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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莺粟
　　作者：傅含紫

　　一 人间别久不成悲（7.5修）

　　落叶堆积了好几层/而我踩过青春听见/前世谁在泪语纷纷/一次缘分结一次绳/我今生还在等/一世就只能有一次的认真
　　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我挥剑转身而鲜血如红唇/前朝记忆渡红尘伤人的不是刀刃/是你转世而来的魂
　　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我策马出征马蹄声如泪奔/青石板上的月光照进这山城/我一路的跟你轮回声/我对你用情极深
　　——林俊杰《醉赤壁》
　　夕晖下的大理城万人空巷。一条宽阔的青砖石大道上铺着厚厚的七尺阔红毡，自大理城北门直垂入皇城宫门。六名带刀侍卫统领簇拥着一顶鎏金绛帷翠盖鸾轿，身后两列皇家侍卫步伐划一，尾随在后，长队迤逦如长龙。
　　在侍卫军的管束下，大道两侧仍旧被成百上千的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大红鸾轿行经之处，城中无数百姓齐皆探出首，雀声欢呼：“昭儇公主千岁！”“恭迎昭儇公主归国！”
　　一时大理城内，喧声如沸。
　　鸾轿窗口、水红的帷幔后，隐约透出一剪娉婷的倩影。那女子的一双柔荑正轻轻朝外挥动着，回应城中百姓们热情的喧呼声。而她的面容却宛若烟笼雾罩，望不真切，只是那举手投足间，却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高华风韵。
　　“昭儇公主”这个称呼在大理城中恐怕没有人会感到陌生。虽然传说那个病弱的小公主在九岁时便随了一位得道高人入山修行，即便在大理皇宫中也没有几个人见过她的真面目。然而她的名气从她出生时起便早已传遍了整个大理。大理国的百姓中至今仍在流传，说在这位公主降生百日之时，曾有皇宫里的宫人见到百鸟朝贺——那些毛色缤纷的鸟儿成群地徘徊在大理皇宫上空，一整日不曾散去。传说天龙寺的澹台国师亦曾断言此女命相极贵：若入朝堂，则可母仪天下；若出江湖，亦当如皓月绽辉，成就一番不逊于男儿的盛功伟业。
　　这位小公主是当今大理国国君段无风唯一的侄女，原是当年段煦风皇子留下的血脉。大理国的三皇子段煦风自幼流离在外，在二十多年前，世子段辰风弑君叛变之际，恰临金兵逼犯——如此内外交困的关头，若不是段煦风皇子，大理只怕已经亡国了吧？（事详“如若花解语”系列之三《情客丁香》）
　　有关于段煦风皇子的事迹，如今仍在大理城百姓中口耳相颂着：那个风华绝代、君临天下的男子，不知曾痴断了多少少女的柔肠，最终却为了他的妻子，魂断古墓……
　　望着城中一派繁华富丽的景象，水红幔纱后却忽然透出一脉若有若无的叹息：无论对于那个自她出生起、便没有见过一面的父亲，还是那个为她父亲殉情的、忠贞的母亲，在她记忆中都没有留下丝毫印象。有关于她父母喋血江湖的那些传奇故事，无论它们在别人说来多么荡气回肠、或婉转哀绵，然而那对于她而言都只是上一代的传奇，早已与她无关。父母留给她的，只有这尊贵的姓氏，以及这个姓氏所为她带来的巨大荣耀。
　　七尺阔的红毡大道尽头是描金错彩的飞檐翘角，金瓦朱甍上的琉璃顶在夕阳下流蕴着柔艳的淡淡绯红色光晕。
　　无数大臣、侍卫与宫人早已簇拥着巍冠博带的帝王，站在宫门前，迎接这位阔别故国多年的公主。
　　段无风如今已年逾四十，面色却依然温润，细疏的几缕皱纹延展入鬓，两鬓华发萧疏，经沧桑洗染的眉宇间更添了几分祥和，静立间却自有一股王者威严。
　　宫门前礼乐早已奏响，昭儇公主此时手扶车辕，罗裙曳地，徐步下车。
　　随在段无风身后的众臣在一礼毕后，均皆悄然抬起头，欲待一睹这位在大理国中盛传已久的昭儇公主的芳容。
　　然而，却见一方红绡自那女子两鬓边垂落，眼睑下的半张面容在起伏飘动的红绡后若隐若现。
　　红绡后那双明眸似若星水，正定定望着面前巍冠博带的帝王。女子忽地轻轻退开一步，敛裙深深一礼。
　　段无风忙上前一步，疼宠地将她扶住。
　　两条细纹在他眼角舒展开去，这位帝王的声音依然温和如昔，然而话音里却仿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来：“当日得蒙紫云真人垂爱，将你带去岱山、收入门下……这一别经年，当年我那个爱爬树的小丫头，如今是真的长高、长大了。”
　　“是啊，一晃眼都过去十一年了……自从侄女修炼了师父传授的优昙真气后，这些年便很少再犯病了。”就听红绡后传来女子清润的玉音，那声音宛如泠泠溪水泛动于卵石上敲奏出的清音，妙若天籁，浑不似人间之声。
　　便听段无风闻言笑道：“皇儿如今做了江湖上的侠女，师成后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回大理来看看皇叔，可见皇儿有了师父之后，心里都没我这个老人家了。”
　　帝王这句随意调侃的话语却仿佛击中了女子心中的痛处。红绡后的目光似乎忽然黯淡了下去。
　　段无风面色亦是一沉。便听片刻的沉默后，女子的声音终于随一声低不可辨的叹息逸出唇间，轻如呓语：“师父她……已在三年前辞世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杀害师父的凶手……”
　　“你师父她……”段无风略觉讶然，不由脱口。
　　却见那方红绡宛若水波般微微起伏着，沉潜的红光下，红绡后的女子仿佛是在苦笑。她忽然一手挽过段无风宽大的袍袖，柔声道：“这些事，还是待侄女儿回宫后再慢慢细禀皇叔吧。”
　　便在这对皇室叔侄二人谈话间，已被一众侍卫簇拥着，缓步向宫门内行去。
　　**********
　　大理城外，夜色浓滞。一勾惨白的上弦月高悬于天际，将清冷的辉光倾洒在天地间。
　　弥苴河上。那清辉在河面碎散成点点流光，犹似浮动在水中的萤火。
　　在这碎散的流光中，仿佛凝浮着无数森细而微漠的暗翳，宛如乌云般笼聚在河面，正疾速朝着大理城的方向而去。
　　寒风料峭，吹舞得河面一片肃杀。浓滞的夜色竟隐隐有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在这肃杀沉郁的夜空中，却闻一声嘹亮的鹰唳陡然响起。那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暝漠中的另一个世界，犹如某个冰冷梦魇中一缕凄切的哀弦。
　　便在这声哀厉的弦音下，墨穹中那大团黑影的去势遽然缓住，突然散开，化作一双双巨大的黑色羽翼，堆结在弥苴河上空。
　　那每一对黑色的羽翼之上，仿佛都盘坐了一个活人！
　　这些人翘首向方才那哀厉弦音的源处望去，便见一只巨鸟正展动着黑色双翼，低掠水波，自远远的河对岸疾翔而来。
　　待那黑鸟飞近之时，才望清那是只巨大的苍鹰，一个身着紧身黑衣的少年胸膛与腹部紧贴在那苍鹰的双翼间，正驾驭着那只苍鹰在河面急速飞翔。
　　那黑衣少年背脊深深弓起，斑驳如墨的长发被夜风吹掠起，隐隐可见长发后、额心那抹朱红色的樱花状暗记。
　　而那朱红色的樱花状暗记之下的双瞳，竟隐约泛闪着某种淡紫色的妖异光泽。
　　待那苍鹰飞近之际，那少年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啸音，一分分举起右掌，劈落在左掌掌心。
　　在做这个动作之时，他的表情极其凝肃而沉重，仿佛他们接下来要执行的，是一件极其艰巨、危险的任务。
　　那一行乘坐在苍鹰上的男子见到这个指令后，均皆缓缓地点了一头，脸色亦是同样的凝重而肃穆。
　　那紫瞳少年当即拨转鹰首，领着这一行黑衣人，锁准了某个方向，疾翔而去。
　　这行由苍鹰与黑衣人组合成的奇特队伍很快便没入夜色中，成为夜空里隐晦而模糊的黑点——此时，即便站在地上的人们抬起头仰望夜穹，在这暝朦的冷月光下，也绝不会有人看得清，这些巨大的黑鸟背上竟然坐了人！
　　但看这些人的衣着与身形，都绝不像是中原人。他们来自大海的另一边——那个叫做“扶桑”的岛国。而这些品种奇特的巨大苍鹰，却是那个国家著名的杀手组织——“樱冢护”所独有的行动工具。
　　而这群樱冢护的杀手，不惜千里迢迢、大批人马来到大理，究竟所图为何呢？
　　**************
　　天畔残晖已悄然没入了云层之后，沐在夕曛下的大理城终于燃尽了日间华色，夜幕苍然而至。
　　月华已上。就见两团融融的灯光下，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门额正中高悬了一块紫檀木大匾，匾上镌刻着当今大理国皇帝亲提的“毓凤”两个金漆大字。
　　毓凤，是为孕育凤凰之意。这座公主府在昭儇公主十四岁时便已竣工，空置六年后，今日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昭儇公主此时垂袖立在金字大匾之下，默默抬首望着眼前这座气势雄宏的府宅，眉间神色却是悠闲散淡的，仿佛此处建成何样，都与她无甚相干一般。
　　她身旁两名带刀侍卫已然俯首上前，轻轻叩响了公主面前那扇厚重的朱门。
　　悠缓低哑的开门声才刚响起，不过须臾之间，下人们均已从门内鱼贯而出，尽皆伏拜在地，向昭儇公主叩首请安。
　　另步出两名家仆，引领昭儇公主回卧房休息。
　　那袭明艳的红裙曳然而入，夜色在昭儇公主俏丽的背影之后一分分弥合。
　　夜未央。
　　府中华灯初上。参天枝条割碎了清冷的月光，在庭园内泻落一地婆娑树影。
　　月冷，星凄，风萧索。
　　那些树影倏然间宛如潜流般地涌荡了起来，一阵疾风袭过，飞檐下一排镂空八角琉璃灯笼遽然齐齐熄灭！
　　阴风啸嘶着荡过树梢，罗汉松的枝桠与树叶发出阵阵犹如泣诉般的诡异声响。那一排熄灭的灯笼宛若枯叶般打着旋，自飞檐下坠落。
　　一名守夜的家仆听闻声响，略觉诧异，方走近两步，待欲上前查看，动作却陡然凝止。
　　只见他双目兀自圆睁，一缕黑色的鲜血自他额心沁出，沿着他鼻峰滚滚而落——却是一枚极不起眼的暗器竟在不知何时破空而来，于瞬间穿透了他的颅脑！
　　看见同伴惨死，其余下人却连惊呼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纷纷僵在原地，怔怔地抬起头，望着公主府上空，那大片层层叠涌而来的诡异乌云——
　　阵阵凄厉的鹰唳声透空而下。在幽微的月色中，那大团铅云突然散开，化作一双双巨大的黑色羽翼！
　　聚结在公主府上空的那群苍鹰凌空怒啸着，黑翼不住扑张，仿佛随时待要择人扑噬！
　　便在这些下人呆怔的一霎间，那些黑色巨翼下忽然垂落无数道长索，每条长索末端都荡下一个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凌风而来，来势急劲，身形还未落地，便已翻转手腕，一双双雪亮的短刀自他们袖底亮出，啸轰而来！
　　寒光过处，庭院中登时掀起漫天飞血，纷坠如雨！
　　一蓬蓬猩红的花朵在夜空中爆起，弥天的血光中，十几名家仆的头颅倏然已脱离躯体，直飞天际！
　　刀影霍霍，在夜空中曳出阵阵凄厉的锐啸声，大蓬的血雨溅落，那些雪亮的刀光即又纷纷重掠回那些黑衣人掌中。
　　自这些黑衣人身上蓬发而出的杀气登时溢满了整座庭院！
　　侥幸逃得一劫的下人望见这样血腥而惨烈的一幕，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均都露出极度的惊慌与骇惧之色。然而他们的身子竟都似乎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连逃跑的力气都已失去！
　　天际寒芒倏盛。当数十道刀光再度腾空之际，却陡听一脉清音悠悠荡过庭院。
　　那清音倏起即消，却恍非人世之音，让那些见惯生死、刀口舔血的杀手都突然怔在原地，仿佛还留恋在那脉音律的旖旎中，怀念着尘封在隐秘的记忆角落中，那遗忘多年，却又欲罢不能的、久违的温存。
　　那一刹那间，弥漫在公主府中的杀气陡然消敛。
　　然而，便在这些杀手们神智惝恍之际，那弦音倏地铮铮疾响，他们手中的兵刃仿佛被这乐音中弥漫的无形的引线牵掣住一般，在当啷啷一串清脆响声中，尽皆坠落在地。
　　他们还来不及震惊，便听那乐音倏地拔高，原本空灵的琴音中仿佛陡然蕴注了凌人的杀气，变得极其嘎然刺耳，宛如生锈的铁刀在刀石上摩擦出的锐音一般。
　　无边杀气随这琴音疾速攀卷而来，这群黑衣人的首领脸上顿时闪过一阵警觉之容，疾速喝令手下掩住双耳。然而那琴音竟然仿似九幽魔音一般，声声催肝裂胆。众人只觉得在这琴音笼罩下，周身酸软麻痹，渐渐动弹不得，体内的真气都仿佛正迅速从经脉中一分分泄出，被这魔音吸了去！
　　紫瞳少年面色顿变，眸中紫晕流转，突然间仰起脸，对着天际那勾冷月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啸！
　　那啸声中灌注了极强猛的内力，当真有穿云裂月之威！
　　那诡异的魔音竟然也压不住他这声啸音，琴音倏然一颤，弦韵中仿佛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
　　然而这批扶桑国最英武、坚忍的杀手，除他之外，此刻却都浑如被抽干力气的人偶一般，倚着庭院中的罗汉松或墙壁，急促地喘息着，竟仿佛连手中的兵器都将要脱手而坠！
　　那琴音倏然再度转疾、再度拔高！
　　那些杀手们均皆抬手掩住双耳，指缝间竟都已渗出粒粒殷红的血珠！
　　紫瞳少年面色渐渐发白，喉中啸音未尽，突然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一跃，身子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手持双刀，向那琴音来处掠去！
　　他的身形在昭儇公主的卧房外定住。
　　那一瞬间，他心中忽然无端地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浩荡的夜风斜斜穿过庭院。紫瞳少年的身形亦随着这阵夜风一掠而入，落足无声。
　　昭儇公主的卧房内罗幔低垂，随风招摇着，宛若在暗夜中曼妙舞摆的优怜。
　　他就站在罗幔后的阴影下。身后无垠墨穹宛如他伸展开的黑色巨翼，而他却仿佛已融于这阵料峭的寒风中，片尘不起。
　　层层罗慢之后，烛光幽微闪动，隐约照出一抹水红色的倩影。
　　罗幔后的女子正独坐于案前，抚琴而奏。
　　仿佛是对这琴音有种特殊的抗力一般，抑或是他的内功太过深湛，这险些吸尽同伴的全部内力的魔音于他而言竟然犹如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两柄样式奇异的弯刀交错握在他双掌之中，在这催魂夺命的魔音中，他忽地迈动双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迈得很缓慢，却很沉稳，没有一步停顿。
　　斑驳如墨的长发被夜风吹掠起，露出额心那抹朱红色的暗记，宛如一颗前世的泪痣。
　　室内并无多余摆设，铜鎏金狻猊熏炉兽口中溢出缕缕清烟，渺渺烟雾升腾萦绕在室内，衬得此处宛若化外仙境。
　　紫瞳少年穿过氤氲缭绕的烟气，走向那罗幔后抚琴的女子。
　　他全身肌肉都紧紧绷起，眼神凝聚，一双紫眸中充满警戒的光。
　　琴韵在他近前十步外陡然拔高，叮铮的琴音中，数道剑气倏然自罗幔内连续激飚而出，直袭他面门。
　　空阔而晦暗的室内，忽然升起两勾弯月。
　　上弦月与下弦月，同时自他袖底升起！
　　铿然声响中，两泓刀光宛若匹练般透空挥下，于瞬息间将那弦上飚发而出的剑气尽数化去！
　　银光退散，化作一双清冽如水的弦月刀，依然交握于紫瞳少年双掌中。
　　琴音陡转，那琴弦中仿佛暗蕴金铁之声，前招余势未歇，数道剑气便又疾随那琴音穿幔而来！
　　紫瞳少年身形蓦然拔地纵起，一双弦月刀光芒错动，刀身上劲气吞吐直达几丈，与那琴音中盈贯的剑气隔空交击，发出宛如金铁交鸣般的声响！
　　霎时间，漫室寒光溢动，霸悍狂烈的劲气激得层层罗幔尽数激舞翩卷！
　　紫瞳少年身子已如一尾黑燕般回翔。身形未落，已侧转手腕，凌空一刀斜挥而出！
　　那刀意看似温柔，刀光宛如水波，然而便当这一缕水波拂到之际，阻隔在二人间的罗幔却蓦地无声碎裂为千百片，竟未惊起一丝裂帛之响，便已漫漫纷坠而下，仿若深秋时空中那漫天飘舞的枯叶。
　　便在那罗幔在他的刀风下化为碎屑的一刻，琴音倏停，方才杀气腾溢的室内陡然间寂静了下来。
　　那是极其压抑、而又充满威胁的寂静。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对面那逼涌而来的杀气，仿佛无处不至。那杀气又犹如是一张坚固的屏障，弥漫在对方周身，将她全身护得密不透风、无隙可入。
　　紫瞳少年脸色沉了一沉，仿佛沉思了很久，终于微微叹了口气，缓缓抬起脸。
　　琴案之后，一个红衣女子此刻正席地而坐。那一袭明丽的红裳裹拥着她清窈娉婷的身段，那静坐间的身姿却仿佛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娇慵之态。
　　一张沉香木古琴的雁足横架于她身前的琴案上，黑漆琴身上七根天蚕丝弦在她身侧幽明不定的两盏烛灯下泛漾着清凌凌的寒光。
　　紫瞳少年眸底的惊疑之色越来越重。他的目光一分分地、缓慢地向上游移，越过她玉石般光洁的颈项……随即忽地凝顿住。
　　就见一方红绡自她两鬓边垂落，室中烛光幽微，他因而看不清这红绡后女子的真容。
　　然而，他的视线甫触上红绡后那双桃花般的秀眸，便蓦地凝滞住。
　　便见他瞳中紫华流烁不定，面容亦在一霎间苍白如死！
　　冻结一般的沉默中，便见那女子的目光亦是静静凝注在他脸上。红绡后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个讥刺的笑意。
　　悬滞在琴弦上的纤纤玉指优雅地轻轻划响一个音节。随那缕琴音，杀意再度彭勃弥漫起来！
　　“果然……是你。”沙哑的声音从唇间挣扎着吐送出，带着隐约而莫名的颤抖，竟仿佛还隐隐透出一抹难言的哀伤来——从这个扶桑国的杀手口中说出的，竟然是纯熟的中原话！
　　然而他语声尚未落，便听琴音叮铮再起。
　　紫瞳少年身形疾速几个腾跃，避过那琴弦上飚扫而来的剑气，一双弦月刀在他掌中交错射放出雪亮的寒芒。
　　——是的，即便只是这一脉琴韵、那一个轻颦浅嗔的眼神，亦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啊！
　　在他微微失神之间，身形却瞬息未歇，在逼狭的室内纵横腾跃，一道道刀光宛如惊鸿掣电般匝地而起，将整个室内映照得一片通明。沛然的刀气与那琴音中飚发而出的剑气当空切撞出极其高亢尖锐的声响！
　　那两盏微弱的烛光正于漫室盈泄的刀风剑气下挣扎着释吐尽最后的生命。迷离飘摇的昏黄烛光下，室内二人的身影仿佛都已影绰难辨，只余漫室的刀光纵横狂舞，琴音剑气轰啸激荡！
　　当那铮铮琴音再度响起的一刻，庭院内的一众黑衣杀手都各自持紧了手中兵刃，挺直了身躯。
　　这股琴音虽依然嘹亮震耳，隐蕴勃然杀气，却已不似方才那宛若枭鸣鬼泣般的地狱魔音。毕竟是扶桑国第一流的杀手，他们此时均已迅速调整内息，恢复了力量。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即便在如此情境下，依旧毫不慌乱，才一恢复力气，杀气便又从他们身上溢泻而出。
　　是的，他们的任务还未完成。
　　这群自扶桑国千里迢迢、穿洋越海而来大理的樱冢护的杀手，他们今次的任务，便是要在今夜，刺杀这座公主府的主人——大理国昭儇公主！
　　昭儇公主今日才返大理，今夜才回到公主府，而他们，又是如何能计算得这般精准，千里迢迢、恰在此时赶来？
　　这张一百万两银子的暗杀单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便在这五十八名杀手再度出手，雪亮的刀光齐皆对准公主府的一众下人之际，却见这些下人的脸上都忽然露出一种很诡秘的笑容。
　　五十八名杀手面上骤然色变。却见那些家仆打扮的男子双手忽然都不约而同地负向身后，收回之际，手腕一沉，掌中竟都齐刷刷地亮出兵刃来！
　　刀剑的寒光在幽微月色下弥漫出森冷而蓬勃的杀气。由这杀气之强度而推断，这些看守公主府的下人，竟都是武功不下于一流的高手！
　　而这五十八名杀手自然也是扶桑国第一流的高手。他们眼瞳深缩，浑身肌肉寸寸紧绷，与这些公主府的下人们无声对峙，眼见战势一触即发！
　　然而，他们却都没有动。因为便在那一霎，他们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凛然透骨的寒意。出于危险意识的警觉强迫他们不自觉地抬起头，向四周的墙头、屋檐上督去——一霎间，一种巨大的惊骇之色写满了这些杀手的面容！
　　头顶一弯惨白的月光下，无数黑影宛如乌云一般，笼聚在公主府的琉璃屋瓦上，围着这座庭院整整一周——那些同样身着黑衣的人不知何时便已蛰伏在这附近，伺机包围了他们，然而这些武功第一流的杀手们，在方才竟都毫无察觉！
　　而他们珍如性命的坐骑——那些巨大的苍鹰，竟也全都在方才那曲丧魂的魔音下、不知所踪！
　　墙头、屋檐上那些紫瞳少年均都已搭弓上箭，一枚枚森冷的箭簇正从高处对准了他们。
　　透过幽微的月色，他们清楚地看见，在每一朵箭头边缘，都闪烁着蓝荧荧的微漠光芒！
　　那光芒极其妖异，仿佛地狱中的警鸣，在暗示着他们，那足以于瞬息间攫夺世间任何一种生命的、见血封喉的鬼毒！
　　琴音戛然而止。在又一轮激烈的搏杀之后，室内这时终于重复寂静。
　　仿佛，结果已出，胜负已判。
　　此时那两盏微弱的烛火早已在刀风下熄灭，清冷的月光穿过雕窗，垂照在女子颈边的刀锋上。红绡后那双桃花般的清眸中仿佛也浸染了水光，在刀光下泠泠漾动着。
　　那柄弦月刀便架于她颈际。持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持刀少年轮廓坚毅的脸上也看不出分毫的表情变化。
　　然而红绡后那清润如水的目光中却似乎连丝毫的惧意也没有。女子轻轻地，甚至略带一点薄嗔地，柔声说出三个字：“你输了。”
　　那脉玉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绵柔温存的喁喁私话。
　　紫瞳少年的眉峰耸了耸，冷冷道：“你此刻命在我手中，我如何输了？”
　　“嘻嘻……”便听红绡后又飘出一缕悠悠的笑音。女子眸波闪动，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命尚悬在对方手上一般，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婉然道：“你知道如今这座公主府里，埋伏了多少杀手和死士？”
　　紫瞳少年面色不改，冷冷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任务便是在今夜取你性命。”
　　那女子却不理会他，径自又叹出一口气，柔声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如今埋伏在公主府外的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并且，他们的人数，比你们更多。”
　　紫瞳少年忽然不再答话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因为这时他也已经听见庭院中传来的那阵剧烈的打斗声。
　　那激烈的打斗声中交杂着箭矢脱弦的短促啸音，又不时伴来一两声锐器入体的闷钝声响——他知道，那是他的同伴，正被府中埋伏的弓箭手一箭穿胸。
　　不一时，那些金属交击之声、弓箭离弦之声、利刃破空呼啸之声……一切声响都忽然平息了。这代表他的同伴们此刻已尽数被公主府中埋伏的这批高手歼灭——因为绝不可能会是相反的结果。
　　紫瞳少年忽然紧紧阖起眼，似是不忍卒听。然而那弦月刀上传出的颤抖，却泄露了他内心激烈波荡的情绪。
　　红衣女子珠眸盈动，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疑虑般，柔然笑道：“你又知不知道，为何我会一早便得知了你们要来杀我，在府中埋伏了这批杀手和死士？”
　　紫瞳少年没有答话，面色却在她软侬轻语的话音中遽然苍白如死。
　　即听耳畔笑语如珠传来：“我的好师弟呀，你此刻想必已经猜出来了？这次远赴东洋，花下一百万两银子、买‘昭儇公主’性命的那个人，就是我！”
　　那个素淡清雅的名字自女子唇间柔柔绽出，竟仿佛含有某种魔力一般。紫瞳少年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面色顿然更加苍白。片刻的沉默后，他忽地苦笑着叹息：“我真的是没有想到，我那飘泊江湖的师姐，竟会是大理国最尊贵的皇室公主……”
　　“是的啊，这个秘密，在江湖上原本就很少有人知道。”昭儇公主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仿佛亦觉有些无奈一般，“如若不是为了为师父报仇，或许，这个秘密，我将一直尘封到死的那一日——在江湖上，我永远只是紫云真人门下那个叫作‘筠悒’的女子，与你现在见到的这个昭儇公主全无关系。”
　　昭儇公主说着这些话时，微微攒了攒秀眉，竟似乎对这个煊赫的身份有着某种莫名的无奈与排斥般。
　　“呵呵，三年啊——我找了你整整三年，却到处都寻你不到……直到数月前，我听闻水云阁阁主南宫柳死于‘飞花摘叶’……这门功夫是师父晚年所创，在师父在世时并未有太多人知晓，江湖中人便都以为那是我的独门武功。我因而被怀疑。”
　　说到这里，昭儇公主微微苦笑：“我一直不相信你真的死了，直到那一刻，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幸蒙试剑山庄的二少主沈公子襄助，我才得以洗脱冤屈；并且，他还帮我查出，刺杀水云阁阁主的真凶，竟是远在大海另一端的扶桑国、那个叫作樱冢护的暗杀组织的杀手！”
　　紫瞳少年盯着她，眸底仿佛有霜意凝结，冷冷道：“你知道以一百万两银子的天价、加上杀的又是大理国最尊贵的公主，主人必定会派出组织内最强的杀手来执行这个任务。”他顿了顿，有些嘲讽地一笑，“而你确定，组织里那个最强的杀手，就是我。”
　　“那是当然啦，因为你是师父的弟子。”昭儇公主有些感叹、却又有些自傲地说，“你的武功莫说在扶桑国，即便是在中原，也必然是数一数二的。”随即目光微微一黯，唇中逸出一丝叹息，“所以我才会想不明白：这样的你，怎会甘愿屈居于樱冢护，做一部卑贱的杀人武器？”
　　紫瞳少年的嘴角仿佛略略抽搐了一下，却没有答话。
　　昭儇公主的目光却转而犀利，语音也渐渐锐利起来，一字字、寒声道：“师父救了你、收养你、传给你绝世的武功，而你竟做出弑师灭祖的事；那些倭人欺辱你、逼死你的父母兄弟，而你竟甘愿沦为杀手、为他们卖命效力！”
　　“还是……”昭儇公主话音一转，眼神缓缓凝聚，红绡后的红唇边陡地掠过一个讥刺的笑弧，“还是你们这些倭人，真的都是没有人性的？！”
　　她的笑音中仿佛藏得有把锐利的刀，瞬间戳伤了紫瞳少年心中痛处。那张坚毅的脸上忽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之色，眸光激烈而复杂地变幻。
　　良久后，他的目光才终于恢复平静。再度开口时，紫瞳少年的语音已有些落寞：“我早就说过，我终有一日会回去……因为那里是我的故乡，哪怕……那里已没有我的亲人。”
　　“呵，呵呵……”昭儇公主唇边再度闪过一抹嘲讽的笑，却不知是在嘲笑他，还是在嘲笑自己，“箬恒啊箬恒，你背叛了我和师父，却始终没有忘记你的故乡！”
　　“那些倭人，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
　　“他们给你的，只有永世的仇恨与无尽杀戮！”
　　“哦……当然，还有——还有你父母的命！”
　　“而你非但不思为你死去的亲人报仇，还要亲手杀死养育你成人的恩师！”
　　昭儇公主一口气不歇地说完这些话，聚落在紫瞳少年脸上的眸子却在微弱地闪动——她竟似乎在期待着他反驳她的话、为自己辩解一般……
　　然而，他却只是沉默地承受完她所有的指责，目光始终低垂。苍白的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微漠而清冷的光影，那张淡漠的脸上却依然看不出丝毫表情波动。
　　“或者——我应该叫你‘泷魅’？”红绡后的秀眸中忽然显出一丝无力般的绝望，昭儇公主深深吸了口气，继而低声咒骂，“你们这些倭人，果然都是没有人性的、没有人性的……”
　　“你住口！”在她不断的咒骂声中，山本泷魅终于倏地抬起紫眸，打断她的话，愤然低叱。
　　“呵呵……我差点忘了呢，原来倭人也是有血性的！”昭儇公主玉指一抬，横在她颈边的刀锋应指发出一声铮然轻响。
　　昭儇公主仿佛一点也不担心此刻横在她颈边的利器一般，依旧慵然而散漫地柔声说道：“既然你今次的任务便是要杀我，怎么还不赶快动手呢？”
　　她秋波斜乜，凝视着泷魅沉默的表情，眸底忽地闪过一丝不屑：“樱冢护的规矩你若然忘记了，不妨由我这个外人来提醒你——你若是无法完成任务，日后只要你踏上你的故土半步，整个组织的杀手便会片刻不离地追杀你！”
　　泷魅静静看着她，眸中神色几度变幻，终于轻声开口道：“我不会杀你。”
　　“那么，你是打算背叛你的组织了？”昭儇公主玉铃般的笑音轻轻响起，有些无辜地闪动着那对桃花秀眸，“不过呀，大概就算此刻你改变主意、不想再杀我了，但是只要你走出我这间房，我埋伏在庭院里的那些弓箭手们，恐怕便会立刻将你射成刺猬呢！”
　　泷魅却是淡然一笑，垂眸深深凝视她双眼：“时隔这么多年，我果然仍是看不懂你啊，师姐……”他轻轻叹息，“但是，无论你故意说这些话究竟是何用意，我都绝不会杀你。”
　　昭儇公主烟眉一挑，扬颔道：“莫非你想利用我威胁他们？……这法子是不错，不过可惜呢，我早已经告诉过他们：今夜我再不是他们的公主，我只是江湖上一个叫作‘筠悒’的平凡女剑客。”
　　泷魅淡淡摇头：“我也没有想过要利用你威胁谁。”
　　筠悒默然一刻，随即半真半假地眨眼笑道：“那难道你真的想死呀？”
　　泷魅仍是摇头，微微一笑：“我也不想死。”
　　“那你……”她语声未毕，便戛然鲠止在喉间。因为泷魅已迅速一手捏住了她的咽喉，另一只手的食中二指从衣袖下夹起一颗暗绿色的丹丸，强行纳入她唇中，伸指疾弹她胸口穴道，强迫她咽下去。
　　“你……！”筠悒面色骤变，惊怒地扬起脸，手抚胸口、喘息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泷魅神色从容地放下架在她颈边的弦月刀，淡淡地道：“这是锁神丹。此药后劲极强，从服下后六个时辰开始，便无法运动真气，否则便会筋脉逆转而死……我想我的师姐应该无法忍受以后的一辈子都如同一个废人一般、活在你叔父的庇护之下吧？”
　　他顿了顿，嘴角渐渐勾起一个报复般的笑弧，逆着她激愤的神色，轻声补充：“对了，忘了告诉你：此药的解药世间只有两个人有——便是樱冢护的杀手主人，和他座下第一杀手。”
　　筠悒胸脯一震，眸中的怒意渐渐蜕变为一抹冷笑，默然扭过头去。
　　泷魅剑眉一轩：“你不信？”
　　筠悒转回脸瞪着他，怒极反笑道：“你待要怎样？”
　　泷魅叹了口气，淡淡答道：“我不过是想要烦请师姐跟我回扶桑一趟，请师姐亲笔将你用一百万两银子买下的那张暗杀单上的名字消去而已。”
　　“哈哈哈……”他此语一出，便见筠悒蓦地大声笑了起来。她手抚着胸口，笑弯下腰去，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二 连阴雨夜不堪闻（7.6修）

　　泷魅面不改色，只静静地看着她笑。
　　筠悒便在他面前，径自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笑出泪来。
　　她许久方停住笑声。缓缓抬起脸，有些嫌恶地看着他，冷冷道：“那些人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死心塌地做他们的狗！”
　　泷魅却仿似未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淡淡地道：“既然决定了动身，我便在这里等你；等你准备好了，我们便上路。”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出那么远的门，是一定会打点仔细再上路的。
　　泷魅果然等了她很久。
　　再见之时，筠悒已换了一身烟罗色云裳，深绛色罗裙，冰纨雾鬓，出现在他眼前，依旧是轻纱罩面。
　　她随手将一个紫布包袱扔给他，包袱里除了平日的衣物、脂粉外，还装满了沉甸甸的金子、银子和银票。
　　泷魅接住那包袱，似是未想到这包袱竟会这么大、这么沉，不由微微一愣。
　　却见筠悒有些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嫣然道：“你知道的啊，你师姐的身子可是不怎么好，你却硬要拉着人家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一路上又要翻山、又要过海的……啧啧，不多带些钱在身上，若是路上你师姐水土不服、有个三长两短的，难道你要委身照顾人家吗？”
　　泷魅脸色一沉，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筠悒却十分得意地欣赏着他的窘态，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记得出城后帮人家雇辆马车哦。”
　　说完后便径自徐步走出门去。而此时府中埋伏的那些杀手、死士，自然也早已被她尽数撤去。
　　看她这个样子，哪里像是个受了胁迫的人，倒像是要出远门悠游山水一般。
　　“还有啊，”便在泷魅快步跟上她之际，她忽又顿足，转身盈盈一笑，问，“从大理到山东，再乘船出海，这么远的路，我们是走陆路呢，还是走水路？”
　　泷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喜欢吧。”
　　“那么，我们就走水路吧。”顿了顿，筠悒悠悠一叹道，“可怜你师姐我呀，这些年日日寻你报仇，可好久都没心情四处游玩一番了，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人家可不想再错过了。”
　　她仿佛真的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般，轻轻吁了一口气，便率步向前行去。泷魅背着包袱随在她身后，倒仿佛是她的跟班一样。
　　**************
　　这场雨已连绵了三日，整座金陵城仿佛都笼罩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霾与湿气中。
　　福祥客栈虽位处金陵城郊，然而由于靠近渡头，而这附近又没有别家客栈，因而吸引了许多往来投宿的客人。
　　此时夜色已浓，渡头上风雨凄迷，却有一艘华丽的大船正缓缓朝岸边驶来。
　　那船还未靠岸，便照得整个渡头亮如白昼。船下江面上流光潋滟，宛如无数流星碎落在水波中。
　　待船缓缓停稳后，就见一个黑衣少年举步跨出船舱，接着十几名丫鬟鱼贯而出。最后两个侍婢持起一柄西湖绸伞恭立在船舱门口，这才见一个新娘装束的女子在两名侍婢搀扶下款步走出船舱。
　　那女子衣着极是华贵艳丽，头上戴满了步摇珠钗，手腕上又佩了不知多少玉镯首饰，行步之间琮瑢作响。
　　那女子在两个丫鬟搀扶下徐步走上渡头，犹似弱不禁风一般，在飘摇的风雨中抬手轻轻撑住额头，纤弱的身子微微晃了一晃。
　　行在前头的黑衣少年回首间望见这一幕，不禁微微皱眉：为了避人眼目，这一路上，他们易容乔装成了迎接新娘的队伍。谁想筠悒却以此为由，花钱买了这大批的丫鬟侍婢，沿途侍奉，这艘大船更不知道花去了多少银子……她本并不是一个喜欢大肆铺张的人，此行却如此张扬，是因为回了大理、恢复了公主身份的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淡泊的江湖女子了呢，还是她另有意图？
　　泷魅摇了摇头，不愿再多想下去。
　　一行人栖了船后，便径奔渡头附近的福祥客栈而去。
　　此时二更已过，然而这家小小的客栈里，仍坐了不少客人。
　　东首靠窗桌前坐了一桌行商打扮的男子；西首坐了一个算命先生；而这两桌中间又坐了一桌中年汉子，这群人衣饰光鲜，说话却粗鲁无比，一桌人聚在一起划拳行酒令，似乎是船商世家。
　　泷魅游目四顾了一眼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入座。
　　于是一群丫鬟、侍婢、新娘子，便纷纷落了座。他们人数众多，由于那一桌船商堵在了正中，他们这行人只得分散落座。
　　才一落座，便见店小二满脸堆欢地迎了上来。金陵城绝不是个小地方，尽管来这投栈的客人也绝不在少数，可是像他们这行人般这么大排场的，却也真不多见。
　　遇上银子多的客人，小二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会多些。笑容多些，那话也自然会多一些的。
　　便听小二殷勤问道：“这位客官，您家这位美丽的新娘子是赶着嫁去哪呢？”口中说着，手上却是未停，转眼间，泷魅面前一杯茶水已然斟满。
　　泷魅眉头微蹙，并不答话。
　　那小二自觉无趣，便又转过身去，给对面那新娘装束的女子斟茶。
　　那新娘子一方红绡遮面，夜色中自然看不清容貌，然那一对眼珠却极是水灵，语声也极是柔婉动听：“我们正是要去苏州。”
　　“哦，苏州啊……人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可是个好地方呀，小姐您嫁去那里，可是有福嘞！”那店小二笑应着，却不禁悄声提醒道，“就是听说太湖上这阵子有些不安宁，常有水盗出没，专掠劫美貌女子和财物，客官你们可得当心哪。”
　　“我才不怕呢！”那新娘子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手指泷魅道，挤眼一笑道，“有他在，我还怕什么呢？”
　　“哦，”那小二转过目光，这时才注意到那黑衣少年那握茶盏的右手上满布的老茧，目光又落在他腰侧的刀柄上时，却见那黑衣少年倏地抬起头，目中射出两道紫粼粼的凶光，在溟濛夜色宛如鬼火般吓人。
　　店小二顿觉一股寒意透骨而来，身子不由得颤了一颤。随即回过头去，对那新娘子强展颜笑道：“看不出这位小哥还是位高手呢。”
　　新娘子也不答话，眸中却盈满笑意，瞧那神色倒似乎有几分得意。
　　这位新娘子不但声音十分柔润动听，人也十分随和，那小二话也不禁更多了起来，又问道：“不知苏州哪位世家公子有这等好福气，能娶到小姐？”
　　“我们……”新娘子眨了眨眼，方要开口，却听对面黑衣少年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
　　红绡似乎轻轻波动了一下，新娘子如烟黛眉一挑，随即不再开口，支了颐笑盈盈地瞅着泷魅。
　　那小二自觉无趣，便也不再发话，转身去给另几桌的丫鬟侍婢们倒茶去了。
　　“喂。”待那小二去远了，筠悒忽地轻声开口，望着泷魅：“你不渴吗？”
　　泷魅漠然摇头。
　　筠悒悠悠叹了一口气，径自转侧着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会要说这茶水里有毒？”
　　盈盈一杯茶，在她五根玉葱般的手指间轻轻转动着，却是一滴也未溅出。
　　泷魅仍是摇头。沉默了一刻，忽然沉吟着，轻声开口道：“我总觉得，这客栈里有些古怪……”
　　从他一踏入这客栈，便觉得这小小的客栈里透着种说不出的古怪。可他又实在说不清楚，这古怪到底在哪里。
　　筠悒也沉默了下去。茶盏中的茶水一滴未动，筠悒忽地抬起目光，冷冷盯着那小二的背影——那小二此刻已去厨房为他们上菜了。
　　筠悒突然缓缓道：“我现在知道这古怪到底在哪里了。”
　　那小二旋去即返，回来时已端了个托盘，托盘内盛着几碟小菜。
　　那几碟小菜刚从厨房里端出来，还冒着白丝丝的热气，闻去极是诱人。
　　这行人赶了大半日的路，这时都已饥饿得紧了，闻见那菜肴香气，都不禁喉头耸动，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那店小二将托盘放在二人桌上，胖圆的脸上仍旧挂着殷勤的笑容。
　　然而，便在他转身之际，泷魅忽然冷冷喝住他：“你是不是还少上了一道菜？”
　　那小二闻声一惊，不由转过头，诧异地数着桌上的菜式：“花炊鹌子、炒鹅掌、菊花兔丝、八仙过海、鸳鸯煎牛筋、二十四桥明月夜……客官，您要的菜就这些，都上齐了呀！”
　　“是吗？”泷魅缓缓抬起头望着他，微眯的双眼里忽地透出针锋般的寒光，“不是还有一道菜吗？”
　　店小二愕然望着他，似乎不解他话中之意。
　　即听那新娘子嫣然一笑，柔柔地问道：“还有你的‘无影惊魂手’，打算什么时候上来呀？”
　　店小二的脸色立即变了。就在一刻前，他还是一张殷勤温和的笑脸，而此刻他的脸色已变得非常难看。
　　他冷冷地道：“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其实你也算是很仔细了！”便见新娘子缓缓站起身，眼角眉梢间仍是写满了笑意，语态依然十分温柔，笑望着他道：“你换上了店家的衣服，并且为防我们起疑，甚至将衣服都用油烟薰过。可是，你却忽略了一点，很重要的一点。”言毕后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很为他感到惋惜一般。
　　店小二惊问：“哪一点？”
　　泷魅淡淡道：“你的靴子上不该沾有雨水的。因为这场雨是今夜才下的，而今天客人很多，你应该从早上起，便没有机会离开这间客栈！”
　　“店小二”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尽管已换上了这家客栈真正的店小二的衣服，可是由于来时仓促，他忘记了换靴子，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疏忽竟然成为败露身份的关键！
　　便在这时，东首桌上原本正低头默默夹着菜的行商，西首桌上本来悠闲喝着茶的算命先生，还有这两桌中间、那群方才还正在划拳行酒令的船商均已离座而起。他们的气质也已不再悠闲散漫，此刻每个人身上都弥散出浓洌逼人的杀气！
　　筠悒却毫不理会，竟然还慢悠悠地拿起手边的一对筷子，夹了一口炒鹅掌，轻轻掀开红绡的一角，喂到唇边，仔细品了品，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声：“原来你们这些杀手除了杀人的手段高明之外，菜也做得不错嘛！这炒鹅掌比我们大理的御厨做得还要好吃！”
　　便在她话声之中，两柄月牙状的弯刀已铮然出鞘。
　　泷魅手持弦月双刀，一边全神戒备着客栈中这些易容改扮的敌人，一边有些担忧地问道：“你不怕这些菜里有毒？”
　　“这菜里面一定有毒的！”筠悒一边点了点头，却又径自拿调羹舀起一勺八仙过海，吞进肚里，仿佛这才觉得满足了一般，遂指着身旁一口未饮的茶水，悠然道：“不过这茶里也一样有毒。并且这种毒验是验不出的，因为单中了这茶里的毒、或这菜里的毒，都绝无大碍。而若既喝了茶、又吃了菜的话呢……”她唉声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随即又蓦然抬起头，拿筷子指向那假冒的店小二，又掠过这一群易容改扮的“行商”、“船商”和“算命先生”，又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这些人啊，杀人的本事是高，菜也做得的确不错，可惜你们演起戏来，却实在漏洞百出！”
　　她的筷子指向那“行商”：“你是商人，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自己的财货。可是你在吃饭的时候，眼睛却不看着你的货！”
　　“你，”她的筷子指向那“算命先生”，“你是算命的，照理说，这类在江湖上卖艺讨生活的相士都懂得招揽客人。就算你不主动招揽客人，在我们这么大排场的一大群人走进来的时候，也不可能连头也不抬一下，只顾着喝自己的茶！”
　　“还有你，”她的筷子指向那群“船商”，“你们有见过船商在划拳行酒令之时，会坐得像你们这么正、穿得像你们这么齐吗？”
　　泷魅这时也插口，淡淡补充道：“还有一点。”
　　筠悒奇道：“哦？”
　　泷魅冷冷道：“倭人比普通中原人生得要矮，这点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对哦。不过，”筠悒转过头，目光停留在泷魅脸上，轻轻一笑，“你是个例外。”
　　泷魅不再答话，望着此刻包围他们的这群人，面色依然沉静如水，寒声问道：“是‘他’派你们来的？”
　　这个“他”必有所指。似乎此时在场的，除了筠悒与那些丫鬟侍婢外，所有人都清楚泷魅所指的这个“他”是谁。
　　“十一鹰，你今夜既已落入我们包围中，便别想再活着离开！”幽微的夜色下，那“店小二”的脸孔此时已显得极为狰狞，语声未竟，忽地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泷魅的脸色终于变了。因为那啸声未毕，便见客栈的门口、窗里、厨房里、二楼的房间里，突然跃出了几十条黑影，将泷魅、筠悒以及那些丫鬟侍婢全部包围！
　　那些丫鬟侍婢何曾见过如此大阵仗，登时吓得失口娇呼起来。
　　这些黑衣人的衣着服饰与那夜泷魅刺杀筠悒之时带来的那些杀手所穿没有什么不同，但筠悒却知道，他们绝不会是同一路人！
　　便见那“店小二”狞笑一声，抬手在颈边一扯，一张人皮面具瞬间应手脱落。那些“行商”、“船商”和“算命先生”也都冷笑起来，均皆扯下人皮面具，手中齐刷刷地亮出兵刃。
　　泷魅面色遽变，怒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店小二”也回应了一句。便见泷魅脸色倏然苍白，眸底紫华宛如雷鸣电闪的暗夜中海底怒潮般奔突激涌，轮廓坚毅的脸上竟隐隐透出绝望之色来。
　　他们此刻说的都是扶桑话，筠悒自然听不明白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便见泷魅一双紫眸忽然间精亮如电，血丝如网般布满了他的瞳仁。
　　筠悒心中暗暗一惊，却见他已倏地拔身纵起——上弦月与下弦月忽然同现于这间狭小、阴暗的客栈内！
　　弦月双刀自他袖底乍出的一瞬，刀光蓬然暴涨，犹如水银泄地般泼了出去，于虚空中密密交织成一张惨白罗网，自那巨大光网中勃涨出的森凛杀气骤然间涵罩住整间客栈！
　　“店小二”不敢怠慢，急忙挺刀迎架，“行商”、“船商”、“算命先生”和一众黑衣人也都在瞬间出刀。整间客栈内，一时入耳的尽是兵刃破空之声与纵横的刀气。
　　筠悒的脸色也在一霎间白了下去。方才那短短的瞬间，泷魅已用天遁传音密术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我早已将锁神丹的解药加在你这一路上的饭菜里。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与你无关，你们走吧。”
　　她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便蓦然白了下去。她看得出，这些人的实力很强。若不是他此刻已被这些人逼至绝境，他是绝不会放她走的。
　　她找了他整整三年，就是为了找到他，然后为师父报仇。三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那样血腥而惨烈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那是她心底此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痕。如今回思起往事，心中仍留有阵阵隐痛。
　　她并不确定自己找到他之后，能不能下得了手杀了他；但是她知道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毕竟，他是杀害她恩师的凶手，亦是师门弑师灭祖的叛徒。
　　哪怕，他也是她孩提时代相依相扶的师弟、玩伴和唯一的手足。她曾发过誓一定要找到他。为此，她不惜亲赴扶桑国，花费一百万两白银买来与他重逢的机会，又在府中精心布置、设下陷阱等他自投罗网。
　　谁想到命运弄人，今夜他们竟然一同身陷入一张更大的网中。而那个阴谋的策划者的目标，却只是泷魅。
　　她已不是一个初涉江湖的少女，对于同室操戈这样的事她早已司空见惯。对于司空见惯的事情自然也早就麻木了。今夜她完全可以置身在这场异邦的是非争夺之外，默默离去。至少，泷魅并不希求她的帮助，而这些杀手也的确是已经强到了合他们二人之力都很难有得胜的把握的地步。
　　可是她却径自坐在那里，一动未动，清透的眸子里仿佛有波澜暗暗翻涌。
　　在她身周，兵器切碰出的铿锵之声撞耳不绝，不时有大蓬的血花在凄迷夜色中妖艳地绽开、陨谢。
　　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在湿冷的雨气中。由于泷魅实在不好对付，那些杀手也未再有闲暇理会这个新娘子与那些丫鬟婢女。
　　便见筠悒这时突然抬起脸，朝四周那些丫鬟侍婢微微使出一个眼色。
　　那些看似娇滴滴、弱不禁风的丫鬟婢女们登时仿佛得到了某个早已密定的指示一般，倏地齐从座中长身立起，各从袖底、腰间亮出兵刃，脚踏六十四卦方位，展开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挪移。
　　当她们的身形停定下来的时候，客栈内的气氛仿佛骤然凝滞住了一般。
　　这些丫鬟侍婢们看似只是随意地站在了那里，然而她们每个人立足的方位却都仿佛蕴藏着莫大的杀机！
　　因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而产生的对于危险的警觉意识，让这些杀手们都本能地忽然停止了动作。
　　泷魅也停下了动作。他感应着周围空气的奇异流动，脸色蓦然间苍白了下去——他忽然有种预感，此刻他们若是稍有所动作，便会立即被充溢在这阵势中的、某种极强大的力道切割撕扯为碎片！
　　然而，任何阵法都必会有一个阵眼。那么，这个阵眼又是在何处？
　　他紫眸微抬，目光忽地聚落在筠悒身上。
　　这些丫鬟婢女们的身形仿佛都是静止在那里的，她们身旁的桌椅茶具也都纹丝未动。然而这些杀手们却都顿时生起一种错觉：似乎这些桌椅茶具，甚至连同整间客栈，此刻都在随着她们静止的身形而不断地剧烈转动！
　　筠悒仍旧悠闲地坐在桌前。甚至还不时拈起筷子，夹起盘子里尚未冷透的菜，喂入口边，竟慢悠悠地品嚼起来。
　　她似乎也已察觉到了泷魅望来的目光，遮面的红绡仿佛轻轻波动了一下，眸底漾过一个不仔细便难察觉出的笑意。
　　泷魅依然不动声色，却突然在自己身下的那张长凳上坐了下去。
　　他抬手封住自己胸前几处大穴，让方才在剧战中留下的伤口止住血。随即气聚丹田，默默运功吐纳，恢复在方才的战斗中耗损的真气。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急，甚至也很悠闲。
　　他这个动作并没有引动阵法的攻击。他此刻正对着筠悒而坐，坐得很安稳、舒适。
　　然而他才一坐下，“店小二”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这时那些原本看似静止在那里的丫鬟婢女们的身形，忽然间全都急速旋动起来！
　　整个客栈就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圆环，而那些丫鬟婢女们、那些桌椅茶具、那个新娘子、甚至连同泷魅的身形，都在他们眼前疾速地旋转着。
　　在这个如同深海漩涡般的巨大圆环之内，顷刻间叠现出无数幻影：有那些持剑的丫鬟婢女们的，有那个新娘子的，也有泷魅的……层叠缤繁的幻影在他们视线中疾速移转着。这些幻影仿佛近在咫尺，然而当他们挥刀去砍之际，那些幻影却倏又消隐无踪。
　　身困于危境，心中压抑不住的惊惶与恐惧迫使他们不停挥霍着手中的刀，使出杀招。然而长刀挥过之处，却听见耳畔不断传来同伴们凄厉的惨呼声。
　　漫空的血雾遮弥了他们的视野，他们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无数利器切割过，温暖的血液漫淌过他们的伤处，一分分地带走他们的力气，甚至生命。
　　筠悒仍然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却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缓缓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再看见这样残酷血腥的场景。
　　泷魅看着这些昔日的同伴在他眼前自相残杀的惨相，神色依然冷淡，然而脸上却忽然浮起了隐隐的青白色！
　　筠悒突然便觉背后无端升起一阵恶寒。身后飘摇的风雨中仿佛忽然涌起一股森凛的杀气。那无边杀气似乎一直隐弥在春寒料峭的夜色中，这时遽然凝聚为一点，对准了她的背心。
　　她没有回过头去。便在她再度睁开双眼的一刻，已从泷魅苍白的脸上解读出了某种危机！
　　泷魅一双紫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身后，目光里充满了某种惊惧与惶恐——就算是在方才，他被这满室的杀手包围之际，他的脸上都没有露出过这样惊惧与惶恐的神色！
　　那样的神色一瞬间将她冰冷。筠悒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下一刻就将要性命不保！

　　三 梦里不知身是客（7.7修）

　　客栈外风雨飘摇，那凛凛杀气，正透空逼漫而来。
　　五丈之外，一枚森冷的箭头在凄风雾雨中闪动着幽幽寒光，锁准了她的背心。
　　让泷魅面色大变的并不是那支利箭，而是手持劲弩的人。
　　一个瘦削矮小的黑影就隐在这凄迷的雨雾中。他不知何时起便已站在那里，仿佛已与那无边凄迷融化为一体。
　　泷魅脱口惊呼：“杀生郎？”
　　筠悒不敢转过头去，面色却已在刹那间苍白如死。
　　此刻，他二人正以扶桑话在交谈着什么。她虽然听不懂，却也隐约能猜出他们谈话的内容。
　　然后，便见泷魅忽然缓缓抬起握刀的双臂，交叉平胸而举。他注视着筠悒，神色却是极其凝重而肃穆的。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筠悒心中蓦然隐约升起某种不详的预感。
　　然而，她还来不及细细思索他那个眼神中传递的暗示，即见两泓寒光啸风而来，斜斜掠过筠悒，射向她身后那片夜雨中。
　　那对他仗以生存的、在扶桑国令无数国人闻风丧胆的“月之牙”，便这样划入漫漫雨雾中，宛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然而，便在那弦月双刀掠过她身畔的一瞬，却蓦地激起极霸猛的劲道，裹挟着她菲薄如纸的身子，将她直直抛向身后溟濛的夜雨中！
　　未接踵，泷魅已飘身掠出，凌空将她接住。
　　筠悒便觉身后压力顿然一轻。然而她心下却是陡地一沉。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她瞬间在泷魅怀中回过头去，便见客栈中那些杀手们此时已尽数恢复了神智，纷纷挥起刀剑，斩向那些丫鬟婢女！
　　那些丫鬟婢女却是她早已安排下的亲信，武功实则平平，全仗那“幻影七杀阵”的优势，方能牵制住这群人。方才坐在阵中悠然吃菜的筠悒实则便是这“幻影七杀阵”的阵眼。此阵乃紫云真人所创，泷魅自是深谙这阵中玄妙，知晓“生门”在于何处，方才才得以如此淡定。却见筠悒遭人挟制，别无它策之下，只得将居于阵眼之位的筠悒逐出阵中。阵眼既破，阵法也就瓦解。此刻那些丫鬟侍婢们又哪里是这群杀手的对手？
　　筠悒正自焦急之际，那隐在雨雾里的矮小黑影蓦地腾身，高高窜起，瘦削的三尺身形宛如猿猴一般，却周身都散发出极其狂烈霸悍的杀气！
　　那杀气仿佛已凝化为实体，裂空而下，轰然击向正自失神的筠悒！
　　泷魅面色遽变，然而他此刻已无兵刃在手。方才此人挟制筠悒，不仅要他破除“幻影七杀阵”，更要他交出月之牙！
　　此时筠悒终于也察觉到了再度迫临的杀机，然而这人来势实在太快、也太急，让人根本无暇出招防御、甚至躲避！
　　泷魅急切之下，猛地又是一掌挥出，筠悒单薄的身子便如一枚红枫般飘然飞出。
　　那人掌势倏转，一掌轰向泷魅胸口！
　　一股血箭霎时自他胸膛怒飚而出，狂悍的劲气催逼下，泷魅的身形猝然向后飞跌去，轰地一声，栽入客栈阶下的雨泞中！
　　筠悒面色陡地惨白。然而她顾不得伤悲，红袖轻舒，垂落之际，地上忽然就出现了一把沉香木古琴。
　　她纤指隔空疾弹，一脉琴音倏地划破沉沉雨夜，震地而起！
　　那琴音凄怆高亢，冰弦中仿佛隐蕴金铁之声。
　　那人一掌重创泷魅之后，便又疾然腾身跃起，身形尚未落地，已连续三掌隔空劈出！
　　然而那琴音中竟仿佛蕴有无形剑气，那人连劈出三掌，她纤纤玉指也疾速在弦上跳跃了三下，每一次挑拨琴弦，便是一道凌厉剑气隔空射来，方好将那人掌力消弭！
　　中原武学博大精神，眼见那新娘装扮的女子不出刀、不出剑，甚至连一掌都未发出，只是拨动了几下琴弦，便将他劈出的掌劲尽数抵消于无形。那人几曾见过此等诡异的武功，一时面色骤变！
　　筠悒将雁足横架于膝间。指如织梭，琴音拔地而起，绵密苍劲，犹如平地而起的春雷，袅绕于凄烟冷雨的夜空中，仿佛涵罩了整个穹字。
　　琴音乍起，即逼退一室浊气。
　　客栈内已露败象的丫鬟婢女们听到这琴音后，仿佛顿时恢复了斗志。同伴们非死即伤，然而这似乎更加激发了她们的斗志，她们纷纷挺剑而起，使出的已尽是两败俱伤的杀招。
　　然而这琴音却亦宛如摄魂魔音，能惊退敌人的战意。一众杀手在听见这阵琴音之后，心中竟然涌起了无边无际悲伤、恐惧的情绪，他们仿佛回想起了自己那坎坷流离的身世与前半生所遭遇的不幸，这些情绪让他们整颗心一时溢满了自伤自怜的情绪，斗志一分分丧失，他们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正身处于险境、正在与敌人搏杀中。
　　这琴音却又犹似是治愈的伤药，听在重伤的泷魅耳中，竟是那般空灵清澈，渐渐抚平了他胸处那阵撕裂般的痛楚，他觉得自己胸前那灼热的伤口仿佛在这舒缓的琴音中，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
　　那矮小的倭人蓦地怒喝一声，全身真力凝聚于掌心，挟无边浩瀚之势，宛如狂风巨浪般怒轰而来！
　　这是他在瀚海上，倚借海风巨浪之势，参悟出的、毕生最为得意的绝招。
　　筠悒纤细的身体在他这全力一击之下，宛如广漠的瀚海中一枚小小的枯叶般，随波沉浮。
　　鲜红嫁衣在这霸猛狂悍的掌风中发出裂帛的声响，由于过分催运内力，筠悒脸上此刻早已失尽了血色，红绡下漫淌出缕缕血痕。
　　她菲薄的身子和她膝间的七弦琴突然化作一朵红色祥云，冯虚御空而起。虽悬于虚空中，她却依然维持着坐姿，挥捺琴弦的玉指分毫未停。
　　她手挑弦急，却又已换了一种韵律。琴声铮铮泠泠，铿锵跌荡，清阔雄壮，如挟万马奔腾之势，声振林木，翔遏行云。
　　她鲜红的嫁衣在夜风中翩飞朔舞，凄迷的雨雾笼罩着她纤细的身形，在充斥着整座客栈的澎湃浩荡的杀气，与那倭人狂风怒浪般的攻势下，她便宛如天庭中司琴的乐使，正于无垠墨穹之中，弹奏着一曲天外魔音，倨傲地俯睨众生。
　　她的长发垂落如丝，偶有几缕击撞于弦上，混合着点点血迹，随她挥捺的十指在夜风中翻飞舞荡。一缕缕振音裹挟着如霜剑气匝地而起，筠悒的身形在对方愤怒的掌风中沉浮飘摇，宛若一缕无质的幽魂。
　　那倭人久战不下，不禁怒火中烧，杀气陡炽，蓦地仰天一声大喝，身形纵地而起，蹑空横迈出七步，倏然已逼近筠悒，眼见那蓄力一掌即要劈出！
　　却陡觉足底涌起一阵剧痛，那痛意直抵入脏腑，让那倭人不禁发出一声痛啸，掌势便不由缓了一缓。
　　筠悒便乘这一隙之间，瞬挪身形，又向后飘去丈许远。那倭人待要撤掌，然而招式已然用老，掌风飚出之际，已泄了三分真气；待掌劲抵及筠悒之身时，已只剩了三分劲力。
　　然而那倭人竭尽全力发出的这一掌仍是不可小觑，即便只余三分劲道，依然重创了筠悒心脉。
　　方才那一掌已让她心脉受损，此时再遭重创，登时一口鲜血怒喷而出。她凝住最后一口真气不至溃散，让身形坠落在客栈的檐瓦上，欲倚仗绝顶轻功伺机逃脱。至于泷魅的生死，此时她却是已无余力去顾及了。
　　然而却听轰地一声巨响，一大团黑影由空中疾坠而下，直砸入她身下那片雨泞中，溅起一大蓬水泥，一霎间染污了她的衣裙。
　　她诧异之下，不禁俯身探望下去。这一望之下，面色却骤地变了！
　　便见客栈阶下的泥泞中横卧一袭黑衣，那人浑身浸满污泥与血水，斑驳的长发间依稀能看见一抹朱红色的暗记，赫然却是泷魅！
　　原来方才在筠悒危急之际，是泷魅竭尽最后一分力气，纵身跃起，一掌劈在那倭人足底，转移了那倭人注意，给了筠悒逃脱之机！
　　眼见泷魅在雨泞中呕血不止，筠悒心下一哀，顿觉再也没有了力气。
　　那倭人凌空一掌便将泷魅重创，见他登时倒地不起，那倭人阴笑数声，未待身形落地，便又一掌向下震去，身子借反挫力斜飞而出，尚未撤招，即又是一掌，向筠悒怒轰而来！
　　眼见那掌风如挟飓风之势、怒浪之威轰然压下，然而她此际却已再无力气去招架、甚至闪躲了。莫说她此刻心中哀戚，兼又身负重伤，便是在平日功力全盛之时，怕是也抵挡不住这临头而来的、飓风怒涛般的攻势！
　　她脸色惨白，万念俱灰之下，只得闭目待死。
　　然而只是瞬息间，那狂风怒涛般的掌劲却倏然消弭无踪。
　　周围疾密的风雨声都仿佛突然静止了一刻。随即，只听一个空灵清雅的男子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仿佛就此成为这一刻全世界唯一的声响。
　　“杀了你，脏了我的剑——立刻带着你的这些手下，给我滚出中原，今生莫让我再看见你！”
　　她艰难地俯身探去，就见一个白衣男子在凄风烟雨中落落而立。虽立在雨泞中，他的衣上却是片尘不染，那如雪的白衣上甚至流蕴着淡淡的光华。
　　那宁静淡泊的光芒在这溟濛的夜色里、在这污浊的雨泞中，更衬得他宛若天外飞仙、神人降世。
　　他的容颜极是清俊儒雅，目光幽寂而清冷，宛如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然而那清冷中却仿佛流露着看尽世情的悲凉，幽寂中饱含着洞彻众生的悲悯。
　　白衣男子一手负后，另一手持着一柄长剑，剑锋直指向那矮小的倭人。
　　尽管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的姿态看去仍有种说不出的优雅。那柄长剑也如他的人一般，剑身上氤氲流转着宛如雪色般淡淡的光芒。
　　这柄长剑名为“流风徊雪”，在现今百晓生兵器排行谱上位居第二，乃江南试剑山庄少主沈公子的佩剑。而至于被江湖百晓生排名第一的“天霜剑”，早已随玄隐老人一同隐退江湖了。
　　这白衣男子不知是何时出现在此，只用一招，便封住了那倭人所有攻势，将他制住。
　　那方才差些令筠悒命丧于斯的矮小倭人，此刻整个尖瘦的脑袋都几乎埋在身下泥泞中，不住向他叩头，口中含糊地吐出一大堆叽里咕噜的话语——那模样委实说不出的狼狈，却又令人忍不住发笑。
　　筠悒望见这样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而笑声未毕，即牵动了伤势。她捂住胸口，纤秀的眉头紧锁，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白衣男子这时已倏地收起长剑，剑眉一轩，轻喝一字：“滚！”
　　那矮小倭人好容易等到这句话，当即乖乖地领着一群杀手连滚带爬地溜远了。
　　筠悒见终于出了这一口恶气，心中一松，便再也忍不住宛如岩石般压迫的剧痛与疲乏的倦意，整个身子猝然犹如一叶轻羽般，从客栈的檐瓦上疾坠而下！
　　白衣男子见状一惊，登时弹身而起，倏然几个起落，凌空接住了身穿嫁衣的女子，抱她降下地来。
　　筠悒倒在他怀中，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安然，红绡后依稀绽出淡淡的笑容。她望着这个白衣男子，神态宁静安详，气息却已虚弱到了极处，唇中轻轻地吐出几字：“沈公子，是你……”
　　“是我……我来晚了。”白衣男子语含歉意，看着她如此虚弱之态，清明如水的眸中渐渐聚起一抹不忍之色，闭口不再说话。
　　“沈公子两度相救的大恩，小妹今世无以为报了……”筠悒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白衣男子微露苦笑：“我们是朋友，筠悒姑娘不须如此客气……”
　　筠悒也牵动嘴角，在红绡后勉力挤出一丝笑意，随即虚弱吐字道：“求沈公子帮我、帮我救我的师弟……”玉指缓缓伸出，却是指向已昏迷在雨泞里的泷魅。
　　话音才落，她便已在白衣男子怀中昏迷了过去。
　　白衣男子面上露出一丝焦急之色，轻唤了一声：“筠悒姑娘！”伸手去搭她脉搏，却觉脉象虽已衰微，然仍有一息尚存，当即伸掌抵上她后背，缓缓将自己的内息渡入。
　　同时回首看了一眼昏迷在客栈阶前雨泞中的男子，朝后吩咐了一句：“将这个人，还有客栈里的那些姑娘们，都送回山庄好生安顿……另外，将已死去的姑娘们好好安葬了。”
　　他语声方落，便见不远处整整齐齐站在雨中的十几名家仆摸样的男子已齐步上前，恭声应道：“是，少主。”
　　须臾后，一行人缓缓离去。方才喧乱嘈杂的客栈宛如陷入骤然的沉睡一般，寂静了下去。
　　广漠的夜色在他们身后铺展开。而大路的尽头，便是在江南名声煊赫、雄踞金陵城的试剑山庄。
　　**************
　　“无邪，无邪……”
　　恍惚之中，有个声音绵缈低回，在她耳边切切呼唤着这个名字。那声音如此温柔又如此熟悉，仿佛曾在幼年时懵懂的梦境里出现过千百次。
　　晚霞在曛晖中悄悄铺染开来，在花瓣尽已凋陨的茶花树下，一个小女孩正孤单地荡着秋千……
　　“筠悒，筠悒……”耳边忽又响起另一个柔和的声音，这个声音中仿佛透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欲将她拉扯出那个迷离的梦境。
　　然而，胸口的剧痛宛如岩石般压迫着她残存的意识，背后另有一道奇异的暖流热烘烘地在她身体内奔走游窜……那种感觉十分难受，让她宁愿沉溺在那个温馨的梦境里，再也不要醒来。
　　她循着那个声音，抬起头，便看见在天际那姽绚到极致的妖红中，一只雪白的大雕正沐着绚烂的霞光向她飞来。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却见那只白雕已从她视线中消失，宛如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她的幻象。
　　她正自迷惑间，却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柔然叫着她的名字。
　　她一惊回首，便见一个眼瞳乌黑睫毛修长的紫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含笑凝视着她，紫丁香色的衣襟在天风里微微招扬。
　　“你、你从哪里来的？”她怔怔地脱口问。
　　便见少年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诡秘笑容，抬手指着天上飘忽变幻的云朵：“我从天上下来的。”
　　“你骗人！”她脱口便道，瞪着他，“皇叔说了，只有死人才会到天上去，化作夜空里的星星，守护他们的亲人。”
　　那少年又笑了。诡秘的笑容自他脸上隐去，那个微笑看上去竟是有着种说不出的温和与亲切：“我不是死人，但我是你的亲人——最亲的亲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突兀地出现在皇宫后花园里的少年，竟让她心底隐秘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然而，她却下意识地反驳：“你骗人！澹台国师说了，这个世上，我只剩下皇叔一个亲人！”
　　“那是他骗你的。”少年淡淡说道，脸上隐约透出一个讥诮的笑意。
　　她怒然反驳：“你才骗我！澹台国师是出家人，他怎么会骗人！”
　　“那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存在罢了——或者，在他们心里，我已与一个死人无异。”少年的脸上又浮起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表情，语声中却略透着几分落寞。
　　“你……”她唇颤了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说……你已经死了？”
　　“是啊。”少年仍是轻轻地笑，笑里混合着自嘲与自厌，“从我一生下来，就已经是个死人。”
　　“你胡说！”她再度脱口反驳，然而脸色却已经变了，“若、若你真是死人，我……我怎么能看得见你？”
　　“你当然能看见我。我也只会让你看见我。”少年的目光聚落在她脸上，深深凝视着她，一字字地说道：“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她仿佛还待再反驳什么，然而脸色却倏然苍白了下去。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喘息也陡然急促了起来。
　　少年眉梢一跳，脸上闪过几分惊讶之色，迟疑道：“你，有心疾？”
　　“你、你怎么知道？”她缓缓抚着胸口，冷冷问道。
　　“呵呵……”一瞬的惊讶之后，少年却是笑了，目光深深凝视着她，“果然，不愧是我的妹妹啊……”
　　夕阳在他们身后一分分垂落。这对站在花树中的孩子凝目望着彼此，脸上都显出一种庄重肃穆的神色，仿佛在他们身后，有一个巨大影子正从夜幕中倾罩下来——那是他们父母的魂灵，正在天上默默守护着他们、注视着他们的一切。
　　“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在夜霭一分分弥合之际，那个少年郑重地告诉她。
　　“连皇叔也不可以吗？”她迟疑着，稚声问。
　　“任何人都不可以。”少年的表情是极其认真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还待再问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宫人们杂乱而细碎的足声。她一惊之下，急忙转过身去，然而当她再回首之际，却已不见了那个少年的身影。
　　他犹似已隐入了这片深浓的夜色中，在树荫下、在花丛中、在假山后，仿佛无处不在。然而她的目光却再也搜寻不到他的身影。
　　在他消失的地方，空气中依稀弥漫着一种奇异而淡泊的香气。
　　“我的妹妹，请你记住，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他最后的声音直接传送到她心底，未待她去仔细品味清楚这话中的真意，时光的画面仿佛瞬息定格，然后飞速将她拉转去另一个时空。
　　夕阳稍不留意就陷入完全的黑暗中，浓墨般的夜色徐徐铺展开。夜穹中不时劈下一声声惊雷，偶尔交杂着几道闪电，雪亮的电光将在雷雨中奔跑的少女的脸色映得惨白。
　　她打小便最怕打雷，那轰鸣的惊雷声总让她没来由地心生惧意。在幼年时，每当天上打雷之时，她都要皇叔搂着，方能入睡。九岁那年，她因缘得遇游历至大理的紫云真人，紫云真人的独门心法“优昙真气”能驱逐她体内寒气，令她自娘胎出来便相随的体疾不药而愈。她皇叔与她父亲年轻时游闯江湖，肝胆相照，有着寻常的皇室兄弟无法相比拟的生死交情（事详“如若花解语”系列之三《情客丁香》）。自登基后，皇叔便苦研医术，却仍是未能根愈她这先天性的顽疾。皇叔权衡之下，终于答允让她随紫云真人上山学艺，此后在江湖上闯荡历练，对她而言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九岁便拜入师门，师父为她起名“筠悒”。在十年前，某个也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寒夜里，一个气质高华的老人叩响了她与师父居住的草庐的门。
　　她应声前去开门，便见那老人怀中抱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孩子身上中了十几处剑伤，全身都缠裹着厚厚的绷带，然而昏迷中仍执拗地紧握着怀中两柄短刀，不肯有丝毫松动。
　　那夜，师父吩咐她先入内室照顾那个伤重昏迷的孩子，随即在厅中为那老人斟了壶茶，二人便坐下进行了促夜的长谈。
　　她听不清师父与那老人到底谈了些什么，便径自在房中照看那个男孩。那男孩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紧蜷缩着身子，侧身向内而卧，全身不住颤抖，口中梦呓般地、吐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紧紧抱着怀中的短刀，仿佛那双短刀是他的救命稻草一般。
　　她用热毛巾为那男孩洗去满面的尘污，发觉那男孩的容貌生得竟是极为清秀，睫毛修长，只是看那身穿着，却不像是中原人。
　　翌晨她起身时，便没再见到昨夜那个老人，而那个小她一岁的男孩自那日起便留了下来，拜了师父为师，自此成为她的师弟。师父为他起了个名字，叫“箬恒”。
　　刚入师门的几个月，那个生着一双漂亮紫色眼睛的自闭的孩子一直不肯与她说话，她尝试着与他交流，然而那孩子一开口便是几句冷冷的讥嘲。
　　随着时日渐长，她渐渐了解了那个男孩的身世：他本名叫山本泷魅，来自大海对面、那个叫作“扶桑”的国家。他的父母兄姊都死于国中的一场政变中，唯他一人活下来，为扶桑国一个杀手组织所救，并为其卖命效力。
　　不知为何，他小小年纪，却身具奇高的武功。这次奉命随一行杀手同来中原出使任务中，被玄隐老人打败，玄隐老人怜他年幼，救下了他，但由于他避世已久，不愿再涉入江湖纷争中，便将他送来老友紫云真人隐居之处，请求紫云真人收他为徒，并代为照顾这个异族孤儿。
　　几年中，她与这个师弟渐渐熟悉起来。箬恒虽然仍是常常沉默寡言，却早已再不是她初见时那个阴郁的孩子了。
　　山中不知时日长。不知不觉，便是七年过去。这日她又偷偷溜下岱山，预备去陇城买些衣物首饰。途中却遇上一个头戴面具的黑衣人，那个陌生男子告诉她：她师父今日将被她最喜欢的人杀死。
　　她虽将信将疑，心中却感到某种莫名的不安与惊惶。一路奔回草庐，谁料半途中天空却忽然打起响雷，不过黄昏，天色便忽然黑沉了下去。
　　惊雷怒电之中，她魂不守舍地一路狂奔，衣衫尽被雨水淋得透湿。待奔至山坳那间草庐中时，天色已然黑透，整个天穹犹如被化不开的浓墨层层浸染。
　　如墨的夜穹中不时有闪电裂空劈落，那忽明忽暗的电光将草庐内的景象映照得宛如地狱般可怖！
　　——仿佛魔神巨大的狼毫浸饱了艳丽的红浆，将这间洁净素雅的草庐误当为宣纸，在其上恣意涂洒！
　　“师父！”她望着遍屋的殷然血色，凄然尖叫出声——师父遍身血迹地倒在将要倾塌的草庐的某个角落中，四肢与头颅呈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犹如一具被人拆散的人偶！
　　她疾步奔近师父尸身前，发现师父扭曲的脸上，那双眼睛犹自大睁着。然而最后定格在她眼里的，竟是一抹安详宁蔼的神情——宛如这么多年来，在注视她最疼爱的两个弟子时，眼中时常流露出的神色。
　　“师——父——！”凄厉的悲啸声震透了残败的草庐，在雷电交加的夜空中远远回荡出去。
　　目光瞬处，却督见草庐窗外一掠而过的一抹青影。她布满血丝的双目骤然一亮，缓缓放下师父已然冰冷的尸体，疾步奔出屋外。
　　那间草庐便在她跃出的一刻，在她身后轰然坍塌。然而她却已顾不得了。
　　她展开轻功，疾追着那个青影直奔到悬崖边，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仿佛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颤抖的唇间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便见那青衣少年这时才终于缓缓回过头看向她，紫瞳深处仿佛藏了无尽无底的悲恸与歉意，然而温和而坚毅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箬恒！你这个弑师灭祖的罪人！我要杀了你，为师父报仇！”似乎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沉默一般，她悲吼一声，手腕一沉，已挺剑向他刺去。
　　谁知他竟然不闪不避，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他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她刺出这一剑、结束他的生命一般。
　　她微微一呆，剑势却陡地止住。
　　却见他仍是那样温柔地望着她，瞳中紫晕流转，嘴角忽然轻轻绽开一个笑意——那个笑容竟是这么多年来，从未见他流露过的亲切与温柔。
　　她暗暗一惊，心底隐隐生起某种不详的预感。却见他已忽然转过身去，纵身掠下了悬崖！
　　这片悬崖怎么说也有几百丈深，陡峭的崖壁上只生了一层层的青苔，如今被雨水一冲，更是光滑如洗——他这纵身一跃，断是绝无生望了！
　　她蓦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啸，颓然掷下手中长剑，缓缓跪倒在绝崖边。
　　接踵而至的巨大打击仿佛已将她羸弱的身体积蓄的最后一分意志摧残殆尽。层层黑暗宛如潮水般湮漫而来，她只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化为了一叶轻羽，向着永无止尽的黑暗渊薮中飞速下坠——永无止尽地下坠……
　　*************
　　昏迷中的女子口中仍不住喃喃着，一忽儿念着“皇叔”，一忽儿念着“哥哥”，一忽儿念着“师父”，一忽儿又念着一个叫作“箬恒”的人。
　　一名丫鬟正在给她喂药，看见她这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下意识地回过头，向身后的白衣男子投去询问的眼色。
　　此处是雄踞金陵城的试剑山庄，而这间房正是试剑山庄二少主沈清照的房间。
　　沈清照方才为她运功疗过伤后，此刻正坐在一旁椅上休息。看见这一幕，不由微微叹了口气，上前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淡淡道：“我来吧。”
　　那丫鬟恭然应了一声，便转身退出门去。
　　朦胧中，她便觉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暖意，仿佛有什么人正扶她靠起身，缓缓拨开她的双唇，跟着温热的药汁漫流进她喉中。
　　当她轻轻睁开眼时，便见一张清俊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白衣男子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微蕴着淡淡的笑意。
　　她仿佛忽然醒觉到什么，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便觉得那方红绡仍垂在自己眼睛下，只是微露出一角，喂送汤药。
　　沈清照仿佛知道她的顾虑，柔声说道：“筠悒姑娘放心，我没有看过你的脸。”
　　筠悒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从他手中接过药碗，仰头一口喝尽后，将空碗递到沈清照手里，这才轻声问了一句：“沈公子，我师弟他现在怎么样？”
　　沈清照长眉微攒，有些迟疑道：“他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好……他胸前中掌，心脉受了重创，最后一掌更是伤及脏腑……此刻仍旧昏迷未醒。”顿了顿，一督筠悒忧虑的神色，忙又温声补充道，“不过筠悒姑娘放心，你师弟的性命应当无虞，我已吩咐余大夫好好照顾他。”
　　“多谢沈公子……沈公子两次相救的大恩，筠悒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报答。”沈清照递上绢帕，筠悒拭净嘴后，便欲起身相谢。
　　却被沈清照一手扶住。便见他微微一笑道：“江湖之大，你我数度相遇，也总算是有缘。筠悒姑娘又何须如此见外？”
　　筠悒却是沉沉叹了口气，抬眸望着他道：“沈公子，你可否扶我去看看我的师弟？”
　　沈清照颔首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也请筠悒姑娘要小心自己的伤势。”说着，便扶她起身。
　　试剑山庄是金陵城第一大帮派，在江南名头极响。光看这座修筑得如此奢华的庄园，便知其在武林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园中花木连绵，亭台相映，山石错落，流水潺湲。此时金乌西坠，山庄内华灯初上。筠悒在沈清照搀扶下转过曲折游廊，一路飞絮如丝，鸟鸣虫唱。隐隐可闻莺晴中伴来一两声丝竹之声，在空阔的庄园内袅袅回荡。
　　走过石桥时，那竹乐声嘹亮起来。筠悒不觉抬目看去，便见湖畔水榭中，一个紫衣人正自垂首抚弄着石桌上的一张古琴。
　　他垂目向琴，极为专注，仿佛除了那把琴，再大的事情也上不了他的心一般。
　　然而，便在他二人走过石桥之际，却听水榭内蓦然传来一句冰冷的问声：“这位姑娘是什么人？”
　　“大哥。”沈清照扶着筠悒缓行上前，柔声介绍道，“这位筠悒姑娘是我的朋友，她前夜与人殴斗之时受了重伤，我将她救回庄里，预备过几天，等她伤好后便……”
　　“你莫不是真把我们家当成客栈了？一个段姑娘还不够，这厢又来一个……”语声微顿，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不知这位段姑娘，又打算在我们家赖到什么时候啊？”
　　那紫衣人一语毕后，才终于淡淡抬起眼。
　　让筠悒惊疑的是，此人双瞳竟是一片浑浊。然而那双失明的眼睛里目光却凌厉如电，他一眼射望过来，筠悒不禁就觉背上陡然腾起一阵寒意来。
　　然而她却更加挺直了背脊，也冷冷回道：“不必为难沈大哥。明日我自会与我师弟离开。”
　　那紫衣人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垂下头继续抚弄他的琴。
　　沈清照轻轻叹了口气，当即扶着筠悒转身离去。
　　而至于另一个住在这座山庄里的“段姑娘”是何许人，她却没有兴趣去打听了。
　　夜暮渐沉，惨白的月光垂照在这座巨大的庄园内。庄中衣影憧憧，灯光迷离摇曳。
　　突听不远处蓦地传来一声惨呼，有下人尖声叫道：“杀人啦！”随即便听一阵纷乱杂沓的足声自东首某个厢房中传来。
　　沈清照微微一惊，凝聚内息探去，便觉空气中果然透来一阵浓郁的血腥气，正从安置泷魅的厢房中传来！
　　他面色遽变，忙与筠悒加快了脚步。

　　四 身世浮沉雨打萍（7.9修）

　　二人齐步奔至泷魅厢房前，就见地上已斜七竖八地卧了十余具尸体。
　　那些凌乱的肢体犹如一朵朵白骨之花，妖艳而恣肆地于幽冥夜色中盛放；残碎的血肉与筋络粘连着，狰狞地暴露在血色殷然的衣衫外；白森森的骨骼从参差的切口绽露出，在模糊的血肉中散发着幽幽磷光；浓稠的血流宛如无数细红的小蛇般蜿蜒游动——惨白的月光冷冷垂照而下，将此处映得犹如九幽地狱！
　　夜风轻送，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粘腻的血液渐渐濡湿了筠悒的鞋底，然而她却怔忪着，不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眼前恍惚又浮现起三年前那个雷雨夜，师父惨死在草庐中的景象。她一直以为，只要假装忘记，便可以不去想起那一幕，便不会任由那仇恨的毒蛇日以继夜地探出头，啮噬她的心灵！
　　然而这一幕再度发生了。在三年之后，再度清晰地重现于她眼前！
　　她缓缓抬起头，默默望了一眼夜空中那勾冷月。清冷的弦月宛如神明冷漠无情的目光，恍惚中竟也镌满了杀机。
　　沈清照的脸正一分分紧绷起来，温润的眸中此刻也凝满了杀气！
　　她的心蓦地一紧——这一刻，她清晰听见自己内心里那个不甘、挣扎的声音。她直至此刻方才深深地发觉：原来自己真的一直是不想杀他的。
　　“你们即刻搜庄——定要给我将那个人找出来！”沈清照垂袖而立，面对着庄中战战兢兢、渐渐围聚而来的下人，一字一句，冷冷吩咐下去。
　　微凉的夜风吹拂着筠悒的红裳，紧贴着她背脊起伏波荡，看去竟也宛如地上流动的血色一般。尽管已是春暮，筠悒却觉周围的气流似乎在这一霎间冷冽了下去。
　　那些下人足声远去后，沈清照即转而目注筠悒，微微叹了口气：“夜间风大，你的伤势还未好，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
　　他的语气虽依然温和，然而眉宇间却已凝聚了一丝隐隐的怒容。
　　**************
　　寒风萧飒，夜雾凄迷。泠泠琴音蓦然自房中响起，穿幔而出，幽幽渺渺地回荡在庭院。冰弦中隐约透出几缕悲音，凄凉如水，凄婉若泣。
　　更漏里的流沙细细淌动，庄外长街上遥遥传来几声五更梆声。
　　房中户牖紧闭，罗幔低垂，清冷月色溢进窗扉，映得满室清寒如霜。流霜般凝泻而入的月光将琴案后端坐的那抹水红色身影映得宛若一缕幽魂。
　　依旧是那袭明丽的红裳、拥裹着女子清窈娉婷的身姿，此时却随着她每个抚琴的动作，仿佛透出无尽无底的忧伤来。
　　在这样凄迷寂静的月夜中，却突闻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仿佛一枚枯叶，轻轻飘落在这间屋子的檐瓦上。女子的目光却蓦地亮了，眼中隐约透出一丝凌厉之色来！
　　她缓缓抬起脸，目注窗外，仿佛是对着无边夜色，轻轻开口道：“我知道你来了，现身吧。”
　　随她话声，便闻窗外一阵轻微的风声蓦然荡过。一抹黑影仿佛踏着那轻柔的风声，飘然降下。
　　缕缕血腥气亦随着那夜风同时溢入窗隙，缓缓弥荡在室内。那血腥气虽极其淡薄，却逃不过她纤细到恍惚的嗅觉。
　　她霍地腾身而起，倏忽间便已穿窗而出。身形未落，便疾抖衣袖，一弘秋水般的长剑蓦然出现她掌中。
　　长剑啸风而至，菲薄的剑锋瞬地轻指向那黑衣少年的胸口！
　　剑锋上寒芒忽涨，登时有几滴鲜血沿着剑脊滚滚坠落。
　　那剑锋在月光下漾映着清凌凌的寒光，一如她此时的脸色。
　　剑光映照下，对方脸色亦是宛如雪一般苍白。然而，他却仿佛对那剑锋上怒发出的杀气视若无睹般，目光只静静停驻在她的脸上，宁静的眼底看不出分毫表情。
　　剑锋未再深进半分，然而剑上透来的杀气却仿似在燃烧一般，一分分强烈起来。
　　持剑的女子眸底却凝郁着一缕深切的忧伤。她忽地轻声开口道：“你曾答应过我，无论何时，只要你在附近，听见我弹奏这首曲子，便会循着我的琴音来找我。”
　　“……”泷魅默然无言。
　　筠悒目光却倏地冰冷如雪，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究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泷魅依旧没有开口。
　　筠悒的声音忽然间平静了下去。红绡后缓缓溢出一缕冷笑，质问道：“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就见泷魅缓缓点了点头。
　　筠悒深吸一口气，又问，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师父呢？”
　　泷魅薄唇紧抿成一线，清秀的眉峰似乎在微微跳动。却终于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然而他脸上的神色却已有些凝重，眸底紫华澹荡流转，仿佛在随着夜风变幻着光色，似乎心中有话难言。
　　筠悒面色微微一沉。随即，只见她凄然一笑，一字一字、冷冷地道：“箬恒，既然你都承认了，那就莫怪师姐我无情——今日，我便要为师门除害了！”
　　泷魅仍不答话，只是静静闭起了眼，脸上竟然有着种宛如解脱般的安详与宁静。
　　这个表情如此熟悉，恍惚间她眼前又掠过三年前那个雷雨之夜、他纵身跃下绝崖之前，那曾出现他脸上、宛如昙花一现般的笑容。
　　筠悒仿佛一霎间失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放下长剑。她缓缓背过身去，纤细的背影透着种说不出的萧索与凄凉。
　　泷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真的想知道……那个真相吗？”
　　红绡犹如水光般轻轻波动了一下。她的背影微微颤抖着，竭力平静的声音里却仿佛透着隐约的哽咽：“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再这样痛苦下去——因为对你的仇恨，而陷在这种永无止境的煎熬里！”
　　她艰难地缓缓转回身，目光静静凝注在泷魅脸上，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犹如自语般喃喃道：“曾几何时，你和师父、还有皇叔，都是我在这世间上最亲的亲人！
　　“这三年来，我一直活得很痛苦……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重复做着那个噩梦——我梦见你杀了师父，满身鲜血地站在我面前，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你杀了师父，又要杀我……或者，我杀了你，为师父报仇！……”
　　她语声忽地颤抖起来。抬起自己的双手，细细凝视着，摇头，微微凝噎道：“我看见我的手上染满了鲜血，可是我的心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师仇得报后的快意……我感觉到的，只是痛苦和折磨！——我最亲的人杀了我最亲的人，而我却不得不杀死我最亲的人、为我最亲的人报仇！”
　　那清润的声音此刻断续而哽咽，红衣女子的胸口微弱而急促地起伏着，犹如一朵在荷塘夜风中颤抖的、柔弱的五月新莲。
　　泷魅心中不禁升起一阵怜惜，伴随着漫起的却是无边无境的苦涩。
　　便见筠悒妥协般地弯下了腰去，手抚着胸口，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却仍执著地抬眸望着他，凄然笑道：“箬恒啊箬恒，你可否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泷魅无声地叹出一口气，眸底紫晕澹荡不定，终于缓声开口道：“师姐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师姐说过：我是一具被主人丢弃的、没有心魂的人偶；我没有人性，也不懂得感恩图报。我让师姐……不要待我那样好，因为不值得……”
　　是的，早在他刚刚拜入师门、成为她的师弟之时，在一个星月黯淡的夜晚，那个同龄的孩子曾抬首仰望夜穹，这样告诉过她。他当时还说：“或许有一天，我甚至会做出倒行逆施、恩将仇报的事……”
　　筠悒渐觉胸臆间如有一簇怒火在沸涌烧腾。便听她悲声问道：“这都是为什么？！”
　　泷魅没有回答她。他静静抬首，似是在望着天际幽茫的月色，又似乎是在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声音忽然轻如呓语：“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跟你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甚至不该出现在你们身边。我的存在，只会打破你们原本平静的生活。可是……”
　　泷魅唇边泛过一个苦涩的笑意，摇头道：“可是我抗拒不了师父宛如母亲般的慈柔与关怀，抗拒不了你毫无心机的温柔相待……你们就像阳光一般，照亮我、温暖我，让我想要抗拒，却又不知不觉间沉溺……”
　　筠悒默然听着他的话，这时眼底已有泪光闪动，颤声道：“那你为何还……”
　　然而，那双紫眸深处却似乎凝郁着某种深切的痛楚，少年的声音听在耳边略略有些沙哑：“在与你们朝夕相处的七年中，我感觉心里那个警告的声音渐渐低弱了下去……低弱到，我几乎都要忽略了它的存在……可是，在每个月圆的夜里，我却察觉到，有种邪恶的力量在我身体里狼奔豕突，在我心里一点点积攒、酝酿着杀戮的欲望……
　　“我感到恐惧，隐约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不详的存在……我无数次想要悄悄离开你们，可是却又那样自私地、难以割舍你们犹如家人般的关爱……”
　　那双紫瞳中神光渐渐惝恍，少年的声音亦愈发悲凉：“直到那日下昼，趁着师父上山采药之际，有一个黑衣人来找我。他为我拔除了当年玄隐前辈在我脑后留下的三根封穴的金针，解开了我被封印的记忆——那一刻，我才终于完全记起了自己的身世……”
　　“你的身世……？”筠悒脱口喃喃，语声已有些嘶哑。
　　“……很多年前，曾有一个孩子，他的父母和兄姊都在他七岁之时，猝然惨死于国中一场政变中……”少年语音淡然，仿佛只是在叙述着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故事，然而一双紫瞳中却凝满深郁的悲伤，“……而他唯一幸存的姐姐，在他姐夫的掩护下，带着他一路奔逃，路上却遇到一帮盗匪……
　　“他的姐姐为了保护他，任由那些盗匪□……而那个孩子，就眼睁睁地躲在树后，看着他姐姐被那些禽兽剥去所有衣衫，骑在她身上肆意欺辱她……”
　　泷魅轻声说着，目光忽然变得空洞，仿佛那双紫色妖异的眸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又仿佛时光流转，一瞬间将他的灵魂拉回了那个久远的噩梦中。
　　“在眼睁睁目睹了那样的事之后，那个本已濒临崩溃的孩子便彻底疯了……当他的姐夫赶到之时，就只看见地上横倒了一地的尸体，而那个孩子目光呆滞地站在他姐姐的尸身前，手中仍自高高举着一把血淋淋的大刀……”
　　听到此处，筠悒的面色霎时惨白下去，颤声道：“那个孩子他……”
　　“是啊……那个七岁的孩子，趁着那些禽兽□他姐姐的时候，举起他们随手丢在地上的刀……杀了他们……”泷魅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声音亦是平静而没有丝毫起伏，“他姐姐将他交托给她夫君，求他照顾这个孩子、一定要让他活下去；而她自己，却因失了清白、再无面目面对她的夫君，而含恨自刎……”
　　筠悒心中一涩，悲伤地望着他，红绡后的双唇颤抖着，竟是再也说不出一句慰藉的话来。
　　然而紫瞳少年仍只是静静地叙述着他的故事，嘴角甚至微微泛起一丝笑容来：“他姐夫待他很好，就像亲哥哥一样。可是那个孩子才只有七岁，他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从此便将自己的心灵彻底封闭起来，再也不愿去聆听外界的声音……
　　“他每日不吃、不喝、不睡，只是折起一片叶子，吹着他姐姐生前教他的一首曲子：‘樱花谣’……
　　“他姐夫望着日渐憔悴消瘦下去的孩子，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够帮助他……为了生存，也为了为他姐姐一家报仇，他的姐夫加入了一个叫作樱冢护的杀手组织，并让那个孩子也加入了组织，成为组织中最年幼的一名杀手……”
　　听到这里，筠悒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个人、他怎么能让那么小的孩子双手沾满鲜血？——他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妻子？！”
　　紫瞳少年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缓声解释道：“因为，那个孩子的心，已经碎了。他不吃不喝，每日只是靠着他姐夫给他的真气维系生存……可是真气又怎能充当食粮？他姐夫得知樱冢护有一种秘法，可以控制人的心魂——他为了救这个孩子的命、也为了随时可以照顾他，便送他与自己一起去做杀手……
　　“樱冢护的主人看出那个孩子有着非凡的潜力，便在那孩子的体内植入了一种邪恶的力量，让他忘却所有的忧伤与恐惧，让他成为一具无知无识、只懂得杀人的人偶——而那个主人也兑现了他的承诺，在一年后便派出杀手，杀光了他家族所有的仇人。
　　“为了将他培养成一名出色的杀手，主人又以阴邪的秘法炼制了一种药物，能最大限度地增强他的能力……
　　“但由于那个孩子实在太年幼，承受不了那药物霸道的力量，每日都会沉入深度的睡眠中，任凭那股邪异的真气在他体内肆意涌动、成长。而一旦到了夜晚，他就会像一具只懂得杀人的傀儡——不停地，为主人除去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泷魅漫长的叙述终于到此而止。筠悒泓澈的眸底已隐隐有水光泛动。她轻吸一口气，缓缓问道：“直到……你遇到了玄隐前辈？”
　　缓而沉重地，泷魅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师父究竟是不是你杀的？”联系到那个雷雨夜、那个蒙面黑衣人说的一句话，筠悒心中疑窦顿生。
　　泷魅沉默了一刻，却终于只是垂下双眸，静静答道：“是我。”
　　“不是你……”筠悒却是蓦地摇头，语气坚决，一字一字、冷冷问：“你究竟，是在为谁掩饰？！”
　　泷魅没有回答，通透的眸底仿佛有紫色浪潮激流涌动，脸色亦在一霎间苍白了下去。
　　“那个人是不是你姐夫？！”筠悒却不给他沉默的机会，厉声质问，“而你姐夫，便是樱冢护现任的杀手主人！——是不是？！——究竟是不是？！”
　　泷魅仍不答话，却忽地轻轻阖上了眼。长睫如扇，在他眼下投下两弧浓密深影，掩去了其间波澜。
　　筠悒深深吸了口气，竭力平静地一字一句道：“三年前那个黄昏，事发前在岱山下告诉我师父将被人杀死的蒙面黑衣人，便是你姐夫！而那个时候，师父其实已惨死在他手里！”
　　“……”泷魅无言以对，唯有继续沉默。
　　便听筠悒寒声又道：“师父武功高绝于世，本绝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杀死……想必、想必那个人定是以你性命相挟——师父紧张于你，因此才会遭他暗算！是不是？！”
　　泷魅脸色早已煞白如死。却终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筠悒缓缓摇头，凄然望着他，眸底渐有泪光泛动：“师父养你、教你，是你的亲人；而那个人，也是你最亲的人……这仇你报不了，我不怪你！
　　“可你……你竟然直到此刻，还要帮着他隐瞒！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对此心怀内疚，竟宁愿死在我剑下……既是如此，你何必还要再帮他卖命、继续作孽？！”筠悒清寒的目光宛如剑光般聚照在他脸上，话声掷地，一字一句，凄厉无比。
　　泷魅默然。无声地叹出一口气：那日他纵身跃落绝崖，原是想要一死了之的，谁料姐夫却令属下驾驭苍鹰在崖下接住了他。
　　他抬起目光，静静凝望着筠悒。紫色眸底隐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笑意，缓缓开口道：“我们的师仇已经报了……我姐夫他，已经死了……”
　　筠悒微微一怔，便听泷魅缓声解释道：“早在今次派我来执行任务之前，组织内便出了变动……
　　“自从上一任主人死后，三鹰、六鹰、七鹰他们，早已对姐夫存有异心……我本以为姐夫能控制得住大局，谁料……竟然连他曾视为手足的太鹰杀生郎，也背叛了他……”
　　筠悒仿佛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沉吟道：“太鹰……就是在那夜福祥客栈里，重伤你我的那个黑衣矮人？”
　　泷魅缓缓点头，眉梢渐渐聚起一抹肃色：“他们今趟来中原，埋伏在我们必将行径的金陵城福祥客栈，便是为了杀死我、除去他们的心腹大患。”
　　筠悒倒吸一口冷气，正待再开口时，却忽听一男声冷然喝问道：“你杀我庄内十七名下人，便是因为被人种入你身体里、那邪恶的力量作祟？你重伤之下运功，不慎走火入魔，无法控御那股力量，所以才会行出这等残恶暴虐之事？”
　　筠悒闻声一惊，仓促间回首，便见沈清照一袭白衣，沐在清冷月光下，正徐步向二人走来。
　　原以为这一夜，沈清照将会一直在庄内四处搜索泷魅的踪影，谁想此时竟会在这里出现。
　　筠悒心口一紧，衣袖微招，倏然间已迈上前一步，挺身将泷魅护住。
　　沈清照望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淡然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语声略顿，又道：“你们的谈话，我方才已全都听到了。”
　　筠悒脸色立即变了变，便听沈清照缓声解释道：“我并非有意偷听你们谈话，只是此事牵系到我山庄里十七条人命，我身为这里的主人，不得不追究此事。”
　　筠悒垂下眼，缓缓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沈公子的苦处。那么，沈公子现在是要……”
　　沈清照转头看了泷魅一眼，淡淡道：“我会派人看守住他。过几日等他养好伤势之后，便送他离开。
　　“我可以不追究他的责任，但是，我不能再将他长久地留在我山庄里——这点希望筠悒姑娘能够明白。”
　　筠悒当即敛衽作礼道：“多谢沈公子开恩。那么等我师弟伤势一好，我们便离开这里。”
　　沈清照的目光流连在那抹飘动的红绡上，微微张了张口，仿佛欲要说些劝留的话，然而话方到唇边便又滞住。
　　眼见那个红衣女子静静目送那紫瞳少年回房后，便也径自转身，关上了房门。
　　**************
　　这一夜辗转难眠。直至天将破晓之时，筠悒才稍稍睡了一下。
　　清晨便被一阵喧哗的响闹声惊醒。筠悒披衣起身，出门便见庄内下人们正匆匆奔碌来去，她捉住一个下人一问，方知山庄外此刻竟聚结了许多官兵，将试剑山庄重重包围住。
　　筠悒面色倏变，还未及详问清究竟出了何事，便见沈清照阴沉着脸色，疾步而来。
　　她奔上去，诧声问道：“沈公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清照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容，沉默了一刻，方缓缓开口道：“昨夜庄里发生那件事，不知道为何，竟然惊动了官府。由于樱冢护数年前曾暗杀过朝中官员，眼下官府要来拿人，家父正在庄外与那些官兵们应酬……”
　　筠悒脸色一变，愧然道：“这可如何是好？沈公子可不能因我而得罪官府……”
　　沈清照却是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倨傲之色，冷然道：“我试剑山庄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派，可也容不得那些狗官随随便便欺上门来，说搜庄就搜庄……”
　　他一话未毕，便陡听一阵阴笑声由身后传来。筠悒回首望去，见却是昨日在水榭中抚琴的那个紫衣人，正寒着脸朝他们走来，浑浊的目光中溢满了揶揄和讥嘲。
　　这位江南试剑山庄的大公子沈清熹由于年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而致双目失明，性情极是阴鸷乖戾。
　　筠悒不愿看到他，正待转身离去，便听他阴阴地冷笑道：“我试剑山庄乃堂堂武林世族，岂容一个妖人在府中放肆！那倭人杀我弟子，辱我山庄百年清誉，我山庄倘使还姑息此人，留他在庄中养伤，他朝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落人笑柄！”
　　“大哥！”沈清照面色陡地一变，脱口，“难道是你……”
　　沈清熹尖削的脸上扭出一阵狞恶的笑容，挑眉冷冷道：“不错，正是我去通报了官府。我告诉知府大人，如今我们庄内藏得有倭国的妖人，昨夜在我们庄中大肆屠戮，连杀了我们几十个下人。如今整个山庄都被官兵层层围起，我料那妖人是插翅难飞！”
　　话音未落，果听一阵橐橐靴声遥逼而至，从庄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动。
　　金陵城的知府大人是个胆小怕事的鼠官，平日最怕与这些江湖中人扯上关系。莫说倭国的杀手，即便是一个在金陵城犯下滔天恶行的江洋大盗，怕也是不敢招惹的。今回竟调动这么多下属，包围在金陵城声威赫赫、坐大一方的试剑山庄，想来除了得到试剑山庄的老主人默许之外，这位试剑山庄的大少爷料必也花费了不少财物疏通官府。
　　老庄主碍于在江湖上的面子与幼子的颜面，不方便下令捉人，大少爷却是一心一意要将泷魅捉去，这样一来可以“荡涤妖氛”，给庄内的下人有个交待，也好显示他大少爷的威仪；二来更可借此给他弟弟立个下马威，让他以后都再不敢再忤逆他心意。
　　念及至此，筠悒的脸色蓦地白了。既然这里的主人都纵容、甚至默许了此事，看来他们此刻的处境已然是很不妙了。
　　便见沈清照忽然牵住她的手臂，拉着她边走边走道：“筠悒姑娘，真是对不住。我实是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你们现在只能马上走了。”忽地提高了声量，冷冷道：“至于家父那边，我自会交待。”
　　在二人谈话间，便听那橐橐靴声已越逼越近。沈清照与筠悒当即施展开轻功，向看守泷魅的厢房方向疾步掠去。
　　听着二人足音渐远，沈清熹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渐渐聚起针锋般的寒意。
　　泷魅与筠悒二人的伤势虽尚未痊愈，但余大夫的伤药见效极快，此时二人的功力都已恢复了大半。
　　山庄一间荒僻的跨院中有扇侧门，沈清照匆匆为二人备了些银两，又吩咐下人牵来两匹快马，将二人送至门前，方深深看了筠悒一眼，有些迟疑地道：“眼下情势危急，我也来不及多作交待。但是……”沈清照转眸望了泷魅一眼，“樱冢护的那些杀手誓必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你们眼下可有去处？”
　　筠悒轻轻叹了口气，目望着泷魅，缓缓道：“我们正打算去寻访师父昔年故友——玄隐前辈……或许，他有法子能化解我师弟身体里那道邪异的真气。”
　　沈清照沉默了一刻，终于点头道：“也好……不过你们此去，记着诸事都要小心。”
　　顿了一顿，忽然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柄约莫三寸来长的金剑，递给筠悒道，“家父早年游闯江湖，与五湖四海的武林同道都略有些交情。你们日后倘使遇上什么麻烦，便用这把金剑在街市的墙角或树上留下记认，敝庄的江湖朋友若是见到这样信物，必会尽力想办法为你们解决；如若遇到他们解决不了的事，应当会立即派人通知我。”
　　筠悒静静听完他的嘱咐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珍而重之地接过那柄短小的金剑——三寸来长的短剑，雕刻得却是极为精致大气，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而成。
　　筠悒望着沈清照，面露感激之容，神色微赧道：“蒙沈公子如此相待，筠悒真不知该当如何报答。此去山长水远，但盼还有再相见的一日。”
　　言毕抱拳一礼，便与泷魅翻身上马。
　　沈清照默望着那两匹白马在道上扬起滚滚烟尘，渐渐消失在他视野里，目光中有短暂的失神。
　　便听身后一温润如水的声音轻轻道：“你说，他们此去可会平安？”
　　沈清照缓缓回头，就见一青衣女子正立在他身后。这女子身形清窈，容貌明丽温婉，清秀的眉宇间却隐约笼着一层悒色。而这悒色却又极是淡泊，与她宁静的眸子、素净的青衣相衬，看去宛若淡淡的山霭，又宛如清泉中流动的一抹月影。
　　看着她望向那红衣女子背影的神色，沈清照略觉讶异，沉吟了一刻，即醒悟道：“你认识她？”
　　青衣女子温然笑道：“她是我的堂姊。”
　　沈清照心中一跳，脱口道：“那她……”
　　“她是大理国最尊贵的昭儇公主，当年煦风皇叔留下的女儿……可是，她却并不知道我的存在。”青衣女子笑容柔恬，迎着沈清照诧异的神色，温声解释道：“当年我回到大理之时，她方随紫云真人上山学艺，此后多年未再回过大理；而我两年前继承药王之位后，便辞别父亲，离开了大理，然后认识了你……我们姐妹，始终缘悭一面。”
　　这段姊妹亲缘在这个孤寂的女医师口中淡淡说来，那柔和的语气中却仿佛并没有什么遗憾。
　　沈清照眉峰微蹙，仿佛在沉思着什么。青衣女子却似乎不愿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一般，肃容说起了正事：“我此行去浣剑斋为柳公子医病，临走前柳公子托我送来一封书柬：他此次邀约了江南武林十几个世家与宗派，定在下月十五，于苏州太湖西洞庭山一聚……我想他们此次召开英雄会，恐怕是为了商讨共抗魔教的事……”
　　沈清照不动声色地听完她的话，随即接过她手中递上的英雄帖，打开来，只见那帖上苍劲清逸的金字在晨光下泛闪着微微的冷色。
　　沈清照抬起古泉般的眸子。此时他的眼里已没有了适才的犹豫与彷徨之色，目光雪亮，望着女医师，缓缓问道：“那位浣剑斋斋主柳澹之……你觉得此人武功如何？”
　　青衣女子秀眉微攒，淡淡答道：“也许是若湖的武功太过平庸……我实在猜不出他的功力深浅来。”
　　随即有些迟疑地望着他，轻声又问：“那么今届浣剑斋举办的这场江南武林世家的英雄聚会，沈大哥是准备……”
　　沈清照微然一笑道：“我自然是要去的。”
　　青衣女子蹙眉沉吟道：“可是即便我们赢得这霸主之位，料来也难慑服众人。何况，还有大公子在……”
　　“霸主之位，让他们自己去争吧。至于我们……”沈清照唇角微勾，温玉般的脸上恍惚浮过一抹淡淡的讥诮，目光闪动，“他既邀请了我试剑山庄，身为试剑山庄二少主，我又怎可不陪大哥同去呢？”
　　沈清照言罢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左腕，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然而他左臂那镶着绣金滚边的月白色绸袍袖底，竟是空空荡荡——这个在武林声名蜚著一时、德艺俱泰的试剑山庄二少主，竟然是个没有左手的残废！
　　青衣女子却只静静望着他，明如水的眸底隐约掠过一丝叹息之色。
　　苏州的浣剑斋斋主柳澹之公子虽自居隐士，平日深居宅府，很少出江湖走动，却算是在江南武林上名头响当当的号召性人物。
　　浣剑斋垂世百年，斋主历来是世袭制，而浣剑斋斋主柳公子的名望和江湖地位却也是世袭而来的。百年前，柳澹之的祖父、潇湘神剑柳陌，自幼便有着惊人的武学天赋，少年时代便曾一剑挫败武当三大长老，在武林大会中连挑七大派三十余名高手，成为“望舒剑”的主人，名声一时震动整个武林。然而即便是曾傲视天下的潇湘神剑柳英雄，终也难过美人关，正是前途无量之时，却为了一个女子而心灰意冷，最终隐退江湖，直到晚年，才开创了浣剑斋。（事详“如若花解语”系列外传《龙昙》（构思中））
　　江湖上一直流传，说浣剑斋柳家藏得有武林中许多宗派的武学典籍，虽无人知晓这些武学秘典当年潇湘神剑是经由何处得来的，但以浣剑斋今时在江湖中的地位，加之时过近百年，也就无人再去追究了。
　　今次柳公子广发英雄帖，聚召江南各大武林世家及名门宗派，会于苏州太湖，商讨共抗魔教之事，实也是情非得已。
　　浣剑斋一直有些游离于江湖之外，柳公子也并不能算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对于武林的兴衰也并不怎么关心。可是他的岳父、太湖十三帮帮主铁震南却是希望能借这次英雄大会，联合武林正道人士共同声讨魔教，借此弭息江南武林正道与太湖十三帮之间的矛盾，更为此大会而闭关日夜苦练“铁砂掌”，希望能在英雄会上一举夺魁，成为这“抗魔大军”的首领，率领群雄出征西域，一举踏平魔教总坛大光明顶，建立下不世之功勋，让太湖十三帮名扬武林，威震八方，自此再无人敢冠以“邪魔外道”之名欺压他们。
　　其实太湖十三帮原本便是以走私私盐起家，早年也做过一些打劫的勾当，不知曾被官府围剿过多少回。然而自铁震南接手、一举而成为太湖十三帮的帮主之后，太湖十三帮的势力却在官府一次次的围剿之下越来越大。铁震南便渐渐想让十三帮走上正道，不但开始做起一些正经生意来，更千方百计让他的独生女儿铁珂柔成为了浣剑斋柳夫人。
　　不过他所付出的苦心也确有回报，如今江湖中人也渐渐开始对太湖十三帮改观起来。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在他铁震南有生之年，一定要让太湖十三帮威震武林，扬名立万，才能不负老帮主当年的栽培。
　　这是铁震南的想法。而至于柳澹之，他的想法是：广发英雄帖，召开今届英雄会，若是真能选拔出一位有能之才、有德之主，可以统率武林正道重重挫一挫魔教日渐熏天的气焰，阻止魔教吞并武林的野心，那也委实不是一件坏事。
　　既然不是坏事，而这又是岳父大人的意愿、内子的希望，那么他便只好遵从。

　　五 江上阴云锁梦魂（7.10修）

　　一勾白惨惨的下弦月静悬于夜穹中，将清冷冷的辉光垂照在湖波上。夜风起处，阵阵涟漪漾散开，一轮大船正推动水波，在湖面上缓速行驶。
　　沈清熹此刻正负手立在船头上，欣赏着这如斯夜景。
　　沈清熹是一个懂得欣赏的人，他的眼虽然看不到，但是他还有耳朵，他能用耳朵欣赏。有时候，耳朵比眼睛所能感觉到的更多。
　　譬如现在，他就感觉到原本一平如镜的湖面下，忽然有了异动。他是瞎子，因而他的耳朵就比正常人更加灵敏、他的听觉比常人更加警觉！
　　他不自禁地向后退去半步。因为他已感觉到，一阵冷冽的杀气正由湖面下逼涌而来！
　　他还未来得及拔剑，湖波已“轰”地一声怒涌而起，一大片水幕在船头炸裂开来，直欲冲天而去！
　　水幕中陡地蹿出十余条黑影，蹑波连续七纵，已掠至沈清熹身前。十几人瞬即展开身形，在船头上纵横腾掠，手中布展开一张奇大无比的巨网，向着沈清熹疾撒而下！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可见这批人的身法是多么利落、布置又是多么周详！
　　这批人，武功都绝对是江湖中不下于一流的高手！
　　而他们既能埋伏在湖下，想必也是水性极好的高手！
　　英雄会之期将届，而这些人竟会埋伏在太湖底，恰好埋伏在他们必将经行的水路上——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派来的？而他们背后的主人，又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阴谋？！
　　沈清熹已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在他脑中闪电般转过这些心念之际，他已蓦地挥出了手中长剑！
　　剑芒暴涨！不同于沈清照出剑时的优雅而凌厉，同样一套家传的剑法在沈清熹使来，却是极其霸悍刚猛的！
　　剑风赫赫，夜空中霎时寒芒窜溢。他勃然怒发的杀气骤地向四周弥荡开去，化入深浓的夜色中，十几名黑衣人俱被他身上四溢而出的狂烈杀气与剑芒迫得齐齐一震。
　　然而他的剑势却遽然缓住！
　　那缚住他的巨网仿佛枷链一般，他急烈的剑风竟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那张巨网，巨网反而越收越紧！
　　沈清熹蓦地暴喝一声，浑身劲气狂泄而出，在那越缚越紧的巨网内戮力挣扎着，狂烈而恣肆的剑气宛如毒龙般四处奔蹿，巨网外不时绽开无数朵猩红的血花。
　　浓郁的血腥气霎时在空气中弥散开去，他失明的双目触到那温暖的血液，血的味道更加刺激了他杀戮的欲望！
　　随着他激烈的挣扎与动作，那张巨网越缚越紧，不一时便已在他身上割出无数道血口。
　　然而他却浑不顾满身的伤口与烈痛，在巨网中极力挣扎着，犹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凶兽，长发垂散，满脸血污地张开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咆哮着，模样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却听身后陡地响起一声怒喝：“何方鼠辈，胆敢伤我大哥！”
　　余音未尽，白衣人的身形已瞬地纵空而起，手腕疾抖，空中霎时流转出清光万千。便见一蓬蓬妖红的血花自夜空中纷降如雨，三颗头颅在他这一剑之下疾飞向天！
　　白衣人即又向其余黑衣人挥剑攻去——他剑招极快，还未接踵，已又是一颗头颅疾飞上天！
　　那群黑衣人还未及看清他是如何出招，便已魂丧他剑下！
　　便见这十几名黑衣人陡地拔地而起，身形疾向后飘去，白衣人剑风未至，这十几名黑衣人身形已向下一沉，在连串而响的砰砰水声中，那些黑影已尽皆没入了湖水下！
　　沈清照疾步掠至湖边，却只见那水下幽蓝色光澹动波荡，转瞬便再没了声息。
　　沈清照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恨恨拂袖转身。便见被惊动的下人们这时已齐步奔出了船舱，纷纷围聚在沈清熹身侧，七手八脚地欲要解开他身上那张巨网。
　　怎奈那巨网却在他们手忙脚乱的折腾下越收越紧。沈清熹怒气上冲，愤然骂道：“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
　　沈清照默默叹了口气，走上前道：“还是我来吧。”
　　那些下人得令即纷纷退去。便见沈清照运劲于掌，掌缘贴住那网上细丝蓦地一吸，那张巨大的网便应手而落，被收入他袖中。
　　沈清照垂首凝视着袖底的白网，见那网上有微漠的银白色光华澹荡流转。他剑眉微蹙，沉吟道：“这天蚕丝网是世间难得的奇物，今夜怎会在此出现？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便听沈清熹冷冷哼了一声，脸色阴郁，推开那些围聚而来的下人，踉跄着脚步，便向船舱内走去——显然，他方才被那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围攻，竟要弟弟出手来救，而这狼狈的一幕又恰恰落入了下人眼里，让他颜面大损。
　　沈清照微微摇了摇头，取出方才收入怀中的那张天蚕丝网，五指仔细摸索看着，锁眉不语。
　　冷月渐沉，天边已透出隐约的青黛色。
　　沈清熹退回船舱后，在房中运功调息了片刻，便听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沈清熹并未应声，那青衣女子已轻轻推开门，缓步而入。
　　她从肩上取下药箱，柔声道：“大公子，你伤势太重，趁着离大会还有一阵子，让若湖先为你稍微包扎一下吧。”
　　她的语声极是温和，目光中流露出医者的一片真诚。
　　然而沈清熹却看不到。便听沈清熹重重哼了一声，怒吼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
　　青衣女子脸色白了一白，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舱门口的沈清照，终于咬住下唇，收起药箱，默然转身退出房间。
　　待她足声渐渐远去后，沈清照走了上来，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诚恳地道：“大哥，还是让我为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吧。你身上伤势太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今日的英雄大会。”
　　沈清熹仍旧阴沉着脸色，微微侧开头去，却并未再拒绝。
　　沈清照小心翼翼地处理沈清熹的伤口，为他敷上药后，又用绷带仔细将他的伤处缠裹起来。
　　整个过程中，沈清熹一直闭着双眼，一声未吭。
　　为沈清熹处理好伤口后，沈清照便欲转身退出房门。然而眼角余光却忽然督到搁在床头的那柄染满血污的长剑，于是俯身轻轻拿了起来。
　　沈清熹登时警惕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一霎间透出针锋般的寒意，嘶声道：“你做什么？！”
　　沈清照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望着沈清熹，温然一笑道：“大哥，我只是想帮你擦一下你的剑啊。”
　　沈清熹怒哼一声，再不言语，径自调息运气，预备着几个时辰后的大战。
　　**************
　　正午时分，试剑山庄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太湖中心的西洞庭山之时，英雄大会正刚刚开始。
　　由于浣剑斋在江湖上的威信，此次柳公子聚召群雄，在江南稍有名望的世家宗派，几乎皆已到齐。会场上人头攒动，由天际望去极目密密麻麻，宛如大片的乌云，覆盖在西洞庭湖山顶。
　　会场正中空出一大片空地，中间搭建了一座丈余高的高台，高台后方设了几把梨花木椅，椅上坐了浣剑斋斋主柳澹之夫妇及几位在武林中颇有声望的江湖元老。其中包括少林寺戒律院的住持空见大师，武当长老天清子，及丐帮七袋长老吴庸尘。
　　一行人刚入场，便见吴庸尘已站上台前，向四座抱拳鞠了个罗圈躬，朗声说道：“明尊教近些年在江湖上声威大噪，在西域一带横行无惮，近两年更遣杀手在边疆四处为祸，暗杀朝中驻疆官员，并吞西域大小十余帮派，其野心之昭彰，行事之恶毒，天人共愤！现其教众更有继续向东扩张之势，已然威胁到我等正道人士。浣剑斋柳公子虽居山林，然心系苍生，心切我武林之安危，故此广发英雄帖，聚邀我江南正道人士，召开今次的英雄会，欲选拔出一位德才兼具的英雄，来统领我正道群雄，共同声讨魔教，荡涤妖氛，以固天地正气！
　　“在此多谢这么多位江湖同道，肯赏脸参与今届英雄大会。今次我们更请来少林寺戒律院的住持空见大师、和武当长老长青子坐镇，以示公正！”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音量，扬声喝道：“英雄大会，现在开始！”
　　他话音方掷地，即听鼓声隆隆，震地响起，场下登时喧声大噪。
　　便有一人越众而出，纵身跃上高台，向台下抱拳道：“在下君山派弟子严正青，向诸位英雄讨教了！”
　　另见一高猛大汉亦纵身跃上台前，也不发话，二人便开打起来。
　　试剑山庄一行人此时已然就坐。沈清熹微眯着眼，聆听场中动静，嘴角隐约泛起一丝讥诮。他也不动作，只管调运内息，以应付接下来的恶战。
　　沈清照手摇一柄水摩骨玉折扇，凝神观看台上打斗，神色闲散淡定，浑然没有要出场的意思。
　　青衣的女医师此刻就坐在他身侧，也静静观看台上的打斗，微微沉吟着，忽然轻声问道：“沈大哥，今趟所来的这些人都绝非泛泛之流，更有吴庸尘坐镇，你觉得你大哥真有把握得胜？”
　　沈清照唇边渐渐聚起一个捉摸不定的笑意，他微笑而道：“若湖，我们只管观看便是。”
　　此时场中又已经过连番剧斗。那高猛大汉打赢了严正青，又输给了长风镖局少镖头，长风镖局少镖头又败给一个疤面大汉，那疤面大汉又被一个俊秀青年一记连环腿踢下擂台……
　　此刻站在台上的是太湖十三帮帮主铁震南，沈清照凝神观望打斗，唇际渐绽开一丝笑容，轻声道：“大哥，该是时候上场了。”
　　沈清熹轻哼一声，突地翻身一跃，凌空虚蹑十余步，已然落在高台上。
　　铁镇南见他眼有残疾，不由微微一愕：“这位小兄弟……”
　　便听台下试剑山庄一名下人纵声道：“这位是我们金陵城试剑山庄的大公子，沈清熹。”
　　沈清熹面色一沉，也不打话，手中长剑掣动，便是一招“游龙戏水”攻出。铁震南只觉眼前一阵光影错乱，微微怔忪间，那赫赫剑风已向自己厉飚而至。
　　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攻势，便被眼前一片剑光迷乱了双眼。铁震南心中暗道不妙，疾步向后退去，眼见便将要摔下擂台！
　　沈清熹突然一声长啸，欺身而上，剑锋挑处，已将铁震南的头颅削了下来！
　　便听坐在台后长椅上的铁珂柔凄声惨叫道：“爹爹！”
　　随她呼声，台下登时喧起一片哄声，沈清照的脸色也不由得一变！
　　便见沈清熹将铁震南的头颅挑在剑锋上，当空一阵乱舞，鲜血顿时如雨珠般滚滚洒落。
　　沈清熹此刻纵声狂笑着，长发披散，双目血红，竟犹如入了魔一般！
　　望着沈清熹这般癫狂之状，场中众人都不禁纷纷凛然变色！
　　便听台后长椅上传来一声怒啸，长青子陡然从座中飞身而起，厉声道：“沈公子出手忒也狠辣，便等贫道来会你一会！”
　　语未毕，剑若惊雷，破空而出！
　　沈清熹狞笑一声，手腕一抖，一招“龙翔于天”，剑锋宛如出海怒龙，腾翔于九天，激起漫天霜华，杀气犹如怒涛般向长青子轰卷而来！
　　长青子蓦地拔身掠起，长剑振臂挥出，剑发龙吟，一柄霜锋陡然间在空中幻出百千重剑影，霎时漫空光华乱舞，尽都向着沈清熹怒飚而至！
　　沈清熹眼前一花，只见光芒错乱处，那千百道剑光陡然凝而为一，仿佛凝合了千百倍的力道，向沈清熹胸口刺来！
　　“大哥！”沈清照脱口低呼，猝然离座而起！
　　生死顷俄之际，却见沈清熹上身陡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下去，那狂悍浩荡的剑气堪堪擦着他腰际而下，在台上轰出一个大坑来！
　　巨木搭建的高台失却支柱，刹那间摇摇欲坠。
　　沈清熹上身已自双腿间钻出，长剑陡地掷出，凌厉的剑风透空而上，斩向此刻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长青子！
　　便见长青子袍袖一翻，袖底真气澎涌激荡，倏然间便将沈清熹的长剑卷入袖中，然而那来势凌厉的剑锋仍在长青子道袍上捅出一个口子。
　　几滴血珠从破开的袍袖间坠落，那血珠沾上空气，竟倏地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
　　长青子面色遽变，伸臂指向沈清熹，怒道：“你、你竟在剑上涂毒！”
　　他一语出，台下登时人语喧哄。便见长青子的身子宛如一片枯叶般飘下地来，还未立稳，浑身便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一个扭曲的表情渐渐凝固在他脸上，便再没了声息。
　　此时无数双眼睛都盯向沈清熹，神色中交杂着愤怒与鄙夷。沈清熹心知自己此时已身败名裂，他浑浊的目光在台下疾速游移着，最后那不可视物的双眼终于穿过重重人群，定格在沈清照脸上。
　　他张了张口，仿佛待要说什么，然而身上猝然传来一阵可怖的抽搐，尖削的面容一霎间诡异地扭曲起来——鲜血从他四肢关节处怒飚而出，他整个身子登时向后栽去！
　　最后定格在他浑浊的双眼里的，是一抹很奇特的表情，仿佛混含着惊恐、愤怒与怀疑，兀自圆睁着，却再也没了声息。
　　沈清照惊恐地望着这一幕，双目中仿佛郁满了伤痛之色，矢口唤了一声：“大哥！”身形飞纵而起，便向高台上掠去。
　　然而这时两丈高的高台已完全坍塌，纷飞的木屑中，就见沈清熹与长青子的尸体疾速向下坠去，终于轰然沉入高台底部，转瞬便被木屑与飞扬的尘土掩埋住。
　　柳澹之夫妇、空见大师与吴庸尘这时早已飘身落在台下，望着场中剧变，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沈清照仰空发出一声凄啸，身形才一落地，便疾探下身去，搬开那些木屑残片，用唯一的右手不住刨动泥土，满面皆是悲怆之色。
　　便有试剑山庄的下人走来劝住沈清照。然而沈清照仿佛承受不了长兄惨死的悲恸一般，唯一的右手只是在那些木屑与尘泥中一阵乱掘，不一时，白玉般的手掌便浸满了淋淋血迹。
　　铁珂柔径自伏在铁震南的尸身前痛哭不止，柳澹之转首朝沈清照看去一眼，清秀的眉宇微微皱了皱，随即走到妻子身旁，柔声安慰着铁珂柔。
　　铁珂柔一头扎入他怀中，已然泣不成声。柳澹之淡淡吩咐手下将铁震南的遗体抬回去好好安置，便扶着伤心欲绝的夫人缓步退离场中。
　　场中群雄见主人已离去，登时散场的散场，看热闹的看热闹，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须臾后，方才喧乱嘈杂的会场人已几乎散尽。
　　日影西斜，山顶的夕风吹过一地狼藉的会场，空气中弥动着淡淡的血腥气。若湖此刻静静站在高台下的会场空地上，暮春的山风温柔地吹拂着她的裙袂，然而她却在这样的风声里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望着满面悲怆、正抱着兄长尸体缓缓站起的白衣男子，目光幽寂而清冷。
　　**************
　　湖面璧月澄照。
　　一艘缓速行驶于湖波上的大船中。光影破碎的轩窗间，隐约映出一个萧淡的人影。
　　沈清照此刻正坐在沈清熹床前，床上躺着沈清熹已冰冷的躯体。
　　沈清熹静静躺在床上，安静得犹如睡去一般。他的双眼已被沈清照强自覆上，宛如一个死去的封印——自此，再不会有人看见，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里面的，是什么样的神色。
　　舱房内此刻并无他人，然而沈清照脸上的哀恸之色却分毫没有消减。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哀伤、那样的痛苦，就仿佛他的哥哥是他最崇拜、敬仰的大圣人，而他就在半日前亲眼目睹了他的惨死，于是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随着哥哥的死亡而破碎、泯灭。
　　他轻轻为他哥哥梳理着长发——他不想他哥哥的尸体送回试剑山庄后，父亲目睹他的儿子的遗体那样狼狈，更增添老人心里的创痛。
　　毕竟，他就只有这两个儿子。而如今，他就只剩下一个。
　　一声极细微的声响惊扰了船舱内的寂静。宛如一缕哑涩的叹息。
　　船舱门被推开了，一个淡淡的青影出现在他身后。
　　沈清照没有回头。他此刻正轻轻为那具死去的尸体梳理着长发，为他换上一件整洁的、他生前最喜爱的新衣服。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温柔、缓慢而仔细，仿佛生怕打扰了梦中人的睡眠。
　　便听一个女声冷冷传入他耳际：“这里没有别人。”
　　她这句话说得很突兀，意思也很微妙。
　　然而沈清照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诧异的神色。他轻轻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青衣女子，唇边忽地滑过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深深看着她，古泉般的眸中神光几度变幻，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仿佛他无话可说，又仿佛他已什么都不必说。
　　若湖也轻轻叹了口气。女医师的目光微微有些恍惚，缓缓道：“两年前，若湖游经江南，在西湖边认识了沈大哥。若湖第一眼注意到沈大哥的时候，看见你那时正为了替一个年幼的孤女出头，一剑击败十几个恶霸，却由于双目失明，最终被人从身后悄悄偷袭……”
　　“是啊，我记得。那时，是你这个不要命的傻丫头，从后面突然闯出，替身为我挡了那一剑。”沈清照嘴角微微皱起一丝苦笑，有些怜惜地垂眸望着她，眸底尽是温柔，“而你自己，却因此身受重伤。”
　　“最终，若湖却为沈大哥所救，被沈大哥接回山庄里养伤。”若湖也摇头苦笑，眉间神色似是欣慰、也似有无奈，“为了医治沈大哥的眼睛，若湖从此留在了试剑山庄。医者本该视众生于平等，然而七色龙昙只有一朵，救得了你，便救不了你的兄长……若湖出于私心，选择用唯一的一朵七色龙昙救治你。那时若湖与沈大哥还并无任何交情，若湖选择救治沈大哥，仅仅是因为：若湖以为，沈大哥是个真君子。”
　　沈清照唇角的笑容渐渐消散，目光微微黯淡了下去，声音听来似也有些沙哑：“所以，沈大哥一直很感激你。我剥夺了你悬壶济世的机会，自私地将你留下、留在我身边。在这蝇营狗苟的世上，我没有一个朋友。唯有你知我、懂我……是我沈清照在世间唯一的知己。”
　　“不，若湖不是你的知己……”若湖摇头苦笑着，语音却已隐隐有些哽塞，微微侧开脸道：“两年来，若湖自以为我已是最了解沈大哥的人，可是直至今日，若湖才发觉，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若湖自己的一厢情愿……”
　　若湖微哽的语声至此顿了顿。沈清照侧首望着她，目光微微闪烁着，却并没有接话。
　　便见女医师唇畔渐渐掠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若湖还是太不了解你、也太低估了你……”她忽地抬起双眸，目光已是一片冰冷，“他是你的亲哥哥！而你，竟然下得了手杀他！”
　　她的话音忽然变得很冷、很淡，语中却仿佛含着锋锐的针芒，一瞬间深深戳痛了他的心。
　　沈清照的脸色刹那间白了一白。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忽然沉默了。
　　然而他并没有否认，也没有丝毫要否认的意思。
　　许久的沉默后，他唇边忽地挑起一抹冷冷的讥诮，一字字、轻描淡写地说道：“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他的目光随着他的话音缓缓垂下，落向床榻上的那具尸体。此刻，他的脸上已再看不到片刻前那哀伤与痛苦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冷的嫌恶与厌恶。
　　若湖冷笑道：“他虽然性格乖戾，惹人厌憎，但是若湖并没有看到他做过什么滔天的恶行；相反，此刻手上染满了血污的那个人，只是你——沈大哥。而你哥哥所杀的那些人，也是因为你！”
　　她眸色迷离，缓缓道：“英雄会前的那夜，我们在这只船上遭遇的黑衣人是沈大哥你一手安排的。他们重伤了你哥哥，而你便在他的伤药中下了‘碧血魇蛊’。此毒无色无味，但中者只要稍一运动真气，便会出现癫狂、嗜杀之兆，而一旦过度施展内力，便会筋脉尽断而死。
　　“而后，你又在他的剑上撒下剧毒——你不但要他的命，更要令到他身败名裂！……”
　　若湖温润如水的声音忽地冷了下去，清润的眸中此刻也凝起了一丝怒意。她静静望着他，清秀的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失望，缓缓摇头吐字：“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沈清照，你、好、毒。”
　　怎料沈清照温玉般的脸上不但毫无一丝愧色，眸底反而渐渐聚起一抹癫狂的笑意。他的声音蓦地激昂了起来：“我毒……哈？我怎毒得过我的好哥哥？——怎毒得过、他？！”
　　话声中，他的手指一分分伸出，冷冷指向床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那双古泉般的眸子里仿佛隐着一抹难言的伤痛，他的神色也有些惝恍失神。只听他喃喃叙述道：“你知道，我娘是我爹的侧室。她的出身并不光彩——她出身于青楼，原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然而自从她嫁与我爹后，便一直安守本分、循规蹈矩，每日只是在房里面绣花练字……后来，她生下了我。
　　“然而我大娘嫉妒我母子二人的存在。我自幼便与我娘受尽了大娘和大哥的欺辱。我娘更是因我那十岁的哥哥而蒙上与人私通的罪名，含愤自缢于房中！……而我那弟弟——我那才四个月、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弟弟，也同我娘冰冷的尸体一起，长埋在了黄土里……”
　　沈清照的声音轻了下去，宛如呓语一般，喘息却忽然急促起来，猝然捂口，轻轻咳嗽着：“你还记不记得……咳咳……我的眼睛、是被毒瞎的？——是我那好哥哥，他自己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自此双目失明……咳咳……他怕，有一日我的武功会超过他、取代他山庄继承人的身份，因此在我刚满六岁的那年，买通我的乳娘，生生把我的双眼给毒瞎了！”
　　若湖面色立变，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她实在没有想到，真相的背后，竟然会藏有这样一段悲惨的故事。
　　沈清照一语方落，便迭声咳嗽起来，直咳得单薄的背脊都不住微微颤抖。
　　若湖微蕴悒色的眉宇间掠过一倏即逝的悲悯。她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只贴身所藏的羊脂白玉瓶，将一粒朱红色丹丸倒在掌心，缓缓递给他。
　　沈清照此刻已咳得微微躬下身去，胸口急促地颤抖，看也不看便从她手心接过那粒药丸，纳入唇间咽下后，深深吸了几口气，喘咳才终于渐渐平复。
　　待喘咳声稍歇，迎着女医师担忧的目光，沈清照抬起苍白的脸，嘴角犹自噙着一抹自嘲般的苦涩笑弧：“我从前并没有野心。我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勇气为我娘与弟弟报仇，只想在我爹那一点点庇荫下，在这个家中苟且偷生下去……我害怕我一旦有了出息，大哥会再用什么法子来残害我。我便干脆在这家中做着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终日流连于青楼楚馆、自暴自弃……
　　“父亲并不看好我，下人们也都看不起我。我只要走出门去，所有人便都将我当做一个武林世家的纨绔子弟，不敢招惹我——我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那些人不屑的、鄙嘲的目光！”
　　沈清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声已有些喑哑。深深吸了口气，垂眸又道：“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会这样，在父亲的光环下，籍籍无名地终老……直到有一日，我在一家酒肆里，遇见一个姑娘……”
　　他忽然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内、断腕之处。他墨如点漆的眸中隐着一丝失落和懊悔，然而唇角却渐渐沁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那夜是哥哥的生辰，整个山庄的人都在为他庆贺。唯独我一个人跑了出去，在一家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而当时，那个姑娘就坐在我的对面……她似乎心情不好，一坛接一坛地叫酒……我趁着酒意，便走上去轻薄了她……”
　　说到这里，他语声一顿，右手一分分掐紧了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他忽然轻轻阖上眼，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的这只手，便是被她一剑削去的。”
　　若湖呼吸蓦地一窒，震惊地望着他：她从没有想过，他年少时竟会是这样放浪的人；更未曾想到过，他的这只手竟会是这样失去的！
　　然而沈清照的脸上却无丝毫痛苦之色。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垂目望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当年那骨肉剥离的地方，如今早已结满了厚厚的伤痂。
　　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夜那深彻髓骨的裂痛，然而他的目光中却仿佛盈溢着一种奇特的幸福之色。
　　——那个人，如今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年那个浪荡的、曾调戏过她的富家公子，或是再无法将今日的他与当年那个纨绔少年联系到一起吧？
　　……可是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声音。那个声音清澈得就像山中流淌的清泉，就像天空中那片不染片翳的云……在那样一个冷雨的寒夜，猝不及防地沁入他心中——宛如少女弹琴的柔荑，轻柔、而又不容抗拒地，拨响了他心底某根尘闭已久的弦丝。
　　仿佛是在回忆着年少时某段旖旎的情事，那双古泉般的眸子里忽然透着种说不出的宁谧与祥和，便听他徐徐道：“那个姑娘一剑斩下我的左手后，我本能地反抗她……我忍住手腕间传来的剧痛，与她拆斗了十几招……然而，我终于不敌、败给了她。
　　“我听见她沉默地收剑归鞘。临去前，却忽然转身问了我一句：‘你的武功并不弱，若是肯多加练习，绝不难成为一个绝顶高手……为何要如此作贱自己？’”
　　沈清照忽然挺起了胸膛，目光渐渐明亮起来，一字一句道：“从小到大，包括爹爹在内，从没有人看得起我。也从未有人对我寄予过希望……甚至连一句赞赏的话都没有过。
　　“而那个姑娘的话，对于当年那个堕落少年而言，不啻于醍醐灌顶——便是为了那句话，我突然觉得，我或许真的潜藏着惊人的武学天赋，只要有一天能将它挖掘出来，或许甚至不难超过我大哥！
　　“那夜之后，我便立定决心：我再不要我的一生埋没在酒色中，籍籍无名地终老——我要超越我大哥！我甚至暗暗立下决心：终有一日，我要成为这座山庄的主人！
　　“我要所有曾看不起我的人、欺辱过我和我娘的人，自此仰视我、臣服于我！”
　　沈清照一字一字说着，清俊的脸上渐渐聚起严霜般的寒意来，目光雪亮如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十四字铿锵有力，话声掷地，若湖面色便是一震！
　　女医师缓缓抬起脸，目光游弋在沈清照脸上。仿佛她从不认识这个人，现在要将他好好看个清楚、瞧个仔细一般。
　　沈清照乌黑的双眼里此刻仿佛放出某种慑人的神光，一瞬间玓瓅得可怕。而自己的影子映入他眼底，仿佛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芥。
　　她深深吸了口气，唇角渐渐溢出一抹冷笑：“好狂的话！”
　　沈清照微微一震，一双古泉般的眸子凝注在这个女医师的脸上，却忽地笑了：“哈哈哈……”
　　轻狂的大笑声中，他已拂袖而去。
　　唯余下那一袭青衣的女医师，静倚窗栏，立在船舱里。她转过身，冷眼看着床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此刻已觉得它说不出的丑陋与肮脏。
　　她的胸口渐渐起伏起来。她的心此时仿佛也被一种激昂的、狂傲而恣肆的情绪溢满，任凭那情绪的激流载着她的灵魂沉浮飘摇。
　　她似乎在一瞬间成为那道激流的俘虏，甘愿在它的魔翼下，碾作尘泥、化为尘芥！

　　六 山中有客帝王师（7.10修）

　　筠悒与泷魅自拜别沈清照，离开金陵城后，骑马行了一个月余，终于来到四川境内。玄隐老人三十年前避居山野，二人多方打探，方得知玄隐老人现今隐居在蜀中一带的花果山中。
　　然而花果山这么大，三十年来欲来向玄隐求师学艺之人数不胜数，却都无果而返。筠悒一路沉思着，目光在远近山林中四处梭巡，偶尔经过几座木屋，推门进去，却见屋内都只放了些铁夹、扣子、地弩箭、陷阱之类的猎具，显见都是附近山人狩猎时暂住的猎屋。
　　二人在山间行了大半日，仍是毫无所获，筠悒眉宇间不觉浮起淡淡的迷惘之色来：玄隐前辈有心避世，又怎肯轻易被人寻见？师父、玄隐前辈与墨宸前辈几十年前在江湖中并称“三元祖”，彼此间交情甚笃，而他们作为师父晚年所收的弟子，却仅仅在儿时曾与玄隐前辈有过一面之缘。若玄隐再得知师父是因师弟而死，不知他又会如何作想。他们千里迢迢冒昧来访，一路上筠悒不是未想过这些问题。然而直至此刻，她才真正开始迷惘起来。
　　若是无法彻底拔除泷魅体内那股邪异的真气，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就不难保证，他日后不会被那股在他体内肆意生长的真气控制，而若之后他再犯下杀孽，她又当如何向死去的师父交代？
　　泷魅的目光向山上眺望，便见陡峭的崖壁间一道飞瀑垂挂而下，在半山腰汇聚成一条浅浅的溪流。激流奔突，浪珠四溅，半山间葱郁的林木也宛如笼了一层水汽织成的纱幕。溪流顺着山势蜿蜒而下，从高处看下去，犹若垂系在山林间的一匹透明丝缎。
　　泷魅心念倏动，霍地拔身而起。筠悒微微怔忪间，却见他已施展开“凌波步法”，足尖轻点溪流中错落的礁石，身形在湍急的溪流中纵腾疾上。
　　湍急的浪珠不住溅上他湛青色的长衣，然而他凌波御行的样子看去却有种说不出的空灵清逸。仿佛这一刻的他，已抛下了俗尘间所有的恩怨、挣开了往昔所有的枷锁，宛若飞鸟一般，自由地纵游、驰翔在山林间。
　　她曾与他朝夕相处整整七年，却还从未曾见过，那个阴郁的孩子有如此刻这般的飞扬与洒脱——又或者，这才是他被埋没的、真实的性情？
　　她望着他在溪水、山林间纵腾奔跃的身影，目光有短暂的失神。随即她也蓦地提起一口真气，展开身法，飞速跟上。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逆着湍急的溪流纵腾而上，顷刻间，便已奔至那道激流的瀑布之下。
　　站在瀑下仰望去，才更觉出这花果山的雄奇俊丽。山巅巨崖如格虎，险石若张旗，高空中云气舒卷，岩形千变万状，当真应了古人之言：“丹青难尽处，四面皆如斯。”
　　望着那瀑布久了，筠悒只觉一颗心亦随着那面激瀑汹涌澎湃起来。这巨瀑中竟仿佛蕴藏无边浩瀚之力，牵掣了她的思绪。
　　却听泷魅疾喝一声：“闭上眼！”
　　筠悒下意识地应声将双眼闭起，便觉身子陡地一轻，泷魅已揽臂将她身子抱起，双足猛力一跃，筠悒猛觉气息一窒，一道澎湃的水浪刹那间将她吞噬。
　　那水浪浩瀚翻涌，其间裹挟而生的霸猛狂悍的劲力如有倾天裂地之威，宛如一个绝世高手的巨掌临头轰落，她下意识地催运真气护体。
　　陡觉身子一沉，双足已稳踏在地面。她却觉得那揽住她纤腰的双臂陡然松软了下去，睁开眼便见泷魅猝然一口血箭飚出，身子踉跄着后退出几步，方才立稳。
　　这瀑布之后竟别有一番天地。巨大的石室开阔无比，延伸出十余丈，尽头是一扇黑黝黝的巨大石门。
　　筠悒顾不上惊异，急忙上前扶住泷魅摇摇欲坠的身形，见他面上几乎毫无血色，气息虚弱至极，心知必是受了方才那激瀑巨大的冲力所创，又不及运功护体，因而受了内伤。
　　她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白玉瓶，由内倒出一粒拇指大小的殷红色丹丸，递给泷魅。随即游目望着这间巨大的石室，缓缓问道：“你如何知道这瀑布后另有天地？”
　　泷魅接过那枚药丸，他的笑里透着一丝苦涩：“我九岁那年曾奉命来杀玄隐前辈，最终却为前辈所救……前辈还不辞劳苦，千里迢迢将我送去岱山，把我交托给师父。”语声略顿，便即不再说话，缓缓咽下那枚药丸。
　　服下那药丸后，便觉一股暖意渐渐由胸膛间生出，融融地在他奇筋百脉间游走，仿佛绵绵无尽。他缓缓调运内息，须臾后，便觉五脏六腑间的痛楚仿佛消减了大半，功力也已基本恢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睁开眼，望向身旁的红衣女子，苍白清秀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颊旁悄悄晕开一抹浅浅的红晕。
　　筠悒含笑睇住他，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恍惚：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似乎还是当年那个自闭又腼腆的孩子……那样的秀气，从前总被她讥笑为女孩子，忍不住便想欺负他呢……
　　仿佛岁月在这一刻无声倒流，时光的画面瞬息定格在三年前那个寒冷的雪夜——
　　那夜草庐后的药圃中，月华清冷如霜。那个红衣少女羞赧地将一只红色的荷花香囊轻轻塞入少年的手中……随即悄悄抬起头，在月下偷偷窥望满面晕红的少年。她忽地轻轻踮起脚尖，在他额心、那粒朱红色的樱花上，轻轻印下了一吻。
　　却突觉腰间一紧——那个紫瞳少年趁她不意间，竟蓦然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入了怀中。旋即俯低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那少年的双唇冰冷而颤抖，然而那个吻却是那样的温柔，又那样的羞涩，酥酥软软地荡过那个少女的心……
　　那少年的怀抱温软而舒服，让她一辈子、都不想再放开……
　　那夜是他十六岁的生日。那是二人情意初动的一夜，也是那一对少男少女爱意萌芽的一夜……
　　正午的阳光透过激流的水帘投入这间巨大的石室中，室内光线迷离昏昧，二人周围的空气也仿佛渐渐流散出某种奇异的波纹。
　　二人无言凝望着彼此，却有一种窒息而暧昧的气氛，随二人的吐息间，悄悄弥散开去。
　　那一刻，谁都没有开口。筠悒眸波微微闪动着，水红色的面纱衬得她整个人都迷离缥缈，宛若一个不真实的、一触即碎的梦。而泷魅颊旁的晕红却渐渐晕染到整张脸上。
　　在这样异样的气氛里，便见那双桃花眸忽然弯了弯，温润的眉目渐渐舒展，红绡后隐约浮起一缕笑意。她轻轻抬起手，仿佛是要去触摸少年的脸。
　　泷魅微微怔了怔，却见她的双手蓦然在虚空中凝顿住。
　　她五指微微屈合，似乎隔着空气触摸了一下他的脸。一个顽皮的微笑在她清澈的眸底宛如春水皱起。
　　她缓缓垂下手，柔柔地叹出一口气：“其实，我还是喜欢叫你箬恒的。”
　　泷魅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他微微一笑，喃喃道：“其实，我也喜欢师父为我起的那个名字。”
　　“那么，”筠悒秀睫轻眨，明眸中分明盈着一丝笑意，“从此之后，你可不许再改回去！”
　　泷魅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去。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让他忘记自己的姓氏、忘记自己的家乡，从此彻彻底底成为一个汉人。
　　可是……他放得下吗？那里是他出生的家乡啊……哪怕，那里已经再没有他的亲人……
　　不待他答话，筠悒便抬手指住他，正色望着他，一字一字，三分霸道、七分认真地说道：“从此以后，你便是箬恒——师父的弟子，我的师弟。你再也不是‘泷魅’，和‘樱冢护’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忽地顿了顿，微微垂下双眼，即又抬眸凝视着他，眸光清亮如水：“箬恒师弟，你留下来吧——忘掉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留在这片土地上，跟我一起，做一个汉人。”
　　少年微微侧开脸去，目光剧烈地闪动着。他并非一个不解情意的人，他自然明白她话中之意。
　　然而他却沉默了，久久无言。
　　筠悒并没有流露出失望之色，清润的目光静静凝视着他，在等着他回答。
　　泷魅仍在犹豫。
　　忽然，便见她缓缓抬起手，落在自己鬓边，一分一分、摘下了那方遮面的红绡。
　　泷魅的目光惊住。这方红绡是她十三岁时，师父亲自为她戴上的，曾嘱咐她千万不可轻易除落。
　　那是她对师父的承诺。泷魅自然知道摘下这红绡意味着什么。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便在这微妙的时刻，却听一个声音从那黑黝黝的石门后突兀地响起。
　　“是哪家的小娃娃来此搅扰老头子的清修？”
　　那声音苍老而雄浑，却隐约透着一种为老不尊的嘻然之意。
　　二人当即转过身，齐齐跪下，朝那巨大的石门拜倒，齐声道：“紫云真人门下弟子筠悒、箬恒，拜见玄隐前辈。”
　　沉闷重浊的巨响声中，便见那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二人相顾对视一眼，均在心中深深吸了口气。
　　千斤石门轰然而开，那老人随即举步迈了出来。
　　二人不禁抬目望去，却见对面老人衣衫褴褛，华发蓬乱，脚踩一双草鞋，那草鞋竟也是破破烂烂，哪里有个一派宗师的样子？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去，必会以为是个山中走出的野人。
　　二人细目瞧去，发觉他那身衣服虽然敝旧不堪，浆洗得倒是十分干净。那暴露在破旧的草鞋外的脚趾也修剪得十分整洁。
　　唯独让二人抽不开视线的，是老人那部修理得十分整齐的胡须，紧密地贴在老人下颚上。胡须后依稀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脸。脸上挂满了十分慈蔼友善的笑意。
　　他依稀还是筠悒十岁初见时那般模样，甚至看上去还更加年轻了几岁。
　　便见玄隐长眉一竖，瞪眼道：“你们两个小娃儿，来找老夫有何贵干啊？”
　　他口中虽自称“老夫”，又故意竖起双眉，然而眉宇间却尽透着顽童般的笑意，那声音听去也透着种为老不尊的顽皮。
　　二人闻言均不禁莞尔，方才心中的那阵惶恐与不安此时已都消失无踪。
　　筠悒走了过去，挽了老人的手臂，笑盈盈说道：“玄隐前辈，这些年您老人家幽居在山里，无事一身轻，瞧这人，可都年轻了好几岁呢。”
　　玄隐一脸笑容地拍了拍她的头，啐道：“十几年未见，你这小娃娃的嘴巴还是这么甜。”
　　筠悒嫣然一笑，随即回眸给泷魅使去一个眼色，示意他站起身来。
　　便即又轻轻叹了口气，憾然道：“可怜师父她老人家，就……”欲言又止。
　　“你师父……她这些年过得可好？”玄隐似未察觉到她异样的脸色，红光满面的老脸上仍是盈满笑容，随口问道。
　　便见筠悒脸色一哀，垂泪答道：“师父他……她老人家三年前便过世了。”
　　“哦？”玄隐脸色一变，笑容登时从他脸上隐去。他微微蹙起眉，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有些喑哑：“你师父……她是如何死的？”
　　筠悒斜乜泷魅一眼，轻声答道：“师父她是圆寂的。”
　　“哦？”玄隐捋着长须，脸上微微现出一抹沉吟之色。
　　却见泷魅蓦地沉膝跪了下去，垂下头道：“师父她……是因我而死的。”
　　玄隐停下捋须的动作，转首望向他，肃容问道：“你们师父是被谁杀死的？”
　　泷魅脸色微微一黯。踌躇了一刻，终于涩声答道：“是我姐夫杀了他……师父为了护我而死，而姐夫也是为了我而杀了师父……而我姐夫，前月也已经被人杀死了……”
　　“不是的！”筠悒面色一变，欲要解释，便听泷魅摇头道：“师姐，师父之死与我确是有着莫大关系，你无须为我辩解。”
　　筠悒脸色白了一白，唇角轻抿，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开口。
　　玄隐目注泷魅，脸色微微一沉，忽地俯身将他扶起。
　　泷魅站起身，有些错愕地抬眸望着老人，便觉一道大力突然扣上了自己的脉腕。
　　玄隐老人一指轻点，便已将他全身的穴道都掣制住。泷魅正自惊疑间，却见玄隐面露沉吟之容，缓缓开口问道：“你近日是否曾大开杀戒？”
　　筠悒神色一变，嘴张了张，欲待开口时，却见泷魅沉沉点了点头，声音已有些沙哑：“前月我们在师姐朋友的山庄里养伤……重伤之下，我控制不了体内那股乱窜的真气，不意间入了魔，斩杀了庄中十几个下人……”
　　筠悒心口微微发紧，小心窥望着玄隐的脸色，衣袖下的指节暗暗握得发白。
　　却听玄隐沉默许久后，终于沉沉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看来你脑后那三枚金针已被人拔除了……”
　　泷魅脸色一白，遂点头答道：“是。便在师父死的那夜，姐夫将您当年为我封穴的金针拔除了，恢复了我的记忆……”
　　玄隐手捋长须，摇头叹息道：“你的姐夫，忒也太过狠毒了啊……”
　　“不。”泷魅却是摇头，眸底紫华澹荡，缓声解释道：“在我们大和族中，有一种传说：樱冢护的每一任主人在继位之后，都会被一个不详的诅咒驱使，成为权势与杀戮的傀儡，渐渐丧失他们的本性……”最后几字随一缕轻叹滑出唇边，泷魅的脸色已有些黯然。
　　筠悒不由有些愠怒地插口道：“既然那个人已不再是你的姐夫了，你又何必还要为他卖命？”
　　泷魅在师姐的责备声中垂首咬紧下唇，却没有答话。
　　玄隐微微叹了口气，望着这个紫瞳少年，眼中却隐约闪过一抹的赞许笑意来：“孩子啊，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
　　“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来杀我的人，我都废去了他们的武功，割了他们的舌头，给他们戴上手链脚链，让他们成为这里的仆人，却独独救了你吗？”
　　随着玄隐挥手一指，二人不由向他身后望去，果然便见他身后那扇半开的巨大石门中，有几十名清一色的灰衣人垂首立在那里。另有几人拿着笤帚与拂尘，正在打扫玄隐的寝居。
　　泷魅微微摇头，脸上现出一丝迷惘之色。便见玄隐忽然轻轻拍着他的头，柔然笑道：“孩子，因为你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啊。你可知道，在你封闭的心里，其实藏了一颗仁善之心？”
　　泷魅无言，只是深深咬紧了自己下唇。
　　玄隐的长眉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惋惜之色，望着少年，摇头叹道：“可是啊孩子，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却仍是走不出自己的心茧呢？”
　　泷魅的身子蓦然一震，惊愕地抬起头。却见老人的目光雪亮如镜，聚罩在他脸上，仿佛能洞穿他心底里所有的秘密一般。
　　泷魅的脸色不由白了一白，双眸暗垂，坚毅的脸上终于渐渐聚起一抹沉痛之色。
　　玄隐眸底浮起一丝悲悯，叹息道：“你可知道，其实真正困缚你的、致使你入魔的，并非你体内那股邪异的真气，而是你自己的心结……何日你若能将这个结解开了，走出自己为自己筑起的心茧，那么你的心魔，便也真正驱逐了。”
　　筠悒有些担忧地望着泷魅，见他几度张口，仿佛待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头，牙齿深深嵌入他的血肉里。
　　玄隐看着他，微微摇头，感叹道：“孩子啊，你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深深封闭在心底，将那个不堪回首的自己当做另一个全不相干的人……是因为你害怕面对他、害怕面对自己的过去。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为何却没有战胜心魔的勇气呢？”
　　泷魅终于缓缓松开咬得出血的下唇。他此时的脸色早已苍白如雪，眸中紫光澹动，唇边轻轻闪过一丝苦笑：“或许，是因为我还不够坚强吧。”
　　随他这一语出口，三人霎时俱皆陷入一片沉默的气氛中。
　　玄隐沉吟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道：“也罢。不论怎样，你我毕竟算是有缘；你又是我紫云妹子的徒儿，也就是我的世侄。我这便将我这些年在花果山中悟出的玄阳真气的心法传授给你……这套心法连我义子都未能得见，于今传给你，也算是弥补昔年对紫云的一点亏欠吧……”
　　言罢他缓缓仰首，望着头顶光洁如镜的石壁，目光中竟透出微微的恍惚，仿佛在回忆着少年时某段微妙旖旎而又懵懂后觉、徒留遗憾却又欲罢不能的心事。
　　筠悒面上一喜，忙斜瞪泷魅一眼，啐道：“还不快谢谢前辈？”
　　泷魅脸色一松，当即俯身顿首道：“得蒙前辈如此垂爱，晚辈实在受宠若惊。”
　　玄隐收起目中那阵惝恍之色，转过头来，怪眼一翻，道：“老头子我生平最厌烦的就是这些婆婆妈妈的繁俗礼节，尤其是你们杀手那一套，千万别用来我身上！”
　　泷魅脸色一红，当即腆然起身。
　　筠悒向泷魅鬼鬼地一笑，即又挽过玄隐的衣袖，随他缓步行在这间巨大石室中，忽听“叮”的一声，一样物事不意间从玄隐袖中滑出，跌坠在地。
　　玄隐一惊停步，盯着地上那样物事，急欲俯身去捡，怎料筠悒眼尖，此时也已发现。她一顿足，身形蓦地一矮。眼见她指尖已将要触摸到那物事，却见玄隐身形倏地化作一道闪电，突然就不见了。
　　筠悒正自惊疑间，目光仍是紧紧盯住地面，却见那物事不知何时竟也从地上消失不见。
　　便听一声“哈哈”大笑自头顶传来。筠悒愕然抬起目光，见玄隐已有些慌张地将那物事收入怀中，却故作淡定地一脸笑嘻嘻道：“女娃子的身手果然不错，可惜比起老夫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筠悒微微一怔，遂娇嗔道：“前辈，你怀中那是什么，借我看看！”
　　口中说着，已蓦地踊身而起，身子飞一般掠至玄隐身畔，双爪微屈，便向玄隐胸前探去。
　　“什么什么？”玄隐仍自立在原地左顾右盼，身形看似随意地左摇右晃，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筠悒探来取物的手指捞虚。
　　筠悒心念一动，倏地就顿住身形，睇望住他，一双珠眸熠熠闪动，唇际渐渐漾开一抹揶揄。随即忽地“噗嗤”一声，破脸而笑起来。
　　玄隐愕然看着筠悒那鬼精精的如花笑靥，心底一下子倒着了慌，忙拉住她道：“走，小娃娃，咱们到里面去坐坐，品一壶上好的名茶！”说话之间，脸上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似是有所恳求。
　　筠悒却浑若未觉，反而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吃吃笑道：“前辈，你的东西还没给我看呢，别这么快就走啊！”
　　玄隐斜眄筠悒一眼，发现她也正笑盈盈地睇住自己，慌忙扭开头去，干咳了两声，正色道：“要看……看什么呀？”
　　“就是前辈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个东西啊！”筠悒轻咬红唇，憋着满眼狡黠的笑意，拽住他的衣袖道。
　　“啊……啊……哦……是这样……”玄隐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手抚长须，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方才隔着半壁石门看不出，如今走进来，始觉这石室内间竟比外间更要宽广。白玉石壁上雕琢着一些上古异兽、机关玄阵，还有一些早已在江湖中失传的武学典籍。
　　这间石室显然只是一个大厅，东西石壁上另各开出四道石门。除右下间外，其余石门都紧紧闭锁。透过右下间半敞的门缝，依稀可看清屋内陈设，似是一间寝居。
　　“前辈！”筠悒抢上一步，笑吟吟地唤住他，“您老人家不会是想就这样蒙混过关吧？嘻嘻……您要是不给我看，我就跟您说出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却忽地住口不再说下去。
　　玄隐这下可是彻底着了慌了，连忙劝道：“好丫头，别、千万别！我这就给你看，还不成么！”
　　玄隐耷垂着眼眉，满腹委屈似的，在身上左摸摸，右摸摸，扭捏了半天，才掏出那个物事。而方才脸上浮起的那层红晕竟慢慢扩散开去，几乎爬满整张老脸。
　　筠悒强忍住笑意，心中好奇愈盛。赶忙接过他掌中那个物事，定睛一看，却见竟然是个小小的铜人。
　　看那小铜人华服高冠，身段婀娜，显然是一位女子。其容貌端庄秀丽，落落清雅，顾自凝眸远眺，眉眼间一片飘渺出尘之意。
　　见这小小铜人不足寸许长，雕工却如此精细，不光衣冠齐整，连眉眼神情亦都清晰可见。筠悒心下不禁暗赞。突然福至心灵，竟发觉这个小铜人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谁？谁呢？
　　啊！这不是师父吗……原来师父竟是这样美的。以前从不曾细心注意过，没想到现在……现在……思及恩师往日的音容笑语，筠悒不禁悲从中来，紧握那铜人的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玄隐察觉出她心绪波动，不禁出声问道：“女娃子，怎么了呢？”
　　“啊！”筠悒猛地惊醒，连忙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后，玉指微抬，指向那小小铜人，茫然问道：“这不是我师傅吗？”
　　“啊……啊？——啊！”玄隐猝然长大了口，一口气差点噎住，身体也仿佛一霎间僵住了。
　　筠悒微微一愣，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问道：“前辈，您怎么了？”
　　玄隐拍了拍胸口，深深喘了几口气，才怪眼一瞪，怒然叫道：“小娃娃……原来你、你方才……不知道这是什么呀？！”
　　筠悒那双水样的桃花眸无辜地眨了眨，一丝诡黠的笑意却渐渐浮上她的腮畔。
　　玄隐一脸追悔莫及之色，唉声连连：“哎呀呀，竟中了你这鬼丫头的计了！”
　　看到玄隐这副模样，筠悒却是乐了。再度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细柔柔、轻绵绵的：“话说哦，前辈您怎么会贴身藏着我师父的铜像呢？”
　　“啊？”玄隐一下子又怔住，讷讷说不出话来。
　　筠悒却嘻嘻一笑，柔柔地靠伏在他肩上，一双桃花眼眯成两弯月牙儿：“嘻嘻，前辈您不说我也知道哦！”
　　见筠悒笑得鬼精鬼精的，玄隐怔了半天后，随即竟也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老一小的笑声在静阔的石室内回荡不散。石门外泷魅受了惊动，也几步奔了进来。
　　玄隐笑音忽止。他从筠悒胳膊下挣开身子，伸指一戳她的头，怪眼一翻道：“你这小女娃就是古灵精怪！你看你的师弟——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人家可就比你乖多啦！”
　　筠悒避开玄隐的手指，转身向后瞟去，瞅了一眼方闻声赶来的泷魅，没心没肺地笑道：“我是不如那块木头乖啊，可是师父她老人家生前最疼的，就是我！难道前辈你还要将我赶出去不成？”
　　她边说边挺直了胸脯，好像笃定他一定不敢赶她出去一般。
　　谁料玄隐却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色一板，一本正经地道：“对，我现在就是要将你这鬼丫头赶出去！”
　　这下筠悒与泷魅面色都是一变。筠悒随即慵然叹了口气，脸上表情似是透着说不出的委屈，一双桃花眸中水光盈盈的，仿佛随时要落下泪来：“前辈真是偏心！教我师弟无上的内功心法，却要将我逐出你家里……我就怕师父她老人家若是知道，在黄土下也会恼你的！”
　　言罢香颈一扭，背过身去，红袖微微拂过面颊，竟似乎真的在拭泪一般。
　　玄隐拿她无法，只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头道：“我现在呢，就要传授你这个宝贝师弟我的玄阳心法。你师弟的资质虽不算差，但我这套心法他就算再勤奋、再有悟性，至少也要学三个月……有你这鬼丫头在这儿，你教你师弟如何能静心修练呀？”
　　筠悒樱唇一闭，果然不再反驳了。她垂下衣袖，转过脸问道：“那这三个月，我能去哪里呢？”
　　玄隐却哼了一声，扭开头去，似乎还在为方才的小事生气一般：“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关我什么事？”
　　筠悒红唇一噘，转首望了泷魅一眼，眸底却有笑意暗盈。她剪断凝眸，便待转身之际，却听泷魅忽地出声将她唤住。
　　玄隐似是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耸肩叹气道：“等你们两个小娃子惜别完后，男娃娃便进来跟我学玄阳心法。”语毕便转身走到左边第一扇小石门前，推门而入。
　　泷魅也紧随他转身而去。临去前，只在她耳边留下淡淡的一句：“从此后，‘箬恒’是我唯一的名字。”
　　筠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两轮浅浅的梨涡自她娇靥边悄然绽开。
　　她也径自转身而去，在激流的水帘前缓缓戴上了那方遮面的红绡。
　　当那抹水红自奔流的激瀑后重显身形的一刻，红衣女子双足已稳稳踏落在瀑布下一方巨大的礁石上。她的目光微微抬起，望向西北方的天际——那一刻，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那绵密如缕、诡谲千变的流云，直落在北国大漠、万里黄沙中的某一处，眼神中嬉闹之色尽退，泓澈的眸光渐渐凝聚。
　　——还有三个月……已经等不了他了。
　　看来，只有靠他们自己了。纵然机会再渺茫，也必当一试。因为……若是再错过了这次，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有这样的机会，为“那个人”报仇啊……
　　红衣女子展动身形，疾速向山下掠去。

　　七 纵使相逢应不识（7.11修）

　　正午日光垂照在雪山之巅，融融地烤灼着檐上的积雪。在滴滴答答的清脆音声中，庭前阶下已积满了水渍。
　　春已暮，即便是在这四季如冬的皑皑雪峰上，那一庭落梅也已枯谢殆尽。唯余缕缕暗香，仍在空气中弥萦不去。
　　一缕箫音在枝叶扶疏的梅树下缓缓飘散开。
　　那箫音清阔弭远，音韵中隐约透着一缕悲怆，宛如一个遗世独立的孤傲男子在茫茫雪山巅对天吟诉，又犹若一个被所有亲人遗弃的孩子在月下轻泣。
　　然而却自有一股雄浑苍茫的霸气，随他箫音盘绕而上，如龙腾沧海，凤翔九天，仿佛直欲透裂云霄！
　　夏日的阳光仍无法驱散这里严冬般的寒意。随着那箫音愈发清越高昂，整个庭院内都仿佛溢出丝丝寒气，殿檐上融化中的雪水在这寒气中渐渐重新凝聚为冰，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一曲未毕，箫音倏止。空阔的庭院内陡地响起阵阵急促而齐整的足音。
　　慵然倚坐在梅树下的男子缓缓将那支翠泠泠的竹箫收入袖中。他人也一抖长袍，缓缓从梅树下站了起来。
　　那袭天青色长袍看似随意地披在他身上，却宛然已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衣袍的布料高贵而华丽，鲛绡腰带上以银丝镶绣着细密的水纹，长袍边角也绣绘着水样的纹案，在日光下氤氲澹荡，衬得他整个人益发的清贵高华。
　　一头水蓝色的长发泰半高挽，以一支碧玉簪别顶；泰半披拂及腰，宛如海浪般在风中微微飘迤。
　　长发之下是一张青玉面具，宛如一朵流云，在他脸上氲散开层层光色。
　　最奇异的是青玉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他双瞳中竟泛漾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泽。
　　而在他看人之时，那双瞳孔中仿佛还藏得有另一双眼睛，带着冰霜般的寒意，躲在暗处，默默凝视着你。
　　那阵足声在他身前十步外骤然顿止，清一色的白衣教众在他面前俯下身去，交掌于胸前，恭声禀报道：“妙水大人，已打点安排妥当，可以启程了。”
　　“呵呵……”仿佛在沉思着什么，默然片刻后，男子的声音终于从青玉面具后透出，清冷而飘忽，“给敦煌王的贺礼，也已备齐了吗？”
　　当即便有一名白衣乌帽的教众沉声应道：“是的，妙水大人。”
　　男子这才微微颔首，淡然道：“那我们便先行上路，为教主将这份大礼给敦煌王送去。”
　　他缓缓说着，已徐步走出庭院，一行人当即尾随而上。
　　殿檐上泠泠冰光在日照下澹荡流烁，那皑皑白雪已重新开始融化，阶下渐渐又已多出一滩水渍。然而在他方才倚坐的那株梅树下，却有一方薄薄的冰层，恍若玉质，在日色下折射出盈盈光晕，华彩流转，仿佛千年都不会消融。
　　**************
　　敦煌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历古以来商贾往来频密，西方各国的人与汉人常常在交易买卖。因此这里酒楼多，客栈多，人也多。
　　人一多，卖杂耍的也自然就多了起来。
　　便听一家酒楼前的广场上突地响起一片暴雷似的喝彩声，人群拥簇的中间，一群江湖人正在此地卖艺表演。
　　那群人约有二十来个，每个人都满面风尘，衣衫落拓，显见都已受了长久的颠簸之苦，疲惫不堪，才来此地挣几个血汗钱。
　　广场中心刀光霍霍，一个衣衫破敝的少年正站在场中，一柄金环大刀被他乱舞成一个光圈，几乎看不见刀影。
　　那大刀舞到一半时，场中两名遥遥相对的大汉忽地轻喝一声，便有两名十来岁的孩童应声一跃，踩在那两名大汉肩头，相隔四五丈的距离，平平牵起一根长索。
　　那舞刀的少年陡然拔身向后一跃，双足稳稳落于那根细细的长索上，仍径自舞动着手中大刀。
　　便又听一声轻喝，一个红衣少女从场边跃出，踩着一名大汉肩膀而上，凌空一跃，也落在那细细的长索上。身形未落，便一抖手腕，挺枪向那少年攻去。
　　细细的长索托了两人，犹如受惊的长蛇般颤抖不休。然而那少年与少女却似如履平地，在高空中越打越是激烈，各自将自己的武技卖弄得淋漓尽致。
　　刀光枪影中不时击撞出一星寒火，场中霎时掌声雷动，喝彩声震天，不时伴随几枚碎银落地的声音。
　　一名疤面大汉走上来，用破碗接着银子，另一书生模样的青面人向四围拱手抱拳道：“我们师兄弟妹初到贵宝地，不巧盘缠用尽，又别无长处，唯有这两手愚技可见得人，只盼这点微末功夫能入得了……”
　　他语声未落，便戛然而止。一声清脆的响声中，只见一锭巨大的银锭子已铿然砸落在疤面大汉手中的破碗里。然而那疤面大汉、连同那书生模样的青面人，都忽然间僵在原地，怔怔望着人群中的某处，脸色煞白如死，双唇颤不能语。
　　风声细动，就见一个白衣人正轻摇折扇，含笑站在人群间，睇视着他。此人容貌秀若女子，皓齿丹唇，玉颊修鼻，薄薄的唇微微上挑，眼角眉梢尽透着温柔的笑意。
　　然而那青面人与那疤面大汉才一望见这人，身体便登时犹如僵住了一般，目光在一霎间写满了惧意。
　　只听“砰”地一响，那破碗忽然毫无预兆地在疤面大汉掌中炸裂开。破碎的瓷片四溅，疤面大汉粗大的手掌霎时犹若在血池中浸过。
　　这白衣玉面的男子脸上仍是盈溢着那宛若煦风般的淡淡笑容，然而全身上下却都仿佛透着种无形的压迫力，遥遥荡散开去。围观的众人都不觉纷纷敛声止息，目光尽皆从场地中央移开，最终都聚注在他身上。
　　那长索上正斗至酣处的少年少女亦感觉背后透来一阵恶寒。
　　那是一种犹如有条毒蛇蛰伏在暗处，正伺机欲随时扑上来、啮咬你一口那般，森寒入骨的感觉。
　　然而那种感觉他们都曾经历过——对于他们而言，那是足以让他们铭记终生的噩梦！他们当然不会忘记。
　　他们惕然而惊，均不禁转过头去，向那目光来处望去。
　　这一望，便仿佛印证了心中那个可怕的梦魇。二人犹似失了魂一般，同时从那长索上跌了下来！
　　几乎便在同一时刻，那两个孩童也从两名大汉肩上跌了下来，身子瞬间瘫软在地，仿佛再也爬不起来了。
　　“妙空大人！”那疤面大汉与青面人猝然屈膝跪下，由于极端惊恐，他们此时的声音都已断续而嘶哑，语不成句，宛如被逼到尽处的猛兽哀恐的嘶嚎。
　　他们一左一右，攥住那白衣人的靴子，奋力地仰起脸，哀呼道：“求妙空大人念在我们盘缠已尽，又别无长处，实难供养师弟妹们的份上，饶恕我们不死……我们来生做马做牛，都定当报答大人的恩情……”
　　二人一语未落，白衣人便霍地飞出一脚，冷冷踢开他们。他一对狭长的凤眸斜睨二人，眼角挑过一丝嫌恶之色，语音凉薄而刻毒：“我养着一群没用的畜生，除了占我的房子外，还要浪费我的粮食……”
　　他语未竟，衣袖一拂，袖底忽然便多出一把青色的短刀来。
　　那短刀寒光如水，刀气森然四溢。这一群卖艺人见状，登时尽数跪拜在地，吓得浑身瑟瑟颤抖，却再不敢抬头去看他一眼。
　　白衣人却毫不动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拭着掌中的刀，眼底有锋芒闪动：“当日你昆仑剑派覆灭于我明尊教那日，你们几个叛教的弟子曾在我光明教主剑下立过什么誓言啊？”
　　那青面人脸色立即变得青紫，额前汗水涔涔滚落，急速喘息了几口，方才颤声答道：“我们曾立过毒誓，终生不得再动武，否则……”
　　白衣人略倾下身，笑眯眯地望着他：“否则怎样？”
　　疤面大汉脸色登时灰白若死，颤颤地接道：“否则，便受、‘附骨’之刑……”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厚厚的嘴唇轻轻哆嗦了一下，那模样看去竟仿佛比杀死他还要令他心怵。
　　白衣人略扬唇角，轻轻笑了一下，眸中却倏地爆射出一阵寒芒来。便见他忽然将那柄青色短刀收回袖底，另一只手中的折扇却同时一沉，在那疤面大汉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便见一条宛若针锋般纤细微亮的小虫倏然间便随着那把折扇一沉，由疤面大汉的肩头钻入，那疤面大汉登即仰天发出一阵惨呼！
　　可怜这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此刻整个身子竟犹如一条离开水泽的泥鳅一般，在地上抽搐扭动不止。那张被一道狭长疤痕贯穿的肥硕面容由于极端的痛苦，五官皆扭曲在一处，看上去委实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其余卖艺人纷纷扭开脸去，不忍再睹，额际汗落如雨，均怕下一个遭刑的便将是自己。
　　那细虫入体后便顺着他血脉蜿蜒游动，最终深深扎入他髓骨中，将他的骨髓一寸寸吸噬殆尽，再由他脑后钻出。
　　撕耳欲裂的惨嚎声响了一刻后，终于渐渐止息下去。而那一群卖艺人的脸上此刻都已褪尽了血色，神色凄惶不安，仿佛已被吓去了三魂七魄。
　　白衣人却笑嘻嘻地踩过那疤面大汉的尸体，游目望向其余卖艺人，温然笑道：“接下来，你们谁想第二个试试我这附骨虫呢？”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都无人敢应声。
　　白衣人憾然叹了口气，柔声又道：“既然你们没有人敢主动开口……那么便告诉我，我该先给谁尝尝下一条附骨虫呢？”
　　一群人登时均都垂下头去。仿佛是已惊恐到了极处，此刻人人神色呆滞，脸上再无丝毫表情。
　　白衣人薄如纸的唇角一分分挑起讥诮的弧度，冷冷道：“看不出你们这些昆仑剑派的叛徒，时至今日，却竟然会如此顾念同门手足之谊。”
　　他语气倏然一转，盈盈笑道：“可惜啊可惜……”
　　他一边说着“可惜”二字的时候，折扇已遽然拍向那青面人！
　　却见那青面人蓦地翻转手腕，掌中一柄匕首寒光闪耀，倏然已刺向自己咽喉！
　　未接踵，这群卖艺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连同那两个未及十岁的孩子在内，均纷纷挺起匕首，向住自己咽猛力刺去！
　　白衣人目光一寒，白衣如一袭风般飘出。衣袂掠处，但听“当啷”之声连响，那些卖艺人的短匕已齐皆脱手而出，掷落在地。卖艺人脸色陡变！
　　那袭白电在场中飞速掠过一圈后，便已立回原处。折扇落处，便见那青面人的脸孔倏然一阵抽搐。终于，一串凄厉的惨嚎声蓦地自他口中爆出！
　　其余卖艺人见状，那一张张既无血色、又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再度写满了深切的惊恐之色。他们突地狠狠咬住自己的舌根，真力运处，便见一簇簇血箭蓦然自他们喉中飞溅而出！
　　朵朵艳红的血花中，便见这一行卖艺人身子一晃，纷纷栽倒在地，顷刻便僵硬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白衣人微微怔了一下，俊美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惋憾之色。望着这些咬舌自尽的卖艺人，他雅扇轻摇，摇头发出微微的叹息：“哎呀，可惜……当真是可惜得很哪……我原是想让你们每个人都体验一下这附骨针无与伦比的妙处的……”
　　他白衣招扬，方待转身离去，却突觉背后一寒，仿似有一双溢满杀气的眸子正在背后冷冷盯住自己。
　　他修练“元空心法”十数年，由这杀气便能约莫判断出杀气主人的功力深浅。
　　此人的武功，或许绝不在他之下！
　　——会是什么人？
　　他转过身去，却只见拥挤的人群中有一抹水红从他眼角闪过，依稀留下一剪娉婷的背影。凝神再欲细望之时，却只见到人潮如涌，一轰散去，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往来如梭，却再也觉不出一丝异样来。
　　而那杀气亦早已渺无踪迹。
　　他正自怔忪间，却忽听身后一个女音幽幽地响起：“妙空，你在看什么？”
　　妙空闻声回首，便见一个紫衣女子正站在他身后笑睇住他。
　　那女子面相姿妍清媚，身段颀长高挑，高鼻深目，肤色白皙如雪，一头微蜷的棕黄色长发宛如麦浪般在天风中微微飘拂，眸子里也泛动着魅惑的浅碧色光泽，像是个维族的女子。
　　妙空看到她后，便轻轻叹了口气，耸肩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紫衣女子也叹了口气，徐步上前，柔柔地一推他肩膀，笑生媚靥：“你这天下第一风流薄幸的妙空大人又被哪家姑娘盯上了，人家就不知道了。人家只知道，倘若你这薄情郎再不去见我们主子，待会儿她怪责下来，姐姐我可没能耐再为你求情了……教主她老人家的脾气，妙空大人你是知道的。”
　　妙空略显妖异的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软言道：“恐怕最巴望着人家出事的那个人，是妙风姐姐您吧？”
　　妙风娇躯一扭，一双媚手轻轻掠过他肩头，在他耳边呵气道：“那么下次，教主那边再有什么风声草动，人家可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妙空大人再一个不意、触犯了教主，可别怨我不念妹弟之谊，没事先劝告你。”
　　妙空赶忙换上一副笑脸，轻轻握住她的手，细细抚摸着，一双美眸中柔情四溢：“人家不过随便开个玩笑，妙风姐姐可就给我当起真来了。”
　　顿了顿，话音一沉，脸色转而严肃起来：“你、我、妙水、妙火、明力同为教主效力，纵然偶有差错惹得教主她老人家不悦，但凭我们对明尊教日月可鉴的忠心，教主是明眼人，也不会当真如何惩治我们。就怕……”他不再说下去，唇间话语化作一声轻叹。
　　就见妙风盈盈一笑，眸底秋波泛漾，接口问道：“就怕怎样？”
　　妙空有些无奈地叹息道：“就怕我们今次在这敦煌城人生地不熟，中了人家的部署、着了人家的道了，还懵然不知呢。”
　　“哈哈……”妙风媚然一笑，径自转身而去，临去秋波一转，眄了妙空一眼：“妙空大人呀，我说若是那‘风魂组织’真有胆量敢趁我们教主远来敦煌行刺她……如若妙空大人你能展露两手绝学将那帮鼠辈抓着了，你妙空大人可就又记上一功咯……你担心个啥啊。”
　　言毕紫衣飘飘，径自走远了。妙空耸了耸肩，也只得加紧步伐跟上。
　　长街转角处，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凝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直到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她方始深深吸出一口气。回思起方才那白衣人手段之阴狠毒辣，红绡后的秀眉渐渐深锁。
　　便听身后忽地响起一个清脆如铃的少女声音：“魔教教徒行事之阴毒残虐，实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筠悒姐姐，你方才为何不出手阻止那个人？”
　　红衣女子闻声缓缓回过身，望向身后的白衣少女，微微叹了口气，淡淡道：“方才我若是出手，只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那白衣少女咬唇愤愤道：“难道暗地里襄助也不行么？”
　　红绡后的唇角滑过一丝苦笑，一字字道：“我从来没有低估我对手的习惯——那个妙空使，他的武功，绝不在我之下。”
　　“不在你之下？”白衣少女不由愕然睁大美眸，掰指喃喃道，“那还有‘妖姬’妙风使，‘焚燚指’妙火使，‘无情公子’明力使，还有那个更为可怕的‘碧海潮生’妙水使……以及他们背后那个独揽魔教大权的神秘教主……”她深深吸了口气，有些忐忑地望着红衣女子，“你说我们这次……有机会得胜吗？”
　　筠悒默然，一抹悒色浮上她眉梢。她眼神渐渐凝聚，翘望远方，红绡后的唇角深深抿起：“无论怎样，这都已经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从我们为了共同的信念歃血为誓那日起，已先后牺牲了那么多兄弟姐妹……他们前赴后继地为自己的使命献出了生命，我们——又怎可退缩？”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缕叹息，目光也有些恍惚起来：自从三年前师父死后，她孤然一人游历江湖，来到边关，眼见西域那么多无辜的门派、部族尽数覆灭于魔教大军的铁蹄下，终于和江湖中的一批义士侠客们一同创立了风魂组织，暗地笼结同盟共抗魔教。为的是替武林做一番大事，却也是她少年时一时的心血来潮。
　　她自小便只有皇叔一个亲人，后来师父与师弟也先后离她而去。可是这三年来，她在这个组织里结交了那么多兄弟姐妹，彼此间的感情亲密有如家人，她又怎能允许他们的鲜血白流？只为着这些犹如家人般的、活着以及死去的兄弟姐妹们，她也一定要尽所有力量，完成他们这个光荣的梦想！
　　在三年时光的洗磨下，当初那份热血与冲动渐渐升华为一份强大的执念，烙刻入她的血液里、她的灵魂中；却也有些同伴们，最终经受不起蛰伏在内心中、那面对未知的强大力量的恐惧，与无情时间的砥砺，最终选择放弃，甚至出卖了同伴。
　　三年来，看着那么多兄弟姐妹牺牲，她不是没有想过借助大理的军队来帮组织实现这个光辉的梦想。然而大理军队的实力毕竟与魔教大军相距悬殊，纵能得胜也不知要牺牲多少无辜的鲜血和生命，她又怎能为了自己的愿望而牵累她的国家、她的皇叔？
　　她为父母留给她的尊贵姓氏而自傲，可是她亦深深知道，那份荣耀是父母用无数心血、甚至生命换得的。而她，只想以一个平凡女子的身份，靠着自己的努力，不求成就如同父母一般的霸业，只求数十年后、长埋黄土那日，回思自己的一生时，能欣慰自己没有白白来到这个世上；只盼自己有生之年，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辉煌梦想，并朝它努力、奋斗。
　　白衣少女的问声惊回她短暂的失神：“筠悒姐姐，你上次说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你如今找到他了吗？”
　　筠悒轻轻叹了口气，颔首道：“找是找到了，但是……”她顿了顿，道，“他现在还不能来。”
　　白衣少女愕然道：“那是为什么？”
　　筠悒摇了摇头，黛眉微攒：“我们等不了他了。若错过这次，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有这个机会……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语声略顿，肃然问道：“这次兄弟姐妹们都来齐了吗？”
　　白衣少女点头答道：“二十八个姐妹都已准备好了，哥哥们也都已混入敦煌王府中。”
　　筠悒满意地颔首，明澈的眸中掠出隐约的锋芒：“那么只待时机一到，我们便依照计划行事。”
　　顿了顿，见少女目光有些犹豫，不由问道：“湮儿，你想说什么，对姐姐不怕直言。”
　　白衣少女轻轻咬了咬唇，抬眸望着筠悒，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忧色：“姐姐，今次我们的整个计划中，就数你的危险最大了……湮儿真的担心啊！你、你可有万全的把握？”
　　筠悒淡然道：“没有什么计划是万无一失的。”语毕轻轻一笑，握住少女的手，温颜安慰道：“湮儿你也不必担心，虽无万全把握，但至少，我们有五成的把握。”
　　随即目光转寒，抬首望向远空流云，语声一字一字、坚定如铁：“而即便只有一成的把握，我们都绝不可以错过。”
　　——不然，就太对不起萧大哥了。她在心中默默接道，眼睫渐渐有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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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三，敦煌王穆尔罕蒙于城中天仪台上接待近年来权倾一方的明尊教教主。
　　此日，敦煌城中万人空巷，那高峙十余丈的汉白玉石阶上铺了七尺阔的红毡，两旁侍卫林列。
　　敦煌王穆尔罕蒙阔步在前，明尊教教主一袭华丽的雀羽金袍在朝阳下熠熠闪动，与五明子尾随在穆尔罕蒙身后，拾级而上。身后万千民众、商旅夹道而立，争相一睹这生平难逢的盛大场面。
　　天仪台阔及百丈，本是敦煌王的祭天之所，如今为了恭迎明尊教光明教主莅驾，广场中央坐南面北设下三张玉案，依次是穆尔罕蒙、光明教主与妙水使之席。
　　妙风、妙火、明力、妙空之席略低一层，坐东面西而设，敦煌城诸位官员之席坐西向东。
　　一行人就坐后，乐师即开始奏乐。满座顷刻间觥筹交错，缕缕龙涎香在场中弥萦缭绕，胡乐悠扬而起，丝竹声响遏行云，另有美姬时来上前斟酒献茶……这敦煌城中的圣地，此刻一派旖旎春光。
　　宴席中，便见穆尔罕蒙向面悬金纱的明尊教教主敬酒道：“小王与全城子民感谢教主的厚礼，祝愿我敦煌与贵教邦交永睦。若贵教来日有问鼎中原之心，我穆尔罕蒙及敦煌城必当为教主倾尽绵薄之力！”
　　光明教主举袖仰首饮尽杯中酒水，淡然笑道：“殿下过谦了。中原武林英才辈出，七大门派近年声威愈赫，即便本座有逐鹿之心，只怕在生之年亦难建此功业……只盼敝教日后进攻大理之时，殿下肯略遣兵力为敝教助威，本座便当永念殿下之恩，此生必不忘报。”（事因详见“如若花解语”系列之三《情客丁香》）
　　穆尔罕蒙朗声豪笑道：“好！教主他朝进军大理之日，只要教主一句话，我敦煌城必当倾尽兵力、甘为教主驱遣！”
　　光明教主乌眸含笑，淡淡侧首观宴。金光澹荡的面纱后，额心那一粒朱砂仿佛也盈着笑意。
　　宴至一半，便见一行舞姬逶迤款步而至台前。竹乐声此时倏转，合着一众舞姬的舞步，缕缕清音悠扬而起，宛如雪落檐瓦，风拂竹叶，碧海潮生，舒沉轻缓。
　　二十八名舞姬身着清一色淡青色和服，精细刺绣的织花腰带裹于胸腹间，淡黄色小垫衬在腰带后中部展开，随着曲乐，翩跹而舞。舞步柔和轻缓，如探海，如踏波。
　　众舞姬身后，一朵不知由何物雕琢成的巨大白莲花随众舞姬的舞步，片片花瓣渐次舒张开来。
　　那花蕊中心，竟横卧一个女子。那女子珠纱罩面，一袭淡粉色的和服裹着她清窈绰约的身段，和服上点点樱花迎风绽开，宛如漫天绯色花雨缤纷摇落，只为衬染这女子的绝世风华。
　　便见她忽然缓缓站起身，和着清逸悠远的丝竹曲乐，在巨大的白莲间俯仰抛袖，曼然起舞。
　　酣宴正欢的诸人皆目注场中心，心中暗自惊艳于这来自异族的舞曲。连明尊教的教主、那容颜隐在云遮雾绕的纱幕后的神秘女子，仿佛也为这轻缓悠远的竹乐舞曲迷醉，神色渐渐惝恍，仿佛忆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段如梦一般的少女时光……
　　敦煌王穆尔罕蒙这时却悄然掩口、低低咳嗽一声，目光斜睇身旁脸戴青玉面具的青衣男子。却见他一双冰蓝色重眸亦只是失神地目注着场中、落向那在莲花中轻柔而舞的舞女身上。
　　穆尔罕蒙见状，不由在心底暗骂了一声：未想到素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妙水使竟也会沉湎于歌舞美色。他们此次早已精心谋划妥当，只待在这宴席上掷杯为令，便联合埋伏在侍卫军中的高手，一举诛杀了光明教主。岂料时机成熟、弦已上弓之际，妙水使竟会耽溺于歌舞美色，将二人精心布置的计划尽皆抛诸脑后。
　　那双冰蓝色光沉潜的重眸此际正静静凝望着白莲中那舞姿如梦的女子——那袭宽大的和服掩不去她清窈婀娜的身段，那舞姬衣袂飘举若仙，此时被众女宛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赤足自莲花上曳步而下。
　　二十八名舞姬袖袂招扬，一蓬蓬淡粉色的樱花瓣自她们袖底漫漫倾落而下，铺染开一地。
　　那身着粉色和服的舞姬就踏着那一地柔净淡洁的樱花瓣，款款向他们三人走来。
　　妙水使从方才起，便一直凝神注视着这女子的每一个动作，冰蓝色瞳光宛如大海中最莫测的漩涡般瞬息变幻。
　　那舞姬似亦察觉到他异样的目光，不禁悄然抬眸望去。
　　与那张青玉面具下、那双奇异的冰蓝色重瞳对视的一瞬，珠纱后的脸色倏地也是一变！
　　——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样的熟悉。
　　她仿佛曾见过这个人。
　　他犹似是她胞衣相连的手足，他们曾在母亲的腹中，两百多个日日夜夜里，相拥沉睡在一起。
　　他依稀是她千百个轮回中的情人，他们曾在千百个轮回中一次次地相逢、又一次次地错过。因而注定了他们今生的相遇。
　　宛如轮回。
　　宛如一切的缘起。

　　八 杀气朝朝冲塞门（7.13修）

　　她踏足江湖以来，经历大风大浪无数，却从未有如此刻这般震撼、震惊过。
　　然而只是一瞬，她即敛定神思，依旧迈着轻柔的脚步，眼底盈溢着一缕浅浅的笑意，踏着一地绯粉，徐步向他们走来。
　　那双玉足在他们案前三步外顿住。她盈盈跪下身，伏地叩拜道：“恭祝光明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妙水凝看着她在他们身前跪下，重眸底恍惚掠过一丝难察觉的笑意。
　　她一跪而起，宽大衣袖中突然便多出一只珐琅彩玉酒壶来。登时座前酒香绕鼻，香气浓郁沉馥，当真令人一闻即醉。
　　她在三人案间缓缓放下三只夜光杯，素手微倾酒壶，便见那瑰红色酒液凝汇为一束，自壶口倾流而下，竟未溅出一滴。
　　她手腕一翻，三枚晶莹的樱花瓣便已托在她玉指中。她俯身将这三枚樱花瓣依次置入三只酒杯里。
　　琥珀色的酒杯中酒光潋滟，淡粉色的樱花瓣飘浮其间，被酒光漾映得妖娆欲滴。
　　舞姬明澈的眸中宛然也有了一抹妖娆之意，她盈盈再度跪下，柔声道：“此乃波斯国的极品葡萄酒，榨百粒上好葡萄、剔籽去皮，而酿成一滴；窖藏百年，而成这一壶琼浆。请殿下、光明教主仔细品尝。”
　　金纱女子略略颔首，拾过那只酒杯，修长的五指轻轻转侧着，却不饮下，只细细品闻着那袭人的酒香。
　　突听“砰”的一声脆响，酒杯锵然坠地，霎时举座皆惊。
　　抬头就见妙水面前的那只夜光杯已裂为千片，酒水倾洒了一地，那瓣樱花在瑰红色的酒液中无辜地挣扎了几下，终于凝顿住，转瞬黯然失色。
　　穆尔罕蒙衣袖一翻，一轮月牙状的短刃自他袖底划出，犹如一道惊鸿掣电，一闪即没。
　　却见妙水忽地长身起座，目注那舞姬，淡淡一笑道：“酒是好酒。可惜……”他故意顿了顿，叹息着，柔声道，“这夜光杯上有毒，白糟蹋了这么好的酒液。”
　　他虽仍在笑着，冰蓝色的重瞳下却仿佛有电光划过，让人只觉一阵森寒透衣而来。
　　他话声才落，便见地上“兹”的一声腾起一片白汽。那瑰红色的酒液转瞬即变成粘稠的绿色，犹如毒蛇牙中流淌出的毒液。
　　穆尔罕蒙见状脸色一白，倏地将兵器收回袖底，不动声色地坐下，冷冷望着那敬酒的舞女。
　　筠悒蓦地抬眸，盯着那脸戴青玉面具的男子，明澈的眸中一瞬间迸出一丝刻骨的恨意来。
　　这种恨意是极其突兀的、莫名而生的。她心底方燃起这种感觉，便暗自诧异了一下：因为她这一生里，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
　　然而这一刻，她心底却忽然间生起一阵冲动，一种恨不能要挺剑饮尽他心口热血的冲动！
　　却听身后响起姐妹的呼声：“快走！”
　　那呼声未毕，诺大的广场即已被杀伐之声充斥。数十名侍卫纷纷横枪倒戈，立在他们身旁的侍卫猝不及防间连惊呼声都未及出口，便已血洒长空，头颅滚落了一地。
　　乐师们纷纷弃了丝竹管弦，抱着头在场中四处奔窜；敦煌城的官员们悄悄钻入案席下，不时有大朵大朵艳丽的红花自空际盛放、萎谢，乱血如雨，污迷了他们双眼；那些侍卫又哪里分得出谁是敌、谁是友，为了自保，纷纷挥舞大刀和长矛，自相攻伐……方才歌舞旖旎的广场，转眼间便被冲天的杀伐之声淹没。
　　那袭天漫地的杀伐之声顿如焦雷贯耳，筠悒犹遭电袭，蓦然恢复了警觉意识。身形一展，宽大袍袖宛如蝶翼般逆风招扬，只是电光石火间，她已飘身向后掠出三丈余。衣袖一翻，怀中便蓦地现出一把沉香木古琴，琴身上七根天蚕丝冰弦在日光下泛漾着清凌凌的寒光。
　　一如她此际的目光。
　　她目光冷锐如电，一瞬不瞬盯着那脸戴青玉面具的青袍男子。那把七弦琴显然是她的武器，她纤细的玉指轻扣于弦上，仿佛只待这十根玉指骤一发力，那铮铮琴音便将直破层云，一举将他击毙！
　　然而她那十根玉石般的手指却只是凝顿在琴弦上，身形疾速向后退去，瞬息间便已后退出几十里远。与那些假扮侍卫与舞姬的同伴会和后，彼此间背抵着背，警惕地戒备着周围一切可能而至的杀机。
　　然而唯独她的目光，仍旧一瞬不瞬地罩在那青袍男子的青玉面具上，眸光波转间，眼底宛有针芒闪动。
　　便有一名身着侍卫服的同伴一边档格着四面攻来的兵刃，一边低声问道：“大家都在？”
　　一名舞姬举剑护住周身要害，回首点数了一下人数，即点头回应道：“全都在！”
　　那男子深吸一口气，当即一手探入怀内，自怀中摸出一枚黑沉沉的、鹅蛋般大小的弹丸，猛力朝前一掷，只见空中登时白雾腾散，那些攻来的侍卫与敦煌城的武官心中暗道不妙，急欲去追时，却觉那白雾中竟含杂着一种极为刺激的气味，众人只觉一霎间双眼便痛涩难当，都不禁纷纷阖上了眼，挥动衣袖，去格挡那烟雾。
　　这一行人方欲趁这瞬息之机夺路而逃，却觉眼前忽地掀起了一阵急骤的狂风。
　　他们逆着这阵狂风，骇异地睁开眼，便见一人青袖如云，拂散了漫空烟尘，垂袖立于他们面前。
　　他的身形并不十分高大，也并不威武，然而却自有一股宛如山岳般、恃撼众生的气势，自他身上蓬然生发。他只是随意地在那里一站，顿时便已封格住他们的一切去路！
　　连同敦煌城的武官和守卫在内，一群人心中都是一怵。
　　那双冰蓝色重眸淡淡地扫过这一行人，诸人便觉一股寒意慢慢自足底升起，蔓延了全身。仿佛他们每个人都已被这双奇异的眸子冷冷地锁住，再也挪不开脚步。
　　唯有筠悒傲然地逆着他那样恣肆的目光，微微扬起了秀颔。
　　那双游移的冰蓝色眸子终于在她遮面的珠纱上凝顿住。重瞳中光晕流烁，那张冰冷的青玉面具后竟宛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还未出手，筠悒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火，十指运力于弦上，奋力一拨，一道疾劲的剑气顿然挟沛不可当之势疾袭而来！
　　便见青衣人拔身一跃，整个身子蓦然间腾空飞掠而起。在空中倏地一抖衣袖，一道冰寒的劲气立刻透指而出，刹那间化作无边无际的寒流，铺天盖地地朝众人漫压而来！
　　众人顿然如浸冰窖，眉梢间渐沁出霜意来。筠悒纤指疾跃，七根冰弦在她指下铿锵乱振，无边劲气由她弦上轰发而出，只听砰地一声，立即在众人头顶展开一道剑气交织而成的光幕！
　　清亮的爆裂声响中，光幕霎时碎散为千亿片，而自青衣人指上遽生而出的、那漫无边际的寒流，也骤然弭息无踪！
　　便见青衣人缓缓降地，青袍轻逸，不惹尘埃。他缓缓抬起头，目注那红衣舞女，见她额前已沁出几滴汗水，暴露在珠纱后的脸色也已然隐隐苍白。
　　他眼底的震愕之色一闪即隐，眸底竟隐约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刹那间只见衣影晃动，紫衣的妙风使、红衣的妙火使、蓝衣的明力使与白衣的妙空使皆已齐步赶至。他们并立在青衣人身侧，隐然间将众人一切退路都密密封死。
　　便听那身形曼妙的紫衣女子媚声道：“这等护驾大功，怎可让你妙水使一人独抢了去？”
　　妙水但笑无言。瞳光倏地一跃，再度盯向人群正中那红衣舞女。
　　此际暖阳垂照，天畔云霞斑斓，她淡粉色的和服被霞光镀染出一层亮丽的颜色，使她整个人看去有种说不出的柔艳。然而这夏日的晴阳仍无法穿透她那方薄薄的珠纱，她的整张脸都笼在一层浅浅的阴影下，迷离缥缈得宛若一个不真实的、一触即碎的梦。
　　只听妙水淡淡开口道：“这个女人由我来对付，其余人交给你们。”
　　语音未毕，即已振袖迈前两步，双瞳仍是一瞬不瞬地停留在她遮面的珠纱上，冰蓝色的眸底隐约勾起一丝笑意。
　　筠悒素来冷静而自持，此际却被他这样的目光盯得心头无名火起，霍地拔身一纵，身形瞬际冲天而起，凌空疾弹七弦，一道道光弧连续自她弦上激飚而出，无边剑气有如殒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隔空向妙水怒罩而下！
　　便见妙水步态从容，广袖微张，瞬息间便后退出两步，衣带缓招，凌空缓缓划出一个半圆形巨弧。
　　随他这个动作，周围的气流仿佛一霎间冷冽了下去。那个由他衣袖划出的无形之弧仿佛吸摄了空气中所有的寒气，在半空疾速凝聚为一片巨大的冰幕，将那张剑光流转的巨网阻挡在外！
　　妙水仍旧青衣落落，意态闲散，好整以暇地含笑凝睇着红衣舞女。似乎这一招只是他随心而发、信手而出一般。
　　然而筠悒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望着气定神闲地立于冰幕中的人，蓦地深提一口真气，身形在空中凝然不落，反更拔高了几分。便见她十指飞跃如梭，那琴音更急更密，宛若滚滚惊雷，冲霄而起！
　　随那铮铮琴音，那剑气交织成的巨网上光芒陡盛，龙吟之声不绝。妙水身前那片冰幕在筠悒这奋力而出的一击之下，终于发出细密的龟裂纹。
　　只听“喀喀”的清脆响音绕耳不绝，那张冰幕顷刻便爆散为千亿光屑，自空中纷落如雨！
　　那些冰屑及身之际，妙水突然挥袖一拂，那漫天的光屑便在他长袖间弭于无痕。
　　仿佛他便是冰之使者，挥袖间便能召雷唤雨，聚结天地间一切水源，掌控、吸摄天下间一切至寒之气为己用。
　　一击不中，筠悒气力已竭，凝聚最后一分真气不散，让身形飘然降地，踉跄了两步，方才立稳身形。
　　她盯着几步外悠然而立的妙水，眼底隐约闪露出一丝惊恐：她施尽全力的这一击，他只是随随意意便接住了，而且丝毫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只见妙水施施然负手而立，重瞳中冰蓝色光泽沉潜。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见他向自己轻轻点了一下头，眼底竟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出招，仅仅是在试探她的武功一般！
　　筠悒心底陡然滋生起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身畔刀兵交击之声不绝，时而伴杂着一两声嘶哑的呼喝声。她游目看去，见对敌妙风、妙火、明力、妙空四明子的同伴此时已尽皆落了下风，大多数同伴都已身负重伤，流血不止，仍咬牙苦撑着战局。
　　她在珠纱后咬紧了下唇，暗暗凝运真气，玉指在冰弦上疾速一拨，便听一阵嘎然刺耳的琴音陡然拔霄而起！
　　那琴音仿似九幽魔音一般，声声催肝裂胆。在这里的众人虽然俱是武功一流的高手，然而乍一听见这撕耳欲裂的魔曲，都不禁纷纷掩住了耳。
　　连妙水的眉头也不由得微微皱了皱。
　　便听那魔音越拔越高，宛如急密的漩涡般，直欲穿云贯日而上！
　　突听一声尖锐的嘶啸，一袭白衣陡然跃身而起，折扇在半空中舒张开，一道霸悍无匹的扇风倏然透空向着那魔音汇聚成的漩流的中心怒飚而去！
　　妙水心头剧震，欲要阻挡已是不及。筠悒真气衰竭之下，又再强自发动这“弑神魔曲”已身受反噬之力、伤及脏腑，此时如何还有余力，抵御五明子之一的妙空使这豁尽全力的一击？
　　便见她一口血箭蓦地飚出，生生受了妙空这全力而发的一击，却挺身紧紧护住她怀中那把沉香木古琴！
　　妙水瞬息间已飘身而起，广袖拂出，一道冰寒的劲气登时自他袖内飚扫而出，隔空接下了妙空再度施来的一击。另腾出一手，已将奄奄一息的筠悒拥在宽大的衣袍内，运气为她护住心脉。
　　妙空一击不成，反被妙水浑厚霸悍的冰寒内息震得胸口血气翻腾。他惊怒之下，急忙撤招，抬袖拭去嘴角鲜血，怒叱道：“妙水，你竟为这个女人伤我！”
　　他语声未落，便听一个清冷的女声缓缓而道：“这个姑娘本座喜欢。妙水，你将她救了，带回我大光明顶，再听候本座发落。”
　　“是，教主。”妙水微微躬身，应声而答。
　　妙空一惊抬首，却见那一袭雀羽金袍、面悬金纱的女子，正缓缓走过一地狼藉的广场，淡漠的目光看也不看那群被他们制住的刺客，只缓缓向着白玉石阶上走去。清冷淡然的声音听来已略有几分疲惫，“至于这群人，料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我明尊教若是从此再不为江湖上人指责了，那才是怪事了。汉人有句话叫作‘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这么多年有他们这些想要覆灭我明尊教的义士在，才训练出你们的警觉性。若把这些人全杀了，本座反倒觉得寂寞了……放了他们吧。”
　　妙空脸色一白，随即只得俯下身，恭声应道：“是，教主。”
　　意识完全消散之前，筠悒耳中最后听到这个透出凛然威仪的清冷女音，忽然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无边血色污迷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她——带着似曾熟悉的温度，与陌生的男子气息。
　　她奋力睁开眼来，透过朦胧的血光，她看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眸子。
　　无边无际的疲惫忽然漫压而来，黑色的潮水渐渐湮没了她的视线。她忽然只想在这温暖的怀中永远沉沦、沉沦，再也不要醒来……
　　**************
　　“妙水大人，段姑娘由我们照看着便可以了，您去歇息一下吧……您已经三日没有休息过了。”
　　青衣侍女送来水盆及汗巾之际，悄悄督了一眼坐在床榻边的青衣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
　　然而妙水却犹若未闻，目光只定定停驻在榻间昏迷的女子身上，神情专注而凝定，不时拾起汗巾，仔细为她擦拭着额际渗出的汗水。
　　青衣侍女默默放下手中的水盆与汗巾，不由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妙水大人的阴郁无情，在这大光明宫是出了名的，自打她加入明尊教、被安排服侍妙水大人的三年来，还从未见他待谁如此好过。即便面对教主，妙水也是三分恭迎，四分尊敬，加上三分淡漠……
　　难道，对事事都仿若不曾上心的妙水大人，也为这个女子尊贵的身份以及传奇的背景所吸引了吗？
　　她正自失神间，便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在敦煌，为了稳住她的伤势，给她服下了凝神散……没想到，这药效对她而言，还是太烈了吗？”
　　她正自错愕，转过头去时，却看见妙水大人的目光仍只是一瞬不瞬地停留在那昏迷中的女子身上——方才那声低语，原来不过是他无心出口的自言自语。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水已冷却的金盆端起，便转身退出房门。
　　余光仍能看见妙水大人正神情专注地为那红衣女子轻轻梳理着那头黑绸般的长发，目光竟是从未曾流露过的温柔与宁静。
　　妙水轻轻捋开她水红色的衣袖，指尖遍抚着她的手臂——那洁白光致的玉臂上，道道深深浅浅的疤痕纵横交错着，一只绵延贯穿她整条手臂。
　　青玉面具后的眉宇不由微微皱起：这个大理国最尊荣高贵的公主啊，是什么理由，驱使她奔波浪迹江湖、受尽困顿流离之苦？为何她不肯在她皇叔的护荫下，安安分分地安享荣华、觅一良人呢？
　　他轻轻为她掖紧了锦被，便待转身离去之际，却突觉衣袖一紧。他愕然转过头，却见红衣女子烟眉轻锁，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口中呢喃轻唤道：“哥哥……”
　　他蓦地一震！这个声音那样稚拙，又那样无力，语音中隐约透出深切的疲惫。然而，却仿如一道惊天响雷，赫然击中了他的心。
　　他再度转过身，凝望着这个与他有着莫大因缘的女子。
　　只见她一双如烟黛眉微微颦起，水红色的面纱轻轻漾动着，神色间竟是有着让人疼怜的软弱与无助。
　　——也只有在失去意识的睡梦中，这个倔强的女子才会流露出灵魂深处，那份刻骨的不安与脆弱吧？
　　自幼失去双亲庇佑的她，离开了唯一的亲人、拜入师门，自此她的身份由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理国皇室公主转而成为一个江湖人。三年的江湖风霜，早已磨去了她作为一个皇室公主的娇纵与虚荣——又或者，那些品质，从未曾在她身上出现过。
　　他正自失神间，便听面纱后忽地传来宛如梦呓般的轻问声：“哥哥，你从前不是说过，我永远不是一个人吗……
　　“可是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个人漂泊江湖，我觉得好孤独、好孤独……”
　　妙水微微叹了口气，忽然间伸出双掌，将她瘦弱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他在她的床边再度坐了下来，仔细聆听她的每一句话。
　　“哥哥你知道吗？师弟是我从小最喜欢的人。他虽然是我的师弟，又小我一岁，却一直比我成熟稳重，更像是我的兄长……”
　　妙水静静听着，青玉面具后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眸底仿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便听她忽然沉沉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他杀了师父，他又在我眼前跳下山崖……我不愿相信他已死去，但我知道，他只要还活着，我就必须杀了他、为师父报仇！
　　“可是……我又怎能下得了手！”昏迷中的女子紧闭的眼睑下渐渐沁出了泪水，她忽地握紧了妙水的手，轻声道：“哥哥，若是你——你会怎样做呢？”
　　妙水没有答话。他默然凝视着昏睡中的女子，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拨开她凌乱的长发，抚摸着她滚烫的额头——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额际轻轻摩挲着，那玉石般光致的肌肤散发着微烫的热度，在一瞬间仿佛灼伤了他的手……
　　他的手立即触电般地缩回。然而那电光般的一瞬间，在心底涌起的异样感觉，却让他四季冷如冰的手有了奇异的热度，收回的指端在他掌中微微战栗。
　　耳畔，她的细语呢喃声还在继续：“三年来，每个夜里，那个噩梦都缠绕得我无法安睡……不过好在，他终于亲口告诉我，师父不是他杀的。我知道他没有骗我……”
　　她的语气忽然一转，虚弱的声音听在耳里，竟然仿似有了一丝甜蜜：“我试图挽留住他，让他留在中原，跟我一起，做一个汉人……
　　“我知道师父是因他而死的……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可是……我只是希望他能够留下来、永远跟我在一起……”
　　听着她这番无心出口的梦呓，那张蛰藏在青玉面具后的脸却渐渐有些阴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其实我也很害怕，怕他会像三年前那个冷雨夜一样，一声不响地就离开我……
　　“我想跟他在山里盖一间草庐，我们住在一起，永远不要再分开，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在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妙水修长的十指不动声色地暗暗扣紧，冰蓝色光泽沉潜的重瞳之下隐约聚起一丝寒意。
　　然而筠悒却丝毫未觉。她仿佛感觉手被压得有些痛，下意识地从他手臂下挣出，轻声续道：“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妙水眸光一变，缓缓再度握住她的手，仔细聆听她细弱的语声。
　　便听她一字一字，轻声道：“我要他帮我一起，覆灭魔教！”
　　妙水身子微微一震，即听她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风魂组织的其他同伴们，多是生长在西域或边关的孩子，亲人或朋友遭受过魔教的迫害，所以才要奋起抵抗，为他们的朋友和亲人报仇……唯独我不是。
　　“哥哥，你一定会觉得我很傻吧？”
　　她握紧了他的手，轻轻转侧过脸来。仿佛紧闭的眼睑下，那双清亮的眸子正在殷殷凝视着他，目含期待之色，似在等着他的回应一般。
　　妙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昏睡中的女子竟也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回应一般，微微握紧了他的手。然而那清秀的眉宇间，却渐渐浮起了一丝凄然之色：“可是哥哥，你知不知道，魔教这些年，年年向东南进犯——我隐约觉得，他们的目的，便是我们大理啊！”
　　她一字一字、无比坚定地道：“我是大理国的公主，怎能任由魔教妖人的铁蹄践踏我的家国、□我的子民？”
　　妙水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冰蓝色重眸下仿佛有看不见的潜浪激流怒涌。
　　却听耳畔那个温软的声音又轻轻叹了口气，语声有些恍惚：“虽然也只是传说、或仅仅只是我的猜测，可是，我却不敢轻易推翻这个可能……
　　“自从我出生以来，便享受着这个尊贵姓氏赐给我的荣耀，却从未为大理国、为我的子民做过些什么……那么这次，我至少必须为他们消除魔教这个隐患！”
　　梦呓中的声音一字一字，坚定如铁。暖炉中的火苗在从门缝透入的寒风下摇弋不定，迷离的火光中，榻间女子苍白憔悴的脸色看去宛然有了种说不出的肃穆光辉。
　　妙水再度轻轻握紧她的手，冰蓝色的瞳光不住变幻……最终只化作冰冷的面具后、一缕清淡的叹息。
　　耳畔昏迷中的女子仍在轻声呢语，柔弱的语声中混合了自责与无助：“然而哥哥，我最终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有能杀死他们的教主，阻挠魔教继续吞并中原的野心；也没有能为萧大哥报仇……”
　　她的声音忽然再度低弱了下去，细弱的语声中却流露出深切的伤感，仿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悲伤的往事。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妙水的眉峰微微一跳。
　　萧大哥？他极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终于渐渐想起：三年前，风魂组织的确曾有一个名叫“萧暮云”的人，死在他的寒冰神掌之下。
　　便在他失神之间，却听耳畔那低低的呢喃声已混合了轻轻的啜泣。那个梦呓的声音轻轻说道：“萧大哥是我结拜的大哥，也是这个世上除了皇叔、师父、师弟和你，待我最好的人……他是我的第二个师父，是他教会我如何将琴技与剑术结合，凝剑气于琴音之中，运用七弦琴，施展出绝世的杀人剑法来……他还将《弑神曲谱》传给我，在临去执行他此生最后一次任务的前一晚，将他挚爱的‘九霄环佩琴’送给我……”
　　泪珠不断地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涌出，昏迷中的人胸口起伏着，语声越发悲昂：“哥哥，我在萧大哥坟前立下过誓言，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青玉面具后透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青衣男子冰冷的手掌再度缓缓抚上她的前额，低沉而宁静的声音中隐约透着某种魔魅般的气息，听去竟宛如催眠一般，模糊而缥缈：“睡吧……睡吧……
　　“我的姑娘，只有当你睡着了，这一切的痛苦才都会消失……
　　“只有在睡梦里，你才会获得永远的安宁与喜乐……
　　“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妙水低沉而飘忽的语声宛如一个神秘的咒语，床榻中的女子终于渐渐停息了呓语，呼吸渐变得悠长而清浅，进入了酣梦中。

　　九 白马金羁侠少年（7.14修）

　　看着筠悒睡去后，妙水打坐休息了一阵，便闻三声钟声隆隆而起，如从九霄云上传来，空灵寥远，余音久久不绝。
　　妙水惕然一惊，蓦地睁开眼，眼神渐渐凝聚：他们才从敦煌返回大光明顶不过三日，“昆吾钟”在这个时候响起，莫不是教主又有了什么新的计划？
　　心念疾动间，冰蓝色的目光陡地一寒：他早去敦煌城一步，本已与穆尔罕蒙密谋约定，趁着天仪台的大宴，借助埋伏在侍卫中的过百名高手之力，牵制住四位明子，一举格杀教主。怎料却被风魂组织的这行人来搅乱，未能依计行事，白白错失这次机会。
　　也不知再要等到何时，才能有下次机会。
　　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袍，便待跨出房门之际，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哥哥……”
　　他目光微动，落向对面床榻。
　　然而榻间女子只是轻轻翻了个身，耳听鼾鼻声渐响，似已再度沉睡了过去。
　　他走上前为筠悒掖好被褥后，便径自转身而出。
　　明尊教自教主而下，设五明子、四圣女及十位长老。妙水身居五明子之首，更兼总护法之职，统领教中二十八宿护法。五位明子居住的五座寝宫筑成环状，恰将教主居住的华穹宫拱围在中心。而教中众元老议事的昆吾殿便位于教主寝宫之后，自妙水的住处水曜宫到议事的昆吾殿，仅有百余步路程。
　　当妙水走入昆吾殿时，其余四位明子、紫白金青四圣女及教中重要人物皆已到齐。
　　帷幔后的玉座旁，透出一个身披雪貂大氅的女子静立的侧影。那大氅上绣织的金彩日月图纹在光线昏昧的大殿中流蕴着耀人的华晕，然而在层层帷幔的阻隔下，那个萧淡的身影看去却有种说不出的淡漠与疏远，宛如天边那颗永远不可亲近的星辰。
　　察觉到妙水的到来，教主的语声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帷幔，看不出那个藏在厚厚雪貂大氅内的女子脸上的喜怒，却只觉得一道凛冽的寒光从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透出，穿透了层层的帷幔，投罩在他脸上。
　　妙水不动声色地交掌于胸前，略略俯身，礼毕后，垂眸恭声禀奏道：“属下这几日一直遵照教主的吩咐，一步不离地照看那个姑娘。方才休息间听见昆吾钟响，稍事准备了一下，耽搁了一些时辰，还请教主责罚。”
　　妙水使瞳影十岁便入教，跟随上届妙水使学习冰系武学心法。在六年前，上届教主冥梵薨后，当时的四位明子间彼此不服，争斗了整整一个月，一时血染大光明顶，教众死伤惨重。而武林正道恰又在此时虎视眈眈。便在明尊教濒危之际，是瞳影一力扶持当时身居妙空使的、这位身份神秘的异族女子登上教主之位。这个女子即位后，即下令幽禁四明子与四圣女，并授命年仅十五岁的瞳影为妙水使，成为明尊教历届最年轻的明子。
　　六年来，瞳影虽执掌教中大权，却很少参议政事，只在转轮宫后的思偈洞中闭关修炼，教主竟也由他。及至一年前瞳影破关之时，许多教众都私下传言：妙水大人的武功已不仅在五明子中无人能出第二，甚至连教主都已未必是他的敌手。
　　一些教众甚至暗暗在心底揣测：一向行事偏激、性格阴晴不定的教主却唯独对妙水大人诸多容忍姑息，未必没有忌惮妙水大人的武功这层原因在内。
　　便听帷幔后那个身影微微沉默了一刻，随即静然开口：“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瞳影垂首一字字答道：“属下绝不敢再有第三次。”
　　帷幔后的人似乎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侧首问道：“那个女孩的身份既是大理国的公主，你觉得将她留在我教，可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瞳影沉吟了一刻，即淡淡答道：“依属下之见，这位姑娘既是大理国的公主，只要留她在我教内，不仅不会扰乱到我们的计划，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她作为人质，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显然，帷幔后的那位教主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
　　便见她一掸大氅，在玉座上轻轻坐下，沉声开口道：“妙水，本座预备下月继续南下，攻打峨眉。总坛的事，就暂时交给你与妙风。至于那位姑娘，你若能劝服她入教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她语气一转，声音中陡然有了一丝冷意：“等本座回来后，自会处置她。”
　　瞳影没有多话，只恭声答道：“是。属下必不敢有负教主之命。”
　　那一刻，没有人看见，在那微躬的青衣背影之下，那张青玉面具后的嘴角，泛起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自然明白教主的意思：教主每回出征时都从不会带他，是怕他在教众中的声望有一日会压过她、威胁到她的教主之位吧？
　　便见殿内众人此时皆已齐齐俯首跪拜，交掌于胸前，山呼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随即，候在殿外的白衣乌帽教众亦纷纷高声应和，这二十七个字转瞬便在整雪域之巅远远震荡开去。
　　妙水也应声跪拜下去，口中随着众人一齐高声诵念着这二十七个字。然而那青玉面具之后的冰蓝色重眸下，却有雪亮的冷电一划而过。
　　**************
　　碧蓝色天穹中，一个隐约的白点正渐渐清晰、渐渐扩大——一只白鸽振翅飞过重重碧瓦朱甍，逐渐缓下速度，在水榭的栏杆上停住。
　　白衣男子当即振衣而起，轻轻抬掌托住那只白鸽，取下缚在白鸽脚上的细小竹筒，一抖衣袖，白鸽即又振翅掠上高空。
　　他抖开暗封在竹筒内的密笺，展开来才看一眼，眼底便渐渐凝起了笑意。
　　便听身后温润的女子声音轻轻问道：“怎么了？”
　　他手掌一紧，那张薄薄的纸笺登时在他的掌力之下碎为齑粉。
　　白衣男子深深吸了口气，仰首目注远天，淡淡道：“不出我所料，魔教大军果然要去攻打峨眉了。”
　　从身后而来的青衣女子沉默了一下，一抹淡淡的悒色随即爬上她的眉梢。她柔和的语声听来仿佛透着一丝无奈：“峨眉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她……魔教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武林公敌的。”
　　白衣男子淡然一笑，一字一顿道：“我就是要它，成为武林公敌。”
　　青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冷冷道：“恐怕天下很少有人能想到，名扬江湖的试剑山庄二公子，竟会是一个伪君子。”
　　“伪君子？”白衣男子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而大笑道：“在这个道消魔长的时代，真正的君子，本就没有一席容身之地——谁，甘做君子？”
　　他冷然道：“岳不群是伪君子，可是他得到了声望与权势；令狐冲是君子，却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吗？”青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眉间神色难辨忧喜，“能得红颜为伴，携手隐逸世外，笑傲江湖，难道这还不够？”
　　白衣男子冷冷道：“便是因为他胸无大志，所以百年之后，你看这个江湖上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他？”
　　青衣女子秀眉微攒：“他虽不求留名，却有朋友、有知己为伴；而岳不群最终却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白衣男子冷笑道：“那是岳不群他蠢！只有蠢人才会将自己弄到身败名裂的地步；也只有蠢人，才会不求名利，甘愿将一身绝世武功视若敝履、归隐江湖，只为博红颜一笑！”
　　似乎是湖边的风太过清凉，他此刻猝然以袖掩口，微微咳嗽了起来。
　　他咳了很久，然而他的脸上却毫不见痛苦之色，话音字字掷地铿锵。
　　青衣女子皱了皱眉，似是不欲再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她沉吟了一刻，忽而自语般低声道：“魔教近来在江湖上势力日盛，不止在西域一带横行无忌，更灭了蜀中好几大门派，极有可能惊动到天山剑圣。这次魔教大军浩荡出发，攻袭峨眉……”她的语声一沉，喃喃脱口：“你说……天山剑圣一门，会插手此事吗？”
　　白衣男子肃容沉吟道：“天山剑圣一门的门规里有一条，便是不得插手江湖之事，只是……”他顿了顿，剑眉微微蹙起，“现任剑圣封无痕在三十多年前，鬼棘组织覆灭之际，曾插手过江湖中事；鬼棘组织便是在他师弟的策划下，联合七大门派剿灭的……”（事详“如若花解语”系列之二《彼岸生》）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如此看来，他们天山派这次会不会再多管闲事，还真说不准。”
　　青衣女子侧首看向他，忽而再度开口道：“若今次魔教吞并了峨眉，恐怕蜀地便再无别派敢反抗魔教，西域至蜀地一带都将臣服在其淫威之下……届时魔教称雄半边武林，正道群雄必将召开一次盛大的武林大会，召集有能之士，共同声讨魔教……”她顿了顿，静静观测着白衣男子的脸色，语声中透着一丝冷意，“这，便是你称霸天下的第一步棋？”
　　便见白衣男子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苍白清俊的脸上恍惚浮起了一丝笑意。
　　“你在魔教中安排下你的人，怂恿教主一步步逼犯中原武林……你这样……”青衣女子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已有些苍白，冷冷盯着他，“你可曾想过，如若你的能力不足以统率正道群雄击退魔教，那样的话……”
　　她没有再说下去，脸色却已越来越难看。
　　“这不用你担心。”白衣男子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缕悠闲淡泊的笑意，眸子依旧宁静而温和，负手凝视碧蓝的远天上游弋的云朵，淡淡笑道：“你难道不觉得，有个对手陪你一起上演这一出逐鹿中原的游戏，很有趣吗？”
　　他俯身从垂入水榭内的柳枝上摘下一枚柳叶，轻轻将它吹入身下的青碧水波中，缓声而道：“我只想好好享受这其间的过程，而至于结果……”
　　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望着那枚柳叶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终于挣扎着缓缓沉入湖水中，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不会是这场游戏的输家。”
　　他深泓如古泉的眸子一瞬间放出了彩光，那双眼里顿时溢满了自信。他傲然立在湖水边，一袭白衣临风激扬，超然冷傲的气度中，宛然有种凌恃一切的霸气，从他身周猎猎散发出来。
　　看见他那双骤然明亮得可怕的眼睛，青衣女子心底一震，张了张口，仿佛欲要说什么，却终是忍住。檀唇紧紧闭起，仿佛生怕再一开口，便会泄了心中那个秘密一般。
　　无人注意到，那一刻，这个柔若春水、清淡如菊的女药王眸底那激烈变幻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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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日无云。尽管是在树荫下行走，这夏日炎炎的暖阳仍是从枝桠间透下，在凸凹的山地上泼下一地斑驳的光影，热烘烘地融烤着地面。
　　白衣少年骑着一匹小白马，信马由缰地走在山道上，口中衔着半截枯草，衣衫沾满污尘，也不知多少日未曾洗过，那一身白衣几乎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散乱的长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满面落拓之态。若不是他马鞍上还系着一柄长剑，路人八成会以为他是个花子。
　　然而即便知道他是个剑客，待遇也不见得就能好到哪里去。
　　少年此时已来到一个小茶肆外，放那马儿去吃草，自顾自走到茶肆角落一张小破桌上坐下，将长剑往桌上重重一掼，便扬声叫道：“小二，沏壶好茶来！”
　　这是山野间一家极不起眼的小茶肆，然而那小二闻声走过来，看到这个落拓的少年，脸上却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便听他拖长声音道：“茶水要钱。”
　　小二边答话，边扫了一眼他搁在桌上那把长剑。那长剑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白布——那其实已经不能算是白布了，这块白布跟他的衣服鞋袜一样污秽邋遢，看上去就像是从污泥中捞出来的一样。
　　那少年听见这话后，似乎是吃了一惊，登时长大了嘴道：“我在你这里吃饭，难道茶水还要收我的钱？”
　　透过那一头蓬乱污秽的长发，依稀可以看出这少年的容貌倒是十分清秀，眉眼间尚透着几分稚气，看模样不出十六、七岁的样子。
　　那小二将毛巾往肩上随意一搭，目光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听他轻轻哼了一声，道：“那就要看你点多少钱的饭菜了！”
　　那少年似是有些不服气，一双木筷在桌上“砰”地重重一拍，便见他挺直了胸脯，傲然道：“那你可要听好了！”
　　少年将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似乎是怕他记不住的样子，轻轻掰开一根手指头，慢悠悠地说道：“先给我来五碟冷盘，分别是：牛通脊、辣子驴筋、白切鸡、干蒸火方、凉拌鹅掌。”
　　那少年笑眯眯地掰出第二根手指：“再来六样下酒菜，分别是：鸳鸯煎牛筋，姜醋金银蹄子，花炊鹌子，酱爆青蟹，鹿肚酿江珧，爆獐腿。”
　　少年斜瞟了那小二一眼，又笑嘻嘻地掰出第三根手指：“再随便来四个汤，分别是：银耳莲子羹，鸡舌羹，野生菌汤，雪莲鱼肚汤。”
　　少年想了想，似乎还觉得不妥，皱了皱眉，又补充道：“酒要五十年陈酿的绵竹剑南春……好啦，就这么多了，快去给我上吧……啊，记住，还要壶好茶，要峨眉毛峰。”
　　他点完了菜后，便两手环臂而抱，得意地闭起了眼。
　　然而等了半晌之后，仍没听见响动，不由又睁开眼来，瞪向那小二，恼道：“叫你去上菜，你怎么还愣着不动？”
　　那小二这才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慢悠悠地拿毛巾抹了抹额前的汗水，头也不回，便没好气地答道：“我说小兄弟，点这么多，也不怕撑死你？”
　　语声微顿，斜睨了一眼他那一身敝旧不堪的衣装，嘴角不由掠过一丝嘲讽：“再说，你有银子吗？”
　　那少年闻言，倏地站起身，将那柄包着脏布的长剑在桌上重重一掷，盯着那小二，目中分明闪过一丝怒意：“你敢看不起我？”
　　那小二却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便见他昂起头道：“怎地？大侠要动手打人吗？”
　　他话音一转，手指四座那些拿刀带剑的江湖人，一副气定神闲地道：“我告诉你，路过我这间茶肆的，个个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你敢乱来，就不怕引起公怨吗？”
　　那少年顺着他的目光向四座望去，见这间小小的茶肆内果然坐了十几桌江湖人。二人方才谈话的声音太大，此时惹得众人目光都一齐聚望过来。
　　少年的脸色白了一白，探手入怀，仿佛要去摸银子。那小二望着他，嘴角渐渐浮出一丝冷笑。
　　果见那少年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缩回了手去，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才仰起脸大声说道：“我料你这间小店也端不出什么好菜来，还是随便给我上两个馒头好了……另外再沏一壶好茶！”
　　那小二唇边冷笑更甚，仿佛早料定他拿不出银子一般。甩了甩搭在肩上的毛巾，便即转过身去，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白面馒头，扔在碟子里，再转回身，将碟子重重往他桌上一丢：“吃吧！”
　　那少年盯着桌上的碟子，不由得“噫”了一声：“茶呢？”
　　小二重重哼了一声，有些鄙夷地瞟了他一眼：“茶水没有。”
　　“没有？”那少年脸上一红，指着旁边几张桌子，道：“那他们喝的是什么？”
　　那小二却不再理他，径自奔入厨房忙活去了。
　　那少年脸上一红，显然有些激愤，正待追上去跟他理论，却听隔座一人淡淡道：“这位小兄弟，既有缘遇上，何不过来共饮一杯酒？”
　　少年循声望去，见却是个腰佩长剑的青衣人，正指着手边的酒壶，淡笑着邀他共席。他桌上放着一只烤鸡，一条糖醋鲤鱼，还有一碟烧牛肉。
　　少年的鼻子皱了皱，闻到那桌上扑鼻袭来的菜肴香气，便忍不住待要上去搭台。却忽似想起什么一般，不由顿住脚步，讷讷说道：“不过，我可没银子给你！”
　　“哈哈……”那青衣男子朗声大笑，朝他伸出手来：“小兄弟够爽快，我喜欢！来——过来，我请客，不要你的银子！”
　　少年又略略踌躇了一刻，空辘辘的肠胃终于抵受不住那菜肴香气的吸引，当即提起长剑，举步走了过去。想了一想，又回身将那两个馒头拿了起来，捧到那青衣男子桌前。
　　看那青衣男子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剑眉星目，面相俊朗，人却十分豪爽。为那少年斟满一杯酒后，又撕了一只鸡腿给他。
　　少年显是饿得极了，接过那鸡腿后，便狼吞虎咽地塞入口中，大口咀嚼起来。又不时往嘴里塞几口馒头。
　　为客人上菜的小二经过，看见他这副吃相，不由冷冷笑了一声。白衣少年却浑若未见，只自顾自往口中喂送食物。
　　那青衣男子见他一杯酒已饮尽，便又为他满上一杯。却突听旁坐一个虬须汉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魔教挥军东来，昨日便已抵达川中，声势之浩大，当真空前未见啊……看来这次魔教几乎出动了教中大半人马……”
　　白衣少年闻声，忽地停下了狼吞虎咽的动作。显然，那虬须汉子的话题吸引了这个少年的注意。
　　便听另一人接口道：“魔教大军此次浩浩荡荡而来，川中大多门派都已不战而降了。也有别派去华山、崆峒、武当派搬取救兵，然而华山与崆峒两派掌门诸多推诿；武当派救兵方从山下出发，恐怕等他们赶到时，整个川地已都沦为魔教领土了。”
　　他话声才落，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众人一惊之下，均回头望去，见却是另桌一个年轻人手握成拳，在桌上重重一捶，怒喝道：“此次我等奉师门之命下山，便是因为师父师叔们深恐本派将有灭劫之灾，预要与门派共存亡，却将我们十几个年轻弟子逐出山门，欲要保存我门派一息命脉……师父啊！”
　　他酒气上冲，语声突转悲亢，忽然间便伏桌痛哭起来。
　　他堂堂七尺男儿，在这大庭广众下，伏到在桌上痛哭，更不时发出几声啜泣，这副样子看去让人甚觉滑稽。
　　然而此刻，却无人能笑得出来。满座人望之，均不禁心生恻然。
　　这些人说话都透着浓重的蜀地口音，想来都是蜀地一些门派的弟子。
　　白衣少年默默放下手中的烧鸡和馒头，清秀的眉峰微微蹙了起来，尘垢满面的脸上渐渐透出一种深切的悲悯之色。
　　对面的青衣人似乎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他的剑眉也微微锁了起来，沉吟着道：“此次魔教大军进犯蜀中，立世百年的峨嵋派，只怕也要……”
　　他沉沉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便见少年忽然长身而起。他黑白清明的眸子里，此刻已渐渐腾起一丝怒意。
　　他的手重重撑着桌子，整张桌子在他的掌力之下，忽然轰地一声，裂为万千碎屑！
　　那小二一惊，忙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奔上前来，指着他：“你、你……”
　　他结结巴巴的话语戛然鲠止在喉间。这时他已看见，满桌的鸡、鱼、牛肉、馒头，都夹杂在纷飞的木屑与杯盏瓷片中，在这少年的一掌之力下，化为齑粉！
　　霎时举座皆惊。茶肆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望过来，聚落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落拓少年身上。
　　小二也骤然瞪大了眼，脸色渐渐苍白如纸——他绝没有想到，这个衣衫敝烂的穷困少年，功力竟会如此深厚！
　　何止深厚，简直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他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的小二，这么多年来，路过这间茶肆的武林高手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却绝没有一个人的武功能高到他这个地步！
　　他甚至能肯定，单凭这少年一掌震碎这满桌酒饭的功力，当世绝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一时满座寂静。待纷纷扬扬的尘灰落尽后，少年忽然握起桌上那柄包着脏布的长剑，便转身举步迈出了茶肆。
　　茶肆内众人的目光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邋遢、肮脏的背影。然而此时，这邋遢、肮脏的背影看在他们眼里，却已不再落拓，而是透着一种令人心凛、心怵的气势！
　　那小二兀自拍抚着胸口喘息，回想起方才对这少年的无理和刁难，不由举起毛巾擦了擦额前惊出的冷汗。
　　那白衣少年却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顿住了脚步。
　　小二的脸色又转而变得苍白。便见他忽地回过身，竟朝自己走了过来。
　　小二顿然如蒙电击。他猝然跪下身去，头也不敢抬起，只颤声哀求道：“这位少侠、这位英雄……小的方才有眼不识泰山，求您千万别见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小的日后每日烧香供奉您……”
　　他正自啰啰嗦嗦地说下去，便突觉掌心一凉。他愕然抬头望着掌心，见却是两锭足有十两的银子。
　　他满面怔忪地抬起头，便见那少年手指被自己一掌轰出的一地狼藉，清秀的脸上现出一丝歉然之色：“方才打碎了你们的桌碗，这是赔给你的钱。”
　　少年顿了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声又道：“还有，以后若是再看到我这样的客人，不要忘记给他倒茶。”
　　他说着仰起脸，望了一眼高空中那轮炎炎烈日，叹了口气，喃喃：“这大热天的，长久跋涉，不喝水，人真的会渴死。”
　　那小二不敢抬头看他，只得不住点着头应道：“是是是，小的一定谨记少侠的教诲，不敢有片刻或忘。”
　　那少年点头笑了一下，便径自转身，去牵起他那匹白马。
　　方跨上马鞍，却见方才那邀他共桌饮酒的青衣人也紧步跟了过来，朝他抱拳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那少年淡淡一笑，道：“我叫南宫允。”
　　那青衣人笑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少年沉默了一刻，抬头目望远方墨绿色的山峦，眉头微攒，眼神微微亮了起来：“峨眉。”
　　随这两个字音落，他那一袭污脏的白衣仿佛忽然间放出淡淡的光芒来。
　　青衣人大笑道：“我叫桐清秋，正好也要去峨眉。一场相识，不妨结个伴，大家一同上路，如何？”
　　少年慨然笑应道：“喜蒙桐大哥诚心相邀，小弟又怎好意思拒绝大哥的一番盛情？”
　　桐清秋朗声大笑着，顾自转身，走到茶肆旁的大树下，去牵过他的斑驹，纵身跃上马背，两腿一夹马腹，那马儿登即飞奔远去。
　　那少年大笑一声，亦不甘于后，立时打马追上。
　　二骑奋蹄如风，顷刻间便去得远了。这时，茶肆内却有个年轻人指住二人离去的方向，仿佛错愕了半晌，此刻方能开口。他大声叫道：“你们注意到那少年白布中裹着的那把长剑了吗？”
　　他忽然站了起来，脸上一瞬间绽露出狂喜之色：“那是天山剑圣门下的佩剑啊！”
　　他一语出，霎时满座哗然。
　　茶肆内几乎所有人都忽然从座中站起身，不约而同地围聚在茶肆门口，目望那二马离去的方向，蓦然间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剑圣弟子出世，看来武林有救了！武林有救了！”

　　十 峨眉山月照秦川（7.15修）

　　峨眉山清奇灵秀，一派仙家气象。南宫允与桐清秋二人在山下弃马，一路沿山道而行，越行所见景色越是清幽旷远。待行至山腰，暑气渐消，山风袭过，反觉出一丝寒意来。
　　来峨眉的途中，就已见到几个疑似魔教弟子之人，二人将其制住、多加盘问后才知，魔教大军已然会集在峨眉山脚下，只怕不日便要攻山。
　　二人一路施展轻功，行了半日，终于来到洗象池。向上望去，只见云气缭绕中，一座高峰巍然耸立，高峰上丹墙碧瓦的建筑隐约可见，想来便是峨眉山的最高峰——峨嵋派重地，峨眉金顶了。
　　十几名持剑女尼正守在初喜亭前，一见二人来到，均都纷纷撤出长剑，脸上皆现出警戒之容。
　　便听当先一名女尼怒喝道：“什么人？”
　　南宫允与桐清秋二人对视一眼后，南宫允当即拱手作揖道：“这位师太，在下与这位桐大哥得闻贵派有难，千里迢迢跋涉而来，欲仗借手中三尺青峰，助贵派一臂之力，还望师太放我二人入山门，觐见贵派掌门师太。”
　　他的衣服没有洗过，也没有换过，依旧是一身邋遢尘污满面的样子，此时施起江湖礼来，看上去甚是滑稽。而他自幼时起便在天山习剑，十多年来从未下过天山，更罔论在江湖中走动，于江湖礼数所知甚浅，此时这番话说来，也未免颇有妄自尊大之嫌。
　　那女尼冷冷瞟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身污秽的样子，心中便登时生出几分厌恶来，不禁疑然道：“襄助我峨嵋派？我看你们八成就是魔教妖人，欲要混入我峨嵋派，伺机对我掌门不利！”
　　南宫允脸色白了白，方待开口辩解，却被桐清秋抬手阻住。便见桐清秋拱手道：“这位师太，在下二人确是得悉贵派有难，欲来助贵派一臂之力的。烦请姐姐放我们入山，让我们去觐见贵派掌门师太。”
　　他随即伸手一指南宫允，介绍道：“这位小兄弟，便是当代天山剑圣的亲传大弟子。”
　　南宫允闻声点了点头，微微昂起脸来，仿佛欲要表现出几□为剑圣门下弟子的气势来。然而看他这满面尘垢的样子，再加上眉梢间那几分稚气，看去却十足像个稚气未褪的花子。
　　望见他这副滑稽可爱的样子，一名年纪较轻的女尼忍不住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领头的女尼脸上怒色更重。她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冷冷盯着南宫允，目中蓦地透出勃然杀意，厉声喝道：“无知宵小之流，竟也敢斗胆自称剑圣门下弟子？”
　　一语未竟，已“锵”的一声抽出长剑。剑尖上杀气溢动，直指南宫允：“再不走，莫怪贫尼今日要开杀戒、好好惩戒一下你这满口谎言的无知小儿！”
　　南宫允脸色顿变，便听另一名女尼也出声附和道：“就是，江湖中谁不知道天山剑圣门下都是方外之士，从不会插手江湖中事？又怎会来我峨眉、求见掌门师伯！”
　　桐清秋闻言不禁摇头，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位剑圣门下的少侠好心好意千里迢迢上山来助你们守卫山门、共抗魔教，你们有眼不识泰山也便罢了，如今竟还要出言不逊！”
　　他此言一出，众尼都不禁面上作怒。
　　便听另一名老尼合十说道：“两位施主，请你们还是赶快下山去吧。如今魔教对我峨嵋派虎视眈眈，我们实在不敢犯此大险，贸然放你们进入。”
　　南宫允面色渐渐涨得通红，还待再出声理论，突然间心念一转。只见他猝然纵身一跃，足尖在身旁一株巨松的枝干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借力冲天而起。
　　那几名峨眉派弟子面色一惊，举头望时，便见那少年的身子竟犹如一片飞羽一般，倏忽间就从她们头顶飘了出去，远远落在通向山顶的长阶上，还不忘回头拉起眼皮，朝她们扮了个鬼脸。
　　峨眉众尼勃然动怒，挺剑便待追去，然而那少年的身法竟是极快，转瞬便已奔得看不见了。
　　她们还未缓过神，便见桐清秋也已纵身而起，在她们头顶蹑空走出十余步。
　　有眼疾手快的峨嵋派弟子欺身上来，一招“仙鹤点水”攻出，然而剑尖还未触及他的衣袂，他的身子已借着剑气的反锉力，远远向后跃出。随即足尖轻点地面，一袭青衣宛如猿揉般，追逐着那袭逐渐远去的白衣，直向山顶掠去。
　　几名女尼愤起欲追，却听那年长的女尼蓦地喝止住她们，肃然皱眉道：“如今非常关头，我们必须镇守住此地，以防魔教奸人潜入。”
　　她的语声微微一顿，望着山上那两个将要消失的人影，淡淡道：“至于那两个人，谅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掌门师太自会收拾他们。”
　　桐清秋的身法比南宫允慢了一步，到达峨眉金顶时，就见南宫允已站在卧云庵前，合十同一个老尼姑说着什么。便见那老尼姑沉吟了片刻后，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向他合十一礼后，便转身推开大殿的门。
　　桐清秋疾步奔过去，见南宫允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了笑意，便不由问道：“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南宫允挠了挠后脑勺，笑眯眯地道：“我不过是告诉她，我们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今次师门获悉峨眉将临大难，故派我二人下山，来助峨眉一臂之力。”
　　桐清秋双眼蓦地睁大，似是觉得难以置信，讷讷道：“那她就信了？”
　　却见南宫允脸上笑容更盛，朝他眨了眨眼，道：“当然，还是要有信物的。”
　　桐清秋一愣，疑道：“你什么时候有了少林派的信物？”
　　南宫允环抱双臂，笑盈盈答道：“那自然不是少林派的信物。不过峨眉派掌门师太倘若看到这样信物，说不准儿还会亲自出来迎接，恭请我们进去的！”
　　果然，他话音才落，便听一声悠缓低哑的声响中，大殿的门缓缓敞开，几名老尼姑鱼贯而出。这几个尼姑都身着高辈分的袈裟。
　　峨眉掌门净慧师太双掌托着一匹脏兮兮的白布走出，那白布中似是包了一柄长剑。净慧师太恭敬地将那把长剑递还给南宫允，双掌合十道：“未想这位少侠竟是天山剑圣门下。我门下弟子愚鲁，方才恐怕失了礼数，老尼在此替她们请罪了。”
　　便见南宫允有些尴尬地笑着，连连摆手道：“师太您多虑啦！如今魔教大军已然压境，只怕不日便要攻打峨眉，我们此时应当同心合力，共同商讨应对之策才是！”
　　净慧师太皱纹遍布的脸上渐渐舒展开一个笑容，合十道：“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南宫允也认认真真地合十回礼道：“晚辈南宫允。”
　　净慧师太笑道：“原来是南宫少侠。”目光又转向桐清秋，慈然问道：“这位少侠是……？”
　　桐清秋亦合十回礼道：“晚辈桐清秋。”
　　净慧师太颔首道：“原来是潇湘神剑，桐大侠。”
　　桐清秋苦笑着，摇头道：“神剑之名愧不敢当，不过是江湖朋友赏面赐的雅号罢了。”
　　便见南宫允忽然面容一肃，插话道：“净慧师太，时间紧迫，我们不妨先入内商量一下应对魔教之策如何？”
　　净慧师太微笑颔首，即引领二人入殿。
　　殿门一关，大殿之中便又恢复了一派幽暗、静谧。几位师太将二人引入偏殿内，随即点亮烛灯。
　　昏黄的烛光立时照亮了整间偏殿。便见南宫允脸上的嘻顽之色渐渐隐去。他探手入怀，从他那脏兮兮的衣襟内摸出一匹白帛来。
　　那白帛倒是洁净光鲜。但见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匹白帛。众人探首望去，见那匹白帛上一半绘着机关图案，旁边标有注解；另一半记载的却是一些奇门阵法。
　　众人细细翻来，见那上面记载的奇门阵法玄妙非凡，而那些机关之术众人更是见所未见。
　　便见南宫允沉色说道：“晚辈恩师闭关苦思数十年，直至近年才渐渐通悟玄法。这是他这些年钻研所得的机关术与奇门阵法，或能助贵派度过此次大劫。”
　　净慧师太仔细读那白帛上的图字，目中震惊之色越来越甚。终于却只沉沉叹了口气道：“封剑圣果然是旷世难见的奇才。只是这些阵法我门中弟子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掌握；至于这些机关术，一两日内怕也不易布置妥当。”
　　南宫允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指着那白帛中记载的一套阵法，道：“这套‘天玄山阵’可以山木为媒介，纳取此间灵气，将我方人身形隐于其中。待魔教大军攻到之际，恰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最适用于当下之势。此阵虽玄妙，却只需一晚便可布成。”
　　净慧师太蹙眉沉吟道：“可是此阵需要三位通悟阵法的高人将敌方引入阵中，且此人又是阵眼，万一若有何差池，阵法便将全溃……”
　　南宫允却是微笑着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和桐清秋，道：“我、桐大哥与师太，恰好凑足三人之数啊。”
　　净慧师太面上一惊，道：“我峨眉派怎可让天山剑圣门人与潇湘神剑犯此大险？”
　　桐清秋温颜劝道：“师太，此战关系到峨眉派的存亡、乃至整个武林正道的兴衰，习武之人，都应当倾尽全力，以固天地正气。我二人武功虽不及师太，但勉强也凑得这三人之数，只要师太不嫌我二人武艺微末，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净慧师太脸色白了一白，踌躇半晌后，忽地躬身合十，深深行礼道：“如此，净慧便代峨眉举派上下谢过两位大侠的恩德。两位大侠此日的大恩，我峨眉派必不忘报。两位恩人日后倘若有何差遣，峨眉举派上下即便刀山火海，亦当还报两位今日重恩！”
　　言毕一掸袈裟，深深跪了下去。她身后净明、净空、净宗、净灵、净真几位长老也都屈膝跪下，合声道：“日后峨眉举派上下，即便刀山火海，亦必当报答两位恩人今日重恩！”
　　南宫允初涉江湖，何曾受过如此大礼，紧忙扶起众人，连道：“众位师太快请起，请起！”
　　桐清秋抱臂瞅着南宫允的窘相，唇边渐渐泛出一个揶揄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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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斜照，卧云庵寺周林木蔚秀，白云环绕，渺渺宛若仙境。南宫允一袭敝旧的白衣穿行在山岚林木间，仿佛也沾染了此间灵气，竟宛然有了出世清华。
　　桐清秋身形隐在阴暗处，凝神目注这个出身天山、那世间最神秘的剑圣一门的弟子。那一刻，他眼底仿似有寒芒在暗暗闪动。
　　南宫允已在山中布置了两个多时辰，片刻也未曾歇过。此时眼看日色渐沉，才不由伸起双臂，长长舒了个懒腰。
　　桐清秋见状，敛去眼底异色，迈步而上，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宫允顿时便觉一阵酒肉香气扑鼻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回首望着桐清秋负在身后的手臂，忙旋身抢到他身后，夺过他藏在袖里的酒葫芦和油纸包，嘿嘿笑道：“桐大哥，你不乖哦……这里可是佛门清净地，你竟私带酒肉上山，也不怕玷污了这里的清规？”
　　桐清秋却毫不在意。从他手里夺回葫芦，拨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随即微微闭起眼，仿佛深深沉醉在那诱人的酒香中，良久方道：“你今晚若是要跟师太们一起吃青菜豆腐，与我无关。你若怕坏了这里的规矩，便不要喝。”
　　言毕又夺回他手里的油纸包，转身便走。边走边咋舌道，“今晚我可要餍饱喝足，再好好睡一觉，才好应付明日的一场恶战。”
　　南宫允舔了舔干渴的嘴唇，终于再也忍不住，紧步追上去，将手搭上桐清秋的肩膀，一脸谄媚地笑道：“大家一场兄弟，有好酒好肉，怎可一个人独享呢——桐大哥，你说是吧？”
　　谁料桐清秋却是一本正经地一挑眉道：“那不好意思，我就是打算一个人独享的！”
　　南宫允将他的肩膀搂得更近了些，软语央求道：“桐大哥，你不会这么小气的吧？”语声一转，眼珠子眨了眨，拖长声音道：“你若真敢一个人独食呢，就不要怪兄弟我不讲义气……我这就去告诉这里的师太们，说你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偷偷喝酒吃肉！”
　　桐清秋仿佛拗不过他一般，终于轻轻叹出一口气，将酒葫芦抛给他，道：“哎，好吧……不过你可别贪杯喝醉了，误了我们的大事！”
　　南宫允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酒，一边含混地答道：“桐大哥你不知道，我可是有个外号叫作‘千杯不醉’……我偷偷告诉你啊：我十二岁那年，跟师父对酒，他老人家都醉倒了我还没醉，最后还是我把他背回房的，哈哈……”
　　二人边聊边并肩往寺中厢房走去，远处的峨眉派几位师太见状，均不禁微微摇了摇头，双掌合十，口中诵念了一声佛号，便转身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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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已上中弦。窗外一行巨松映月婆娑，参天树影透入窗内，泻落森森暗翳。
　　夜风自微敞的长窗窗隙间透入，虽是夏季，峨眉金顶的夜风却仍是分外的寒冷。阵风袭来，房中仿佛也有了森然的冷意。
　　某间厢房内的小木桌前，伏了两个烂醉的人影。少年兀自在醉梦中轻轻哼呢着，他身旁的青衣人却似是睡得很沉。
　　仿佛此刻他已将武林的安危、将自己肩负的重任全都抛到脑后，只想在这风凄月冷的夜中沉睡不醒。
　　如此清风，如此明月，如此难得的寂夜。他却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月光垂照，映得他的眸子一片雪亮。他方自沉睡中苏醒，然而他的目光竟是这么亮、这样的冷！
　　仿佛他并未真正醉去、睡去过一般！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伏桌醉去的少年，目光中渐渐透出一丝寒意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到少年鼻下，轻轻拔开瓶塞。一阵浓腻的香气登时从瓶口中漫出，醉梦中的少年才一闻到，登时打起响鼻，呼呼沉睡过去。
　　他忽然沉臂抱起这个少年，将他扛在肩上。随即推开长窗，纵身跃出窗外。
　　他的身形犹若鬼魅一般，在寺院中几个起落，便飘然去远了。
　　看守寺院的峨嵋派弟子察觉有异，循着那黑影的去向追去。然而那条鬼魅般的黑影早已遁入如墨夜色中，宛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里，再也辨不出行迹。
　　看守的峨眉派弟子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急步转身，向寺院西首边的厢房奔去。
　　一脚踢开房门，却见房中早已空空无人，唯余浓烈的酒香弥漫在室内。
　　大敞的长窗被夜风吹打着，发出嘶哑而呜咽的响音，宛若夜枭的哭泣。
　　几名峨嵋派弟子面色大变，忙疾奔掌门打坐静修的禅房而去。
　　净慧师太闻言面色一白。良久后，垂首诵念了一声禅号，合十长叹道：“也罢，也罢。他们毕竟是外人。既然他们已无心助我们共度此劫，我们也勉强不得。魔教大举来犯，也是我峨眉派的劫数……天要亡我峨眉，无人能改逆天命。”
　　她长长叹息一声，垂泪道：“只是可惜了祖宗留下的数百年基业。”
　　众人闻声脸色都是一黯。随即几个年轻弟子决然喝道：“师父，我们已决心大开杀戒、誓与峨嵋共存亡！我们必当拼尽全力，誓死守护峨眉！魔教妖人来一个，我们便杀一个；来一对，我们便杀一双！”
　　“阿弥陀佛！”净慧师太诵念了一声禅号，面透悲色：“想我峨嵋派垂世数百年，本乃佛家圣地、武林之泰山北斗，于今竟要凭遭鲜血玷污……”
　　她语音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一一望过眼前的弟子——这些峨嵋派年轻一代弟子本是武林新秀、峨嵋派的希望。
　　她脸上透出不忍之色，叹息道：“本派后山有条密道，密道直通向山腰隐秘处，魔教大军应该不致会发现……你们逃出密道后，便下山避难去吧！”
　　“师父！”一众年轻弟子闻声一哀，齐齐跪下，凄声道：“弟子愿与峨眉共存亡！”
　　净慧师太却是缓缓摇头，脸上有着看淡生死的大慈悲之色。她缓缓阖目道：“祖宗数百年基业，不能毁于我之手。想我净慧有负恩师重托，执掌峨眉派二十余载，始终未能光耀我峨眉，于今却定要为我峨嵋派留下一息命脉。
　　“我峨眉派开派数百年，所收门徒不计其数。你们此行下山去，寻访我峨眉派的俗家子弟，她们定会收留你们。一年之后再回我峨眉金顶，切莫忘记重振峨眉……
　　“我峨眉派倘若自此式微，实乃正道之悲哀、武林之不幸。往后光大我峨眉派的重任，就交托给你们了！”
　　便见一名弟子迟疑着，终于出声劝道：“掌门师伯，那您与我们一同下山，将来率领我们一起回来，重振峨眉派！”
　　净慧师太却轻轻叹息一声，静静阖起双目，脸上缓缓绽开一脉慈祥的微笑。
　　这一笑仿佛破尽众生之苦，带着堪透一切的大彻悟、大慈悲。
　　她的眸子里仍是透着那淡淡的悲悯之色，然而那个微笑却就此僵住。她脸上的一切神色也就此凝结住。
　　一名年轻弟子心头一凛，忙上前去探她鼻息，脸色登时便是一白，脱口哀呼道：“掌门师伯，她、她……”她语音一窒，霎时间泪倾如雨，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
　　净慧师太身后坐着净明、净空、净宗、净灵、净真几位师太。她们此时脸上也都绽开与她一般的笑意，眸子里也都透出同样的慈悲之色。其余弟子急步上前，指端方触到她们的鼻息，手便是一僵。猝然屈膝跪下去，凄声哭道：“几位师叔师伯们都圆寂了！”
　　寂静百年的禅寺上空顷刻间充满了悲伤的啜泣与哀呼声。凄厉的哀哭声震天裂云，仿似不甘于命运的冤囚们，正向苍天发出恚怒的斥责；又宛若被神祗背叛抛弃的虔诚信徒，漠然向他们所信奉尊仰的神佛发出失望的质问与指责。
　　**************
　　南宫允醒来已是三日后。他从桌上撑起身后，便揉搓着太阳穴，感觉头仿佛仍有些昏眩。
　　他侧首看去，见桐清秋便伏在他身旁，仍保持着醉前那个姿态，尚未从宿醉中醒来。
　　户牖紧闭。然而他却敏锐地闻到一阵刺激的气味，自窗外飘来。这种气味让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莫名的躁意，隐约伴夹着几分惊恐。
　　他蓦地长身而起，推开长窗探出首去，方向外一望，便觉胸口蓦然一窒！
　　本是佛门圣地、不沾俗世尘埃的峨眉派金顶，此刻已尸横遍地、鲜血汇流成河。他方才闻到的那阵刺激气味，竟然便是血腥气！
　　他霍地自窗中跃出，径向净慧师太打坐静修的禅房狂奔去。沿途只见到犹如修罗地狱般的惨象降临在这座佛境圣地，他的双脚仿似在血河中跋涉，冰凉的鲜血从他靴底浸入，一直透进他的脚心。
　　这些人显然都已死去有一段时间了，鲜血粘稠而冰冷，那种触觉，让他背心不由顿升起阵阵恶寒。
　　眼见净慧师太的那间禅房已然在望了，然而他的脚步却陡然缓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迈得沉重无比。他脸上此刻的神情也无比凝重。他生怕只要一抬手，推开那间禅房的门，便会看见净慧师太的肢体残缺不全地倒在血泊中，切口参差的血肉狰狞地暴露在血色殷然的袈裟外，无边惊恐之状定格在师太那张慈和的脸上——如同这禅寺内那千百具尸体一般。
　　他脑中浮起那恐怖的画面，脚步便是一沉。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是连半步也迈不出去了。
　　他的身体僵硬了许久后，终于深深吸尽一口气，欲要去推开咫尺外的那道门。
　　那道门仿佛沉重无比，黑黝黝地亘阻在他面前。
　　他的手刚颤抖着伸出，斜侧里却突地飞出一道暗影，一霎间抢在他之前，推开了那扇门。
　　轻微的“吱呀”声响仿佛陡然放大了千万倍，幻作惊天响雷，轰炸在他心底。
　　门应声而开，然而他却下意识地闭起了眼，仿佛连抬起头、向内看一眼的勇气都已失去。
　　耳畔足音轻动，那人已先行举步跨入了那间禅房。便听他忽然沉沉叹了一口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净慧师太已经圆寂了。”正是桐清秋的声音。
　　南宫允闻声一震，忙睁开眼向内望去，果见净慧师太正坐在蒲团上，脸上仍挂着那抹慈祥的笑意，身躯却早已僵然不动。她身后坐着净明、净空、净宗、净灵、净真五位师太，也都已阖目长逝。
　　桐清秋正对着几位师太的遗体，俯身拜伏下去，缓缓三顿首后，方拂衣而起，怆然道：“魔教大举来侵，几位师太不肯破杀戒，又放不下峨眉派数百年基业，所以……”他黯然叹了口气，似是再也说不下去。
　　南宫允黑白澄明的眸子里此时已聚出一丝愤怒与痛色来。
　　那愤怒渐渐散去，痛色渐渐凝成无边的悔意！
　　他蓦地暴喝一声，裹在白布中的长剑陡地自他腰间飞纵而出，清冷冷的剑锋“呛”地一声弹出剑鞘。
　　桐清秋闻声一惊，回首只见一道耀目的剑芒宛如闪电般在空中一掠而过——剑光落处，一蓬血花蓦地在空中炸开！
　　他脱口惊呼，一步抢上前，扶住南宫允的手，只见他指间血流如注，左手食指赫然已被削去了一截！
　　那断裂的半截食指坠落在地，微微颤动了一下，转瞬便失去了生息，僵硬住。
　　桐清秋赶忙握住南宫允的食指，堵住他断指端不住涌出的鲜血。他的脸色已有些苍白，边飞速撕下衣襟，将他的伤处包扎起，边焦急地怒骂道：“你这是何苦？！你就算这样惩罚自己，师太她们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南宫允没有答话，只是漠然挣开了桐清秋的手。他的伤口尚未包好，那一小片青布下仍不断汩汩涌出鲜血。
　　只见他慢慢收剑归鞘，随即缓缓走到几位师太的遗体前，深深俯身跪伏下去，在地上重重三顿首。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也极其肃重。
　　由于失血过多，他此时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怕，然而他的目光却是雪亮如剑。他垂头看着自己仍不住涌出鲜血的断指，蓦然松开被咬出血的下唇，一字一句地举掌起誓道：“我南宫允今日在此断指为誓：有生之年必提魔教教主之头颅，以祭众师太在天亡魂！”
　　他的声音再不复平日的清润柔和，听来略有些沙哑，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坚定无比。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断指，一种刻骨的悔恨之意渐渐浮上他的脸。便听他叹息道：“都是贪杯误的事……酒，我今生都不会再沾。”
　　一言毕后，他便缓缓站起身，提剑转身迈出门去。
　　桐清秋紧忙追上他，试探道：“你现在要去哪里？”
　　少年黑白清明的眸中透出一丝犀利的寒光，握剑的指节隐隐苍白，脸上的悲痛之色却已渐渐平息下去。
　　便见他轻轻阖上眼，再度睁开之际，目光又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澄宁静。他缓缓摇了摇头，茫然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随即又耷拉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为师太她们报仇，可是魔教的势力太大、实力太强，我现在……还报不了这个仇。”
　　桐清秋沉吟了一刻，忽道：“不如我带你去找我的一位朋友，他是个才德兼俱的人杰，定有能力为师太她们报仇！”
　　南宫允面色一惊，霍然抬头问道：“魔教雄踞西域多年，传说教主与五明子的武功更是高绝天下，放眼整个西域乃至中原，都没有哪个门派能与其抗衡……你说的那个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实力，能于魔教众多高手的眼皮下一举格杀他们教主？”
　　便见桐清秋悠然负起手，望着卧云庵寺周袅袅渺渺的云气，眼神渐渐凝聚，徐徐吐字道：“若是那个人，绝对有这样的能力……他甚至有覆灭魔教的能力，只是……”他语音略顿，轻轻吐出一口气：“需要时间。”
　　南宫允微微沉默了一刻，终于一字字问道：“他是什么人？”
　　桐清秋脸上忽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负剑径向山下行去，唇间淡淡道出一个名字：“试剑山庄少主，沈清照。”

　　十一 碧箫度曲留人醉（7.17修）

　　鲛绡罗帐低垂，帐顶金钩上长长的流苏在透入户牖的微风中无声轻曳，如同一双纤软的柔荑，轻轻撩拨着沉睡中的女子。
　　她此时浓睫紧闭，呼吸浅稳而悠长，宛如一个陷入亘古长眠的睡美人。
　　床帷间弥动着少女淡绰的幽香，交织着麒麟烟炉中渺渺溢出的龙涎香气，使整个房间都弥荡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而暧昧的气息。
　　悠缓低哑的开门响声惊破了室内的寂静。一人踏着轻缓的足声向她而来。
　　沉睡中的女子红绡下的嘴角似是微微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又或者，不过是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渺不可闻的叹息。
　　然而，在这样微弱到几乎不可辨察的举动中，却有一枚细如毫发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暗含在她舌下。
　　只待来人走至床前，俯身为她喂药之时，这枚银针便会趁他猝不及防之际，在他启开她嘴唇的一刻，由她齿间射出！
　　针上淬了碧血剧毒，见血封喉，中者立死！
　　来人在她床前止步。他轻轻揭起鲛绡罗帐，却并没有俯身将她扶起，为她喂送汤药，而是微微沉默了一刻。随即将手中药盏搁在她床榻边的茶桌上，淡淡道：“既已醒了，便自己起身喝药吧。”
　　床帷间仿似早已沉睡去的女子在他的话声中蓦地睁开眼，朝他眨了眨眼皮，桃花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瞳影没有答话，径自在茶桌前坐了下去，背对向她。
　　筠悒的内伤尚未痊愈，此时脸色仍有些苍白。她盯住那袭青衣背影的眸中透出隐约的寒芒，红绡后的樱唇几度开翕，然而心底却隐约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她终于默默收回那枚暗藏在舌下的毒针，轻轻舒了口气，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茶桌前端过药盏一口饮尽，又拿起药盘中的帕子抹了抹唇，方不情不愿般嚷嚷道：“多谢妙水大人救我一命，来日若有机会，小女子必当还报您的重恩。”
　　“我不需要你还报。”瞳影冷冷一笑，忽地回过头督向她。
　　筠悒就觉整颗心没来由猛地一震。却见那双冰蓝色的重眸底隐约掠过一抹讥诮之色：“你方才，不是想要杀我？”
　　那不冷不热的语声却让筠悒脸色蓦然一变。随即却是漫不在乎般地一笑道：“妙水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看来，我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伎俩，真不应该拿出来在您老人家面前显摆的。”
　　却见瞳影只是淡淡一笑：“若是方才我背对你之时，你敢射出你口中那枚毒针——”他的语声略略一顿，眼底凝泻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只是那语气听在筠悒耳中，竟宛如忽然间有了某种侵略性。
　　便听他一字一字、轻轻地将话接下去：“……恐怕此刻，已连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筠悒面色微微一白，即一挑眉，强笑道：“为什么？”
　　青玉面具后的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的弧度，语声依旧是那样的悠然、散漫，清冷如霜、却又淡然似水：“从没有人能杀死我。想杀死我的人，最终都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大，然而那淡淡的语音听来却透出一种宛如神谕般不可抗逆的威严。
　　筠悒却并不惊慌，也不恐惧。她淡然一笑，缓缓而道：“我的死活并不是很重要。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同伴们，此刻是否平安。”
　　“哦？没有想到呢，适才才动念欲将救命恩人一举格杀的你，竟会有这样一颗慈悲的心呢？”瞳影冷笑着挖苦了一句，遂淡淡道，“第一，救你的人的确是我，但我也只是奉行教主的命令而已；第二，风魂组织的那些人，教主早已赦放了他们。”
　　得知同伴们已然平安，筠悒略略松了一口气，随即秀眉一挑，微微哼了一声：“你们教主竟会有这么好心？”
　　瞳影却是不置可否，幽幽道：“并不是我们教主好心，而是在她眼里，自萧暮云之后，风魂组织的这些宵小之流都难成大事，不值得我们动刀而已。”
　　听他提起萧大哥，筠悒的眸光微微一黯，随即沉色道：“你们教主既救了我，又将我扣押在大光明宫——她究竟，有何打算？”
　　瞳影淡淡答道：“教主救你，是希望你能留在我大光明宫。”
　　筠悒想起自己特殊的身份，心里不由一沉，却不动声色地一笑道：“我不过是你们教主眼里一群难成大事的宵小中之其一，将我留下，对你们明尊教又有何益处？”
　　瞳影冷冷道：“将你留在此处，不过是因为，我们教主很喜欢你。”
　　他忽然转过身，目注她，瞳光深深一敛，道：“不然姑娘以为，我们教主将你扣在此处，又是所图何为呢？”
　　筠悒心中一震，只见那双重瞳中冰蓝色光芒极亮，仿佛只需一眼，便能将自己的一切看破、看透彻一般。
　　更让她诧异的是，这双奇异的冰蓝色重眸，竟让她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她眼前恍惚又浮起了在敦煌城天仪台上初见他的那一幕，心不由又是一紧。
　　便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慵然一笑道：“如若我不肯为你们教主效力呢？”
　　瞳影眸光波动，冰蓝色光在他眸中沉潜流漾，看不出眼底是什么神情。只听他一字一字道：“那么，待教主东征返教之日，便会亲自处决你。”
　　筠悒顿觉背脊一冷，随即不露声色地强笑道：“妙水大人既花费那么多功夫将我从死亡边缘里救回，难道就能无动于衷眼看我死在你们教主手里？”
　　瞳影没有回答，径自负手转过身去，目光望向轩窗外的雪杉树，声音听来淡漠而疏远：“教主东征一月便回——也就是说，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话音未落，他人已远去。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自动关阖。
　　筠悒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口气——她此时，心才是真的开始慌了。
　　她望着茶桌上仍冒着热气饭菜，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胃，终于缓缓走了过去，坐下用餐。
　　她还不能死。她不仅身系大理国的安危，更还有箬恒在花果山等着她。
　　她不能死。她也并不是一个想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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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残桐疏，漏断人静。
　　白衣男子沐在清冷的月光中，静静站在树下。月光与树影交错垂照在他那袭白衣上，让他的身影看去那样的清远，又那样的落寞。宛如他便是亘古以来，天地间最静谧的那一抹光，在这片大地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中，无人问津地盛开、绽放了千年，寂静了千年，忧伤了千年。
　　白衣男子微微低下头，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左腕——那镶着绣金滚边的月白色绸袍袖底空空荡荡，失去左手的断腕上覆满了厚厚的伤痂。
　　然而当他垂头看着自己断腕结满伤痂处之时，那双墨如点漆的眸中竟浮漾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之色。
　　青衣女子此际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他。然而他却并未察觉，仿佛仍自沉溺在那份温柔的回忆中。
　　她曾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色，第一次便是在他注视着那个红衣女子的背影离去之时。
　　夜风袭过，一抹深绿悄悄飘落，点染在他洁白无尘的长衣上。他在这风声中猝然俯下身，喉中滑落一串急促的咳嗽声。
　　青衣女子秀眉微微皱了皱，自怀中摸出一个羊脂白玉瓶，将一粒朱红色丹丸倒在掌心，缓步走到他身前，将那朱红色的药丸递给他。
　　白衣男子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流露出一丝感激，接过那药丸纳入唇中咽下，深深吸了几口气后，喘咳声才终于渐渐平息。
　　便听青衣女子忽然叹了口气，道：“如今她的境况想必十分危险。”
　　这句话很突兀，但仿佛在此时、在他耳中听来，分毫不觉得突兀；她也并没有说明那个“她”指代的是何人，但是显然，他已十分清楚。
　　便见白衣男子微微颔首，眉间凝郁着一抹忧色，摇头道：“可是我现在，却无能去救她……”
　　“不是无能救她。”青衣女子打断他的话，嘴角微微浮出一抹讥诮，“你只是不想因为她，而打乱你的整个计划。”
　　白衣男子沉默了下去。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青衣女子侧首望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左袖，唇边笑意有些苦涩：“当年一剑斩下你手腕的那个姑娘，就是她，是吗？”
　　白衣男子目光一震，转头望住她，似是从未想过这个秘密竟会被她看破一般。
　　他没有再答话，眼神极其复杂地变幻着。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唇透苦笑。
　　他本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包括……她。
　　三年前那个冷雨夜里，她独自一人在酒肆中喝得酩酊大醉。她本不是个暴戾的人，若不是因为她喝醉了，她绝不会仅仅因为一个纨绔子弟的放肆举动，便挥剑斩去他的手腕。然而，若不是因那夜撕骨裂肉的疼痛，他也不会那样刻骨地记住她，将她的那番告诫与激励牢牢记在心中，发奋振作……因而才有了今日的试剑山庄二公子。
　　他隐约可以猜测到，那夜她是被什么忧心事缠扰，才会喝得那样醉。三年后他才知晓，她那夜的忧伤是因为她的师弟——那个来自大海另一头的扶桑国、却成长在这片大陆上的少年，她青梅竹马的同门师弟。然而，三年后再重遇时，她已然完全不记得他；甚至或许她已再记不起，在那个烂醉的雨夜里的酒肆中，曾发生过的事。
　　那是他此生的痛，却也是他此生最弥足珍贵的回忆。
　　他用唯一的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还能感觉到自胸腔中传来的、宛如那夜般激烈的跳动声。
　　青衣女子静静看着他痴醉的神色，却没有再追问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话音仍旧淡然如水：“你也不必太担心……因为她在明尊教，绝不会有危险。”
　　白衣男子闻言霍地睁开眼，微微诧然道：“为什么？”
　　青衣女子这时却已转过身，径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清润柔和的语声从那抹淡淡青影之后传来：“究竟是为什么，你不必去知道，你只需要相信我便是。”
　　她渐渐行远了，纤细的背影仿佛透着说不出的落寞与伤感。
　　白衣男子看着那袭青影渐渐没入山庄幽深曲折的树影深处，忽然微微蹙起了眉：原来除了大理国公主这个显赫的身份外，这个女子竟还有着许多秘密，是连他也看不懂、猜不透的。
　　夜风更凉，他忽然再度掩起口，低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用力，咳得顽竹般的背脊也不禁微微弓起，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
　　咳声稍歇之后，他微微蹙起双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那月白的衣袖上，已经洇开了淡淡的殷红，宛如绽开在雪地中的寒梅。
　　他抬头仰望月色，月华垂照下，他的眉心依稀有道深刻的皱褶，仿佛永远也不会舒散开。
　　**************
　　夜已深，月辉更浓。
　　在瞳影寝宫的暗香亭中，她终于找到了她的琴。
　　那张古琴宛如也随它的主人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睡眠，此刻正沉静地安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仿佛这里的主人早就将它安置在这里，等待它的主人醒来、重新奏响它的一刻。
　　随着主人的足音，这张古琴也仿佛终于从漫长的睡梦中苏醒。
　　梧桐作面，杉木为底，琴背龙池上方刻篆书“九霄环佩”——九霄环佩琴，乃当世难得一见的宝物，琴中王者。
　　或许举目天下，也只有她——大理国长公主、紫云真人的亲传大弟子筠悒，才配得起此琴。
　　然而这张琴之于她的意义，却无关乎这些。这张琴，是萧大哥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也是萧大哥给她留下的唯一纪念。
　　此是七月天，一树梅花早已凋萎成泥，然而这亭间却仿佛仍余蕴着渺渺暗香。
　　天际月华正明。
　　她俯身将琴身细细抚摩了一遍，仿佛在掸拭琴上那肉眼不可辨察的微尘。随即衣袖轻拂，缓缓在亭间石桌前坐下，玉指轻扣，一脉清音摇曳而起。
　　听着那琴音温劲清润如昔，红绡后逐渐微微舒开一丝笑意。随她纤指跳跃，琴音泠泠如流水，自她指下涌淌而出。
　　便听足声轻响，一袭紫衣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然而她却浑然未觉，顾自沉浸在重得爱琴的喜悦中。
　　紫衣女子在她身后微然而笑，但那笑容中却似乎夹杂了一分嫉羡，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恨意。
　　——她，为何会恨她？恨一个大光明宫的阶下囚，恨一个只匆匆见过不过一面的女子。
　　便在她蓦然醒察到背后透来的这阵恨意之际，那轻柔的足音已如一阵风般远去。
　　她的背后却渐渐透出一丝寒意。
　　然而琴音却未有停顿，依旧分毫无歇地自她指下淌出。每一声琴音，都如若涧石泉声；如似冰檐上滴落的水露，撞击在寒玉上碎出的乐声。
　　宛如天籁。
　　然而她的思绪却已有些恍惚。然而，便在她神思惝恍之际，却听闻一缕箫音从身后遥遥飘来。
　　她的十指不由得微微一顿。这箫音朗朗若溪河奔流，渺渺如云海翻涌；如在耳畔，又如似隔了千里远，自九霄云上遥遥传下，实令她都不得不为之叹服。
　　那样低抑宛转。犹似是月上的嫦娥仙子，终于耐不住独守广寒宫的寂寞，轻轻吹响了那支仙箫，回忆着一曲与她那前世的爱人在人间时共谱出的浪漫恋曲。
　　又那样悠远清旷。宛若驾鹤西去的仙人，在缓缓吹奏一曲天外仙音，一扬一抑间，便足令霞光普照，清莺出谷，雪融春归。
　　这是真正的天籁之曲。
　　她缓缓回过头去，便见瞳影青衣落落，正萧然立在她身后，执萧而奏。
　　或许是上弦的月华太温柔，此时他的身上已没有了平日那凌厉不可一世的霸气，水蓝色长发在夜风里微微飘拂，卓绝的风姿下仿佛也有了几分温雅之意。
　　这种感觉让筠悒心中顿觉安宁。
　　待一曲终毕，余音仿佛仍旧徊荡于庭中。筠悒沉思一刻后，忽然再度拨响琴弦。
　　琴音袅袅而起，空灵寂远，曲调低回缠绵，赫然竟是他方才吹奏的曲子。
　　在她指下，这曲子仿似更多了几分凄婉哀凉之境。
　　青玉面具后，那双冰冷的眼瞳里，仿佛也缓缓散开了一丝笑容。瞳影执起碧竹箫，指端轻捺，伴着她的琴音，箫声再度绕柱而起。
　　夜色更深，星光渐淡。良久良久，曲终音消，瞳影徐步而至亭前，目望着她，眼透赞许之色：“姑娘好天赋。”
　　筠悒却不置可否，只笑吟吟地问道：“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瞳影含笑不答。默了一刻后，徐徐道：“这支曲子现今还未有名字，姑娘既然一听此曲而能熟记，显见与它极是有缘。姑娘若觉得用什么名字合适，不妨为它起个名字便是。”
　　筠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取名字可就跟写词儿作画一样，得需要灵感。我眼下可还想不好，等我想好的时候再告诉你便是。”
　　瞳影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姑娘是决意留在我教中了？”
　　筠悒拂袖立起，回眸慵然笑道：“我可没有答应你。”
　　瞳影微哂道：“但是也没有拒绝，是吗？”
　　筠悒轻轻叹了口气，道：“要我留下是可以，但是……”她眼珠子眨了眨，故意拖长声音道：“我，有个条件。”
　　“哦？”瞳影似是未曾料到她竟会跟他谈条件，不由好奇道：“说来听听。”
　　筠悒珠眸一转，一字一句道，“我要做你们明尊教的明子。”她语声一顿，瞅着他，盈盈笑道，“你们教主若是能在五明子中给我留个位置，我便答应了你们又有何妨？”
　　她这番话说得极是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这番话无论在谁听来，都会觉得极为放肆的。谁料瞳影却点了点头：“紫云真人的亲传大弟子，若在本教司任一个普通职位，的确是太委屈了些。”
　　筠悒也点了点头，眸中溢满笑意，似乎对他此言极是赞同。便听她嫣然一笑道：“我若入了贵教，而你们又安排不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给我，我在教中岂非成了闲人？你们教中圣女不能嫁人，这身份听似尊贵，实与出家无异。所以我想了很久，也只有明子这个身份，我能勉为其难、考虑接受了。”
　　语罢她便笑吟吟地注视着瞳影，隔着那方红绡，仍能隐约看出她脸上那抹揶揄之色。瞳影不由大笑道：“你想与我平起平坐？”
　　筠悒轻轻哼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明尊教的妙水大人是个气量很大的人，谁想今日一见，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呵呵……”青玉面具后透出一缕笑音，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妙水使似乎也对面前这个能言善辩的小女子有些无可奈何。他仰首望了一眼天际朗月，悠然说道：“今夜月色正好，我看你伤势也已好转，此时最益出外走动走动。我们不如带上一壶好酒，登上万圣峰赏月如何？”
　　筠悒似乎颇不以为然，自顾自转身在石桌前又坐了下去，没心没肺地笑道：“我可是个懒人，不比妙水大人您这么有活力；何况我大病未愈，若是没有点好处的话，我可不愿走那么远的路。”她语声一转，略带揶揄地回首瞅着他，“再何况，这夜深人静的，我跟你两个孤男寡女上山……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可是会有损本姑娘清誉的，你让我将来可怎么嫁人哪？”
　　需知汉人女子最是矜持，像她这样将嫁人之事挂在口边的，即便在江湖中，这样的女子也是万中难见的。瞳影闻声顿时啼笑皆非：“那你想要什么好处呢？”
　　便见筠悒珠眸闪动，嫣然笑道：“这事儿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个难题，不过想来也应当难不倒你妙水大人。只要在你们教主回来之前，你放我下山，这一个月我便夜夜都陪你去那万圣峰又如何？”
　　她此话半真半假，本意也只是试探，谁料瞳影这次却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好。”
　　筠悒顿时蓦地睁大了美眸——这回反倒是她惊诧了：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轻易地答应，放了自己。
　　筠悒显是不信。她从石桌前懒洋洋地站起身，徐步向他走近，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似是要将这位明尊教最神秘的妙水使看个透彻一般。
　　瞳影任由她看。便听她忽然长长打了个哈欠，一脸倦容道：“你将我放了，难道就不怕你们教主降罪于你？我可是听说过你们明尊教的教规很严的，敢拂逆教主之命的弟子，可是很容易就要被押去圣坛受火刑的。”
　　瞳影静静垂眸，凝视着她双眼，似乎也想要将这个剔透的女子瞧个仔细一般。
　　此时二人距离很近，但见他瞳中冰蓝色光沉潜闪漾，仿如一泓很深的湖水，直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一般。
　　筠悒的心不由得便是一跳。正欲避开他目光之际，便听他忽然淡淡地、一字字问道：“你在这里，还有别的人，可以相信吗？”
　　他的话音中略含着几分嘲讽，然而这句话却说得极是认真。筠悒的脸色顿时白了一白。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压在心里头的那块大石仿佛忽然轻了一些。她微笑望着他，悠然道：“君子一诺千金，我信你便是。”
　　“我并非君子。君子之诺，也并不值一金。”瞳影微带讥诮的话声未落，人已负手转过身去，徐步走出暗香亭。
　　亭外，月华如水。

　　十二 劝君更饮一杯酒（7.19修）

　　通向万圣峰的路并不难走，在大光明宫的后山，便有一条长阶直达万圣峰。长阶的每一级皆是以整块的冰砖雕砌成，在月光映照下，这条冗长的冰阶便宛如银河倒悬，直通月宫。
　　凉宵步玉阶，罗袜沾微霜。
　　登上万圣峰，便仿佛距离月亮更近了一些。
　　万圣峰顶也有座小亭，乌木匾额上镌刻了两个大篆：潜龙。
　　奇异的是，这座小亭除那块乌木匾外，竟也是以整块的冰石雕凿而成的，檐顶上镂刻着极为精致的异族神兽图腾。
　　从潜龙亭向下望去，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云气翻腾舒卷着，涌动在脚底，遮住了一切下界的景色，让人不由顿生出一种恍惚之感：仿佛此处已是超离俗世的方外仙境。
　　九霄云外，高处不胜寒。
　　尽管来之前瞳影便已为筠悒加了一件雪狐裘氅，然而筠悒自幼体虚，虽随紫云真人修习优昙真气后体质颇有改善，然而仍耐不住风寒。此时站在亭中，猎猎寒风裹挟着冰冷雪霰从四面袭卷而入，顿时牵动了筠悒早就憋抑在肺里的一串咳嗽。
　　筠悒的喘咳声渐渐加重起来。瞳影披一件赤金火浣裘，目光隐在青玉面具后，略含笑意睇视着她，她不由有些恚怒地瞪了他一眼。
　　却见瞳影袍袖微舒，四道劲气自他袖中激透而出，登听那冰雪雕凿成的亭檐四角发出微微的响音，仿佛被触动了什么机关。
　　便听霍地一声，四幅厚厚的绒帘自小亭四方舒卷而下，垂迤于地，将四面风雪与寒气隔绝在外。
　　小亭中虽仍算不得温暖，却至少已没有了先前那种彻骨的寒冷。筠悒容色稍豫，终于息止了咳嗽。
　　奇异的是，那深垂的绒帘仿佛并没有隔绝外面的月色，甚至连雪光都依旧从绒帘下透入，将朦胧的光晕流泻在这三丈见方的小亭内。
　　瞳影旋即又自袖中取出一张绒毡，在一张冰凳上铺展开来，便挥手请筠悒落座。
　　筠悒也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便见他又展开一张绒毡铺在石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尊龙泉青瓷酒壶，两只青田石酒杯，置在二人身前，在两个杯中都注满酒液。遂抬眸凝望着她，微然而笑道：“姑娘请尝一口我这酒的味道如何。”
　　便见奇异的青蓝色酒液在杯中微微沉荡，仿似眼前人那双幽邃难测的眼瞳。筠悒心中一沉，随即略略掀起红绡，浅呷了一小口。
　　甘醴下喉，初时只是觉得滋味醇酽甘甜无比，渐渐便觉有一股暖意自胃中缓缓渗出，浸透到五脏六腑，漫流遍四肢百骸，顿觉全身都舒畅无比。
　　她不由问道：“这是什么酒？”
　　瞳影含笑答道：“此酒名为莺粟。”
　　筠悒玉指缓缓转侧着夜光杯，目光凝注着杯中那光泽沉潜的青蓝色酒液，沉吟道：“我尝闻东坡诗中云及：‘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鶯粟汤。’世传莺粟液乃合诸药所制，能铄肌肤，损颜色，服之容光锐减。我更闻方间有传言，此花在天竺亦名阿芙蓉，在花结青苞时，择日盛之际，以大针刺其外面青皮，勿损里面硬皮，或三五处，次晨津出，以竹刀刮，收入瓷器，阴干用之，则可使人思绪飘然，如临极乐天国——不知我记得可对？”
　　便见瞳影那双冰蓝色的眼瞳中又浮出那种赞许的笑意来。只见他双掌上下一合，竟然击起掌来：“姑娘通古晓今，博学强记——好才识，我欣赏！”
　　筠悒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只仰首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仿佛深深沉溺于那甘美无穷的酒香中，轻轻阖起了眼。
　　良久才再睁开双眼，一双明眸定定望着瞳影，盈盈笑道：“可否再为我斟一杯？”
　　瞳影又为她斟满一杯，随口问道：“你既知此酒是毒，却为何还要饮呢？”
　　筠悒再度仰首饮尽杯中酒水，方柔声答道：“佛家八戒，杀生、偷盗、情爱、妄语、贪奢、贪纵，又有哪一样不是毒？我不过贪好其中一种，又有何错哉？”
　　她语声随即一转，嫣然一笑道：“何况，这酒既是你倒给我的，而你自己也在喝，所以我想即便它真的有毒，也不致会毒死我。”
　　瞳影目光闪动，幽微的光线下，他眸底的笑意似乎也有了几分迷离之意。他低沉而飘忽的嗓音里仿佛透着种说不出的诱惑：“姑娘难道就不怕……上瘾吗？”
　　“上瘾？”筠悒微微怔了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娇躯颤动，仿佛是喝得有几分醉了，她的笑语声此时听来也透着一种慵懒娇柔之意。
　　她轻抬臻首，笑睇住他，一双美目中莹光流转，柔柔地道：“像你这样的美男子，若是本姑娘当真中了你的瘾，也不算亏啊。”
　　青玉面具后，那深藏在瞳孔中的另一双同眼瞳此时仿佛放出一种别样的光来：“自打我们初遇以来，我便一直戴着这张面具，那么姑娘又是从何知晓，我这张面具下的脸是美、抑或是丑呢？”
　　筠悒那双桃花眸中已透出三分醉态，红绡后也仿佛飞起了浅浅的红霞。她右手托腮，身子慵懒地斜倚在冰桌上，那姿态看去说不出的娇慵妩媚。她缓缓向他伸出手，作势要去摘下那张阻隔他们视线的面具。
　　“你摘下你的面具，我不就知道你的样子生得究竟是美还是丑了么？”似乎是出于诱惑的目的，她此刻的声音愈加柔美恬润，仿如山中泠泠流淌的清泉，宛若天际那片不染片翳的云。
　　瞳影轻轻握住她伸来的手，那双冰蓝色的重眸中此时也仿佛点染上了一抹醉色：“你先揭开你的面纱，我便将我这张面具摘下，如何？”
　　他语声略略一顿，将她柔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透着磁性的嗓音听来仿佛催眠一般：“要么，我先摘下我的面具，你再揭你的面纱，如何？”
　　“……”筠悒霍然一震，满腔醉意仿佛顿时消减了三分。她闪电般将手自他掌中抽回，目光有些游移，迟疑着道：“为我疗伤之时，你当真没有看过我的脸？”
　　瞳影蔼然笑道：“姑娘脸上一直罩着这方红纱，想来必当是有什么避忌。若未经得姑娘允许，我又怎敢将它摘下？”
　　筠悒闻言略略舒了一口气，却又不再说话了，目光惝恍，仿佛怔怔想着什么。
　　便听瞳影又道：“难道自打姑娘成人之后，便从未有男子看见过你的样子？”
　　她蓦地自短暂的失神中惊醒，抬首间，便见那双冰蓝色的重瞳深处隐约勾过一丝暧昧。
　　她的心忽然毫无来由地一慌，手臂一颤，不意间将面前的酒杯碰倒，倾溅而出的酒水登时浸湿了她的衣袖。
　　她下意识地侧开脸去，却忽觉这样不妥，索性抬起头，直视他那略带几分暧昧的目光。
　　她的双眸抬起之际，目光瞬又恢复了泓澈清透。
　　便见瞳影自斟起一杯酒，缓缓饮尽，才道：“姑娘此时还觉得冷吗？”
　　筠悒轻轻拉住裘氅边角，下意识将身子向里缩了缩，叹着气道：“我自幼体虚，不耐久寒。你这大光明顶四季飘雪的，我怎可能会不觉得冷呢？”
　　瞳影莞尔笑道：“那倒无妨。姑娘若是因为怕冷而不喜欢这里，我大可派人在大光明顶开掘一眼温泉，围着温泉为姑娘另建一座寝宫——不知这样，姑娘可肯留下？”
　　筠悒抬眸瞅着他，微微哂道：“这大光明宫可不是由你做主的，即便妙水大人你当真有这份心意，你的教主又怎肯为了我这样一个难成大事的宵小之流，劳费这么大的人力和财力？”
　　瞳影不由又笑了起来：她似乎还在记恨着他昨日的那番话。笑音毕，忽然正色问道：“若是有明子之位给你，你又肯不肯留下？”
　　这是她那日亲口说过的话，她此时自然不愿在他面前反悔，当即笑道：“本姑娘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可是……”有些遗憾般地，她悠悠叹了口气：“难道你们教主肯为了我这样一个江湖宵小，而废除你们五明子中的哪一位吗？”随即黛眉一挑，有些揶揄地望着他，“还是妙水大人你自己甘愿退位，将妙水之位让与本姑娘呢？——若真是那样的话，本姑娘倒是感激不尽、却之不恭呢！”
　　她料定他的教主绝不会在五明子中为她腾出一位，语气便不由放肆了许多。谁料却听他微微一笑，道：“你想做明子，不是不可以。”他话音略顿，一字一顿道，“我来做教主便可以了。”
　　筠悒娇躯一震，怔怔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并不是特别响亮，然而这句话却仿佛含了无边的肃杀之力与无上威严，一字一句说出口，她的眼前便恍惚浮现起了无边的刀光血影、将整座大光明宫淹没在一片血海中的景象。
　　这短短几个字间，又包藏了多大的杀机，与……决心。
　　那是早已坚定如磐石的决心，绝不会因她的一句话而萌生、动摇或逆改。
　　她的面色忽然变了。凝眸看了他许久后，忽然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瞳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等着听她说下去。
　　却见她的神色忽然间黯淡了下去，垂首轻声接道：“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瞳影似是随口重复，冰蓝色眸光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又倒出一杯酒，一口饮尽。
　　筠悒并没有去在意他的神色，只是有些恍惚地又摇了摇头，仿佛想要否定自己方才的话语一般。
　　是啊，怎么会忽然生起这种奇怪的想法呢？她浅饮一口酒水，轻轻垂下眼睑。羽睫如扇，在她眼际投下两弧深影。便听她苦笑着解释道：“其实，我从未见过父亲——在我出生之日，他便已经死了。”
　　瞳影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刻后，忽地笑道：“你也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筠悒此刻的目光依然有些恍惚，她随口接问道。
　　就见瞳影深深凝视着她，眼神似笑非笑：“我的母亲。”
　　“……”筠悒微微一哂，没有再答话。
　　——她定是将他这句话当作为一句随意的玩笑之言了吧？然而，又有什么区别、有何所谓呢？
　　夜色无言，在亭间举杯对饮的二人也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如此夜色，更有美酒当前，二人大可再琴箫合奏一曲，聊抒心怀，又何必再多言，破坏如斯良辰夜景呢？
　　**************
　　峰峦寂寂。碧蓝如洗的天穹中不时掠过几道黑影，偶尔从高处透下几声清阔嘹亮的啸唳——那是大光明顶独有的雪雕发出的啸鸣，在这寂静荒茫的雪山中听来，只觉透着种说不出的清寂与凄凉。
　　这一个月来在大光明宫虽是日日悬着心，但其实日子却是过得平淡如水，闲来便与瞳影下棋、饮酒、品茶，偶尔兴致好时，也会来曲琴箫合奏，二人共侃音律。
　　筠悒这二十多年来，除了儿时在岱山上的那段时光，还从未过得如此悠闲自在过。然而箬恒并不懂音律，也不会下棋、品茶；而这位魔教的青衣公子，却是位不多见的雅人呢。
　　然而筠悒并不会因此而希望留下。明尊教主是她的仇人，大光明宫是她仇人的地方，所以瞳影，也是她的仇人。这点她分得很清楚。
　　只是她不禁偶尔也会暗暗生起一个念头来——一个她从前从来不曾动过的念头：若是箬恒也能与她下棋、品茶，甚至琴箫合奏，那又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呢？
　　然而此念才生，她便会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感到羞惭。箬恒毕竟不是瞳影，而在大光明宫的这一个月，也毕竟无法替代她与箬恒年少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时光——那是珍藏在她心里，最美好、也最珍贵的回忆。
　　这个世上箬恒就只有一个，而已出现在她生命里，如瞳影一般可陪她下棋、品茶、共侃音律的人，却已经有很多。只是，她却从未与他们一起下过棋、品过茶、侃过音律，所以，在大光明宫中这一个月的时光，她也会永远珍念于心。
　　白茫茫的雪原上留下了一行深深浅浅的足印，此时天色晴好，因此那行足印也并未很快消失，从望不见尽头的山巅上，一直蜿蜒到二人脚边。
　　瞳影果然应诺放她下山。经过这一个月的调养休息，筠悒体内的伤势业已基本痊愈。瞳影亲自送她下山，二人身后，还跟随了水曜宫两名白衣乌帽的亲信。
　　那两名亲信将马奉到筠悒身边，便躬身退至十步外。
　　瞳影指着那匹马，道：“这是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你骑着它，不日便可离开我教势力范围。”
　　筠悒看了一眼这匹马，见它通体嫣红如血，毛色鲜亮，无一丝杂色，且臀肥体硕，四腿健长，端的是匹难得一见的塞外良驹。
　　她抬眸注视着面前男子脸上那张光晕流转的青玉面具，踌躇了一刻，终于启口，轻声问道：“你私自放我下山，又将你的坐骑让与我，你难道便不怕……”
　　她一语未完，瞳影便出声打断她，轻声揶揄道：“你担心我？”
　　筠悒却并不掩饰，仰颔反问道：“我担心我的救命恩人会因我而受责罚，难道有错吗？”
　　深不见底的冰蓝色重眸静静凝视着她，那张冰冷的青玉面具后仿似有了几分笑容。面具下的声音依旧淡然，却仿佛已透出微微的暖意：“姑娘请放心，我绝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眸中忽地轻轻漾开一丝淡如春水的笑意，“并且，我有预感：我们很快便会再见面的。”
　　筠悒不解他言下之意，不由微微一愣。就见他蓦地一捋青袍，从宽大的火浣裘中取出一物，赫然便是筠悒那张九霄环佩琴。
　　筠悒迟疑着接过，张口轻声道了句谢，便收起琴，翻身跨上马鞍。
　　她回眸之际，却见瞳影恰也正望着她，眸中冰蓝色光沉潜流转。忽听他轻轻一叹道：“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与姑娘一起论剑下棋、赏月对酒、吹箫弹琴？”
　　他的话音里透着种说不出的落寞。筠悒微微一怔，随即脆声笑道：“倘若你愿意离开明尊教，也许以后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做这些事的！”
　　却听瞳影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毕，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或许再见之时，我们便是敌人了。”
　　一语落，他已转身而去，再不曾回头。那袭金色的大氅在雪风中猎猎招展，映着身后万里寒光，竟似比天边那轮日盘都更要耀眼夺目。
　　然而那个临别的背影，却又是那样的寂落疏离。
　　那一行人的身影很快便湮没在无垠的雪色中。筠悒仔细品味着他最后的那句话，心底忽然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
　　山色空濛，水色清奇。
　　那袭瀑布依旧自山巅激流而下，溅起浪花千层，其势汹汹，仿佛即便外间世事翻覆、沧海横流，也永远无法遏阻这袭瀑布的坠势一般。
　　就见一人精赤着上身，盘膝静坐于巨瀑之下，正双掌上下虚合成球，默运玄功。巨大的浪头从高处轰击而下，仿佛天神的巨锤，挟开山辟岳之势，倾压而来。然而他的身形始终凝稳不动，犹如一尊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的化石。
　　正午的日光终于渐渐西斜，久久之后，他喉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喝，一掌蓦地震出，向巨瀑下的礁石上猛力拍落！
　　一人高的顽石在他掌力之下爆裂为齑粉，飞溅四溢。滚滚溪浪轰地勃激而起，陡升出三丈余高，汇成一方浪网，聚罩在他头顶。那自山巅激流而下的巨瀑的急密冲击力，竟抵不过他澎湃浩猛的掌劲。
　　便见那瀑布的坠势遽然遏制，在他头顶汇聚成一片水幕，朝四面垂泻开去。从远处看去，便宛如一个由水形成的结界，将他全身罩于其内。
　　便听一阵欢愉的掌声蓦然自岸边飘来，伴随着玉铃般清甜的笑语声。
　　红衣女子正立在岸边一块大石上，拍掌笑道：“箬恒好厉害！”
　　箬恒闻声蓦然撤掌，目光转向岸边，便见筠悒正踮着脚尖，站在溪石上蹦跳着朝他招手。飞溅的浪珠沾湿了她的衣裙，然而她却浑不在意，愈笑愈是大声。
　　筠悒生着一双水样的桃花眸，笑起来之时，浓密的长睫眯成两弯月牙儿，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样纯真娇憨的笑靥，宛如他这黑暗的漫漫浮生中一抹永不会褪色的鲜明烙记。即便多年之后，重新踏上了那条没有退路的修罗之道，他依然未曾有片刻忘记过，十多年前、那个站在身旁看他练剑的小姐姐——
　　当年他才入师门，还不爱说话，那个鬼灵精怪的小姐姐便时常想尽一些刁钻古怪的方法整蛊他，逼他发怒，逼他开口。然而他本性温润，却始终不会多说什么，每次都只是默默提剑走开，到远处去继续练功。然而那个小姐姐却不肯专心练剑，只顾着跟在他身后，每每见他修成一招精奥武功，便会拍掌叫道，“箬恒好厉害！”
　　……岁月如蹉，那个女孩的纯真与活泼，终于一点点感染了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来自那抹水红的温暖，也一分分渗透到他冰冷的心底，照亮了他阴暗的灵魂。
　　仿佛，十几年时光并未在二人身上留下沉淀，此时，一切的一切，又倒流回了他们少年时……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
　　他正自失神间，却听耳旁风声一动，便见筠悒红袖微招，已施展轻功，御波飞渡而来。
　　她体态轻盈，御波而行之姿，便犹如一只在水上飞行的美丽红色飞鸟，箬恒不由看得痴了。
　　待她身形及近之际，只见她娇躯忽地微微一颤，仿佛真气已竭般的，双脚猝然一滑，眼见便要从这巨石上跌下！
　　这一跌虽不致摔成重伤，却也难免被水浸得浑身透湿。箬恒心里一急，猛地闪步上前，双臂轻轻托住了她向后坠去的身子。
　　便见筠悒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竟似乎完全没有受惊的样子。
　　她此刻红绡早已除落，昔日秀丽的容颜如今更添了几分妩媚，映着身后激瀑喷溅起的水雾，恍然有种不真实的虚缈之感，让箬恒心里不由微微一荡。
　　她一双桃花眸定定望住他，玉指轻抬，指住他的额头，略带一点薄嗔地说：“你的脸好脏啊。”
　　箬恒脸上一红，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筠悒却忽然一抿唇角，娇声笑道：“你闭上眼，我帮你擦掉。”
　　箬恒依言闭起眼，却觉一阵轻若幽兰的吐息吹拂在自己脸上，她柔软的唇已轻轻吻上了自己的额心……
　　箬恒身子微微一震，筠悒的唇已退离他额际，足尖轻轻踩在巨石上，笑吟吟地瞅着他窘迫的样子。
　　她身上处女的幽香静静弥绕在二人之间。箬恒心里一热，忽然伸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筠悒也不挣扎，便如同十七岁那个夜晚一样，静静地将贴脸伏在他胸口。隔着衣衫，二人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与岁月形成的隔阂都已如烟云般消散。许久许久后，只听箬恒轻声说道：“筠悒，从此以后，你的故乡便是我的故乡，你在哪里，我便留在哪里。”
　　筠悒在他怀中轻轻点了一下头，神色微赧。迟疑了一刻后，终于轻声吐字道：“我现在要去寻找我的同伴，确定他们是否已经平安……你，会陪我同去吗？”
　　便见箬恒静静点了点头。
　　筠悒又迟疑了一刻，脸色忽然一沉，双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缕寒光：“我还要去杀一个人，为我的义兄报仇……你，可以帮我吗？”
　　箬恒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有些感叹般道：“我的双手早已染满鲜血，这个世上业已再没有我的亲人，更加没有我的朋友。你想杀谁，我便替你杀他。”
　　筠悒轻轻叹了口气：“可是那个人，是明尊教的光明教主。”
　　她忽然想起在万圣峰潜龙亭对酒之时，瞳影说起过的那句话：
　　我来做教主便可以了。
　　他，真的会亲手杀了他的教主——那个他曾一手扶持上位、并立誓一生效忠的人吗？
　　若真是那样的话，她又何必亲手染血？
　　不……不行。萧大哥的仇不得不报，并且，必须由她亲手去报。
　　何况，那个妙水使的野心，想必必定不止于此吧——他，实在是个比他们教主更加可怕的人啊……想到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重瞳，她的心便不由得一寒。
　　江湖上的束缚与牵绊如此之深，又要到何时，才能与箬恒一起，在广褒无垠的草原上打马纵歌，在水云疏柳的江南采菱泛舟，寻一人烟僻静之所，于青山碧竹间结庐而隐，逍遥此生？
　　正自失神间，便觉箬恒忽然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凝视着她双眼，一字一句承诺道：“无论是什么人，若是你想杀他，我便陪你一起去杀他。”他顿了顿道，“玄隐前辈的玄阳心法与我门派的优昙心法本是一路。这三个月来，我练成玄阳真气后，对师父所传的本门武功又有所领悟。我如今的武功，又已更上了一个层次，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那可当真恭喜你啦！以后呀，恐怕我的武功就更赶不上你啦！”筠悒口中虽在抱怨着，然而一双桃花眼随着她舒展的笑靥眯成两弯月牙儿，显见心中极为欢喜。
　　箬恒转头望了一眼溪岸边正在树下吃草的红马，淡淡道：“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便动身上路吧。”
　　筠悒迟疑着说道：“我们不去跟玄隐前辈作个别吗？”
　　箬恒微微叹息道：“前辈自从将玄阳真气传会于我后，便再次闭关了。这一个月来，我都是向山中的猎户借住……前辈喜好清净，他既有心隐逸世外，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打搅他老人家了，赶快动身出发吧。”
　　筠悒在他话声中再度回首，望了一眼亘在二人身后、那面激流而下的水幕。哗然的水响声伴合着山中的鸟鸣虫唱、风吹叶动，听去竟有种说不出的寂静与幽远，仿佛隔绝了此世的光阴，隔绝了俗世里的一切。
　　从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老人身上，她依稀能捕捉到关于他们的师父、那个温婉沉默的女人前半身只鳞片爪的故事，然而却只有那一些些模糊的轮廓。关于他们师父，那个半生潜心修道的神秘女人，身上仍留有着太多的迷。然而那些真相，在数十年后，是不是也将随着这个避居山中的老人一起，埋葬于黄土之下，她再也没有机会知晓？
　　筠悒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水帘，终于讪讪地转过头，轻轻牵起箬恒的手道：“我们走吧。”
　　**************
　　此是八月天。微风轻送，纤细的柳条随着风的波纹轻轻摇曳，偶有几缕垂入水中，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晃荡的碧莹莹的水波中，一张薄薄的纸笺浸透了水，墨迹渐渐洇散开，再也辨认不出原来的字迹。那张纸笺也渐渐沉入碧波中，很快便被层层涌起的水波湮没。
　　青衣女子斜倚阑干，在水榭中失神地望着那张缓缓沉没的纸笺，清秀的眉宇间仿佛凝郁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色。
　　忽闻足声轻响，伴随着几声极其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她并未回过头去。便听沈清照在她身后住步，轻声开口道：“我方才收到亲信的传报：魔教大军现已秘密南下，只怕不日便要发兵攻打大理。”
　　他一语尽后，便即闭口，只默默凝看着女医师的背影。
　　若湖似乎沉默了许久以后，才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沈清照发现她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悲伤的神色，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诧之色也不曾有。只听她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沈清照微微一怔，遂诧异道：“你不回去看看‘那个人’吗？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他？”
　　若湖嘴角微透出一丝苦笑，语声淡淡：“去了，又能怎样？难道单凭若湖一人之力，便挽回得了大局吗？”她的笑里仿佛含着某种自嘲的意味，“在魔教教主的眼里，我也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已。就算我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沈清照微微叹息着，沉吟道，“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去。必要的时候，也许我的手下可以护送你们父女逃出大理……”
　　“沈大哥，谢谢你有这份心意。”若湖目光低垂，淡淡打断他的话道，“可是，倘若大理真的亡国了，你觉得，我的父亲，还能够苟且偷生地活下来吗？”
　　她的眸中仿佛郁着看不到底的忧色，深邃一如水榭下深碧的湖水。便听她叹息道：“若湖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只是为了亲眼见证我父亲的死亡吗？”
　　“你无法亲眼见证他的死亡，难道你就能置他的死活于不顾吗？”沈清照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肩膀。他手上透来的巨大力道打碎了她目中那阵惝恍迷离之色。
　　他迫她抬起脸，迎向自己的目光，低声呵斥，“那个人毕竟是你的父亲，你怎能如此不孝？”
　　若湖终于缓缓抬眸，眼里神色渐渐清晰起来。
　　她怔怔看着他，像是回味了很久，才能理解他这话中的意思一般。她忽地大笑了起来。
　　沈清照不禁微微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柔若春水、清淡如菊的女子笑得这般张狂、这般放肆，又这般……凄苦。
　　便听她大笑着道：“好一句不孝！未想到有资格如此教训我的那个人，竟然是你——一个亲手布局，杀死自己亲生兄长的人！”
　　她的话音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宛若惊天响雷，轰砸在沈清照心头。
　　便见他的脸色略略白了一白，方才那雪亮坚定的目光也渐渐开始涣散。他颓然松开若湖的肩膀，嘴唇微微颤了颤，终于避开她嘲讽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喃喃：“可是那个人……毕竟是你的父亲。
　　“我是戮害兄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可是，我不想让你成为一个不孝女。
　　“你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等待着聆听他的死亡……你会被噩梦纠缠……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他的话音并不重，语中带着几许愧疚与无奈，带着几许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叹息，甚至他这番话也说得很心虚。
　　可是每一个字却都是那样的真挚、诚恳，那来自于对在意之人发自本心的关怀。
　　他也终于缓缓开口，诉出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愧意：“引导魔教不断东侵，原是我的目的。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他们竟会觊觎一个偏离江湖的边陲小国……”剩余的话音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这一声叹息便抵过了千言万语。
　　若湖的眼眶忽然有些温热，潸潸落下泪来。
　　“沈大哥……”她轻轻唤他的名字，仿佛方才所有的冷漠与木然都不过是她的伪装，此刻终于在他的话语中找到一丝宽慰，找到一丝依靠，终于泄露了心底里的那份软弱。
　　“沈大哥，你可以陪若湖同去吗？”她努力平复下激荡的心绪，终于轻声开口，提出这个请求。
　　“……沈大哥不是说过，只要沈大哥还活着一日，若湖你想去何处，沈大哥都可以陪你。”沈清照面容稍豫，有些欣慰地答道。
　　忽地收回目光，定定望着她，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若湖，你恨你的父亲——是不是？”
　　若湖蓦地一震，怔怔望着他，目光有一刹那的恍惚：未想到，他竟能在她仅在偶尔提及“父亲”这个称呼时、那故作淡然的语气掩饰下，察觉到她对她父亲埋藏在心中的恨意。
　　她微微叹了口气，终于点头承认：“是的，我恨他。”
　　沈清照沉吟道：“从未听你提过你的母亲。”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明白他言中之意。两年前她因为某个原因，留在此处为他医病，渐渐被这个外表风光的、落寞孤清的男子吸引。
　　这个世上所有孤独的灵魂都在寻找、或等待自己的同类，可温暖彼此那颗冷漠孤寂的心。
　　她找到他，所以她放弃了继续漂泊和寻觅，放弃了她作为药王的修行。
　　无论他会不会就是她孤单旅程的终点，无论他心里是否还有别的女子。她也从未去掂量过，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或许，他们是彼此在这世间上唯一的朋友，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除了，他们彼此的身世。那仿佛是他们彼此埋藏于心中最深的伤痛，也是他们之间讳莫如深的禁忌。
　　然而便在几个月之前，他已将他的身世、他的过去全部坦然告诉了她。
　　然而，她却隐瞒至今。
　　若湖沉思着，终于缓缓开口道：“我的父亲，曾抛弃了我们母女。”
　　沈清照缓缓点了点头。他们本就是极其相似的两个人，只是他未曾料想到，他们竟连身世也会这般相似。他的母亲，又何尝不是等同于早已被父亲所抛弃了呢？或许有所不同，那就是他的父亲，给了他母亲一个名分。尽管只是一个卑微的名分，然而那却也是他母亲以死守护的尊严。
　　其实，这也早在他的预料当中了吧？大理国的皇帝段无风一生未娶妻室，也未有皇嗣，然而作为一个帝王，又怎可能连一个女人也没有？或许她的母亲，也不过是他父亲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吧？
　　只听若湖缓声续道：“自从生下若湖以后，母亲的身体便一直都不好。在若湖九岁的那一年，她终于一病不起。
　　“在她弥留之际，终于告知了我，关于我的身世，并将我父亲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交给我，便阖目而逝了。”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若湖的声音十分淡然，仿佛只是在叙述着一个与她全不相干的故事。
　　这种淡然绝不会是伪装，而那种丧母之痛更不可能会在岁月中麻木。这点沈清照深有体悟。他的目光微微闪动，然而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她说下去。
　　若湖淡淡续道：“……九岁那年，我变卖了家中所有东西，安葬了母亲之后，便带着母亲积攒下来的银子，一个人漂泊至大理，却在皇宫门口，遭到守卫的拦阻。我便依母亲的遗言，去天龙寺寻找澹台大师，将我母亲的信物交给他。经他引见，我才终于见到我的父亲。
　　“父亲他得知我母亲已然亡故后，悲恸之情溢于言表……他一直待我很好，不但教我读书、习字，更传给我药王谷一门的医术。然而由于我母亲临终的遗愿，我拒绝了父亲册封我为公主的请求。
　　“在父亲未做皇帝之前，他原是药王谷的谷主。或许是秉承了父亲习医的天赋，十六岁时，我便掌握了父亲所有的医术。在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将药王之位传于我。从此，我便走访大江南北，悬壶济世……直至，遇见了你。”
　　她淡淡地说完后，沈清照也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只听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忽然笑道：“其实，你刚才是在骗我的吧？”
　　若湖微微一怔，便见他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未曾敛去半分：“不，或者这么说也不对。其实，你也欺骗了你的父亲……”
　　他古泉般的眸子里忽然闪烁着一种洞彻的光亮，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的母亲，其实并没有死，对不对？”
　　若湖的面色微微沉了沉，随即也笑道：“真与假，是与否，又有何区别呢？”
　　沈清照也释然地笑了。他随即收去脸上的笑意，举目望了一眼天色，忽然肃色道：“我们得赶快上路了。就算此刻便动身，也得乘快马，才赶得及了。”
　　他一边说着，已举步走出水榭：“你快去收拾一下吧。我也要去联络一个人，这样我们营救你父亲的把握，至少会大一些……收拾停当后，在马厩外等我。”
　　方才还是晴好的天气，这时已飘起了靡靡细雨。雨丝绵密如帘，淋透了他那一尘不染的白衣。若湖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直蕴满悒色的眉目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清润的眸底仿佛流动着温暖的光。
　　水榭外，夏雨如丝，碧蓝的苍穹也仿佛被弥浓的雨雾蒙上了一层灰郁色。一如她的心情。
　　**************
　　这一路上，筠悒与箬恒共乘一骑，这汗血宝马脚程既快，二人一路上又有聊有笑，浑不觉路程长远。
　　箬恒并不是个喜欢说笑的人，然而和筠悒这样一个女孩子一起上路，那是任谁都不会感到寂寞的。
　　纵是从容尸体堆多年的箬恒，也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不过看着在他怀里这个笑语嫣然的女子，他便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再也不会感到寂寞了。
　　筠悒也不会再感到寂寞了。她知道，只有在这个男子身边，她能够暂时忘却江湖上的种种烦扰，忘却自己背负的责任，尽情如一个无知的平凡女子那样嘻嗔笑闹。
　　抛开大理国公主的尊贵身份，抛开种种道义与情感施加于她身上的责任，她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小女子而已。
　　风魂组织的总坛设在湘江一带。蜀地景色奇崛壮丽，时值盛夏，草木生长得更是葳蕤繁茂，二人一路观山赏水，途径蜀鄂边界，筠悒更与箬恒绕道而行水路。路上筠悒有感于三峡之雄峻奇伟，在船中作诗弹琴，好不惬意。如此行了一月有余，二人才渐入鄂境。
　　在秭归镇投宿时，筠悒遇见了一位故人。
　　——在敦煌城与她共谋行刺魔教教主的风魂组织成员之一，那个叫作“湮儿”的白衣少女。
　　湮儿的神色很是惶急，她才一见到筠悒，便出声唤住了她。
　　显然，筠悒也已看见了她。她的神色却似乎悠然淡定得多。
　　湮儿并没有去理会与筠悒同行的这个陌生男子是谁，她只是急切地道：“筠悒姐姐，我总算找到你了！这些日子，我们好几个姐妹都在四处找你呢！”
　　从湮儿风尘仆仆的样子，依稀能看出，她确是已赶了很长的路，并且走得很急，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情。筠悒不由微微一怔：“莫非魔教的人并未应诺放了你们？”
　　“不是，不是！”湮儿急切地摇着头，喘了好几口气，气息才渐渐平复下来，“筠悒姐姐，据薛大哥探得的消息，魔教的大军现已乔装潜入了大理，只怕不日便将挥兵攻打大理了！”
　　筠悒的身子猛地一震，红绡后的脸色刷地惨白。她深深吸了口气后，急忙拽住她的衣袖，催问道：“此消息可否属实？”
　　“千真万确啊！”湮儿脸上的忧急之色丝毫不比她少，只听她喃喃道，“魔教这些年不住东侵，几乎每战必胜。此次行军大理，想来必定已有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倘若大理国真被他们灭了……只怕那帮魔人下一个目标，便是我们汉人的江山啊！”
　　她还在语无伦次地说下去，并没有注意到筠悒的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立身不稳。
　　箬恒急忙在身后将她扶住。那双妖异的紫瞳中仿佛蕴藏有强大的勇气与力量，只是一个凝眸间，便将这份力量灌注到她的心里。
　　筠悒心神略定，便见她轻轻拉起湮儿的手，缓声问道：“湮儿我问你，同伴们现在何处？”
　　只见湮儿黯然答道：“此刻所有哥哥和姐姐们，应该都已聚集在大理城了。段皇爷曾对萧大哥有恩，哥哥姐姐们说了，即便凭了性命，我们也要为大理国皇室留得一息命脉，不能眼见他们亡国，任由魔消道长的来临！”
　　筠悒黛眉微锁，一缕忧色轻若流水，漫过她的眉间。只听她自语般叹息道：“每一个时代都总会有一个英雄，站出来拯救武林的浩劫。只是……就怕来不及了啊。”
　　湮儿微微一愣，似未听明白她话中之意。筠悒却忽然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湮儿你听着：单凭我们的力量，根本无力与魔教对抗。你现在即刻与同伴们会集，然后离开大理，切莫冲动行事……”
　　“离开大理？”湮儿诧然道，“那我们去哪儿？”
　　筠悒的神色极其严肃，一字一句道：“去中原。找一处地方蛰伏起来，不要正面与魔教交锋——我们需要保存实力，静待时机！”
　　“静待时机？”湮儿重复着她的话，仍觉不解，不由抬眸望着她，讷讷问：“静待什么时机？”
　　筠悒的目光望向客栈外深浓的夜色，然而她一双乌眸中却放出坚定的光芒来。她的话音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等待着一位英雄的出现。那时你们将与天下间所有的义士侠客们一同辅佐他，荡平魔教吞并中原的野心，将他们赶回大光明顶。”
　　湮儿眸中透出迷惘之色，喃喃道：“真的会有这样一位英雄出现吗？”
　　便见筠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无比：“相信我，一定会有。”
　　“……”湮儿咬住嘴唇，忽然间沉默了下去。
　　“倘若，同伴们不肯离开大理……”筠悒顿了顿，忽然谨慎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天青色的玉令，交到湮儿手中，“那么，你便向他们出示这枚玉令。”
　　“这是……？”湮儿下意识接过那枚玉令，只见那玉令上萦绕着淡淡的青芒，在她掌间澹荡不定。淡青色光芒之间，赫然刻着两个古体大篆：风魂。
　　她目光震动，深吸一口气，才能将口边的话说完：“萧大哥的风魂令？”
　　“是的，见令如见萧大哥亲至。”筠悒再度轻轻握住她的手，柔软的指端透着某种坚定的力量。她深深看着她，目光诚挚无比：“湮儿，眼下，我就只能相信你了。”
　　湮儿霎时收回飘移的思绪。她抬眸望着筠悒眉目间那抹极其严肃的神色，心头不由一跳，忍不住脱口问道：“那姐姐你……”
　　“我……”筠悒无声地叹出一口气，缓缓道，“我有我不得不完成的使命与责任，不能陪你们同去了。”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是定定望着一旁一直沉默的紫瞳男子。
　　二人此刻的目光都是一般的明亮、坚定，仿佛仅仅通过这一刹那的眼神，便已将彼此的心意传入了对方心底。
　　筠悒此刻心中再也没有了犹豫与迷惘。她知道，即便前途有着再大的艰险，即便将要面对的是万千敌人的枪林箭雨，即便等待他们的是一条不归的绝路……身畔这个男子，也必会陪她走下去——陪她一起、守护她心中的信念。
　　所以，她无惧。
　　湮儿望着二人这样凝重肃穆的神色，心中不由隐约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她仍没有问筠悒姐姐，她身边的这个男子究竟是谁。然而，单从他们二人之间的眼神，她也能看得出：这个男子，必是肯陪她共担风雨、甚至同生共死的人！
　　每个人生命中最多只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却并不是每个人生命中都有幸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而这个人，必是肯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同时也是她最重要的人！
　　此际，通过他们彼此对视的眼神，纵是年少的她，也能察觉到这一点。然而，她心中的那份不安却也随之更加强烈。她迟疑着，终于涩声开口，问道：“姐姐，我们……我们还会再见吗？”
　　筠悒眸色微微一黯，随即目光再度变得清澈无比。她静静看着湮儿，柔然一笑道：“或许有缘的话，我们仍会再见吧……”她顿了一顿，随即淡然道：“也或许，我们的缘分至此已尽。但是……姐姐不会忘记你和大家的。”
　　“为什么？！”湮儿脸色刷地一白，眸底渐渐盈泛起泪光，她失口道，“难道你们此去……”
　　“你想得太多啦。”筠悒仍是温颜笑着，轻声打断她的话。只见她轻轻牵起箬恒的手道，“待我们此次要做的事情完成后，便会寻一处清幽之地，隐居起来。从此，再不过问江湖之事。”
　　她并没有欺骗湮儿。待此事了解之后，若是二人还有幸留得命在，他们便会隐居起来，从此远离江湖，再不过问尘世中事，过着神仙眷侣般的逍遥生活。
　　那，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梦。
　　只是，目下他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那也是作为大理国的公主的她，永远无法逃避的使命与责任。
　　湮儿目送筠悒牵着那个陌生的青衣男子的手走出客栈，看着他们解下栓系在马厩中的那匹红马。然后，便见那个青衣男子翻身跨上马鞍，随即伸出手，轻轻将筠悒也拉上马。
　　二人拨转马头，缓缓向城外行去——那个曾与她亲密如姐妹的女子，始终未再回头。
　　二人的身影很快便隐没在深浓的夜雾中。然而她犹记得：那两人最后携手同去之时，脸上的笑容，都是那样的清淡恬和，仿佛只是将要去悠游山水一般。
　　可是湮儿却已知道，他们是要去完成一个使命。一个十分艰险、甚至有死无生的使命。
　　湮儿紧紧攥住手中那面风魂令。风魂令上澹荡不定的淡淡青光映照着她的双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去也仿佛有了某种沉重而复杂的神色。
　　夜风萧萧，夜雾似乎益加浓重了，天际那轮残月仿佛也被渐起的夜霭吞噬。
　　月光晦暗，整个天地间都隐隐弥散着风雨欲来前的肃杀之气。

　　十三 铁马兵戈入梦来（7.19修）

　　大理城夜空中的冰月仍旧明亮皎洁，无边夜幕犹如一袭锦被，静静披罩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上空。大理城也仿佛全不知它即将降临的危机，宛如一个熟睡在酣梦中的孩子。
　　然而这几日，大理城中巡逻的守卫却多了起来。大理国皇帝段无风显然业已闻获风声，加强了城中防守。
　　夜色幽深，正是万家安睡的时候，便听一阵吱嘎闷哑的车轮声响划破了沉沉如水的寂夜。
　　通向皇宫东门的街道上，忽然走来一行人。这行人只有三四个，全身都笼在厚厚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楚身形，然而远远便能闻到一阵令人欲呕的臭气袭鼻而来。宫门口的守卫们闻见那臭气，都不禁纷纷掩上口鼻，皱眉不止。
　　待到这行人走近，方看清这四人斗篷下露出的衣服也敝烂不堪。四人推着一架木车，木车上几只木桶磕磕撞撞，那熏人的臭气便是从这些木桶里传来的。
　　那守卫统领捏着鼻子，皱眉道：“怎么没见过你们？平日运粪的老王哪去了？”
　　便见一人越众而出，向他走近，操着一腔北地口音，憨笑道：“这位大人，三伯他昨日下水打渔，受了风寒，今个儿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便差我们来替他顶职了。我们哥儿三个是他的侄子，这几年北地边关连年打仗，民不聊生的，我们早闻大理国国君是位明主，这里民风淳朴，百姓富庶安乐，便南下来投奔三伯了。”
　　那守卫统领点了点头，听他大加赞誉大理国，也不禁面有几分得色。然而那臭气实在太过熏人，当即挥手道：“快进去吧。”
　　顿了一顿，又蹙眉补充道：“你们快去快回，没事别到处转悠！这几日我大理国不平静，宫里盘查得紧，若被人见着有生人进宫，你们这些运粪的是没什么，我们可能就得官职不保了！”
　　那人忙唯唯应道：“是是是，我们办完事就立即出宫，绝不会拖累到官大人的。”
　　其余三人迭声应和，辘辘的车轮声响中，四人已推着木车行入宫门。
　　一名守卫盯着那四人的背影望了许久，目中渐渐透出一阵迷惑之色来。
　　另一人当即挥手打断他的视线，笑叱道：“我说老三你是不是太久没见过乡下人？这些挑粪的也值得你盯着看？”
　　“不是不是，”那人闻声慌忙收回目光，脸色有些尴尬，却凑近他耳旁，悄声道，“我是觉得，这四人中……有个，好像是女子。”
　　“嗯？”先前说话的守卫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不由顺他目光望去一眼，遂忍不住揶揄道：“嘿嘿，我说老三你是不是太久没去怡红院，想女人想得疯了？连这挑粪的，也被你看成美人了？”
　　“不是，她是真的……”
　　“纵使是也不出奇啊，从乡下来的，难道就不会有女人？”
　　“可是一个身材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可能出来干这样的脏活？”
　　“喂，我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难道你没闻到吗，那姑娘身上有股姑娘家才有的香气。何况那位姑娘虽穿着宽大的衣服掩饰自己身材，可是走动间还是有不大像男子的地方。”
　　“我说是你多心。”
　　“……”
　　二人还在争执不休，便见那守卫统领闻声望了过来，怒声呵斥道：“喂喂喂，你们两个，专心工作，别窃窃私语的！”
　　那两名守卫闻声都不由愧然低下头去，皇宫东门前顿时又恢复到一片肃然的寂静。
　　一辆粪车静静停靠在皇宫内某个阴暗僻静的角落里，而推车的四人此时却已潜入了御膳房中。
　　正是三更时分，御膳房内空无一人，然而大理毕竟不比大宋那般规矩严格，御膳房的门深夜并不上锁。
　　四人潜入御膳房后，便将遮面的黑斗篷揭下，现出四张年轻的面容来，赫然正是明尊教的四位明子：妙风、妙火、明力与妙空！
　　清冷的月光从户牖泻进，将四人的面容都映照得一片阴森诡异。那诡异之中溢荡着杀气，仿佛四人便是死神派遣而来人间的使者，所到之处，便会播种下死亡的讯息！
　　**************
　　段无风此时正坐在御书房里，凝神端详着掌中一样物事，怔怔出着神。
　　那是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玉上淡淡青光流转，宛如水波般澹荡不定。就着灯色，依稀能看出上面镌刻着华丽而繁复的龙纹。
　　这玉佩原是一龙一凤，配成一对。他曾将那枚凤纹玉佩送过给两个女子：一个，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最终却辜负了他、爱上他的兄弟；而另一个，是曾经最爱他的人，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女人，却最终为他所辜负。
　　他最爱的那个女人留给他一个侄女，便是筠悒；而那个最爱他的女人给他留下一个女儿，便是若湖。
　　他登基之后，再未立过皇后，也不曾有过子嗣。只有这两个孩子，曾承欢于他膝下，各自陪伴过他一段时光，也是他自从登基之后、最快乐的时光……而她们，最终都离他而去。
　　——呵，这帝王的光辉背后的孤独与凄凉，又有谁能够了解？
　　二十多年来，朝中众位大臣也曾数度进言，劝他立一位皇后，至少为段氏皇族留下一点血脉。然而在立后这件事上，这位温善慈柔的帝王却始终不肯妥协。
　　他的心，早在当年那一场大理国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中死去了——那场大雪，葬送了他此生唯一的兄弟的生命，也埋葬了他心中那最后一点热情……
　　今夜，他隐约感觉到：他等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人”，如今，就将出现在他面前。
　　无人知道，这二十多年来，他心中一直偷偷希望着：“那个人”，终将带着最锋利的宝剑，回到他身边，将剑锋刺入自己心脏，宣泄尽她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仇恨与愤怒，换以他心灵永久的安宁。然后，他相信他的臣民，会为大理国另立出一位比他更出色的国主。
　　——这二十多年来，一直被仇恨所煎熬的她，一定活得比他更痛苦吧？
　　他期待结束这一切。只是，他实不忍因他而累及他无辜的子民；他绝不愿看见大理国这片桃园般的净土被杀戮与鲜血玷污。
　　只要他还是国君一日，他必会以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子民。
　　**************
　　寂静肃穆的皇宫中，忽然响起一阵嗡嗡的声响。
　　那声音极其细弱，仿佛只是飞虫的鸣叫声。然而那声音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幅度传散开去，弥漫在整座肃寂的皇宫里。宫中执勤的守卫与宫人、宫中正沉睡中的官员，以及那位独坐于御书房里的帝王，都几乎在同一时刻，听见了这诡异的声音。
　　然后，他们都从沉睡中醒来、或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他们的视线都在夜幕中四处梭巡着，寻找那诡异声音的来源。
　　便见无数森细而微漠的浮翳从皇宫的各个角落中升腾而起，密密麻麻地融汇到无垠夜穹中。天际那轮冰月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翳，不再将它清明的辉光施舍到人间。
　　月光越来越暗，天狗蚀月般的异象在大理皇宫上空徐徐铺展开。那些涌动的乌云渐渐散去，密密麻麻的幽幽绿点布染了整个夜空。
　　它们循着人的气息，飞散到皇宫的每一处，恶扑而下，择人而啮！
　　就着皇宫内几星零落疏淡的灯光，所有人都依稀看出，那些飞行的怪物，赫然竟是无数成群结队的蜜蜂！
　　只是，它们却又比普通蜜蜂体型细小得多，并且通体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在夜空中泛闪着幽幽碧光，宛如无数萤火。
　　——那是溢满杀机与慑人的恐怖气息的、宛如从幽冥深处逃来人间的鬼火！
　　无边恐惧在一刻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他们下意识地抱住头，在皇宫里惊惶地奔窜逃逸。然而这座皇宫仿佛在一夜间被施加了什么结界一般，成为一座巨大的迷宫，他们竟辨认不出出宫的路径！
　　他们也根本无暇去思索，究竟是什么人潜进皇宫，布下这个诡异的结界；而这些宛如地狱鬼火般的飞虫，究竟又如何会突然出现在皇宫里！
　　那诡异的嗡嗡的音响转瞬便被四下连绵涌起的哀嚎声湮没。那些被这种奇异飞虫叮咬的人们抱着头翻滚在地上，身体呈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曲成一团，一种衰败的死灰色转瞬便漫透到他们全身；被巨大的惊怖和恐惧扭曲得宛如地狱鬼卒般的狰狞表情最后定格在他们的脸上，自此凝结住。
　　而其余人根本无暇为同伴们的惨死而悲恸，只是在皇宫中惊惶而无目的地四处奔窜着——他们知道，死去的同伴们的灾难，不久便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
　　惊乱之中，忽听不知是谁高声叫道：“点火！快点火！”
　　奔逃中的人们微微一怔，随即忽然醒悟了什么，当即纷纷去抢那几盏在夜风中不住飘摇的灯笼。也有人立即奔回房中，堵上门窗后，慌忙地去寻找取火之物。
　　只是顷刻间，夜色昏昧的皇宫已然被无数火光照耀得明如白昼。
　　宫人、侍卫与官员们均皆紧紧擎住手中的火把与灯笼，如同擎住那救命的火光。
　　那些异虫果然畏火，纷纷向夜色更浓的高空中飞去。
　　便在这些人以为可以暂松一口气之际，突听“轰”的一声响，那大片的火光仿佛遇到了什么易燃之物，宛如天火飞泻，在皇宫内蓬然爆散开去！
　　宫廷建筑多是木质结构，皇宫内苑更处处栽种着花草树木，此时无边无际的花火在皇宫内奔涌散逸，那些亭台楼榭、花草树木遇火即燃，顷刻间便将整个大理皇宫湮没成一片汪洋火海！
　　而那些执着火把与灯笼站在这滔天火光中茫然失魂的人们，便犹如火海中沉浮的一片片叶子，转瞬便会被这滔天的火浪吞噬！
　　这连串接踵而来的变故，已让这些从安逸中惊醒的人们在一瞬间忘记了挣扎，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连天火势不断扩大，宛如洪荒异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将这座华美而古老的宫殿吞没！
　　夜风发出狞恶的嘶啸，助长着火势的蔓延。
　　人们由于极度的惊怖与恐惧而安静了下去。
　　月光从渐渐散去乌云后透下，冷冷地照耀着这座古老的宫廷。
　　天地无言。
　　弥天的火势中，大地寂静。然而在这充满毁灭气息的死寂中，却突听一声宏亮的清啸声陡地响起，穿破了寂静的夜色，从茫茫火海中升起，直透云霄！
　　那啸声是那样的悲恸，又那样的凄怆。那是一个慈父在目睹自己的孩子坠入死神的魔爪中时，从心底发出的那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而此际困在皇宫中、困在这无边火海中的这些人，都是他的孩子、他要守护的人。
　　他们此刻正被死亡的波涛侵袭着，只怕下一个浪潮便会将他们的生命吞没！
　　而在这个时候，他从无边的火海中站了起来，从这劫世般的景象中走了出来。
　　高冠博带的帝王一袭黄袍缓缓招扬，逆着烈火卷起的热浪，站在这座皇宫中的最高处。猎猎风暴吹卷着他的黄袍与长发，使那个站在烈火中心的王者的身形看去是那样的渺小，甚至还有点扭曲。
　　然而那一刻，他仿佛化身为救世的神祗，站在炼狱的最高处，冲着死神的爪牙高声呼喊道：“段无风在此，请光明教主出来说话！”
　　大地无声，只有狂热的风浪呼啸着回应他的话，烧灼着他的耐性。
　　他终于再度高声大喝道：“段无风在此！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子民！”
　　随他这句悲亢的呼喊声，在这烈狱般的火海中，仿佛忽然掀起了一阵清凉的微风。
　　随着这阵微风，四个人影忽然出现在皇宫的四角。在滔天火浪中，他们宛如魔神座下的四位使者，分从东南西北，与段无风遥遥对峙。
　　紫衣的妙风使，红衣的妙火使，蓝衣的明力使，白衣的妙空使。光明教主座下的五位明子，已来了其四。
　　那么，最神秘、最可怕的那位妙水使，此刻又在何处？是否也蛰伏在这无边的火海中、蛰伏在这死气腾腾的皇宫里的某一处？
　　便听一个阴柔的男子声音自皇宫西面飘来。那个声音穿透了层层火浪，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传入段无风耳畔：“要我们放过你的子民也可以，只要你愿意带领你的子民，从此归附于我明尊教、臣服在我光明教主的御座之下。否则，今日皇宫的这场灾劫，便将是你大理国沦入毁灭的序幕！”
　　“尊贵的大理国皇帝啊，您应该相信，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兑现我们今夜的承诺。”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子声音也从皇宫南面飘来，那个声音来自于立在南面宫墙上的红衣男子。
　　段无风心中一沉，然而看着在脚下的焰狱中挣扎的子民，当即决然应道：“好，我答应你们！”
　　他的声音略透着嘶哑，听来还有几分微弱的颤抖。他的脸上此时也现出浓郁的沉痛之色：没有想到，为了年轻时欠下的一段情债，最终却要祸及他的整个国家和无辜的子民！
　　北首的蓝衣男子也淡淡而道：“不光如此，我们还要你亲自跟我们去见教主。我们教主要你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你昔年犯下的罪过，然后再决定你的生死！”
　　“好！”段无风这次没有丝毫的迟疑，他开口应道，“无风的生死并不重要。我可以跟你们走，只要你们答应，放过我的子民——他们是无辜的。”
　　“嘻嘻，看来传言非虚，段无风果真是位温厚仁慈的好皇帝呢。”便听皇宫东面飘来一个微含嘲讽的女音，那个声音却是那样的缱绻而柔媚，就宛如春闺中正交欢的女子动情的那一刻唇间吐出的绵言絮语。
　　便见那紫衣女子食中两指环扣，含在唇边，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音极其诡异，犹如死神的信徒从地狱里召唤亡魂与僵尸的口号。
　　随着这声诡异的啸音，方才退散至高空中的那些乌云忽然间一沉，齐刷刷地向着大地倾轧而至！那密密麻麻的碧影，仿佛受到死神的诱导与驱使，一齐投入这无边火海汇成的炼狱中！
　　这癫狂的异象，让人不禁想起扑火的飞蛾。只是，这个数量也实在太大了！
　　数以千亿的碧蜂纷纷扑向这片无边火海中，如此诡异、又如此壮丽的景象让站在地上的人们在一霎间都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危境，无数人群齐齐发出惊讶的低呼声。
　　只见那漫天火势猛地一盛，轰地一声拔地而起，几乎吞没了漆黑的天幕！
　　冲天的火焰宛如魔鬼从地狱中伸出的一双双火红巨爪，仿佛要揽住天地间那一切光华的源处、那唯一敢撄夺它辉煌的明月！
　　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熔炉，要将一切生命炙烤为齑粉、烧灼成灰烬！
　　——那简直不像是存在于人间的景象！
　　那火光实在太强猛，熏人的烟气也实在太过呛人，一霎间，地上的人们都不禁闭起了眼。
　　当他们的眼睛再度睁开之际，都不由纷纷抬首，向天际望去——
　　只见那轮残缺的冰月仍静静地高悬在广漠的夜穹中，而方才那漫天的火光也都已奇迹般地消失净尽——宛如从不曾存在过，而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们做的一场噩梦。
　　夜风渐渐驱走了噩梦中残余的那炙人的热气，空气里却仍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那些碧蜂的尸体层层堆积在皇宫残破的废墟中，被夜风吹动，漫空飞舞着，宛如倾落了一地的黑雨。
　　而那位在生死一线之际、挺身站出来保护他们的帝王，与那四个为他们带来这场毁灭灾劫的魔神的使者，此时都已消失了踪迹。
　　**************
　　明月清冷。五人在月光下疾步行走。
　　他们的身上都沾满了鲜血，然而那鲜血并不使他们的衣衫看去显得狼藉落拓，鲜血就宛如朵朵红梅，妖艳而恣肆地在他们衣上绽放。衬得这五人的身形都仿佛有了种鬼魅般的妖异。
　　只除了一个人。那是行走在他们中间的中年男子，他的身形显得说不出的萧索凄凉。
　　他行在这四人之间，看去就宛如被邪神使者押送的鬼囚。
　　前方等待他的，必将是非人的极刑。
　　然而他的眼神，却丝毫不见畏惧。
　　高冠博带的帝王被邪神的使者押送着，也许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然而这个时候，他所守护的臣子、子民，却没有一个人能来救他。
　　寂静的长街上，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琴音。
　　那琴音中仿佛蕴注了凌人的杀气，听去极其嘎然刺耳，宛如生锈的铁刀在刀石上摩擦出的锐音一般，令人不忍猝闻。
　　在月下行走的四人只觉得在这琴音的笼罩下，真气正一分分从身体里泄出，被这魔音吸了去！
　　他们都是当世武功第一流的高手，然而此刻，却在这“弑神魔曲”之下，心智浑浑噩噩，已露出了几处空门。
　　向敌人露出空门，乃是武家大忌！
　　便见天际的月光在一瞬间忽然亮了起来。
　　那种明亮却并不耀人，而是宛如美玉的光泽，犹似处子的秋波。
　　那样轻柔，犹如一阵最柔和的煦风，让他们完全失去了戒备，甚至暗暗希冀着那抹光亮的降临、它的照耀，带他们脱离这九幽魔音的桎梏，洗涤他们灵魂中的污秽。
　　然而，那痕光芒及近之际，却突然透出一阵霸悍狂猛的杀气！
　　和着那曲魔音，这杀气似乎更加凌厉；仿佛只要被这杀气沾到一点，便会立即魂丧其下！
　　在咫尺之外，他们看清了这痕光。
　　那不是温玉的柔光，也不是处子的眼波，而是刀光！
　　越过这痕刀光，他们看见了夜色中一道黑影，正鬼魅般向他们欺近。
　　一双短刀在那黑衣人手中严丝合缝，挥舞缠绕为一道光弧，将四人一切退路都封死！
　　这琴音与这刀法的配合，又是何等的完美！而这奏琴之人与这刀光的主人，心灵又达到了何等样的契合程度！
　　然而他们此时却都没有余暇去思考这些。因为这刀光与琴音，即将演绎出这世间一场最瑰美、动魄的死亡！
　　上弦月与下弦月，霍然同现于天际！
　　三轮明月，同时现世！
　　那清冷的光辉中，透着同样的、来着地狱里的气息，便当它照临的一刻，已为你开启了通向冥界的大门！
　　便在这生死顷俄之际，他们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冷。那寒冷并不是由于身前那诡异的月光，那森冽的冷意来自于他们身后。
　　显然，那持刀之人也感觉到了这迫人的寒冷，他的刀势倏然一窒！
　　便在这弹指间的一瞬，一道青电忽地裂空而至，出现在这五人之中。身还未至，已凌虚一指挥出！
　　冰寒之气在他指端迅速汇聚凝结，蓦地生发为一道丈许长的寒流。
　　那两泓凌厉侵人的月光仿佛倏然被冻结住了一般，凝滞在虚空中！
　　在那黑衣人的身后，整条街道仿佛也在一瞬间凝起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八月的夜，寒意沁肤。
　　黑衣人一惊之下，猝然撤招。立稳身形后，抬起脸震惊地望着咫尺开外的人。
　　他清秀的面容已被冷气逼得微泛苍白，妖异的紫华在他瞳中澹荡不定。
　　便见那人青袍轻逸，在月中傲然而立。却隐然有种侵凌一切的卓然霸气，自他衣袍上生发而出，带着不容撄犯的威严。
　　这霸气仿佛也凝化为实体，带着浩瀚凌厉的杀气，慑人心胆！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蓦地抽身急退！
　　他并没有慌张，然而只是方才一瞬的交手间，他已能感察到眼前之人的危险性。理智告诉他，眼前人必是他此生所遭遇过的、最强悍的对手！
　　他退至二十步外。那里，清冷月光垂照下，一个红衣女子正缓缓站起身。她的怀中抱着一把沉香木古琴，琴身上七根天蚕丝弦在月光下泛漾着清凌凌的寒光。
　　她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二十步外的青衣人。
　　那青衣男子显然也已看见了她，青玉面具之下的重眸中渐渐凝起一丝笑意。他悠然一笑道：“看来我没有说错吧？筠悒姑娘，我们果然才没过多久，便又再见面了。”
　　红绡后也透出一脉清冷的笑音。筠悒手扶九霄环佩琴，徐步走到箬恒身边，目光盯在那张青玉面具上，冷笑道：“明尊教的妙水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再见之日，我们果然已是敌人了！”
　　“哈哈哈哈……”瞳影大笑着，手指向身后冠带煌然的王者，缓缓问道，“姑娘今次来，是来拯救你的皇叔的吗？”
　　筠悒眸中也浮起了笑意，她与箬恒缓缓走到他身前。她似乎并没有太诧异他如何会知晓自己的身份，便听她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答道：“今日一战，只有两种结局：你死，或我们死。”
　　“这么说，”冰蓝色眸中光泽沉潜，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深深凝视着她，“今日，你们是拼着一死，也要将你的皇叔从我们手中救出了？”
　　“是。”筠悒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的黑衣男子，此刻二人的眼里都闪烁着一样的神色——一样坚定、诚挚的神色。他们目光中所传达出的只有两个字，那便是：不悔。
　　瞳影沉默地望着二人。青玉面具后，那冰蓝色的重眸之下，仿佛藏了一痕永远不会淡散的阴影。
　　“无邪，你们回去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便在双方僵持之际，只听段无风的声音突兀地在夜风中响起。那苍凉的语声中仿佛透着一缕无可奈何的叹息，却又一字字都说得坚定无比。
　　筠悒心中一震，脱口叫道：“皇叔！”
　　“你们走！”段无风唇间的厉叱声未落，便径自转过头去，不再去看二人。仿佛生怕一触上面前这个他一手带大的侄女眼里那抹悲戚，便会忍不住更改了自己赴死的决定——那也是，牺牲自己，以拯救大理国万千生灵、拯救他所爱的子民的决意。
　　“皇叔！”筠悒微微哽咽着，脱口低呼。双膝一沉，蓦然在他身后跪了下去。
　　箬恒也随她跪了下去。
　　紫衣的妙风看戏一般瞧着这一幕，深碧色的眼睛里漾出一丝嘲弄的光彩，那柔媚的声音听在耳里，竟如同锐利的针锋般刺人生疼：“听到了没有？你们的皇叔不肯跟你们走。你们既然爱跪，便继续跪着吧。”
　　言罢她回眸望向妙火、明力与妙空，媚然一笑道：“我们走。”
　　五位明子当即簇拥着高冠博带的帝王，缓缓向夜色中行去，身形转瞬便成为几个模糊的黑点。
　　箬恒连忙扶住筠悒站起身，柔声安慰道：“筠悒，振作起来。”他举目望了一眼他们离去的方向，淡淡道：“我们跟着他们便是。”
　　在他温和的话音中，筠悒的心蓦然一定：是的，无论如何，他们都要赶在那个光明教主向皇叔下毒手之前，出手阻止她！
　　她黯淡的眸光忽然再度明亮了起来。

　　十四 雪睛云淡日光寒（7.22修）

　　这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庄园，这座庄园距离大理城也并不远。不知道这里曾经的主人是谁，但是显然，这座庄园已经荒废了许久，青砖碧瓦间铺满了厚厚的尘灰与蛛网。长长的蒿草在夜风中摇曳起伏着，更增染了这里的破败与荒凉。
　　在蒿草遍生的庭院内，站着一个女人。一个黑衣女人。她着一身如墨的黑衣，使她整个身形看去都仿佛融入了身后的夜色中，甚至比月光垂照的夜色更要黑郁，更要凄凉。
　　她袍袖逆风翻飞，萧然立在空旷无人的庭院中。一袭黑纱掩住了她的面容，然而单透过面纱后那双黑澄静明的眸子，及那□在黑纱外玉瓷般的额肤，便足可见出是个旷世难遇的绝色女子。
　　只是那双澄潭般的眸子，却又是那样的寂寞。
　　明月无声。
　　寂寥的庄园中，忽然响起一阵足音。来人足步声轻盈快捷，显见都是当世武功第一流的高手。
　　然而黑衣女人目中却丝毫不见惊惶骇惧之色。只因来者，皆是她的下属。
　　还有她的仇人。
　　那铭心刻骨、生生世世不能忘怀，不饮其血、不得一刻安宁的仇人！
　　以妙水为首的五明子将段无风带到她面前后，便躬身退至一旁。
　　黑衣女人缓缓回过头来，目注大理国的帝王。她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在他身上缓缓游离过，每一分、每一寸，都宛若凌迟。
　　那个冠带煌然的男子的身形看去显得那么憔悴、那么落拓，还有一种迟暮般的苍老。
　　然而她的额头却依旧光滑洁净，似乎二十多年的风霜并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似乎连无情的苍天也不忍侵夺她绝世的风华。
　　“段无风，你可还认得本座？”她的声音在黑纱后响起，柔若一声叹息，仿佛情人间的枕畔碎语，让所有人都不禁敛息静气，不忍破坏二人间那宛如梦幻般的宁静与和谐。
　　只有段无风知道，这样轻柔的一声叹息中，埋藏了几多恨意、几多怨毒。还有隐藏在那袭墨夜一般的黑衣之后的杀机，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他心底。
　　他怎会感觉不到？他们曾是耳鬓厮磨过的情人，也曾有过一段如梦般快乐的时光……然而那一瞬的欢愉之后，此后的大半生里，他们便在无尽的怨恨与愧疚中，相互折磨着彼此。即便分隔千里，依旧宛如纠葛错缠的藤蔓，一生一世，不可分割。
　　只因他们曾有过那样的一段情。
　　段无风似乎不愿再去看她，缓缓阖上双目，叹息道：“从我闻获风声，得知明尊教有意攻打我大理的那一刻，我便已猜到，他们背后那个神秘的教主，就是你。
　　“来吧，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段无风一捋宽大的袍袖，缓缓开口。在说句话之时，他的脸上全无一丝惧意，有的，只是深深的遗憾与无可奈何的愧疚。
　　他沉沉叹了口气，补充道：“只是请你，放过我的子民。”
　　他一语罢，忽地屈膝，沉沉向她跪了下去。
　　这个在大理国地位尊崇无比的男子，居然在他的国土上，给一个侵略他家国的敌人下跪！
　　黑衣女子静静看着他，秋水寒潭般的目光仿佛也泛起了微微的波澜。默然许久后，她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极其凄厉，却又极端的悲凉。
　　这笑声持续地弥荡在这座荒芜的庭院上空，带着刻骨的怨毒，仿佛永远不会消散。
　　她凄厉的目光透空而下，怆然道：“段无风，二十年前，你为了大理国而负我，甚至吝啬于开口给我一个解释；未想到二十年后的今日，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依旧是你这些子民！”
　　段无风一震，抬眸望着她，目中神色几度变幻，久久后，忽而苦笑起来：“原来，你早已知道……”
　　他没有向她解释过，那个他一直不曾开口提起过的隐秘：他并没有设计杀死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当年是死于自杀。他却也没有打算过同她解释，只因他宁愿她就这样永远恨着他——如果这足以作为失去了一切的她坚强活下去的理由。因为他们今生已注定了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他已伤她太深，甚至欺骗她背叛了她的国家、背叛她的母亲。（事详“如若花解语”系列之三《情客丁香》）
　　他以为若是他自己不开口说起，那么她便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真相。未想到她竟然知道，早已知道……
　　然而纵然知道了真相后，她仍不惜投身明尊教——那个虎狼环伺之地，用尽她二十多年的青春，一步步爬上教主之位，只为了——杀他。
　　已足见出她有多么恨他。而这刻骨的恨的原因，却是因为爱……他仰天长叹，却忽然释然：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他们，或许也只有通过这种偏激而决绝的方式，才能再纠缠在一起吧？——宛如双生的藤蔓。
　　无论是爱、是恨，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又怎忍心怪责于她呢？
　　他痴痴望着面前这个女子——她的容颜仍然一如昔时，二十多年的光阴仿佛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然而谁又知道，在这幅艳丽的皮囊下，深藏了多少血泪、多少折磨？
　　而维持这样青春不衰的容貌，是否也仅是为了，在他们重逢的一刻，让他能够一眼再认出她来？
　　他不由苦笑：与其这样活着，忍受漫长无边的煎熬，何不如在今日，了断她的痛苦？
　　以她如今的身份与权势，想来，征伐的野心也足够充实她以后的生命。
　　那么，她的余生至少不会永沦入仇恨的深渊里。
　　那是他欠她的，所以二十多年后的今日，他要亲手，用他的鲜血和生命，将她从仇恨的渊壑中拉出来。
　　只盼她能念惜二人的旧情，在他死后，放过他的子民。
　　他举目望天，月色正明。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翻转手腕，“锵”地一声，抽出她腰间佩剑。
　　剑发龙吟，凄清悲亢。那剑吟声如似发自他心中，是他心底那一声沉郁的叹息，透过双掌传透到剑身上，激发出这一声剑吟。
　　——这是她此行专门为他准备的剑吧？青色的剑身上流光幻彩，竟隐然浮雕着一只龙的图腾。
　　“柳儿。”他痴痴望着她，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那沙哑的嗓音听来却是那样的温柔、又那样的无力。他最后看她的目光中，竟隐约透着某种哀恳的意味。
　　他什么都不必再说，她已在一霎间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明白了他最后未出口的请求。
　　他求她饶过他的子民。
　　她的心底忽然又泛起一种久违的柔情。那缕柔情如烟如雾，层层漫涌上来，在一霎间占满了她的心。
　　她尚沉溺在这久违的温柔情绪中，还未及缓过神，却见清光蓦地暴起——段无风双掌已倒握那柄青锋，毫不迟疑地刺向自己胸口！
　　她的心猛然间一震，口唇微微翕动，却仿佛已在一瞬间失了声。
　　那柄青锋如此凌厉、如此决绝地直刺左胸心脏部位。从那准度与力道，都能窥出，握剑之人赴死的决意！
　　这一剑刺下去，那三尺青锋必将贯穿他单薄的身躯，尽饮他胸口热血、噬尽他的生命！
　　她仿佛在一瞬间成了一个武功尽失的柔弱女子，她的心被无边无际涌起的巨大悲伤与恐惧的情绪攫住，甚至连动一动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
　　寒光如雪，刹那间映亮段无风的面容。那清寒的剑光下，他的面容仿佛仍如昔日那般清俊若神、温润如玉——这一幕，宛如是当年乞塔城夜下那一幕的重现。
　　然而不同的是，这次刺下这一剑的人，却是他自己！
　　这次，再也没有人会放过他一命——因为，他完全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生机！
　　然而，她并没有看到他胸前热血如花盛放的景象。她只听到一声慑人的响音，在荒芜的庭院上空回荡。
　　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忽然亮起了一痕温柔的光。
　　宛如湖波中澹荡的月影，犹似处子初燃的秋波。
　　当它近前的时候你浑然不觉；当你察觉到之时，那光痕已然掠夺了你的性命。
　　五明子方才便险些在这抹看似温柔的光下送却了性命，他们自然醒觉到它的危险性。
　　然而这痕光此刻却只是轻轻震开了段无风手中那柄青锋，阻止了他向自己刺下的、那抱定必死之心的一剑。
　　那个力道是那样的轻柔，以至于当段无风全力向自己刺下的剑锋被这痕刀光弹开之际，他的虎口甚至都未感觉到太过疼痛。
　　一击之后，那抹光痕便又掠回它主人手中，重新化为一柄三多尺长的弯月形短刀。
　　段无风微微一愕，随即转过身，望着那柄弯刀的主人、那个身着黑衣的俊秀年轻人……目光最终落在他身旁的红衣女子、他唯一的侄女身上。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不忍心，再怪责于他们。
　　五明子见状，立即挺身上前，阻拦在筠悒与段无风这对叔侄之间。
　　须臾后，那黑衣女子才终于从方才那一刹那的悲恸与震惊中缓过神。她遥遥凝视着这个红衣女子，黑纱后的双眸中竟缓缓透出一丝笑意。她的语声似乎又恢复到先前的轻柔与温和：“这位姑娘，莫非是本座的妙水使放了你？”
　　筠悒神色冰冷，淡淡答道：“与你无关。”
　　“呵呵，很犟呢……果然有几分本座年轻时的脾气。”黑纱后那轻柔的笑音听来却似乎藏了说不出的杀机。
　　她忽地挥袖指向瞳影，眸光似笑非笑。就听她一字一句，缓缓而道：“那么，不如这样吧——我们不妨来打个赌：倘若你们今日能打败本座这位最得意的属下，本座不但答应放了你们皇叔，还答应你们，立刻退兵大理……如何？”
　　筠悒眼色震动，怔怔抬眸，盯着瞳影：高手间过招，往往于瞬息间决生死。他与箬恒二人联手，或许与瞳影武功不相上下——这样一来，三人必将拼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瞳影却似乎毫不在意，神色从容淡定如初。便见他应声越众而出，朝她微微而笑道：“昭儇公主，为了你的皇叔、你的家国，可千万莫要手下留情啊！”
　　这一语宛若惊天霹雳，临头轰下，筠悒的心不由得沉了一沉：是的，为了皇叔、为了大理国，她是不得向此人下杀手了！
　　她转眸望向箬恒，便见箬恒眼神凝定而肃穆，看着她，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他似乎也已从二人对话之间，察觉出了她与瞳影间那丝丝缕缕的交情。那个眼神似乎在再度提醒她：为了她的皇叔、为了她的子民，此战——绝不能有丝毫留情！
　　夜色渐沉。风更凄，月更冷。
　　就见筠悒缓缓席地坐下，横琴在膝，十根玉指轻轻拨响冰弦。
　　那琴韵忧恸凄伤，犹如少女的思愁，渗透入庭院里每个人的心中，透裂了每个人心中那尘封往事的冰层，牵出心底那一抹悱恻的缠绵之痛来；那犹似铁石般顽固坚硬的心，也仿佛在这袅袅琴音下，化作了绕指柔。
　　那袭如墨青丝逶散于她胸前，偶有几缕击撞在弦上，随她挥捺琴弦的十指在夜风中翻飞。
　　女子纤指疾跃，挑弦作语，指下曳出乐音悲怆如诉。
　　便在这样悲怆凄切的琴音中，就见箬恒忽地握刀掠起，颀长身形犹如一匹黑色的闪电，急袭瞳影！
　　而那两泓温柔的刀光也随他的身形骤然明亮起来，三勾弦月再度同现于天际——那明亮的白、与魔魅的黑，竟然完美地融合为一体！
　　便见瞳影身形依旧凝然不动，双掌却交错着、骤然向前探出——不知是否是幻觉，或者是空气发生了某种奇异的扭曲，他的手臂竟仿佛陡然变长了数尺，于瞬息间直取箬恒脉门！
　　箬恒的刀势却未有丝毫缓滞，一双弦月刀上劲气吞吐，催逼得瞳影一头水蓝色的长发也宛如海潮般怒舞翻飞。
　　瞳影宽大的衣袍忽然自内吹鼓而起，一瞬间，夜空中仿佛凭然卷起了一阵狂烈的风，那刀气及至他身前，便被那狂风的压力抵减，凭空消失！
　　箬恒见状大骇，急欲撤招之际，却惊见瞳影的双手已然鬼魅般缠上了他的脉门！
　　只听那琴音中倏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啸，一道剑气自弦上激透而出，瞬息间已飙至瞳影眉间！
　　便见瞳影的身形微微一晃，似是微微动了一下，又似乎仍在原地。
　　然而筠悒便觉自己全力发出的这一击竟然犹如石沉大海，瞬息便已渺然无踪。
　　她被这反挫之力所创，喉中顿时涌起一股腥甜，然而她微一蹙眉，忽地飘身而起，身形犹如一匹红色电光，瞬息间已挟琴掠至二人战圈内。
　　然而仍是晚了一瞬——眼见瞳影十指微屈成爪，双掌已然扣上了箬恒握刀的脉门，只怕顷刻间，箬恒的腕骨便将在他巨大的掌力之下震碎！
　　然而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箬恒心念电闪，运动起玄隐所授的玄阳心法，双掌宛如无骨的泥鳅般，倏然自他掌中滑了出去。
　　然而瞳影巨大的掌劲仍旧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几乎便要握不稳刀。
　　便在这一刻的间隙中，筠悒已横抱起那张沉香木古琴，五指连续疾挥，数道剑气猛然自弦上飙起，招招直攻瞳影要害！
　　几乎同一瞬间，箬恒鬼魅般的身形已然欺近，手中刀光霍然惊鸿掣电般亮起！
　　——箬恒经樱冢护培训为一名出色的杀手，在组织内本便以轻功见长，此时这全力一击间，身法当真迅若疾雷闪电！
　　便听瞳影忽地清喝一声，宽大的袍袖猛力向下一沉，眼见两道凡眼可见的狂烈气劲便自他青袖中垂直贯下！
　　只听他身下荒芜的大地忽然间发出一阵隆隆裂响声，他的掌劲仿佛直透入地底几达数十丈，地面上这些内功绝世的高手身形都不禁轻轻一晃，几乎便要立身不稳。
　　然而他的人已借力飞身掠起，瞬息间便后退出数十丈远。
　　箬恒与筠悒的必杀之招顿时落了空，在瞳影方才立身之处，他最后发出的掌劲在空中激起一蓬冰雾，迷离了二人的视线。
　　当二人视线再度清晰之际，却见瞳影已后退至庭院角落中，一袭青袍半掩在长长的蒿草中，清冷月光垂照下，他的身形似是有种说不出的萧索。
　　二人目力极佳，察觉到他的身形正在微微颤抖，露在青玉面具后的半张面容苍白如雪。
　　显然，方才那一掌虽威力无穷，暂时慑退了二人，但他自己此刻业已遭受了极重的反创之力。
　　便见他的手忽然探入衣袖内，缓缓摸出一物。
　　筠悒看着那样物事，目光微微一震，那凌厉的杀气忽然间便自她身上敛去了大半。
　　——他自袖中取出的，正是他贴身所佩的、那支碧青色的竹箫。
　　——那支曾在水曜宫的暗香亭中、曾在万圣峰上的潜龙亭里，与她的九霄环佩琴数度合奏过的，“碧海潮生箫”。
　　此际，他又将这支碧竹箫移至唇前。便听箫音朗朗而起，如潮生碧海，浪击礁岩，拂过夜穹，漫过她的心。
　　她的心忽然一震，目光瞬息间变得复杂起来。
　　“筠悒！”就听箬恒在身旁轻声唤她，提醒她趁机向瞳影发动下一轮攻势。
　　然而筠悒却恍若未闻，思绪一时间不知飘移去了何处。
　　在箬恒听来，这箫音除了音调空阔激荡外，听来并无甚特别之处。却不知筠悒又从这平凡的音律中听到了什么。
　　然而他已无暇去思索这些。他只知道，若是他们错失了一举格杀瞳影的机会，她的皇叔很可能便要性命不保，她的国家很可能便将遭遇灭亡之灾！而她此行的目的、她的心血，便将付诸东流！
　　他再不迟疑，身子陡然拔起，宛如一道黑色的疾风般，直向瞳影掠去。
　　便听箫音骤止。瞳影将竹箫垂下，一道劲气倏地自箫管中透出，在地面震发出一声锐音。
　　他另一掌霍然猛力向下击去，便见四周丛丛蒿草顿时化为碎屑、怒卷而起，宛如一张巨网般，向箬恒兜头罩下！
　　琴音仍在不远处泠泠响起，随着扣弦、拈弦、拢弦、挑弦每一个动作，都有一道无形剑气离弦飚出。
　　然而这剑气却不再凌厉，甚至几乎已感觉不出杀气。仿佛那个抚琴的女子忽然改变了心意，不再有意要取瞳影的性命一般！
　　高手过招，往往一线之间，便是生死夺命！
　　瞳影若不死，便是箬恒亡！
　　难道筠悒竟宁愿牺牲箬恒的性命，罔顾大理国万千子民与她皇叔的安危，也要放过这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的魔教的妙水使？
　　他绝不相信！
　　便见箬恒的身形犹如一只黑鹰般电翔而起，手中弦月双刀上光芒倏盛，上弦月与下弦月带着狂悍浩烈的杀气破空袭来，似要与瞳影拼个鱼死网破！
　　那刀光迅如闪电，瞬息已至瞳影身前。便见瞳影十指环扣，倏然间凌虚点出，向着箬恒刀锋上铮铮连弹去。
　　箬恒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立即盘旋而上。半空中只见他双臂疾速错动，白虹般的刀光漫天狂舞，被瞳影方才那一掌的劲力激溅而起的草屑登时在他凌厉无匹的刀气下化为尘芥，漫空纷扬如雨。
　　白色的大雨。
　　死神的葬雨！
　　然而待尘雾散尽、视线重复清明后，他的面色却是霍地一变：他的双刀方才竟未有半招落及实处！
　　他的目标仿佛就在这一霎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便在他惊疑之际，一道巨大的掌力已然破空而至！
　　瞳影不知何时竟已闪至他身后，而他竟然全无所觉！
　　夜风怒啸！
　　就觉一阵冰寒刺骨的真气不断自他宽大的袍袖中激发而出。箬恒未曾料到过，这人的内力竟然是如此浑厚，而他的身法竟又如此之快，仿佛方才他们三人交手之时，他竟是完全在让着他们二人一般！
　　心念只起于顷刻之间。箬恒心底忽然没来由地升起一阵烦躁，弦月双刀疾速乱舞，刀气在眼前交织成一张惨白罗网，宛如一道屏障一般，将他的身形笼罩于其内。
　　然而在瞳影那强大凌人的压力之下，这道屏障却是极其脆薄的！
　　便见一道炫目的流光仿如长虹经天，自空际直贯而来。曈影衣影飘飘，已于瞬息间闪身上前，广袖在夜风中微微招拂，双掌每挥出一击，箬恒身前那道护身壁障便薄弱一分！
　　箬恒双足错动，向后疾退！
　　瞳影却毫不留情，步步进逼！
　　眼见箬恒已被逼退至墙角，身后再无退路。仿佛瞳影方才退至此处，便是为了诱他来此、将他逼入绝地一般！
　　——那么，方才那箫音里的暗示又是什么？为何筠悒自从听到那阵箫音之后，会如此大反常态？
　　眼见箬恒的性命已危在顷刻，然而筠悒却竟无丝毫动容，仍自顾自弹着琴。听那琴韵平淡如水，仿佛她竟然对箬恒的命毫不在意一般！
　　只听“铿铿”两声，那两柄弦月刀终于齐齐坠地，相互交击出一缕凄怆的响音。在凄冷的夜色中听去，犹若某个冰冷梦魇中一缕凄切的哀弦。
　　而瞳影的掌风已直逼箬恒眉睫！
　　护身壁障已失，箬恒此际又无武器在手，眼见他下一刻便要命毙于瞳影掌下！
　　然而筠悒仍旧面色自若，顾自弹着她的琴。
　　此际，没有人看见，那个隐身于墨黑夜色中的女子，黑纱后的双眼下，却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易辨察出的憾色：仿佛瞳影一举击毙这两人并非她所愿；而她的本意，竟是要借助这二人之力，除去她这位最得力的下属、也是最大的隐患一般！
　　然而就在这生死交睫之际，奇变陡生。
　　便见瞳影的身形猝然冲天而起，一掌卷带起周旁草木碎屑，向着黑衣女子兜头轰去！
　　巨变起于顷刻。在所有人都还未及反应过来之前，瞳影的掌力已卷起一大股激烈的飓风，裹挟着无数冰凌，从天际向着黑衣女子怒击而下！
　　几于同一时刻，筠悒的身形业已然欺近。陡然拔高的琴音挟着数道凌厉无比的剑气，飙射黑衣女子胸口！
　　二人配合得如此完美、竟无一丝一毫的罅隙。此招一出，竟已于瞬间将黑衣女子的一切退路都封死！
　　仿佛这个动作二人早已演练过不下千次，只为了此时全力施出的这一击！
　　而这数千次的演练，仅仅只有短短一刻箫音的时间。而在那短短的片刻间，二人便已心灵相应、心意相通！
　　月华幽微。隐约的青黛色渐从漆黑的夜穹后透出，预示着黎明的即将到来。
　　曙色渐透的夜穹忽被一蓬血光浸染。
　　大朵血花宛如泼墨般自黑衣女子胸前飙溅开，两道突兀的巨力将黑衣女子击得猝然后退出数步，手扶胸口，喉中不断咯出血来。
　　就见在二人夹击之下，那方掩面的黑纱已自黑衣女子脸上盈盈坠落，显出一张一直隐在纱雾后的、清丽绝尘的容颜。
　　筠悒心中微微一惊，然而她的攻势却未有丝毫缓滞。只见她纤指疾跃，眼见数道剑气再度飚来，便要洞穿黑衣女子胸膛而过！
　　然而，她的指间倏然间顿止在弦上，全身真气蓦然一窒！
　　因为便在这时，她看见她身前忽然掠过一道黄影——方才她弦上所激发出的剑气，竟是全数击在了此人身上！
　　“皇叔！”她蓦地脱口惊呼，然而发出的剑气已如覆水难收，在段无风的身上猝然轰炸开几个血洞，大团猩红的花登时飚溅而出，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恣肆而妖艳地盛放、即又凋萎！
　　便在她呼声方出口的一瞬，瞳影的下一掌已凌虚劈落！
　　一瞬之间，她已然明白了皇叔的心意。便听她蓦地凄声大叫：“瞳影！”
　　瞳影去势陡然一缓。目光瞬移，却见筠悒正站在他身下，目含悲伤地望着他。
　　这个慧黠而坚忍的女子，纵使在身陷绝境之时，亦从不曾开口向他乞饶过，甚至不曾表露出一丝的娇柔与软弱。
　　然而此刻，她望着自己的目光却是那样诚挚、又那样凄怆，泪光盈动的眼里隐约透出一丝求乞之色。
　　她是在求自己，放过这个女人吗？
　　瞳影的心忽然一软。便见他猝然撤掌，青衣飘飘，缓缓降地。
　　筠悒凝望他的眸底，蓦然涌起了一阵感激之意。她轻轻扶起段无风，为他点了几处止血的大穴，而后缓缓回过头，望着被二人的掌力与剑气所创、瘫倒在地上的黑衣女子。
　　嫣红的鲜血点染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更添染出她骨子里的清婉柔丽。
　　——让人不由联想起西湖的明丽秀美。而这样的气质，竟会出现在一个异族女人身上。
　　可以想见，二十多年前，她曾是一个怎样清艳脱俗的女子。
　　或许她是一个冰姿玉质的才女，她曾与皇叔在西湖的朦朦烟雨中邂逅，共谱出一段旖旎浪漫的云雨恋曲。
　　宛如红尘中万千伉俪佳偶那样：一起弹琴唱曲、吟诗作画、描眉点唇；俯仰之间，看锦瑟繁华，叹浮生如梦……
　　犹似江湖上所有神仙侠侣那样：携剑于五湖四海间行侠仗义、济世扶贫，寄心怀于山水之隅、于乡间陌道；携琴于江南烟雨中、于山陬水滨处，共谱那红尘滚滚、那似水流年……
　　……然而这一切的答案，如今却都已经无从知晓。
　　这个女人，此时，仿佛再也爬不起来了。
　　筠悒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浓郁刻骨的悲凉——为了皇叔，也为了这个女子。
　　然而这个清丽的女子此刻目光却冷冷飞锁她的属下——或者，是她曾经的属下。只见她蓦然间仰首，发出一阵嘶哑破碎的、歇斯底里的张狂大笑声。
　　“瞳影……我的妙水使，咳咳……你以下逆上、恩将仇报……你——必当天理难容！”
　　她凄厉而断续的话音宛若一声匝地而起的郁雷，余音久久回荡在荒寂的庭院中。那声音仿佛来自于幽冥之境的无间地狱，让人不由想起无间道里的恶鬼们仰望阳界之时，喉中那声怨怼而绝望的诅咒……浑然不似人间音调，听得筠悒心中一凛，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瞬间穿透了她的心房。
　　红绡后的花容煞白，双唇微微颤抖着，口中却是只字难言。
　　然而，此刻那个黑衣女子的下属们，却都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他们曾经的女主人。忽然间一齐迈步，缓缓站到了瞳影身旁。
　　便见瞳影略略颔首，徐步走至黑衣女子身前，举步之间，青玉面具后冰蓝色的重眸里闪过一抹讥刺的笑意：“天？天是什么？”
　　便见他广袖忽地一挥，风、火、明、空四明子见状，均皆微微躬下身，交掌于胸前，在他身前齐齐俯首行礼，口中恭声唤道：“教主。”
　　“哈哈哈哈……”便听一阵极其狂傲的笑音自那张青玉面具后透出。笑音毕，瞳影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迫视着他曾经的主人愤怒的目光，神情悠然，徐徐吐字道：“从今夜起，我便是天，便是地，便是你们的教主，便是大光明宫的神！不仅如此——”
　　他垂衣而立，那袭天青色长袍临风激招，一头水蓝色长发仿佛为了增染他的威仪，在初起的晨霭中犹如海浪般波荡涌卷，使他整个身形看去宛然散发出如同神祗般不容有丝毫撄犯与亵渎的光辉。
　　一丝傲然的冷笑自他青玉面具后的唇际缓缓逸出。
　　便听他一字一字、纵声而道：
　　“整个江湖、整个天下——九州四海、八荒六合——但凡阳光与暗影所投照到的每一处角落中的所有生灵，都将永远臣服在吾脚下！”
　　筠悒的身子倏地一震，惊骇地抬眼目注这个周身散发出卓然霸气的男子、明尊教的新任教主、武林正道即将面临的最大魔头——她此际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来不认识此人。
　　就听瞳影冷冷吩咐道：“将这个女人囚进‘困龙室’，命人看好她。我活着一日，都莫要放她出来，也莫放人进去探侯她！”
　　虚弱中的帝王闻声一惊，蓦地回眸，看向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子，温和苍凉的目光里郁满了深深的悲伤。
　　然而黑衣女子却倏然转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散乱的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披垂而下，掩去了她眼里的神色。
　　曈影却是不理会这些。他只缓缓回过头，向一旁的筠悒望去。
　　便见她此刻正搀扶着她重伤的皇叔，一只手掌抵在他背心，运气为他护住心脉。那双泓澈的眸子里无喜无怒，在此际，与这庭院里的所有人都有种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感。
　　青玉面具后的冰蓝色重眸中却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笑意。便见曈影手指一抬，却是指向一旁墙角中同样身负重伤的箬恒。就听他淡淡吩咐风、火、明、空四明子道：“将此人给我押回大光明宫，听候处置。”
　　此语宛如一道焦雷在筠悒耳际轰然炸响开。箬恒猛然间收止思绪，下意识抬起头，就见妙火与明力此时正已齐步向箬恒走去。而箬恒此刻正颓然倚靠在一方仿佛随时将要倾颓的墙角边，似乎这一战已令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也剥夺了他仅存的斗志。
　　他任由妙火与明力各自从衣袖中取出一段天蚕丝编织成的长索，将自己的双手双足缚上——犹如一个等待受刑的犯人。
　　筠悒所有极力维系的理智与冷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蓦地抬起脸，冷冷瞪向曈影，清澈的乌眸中此时已盈满了恨意。
　　却见那双冰蓝色的重眸中却只轻轻曳出一丝骄傲的冷笑。瞳影目注她双眼，无动于衷地悠悠问：“怎么？莫非昭儇公主您很不满意现在这个结局吗？”
　　筠悒还未回答，就听青玉面具后的声音里已透出一丝隐约的讥嘲：“我原以为，以昭儇公主的冰雪聪明，这个结局是你早已预见到的——从你决意与我合作的那一刻开始。”
　　筠悒心中一窒，望着箬恒凄凉落寂的背影，乌眸中一时闪过千百种神色：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丝歉然……然而箬恒却始终低着头，未曾回应她的目光。
　　——是因为失望，还是不愿更增添她的愧疚与歉意？
　　她只觉自己一颗心仿似蓦然间寒到了脚底，而一道看不见的深壑仿佛正在二人之间疾速生长起来。
　　却听曈影略含嘲讽的语气中似乎透出几分得意，他徐步朝她走近，有意无意地站在她与箬恒中间，阻隔了她凝望那紫瞳少年的视线。便听他缓声问道：“公主方才决意要与我联手的那一刻，难道就没有担心过，我会不守诺言，杀了他吗？
　　“你难道就这么信任我？你难道就不担心我在欺骗你？”
　　筠悒收回目光，冷冷望着他，漠然道：“担心又如何？我已别无选择。”她顿了一顿，方叹了口气，道：“只因我已经清楚，纵便合我们二人之力，豁出性命一搏，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呵，呵呵……”曈影的笑声听在众人耳中有些阴沉不定，“未想到昭儇公主虽然傲慢，却还算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便听他微微而笑道：“既然如此，看来我也不得不立刻退兵大理，遵守我的承诺了？”
　　筠悒冷冷道：“谢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地抬起头凝视着他，目中那阵漠然之色此际已然弭于无痕。她如水秀眸微微闪动，目光中竟透着几分适才的哀恳之色。只听她一字一句问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师弟？”
　　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翳自青玉面具后那双冰蓝色的重眸底一闪而逝。便见瞳影缓缓抬头望着渐隐入青黛色的天穹后的那轮弦月，漠然问：“他只是你的师弟？”
　　“不，他也是我爱的人。”红绡后那清泠柔润的声音仿佛露滴风荷，风送浮冰，空灵飘渺，恍如并非来自人间，而是天女的瑶曲，是昆山玉碎、凤凰啼鸣。却一字一字，都回答得坚定、而毫不迟疑。
　　便见她清澈的眸中忽然掠过一丝颇为复杂的神色。却诚恳无比地望着他，缓缓吐字道：“所以，若是有人敢伤害他，我必会同他拼命！”
　　她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亮，语气也并不激动。然而就是这样平淡而克制的语气，却每一字都说得坚定无比、也真诚无比。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个女子必会不惜穷尽一生的时间，为她所爱之人报仇。
　　在她的话声中，箬恒向前行去的脚步蓦然顿住。然而他却并未回过头，唇间仿佛滑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曈影眉尖稍蹙，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淡然笑道：“要我放过他：可以。但是，你须留在我明尊教！”
　　他语声一顿，一双冰蓝色重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若是在下记得没错，公主似乎曾经说过：只要我在五明子中为你留下一个空职，你便应肯我，留在我大光明宫；而我也答应了你：有朝一日，必会登上明尊教教主之位，得到无上的威权，册封你为我教中明子。
　　“而如今，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他的语声故意再度一顿，重眸中轻轻漾出一丝嘲弄的光彩，“——只是不知，公主的承诺，如今是否还作得数？”
　　便见筠悒翠眉一挑，道：“既然曈影大教主为在下这区区一个小女子如此费煞苦心，小女子我又怎忍心辜负您的一片盛情呢？只是……”她语声一顿，一字一字，缓缓问道：“大教主您究竟要到何时，才会放过我的师弟？”
　　便见曈影缓缓负起双手，犹如一个居高临下的帝王，恃傲地睥睨着他脚下的一切。
　　他此刻就用这样俯瞰众生一般的目光瞅着筠悒，悠然说道：“只要公主答允从此留在我明尊教，我便保证不会伤害他。至于什么时候放了他……那便要看我是否高兴了。”
　　筠悒霍然冷笑：“是吗？那么不知小女子究竟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讨得曈影大教主您的欢心？”
　　便见曈影的眼神渐渐凝聚，冰蓝色重眸深处隐约挑起一丝暧昧。便听他用宛如王者般的语气，命令般说道：“摘下你的红绡——我要你今日，在天下人面前，为我摘下你的红绡。”
　　筠悒脸色刷地一白，随即强笑道：“在我十三岁那年，师父为我戴上这方红绡之日，便曾命我立下过誓言：只有我的丈夫，才能第一个看到我的容颜。”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箬恒，而箬恒此刻也正在望着她。二人的眼里都有一种默契般的笑意。
　　便见她玉指缓缓一抬，指向箬恒道：“而我的面容，早已给他看过了。”
　　曈影沉吟着，徐徐问道：“所以，他便将是你的丈夫？”
　　便见筠悒微仰起下颔，无不自豪地答道：“是的。”
　　“呵呵。”阴沉的笑声之中，就见曈影忽然微微一拂袍袖，向身后打了一个什么手势。
　　随即便听“锵”然一声清响，妙火手中的长剑已于瞬际脱离剑鞘，稳稳悬在箬恒颈边，锐利的剑锋在他脖颈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然而，紫瞳少年始终面不改色，只是冷眼瞪着曈影。
　　曈影却随即转过目光，回首望着筠悒，轻描淡写地一笑道：“那么，若然我现在，就杀了他呢？”
　　筠悒目光霍地一震，冷冷盯着青玉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重眸。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已凝满了深切的愤怒、与深深的恨意。
　　然而曈影却全不在意，只是悠然负起两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便见筠悒缓缓闭上双眼，胸脯不断起伏着，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段无风望着这一幕，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启口说一个字。然而那双温和苍凉的眸子里，却渐渐凝聚起一抹看不到底的痛色。
　　清晨的第一线曙光终于刺破了黯蓝色天幕，一轮金日缓缓透云而出。
　　红衣女子在初起的曦光中缓缓站起身。夏日的晨风吹动着她水红的衣衫，她的身形轻盈似凤蝶，仿佛一阵轻风便能将她吹去九霄，化作苍穹中那一抹红云。
　　然而她此刻却犹如从天而降的神女，看去有种说不出的肃穆与庄严。
　　她的手依旧低垂在袖中，只是在晨风中缓缓仰起了头。
　　柔风轻送，将她那方遮面的红绡一分分吹拂起。
　　众人的视线忽然再也挪不开了。
　　便见红绡宛如一只艳丽的红蝶，展动着双翅，在晨风中翩然飞远了。
　　然而红绡后那张容颜却仍旧犹似被烟笼雾罩一般，让人望不真切——抑或是，不忍亵渎，不愿去望清。
　　那是诗人用最美的辞藻也无法形容出的、柔艳与清丽糅合的美：丽极而清，清极而婉。
　　那种美是超然脱俗的，然而在尘世间看去，却宛如一个无意间偷食了禁果、偶尔降临凡界的妖精。
　　她水红的衣裙在晨风中婀娜曼舞，包裹着她清窈娉婷的身段，宛如一朵浴火盛开的红莲，竟似比苍穹中那轮旭日都更要灿烂夺目。
　　便见青衣男子的手掌缓缓凌虚伸出，修长的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仿佛在隔着虚空，触摸她的面容。
　　天际日光愈盛，投照在那张青玉面具上。便见面具后的重眸中冰蓝色光沉潜流转，竟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的，放目整个天下，只有这个女子，可与他匹配、和他并存，有资格分享他所有的荣耀与辉煌。
　　在她娇柔的外表下，藏了一颗与他一般华美而凶猛的灵魂——那是源自他们共同拥有的、血脉中不可分割的存在。
　　他们就宛如日与月一般，注定将要在这苍茫尘世间，绽放出最夺目、绚烂的光辉。
　　——试问天上地下，又有谁可与日月齐辉？
　　他忽然缓缓抬起手，也摘下了自己脸上那张青玉面具。
　　众人再度惊艳。
　　那张经年不曾卸除的神秘面具之下，掩藏的竟是一张宛如天神般俊美无俦的面容。
　　仿佛造物主将所有的荣宠都毫不吝啬地赐予了他，只为了增染他的美丽与威仪。
　　他就如同一个天生将要君临天下、主宰众生的王者，在他所站立之处，所有人都要臣服在他无以伦匹的威严与霸气之下。
　　举目天下，再无能与他并存者。
　　——然而这样一个人，又如何能甘心屈居人下多年？而这，又需要有何等的耐性与气度？
　　当日光完全从层云后透出、将光辉染遍大地的一刻，大光明宫的新主人、那个身着一袭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正徐步走出那座蒿草丛生的庭院。
　　风、火、明、空四明子亦正押送着他们的前代教主与那个不知名的紫瞳少年、护送着大理国的国君，簇拥着他、尾随在他身后。
　　在这座废园外的荒地上，此时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白衣乌帽的人群。当那袭夺目的青衣出现的一刻，他们已齐皆伏拜在地，山呼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青袍缓带的王者垂衣而立，身后清远广阔的天宇宛如他伸展开的巨翼。便见他缓缓执起身旁红衣女子的手，面朝明尊教万千教众，广袖微招，放声宣布道：“从此日起，她，便是你们的妙水使、我们大光明宫最尊贵的公主！”
　　**************
　　那山呼之声穿云贯日而上，震天动地，几乎传遍整座大理城。
　　大理城郊不远处，一座人烟稀落的茶肆内，便见一个白衣男子正缓缓转侧着手中杯盏，凝视着杯中晃漾的涟漪，古泉般的眼底隐约凝露出一丝笑意：“看来，这天下，就要变天了……
　　“一个新的时代，将要来临。”
　　他对面的青衣女子缓缓抬眸，凝望着他，微然而笑道：“那么，在这场新的棋局中，你所图的，又是什么呢？”
　　便见一抹淡淡的笑容在白衣男子薄唇边宛如月华流转。他墨如点漆般的眸子一霎间透出某种摄人的光亮，竟明如天边那轮初升起的旭日。
　　便见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吹散杯中漂浮的几枚茶叶。那声音缥缈得犹若来自天边，却带着某种慑人的威严与霸气，在咫尺间听来，足令任何人心生寒怵。
　　便听他轻吐两字，一字一顿：“天下。”
　　天下！
　　这两个字，关乎着多少黎明苍生的幸福与希冀。
　　这两个字，代表了一个民族、乃至全世界的未来与希望。
　　这两个字，象征着一个霸主对世间的征服与压迫、拯救或者毁灭。
　　然而这两个平平淡淡的字音中，又蕴藏了多少的杀机与城府。
　　这两个字，是以杀戮为笔，以人民的血泪为墨，在神州大地上书写而成！
　　而敢胆说出这两个字的人，又是立下了多大的决心，又将背负怎样的罪业与艰险，将要承受怎样的阻难与敌视？
　　若不能彪炳千秋，那就必将遭受万古唾骂！
　　而这若只是一句痴人的妄语，那么这一切自又不同。
　　然而青衣女子目光闪动，此际，她温润的眸中仿佛被注满了热度。就见她轻轻搭上他的手背，一字一句，缓缓承诺道：“那么，若湖将不惜以我的身份，倾动我整个国家的力量，助沈大哥一臂之力。”
　　便见白衣男子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缓缓摇了摇头，语声低柔，目光雪亮而坚定：“沈大哥不要若湖你利用你高贵的身份助我成就霸业。沈大哥只要若湖你站在与我一样的高度，分享沈大哥所有的荣耀、与成就。”
　　青衣女子闻声蓦地一震，避开他炽热的目光，迟疑了一刻，方轻声地、小心翼翼问：“只是我？”
　　就见白衣男子轻轻颔首，柔声答道：“是的，只有你。只有若湖你，有这个资格；也只有若湖你，愿陪沈大哥一同分享我的成就与喜悦。”
　　青衣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间再度抬首，深深凝视着他。二人忽地相视微笑起来。
　　青衣女子随即缓缓侧过脸去，目注远处一骑飞驰而去的墨云——那是大理国的帝王，此刻正被明力使护送着，直奔皇城而去。
　　她蓦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澄如止水，淡然问道：“今日这一切，是否已在沈大哥你的预料之内？”
　　白衣男子毫不掩饰，就见他淡然颔首，答道：“自从桐大哥告诉了我‘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后，我便已猜到，他绝不会无动于衷，任由他的家国覆灭，眼见他的亲叔叔惨死于他的教主手中。”
　　便见青衣女子唇边微微滑落一丝苦笑，目光似乎有一瞬间的茫然：“未想到，若湖与‘那个人’，竟然还有这样一层亲缘关系。”
　　“怎么？”白衣男子目光闪动，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不忍心了？”
　　青衣女子却是缓缓摇头，眼色淡漠：“亲缘之于若湖，淡之如水。而沈大哥你……”她语声忽顿，未出口的话语终只化作唇边一丝浅浅的笑意。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却也并不再追问下去。
　　——又何必再问呢？
　　便听蹄声得得、尘烟滚滚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齐整而响亮的诵唱声：
　　恳切悲嗥诚心启：满面慈悲真实父！
　　愿舍所造诸愆咎，令离魔家诈亲厚。
　　无上明尊力中力，无上甘露智中王，
　　普施众生如意宝，接引离斯深火海。
　　恳切悲嗥诚心启：救苦平断无颜面！
　　乞以广敷慈悲翅，令离能踃诸魔鸟。
　　无知肉身诸眷属，并是幽邃坑中子。
　　内外堛塞诸魔性，常时害我清净体。
　　一切恶兽无能比，一切毒蛇何能类。
　　……
　　此际坐在茶肆中的二人一同遥望着浩浩荡荡向西北进发的魔教大军，仍径自悠然喝着桌前的茶水。
　　白衣男子并没有留意到，在那一行浩荡的队伍行经附近之际，对面女子的目光一直紧锁在被押送在大军队伍中的那个黑衣女子的身上，眸中神色正极难察觉地波动着。
　　直至那行大军队伍的身形渐渐隐入滚滚扬起的沙尘中后，青衣女子才忽然转过视线，望向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大理城的轮廓，微微沉吟了一刻，忽地再度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剑圣门下的少年，是否也将成为沈大哥你的下一步棋子？”
　　便见白衣男子淡笑着颔首，眼中放出迫人的彩光：“十年之后，他将会庆幸自己今日能够成为我的棋子……并且，将会是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青衣女子微凝秀眉，抬眸望着他，轻声问道：“沈大哥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太过于残忍了吗？”
　　她顿了顿，眸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悲悯与不忍，缓缓叹息道：“那个孩子的目光，是那样的清澈洁净……他的眼睛里，如今就只有纯粹的黑与白……
　　“连若湖……都不忍心去看他的那双眼睛，更不忍心让这片江湖中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污染了他眼里的洁净。”
　　白衣男子闻言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见他将手中茶杯轻轻叩击在木桌上，他的眉宇间仿佛也有了一抹隐隐的憾色，然而这神色转瞬便消弭于无痕。
　　便听他摇头叹息道：“可是有着那样清澈无暇的目光的孩子，注定是不该属于这个叫作‘江湖’的地方。
　　“他既然拥有着一双最纯净清明的、半点未经俗世的浮尘污染的眼睛，就不该拥有那样绝世的武功；而他既然身怀那样的绝世剑法，若想融身于这片江湖，就注定迟早将被一方势力所利用……
　　“——或许他应该感到庆幸：自己能成为我的棋子。”
　　青衣女子唇角轻轻飞出一记冷笑，略含嘲讽地望着他：“庆幸自己，能够助你成就霸业？”
　　“我的霸业——”白衣男子衣袖微招，用唯一的右手指点着目光不可及的远处、中原的方向，一字一字、承诺般道：“我的霸业，便是要让这个天下大同；从此人世间再无门派、帮会之分，也再无争扰与战乱！
　　“从此后，天下间就只有一个唯一的王者，也是他们唯一信仰、崇拜的神。他们的神将引导他们，让这个天下间唯一的门派兴旺繁荣、永垂于世！”
　　他话音掷地之际，天际日光亦仿佛在一瞬间明烈了起来——仿佛无情的苍天，也被这个男子指点江山的豪情所震动。
　　大地无言，唯有初秋微凉的清风轻轻吹拂而过，播撒下收获的希望，将蓬然的生机遍染到人间的每一寸土地。

　　十五 万里风烟接素秋（7.24修）

　　中秋将至，即便是水云疏柳的江南，风中也透来了微微的寒意。
　　暮色徐徐垂落，试剑山庄内衣影幢幢，下人们正奔碌来去，张罗着掌灯。
　　庄内一间似乎荒僻已久的院落中此时却仍看不到一星灯火，仿佛这里久已被人遗忘。
　　这是挨近试剑山庄二公子住处的一座不起眼的偏院。砖瓦尽已颓败的四面灰墙被岁月浸染上了厚厚的尘埃，浑然已与夜色融为一体；院落中衰草丛生，在夜风中宛如波浪般起伏不绝，看去甚是荒凉。
　　在很多年前，这里曾是二夫人的居处，自从二夫人含冤自缢后，此处便已被废置了多年。
　　如今，这座无人问津的漆黑荒院中却有人影闯入。
　　那少年一身白衣斑驳污秽，然而在这如墨夜色中看去却是那样皎洁清远，仿佛是亘古以来天地间一抹不变的光痕，只要他站在这里，便足以照亮满目寒芜。
　　新月高悬。
　　少年在荒院正中的那座房屋前住步，轻轻敲响了那扇陈旧的梨花木门。
　　就听一声悠哑低沉的响音中，房门应声而启。
　　令人微觉诧异的是，尽管屋外荒僻破败，然而屋内却是整齐洁净，一尘不染，显见经常被人仔细打扫过。
　　大堂正中，红木供桌上立着一方牌位，上写着“亡母姜氏”，旁边供奉着香烛。
　　那两盏微弱的烛火，便是整个荒院内唯一的光亮。
　　便见一个白衣男子正俯身跪倒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手持三炷香，向那尊牌位深深三顿首。
　　拜毕，他虔诚地抬起头，将那三炷香小心翼翼地插入香炉中。
　　这才捋衣而起，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你终于来了？”白衣男子清逸的眉目间浸满了笑意，在幽微烛光映照下，那笑容犹如一阵拂面的春风，看去说不出的明煦温和。
　　便见少年微微垂首，抱拳行礼道：“沈少庄主。”
　　“呵呵。”白衣男子缓步走向这个少年，握住他双臂，柔然笑道：“以后不必如此多礼，叫我沈大哥便是了。”
　　他顿了顿，目注他双眼：“上回在大理天兴客栈，你说不惜一切，也要助我铲除魔教这个祸源——你那么憎恨魔教？”
　　“是。”少年的回答毫不迟疑。顿了一顿，忽然面有愧色，涩声补充道：“那也是……我亏欠峨嵋派几位师太的。我曾立过重誓：有生之日，必要以魔教教主的鲜血，祭奠几位师太的亡魂。”
　　沈清照闻言缓缓颔首，随即又问道：“你难道就那么相信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这种能力？”
　　少年脱口道：“因为桐大哥说……”他语声忽滞，缓缓抬起双眸，与他那双古泉般幽深的眸子对视的一刻，他有刹那的恍惚。继而手抚胸口，一字一字，承诺般道：“我必会倾尽我的全力，助您完成您与我共同的心愿。”
　　听见这完全陌生的语气自自己唇间吐出，连少年心中也是暗暗一惊。他不由怔怔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仿佛有种慑人的魄力从眼前之人那双深泓的眸子里透出，与他对视的短短一刻间，自己仿佛亦被他孱弱的身上所传出的那份惊人的霸气与豪情感染，心中那所有的自卑、胆怯，都消弭于无痕。而自己也变得如同他一般的骄傲、自信，宛如沐在永恒的阳光之下，接受光明的照耀与洗礼。
　　便听白衣男子这时已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短暂的失神，赞道：“好男儿，有志气！”
　　他的语声却忽然一沉，仿佛沉吟了一刻，继而才缓缓道：“虽然我们的目标都是歼灭魔教，维护武林的正义，可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难免将有所牺牲……而我接下来要让你做的事，甚至会有悖你心中的正义与原则——倘若你现在选择回头，还来得及。”
　　少年眉峰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他言外之意。他迟疑着，仿佛终于下定一个什么决意般，再度抬眸望住他，决然应道：“师父曾说过：义有小大之分。舍小义者，取大义也。而如今，放目整个武林，或许再难有沈大哥这般才德与气量兼具的英雄——我相信桐大哥绝不会看错人，也信我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语声微顿，脸色沉了一沉，终于咬紧下唇，一字一句承诺道：“为此，即便让我手染鲜血，亦在所不惜！”
　　白衣男子听见这句话后，终于满意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慎重地说道：“那么现在，我便要请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
　　走出偏院之时，夜色已沉。
　　此刻山庄内的所有下人们都早已休息了，整座试剑山庄里一片寂静。
　　白衣男子从偏院中缓步走出来，洁白的衣上已沾染了微微的夜露。
　　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人，方才走入那间偏院里的白衣少年此时早已不知去向。
　　走出偏院后，穿过几道回廊，便是他的房间。
　　正厅里此刻正坐着一个青衣人。他显然已在此等了他许久，他身前的茶盏中的热气都早已散尽，然而他的神态依旧悠然而闲散，并没有丝毫的焦急之色。
　　随着推门声，他的目光立刻抬起，望着步入房门的白衣男子、此间的主人。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站起身，肃容问道：“你们谈得如何？”
　　就见白衣男子轻轻舒了一口气，黯淡的烛光下，他古泉般的眸子里却有着迫人的光彩：“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很顺利。”
　　青衣男子微微沉吟了一刻，方问道：“你真的如此信任他？”
　　便见白衣男子淡淡一笑，道：“我喜欢那个孩子。我相不相信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死心塌地地相信了我。”
　　他语声稍顿，凝目望着青衣人，眸中漾盈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这说来，还要多谢桐大哥的安排。”
　　便听青衣人摇头笑道：“区区小事，何足言道。”他顿了一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感地道：“其实你我之间，又何须言谢？……你我间早已立下约定：桐大哥必当为你做成七样大事，以报偿你当年……对阿柔的救命之恩。”
　　当“阿柔”这个女子的名字自他唇间吐出之际，仿佛是牵动了什么陈年旧事，他此时的语音中忽然略略透出几分伤感。
　　白衣男子的目光也有一瞬间的黯淡。便听他沉默着，缓缓问道：“如此说来，待这七样事之约履行、恩德还满之后，我们便要分道扬镳了？”
　　便听青衣人苦笑道：“缘聚缘散自有时。待此间事了之后，我只想就此归隐林泉，隐逸世外，再不过问红尘间事。”
　　白衣男子凝目望着他，眸子里掠过一丝悲悯，哑然失笑：“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放不下她吗？”
　　青衣人下意识地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唇边笑容有些苦涩：“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这也许便是天意吧。我是个很顽固的人，或许这段情，今生都难以放下了。”
　　白衣男子闻言不由摇头道：“你宁愿这样永远一个人逃避下去，也不愿再见她一次，对她讲清楚，你七年前未来得及开口说出的心意？”
　　青衣人闻言苦笑：“她现今都已嫁作了人妇，我又何必再去破坏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白衣男子默然叹出一口气。随即沉吟着，缓缓启口道：“桐大哥，我下一件要交派给你的事，便是要请你，去拜访她的丈夫——浣剑斋柳斋主。”
　　青衣人蓦地一震，愕然抬眸间，便见白衣男子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肯定了他心里的那个猜想，神色肃重：“不错，如今魔教先诛峨眉，又再犯兵大理，其行径已足令每一个江湖中人齿寒——是时候该笼聚正道群雄，召开一次真真正正的武林大会，选拔出一位真正德才兼具的英雄，来统领正道群雄，共抗魔教、维护天理了！
　　“少林派虽自称是中原武学第一大派，却甚少过问俗尘中事；武当派这一代掌门压制武学，门下弟子只是潜心向道，武功早已荒疏，难成大事；而峨眉派又已于几月前覆灭于魔教大军铁蹄之下，如今其门下存余弟子亦流落于江湖，不知去向……而七大门派业早已式微、人才凋蔽。唯今有资格聚召正道群雄的，除浣剑斋柳公子外，不作第二人想。而柳公子安居隐逸，懒问俗世之事，绝无心参与武林盟主之争……只是，倘若我亲自去拜见他，却难免落人话柄，所以……”
　　“所以，你要我去做你的说客？”青衣人苦笑着接道。
　　不待白衣男子答话，便自顾自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让我去做别的事，纵然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我都定当义无反顾。只是这一桩却……”他踌躇道：“可以找其他人代替吗？”
　　却见白衣男子缓缓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苦笑着叹了口气：“委屈桐大哥了。可是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便听他徐徐解释道：“正是因为你与他妻子之间有过一段旧情，而柳公子又是的你昔年旧友，对你必定怀愧在心。所以，只有你去，他才一定不会拒绝。”
　　青衣人闻言脸色一沉。就见他蹙眉沉吟良久后，终于沉重地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星凄月冷。夜风发出嘶哑的呜咽声，呼啸着穿进户牖，送来秋夜的寒意。
　　**************
　　一阵隆隆的钟鸣声贯云直上，余音在大光明宫上空久久回响。
　　这是召集大光明宫所有元老议事的钟声。
　　钟声才起不过须臾，昆吾殿内便已聚满了人。
　　待众人各就各位之后，便见重重帷幔后，一个萧淡的身影终于缓行到玉座前，轻拂衣带，揽衣落座。
　　那两泓冰蓝色目光徐徐瞟过殿内诸人，稍待一刻，终于沉声开口问：“妙水使呢？”
　　殿内众人悄悄相顾对望一眼，面上均皆现出尴尬之容：在返大光明顶途中，教主便已从大理飞鸽传书，命二十八宿护法督率教中众人昼夜赶工，在教主寝宫华穹宫旁开掘了一眼温泉，另附上图纸一封，却是修筑温泉寝宫的建筑图样。
　　一行人返大光明顶后才不过半月时间，这座专为那位来自大理国最尊贵的公主修建的寝宫便已竣工。教主亲笔题匾，名曰“毓凤”，是为孕育凤凰之意，恰与昭儇公主在大理国的公主府同名。而这座毓凤宫修建得极尽奢华富丽，大光明宫所倾动的财力，比之大理一个边陲小国，又何止超出数倍？
　　教主此举，似乎意在让她忘祖背宗，从此将这座大光明宫当作她唯一的家园。
　　然而，即便教主为她修建了一座如此令众人嫉羡的豪奢寝宫，这位新任的妙水使似乎依旧不曾感念教主的恩德，安守本分地做着这个大光明宫的公主。明尊教规矩繁多，而妙水使入大光明宫不过月余，便已犯下数条教规。然而素来暴虐独裁铁腕御下的曈影，对这位公主却是诸多纵容。在身份上，她已是明尊教五明子之一，手握重权，然而明尊教诸多规矩，却似是无一为她而设。
　　此际，昆吾钟早响了多时，然而昆吾殿内，仍不见妙水使筠悒的身影。今日是教主自接任大典后第一次召开会议，此时昆吾殿众人偷偷窥测着教主的心意，都以为教主今日是定要发一番大火的。
　　岂料帷幔后玉座之上的人却只是淡淡说道：“那么，我们就不等她了。”
　　谁知他此言方落，才待要开始说起正事，便听一脉清润的玉音自殿外飘来：“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
　　众人闻声回头望去，便见大殿的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深秋的大光明顶上寒风肆虐，裹挟着雪沫袭入大殿，冷风入室，众人皆感背脊一寒。
　　却见一个女子正盈盈立在风雪中，身上竟只着了一件雪白的绒裙，袒露着双肩，菲薄的衣衫与外面的天气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这种不协调感让众人不禁生起一种错觉：仿佛一阵稍烈些的寒风，便能将她单弱的身子吹卷去远处。
　　便见筠悒站在大殿门口，展臂舒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拖着长长的裙裾，徐步走入昆吾殿，抬眸望着帷幔后玉座中的人，俏笑宛然：“我昨夜喝酒喝多啦，未想今晨昆吾钟这么早就响了，我穿衣服耽搁了一些时辰，所以来得迟了些——曈影大教主，您不会怪责我吧？”
　　她才一走入大殿，殿内众人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并非是惊艳于她那娉婷娇俏的身材，而是——她那身奇怪的衣裳不知是用什么鸟毛缝制而成，竟一直垂委于地，足有丈许长，随她移步间，在她身后拖曳出簌簌的轻响声。而她一头漆黑的长发绾成流苏髻，发髻上竟也斜插着几枚羽毛。更奇异的是，她那身怪异的衣裳背后竟舒展开一双巨大的白色羽毛缝制成的巨翼，随她行走的动作而上下摆动着，从后看去竟宛如一个雪雕妖精一般。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奇装怪服？须知明尊教教规甚多，教众平日的衣服都是由教中司掌服饰的使者统一发派，妙水使今日穿成这样，这……这成何体统？
　　然而却见帷幔后的那个人只是微微颔首，语声里甚至还透着一丝赞许之意：“你今天这身衣裳很漂亮。”
　　就见筠悒一双桃花眼登时笑眯成了两弯月牙儿，毫不客气地点头答道：“谢谢。”
　　“过来，坐在我这里。”曈影的声音仍旧十分温和，边说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一张玉椅——那是早已为她准备好的位置，向所有教众宣示了这个女子仅次于教主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然而筠悒却朝他微微一笑，并不走过去，而是自顾自转过身去，朝殿外挥了挥手，高声叫道：“你们可以进来啦！”
　　便见一众侍女应声鱼贯而入。其中两名侍女将一张白玉椅抬到帷幔旁，稳稳放置下去。
　　就见筠悒嫣然一笑，面朝殿内诸人，毫不客气地在玉椅上坐了下去。随即双手伸向香肩，作势欲将那身奇异的衣裳除下。
　　众人见状面色一窘，都不由纷纷低下头去，生怕看见春光乍泄的一幕。谁料却忽听头顶传来“扑哧”一声甜脆的笑音。
　　众人均忍不住抬眼偷望去，却见原来在那件奇怪的衣裳下，她另穿了一件盛唐时代的水红雪纺衣。只是那件雪纺衣实在太过单薄，衬得她姣好的胴体在衣下若隐若现。
　　曈影这时才终于微微皱起了眉。筠悒却是浑不在意，径自坐正了身子，仿佛才终于感觉到了冷一般，掩口轻咳了两声，随即将脱下的那件衣裳当作毛毡子般随意地披在身上，却又自另一名侍女手中拿起一柄绣花纨扇，这才摆了摆手道：“辛苦啦，你们可以退下了。”
　　那几名侍女应声诺诺告退。
　　满殿诸人盯着这样一幕，皆不由得目瞪口呆。筠悒却似全没察觉到他们尴尬的视线一般，顾自将那柄纨扇执在手里摇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游弋而过，一双美眸里似含着说不出的揶揄。
　　这些平日戒律森严的明子、圣女、长老们，皆被她那样肆无忌惮的目光瞅得脸上一红。
　　待大殿内渐渐重复寂静，就听曈影终于轻咳一声，冷冷开口，说起正事：“回鹘王赫尔罕表面上对我教一直谦卑有礼，然而私底下早有不臣之心。近来竟想联合西域诸国国主，驱逐我教在西域诸国的势力，烧毁我教观……呵呵……”曈影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
　　便见妙风微微躬身，奏言道：“是教主一直对他们太仁慈、太包容了。有些人一旦太过于纵容他们，他们便会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做出一些倒行逆施、以下叛上的事情来。”
　　她在说着这句话时，目光却是一直瞟向玉椅上那个悠然摇着纨扇的女子。
　　就见筠悒亦正笑盈盈地望着她，神情闲淡而优雅，仿佛他们谈论的这些教中政务完全与她无关，她此刻就只是坐在台下看戏一般。
　　察觉到帷幔后两道冷光射来，妙风的脸色微微沉了一沉，即又肃容奏道：“所以依属下之见，教主应对他们略施惩戒，好让他们记得明尊的威严……”
　　“略施惩戒？”帷幔后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就听曈影幽幽说道：“敢背叛本座的人，不需要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即刻派出杀手，将赫尔罕的人头提来见我；并吩咐回鹘国师，扶持他的儿子赫尔查纳登基为王——我想他的儿子应该会聪明一点，不会犯下他老子那样愚蠢的错误。”
　　妙风脸色一白，随即垂首应道：“教主圣明！”
　　筠悒依旧慵懒地斜倚在白玉椅上，此时仿佛感觉到有些无聊一般，轻轻伸手打了个哈欠。
　　众人面色又是一阵尴尬。稍默了一刻后，便又见明力躬身奏报道：“教主。”
　　曈影眉宇微攒：“何事？”
　　明力微微迟疑了一刻，似在斟酌着用词。便听他一字一字，缓缓禀奏道：“教主，属下闻悉风声，近日武林正道已秘密商定，要在两月后召聚群雄，于西湖之上召开武林大会，选拔出一位武林盟主，并商讨对付我明尊教之策。”
　　“呵呵，这个本座已经知道了。”便见曈影略略颔首，笑讽道，“那帮自命正道的武林人士召开这个所谓的武林大会，不就是为了争夺那个盟主的破宝座么？……那便由得他们去争个头破血流好了，不过……”他顿了顿，语声忽然转肃，一字字吩咐道：“几日之后，本座也打算再下山一趟。届时本教事务，便由四位圣女协助你们几个一起打理。”
　　“是，教主。”便见风、火、明三明子闻声越众而前，俯首领命。
　　唯有白衣的妙空思绪不知飘移去了何处，怔怔杵在那儿。瞳影不由微微蹙起了眉。
　　“喂，那个谁，你为什么盯着人家看呀？”严肃的气氛忽被一串玉铃般的笑语声打破。
　　众人不由闻声望去，见却是妙水使筠悒，此刻正悠然地斜倚在白玉椅上，一身水红雪纺衣衬得她的身姿说不出的娇慵妩媚。然而她的表情却是十分天真俏皮，懵然眨着一双桃花眼，瞟着妙空，重复问了一句：“你说呀，你为什么看着人家呀？”
　　妙空本就以风流著称，眼见这个女子如此卖弄姿色，他便也毫不避讳、肆无忌惮地直直盯着她看了。此时闻言方才笑道：“公主生得冰姿玉质，国色天香，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公主两眼的。”他顿了顿，微抬双眸，秋波暗送，轻笑着接道：“在下，不过是不想对不起我爹娘留给我的这双眼睛而已。”
　　“嘻嘻，你真是会说话呢。”听他如此毫不忌讳地在众人面前称赞自己的美貌，筠悒却没有半点羞怯之色，手中纨扇半掩着口，吃吃轻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这一笑竟宛似明珠溢彩，梅飘五出，艳发含章——那是一种恍非人世的极致之美，让殿中众女子都不禁心笙荡漾，飘然如醉。
　　便见妙空谦谦有礼地答道：“在下的名姓不值一提。何况，就算在下今日说与公主知晓，如此平庸的名字，公主明日也必会忘记……不过，公主可以直接叫在下妙空。往后若有何事需要在下效劳的，公主敬请吩咐。”
　　“哦，我记得了，你是五明子之一的妙空使！”便听筠悒嫣然问道，“那么，妙空，你可会作画？”
　　妙空微微一愣，不解她话中用意。
　　便见筠悒宛然一笑，媚态天然：“你若是会画画的话，不如改日来我住处，为我作一幅画带回你卧居里，挂在你的床边上，这样你以后便可以每日都看见我了——难道不好么？”
　　妙空脸色一红，终于不敢再答话了。
　　他挂在脸上的笑容这时也变得有些僵硬起来。因为他已感觉到不远处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带着凛然的怒意，穿透了重重帷幔，盯在自己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再也不敢回应这个女子的话语，紧握的手心已沁出微微的冷汗来。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终于，只听帷幔后的那个人冷冷哼了一声：“今日的会议到此为止，大家都退下吧。”
　　“是，教主。”殿内众人闻听此言，皆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
　　待众人尽数拱手退去之后，唯有筠悒仍旧笑吟吟地摇动着手中那柄纨扇，目光望着众人退去的方向，仿佛浑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此时已拂幔而出，目含怒意，冷冷盯着她。
　　“看来，我真的不应该这么纵容你的。”见她仍是无动于衷，曈影忽地一只手探来，紧紧扣住了她的腕骨，将她娇小的身子从玉椅中强行拉起来。
　　那袭鸟羽缝制的衣裳也委地而落。筠悒此刻与他相隔不过尺许的距离，透过菲薄的衣衫，她也能感辨出从咫尺外传来的沉沉怒意与杀气。
　　那只冰凉的手上透来的力道极其强大，筠悒只觉一阵凛凛的剧痛从手腕处传来，竟直透达髓骨！
　　她的手臂颤了一颤，脸色也终于再不复片刻前那般从容镇定。
　　然而她却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转过头不去看他。
　　就觉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几分，筠悒的脸色隐隐苍白，额际已渗出微微的冷汗来。她终于抬起头，娇呼一声：“你快要把我的手扭断了！”
　　便见曈影脸上怒容稍豫，冰蓝色重眸中渐渐聚起一丝冷笑：“就算扭断了，我也还是能接得好的——你要不要试试？”
　　筠悒忙吐了吐舌头，连连摇头道：“不必了，不必了。”
　　曈影冷冷看了她一眼后，才终于缓缓放开她的手。顿了顿后，幽幽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一个聪明的女人，就不应该做出那么多愚蠢又无意义的事！”
　　筠悒轻轻揉搓着自己左手腕被他握出的淤痕，抿唇默然不语。良久后，忽地抬眸望着他，眸光已渐复清明，缓缓道：“我要见他。”
　　曈影自然清楚这个“他”指代的是何人。他冷冷看了她一眼，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枚短小的金钥匙，抛给她：“以后想见他，你便自己去见——你认得路。”
　　筠悒目光微微闪动，试探般道：“你难道就不怕……我悄悄放了他？”
　　曈影冷笑道：“这只是牢门的钥匙，我就不信，你能破得了他手脚上的精钢锁链。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忽地变得森寒起来，垂目盯着筠悒，一字一句道：“百年来，未得本教教主之令，便敢私自从我教中逃出的犯人、或者弟子，都将永远过着逃亡的生活——直到被我教派去的杀手杀死的一刻。”
　　“……”筠悒的脸色愈加苍白了下去。
　　便见曈影薄唇微挑，有些得意地欣赏了一眼她的失态后，便即猝然转过身，举步向殿外行去。
　　筠悒这才抬起眼，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仿佛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般，蓦地爆发般吼出一句：“你这么攥着我，究竟有什么意思？！”
　　然而那个青色的背影却没有回答，脚步也未有片刻停顿，便径自去远了。
　　**************
　　昆仑山深处，一年有大半年天空中都漫飘着纷纷扬扬的白雪。
　　罪域岭更是昆仑山中奇冷的地带，脚下千尺寒冰四季都不会消融。
　　箬恒如今就被锁在罪域岭的地底囚室中。
　　在囚室门口看守的白衣教众看见筠悒后，均都恭敬地俯下身去，交掌于胸前，深深行了一礼。
　　筠悒却连一眼都不看他们，径自向地牢深处走去。
　　所有白衣教众们仍旧垂目向地，保持着那个交掌于胸前的姿势，脸上不敢有分毫不敬之色。
　　地牢中阴暗湿冷，通向地底囚室的石阶上凝满寒霜，道路漆黑而冗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般。
　　筠悒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心却也一分分地冷了下去。想到箬恒每日被关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还不知要被关多久，她心中便是一痛。
　　这条漫漫长路不知道走了多久，道路尽头才终于现出两点昏黄的光火。两盏烛灯在两侧石壁上微弱地闪动着，映得长阶尽头那面幽暗的石门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狻猊浮雕愈加狰狞可怖。
　　石门两侧也站了两名白衣教众，见到筠悒后，亦是均皆恭敬地俯下身去，交掌于胸前，深深行礼。
　　筠悒也不理睬他们，径自将手探入衣袖内，取出曈影交给她的那枚金钥，插入狻猊浮雕左眼上一个不仔细便难辨察出的孔隙中。
　　便听“咯噔”一响，仿佛启动了什么机关。悠哑沉闷的响声中，便见两道石门一分分向左右分开。
　　筠悒当即迈步走了进去。便听“咯噔”的响音中，两道石门在又她身后缓缓闭合。
　　石门后是一间间森冷潮湿的牢室，石壁上几星幽暗的烛光映照下，牢室顶部那一扇扇窗口宛如一只只苍白而空洞的眼瞳，凄惶而无助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其间不时传来一声声嘶哑或凄厉的呻吟，犹如一只只地狱里的恶鬼，将苍白腐烂的手伸向一切地上的人们，发出无望的求助。
　　每次进入这个地方，筠悒便觉有阵阵寒意透衣而入，心头如被针砭。然而她却加紧了脚步，一径奔向牢室尽头。
　　尽头第三间牢室中关押着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这里所有的牢室的钥匙都只有一把。牢门左方石壁上也同先前那扇大门一样，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狻猊。
　　狻猊的左眼上同样有一个不仔细便难发觉的孔隙。筠悒将金钥插入，便听轰地一声，牢门应声而开。
　　然而她却忽地垂下了双眼，仿佛不敢抬起头，去望那牢室中的人。
　　“筠悒，是你吗？”便听一脉温和的男子声音在幽暗的牢室中响起，语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箬恒的双手双足尽都被长长的铁链缚住，他此时宛如一个服刑的囚犯一般，颓然倚靠在石墙冰冷的角落里，手腕与足腕上被铁链勒出的血痕依稀可见。
　　然而他才一看见筠悒，便立即牵动嘴角，仿佛竭力想要凝结起一丝温存的笑容——如同以往那样，给她安慰，让她不必为自己担心。
　　可是那个笑容却显得那样的苍白，又那样的无力，甚至还有一点扭曲。
　　“箬恒……”筠悒颤声低唤他的名字，忽然间有泪盈睫。
　　“我没事……”便见箬恒虚弱地摇了摇头，憔悴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个苍白的笑容。
　　他双眸中漾出淡淡的紫晕，流转在她清透的眼底，宛如日色将尽时天边流动的紫色暮云。
　　他怜惜地看着她，似乎很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然而手方挣扎着抬起，便又无力地跌垂了下去。沉重的锁链因他的动作而击撞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音。
　　筠悒再也忍不住，猛倾下身去，一头扎入他怀里，夺目而出的泪水转瞬便浸湿了他破敝不堪的衣衫。
　　“我一定会杀了他，救你出去！”她咬着牙，一字字对他承诺，浸满泪水的眼中写满了切齿的恨意，紧咬的下唇间渗出隐隐的血渍来。
　　“不要这样，筠悒……”箬恒艰难地摇着头，声音有些喑哑。语声中似是透着无奈，却也透着一丝欣慰。
　　便听他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这双手曾经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如今或许……也是上天给我的报应吧。”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筠悒，我在这里很好……我曾经杀了那么多的人，而我还能以这种形式活下来，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慈了……”
　　“不！”他话音未落，筠悒便凄声打断了他。便见她颤抖地摇着头，从他怀中爬起身子，抬起手掌，轻轻摩挲着他消瘦的面容，唇间渐渐溢出一缕苦笑：很好？这样的生活，简直生不如死！
　　然而，她并没有让箬恒听见此刻自己心中的这番话语。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高高仰起脸，举目望向头顶黑黝黝的冰冷石壁，缓缓凝散了眼底的泪光。
　　随即便蓦然站起身，转身向石牢外走了出去。
　　在她起身的一刻，她听见身后发出短促的清脆响声——那是那个紫瞳少年此刻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自私地想要挽留住她的恋人——请她留在这个冰冷阴暗的牢室内，多陪伴自己一刻。
　　然而筠悒却只是有些歉然地回眸看了他一眼后，便轻轻阖上了牢室的石门，将里面的人重新隔绝在不见天日的漆黑之中。
　　——他心里一定会责怪自己的残忍吧？可是，她实在忍不下心再久留于此地。
　　她日日都心心念念着要与他相见，可是每当来到了这里之后，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逃离这座囚禁了他、也囚禁了自己的心和自由的牢室。
　　她麻木地聆听着不绝传入耳畔的凄厉或者哀切的呻吟，无动于衷地缓步走出了这座地底石牢。
　　然而她眸中凝聚的怒意与恨意却未消减半分，宛如针尖一般刺在她清婉明丽的脸上。
　　**************
　　那袭菲薄的红衣宛如一条染满鲜血的锦缎，在无涯的雪色中逆风飘舞。
　　红衣女子彳亍独行在苍茫雪山中。清窈的身形映着身后万里寒光，看去显得说不出的哀伤落寞。
　　纷纷扬扬的雪霰在她身后漫漫飘落，仿佛无情的苍天无意坠落人间的几滴泪花。
　　入秋后的雪山白昼很短，天色不一时便暗了下去。西斜的日光垂照而下，将茫茫的白雪仿佛也镀染了一层血红。
　　而一人便茕然立在这满目残艳的夕阳与雪色间，执伞遥望着她。那一袭赤金火浣裘仿似也融入了他身后那片晚霞夕晕中。
　　筠悒乍然望见这个人竟会出现在此地，不由微微怔忪了一刻。随即徐步向他走去。
　　却见曈影将那柄乌骨伞遥遥抛给她后，便径自沐着雪霰，负手行远了。
　　奇异的是，那鹅毛般的雪霰在及他身时，便尽皆消融于无痕。
　　筠悒却并不感到惊奇，只随着他向前行去。走了许久后，二人都各无一语。
　　久久后，忽听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似是有些无奈，混合着一丝落寞：“你心里很恨我吗？”
　　筠悒微微一怔，似是未曾预料到他竟会问自己这样的话。然而只是一瞬后，便即微抬秀眸，清透的眸子里轻轻漾出一丝嘲弄的光彩：“怎么？原来曈影大教主竟很在意我这个小女子是否恨你吗？”
　　“……呵呵，是我多话了。”曈影微微默然一刻，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女人，总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挖苦自己的机会呢。
　　他此时的声音也再不复日间在昆吾殿中之时那般的冷漠，温和得竟宛如换了一个人。似乎是斟酌了一刻，方才缓声问道：“我预备三日后，东行去中原一趟——你，可愿意陪我同去？”
　　就见一丝冷笑蓦然自筠悒薄薄的唇边曳出，那宛如山泉般的声音此际清冷如冰：“这种事，大教主又何必同我商量？您是教主，您一个命令传达下去，自有万千教众为您赴死，又何必遣我这样一个难成大事的小女子陪您？您难道就不怕小女子我坏了您大教主的大事？”
　　曈影被她这一番抢白怔得微微错愕了一刻，随即蓦地大笑起来。笑毕后，方侧头望定她，轻声问道：“你莫非还在记恨我那夜说过的话么？”
　　便见筠悒冷冷侧开脸去，轻轻哼了一声：“您是堂堂明尊教的光明教主，受万千教民敬仰膜拜；我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女子，哪里敢记恨您大教主说过的话？”
　　“呵呵……”曈影挂在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苦涩，便听他幽幽叹息道：“今趟下山，除你之外，我并不打算带上一个明尊教的弟子；不过，我也并不强迫于你……”
　　筠悒闻言终于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迟疑了一刻，才讷讷问道：“去哪里？”
　　便见曈影悠然一笑道：“若是你愿意的话，我们下山后可以尽情去悠游山水，好好放松一阵子……你说好不好？”
　　筠悒沉思着他的话，面色忽地一变，怔怔抬眸盯着他：“你莫非是打算去西湖，参加那个什么武林大会？”
　　那双冰蓝色重眸微微一亮，瞳影定睛注视了她一刻，冷酷的脸上竟宛然浮起了一丝赞许的笑意。便听他一字一顿问道：“那么，你又敢不敢，陪我同去？”
　　筠悒蓦地倒吸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如今整个中原正道都憎恨他入骨，召开这次武林大会，便是为要择出一位武林盟主，统帅整个武林声讨明尊教。而作为魔教教主、整个武林正道的公敌，他竟然敢单身赴会！
　　筠悒眸中神色几度变幻，终于，仿佛也为他这句话中的豪情所感染了一般，挑眉一笑道：“为何不敢？”她顿了一顿，随即略带俏皮地咬唇一笑，秋波婉转：“何况，就算出了再大的糟糕事情，也有曈影大教主您罩着我，我又何必害怕？”
　　“哈哈……”曈影也不禁大笑起来，斜眸瞅着她，“你就对我如此有信心？难道就不怕被我拖下水，沦为众矢之的？”
　　“我……”筠悒顿时语塞。仿佛不意被冷风呛入咽喉一般，忽然掩起口，轻轻咳嗽起来。
　　曈影微微叹了口气，随手卸下自己的赤金火浣裘，为她披在肩上。随即关切地道：“妙风的玄功有些特异之处，我早年修习‘寒冰神掌’时，便曾多得她的助益。我看不如找个日子，让她帮你彻底驱除体内寒气……”
　　“不必了……”怎知他话音未落，筠悒便截口打断了他。便见她黛眉微攒，淡淡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曈影缓缓点了点头，看着她这样的神色，却也并没有多问什么。——他知道她这句话绝不是在开玩笑，也知道她既如此说，自然有她的缘由。那么，既然她不愿说，他又何必多问呢？
　　筠悒仿佛也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忽然有些感叹般地苦笑道：“若是我们换一种形式相识，换一种身份相处，或许……”
　　“或许什么？”曈影轩眉一挑，重眸中冰蓝色光沉潜，缓缓散开一个颇暧昧的笑容。
　　“或许，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知己。”筠悒不动声色地将话说下去。
　　“哦？”曈影淡淡一笑，“那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知己呢？”
　　“因为……”筠悒微微一顿，终于再度抬起双眸，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竟看得饶是深刻。
　　就见她眸光变幻，忽地轻轻叹了口气，语声中似有憾意：“——你用错了方式。”
　　她一语罢，便径自快步向前走去，竟是再不曾回头去看他一眼。
　　——因为你用错了方式。如此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却仿佛已将他们之前的一切都否定了。
　　唯有曈影茕然伫立在漫空纷飞的落雪中，抬眸仰望黛紫色天穹中缓缓升起的那轮冰月，听着红衣女子的足音渐渐远去后，终于，一缕低不可辨的叹息自他唇间徐徐吐出。
　　微漠的白雾在他口边缓缓扩散开去，那声幽幽的叹息听去也仿佛有了温度。
　　万里寒光之中，那个男子青衫宽缓，落落而立。那绝世的清贵优雅，此时看去却显得说不出的寂落疏离。

　　十六 放棹西湖月满衣（7.25修）

　　十月十五，夜，月正高悬。
　　西湖南岸，南屏山日慧峰下雷峰塔前，此时早已聚满了人。
　　古人诗云：“黄妃古塔势穹窿，苍翠藤萝兀倚空。奇景那知缘劫火，弧峰斜映夕阳红。”此塔本为当年吴越国王钱俶为祈求国泰民安而建造的佛塔。塔共七层，重檐飞栋，窗户洞达，极为壮观。
　　此时月已中天，朗朗月光垂照而下，雷峰塔倒映着远处西湖波光，看去极是幽美。
　　夜色已沉，武林大会业已开始多时，而光平如镜的西湖之上，却有一叶扁舟，正御波遥渡而来。
　　湖光幽暗，而这只小舟舟身又极为狭细，又隐在两岸如墨的柳荫下，并不如何显眼。此时聚在日慧峰下的武林人士的目光都聚注在雷峰塔下一座丈余高的高台上，深秋的会场上除了兵刃互击声与瑟瑟风声外，寂静得几乎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在意，这只不起眼的、无声无息临岸的小舟，以及舟上的两位不速来客。
　　舟已近岸，便见舟头上的一男一女倏然飘身而起，四足轻点着湖面上的浮萍，身形顷刻即已至岸上。
　　这一男一女都穿着极为寻常的衣服，并未加戴斗笠、面具等物。然而这一身平平常常的衣服在他们穿来，却自有一种清逸脱俗、风采若神的气质，宛如一对私自逃出皇宫的、血统最高贵的王孙。
　　然而，此刻凝神关注会场比武的武林人士们，仍未有闲暇去留心在意，这两个悄然闯入大会界地的、不同寻常的不速之客。
　　便见那女子抬手捋了捋鬓旁被夜风吹乱的秀发，向身旁男子轻轻一笑道：“看来我们来得有些迟了呢，武林大会都已经开始了。”
　　便听男子淡淡笑道：“我们没有来迟，好戏才正要开始。”
　　“筠悒姐姐！”便在二人谈话间，却忽听前头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音，高声呼唤着某个女子的名字。
　　那个声音并不大，却宛如一记重锤蓦然轰在这个女子心头。
　　红衣女子愕然间翘首望去，便见一个白衣少女正盈盈立在前方十步外的一株巨柏下。在她身旁，一个白衣男子亦正负手而立——却不是沈清照是谁？
　　那个少女的声音并未惊扰到此刻正凝神观看台上打斗的武林人士们。红衣女子的震惊亦只有一刻，神色旋复镇定，迟疑着开口，轻声唤道：“湮儿？”
　　她问声方出，湮儿便已快步奔上前，紧紧握住了她双手。姐妹重逢，此刻这个少女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筠悒握着湮儿的手，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旋即又转首望向她身后正徐步走来的白衣男子，迟疑道：“你们怎么……”
　　便见湮儿缓缓垂下脸去，咬唇嗫嚅道：“自从和姐姐你们在秭归镇告别之后，我便拿着风魂令，去会合驻留在大理的哥哥们，召集所有分散各地的哥哥姐姐们，一同来了江南……早闻金陵试剑山庄是江南武林第一世家，少庄主沈公子又是位有德之才，人又豪爽仗义，好结交江湖朋友，我们便去投奔了他……”
　　她话音至此一顿，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望向身后的白衣男子。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看着这个风仪翩翩的白衣公子时，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羞之色。
　　便见她霞飞双颐，赧颜笑道：“幸蒙沈大哥仗义，这些日子一直收留我们在他庄上居住。前月听闻正道武林将在西湖上召开武林大会，我便央求沈公子，随他同来……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姐姐！”
　　少女的笑声至此又忽地窒住。湮儿直至此刻才注意到她的衣装打扮，与她身后冷冷负手而立的青衣男子。
　　十五之夜，月明如霜。流霜般的月影汇入那男子那双奇异的眸子里，映射出玓瓅的寒光……湮儿心中一震，微微恍惚了一刻，才看清楚：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竟仿佛还藏了另一双眼睛，幽邃莫测，内瞳中氲散开重重光影，竟宛似幽冥里的海水，寒彻心骨，直能将人的灵魂吸纳入，永劫不复……
　　湮儿心蓦地一凛，慌忙躲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脸色却已不由微微有些发白，下意识松开了筠悒的双手。
　　然而筠悒却未觉出少女此刻微妙而异样的情绪波动。她望向站在湮儿身后的白衣男子，向他微微颔首道：“沈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沈清照还是第一次目睹这个女子的真容，饶是他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此时亦不禁惊艳当场。
　　此时见她目光投向自己，方才醒悟到自己的失礼，当即敛定神思，垂目拱手道：“筠悒姑娘，好久不见。”
　　他并没有问筠悒她最近的状况。当日大理城发生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江湖，这也成为武林中人对魔教愤恨入骨的原由之一。
　　筠悒也含笑向他欠了欠身。才不过短短几个月，谁想再见之时，整个江湖却早已天翻地覆。连同他们的立场，也已从友人而变为对立。
　　迫不得已的对立。
　　故友重逢，再见却已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筠悒哑然片刻，终只是轻轻牵起身旁湮儿的手，再度垂首作礼道：“多谢沈公子一直……对湮儿他们的照顾。”
　　曈影一直冷眼看着这两人的寒暄，这时忽然幽幽插口道：“现下，她已是本教的妙水使。”
　　筠悒眸光微微暗淡了一下，随即转身站到曈影身侧。
　　便见曈影薄如削的唇角一分分挑起一个讥刺的弧度，用那帝王般居高临下的目光，冷睨着对面二人。
　　沈清照的面色微微沉了一沉，如玉般温润的脸上也隐然腾起了一丝怒意。只见白光一闪，他已飘身上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他的目光聚注在曈影脸上，古泉般的眸子一瞬间冷彻如冰。
　　这两位野心勃勃的王者，此际终于第一次交锋。
　　冰蓝色光沉潜的重眸与古泉般深泓的眸子死死咬着彼此，皎洁如雪的白衣与淡如远山的青衣在秋夜的寒风中飘展如旗。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那恃凌众生的霸气在二人衣上浩瀚冲荡着，于瞬息间隔空相互碰撞、交击了不下千百次——宛如二人都已预见到的，在不久后的未来，他们之间即将展开的无数次生死对决。
　　只在这短短的一刻之间，二人仿佛都已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没有人，会比你的对手更加了解你。
　　就听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终于随着一声冷笑声而打破。那声音清冷傲寒，却又仿佛温淡如水：“沈公子莫非是打算拦住本座的去路？”
　　“不敢。”沈清照口中虽说着不敢，脚下却是半步也不曾退让。便见他剑眉一轩，说道：“我只是不希望有身份不明的人搅扰到今夜的武林大会。”
　　曈影微微冷笑道：“你是此间的主人？”
　　沈清照微笑不答。
　　曈影自顾自说道：“你既然不是此间主人，又有何资格敢口出此言？”
　　“还是……”瞳影微含讥嘲地看他一眼，“沈公子早已经清楚，你将会是这场武林大会最终的主人？”
　　沈清照似未听见他最后那句挖苦的话，只冷冷说道：“我想阁下既然来到了这里，想必便已经了解了召开这次武林大会的意义。”
　　“本座自然颇有所闻。”曈影漫不经心地说，“你们是要选拔出一个野心家，与本座争夺这个武林、这个天下。”
　　“是要阻止你吞并江湖的野心。”沈清照凛然纠正他的话。
　　曈影也不再反驳，却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么，这个武林大会可有请帖？”
　　沈清照微微一愣，不解他言下用意，只得坦然答道：“由于柳公子号吁群雄都来参加本次大会，而中原武林人士人数众多，故而并未及一一发放请帖，只将消息传布出去。”
　　“哦，是这样。”便见曈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悠悠一笑，“这么说来，即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也有资格参加今届武林大会了？”
　　“这……”沈清照沉吟着，终于蹙眉道，“文人墨客们自不会对武林中事感兴趣。”
　　曈影却是冷冷笑讽道：“既然连个穷书生都可以来看他们比武，而本座身为武林中人，又为何不可以？”
　　沈清照面色骤地一变，古泉般的眸子里一瞬间透出针锋般的寒意来：“难道阁下也有意要来争夺这个武林盟主之位？”
　　这次武林大会本意便是为择选出一位武林盟主，统帅整个武林声讨魔教；而身为魔教教主的他，竟然也要来凑这个热闹！而若此次参加大会的正道人士中，真的无有能胜出此人者，那么，难道便能任由他来做这个统领正道群雄的盟主？
　　这如何可以？！……然而，峨眉派数月前便已覆灭在魔教大军的铁蹄下，而少林与武当也并未派遣出弟子，来参与这次大会……此人若是当真出手，只怕今夜整个武林将难逃一劫！
　　即便单纯如湮儿，此刻也已闻到二人间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筠悒的脸色也已变得很难看：他从来猜不透身边这个男子心中真正所想。即便如今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妙水使，她依旧看不懂这个男子的心、猜不透他喜怒莫测的脾性。
　　沈清照虽仍是不动声色，然而衣袖下的指节却已暗暗扣得隐隐发白。
　　“怎么？沈公子莫非是怕本座抢了你这个武林盟主的宝座？”就听沉默的僵局终于再度被曈影出声打破。
　　曈影目含揶揄地望着他，唇角飞出一记冷笑：“不过沈大公子大可以放心，区区一个草莽英雄会，还不配本座亲自出手。何况……”
　　他故意顿了一顿，欣赏着对方有些紧张的脸色，冰蓝色重眸中轻轻漾出一丝嘲弄的光彩：“何况，本座若是这样简简单单，便得了整个武林，岂不是太无趣了？”
　　就见他重眸中冰蓝色光华宛如海浪般轻轻起伏涌荡，一字一顿道：“本座要亲自征服他们，让这天下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臣服、膜拜在本座面前，诵念明尊的圣功伟德，这样才有意思。哈哈哈哈……”
　　随着这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就见青衣飘飘，曈影已扬长去远了。
　　筠悒轻轻叹了一口气，与沈清照相顾对视一眼后，便见她微微摇了摇头，即紧随那袭青影而去——身形交错的一瞬，二人瞳中都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然而只是一瞬，便又悄然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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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的言语针锋并未惊扰到此刻凝神观看台上比武的武林人士。
　　曈影敛去了那傲人的杀气与霸气，静悄悄地走入人群中，便犹如一滴水浸入了大海里，不留痕迹。
　　然而筠悒仍是一眼便从人群中找出了他。
　　此时台上的比武已然斗至酣处，只见刀光霍霍，掌影如风，侵人的杀气充斥了整个会场。
　　然而曈影却是无动于衷，甚至仿佛感觉到有些乏闷般的，他不再观看打斗，而将目光抬起，望着空际月色。忽然，便听他自语般地轻轻叹了口气：“该是时候上场了吧？”
　　筠悒心中咯噔一跳，正以为他又忽然改变了主意、要参与争夺这个武林盟主之时，便见场下一道白色电光倏地划过会场，刹那间，天际满月光华亦为之一黯。
　　众人定睛看去，见却是一个人，身形犹如一抹惊鸿照影般，一瞬即已掠至比武台上。
　　天际月色正明。他白衣胜雪，临风立于场中，那袭白衣上似乎也流蕴着淡淡的柔光，仿佛摄夺了天地间所有的光源，竟似比夜穹中那只冰轮更要皎洁夺目。
　　便见那个宛若天外飞仙般的男子目注此刻站在场中央的中年男子，温润的脸上渐渐透出一丝怒意，愤然道：“似你这般邪毒的身手，与魔教妖人有何分别？”
　　他在说这句话时，却是垂头望向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具冰冷的尸体——一个漆黑的窟窿贯穿了那具尸体的胸膛，妖艳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会台。
　　浣剑斋斋主柳澹之此时仍与上次一样，静静坐在会场正中的梨花木交椅上，宛如一具光华四射的傀儡。在他旁边依次坐着他的夫人、华山派掌门魏南山与丐帮七袋长老吴庸尘。
　　此刻望见这样血腥而惨烈的一幕，这四人均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眼见比武台中央那中年男子身材奇高无比，足有九尺长，偏又生得瘦削如猴，使他整个身形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他的脸也如同他的身材一般又瘦又长，额头比下颚更尖锐，宛如一个倒生的三角。
　　这样一张脸看去就已经让人倒足胃口了，偏偏他脸上还生着一副鹰钩鼻，一双锐利的眸子仿佛也是两个小三角，目中精芒暴射，此际正盯咬在沈清照脸上。
　　便听他阴阴冷笑道：“这武林大会说明了是以武力决胜负，刀剑无眼，伤人性命也是在所难免，为何沈公子偏生要和在下过不去？”
　　便见怒意顿时腾满了沈清照清俊的面容。他犀利的目光冷冷盯着那瘦削高挑的男子，寒声问道：“你是哪一派的？”
　　“我是哪一派的，好像轮不到阁下你来过问吧？”便见那瘦削男子面露讥诮之色，斜目望着他，冷眼挖苦道：“怎地？难不成阁下有意要入我门下、拜我为师吗？”
　　他此语一出，台下当即响起一阵哄喧笑音。然而思及此人出手之歹毒狠辣，他们的笑语声顿时又哑在了喉间。
　　所有目光齐皆投向那个宛如救世神明般的白衣男子，盼他能一剑斫去这个残忍的魔人的头颅，还他们一个正气浩存的江湖正道。
　　沈清照仿佛也感应到他们的心意一般，一向温和的眸中陡然凝起一丝杀意。便听他“锵”地一声弹剑出鞘，剑发龙吟，在他掌间嗡嗡颤动。
　　曈影好似看戏一般望着台上这一幕，唇际忽地掠起一个有些捉摸不定的笑意。便见他忽然间微微侧过脸，低声问身旁的红衣女子：“你猜他几招能得胜？”
　　筠悒微微沉吟了一刻，随即轻答两字：“三招。”
　　便在二人说话短短的须臾间，就见沈清照手中那柄名为“流风徊雪”的宝剑剑锋已抵上了那瘦削男子的咽喉。
　　宛如雪色般淡淡的光芒在剑锋上氤氲流转，映得沈清照一双古泉般的眸子清冷似雪。
　　便见他瞳孔一缩，冷冷喝道：“南海剑邪的门人竟也敢来武林大会生事！”
　　就听嗡然一声轻鸣，流风徊雪剑上溢泻而出的凌厉剑气已擦破了那男子的肌肤，他颈上立时多出一道血痕。
　　那瘦削男子似乎这才终于慌了神。此际性命攸关，又哪里还理会得什么颜面、风度，当即猝然屈膝向他跪下，逆着他寒光四溢的剑锋，哀哀仰脸望着他，目含乞求之色。
　　便见沈清照清逸的眉间透出一丝淡淡的悲悯，摇头叹息道：“南海派竟会出了你这样不成器的弟子，剑邪倘若在生，必定不会留你于世！”他轻轻叹了口气后，便缓缓收剑归鞘。
　　就听曈影此际忽地冷笑道：“看来你果真很了解他。”
　　筠悒面色沉了沉，轻轻咬住了唇，却也并不欲辩解什么。
　　——又何须同他解释呢？
　　就见曈影话音才落，却又微微摇了摇头，仿佛为了否定自己方才的话一般，悠悠一笑道：“不，应该说，我的妙水使眼光果然独到精准……身为教主，我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才是。”
　　他话音幽冷，唇角却偏偏噙着一缕闲淡而优雅的笑意。筠悒轻轻吸了一口冷气，仍不答他。
　　曈影却又微侧过脸督向她，那温煦的笑意中仿佛忽然有了几许嘲弄之色：“那么，若是你与他交手，又能在他的剑下走过多少招呢？”
　　筠悒却仿佛没有听到他最后的问话。她此际目注场中，俏脸煞然变得苍白！
　　——便在沈清照收剑归鞘的一瞬，那瘦削男子袖底忽地腾起一道寒光！
　　寒光宛若飞龙，瞬间便已飙至沈清照眉睫！
　　在场观战的所有人面色几乎都是一变。便听筠悒当先失声提醒道：“小心！”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见沈清照白衣已化作一道皎电，竟以人眼不可辨察的速度陡地飘退出丈余远。
　　几乎便在他身形离地之际，一道剑光以同样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指尖凝聚——这位试剑山庄的二公子，竟能以指代剑，迅速以真气凝聚起一簇无形剑气！
　　剑光猝起，那瘦削男子的右臂便倏地自他身上分离！
　　便见那截断臂疾飞上天，空中登时血落成阵！
　　便听那瘦削男子尖声痛呼一声，俯身急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断臂处。沈清照却已疾然迈前一步，长剑再度陡地出鞘，剑锋斜指那瘦削男子！
　　此刻，他温玉般的脸上终于聚满了勃然的怒意与杀气！
　　然而垂目看着这个此际匍跪在地上、长发散乱满面血污的男子，这个南海剑邪传人此刻狼狈的姿态，他终于只是默然收回长剑，轻声吐了一字：“滚。”
　　他这一字音还未落，便见那瘦削男子早已捂着自己断臂处的伤口，仓惶转身而逃，一阵风也似地飞奔远去，颀长瘦削的身形只是瞬息间便没入幽林中，消隐不见。
　　这时，便听三声单调而清脆的击掌声在台下响起。在此刻一片静默的会场中，那掌声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隐约含着某种讥嘲的意味。
　　众人循着掌声来处望去，就见一人青衣落落，正望着此刻立在比武台中央、白衣如雪的贵公子，目透笑意。
　　他那笑容虽然看去十分温煦和蔼，神情闲淡而优雅，然而在场之人却皆感到一阵慑人的冷意、一股凌人的霸气自他那袭宽缓的青衫上蓬然生发出，向场中遥遥荡散开去。
　　众人顿时都觉背脊一寒。
　　曈影却毫不理会场中聚来的那些惊愕的目光，只目注着此际立在比武台中央的那白衣公子。
　　就听他掌声毕后，蓦然朗声笑道：“试剑山庄二少主果然慈悲心肠！武林若遇此良主，实乃苍生之福泽、江湖之希望！”
　　沈清照不解他此言用意何在，却又不愿在他面前失了风度，只得温然笑道：“错蒙光明教主如此抬举，沈某人愧不敢当。”
　　他此言出，满场俱是一惊！
　　——此人竟然是魔教的光明教主？那个他们此次召开武林大会、选拔武林盟主将要密议声讨的人？！
　　而此人竟然敢孤身出现在此处、在正道群雄环伺的包围之中——难道，他竟是全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还是，他是有备而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移向场外，四处梭巡着，甚至不敢漏过树荫下的任何一处阴影；高手们敛息凝神，将剑气散布开去，耳朵仔细听辨着周遭一切微弱的响动。
　　待到确定这附近确实并无魔教教众的埋伏之后，便听四下“锵锵”之声纷乱地响成一片——对魔教深刻入骨的痛恶，让所有人皆在一瞬间齐刷刷亮出了兵器。
　　那些兵器在朗朗月色下反射着铁冷的寒光，齐指向此际站在比武台下、人群中央的二人。
　　筠悒的脸色微微一沉。她并不是畏怕这些夺人性命的武器，而是——她完全不知道，身边这个人，究竟是如何作想的！
　　——难道，他竟是要在此地、与她联手血洗正道群雄吗？！
　　她游目望着这些正道群雄们手中的兵刃，一颗玲珑心不由得暗自绞紧。
　　她此刻，心中只是祈祷：这些人，千万莫要出招！
　　曈影说过：从没有人能杀死我。想杀死我的人，最终都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对此，她一直深信不疑。
　　便在双方僵持之际，却听台上飘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敢问柳公子，本次武林大会，有限制何人不能到场吗？”
　　柳澹之似乎已猜忖到他的用意，便听他淡淡答道：“没有。”
　　筠悒心中登时一宽。因为那个在站在台上说话的人，正是沈清照。
　　就听沈清照又问道：“那么，明尊教的教主可算是客？”
　　柳澹之颔首道：“当然。”
　　沈清照微然一笑道：“那么，我们是否也应该一视同仁？”
　　就见柳澹之缓缓点了点头，清俊的面上透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那是自然。”
　　“那么——”沈清照随即目视场下，放声道，“也请这么多位武林同道们，收起你们手中的刀剑，莫要失了江湖礼数。”
　　早在武林大会开始之前，沈清照便已是正道群雄心中默认的盟主，召开这个武林大会，也不过是一场仪式而已。
　　位居百晓生兵器谱上排行第二的“流风徊雪剑”，江湖中确已罕有其匹。若是试剑山庄大公子沈清熹仍旧在世，沈清照并不会来争这个盟主之位，撄夺兄长的荣耀。然而沈清熹已于上届江南武林召开的英雄会中身败名裂，羞愤之下，咬舌自尽而死。试剑山庄是江南第一武林世家，而沈公子又是德才兼具、胸怀天下的英雄，那么如今这个盟主之位，他应是再无理由退让了。
　　此刻听他如此一说，群雄面色俱都一变，继而均皆现出一丝惭愧之容来。他们此刻也都已明白了沈公子的用意：武林正道早在数十年前，便已人才凋零；身为正道三座泰山北斗的少林与武当派并无派出弟子参加此届大会，峨眉派已灭，而华山、崆峒、青城等派的几位高手又都在大会前离奇失踪……而如今这个传闻武功无敌于天下的魔教教主竟然亲临会场，又哪里是他们所能够匹敌的？
　　“哈哈……”曈影犹如看戏般听着台上二人的一番对话，此时忽地击掌笑道，“沈公子果然慈悲为怀、心济万民！”
　　他话音一顿，陡地一寒：“只是不知……你手中的剑，有没有给你慈悲的资格？”
　　沈清照心头一跳，却不动声色道：“莫非阁下也有意来一试在下的身手？”
　　却见一丝不屑的冷笑自曈影刀削般的薄唇边逸出，他的语音清冷而飘忽：“我想沈公子应该记得，本座曾经说过：本座绝不会在会场上动手，却又何故而有此一问呢？”
　　沈清照深吸一口气：“那你是想……”
　　“本座不过是想让你，和我的下属，稍微切磋一下而已。”便见他轻轻一笑，一字一句说道，“若是本座这位属下能侥幸赢得沈公子一招半式，而你们中原武林又派遣不出一位高手能胜得过本座的这位属下……那么，这个武林盟主之位，于情于理，都该让给我明尊教——沈公子，你说是不是？”
　　他的语声极是轻柔温和，然此语一出，台下群雄登皆面色遽变！
　　沈清照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冷笑问道：“那么，不知阁下这位武艺高强的下属，此刻又在何处呢？”
　　便见曈影唇畔笑意更深，似是不经意一般，侧目督向身旁的红衣女子。
　　筠悒俏容登时煞白如雪。迎着群雄投来的诧异目光，她秀眉微微皱起，暗暗咬紧了下唇。
　　果听身畔之人一字一顿，轻声说道：“就是她。”
　　四下一时寂静如死。唯有阵阵凉风吹袭着她的发梢，却不知那是深秋的晚风，还是身畔那人无意间吐送出的、毫无温度的呼吸。
　　筠悒默然片刻后，才终于抬眸目注此刻站在比武台上的白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道：“非是我有意抗逆教主之命，只是……筠悒武艺低位，绝非沈公子的对手，只怕会给教主出了丑。”
　　“哦？是么？”便见曈影唇际渐渐噙起一抹寡淡的笑意，“若是你敢在天下群雄面前，给本座出了丑，输给这位沈公子，那就莫怪本座不守诺言——罪域岭上那个人的生死，本座可就不敢保证了。”
　　“你……”筠悒怒气上涌，苍白的颊边登时腾起两脉嫣红。她冷冷盯着眼前这个男子，似是想从他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上，窥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然而曈影却只是好整以暇地与她对视，唇边笑意丝毫不减。
　　终于，便见筠悒颓然移开目光，淡淡说道：“我只尽全力。倘若我输给这位沈公子，那也只能怨我自己修为不足。但是，你绝不可迁怒到无辜的旁人身上。”
　　却见曈影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道：“你既是本座的属下，那么，若是你办事不利，本座自然应该对你小施惩戒。至于是什么惩戒，你现在无需过问，也无权置椽。你此刻只需奉行本座的命令，尽你之全力，打败这位沈公子便可以了。”
　　筠悒咬了咬牙，终于蓦地纵身一跃，蹑空虚踏出十余步，双足稳稳落在比武台上。
　　她并没有取出自己平时惯用的武器——那把九霄环佩琴，而是蓦提一口真气，飞身向台下掠去！
　　场下众人尽皆一惊，登时凝神戒备。却见那抹水红只是凌空一闪，在所有人都未及缓过神之前，红衣女子已如一尾红蝶般自他们眼前掠过。飘身跃回台上之际，众人只见她手中已多出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姑娘好功夫！”沈清照不禁由衷发出一声赞叹，然而眸中神色一时却有些复杂。
　　筠悒望着对面的白衣男子、这位曾经二度救她逃离边缘死亡的恩人，神色也有些复杂。
　　终于，就见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持剑拱手道：“沈公子，请了。”
　　然而沈清照却并不拔剑，甚至完全没有要拔剑的意思。
　　众人就见他目望着这个红衣女子，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不必比了，我认输。”
　　筠悒正自错愕间，便听他缓声解释道：“早在三年前，我便已输给了姑娘——在那个冷雨的夜晚，金陵城一家小酒肆中，一个盲眼的纨绔少年，输给了一个醉酒的少女。”
　　他此时的声音低沉而飘忽，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了场下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不由得骇然变了脸色。
　　就见筠悒的脸色忽地白了一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能再度开口。便听她颤声道：“原来当夜那个少年，竟然是你……”
　　便见沈清照缓缓点了点头，脸色仍是一如往日般的温和，犹如一阵拂面而来的、照耀人心的煦风。
　　然而筠悒的心却蓦然间沉了下去：她这一生从未杀过人，却只曾废过一个纨绔少年的手臂，一直为此而心怀愧疚。然而当夜她喝得酩酊大醉，早已记不清那个少年的模样。直到多年后，她才因缘结识了试剑山庄的二少主——那个萍水相逢，却竭力为她洗脱冤屈的男子。当看见他空荡的左袖之际，她曾有过微微的恍惚。然而，她却实在已无法将今日这个温文如玉的男子，与当日那个盲眼的纨绔少年联系在一起。
　　她此际花容苍白如纸，胸口急骤地起伏，剑锋在她掌间轻轻颤抖，然而她却仿佛已突然间失去了动手的力气。
　　便见沈清照有些伤感地凝望着她，再度轻轻叹了口气，道：“所以，今日这个盟主之位，便是姑娘的了。”
　　筠悒心中一震，骤然抬眸，惊望着眼前之人。然而白衣男子那明亮鉴人的目光驱散了她心中的恍惚。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望向台下人群簇拥中的那个青袍男子，轻轻嗫嚅了一下唇角，然而语至口边却又窒住。
　　“看来传言非虚，试剑山庄二少主果然风格高标——当真好胸襟、好气度！”曈影冷眼瞧着二人，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弧，讥嘲道：“以沈公子之城府，只怕来日想要一统武林，亦不是件难事。”
　　沈清照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便见曈影仍噙着笑，淡淡将话接下去：“只可惜，有本座在，这个江湖，便无法依照你预想的轨迹运行！”
　　言罢他目光转向红衣女子，冷冷道：“我们走。”
　　筠悒神色复杂地回眸看了沈清照一眼后，终于纵身跃下高台。
　　“筠悒姐姐，等等我！”她方要追上曈影，却听一个恬柔清脆的女音在此时将她唤住。
　　筠悒下意识地住步，回首间，便见一个白衣少女正穿过重重人群，走上前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湮儿？”她一惊脱口。
　　便见湮儿担忧地望着她，柔声问道：“筠悒姐姐，你真的要跟那个人返回魔教总坛吗？”
　　筠悒在她的话音中转过头去，望向前方不远处那个萧淡的青衣背影——曈影此刻已停下脚步，在前面等着她。
　　便听她清润的玉音随一缕微不可辨的叹息滑出唇间：“我必须跟他走，因为……我爱的人，在他的手里。”
　　“那我也要跟姐姐走！”湮儿急切之下，脱口而道，“至少让我留在大光明顶陪着姐姐，也好有个照应啊！”
　　便听她语声忽哽，垂泪道：“我是姐姐带大的啊……”
　　听得此言，筠悒顿觉心口一窒：失去怙持的湮儿从小起便跟着她，对她这个姐姐有份特殊的依赖。然而在她与几位兄长的保护下，这个组织内年纪最幼小的女孩子，还不曾懂得世道的险恶、人心的复杂。让她陪着自己同去大光明顶、那个狼虎环伺之地，这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便见她轻轻握住湮儿的手，柔声劝道：“你还是跟着沈公子……”
　　“既然她喜欢你，就让她跟我们走吧。”怎料她话音未落，便被曈影截口打断。
　　便见曈影缓缓回过头来，望着二女，薄唇边挑起一抹淡淡的讥诮：“你不是常常埋怨我们大光明宫里的那些侍女服侍不周吗？既然你和这丫头情如姐妹，不如就让她来我大光明顶，做你的贴身丫鬟好了。”
　　湮儿听他如此说，脸上不由微微一红。迟疑了一刻后，终于不等筠悒再度出声劝阻，便缓步向曈影走去。
　　筠悒却仿佛蓦然醒觉到什么一般，瞬间回首，望了一眼此刻仍站在比武高台上的白衣男子，微微变了脸色。
　　然而却见沈清照只是向微微她摇了摇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目光却是坦然无比。
　　耳听那二人的足声顷刻间便已去远了，筠悒秀眉微颦，终于也转身紧步跟上。
　　那三人离去之后，整个会场顿时又恢复到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就见丐帮长老吴庸尘缓缓站起身，朝四下挥动着双臂，纵声宣布道：“今届武林大会的盟主已定——就是试剑山庄的二少主，沈清照沈公子！”
　　随他这一语落，方才静寂如死的会场登时群情涌动，欢呼声犹如滚滚浪潮一般，在场中沸涌开去。
　　月色正明。整座南屏山仿佛都沸腾了起来，如似在向天宣誓着：武林新一轮正与邪两股势力的角逐，正要由此拉开序幕。

　　十七 朱方杀气成愁烟（7.27修）

　　夜色已深，试剑山庄内一片寂静。
　　三日前，少庄主沈清照在西湖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老庄主虽痛失长子，然而这个幼子也着实为他老脸上增添了不少光彩。少庄主得胜的喜讯传遍整个江湖，老庄主大喜之下，立即在庄内宴请宾客，为他这个儿子庆贺了整整三日三夜。
　　然而在这座喜气弥漫的山庄里，有一间厢房内却是死气沉沉，半分喜意都无。
　　只因这间厢房内室中躺着一个人。一个全身裹满绷带、伤重昏迷的人。
　　女医师此刻正在悉心为他换药。她小心翼翼地将他身上的每一根绷带卸下，在伤口上密密涂上一层药粉，再将绷带轻轻缠起。
　　她整个动作都非常仔细、缓慢而谨慎，生怕触动少年的伤口，将他从昏迷的浅眠中惊醒。
　　然而，尽管如此，女医师的举动仍是打破了少年的昏睡。重伤的少年意识仍不清醒，消瘦的身体不住哆嗦着，口中喃喃念着一些听不清楚的话语，身上的绷带很快便被冷汗浸透，似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女医师静静看着昏迷的少年，素净的脸上浮现出属于医者的悲悯。
　　便闻足声忽起，一人缓缓从背后走了过来。此刻看见这一幕，他也不由微微叹息道：“还是太心软了啊——以他的身手，本不该让自己受伤的。”
　　白衣男子的语气中似有几分惋惜，也似乎透着几许无奈。
　　他清逸的眉宇间也浮起了一抹悲悯之色。——那却是淡漠的慈悲与怜悯，是对天地的大慈悲与对众生万物的怜悯，绝不会施加于某一个人。
　　青衣的女医师转过脸瞪视着他，眉间凝郁的怒意终于随着她的话声而爆发出来：“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你不觉得你让他做的那些事情，对他而言太过于残忍了么！”
　　白衣男子并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崆峒派的吴黔、华山派的周子云和青城派的李丹书这几人虽胸无谋略，庸碌无为，却都是不世出的高手。有他们在，这武林盟主之位，便未必能轮到我来做……”
　　青衣女子凄然望着他，摇头苦笑道：“只是为了成全你一个人的野心，却要牺牲那么多人命，还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的双手染满鲜血、让他年轻的生命背负罪孽，你……”
　　白衣男子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面上现出几分疲惫之色，淡淡道：“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武林的将来。历古至今，成大事者，哪个手中不是染满鲜血？”
　　青衣女子愤声道：“你自己的手染血也就算了，却要让一个孩子去杀死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你让他……让他将来如何做人？！”
　　白衣男子淡然道：“那也是他情我愿，我并没有逼迫他。”他顿了一顿，忽地侧首望向青衣女子，目光似笑非笑：“何况，你不是也早已说过，会支持我成就大业的吗？为何如今却又来质疑我呢？”
　　一语罢，他微微冷笑，不待女子反驳，便顾自转身离去。
　　青衣女子颓然垂首，望着榻中犹自昏迷的苍白少年，一双秀目中渐渐浸满了泪光。
　　走到门口之时，却见白衣男子忽又止步，头也不回，只淡淡丢下一句话道：“待他养好伤势后，我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交派给他。”
　　青衣女子冷冷道：“武林大会都已经结束了，你也如你所愿得到了盟主的宝座，你还要他再帮你去杀什么人？”
　　便听白衣男子语声一寒，一字一字道：“魔、教、教、主。”
　　“……你、你明知道他不是那个人的对手，你这……这不是让他去送死？”青衣女子倒吸一口冷气，苍白着脸，缓缓摇头道，“即便只是你的棋子，你难道便可以罔顾他的性命吗？”
　　便听白衣男子淡淡答道：“我只知道，若是错过了这次的机会，下次想杀他的可能性便会更小。”顿了一顿，又道：“更何况，我不止有他一个棋子——还有另一个，他或许会防备、但绝对无法防备的最重要棋子。”
　　在青衣女子微微怔忪之间，便见白衣男子的身形已消失在了门后。
　　唯余深秋的夜风从门缝间绵延灌入，透来阵阵寒意。
　　**************
　　金乌西坠，江面上风雾苍茫。却见一艘精雕画舫正缓缓推动水波，朝岸边驶来。
　　那画舫上灯火辉明，将渡头映照得宛如白昼。
　　待那画舫靠岸后，便见一众水手簇拥着这座画舫的主人从船上迈步而下。
　　令人诧异的是，如此华丽的一艘大船上，除了水手之外，竟然就只有三个人。
　　一个青衣男子，一个红衣女子，还有一个白衣少女。
　　这三个人都非常年轻，容貌也都是世间难见的俊美。
　　这是距金陵城不远的一座小镇，这样的三个人行走在街道上，未加分毫遮饰，立刻便吸引了镇上许多人的目光。
　　那白衣少女似乎被瞧得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将身子缩到了红衣女子身后，而另外两人却对周旁目光浑若未睹，顾自向附近一家客栈行去。
　　这家客栈名为“兴隆”，掌柜便是这里唯一的小二。客栈中陈设极为简陋，一日也看不见几个客人，此时见了衣饰如此华贵的客人前来投栈，早就哈着腰迎了上去。
　　然而青衣男子却不理会他，自顾自踱入客栈大堂内，挑了张干净的桌子，揽衣坐下。
　　待红衣女子与白衣少女也在他身旁落坐后，便见那掌柜又哈着腰迎了上来，将毛巾往肩上一搭：“请问客倌要点什么？”
　　青衣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淡淡道：“将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都送上来，要快。”
　　那掌柜一听，登时笑逐颜开道：“是，是，请客倌稍等。”话音方落，便转身快步奔入了厨房。
　　这掌柜不仅身兼小二，还是这里的厨子。唯一的厨子。
　　红衣女子望着这座简陋的客栈，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小客栈，恐怕做出来的菜也难以下咽吧？”
　　就见青衣男子淡然一笑，道：“你倘若真的吃不下的话，不如我亲自为你下厨一次，让你尝尝我的厨艺如何？待下次投栈时，我便在大城里找名厨为你做。”
　　便见红衣女子眼珠子眨了眨，眸光闪动：“要劳烦曈影大教主亲自下厨，为小女子煮饭，小女子又怎过意得去？”
　　她嘴上虽这样说着，娇靥却早已盈满了笑意。
　　青衣男子凝视着她的笑容，那双冰冷的重眸中仿似也有了微微的温度。
　　这三人正是曈影、筠悒与湮儿。从雷峰塔离开后，他们便买了一艘画舫，雇佣了一群水手，沿江而下。由于金陵城是试剑山庄的势力范围，未免多惹麻烦，他们未敢停留。直至黄昏，才来到这座小镇稍作停歇。待用过饭后，三人便又要上路了。
　　二人谈话之间，就见那掌柜已陆续将菜肴端上了桌。
　　桌上是七盘桂花鸭，六盘红烧驴肉，五碟白切鸡，另外还有三大锅乳鸽汤。
　　便见那掌柜一边殷勤地为三人都沏了杯热茶，边笑着道：“请客倌尝尝小店的菜味道如何，若是客官不满意，我赶快去厨房另做。”
　　就见另桌的菜也已上齐。那些水手们已干了一天的活，都早已饿得极了，此时连忙埋首桌前，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这些粗人哪里管得菜的好坏——何况这些菜对于他们这些靠着出卖劳力换得微薄工钱的穷苦人来说，也确已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然而筠悒只是低下头轻轻一嗅，便大皱眉头道：“这样的菜也能给人吃？”
　　就见她叹了口气，拿筷子指着这满桌的菜和汤，望着那掌柜道：“你以为上得多便是珍贵？这样的菜，就算你再上一千盘子上来，我们也不会给你一两银子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冷冷搁下了筷子。
　　那掌柜被她一通无由的指责，顿时不由慌了神，忙道：“那我给您重做？再不成，我去附近镇上给姑娘买？”
　　“不必了。”便见曈影眉尖稍蹙，道：“我去做。”
　　一语罢，他便起身向厨房走去。
　　那掌柜微微一愣，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那红衣女子也抢步上前，闪身拦在青衣男子身前。
　　曈影看着她，微微攒眉道：“你想做什么？”
　　便见筠悒嘻嘻一笑，脆声道：“也没什么呀。只是觉得，要劳烦大教主为小女子亲自下厨，十分不好意思，所以……”
　　“所以你来下厨？”曈影目光似笑非笑。
　　“是啊。不过，是你做给我吃，我做给你吃……”就见筠悒微微挺起胸脯，笑眯眯地道，“平日在大光明宫里，有那些教众们看着，可没有这个机会……今日难得我们有机会，又有这个条件，不如比较一下厨艺如何？”
　　曈影目光闪了一闪，终于笑着颔首道：“也好。”
　　他话音方落，二人便转身入了厨房。
　　那掌柜见状，也忙跟了进来，迭声道歉：“小店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竟要劳烦两位贵客亲自下厨……”
　　他唠唠叨叨地还待再说下去，却蓦觉头顶一寒。
　　就见曈影正冷冷盯着他，寒声吐字道：“退出去。”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那掌柜却顿觉有如芒刺在背，登时连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众人都闻到从厨房里飘来一阵香气。就见筠悒与曈影各端了一只木托盘，从厨房里徐步走出。
　　二人的托盘中都只有三碟菜，和一壶酒。那六碟菜有荤有素，用的都不是特别珍贵的材料，香气闻去却都极是诱人。
　　一众水手乍闻见那菜肴的香气，都不由放下了手边正在吃的菜，眼馋地巴望着二人手上端的那两只托盘。
　　——没有人能想到，这两位武功绝世、身份显赫的高手，竟然也都是位厨艺高手！
　　就见筠悒有些得意地将手中那只木托盘放在瞳影桌前，随即捋了捋自己的衣裙，悠然就坐。
　　待曈影也将手中那只托盘在她面前搁下，落座之后，便见她夹了一小撮菜，才送入口中一尝，却立即大皱其眉，啧啧叹道：“你做的菜虽比这店家的菜好了一千倍，可还是不合本姑娘的胃口！”
　　便见她随即将面前的托盘向外一推，与曈影面前的托盘换过，笑吟吟道：“所以啊，我还是吃自己做的吧。”
　　曈影不禁蹙了蹙眉，幽幽问道：“早知这样，又何必要我来下厨？”
　　便见筠悒一双月牙儿般的秀眸轻轻一眨，狡黠一笑道：“因为想看你做给你自己吃啊！哈哈……”
　　随即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畅声大笑起来。
　　湮儿也乐了，二女一同开怀大笑了半晌后，才慢慢夹起桌上的菜，一口一口品尝起来。
　　曈影不由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也开始自顾自吃起面前自己做的那几碟菜。
　　餐毕后，就见那些水手也都已吃得差不多了。曈影轻轻丢下几锭银子，便率同二女，与一众水手一起离开了客栈，直奔渡头而去。
　　暮色沉合，一勾弦月自天边升了起来。
　　那掌柜走到客栈门口，盯着远去的一行人中的那袭青影，狭长的双目中渐渐聚起了针锋般的寒芒！
　　冷月光下，他那张布满褶皱与油渍的脸仿佛也变得明亮了起来，隐约透着种森寒残酷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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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舫继续向西行驶。此时二更已过，已然到了就寝的时间。
　　二女此刻都早已睡下了。曈影独立在舱房的轩窗前，望着江面上那勾下弦冷月，心神却有些不宁。
　　他忽然间感到背脊阵阵发冷。他很少会有这种感觉，而每当他生出这样的感觉之时，便预示着，会有重大的危险将要来临。
　　他很相信他的直觉，因为他的直觉从来没有欺骗过他。
　　江面上夜风轻送。在这深秋寒凉的夜风中，他忽然闻到一种很奇特、很突兀的气味。
　　火药味！
　　此念才起，他便蓦地拔身而起，跃入舱道中，踢开了二女舱房的门。
　　筠悒方从睡梦中惊醒，见他竟然毫不避嫌地闯入自己的房间，面色不由顿时一变。湮儿更是吓得张口惊呼起来。
　　然而还未待她唇间的惊呼声出口，便见曈影已提起二女的衣襟，飞身朝窗外跃了出去。
　　湮儿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倏地扔出了窗外，登时“噗通”一声，跌入了江水下。
　　筠悒却仍然固执着，端凝身形，足底运起千斤坠功夫，站在窗前不肯稍动。
　　就听曈影蓦地怒斥：“快走！”他轻喝一声，当即抱起红衣女子，穿窗掠了出去。
　　然而，还未待二人的身形脱离轩窗口，便听“轰”的一声巨响，整栋船舫竟宛如火山爆发一般，于瞬息间炸裂为千万碎片！
　　原本静谧如梦的江面登时被一片耀目的火光耀亮，那火光直腾天际，向江面蹿起足达十余丈高！
　　绵天的火光中，曈影已将筠悒护在怀里，疾然跃入了身下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瞬间没顶，筠悒来不及闭气，便被急流倒灌入喉中，登时连呛了好几口水。
　　在水下吃力地睁开双眼，转身去望之际，却惊见身后的水流中竟已洇散开缕缕殷红，宛如丝带般在幽蓝水光中蜿蜒开去，渐渐稀薄。
　　而那缕缕触目的殷红，竟然是从那袭青衣下涌溢出的！
　　——曈影终究是未能完全躲开这场爆炸，一袭青衫早已破碎了好几处，隐隐可见其下露出的伤口。
　　筠悒樱唇紧咬，在水下轻轻挣扎着，仿佛欲从曈影怀中钻出身子。
　　然而曈影的双手却在微弱地痉挛着，对她的动作完全未有反映，仿佛身体正在承受着极其剧烈的痛楚。
　　她羞怒之下，不由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然而目光甫触及他的胸口，却忽地滞住，眸中突然流露出极端震惊之色——那破碎的青色衣襟下，是如玉石般光洁的肌肤；然而在他洁白的胸口正中，却赫然有一个虬结扭曲的蛇形印记，仿佛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腔，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在看到这个诡异印记的一刻，筠悒的脸色便蓦地苍白了下去。
　　深夜乌蓝色的水波在头顶离合澹荡，映照出曈影俊美宛如天神的面容。然而那头水蓝色的长发下，那张脸此刻却是苍白如纸，嘴唇几乎完全失尽了血色。
　　她轻轻抬起手，细细凝视着他的面容，仿佛是想要努力从这张脸上，寻找到与记忆彼端那张容颜相似的记认。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碰到他的面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眼瞳却忽然睁开了。
　　她心头突地一跳，双手便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幽蓝波光下，便见那双冰蓝色重眸中倏然透出一道锐利的冷光。
　　那冷光雪亮如电，隐约含着某种森寒的杀气，惊得筠悒一颗心倏地一震。
　　却见他已抱着自己，一蹿身跃上水面，施展开轻功，向后倏然飘出数丈。
　　几乎便在同一瞬间，在他们方才停留过的水面上，蓦地蹿出了十余袭黑影——赫然正是这艘画舫上雇请而来的水手！
　　曈影与筠悒此时半边身子倚靠在一块断裂的船板上，顺着水流在江面浮沉。瞳影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那片浮木，苍白的指尖发出几乎不可辨察出的微弱颤抖。
　　望着那些即将追袭而至的水手，就听他喘息着道：“我此刻，内力全失……”
　　筠悒的思绪仿佛尚停留在方才的惝恍回忆之中，此际听见他的声音，不由下意识脱口道：“怎么会？”
　　就见曈影微微苦笑不答。
　　只在二人谈话的短短片刻间，就见那群水手的身形已然及近。他们的右手均皆插向腰间，再度抬起之际，只见掌中冷光闪动，赫然都亮出一柄柄锋锐的短剑来！
　　曈影此时才终于沉沉叹了一口气。他武功虽失，但轻功犹在。而他玄功特异，更有一些武功不需凭靠内力亦可施展。
　　他一手扶紧木板，一手抱着筠悒，借助江水流势再度向后飘退出数丈，同时附在她耳边轻声吩咐道：“此刻我们身在江心，不便与这些人多作纠缠，你赶快想法子上岸！”
　　筠悒脸色刷地一白，下意识脱口：“那你呢？”
　　就听曈影冷冷道：“谅这些宵小也困我不住，待我上岸之后，自会与你们会和。”
　　他语音才落，便运足内力，将筠悒支撑身体的那片浮木远远推了出去。
　　筠悒刹那间只觉心口蓦然发紧，仿佛被什么锐物狠狠刺中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去抓曈影的衣袖，却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她的身体已在曈影最后一点内力的推送之下，随水波远去。
　　她茫然紧抓着手中那片破碎的青色布帛，望着曈影越来越远的身影，忽然间只听见心中传来咯噔一声清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蓦然间碎裂了。
　　她忽地想起：这个自幼生长在昆仑山上的男子，应该是不懂水性的啊！
　　远处内力全失的曈影正仗着轻功与那十几名水手周旋，不过片刻，周身便已伤痕累累。
　　他所仗以横行江湖的两门得意武功“寒冰神掌”与“玄冥指”都需以强大内力作为根基来施展，此时内力全失，身为明尊教光明教主的他，甚至还比不上江湖上一个武功稀疏平常的宵小之流。
　　便蓦听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远处响起，却是一名水手一掌将曈影的身子击飞了出去！
　　那袭青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而优美的弧线，坠落江面之际，登时将在江上漂泊的一截桅杆撞为两段。
　　他的身体显然已受伤不轻，竟是再也没有了还手、甚至闪避的力气。
　　筠悒眼见那一袭青衣上转瞬便染满斑驳的血迹，然而那个坚毅如磐石的男子，却始终不曾吭出一声。
　　她心底忽然传来一阵抽痛。
　　便见三名水手已趁隙游近，再度连出三掌，疾轰向瞳影！
　　就见一蓬血箭蓦地自那袭青衣上怒飙而出，瞳影重伤的身体已疾然向着江底沉去！
　　那抹青色影子在水下拖迤出一染长长的血红，仿如一条鲜红的丝带，不住向下坠落，直向江底沉去。
　　然而远处却有一抹若隐若现的水红，正排开沉沉浊浪，向他游来。
　　粼粼乌蓝色波光下，游弋在江水中的红衣女子袖袂在水波中不住翻飞招舞，宛若一朵在水下幽幽绽开的红莲，及近之际，蓦然轻柔地将他包裹。
　　曈影的下沉之势遽止，然而澹荡的波光映照着他的脸色，那张脸仍旧苍白如雪，此时由于失血过多而气息奄弱。
　　这是筠悒第一次看到这个强悍如神魔的男子如此虚弱的样子。
　　她不自禁地缓缓抬起手，拨开他海藻般的深蓝色长发，轻轻触摸着他的脸，只觉得幽暗的水光中，一切都是那样迷朦不清……包括深藏在心底、那段朦胧而美好的回忆。
　　昏迷中的男子胸口那条触目惊心的印记再度烙痛了她的眼，一种突兀涌起的、混合着苦涩与欣喜的激烈情绪，在一霎间几乎揉碎了她的心……
　　她被这种情绪控御着，仿佛被心魔驱使一般，在水中轻轻覆上了他冰冷的唇……
　　随着吐息间，一股温暖的内息渐渐流入进他的体内。
　　那个苍白而冰冷的身体，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

　　十八 不见江湖行路难（7.28修）

　　夜雾笼罩的江岸上，三个相互依扶的人影正缓缓向错落在山林间的一座村落行去。
　　水珠从他们湿淋淋的衣上与发间不住流下，在三人身后滴滴答答地蜿蜒了一路。
　　在他们身后，滚滚浊浪正排遣着江水，一波波向岸边冲袭而来，潮湿的空气中依稀弥漫着血的腥气。
　　透过迷离的夜雾，隐约可见浮动在江面上的几点黑影——那赫然竟是十几具身着黑衣的水手！
　　几条狭长的血痕纵贯红衣女子苍白的脸颊，宛如一条条鲜红的血蛇，映得她清丽的容颜阴森而诡异。
　　她走到一户民居前，抬起衣袖拭干了脸上的血污，随即轻轻敲了敲那户民宅的门。
　　一刻后，即听见一阵重浊的足音在门内响起。便听“吱呀”一声喑哑的响声中，半开的破门后，露出一张布满皱痕的老脸来。
　　那老人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个时候竟会有人来敲门。他揉了揉尚自朦胧的睡眼，看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怔了一怔，方问道：“姑娘，你是……”
　　“老伯，我们途经此处，在江上遇上了一点风浪。新船不牢靠，被一个浪头打沉了。我们几个侥幸逃出一劫，上岸后恰见到您家还亮着灯火，因此冒昧相扰，想跟您借宿一宿。”红衣女子顿了顿，指向身后的男子，道，“我这位朋友，他受了点伤。请问你的家里还可有多余的床铺？”
　　“床？”那老人错愕了一下，遂脱口答道，“床倒是有一张，不过……”他望着这群遍身血迹的江湖人，尤其对上她身后、那个青衣男子的目光之际，整个身子便不由得一震。
　　只见那男子脸色苍白，气息也极是虚弱，可是他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他活了六十多个年头，还从未见过有人有那样可怕的眼神！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冰冷中分明透着一点阴郁，尽管眼前这个人显然受了重伤，可是那眼神却仍透着某种睥睨众生、恃凌一切的威严。
　　老人才望了他一眼，便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红衣女子赶忙从怀中摸出几锭银子，塞到老人手里。便听她温声道：“老伯伯，请您准我们在您家中借宿一宿——只一宿，我们明日天明便立刻动身上路……这些银子请您拿去，添置一些家具，或者买些好菜来补补身子。”
　　女子温婉明净的笑容让老人惶恐的心神登时一定，当即点头道：“里屋的确还有一张破床，若是姑娘不嫌寒舍简陋的话，便请随我来吧。”
　　他说着，便从红衣女子手中接过那几锭银子，随意地兜在怀中。
　　随即掀起棉布幔门，引领三人走入里间。
　　为三人铺整好床铺后，那老人回过头看了这三个人一眼，迟疑了一刻，终于又开口道：“离我这间屋不远处还有一间空房子，是我儿子和儿媳以前住的地方……后来我儿子被拉去从军，战死在疆场，我那儿媳便也跟着殉情了……”那老人说到这里，语音渐渐唏嘘，老眼中闪出一片泪光。
　　红衣女子心中一软，走上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便见那老人随即拿衣袖拭干了泪水，抬起头道：“两位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到那边去将就一晚吧？”
　　他显然也察觉出这三人不似夫妻，也不似兄妹，为怕三人同居一处尴尬，于是开口提出这个建议。
　　就见红衣女子略略迟疑了一刻后，旋即转过头对白衣少女吩咐道：“湮儿，你便随这位老伯过去吧。”
　　“那你……”白衣少女诧然脱口，下意识地斜目瞟了一眼那青衣男子，即又迅速移开目光，轻声嘟囔道，“难道便要留姐姐今夜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她话音未落，便蓦然住了口。就见筠悒立即板起脸，佯怒地瞪了她一眼。少女口中还在嗫嚅着什么，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转身随那老人向外走去。
　　待那二人足声远去之后，昏暗的房中便只剩了曈影与筠悒两个人。
　　这并不是间十分整洁的房间，被褥与墙角都透出阵阵的霉臭味，灰尘的污浊之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筠悒的喘息也不由得有些急促起来。
　　二人相对沉默了片刻后，就听曈影幽幽说道：“你想问我什么，便问吧。”
　　筠悒脸色微微一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在昏昧的光线中，凝视着眼前这个男子的面容，目光渐渐游移到他胸前破碎的衣襟上，眸中又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半晌后，方指着他的胸口，哑声开口道：“你胸前这个印记……是……”
　　曈影在她的视线下，轻轻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逆着女子惝恍迷离的神色抬起头，唇际微微绽开一个有些揶揄的笑意：“这是我明尊教每个弟子入教之时，便被刺上的印记。”
　　“可是……”仿佛想起了什么，筠悒眸光微动，下意识地脱口，便待反驳之际，却听曈影截口淡淡打断她道：“只有十岁前便入教的明尊教弟子，胸前才会留下这个印记。”
　　看着她蓦然间苍白下去的脸色，曈影微微一笑，眸光闪动：“怎么？是否我的回答，令公主你失望了？”
　　筠悒有些心虚地侧开脸去，缓缓平复下眼底的波澜后，徐徐开口反问道：“我有何好失望的？”
　　就见曈影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语声一时有些飘忽：“你若是不甘心的话，我也不介意你便将我当作你心里的那个人。这样，一来，可以弥补你自己的遗憾；二来么，也可以减少你心里对我——你的教主的抵斥与厌恶……何乐而不为呢？”
　　便见筠悒的笑容似是有些无奈：“你知道他是谁？”
　　就听曈影悠悠答道：“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过我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一个，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筠悒的目光又是一震。她再度抬起双眸，仔细端详着眼前男子冰蓝色的眸子——那双幽邃的冰蓝色眸子里仿佛还藏得有另一双眼瞳，正隔着一个遥远的时空，在遥遥凝睇着自己。
　　筠悒轻轻垂下双眸，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顿了一顿后，终于涩声开口，问道：“不知教主您可记得，十多年前，你们教中曾有过一个与您同龄的孩子……他还有个朋友，是一只白雕。”
　　她缓缓睁开双眼，凝望着曈影，目光此时已渐渐恢复了平静。就听她一字一字道：“他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的。”
　　此话方落，她心里也是蓦地一惊——仿佛强调最后这句话，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一般。
　　曈影含笑睇住她，一双冰蓝色重瞳深不见底。就听他答非所问道：“你，很在意他？”
　　“我……”她语声一窒，随即有些气恼地啐道：“你眼下武功尽失，便好好地躺着休息、等待恢复体力吧！说不准等会儿半途又杀出一溜人来，我看你接下去怎么应付！”
　　她话声才落，便见曈影的面色倏地一冷。
　　便见他蓦然抬起头，望着棉布幔门外，薄如刀削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不用等半路上了——要杀我的人，已经来了。”
　　在他话音之中，便见棉布幔门倏地裂为了两半。一道极亮的剑光贯帘而入，寒泓似的霜锋倏然间便已迫至曈影眉睫！
　　曈影瞬地仰身疾退，只见对面寒光掣动，随袭而至。剑光犹若白虹贯日，一霎间便映亮了整间昏暗的内室！
　　就见剑光下立一少年，一身白衣皎洁如雪，脸上蒙着一方黑布，然而露在黑布外的眉眼却极是清秀俊逸。
　　那少年的目光清浅可鉴，有着未经俗世沾染的澄净与坦然。然而却有股迫人的杀气，自他身上蓬然涌发而出。他清澈的眸光在逼视着眼前的魔教教主之际，那双眸子里竟然透着种极为强烈的恨意！
　　筠悒被这样强烈的杀气惊得心中一寒。
　　——这样一个少年，竟会如此憎恨他：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沧浪剑’？”曈影目注少年掌中那柄光寒如水的长剑，忽地冷笑：“天山剑圣门下的弟子，竟然也已沦落为正道的走狗了吗？”
　　“住口！”就听少年蓦地冷喝，“你们这些魔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二人口中虽说着话，身形却分毫未停，在逼狭的室内纵腾飞掠。
　　那少年师承天山剑圣门下，剑势大开大阖，浑猛沉厚，绵密的剑光宛如在室中交织成一张银白罗网。而曈影却每次都能以诡异而不可思议的角度，从这张罗网的罅隙中巧妙地抽身而退。
　　方才在江水中，筠悒曾将自身的内力渡了一部分给他。然而他适才掌毙十几名水手，此时内力早已消耗了大半，只能倚仗绝顶轻功在逼仄的室内腾挪飞掠，闪躲着少年凌厉的剑气。
　　这是他自成名江湖以来，头一次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然而曈影却毫不慌乱，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狭室中的每一处逡巡着。
　　筠悒知道，他只是在等待着一个机会——犹如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凶兽，随时等待着，一个反噬猎人的机会！
　　三尺青锋在少年掌中化为一束电光，森寒的白光几乎与他的身形凝合为一体；每一招破空挥出，都将四周残破的墙壁震得砖瓦不断坍塌、粉灰簌簌而落！
　　惨白色的灰末中，便见一蓬妖红血花蓦地凌空盛放、即又萎谢。
　　筠悒脸色刷地一白，就见那白衣少年陡地清喝一声，趁机疾然挺剑，向着重伤的瞳影胸口刺去！
　　筠悒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地迅移身形，欲去援助瞳影。
　　然而她衣袂方动，却见那一袭青衣已借仗着积蓄已久的反挫力，飘身掠出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然而，却陡听一声苍老的冷笑声猝然自屋外飘来。筠悒一听见这笑声，心中便是蓦地一惊，方举步跨出里屋，便见一道寒光穿屋而过，斜斜切中曈影右臂！
　　发出这一剑的，赫然正是此间“主人”——那个发白齿摇的渔家老人！
　　这一剑深透入骨，登时又见一朵血箭从青衫下狂飙而出，曈影整个人顿时都浑若浸在血色里。
　　未接踵，只闻耳旁风声裂响，就见那柄寒光如雪的长剑上光芒倏盛，少年已自斜侧里踊身而起，剑光裂空飙至，倏然已稳架于曈影颈际！
　　然而剑光凝顿之际，少年的双眼却蓦然间瞪大，脸上流露出某种极端不可思议的神色！
　　就见曈影一掌如刀，悬于那老人颈侧大动脉上；另一指却是稳稳点上了少年的胸口。
　　少年霎时就觉一阵凛冽的寒意透衫而入，寒冰般的冷意直渗透到髓骨里——此际，只若自己剑势一动，这一指便将透胸穿出！
　　显然，为这一招，曈影蓄势已久。他保存着最后的内力，便是为了在最紧要的关头，将他的敌人一举制住！
　　然而，这也是险中求胜的绝招。曈影自然早已计算得十分精准，这一招绝不会有分毫的偏误，然而，若是这二人不顾惜自身性命，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那么，他的命便也危于顷刻！
　　就见那老人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人在年轻时往往意气用事，然而年纪越大，便也变得越怕死。
　　而那白衣少年眸中的神光急遽变幻着，似乎也在迟疑着，这一剑究竟应不应该刺出。
　　便在此时，却忽闻屋外响起一阵凌乱的破窗之声；随之而起的是杂沓的足声，犹若一阵扣人心弦的密鼓般，迅速逼至——整间小屋，顷刻间即被黑压压的人群所包围。
　　那些人虽个个都穿着敝旧的渔家装束，然而，每个人都手执寒光凛凛的兵刃；每个人，都是武功不下于一流的高手！
　　就见曈影的神态依旧闲淡而从容。从见到这个渔家老伯刺来的那一剑之际，他便已猜悉到：这个小小的渔村，早已被正道派来诛杀他的势力所侵占。
　　他只是没有想到，沈清照竟会不惜代价，一波一波地派出高手来行刺他；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沈清照竟然有本事让天山剑圣门下的弟子，为自己卖力效命！
　　瞳影知道，自己此刻唯一的筹码，便是面前这位剑圣门下的少年。这个少年必将是沈清照手中最重要的大牌，而剑圣门人在江湖中声望极高，这些来行刺自己的人不可能会完全不顾及这个少年的性命。
　　这是一场赌。而眼前这筹码的另一端所压的，却是他自己的性命。
　　生死之赌。
　　曈影的面色虽仍旧从容不迫，心中却着实已有些微的慌乱。
　　便在双方僵持的片刻之际，却蓦听“锵”的一声清响，却是筠悒陡然间踊身而起，飞身夺过了屋外一个敌人手中的长剑，瞬息间便已飘身折回。
　　只见她皓腕一沉，手中冰冷的剑锋已抵上了白衣少年的后心。
　　霜意透骨，凛然生寒。死亡的阴霾沉沉地笼罩在心头，一股森寒的惧意瞬时自少年心底无法抑制地滋生而起。
　　白衣少年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震，就听身后的女子幽幽叹了口气，道：“我想素以仁义著称的沈公子，也绝不忍见他的属下不顾生死地去为他完成任务吧？我想，以他素来的仁慈，一定宁愿留下这个对手的性命，也绝对不忍见到他的属下为他牺牲的。”
　　她轻悠悠的话音至此一顿，即陡地转寒：“放下你们的剑，我们教主自也会饶过你的性命！……然后，便麻烦你随我们走一趟，待我们确认到达安全之地后，自会放你离去。”
　　白衣少年在她的话音中，蓦然间转首向她望去。
　　望着身后那张绝美无暇、此际却又冷漠如冰的面容，少年黑白清明的眸子里渐渐凝露出一抹讶异之色，似是不相信这番话语会从眼前这个女子的唇中说出一般。
　　然而，他不会忘记沈公子曾告诉过他，关于这个女子的身份……
　　——莫不是，她另有什么别的计划？
　　白衣少年随即收回目光，再度冷冷盯了曈影一眼。
　　就见曈影淡然一笑，将双手垂入宽大袍袖下，也冷眼睨着白衣少年。
　　少年无声地叹出一口气，终于默默收剑归鞘，眼神一时间却有些黯淡：没有想到，此番精心布置的一切，最终，竟然会败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月残桐疏，漏断人静。白衣男子在不动声色地听完行使暗杀任务落败归来的属下禀报的消息之后，负手望向窗外婆娑的月影，久久无语。
　　良久后，只听他沉沉叹了口气：“到底是我太高估了她，还是太低估了她啊……那个女人。”
　　那声叹息中有几许无奈，混合着几分自嘲。几个来禀报的属下听见后皆不由得一怔，却无人敢开口应声。
　　明月无言。
　　**************
　　三人挟持南宫允到达鸠兹城时，天边曙色初透。
　　就见曈影探手入袖，从衣袖内取出一截黑黝黝的金属，指尖轻弹，便见一道绯红色焰火倏地一声，蹿上了长空。
　　宛若一朵凄艳的红色优昙，而苍青色天际便是它无边蔓延的枝叶，衬托着它的同时盛放与枯朽。
　　那是最极致的美艳，在绽放到了极处的那一刻，瞬间凋萎。
　　而这刹那之美的焰火，便是明尊教用以通信的暗号——
　　光明火。
　　南宫允已猜晓到了他放出这簇焰火的用意，面色顿时一变，不由转过头去，却见曈影也正侧首看着他，唇际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你可以走了。”
　　筠悒不解他意思，正迟疑间，却见曈影又转首望向她，重复了一句：“放了他。”
　　筠悒脸色沉了沉，只得放下手里的长剑。
　　待眼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深秋的淡淡暖阳下，筠悒才缓缓叹了口气，道：“我绝不是那个孩子的对手……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方才改变了主意，恐怕我们早已败于他手下。”
　　曈影却只淡淡一笑，悠悠道：“那也无妨，我二人联手，至少可以拖得他一时半刻。而这一时半刻的时间，便已经足够。”
　　筠悒侧眸望着他，忽而玩味般道：“你怎么如此信得过我？你难道就不怕我忽然间改变了主意，与他联起手来，一起将你制住？”
　　就听曈影哈哈大笑道：“若是那样的话，你方才根本就不会救我。你并不是个那么善变的女人。”
　　“那你可就猜错啦，本姑娘可是善变得很。”就见筠悒红唇微翘，揶揄道，“也许我方才只不过是不想看到那个孩子陪你同归于尽而已。”
　　曈影悠然接口道：“因为你不想看着他死在我手里，更加不愿看到我死在他剑下。”
　　筠悒却也不再反驳，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么属下今回如此忠心护主，教主又打算给我什么奖励呢？”
　　曈影不由啼笑皆非地看着她：“那么不知今回我的妙水使大人，又想要得到什么奖赏呢？”
　　便见筠悒嫣然笑道：“我要教主答允我一件事。”
　　曈影沉吟着道：“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我可以答应你。”他顿了顿，语气忽地一沉，笑容飘忽：“——除了，让我放过‘那个人’。”
　　筠悒脱口道：“为什么？”
　　就见曈影凝眸看着她，冰蓝色眸底流转过一抹暧昧的光，声音轻如呓语：“若是我放了他，我又怎能攥得紧你呢？”
　　筠悒气息一窒，登时咬唇不语。
　　片刻后，她的脸上忽然又有了笑意。便见她珠眸一转，一本正经地负起手道：“那也好。不过这件事呢，我现在暂时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以后，自然会告诉你。但是，我要大教主您先答应我。”
　　曈影眸光微微凝缩，似乎想要将这个剔透的女子看个仔细、通透一般。片刻后，就见他终于颔首道：“好，我答应你便是。”
　　筠悒嘻嘻一笑，便在这时，不意间余光却督见远处尘烟滚滚，仿佛有大匹人马正朝此赶来。
　　筠悒面色顿然一变，却见曈影如削般的薄唇边却渐绽开一个踌躇满志的笑意。他遥望着远来的大队人马，淡然一笑：“看来，他们已经完事了。”
　　筠悒一怔道：“完事？什么事？”
　　曈影微笑不答。
　　不过片刻间，便见那浩浩荡荡的大队明尊教众已聚集在他们面前二十步外。齐刷刷顿住脚步，山呼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山呼声落后，就见红衣的妙火、蓝衣的明力与白衣的妙空齐步越众而前，交掌于胸际，深深俯首行礼道：“托明尊庇佑、教主洪福，两个月间，我等已趁各大派高手齐赴武林大会之际，顺利攻下了青城、华山、崆峒诸派！”
　　“做得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曈影此时也不由得轻轻击掌，发出微微的赞声。
　　筠悒的脸色微微一沉，就听曈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仿佛透着几许疲倦，轻声吩咐道：“暂时撤兵返教休养数月，再听候我的指示行事。”
　　“是，教主。”三使得令之下，均皆交掌于胸前，再度俯首叩拜，口中振声高呼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在三使领头下，明尊教数千教众尽皆交掌于胸前，俯首叩拜，一时山呼之声震天。
　　筠悒却微凝黛眉，脸上稍有不豫之色：虽然贵为大理国皇室的公主，然而她自幼时起，便对这些繁文缛节有种说不出的厌倦与痛恶。
　　曈影却似乎正享受在那被万千教众膜拜的喜悦当中。此际，他身沐在煌煌日色下，水蓝色长发犹如海浪般逆风招舞，覆满血迹的青袍上金线绣绘的水纹粲然流光，使他整个人看去都仿佛洋溢着宛如旭日般耀目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祗；更像是一个背负了毁天灭地的诅咒、而降临凡世的恶魔！
　　煌煌烈日下，青衣染血的男子举手向天，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要去触碰天际那轮金色的日轮。随着他举动之间，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凌恃众生的霸悍之气——如同魔神降世，直能睥睨六合八荒、傲瞰九天诸神！

　　十九 旧欢如在梦魂中（7.29修）

　　这一路无话。曈影的内力已在行途中渐渐恢复，然而越接近大光明顶，他的脸色却似乎反而愈加苍白。
　　那不是一般人重伤之后虚弱的苍白，那种苍白之中，竟隐约透着一种诡异的淡淡蓝气。
　　筠悒一路上心中暗自惊疑，然而却始终未曾开口问询。怎料便在一行人返回大光明顶，妙风率教众出行迎接之际，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子，便在万千教众的目光下，在大光明宫的穹门下，身形一个趔趄，昏倒在地。
　　对于一个帮派的主宰者而言，尤其是在这恶狼环伺的天下第一魔教之中，所有教众都暗藏机心，而在教众面前突然晕倒，无异于向所有属下暴露了自己的软肋……可以想见，这个一路咬牙死撑的男子，的确是已衰竭到了极限。
　　他才一倒下，筠悒还来不及错愕，便见妙风已疾步上前，将他的身子扶入怀中。
　　眼角余光中，筠悒蓦然惊讶地发现：这位素以妖媚著称的女子，在看着她的教主之时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少见的、只有姐姐才有的温柔与关切。
　　筠悒心头忽然浮起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
　　**************
　　此时已是岁末寒冬，大光明宫的气温低得彻骨。然而红衣女子却披着一袭白狐裘氅，久久坐在水曜宫内的暗香亭中，顾自酌着一坛莺粟酒，目光微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水曜宫原是瞳影身居妙水使之时的寝宫。自从篡位而上，成为这座大光明宫的主人之后，瞳影的寝宫便搬移去了历代教主所住的、那座群楼拱绕的华穹宫了。然而筠悒不耐久寒，瞳影派人为她在大光明顶开掘温泉、围着温泉另筑成“毓凤宫”后，这座象征着历代妙水使身份的水曜宫，便一直空置至今。如今倒成了瞳影的安身养病之处。
　　筠悒身前的石桌上搁着侍女方才送上的午膳，此时早已冷得透了，香气余蕴的菜肴在雪风中凝结了一层微漠的冰花。
　　黄昏渐至时分，就听一声低沉的开门声在身后响起，喑哑得犹若一脉叹息，打破了这份持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见一抹绰约的紫色衣影突兀地出现在水曜宫前的玉阶上，妙风曼妙不可方物的身形映着身后昏黑无光的空荡荡的寝殿，在日暮之际苍茫的天色下看去，仿佛一个从幽冥中走出的魔姬。
　　细碎的雪霰在二女之间纷飞漫舞。筠悒并不曾回过头去，然而那个女子却仿佛能从她疏淡的背影窥穿她的心事一般。就听她悠悠一笑道：“既然担心他，何不进去看看他？”
　　她语声一顿，唇畔忽地掠起一抹不知是揶揄还是嘲讽的笑意，徐徐说道：“……也许，他此刻，正希望有个他真心在意的人，能够去陪陪他吧……”
　　筠悒没有回答她。就见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过头去，望着身后那个紫衣女子。
　　那日敦煌城天仪台上匆匆一督，她并未曾留意过这个女子。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还是在大理城、她与三位明子躬身伏拜在曈影身前的那一刻。
　　不知道为什么，从初次见到这个妖娆的女子开始，她就十分不喜欢她。而她又说不清楚对她反感的缘由何在，便只能理所当然地理解为：因为她是魔教的人，是“那个人”的得力属下。
　　直至今日，这份反感并未有丝毫减退，并且同作为一个女人、心思敏细如她，已隐隐觉出：这个女子，对自己怀有敌意。
　　她同样不清楚这份莫名的敌意的来由——是因为她自己，还是为了此刻躺在寝殿里的那个人，抑或是……早在她认识这个女子之前，她与她之间，便已经存在的，一些她还未捕捉到端倪的、丝丝缕缕的萦系。
　　她的目光静静凝注在妙风那张美艳绝尘的脸上。
　　这个女人的确生得很美，媚骨天然，并未经任何刻意的装扮、虚饰，绝没有辜负那个“西域第一妖姬”的名衔。然而不同于筠悒的柔艳、清丽，她的美是咄咄逼人的，冰冷而妖艳的气质从那袭暗魅的紫衣上腾泻散溢出去，让人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便再也挪不开视线——犹如暗夜里的女魔，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秘魔般的魅力，足以勾人魂思，摄人心魄。
　　筠悒正自心神恍惚之际，却发觉那个妖媚女子嘴角的笑容有似乎些捉摸不定。便听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那个孩子……他真的，是孤单得太久了啊……”
　　筠悒微微一怔，似是未能反应过来，妙风口中这个“孩子”的指代。
　　——如今尊为一教之主、受万千教民敬仰膜拜的曈影，或许也只有这个年长他许多的女子，才会在无人的时候，偶尔会唤他为“孩子”。
　　“说起来，他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仿佛看出筠悒心中的疑惑般的，就听妙风淡然解释道，“不知道有多少武林中人在他的‘寒冰神掌’与‘玄冥指’这两门绝世武功的威力下战栗……呵，可是你知道，为了修习这两门武功，他自小承受了多少非人的苦难与折磨吗？……
　　“你或许也早已发现了吧？他的体温比寻常人要低得多，那是因为他从小为了苦修玄冰真气，将自己体内的血液生生冻成这样的！……
　　“他的师父——上上代妙水大人曾经说过，修炼此等至阴至寒的真气万万不能急进，尤其对于他那样年幼的孩子来说。再且，一般的孩子也吃不了那样的苦……可是，他却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决心，意志力比起同龄的孩子来，高得惊人……
　　“我记得那次，他练功练得险些丢了性命，那个时候，当年的妙水大人，便请我用‘沐煦风’真气救他……
　　“除圣火令上的武功之外，历任五明子及他们门下弟子，都各自专修风、水、火、明、空系中其中一种内功。我修习的风系内功心法本乃以治愈为本……呵呵，然后，一直到他十五岁之前，每回当他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之时，我都会将自己的真气注入他体内，用‘沐煦风’术为他暂时缓解他身体里常年积压下的寒毒，一次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里拉回……”
　　妙风说到这里后，忽地再度勾唇轻笑起来。那笑里却仿佛透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不知望向何处的目光中半是讽刺半是哀：“他从当年妙水使座下一个不起眼的弟子熬到今日，一步一步站到了权利的巅峰上，得到了几乎能统驭我明尊教、与整个武林正道抗衡的力量……呵，可是，连我都不能理解他，这样拼命，究底，是为了什么……
　　“硬生生地将自己好好的头发练成了海水一样的蓝色，连眼睛也变成跟西域人一般的冰蓝色……”
　　“你说什么？”筠悒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的叙述，这时终于忍不住霍地一惊，诧然脱口道：“你说他的头发和眼睛……原本……”她抿起唇角，轻轻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战栗，才能勉强将唇间的问话接下去，“……难道他的头发和眼睛，原本，并不是蓝色的？”
　　那双充满魅惑的深碧色眼睛这时终于转过来，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便听妙风随即轻笑着，仿佛在讥嘲她的无知：“你明明能看出他是中原人。中原人的头发和眼睛，当然应该是黑色的……”
　　筠悒就觉自己整个脑颅轰地嗡嗡鸣响起来。她已经听不进去妙风后面所说的那些话了。她的思维停滞在妙风方才的那席话语中，脑际顿时一片空白——又或者说，这一瞬间涌起的那些纷繁凌乱的思绪，已让她再也无暇去思索外界的一切了。
　　当她终于从漫长的惝恍迷离的思绪里收回神智来的时候，却发现妙风早在不知何时便已离开了水曜宫。
　　水曜宫偌大的庭院里，顿时就余下红衣女子一剪伶俜单薄的身影。
　　天色此际终于完全黑沉了下去。一勾弦月冷冷高悬于雪峰之巅，宛如神祗亘古寂寞的眼睛，又犹似是死去的亲人在天野默默的守望。
　　她忽然间只觉一阵难忍的心悸便宛如这无边漆黑的寒风般袭肆而来。
　　红衣女子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玉阶前那扇虚掩的大门，飘步奔入了漆黑空荡的寝殿。
　　**************
　　水曜宫偌大的寝殿内此时寂静如死。红衣女子无声无息地穿行在漆黑的宫殿里，宛若一缕行走在暗夜里的幽魂，却已惊扰到了在寝殿深处昏睡的那个人。
　　仿佛察觉到帷幔后的人已经苏醒，她轻柔的脚步骤地停下了。
　　许久后，便听帷幔内传来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声。男子低沉而飘忽的嗓音在旷寂的寝殿深处响起：“是你吗？”
　　这如此平淡的三个字，在此时听来，却仿佛透着某种微妙、暧昧的暗示。
　　筠悒陡地一窒，心底隐约掠过一丝不安。
　　便听“哧”的一声轻响，掌风骤然横空而起，两道劲气同时掠过寂静的内室，烛台上的两列灯烛倏地齐刷刷亮起。
　　摇曳的烛光映照得室中一切都有种朦胧缥缈的感觉，宛若梦幻。令人窒息的沉默冻结在漆黑空旷的寝殿中。
　　良久后，筠悒才渐渐平复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徐步向他走近，轻声答道：“是我。”
　　帷幔后人影微动，床榻上的人霍然间坐了起来，起身披上长袍，抬手挑起帷帐，在微弱的烛光下，静静凝视着她。就见那冰蓝色的眼底轻轻逸出一缕似笑非笑的神色：“为何会来看我？”
　　筠悒这次没有闪避他的目光，然而咫尺外那双冰蓝色的重眸却让她忽然间有微微的恍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突地开口，问了一句很突兀的话：“十三年前，你……可曾去过大理国皇宫？”
　　在她的话音中，那深不见底的冰蓝色眸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宛如一片枯叶，坠入了一口幽邃的古井中，在井底漾起一缕微漠的波痕，瞬际便已杳然无踪。
　　他系好衣带后，即套上床底的长靴，缓缓站起身，抬起眼细细凝视了红衣女子许久后，重眸下渐渐凝散开一缕难以言传的笑容。似是欣慰，似是感慨。
　　他徐步走近这个女子，缓缓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她却并没有闪躲。
　　在那冰冷的指尖触到她肌肤的一刻，她的皮肤下仿佛蓦地泛起了不易察觉的微弱战栗。
　　宛如水的褶痕般缓缓扩散开去，弥漫到整间静室里。
　　偌大的静室便犹若一颗骤然缩紧的硕大心脏，满室都充斥着剧烈而空洞的心跳声。
　　在这长久而窒息的沉默气氛中，就听曈影薄唇间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目光中透着某种怜惜的意味。他的声音听去轻似耳语：“还是没有忘记他吗……那么多年了……”
　　筠悒心神遽然一震，蓦地抬起双眸，怔怔盯着眼前这个男子。
　　却见他一语落后，旋即又微微摇了摇头，缓缓垂下手，唇边那缕笑容忽然显得有些无奈：“看来你今夜，是一定要知道那个‘真相’了呢。”
　　闻听此言，筠悒面色顿然一变，颤声脱口道：“你知道……那个‘真相’？——是不是？！”
　　“我只是……”曈影难得地垂下双眸，无血色的唇边滑过一丝微弱的苦笑，就听他徐徐将话接下去，“……不想，让姑娘再承受更多的打击……而已。”
　　这如此平淡的一句话语中含藏的辛酸与……理解，在一瞬间击中了红衣女子心底最柔软的某一处。
　　仿佛再也不能克制心中那激烈的情绪一般，就见筠悒蓦地上前一步，攥紧瞳影的衣袖，激动地凄声嘶吼道：“告诉我——你所知道的那个‘真相’！”
　　短短的几个字说到最后，她的语声中已透出微微的哽咽。
　　“真是的……”就见曈影仿佛有些无奈般地微微摇了摇头，看着她，轻轻叹息：“真是想不到啊，你对‘那个人’竟会有如此深刻的感情……你们才不过仅仅见过几次而已啊……”
　　“告诉我！”然而，筠悒却已没有耐心再听他继续自顾自说下去，紧咬住下唇，陡然提高了音量，重复着自己的要求。
　　然而，曈影却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话，而是轻轻探手入怀，取出了贴身所藏的一物。
　　一条丝缎。水红色的丝缎。团握在他掌心里，犹如一朵五月初发的菡萏。
　　“这是……”筠悒纤细的双肩微微颤抖着，珍而重之地从他掌中捧过那条水红色的丝缎，目光凝注其上，仿佛再也不能抽开。便听她颤声脱口道：“这是我送给他的……”
　　“这是他临死之前交给我的——作为他生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我一直帮他保管着……”在说出这句话时，曈影一向清冷淡漠的声音里似乎也透出了微微的伤感。
　　“你说什么……”然而筠悒的手却猝然一颤，任凭那条丝缎从她指间滑落。
　　便见她蓦地跨上前一步，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二人的身份，只是紧紧攥住他的肩膀，浑然忘记了他此刻伤势未愈，就听她质问般凄呼道：“他死了？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然而曈影却只是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冷冷拂开了她的手。
　　他理了理被她弄乱的衣袍，淡淡答道：“他确实已经死了。很多年前，在一次与我一同去吐蕃执行暗杀的任务中，为了救当时被吐蕃守军擒获的我，被军营中弓箭手的乱箭射死。”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有一丝感情，然而看着面前女子那哀戚悲茫的眼神，那双冰蓝色的重眸里却有微微的叹息。
　　然而筠悒却只是拼命摇着头，执拗地反驳道：“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若是他没有死，又怎么可能将对他而言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曈影却是冷冷反驳她的话，俯身拾起地上那条水红色丝缎，拿指巅轻轻拂拭着，仿佛是要掸去上面微不可见的灰尘。
　　“这条丝缎，是他生前最为重要的东西，而他毕竟是为我而死，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真正的朋友……所以这些年来，这条丝缎，我从未离过身。”
　　他的语音至此忽地一顿，凝视着面前的红衣女子，清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也仿佛有了几许迷离之意：“……我一直都很有兴趣想看看，那个令他至死都念念不忘的、他在这世间上最重要的亲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他在天之灵的安排，那日在敦煌城天仪台上，我终于，遇见了你。”他冰蓝色瞳光微微闪动，仿佛正回味着二人初遇时的那一幕，嘴际忽地掠过一个飘忽的笑意，“如他所言，大理国的昭儇公主，果真是个才貌兼具、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然而筠悒却已无心思再去听他的赞誉，只是茫然失魂地站在原处，目光茫昧，浑若一具被人抽去了精魂的精致人偶。
　　半晌后，她终于抬手掩面，柔弱的背脊微弱地抽搐着，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抽噎。然而那双清透的乌眸里，却已然流淌不出一滴泪水。
　　曈影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忽然间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拖入怀中。
　　筠悒的肩膀下意识地反抗了一下，然而那双臂膀却更加大力地、不容拒绝地、将她柔弱的身子深深揽紧。
　　仿如一池碧波，轻轻托起荷塘中那朵娇弱的红莲。
　　犹似一片青叶，轻柔地包裹住那枚他守护的花蕊。
　　夜色寂静。
　　久久后，一串哽咽的哭泣声，终于在久违了十多年后，再度从红衣女子喉间涌出，如珠线般滚落的泪水转瞬便浸透了瞳影的青衫。
　　曈影却只是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犹如在安抚一个无知的幼女……或者，年幼的妹妹。
　　十多年前，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一个温暖而温柔的怀抱，也曾有过这样一双沉稳而有力的臂膀、轻轻拥抱过她……
　　那一刻，她忽然间卸下了心中所有防备与猜忌的包袱——既然她是如此沉溺这份温暖，又何必、再抗拒呢？
　　便在她毫无觉察之际，曈影忽地轻轻拨开了她额前的刘海，俯低头去，在她额心处，轻轻印下了一吻……
　　那个吻是如此温柔、如此自然，不带有任何□的气息，只有温情脉脉的呵护，宛如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守护的承诺与证明。
　　然而那一刹间，却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猝然自筠悒心底升腾而起。她的身子微微一颤，霍地自他怀中抽退。
　　红衣女子下意识地抬起头，在昏暗的烛光下静静凝视了他一刻后，便立即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推开门狂奔而出。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如雷。
　　仍旧寂静空旷的寝殿内，只余下那个茕孑而立的、青衫宽缓的男子，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条水红色的丝缎——他的动作仍是如此轻柔，充满疼宠的意味，然而那双冰蓝色的重眸里，却有着宛如冰雪般的落寞。
　　**************
　　次日，昆吾钟响起后不过须臾，昆吾殿中所有人便都已聚齐——包括那个身为五明子之一的妙水使的红衣女子。
　　帷幕后的那张面容看去仍旧略显苍白，瞳影的声音也依然有些虚弱，然而这分毫不能影响他在教众心目中的威严。
　　尽管教主的武功尚未完全恢复，然而此刻大殿之内的所有人都仍旧恭敬地向着他行礼叩拜，神态举动间没有一分一毫的不敬之意。
　　筠悒此刻也站在其余四明子之间，随同众人一起，向着帷幕后那个人影山呼叩拜。
　　帷幕后玉座上的男子挥手示意众人免礼起身后，就听他淡淡说道：“想必大家近来也都已有所耳闻：新任武林盟主沈清照已于前日，统帅正道中人驱逐了我教驻扎在华山与崆峒两派的弟子。于今这两派在几月前的战役中生还的弟子都已尽数迁往中原，沈清照在金陵城郊为他们修造了一座别苑，将他们暂时安置在这座别苑之中。
　　“如此一来，正道的势力便更加集中了。我们若是想将他们逐一攻破，便也就更加的艰难。
　　“所以，我今日急召大家来，便是要与大家共同商讨一个对策：如何彻底清剿正道武林在江北的势力。”曈影目光凝定，肃容说道，“今日戌时三刻，请五明子与十位长老在此集合，共议良策。”
　　“教主，”他一语即落，便见妙风越众而出，俯首奏言道，“这恐怕，不妥。”
　　曈影冷冷看了她一眼：“何处不妥？”
　　妙风飞督了筠悒一眼，开口答道：“教主前次受袭之事尚未彻查清楚，筠悒姑娘至今身份未明，如今这么大的事，如何可以……”
　　曈影毫未作怒，然而不待她将话说完，便截口打断她，淡然道：“筠悒是本教的妙水使，居列五明子之一，本教决策大事之时，怎可独缺了她？”
　　妙风话音一窒，随即拱手退下，不再出声。转眸望向筠悒之际，那双深碧色的眸子里却依稀绽露出一个深浅难测的笑意。
　　那笑容倏闪即逝，却让筠悒背脊陡地升起一阵寒意。
　　**************
　　子时已过，夜空中月色如洗。
　　潜龙亭孤零零地伫立在万圣峰顶，四季如恒。厚厚的绒帘从四面垂落，隐约可见亭中透出的那一点暖黄色的光火。
　　那便是这座遗世独立的小亭中、整个万圣峰上，唯一一点光火了。此外，便是无边月色、与万里寒光。
　　通向万圣峰的山腰上，一袭青影正沿冰阶拾步而上，宛若一个闲庭信步的仙人。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能敛去平日那不可一世的霸气与杀气，悠然徒步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万圣峰上那万年不变的寒冷与终年覆盖的茫茫白雪，是这苍莽浊世间、这危机四伏的大光明宫中，他心灵最后的、一点宁静的慰藉。
　　万圣峰顶，是整个大光明宫气温最低、最寒冷的地方，也是明尊教的圣地之一。普通教众没有资格进入这里，而他，就只带过一个人登上过万圣峰顶。
　　那个红衣女子此刻就正坐在潜龙亭、他平日常常独坐一夜的地方，顾自斟酒独饮。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然而红衣女子并没有回过头去。
　　曈影缓步绕至她身后，俯身轻轻夺下了她握在手中的那只酒杯，蹙眉劝道：“莺粟酒是毒物，应当少饮为益，多则上瘾。”
　　便见筠悒微垂臻首，那双泓澈的明眸中，此时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微熏之色。
　　红泥火炉内火舌静静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兹兹声响，酒香缥缈四溢。
　　那醇酽的酒香中，似乎还透着一种别样的、温暖而又靡昧不明的气味，静静弥绕在整座小亭中。
　　美酒被五根纤细的玉指高高擎起。就见筠悒目注那杯中流光沉荡的酒水，忽地慵然一笑，樱唇半启，幽幽吐字道：“你，不就是我的毒么？”
　　她的声音轻如呓语，语中透着七分醉意，三分自嘲。
　　曈影默然凝视她一刻后，忽地倾下身，托起她丰润的下颚，凑唇吻了上去。
　　然而只是一个瞬间，筠悒便已扭过头，避开了他的唇。
　　她坐正了身子，微微侧开脸去，眸中那层迷离之意转瞬间便隐退无踪，双颊旁因酒气而激起的红霞也逐渐散去，脸色苍白一如亭外雪色。
　　曈影定定看着她，目光渐渐冰冷如雪。忽地一拂衣袖，将杯中酒水一泼而尽。
　　筠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怔了一怔，随即再度抬起手，又待去提起红泥火炉上正在温热的半壶酒。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那尊龙泉青瓷酒壶，便听“嗤”一声，酒壶当空划出一道长弧，便一声脆响，锵然砸落在亭柱下，裂为碎片，酒水登时倾泼了一地。
　　青袖缓缓垂落，曈影在她对面揽衣坐下后，冷冷道：“以后，不要再喝这种酒了。”
　　筠悒怔怔地望了他一刻，脸上的惊疑之色才终于渐渐褪去。
　　她握起瞳影面前那只空荡荡的青田石酒杯，擎在眼前，轻轻转侧着，目光忽然有些失神。
　　须臾后，就听她幽幽一笑，道：“我从小，就是个酒鬼呢……才十岁的时候，便偷尝了酒的滋味儿……
　　“师父是出家人，平日对我们的管教很严。每回她闻到我的身上有酒气，便要责罚于我……呵呵，可是我就是喜欢喝。
　　“记得师弟他那时常常走一整天的山路，去附近镇上为我打酒来。等到师父发现之时，他便会跪在师父面前，为我顶罪……
　　“我虽年长师弟一岁，可是他自小就比我懂事、守本分得多。然而从小到大，每回我犯了错时，几乎都是他为我顶……
　　“记得有回，因为我打碎了师父珍藏的一样玉器，又不敢主动认错，便眼睁睁看着师弟为顶罪，随即被师父责罚、在屋外一直跪到天亮……我记得当夜下着大暴雨，师父也不准他进屋。我便趁师父睡下后，偷偷跑去厨房，端了饭菜给他……呵呵，可是他人虽安静，脾气却犟得很哪——怎么也不肯吃，又不肯随我进屋……那时候他那个固执的样子啊，真是又让人生气，又让人怜惜……于是我便为他撑着伞，陪他在屋外，站了整整一夜……”
　　筠悒自顾自地叙述着往事，脸上挂着清浅而宁静的笑靥，浑然没有觉察到，对面之人那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
　　筠悒柔润清甜的叙述声还在继续。
　　“记得在我十三岁那年，师父吩咐我俩上山去采药。那日走至半途中，我们都迷了路，在山中绕了很久，直到天色都渐渐黑沉了下去，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当时很害怕，拽着师弟的衣袖不肯放手……
　　“便在那时，我们听见一声虎啸自山林间传来。我二人还来不及缓过神，便见那只老虎已朝我们扑过来了……
　　“呵呵，当时我们还只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师父还未赐给我们真正的宝剑。我们就持着两把破木剑与药锄，战战兢兢地看着那只恶扑过来的猛兽……
　　“那只花纹老虎足有一个大人那么高，我顿时吓得哭了出来……那时候，师弟就站在我身边，安慰我说：不用害怕；他说：他会保护我……
　　“是他的话语，给了我勇气和力量……那只老虎便真的在我们两个孩子的合力之下，血溅当场。可是，师弟的腿，却在殴斗中折断了……
　　“那时岱山上又下起了大暴雨，我背着师弟走了好远的山路，才找到一个山洞。我们就躲在那个山洞里，避了一夜的雨……
　　“便是在那个雷雨之夜，在那个漆黑的小山洞里，我拉着师弟的手，对他发誓：长大之后，我一定会做他的妻子，一生一世照顾他、保护他……”
　　月华如霜，从潜龙亭外静静照泻而入。皎洁的月光与昏黄的烛光交映在红衣女子的娇靥边，衬染得她犹如一个懵昧天真的稚童。
　　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此际又浮起了那种迷离而恍惚的笑意，仿佛它的主人正自陶醉在少年时那懵懂甜蜜的回忆之中。
　　却见曈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终于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你们的事，我没有兴趣听。”
　　筠悒微微叹了口气，轻抬双眸，定定凝望着他，眸中盈漾的那抹笑意竟分明泛起一丝凄楚来。
　　便听她终于徐徐开口，诉出了心中久埋的那句话：“一个女人，一生只能忠贞于一段感情。而我，只能忠贞于对他的感情。”
　　曈影忽然不再接话。红泥小炉下的火光此刻终于渐渐淡弱了下去。咫尺外那张俊美的面庞上，那层似乎永远不会消散的阴翳，仿佛正在一分分扩散开去，慢慢笼罩了整座寂静封闭的小亭。
　　便见对面男子突然间拂袖而起，一手掀开绒帘，转身阔步而出，再不曾回首。
　　厚厚的绒帘在他身后无声地晃动了两下，随即静止。
　　无人看见，在转身而出的那一刹那，从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肆涌而出的泪水。
　　青衣男子袍袖翻飞，身形渐渐隐入这万里寒光之中。
　　无雪的夜晚，流银般的月华静静澄照在他天青色的长袍上，那袭不沾片尘的衣袍上宛似也凝结了一层微霜。
　　凄清中，透出一种无以言说的苍凉。

　　一 洛河寒光出岸边（8.2修）

　　冬末春初时节，北方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然而江南的气温却已渐渐开始回暖了。
　　就见一只白鸽振翅飞过重重碧瓦朱甍，在试剑山庄议事厅的雕窗前停住。
　　白衣男子停下谈话，走近窗前，俯身取下缚在那只白鸽足上的竹筒，抽出密笺，信手抖开，一目十行看下去，面色霍地便是一变。
　　他又回过头来，几乎是一字一字读罢，面色倏然间变得苍白如纸。
　　孱弱的男子猝然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起来。
　　“盟主，究竟出了什么事？”
　　自从沈清照被正道群雄推举为武林盟主后，试剑山庄内便每日都聚集了大批的江湖正道同盟，多是甘为沈清照驱遣的武林新秀，此日正与沈清照聚在山庄的议事厅中，商讨应对魔教之策。此时看见这只飞鸽送来的密笺，其中一名华山派少年不禁有些诧异，脱口问道。
　　沈清照却不回话，沉吟了一刻后，唇角渐渐逸出一抹深浅难测的笑弧。
　　便见他蓦地转过身去，望向此刻聚在议事厅中的正道群英，徐徐说道：“我方才接获密报，现已掌握了魔教的最新行动。我们定要抢在他们的下一轮攻势开始之前，阻止他们的整个计划。”
　　“请大家即刻回去禀报你们的掌门，我现在要从正道同盟中抽调五百名精英，半月之内，在此聚合，届时大家听我号令行事！”沈清照双手负后，唇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容抗逆的威严。
　　“是，盟主！”他一语掷地，厅内立时响起整齐的回应声。每个人目光中都透出如火般的热忱，沸喊声直震天际。
　　沈清照游目一一扫过这些人，古泉般深泓的眸中隐约掠过一抹不易察觉到的笑意。
　　这些人，都是江湖后起之辈中的精英。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热血，此刻一听到要铲除魔教、捍卫正义这样冠冕堂皇的口号，当即群起响应，喊声如沸。
　　可以想见，只若他一声令下，这些热血少年必然甘为盟主马前卒、麾下将，纵然为这面正义大旗抛头颅、洒热血，亦在所不惜。
　　沈清照唇角噙着一丝隐秘的笑意，他缓缓转过身去，面朝窗口，让整个身子浸沐在温暖的曙光中。
　　此刻，他感觉到很充实、很满足。
　　是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那凌驾于万人之上的神祗，能够随意摆弄、操控这些人的自由，甚至主宰他们的生死。
　　他绝不能容许，有个人站在与他一样的高度，分享他的荣耀、分享他眼下的这片江山、分享操纵众生命运于指掌间的权力。
　　绝不！
　　失去对手固然会很寂寞。然而，自从他在雷峰塔下、见到他那个宿命的对手的第一眼起，他心中便只有一念——
　　他一定不能容许那个人，活在这个世间上。
　　否则，死的人便将是他。
　　这个世上既然已有了他沈清照，就不应该再有曈影的存在！
　　他是照亮这世间的光明，是天生该当受万众敬仰、膜拜的神祗。那抹丑恶的阴影，也必将在他的光辉之下消融、终至乌有！
　　**************
　　洛河从洛阳城横穿而过。洛河之北，宫城与内城威然耸立；而洛河南岸，则是寻常百姓与江湖中人聚居的外郭城。
　　洛阳历古以来便是一方藏龙卧虎之地。在武林最鼎盛时期，此处分布的江湖势力甚至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此处地近少林，城中更盘踞着在武林中极具声望的三大世家与江北武林势力煊赫的六大帮派。而丐帮第二大分舵，也正设立在此处。
　　正是日暮时分，城郊的洛河之旁此时围聚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这些人或持刀或带剑或手握一些奇门兵刃，他们的衣着容貌各不相同，相同的只有一点——他们此刻的目光都正盯注在洛河之畔的一大片空地上，无数双漆黑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狂热的光。
　　数以千计的白衣乌帽的明尊教弟子手脚戴着沉重的铁链，被押送着，一排排跪倒在洛河之畔。河水裹挟着河中污泥，一波波冲袭着江岸，将他们洁白的衣衫鞋袜浸染成乌惨惨的黑。悬于他们头顶的大刀在夕照下反射出裎亮的寒光，犹似死神在向他们张开一排排森狞的齿牙。
　　刀光如水，映照着一张张宛如磐石般冷毅、坚定的面庞。在死亡迫临之际，这些人的脸上，竟都全无分毫的惧意。
　　“普启一切诸明使，及以神通清净众，各乞愍念慈悲力，舍我一切诸愆咎。上启明界常明主，并及宽弘五种大，十二常住宝光王，无数世界诸国土……”
　　就听无数明尊教弟子口唇翕合，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经文。
　　他们脸上那种不惧生死的凛然之气，让围观的这些正道武林人士望之，均都不禁心生怵意。
　　主持这场屠杀仪式的首领被这阵突兀响起的唱诵声扰得心烦不已，当即怒喝了一声：“杀！”
　　随他这一声落，就见一簇簇刀光猛地掠起，在夕晖暗淡的天空中连成一道炫目的银白色光轨。
　　在那道银白色光轨中，就见第一排白衣乌帽的教众头颅登时齐齐滚落在地，大蓬的鲜血自那一具具无头的尸身上泉涌而出，泼墨般染红了半边天空。
　　然而，那些跪倒的人群中却未为此而掀起丝毫的惊乱。这些白衣乌帽的明尊教众们的眼神里无畏亦无惧。
　　便听一人当先带头大声喝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余音未落，头颅便已倏地滚落在身下的淤泥中。滔滔河浪冲袭过那颗孤零零的头颅，污浊的河水中转瞬便染开一蓬猩艳的红花。
　　然而，其余明尊教弟子却接着他未说尽的话，更高声地念了下去，语音同样的镇定而平静：“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暮色徐徐倾垂而下，大片的鲜血在洛河水中缓缓洇散开去，在日暮的斜晖下闪耀着粼粼绯光，宛如天边残霞倒映在水中，铺染了大半边河面。
　　就在这片瑰丽而奇诡的景象中，却突听河对岸蓦地响起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
　　“好一个自恃正道的中原武林！汝等口口声声，以拯救苍生为号，却在这青天白日之下，行此等残恶暴虐之事！”
　　那声音空灵缥缈，犹在天际极远处，在河面上传散开重重的回音。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叩响在此刻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带着肃穆的威严与冷冽的杀意，惊得所有正道弟子们心头都不禁一凛。
　　清冷的晚风渐渐吹散了河上的暮霭，显出一个青衣落落的身影。那人宛若一朵青云，自河波上飘然而来，带着凌恃一切的威严；又犹如一位远古的神祗，此刻正踏破了天人的分野，从云河对岸遥渡而至。
　　正在渐渐沉合的暮色在这位神祗的光辉中缓缓裂开一线，天青色重新自天际透下，照耀着他那一袭如云的青衣。
　　他立在河中央，便浑如天地间亘古以来的一抹凄伤、一道永恒的光。四面河水与岸边葳蕤的草木都宛如是他华丽的羽衣，只为了装缀他的威仪而存在。
　　“教主！”他的身形还未及近，那一群白衣教众之中便有人忍不住激动地欢声高呼起来。
　　这两字仿若一道惊天霹雳，轰响在正道群雄的心头。所有人面色都是霍地一变，不约而同地纷纷掣出兵刃，凝神戒备。
　　待那袭落落青衫及近之际，众人方才看清楚：此人竟是踏在一叶扁舟之中，有两名白衣乌帽的教众在他身后摇着船橹。
　　扁舟在离河岸数十丈外蓦然止住去势，青衣男子犀冷的目光穿过了波涛翻涌的河水，一一扫射过正道群雄的脸。
　　那目光中仿佛蕴藏有无形的冰凌，让所有人皆感到一阵无形而强大的压力正迅速侵逼而来。
　　此人还未出手，这些人却已在他的目光之下，感到了一阵莫名而令他们心生战栗的惧意！
　　青衣男子水蓝色的长发在暮风中宛如海浪般猎猎飘舞，他的声音亦清泠一如一阵掠过海面的清风，然而却寒彻岸上每一个人的髓骨。
　　“请即刻放还我教弟子，否则——”他目光陡地一厉，隔了数十丈的距离，那狂悍而凌厉的杀气仍是透空而来，弥漫在洛河上，照得整个河面一片肃杀！
　　就听他一字一顿，缓缓将话接下去。
　　“今日方圆一里内，将尸横遍地、血染洛河！”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却仿佛在整个洛河上传散开重重的回音，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阵恍惚。那猝然而起的巨大恐惧贯穿了他们的身体，他们几乎便要握不稳手中的兵刃。
　　便在此际，却听人群之后，突然响起一个温润清澈的语声：“鄙人耳目寡陋，未悉光明教主大驾洛河，有失远迎，还请教主恕罪。”
　　最后一个字音落时，就见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忽然间腾起一道白色的身影。宛如一抹皎洁的月光，刹那间划破沉沉暗寂的暮色，腾身掠至高空，犹似一只洁白的飞鸟般，自空中翩然降下。
　　那个声音听去十分的温和，然而却浑然透出一阵凛然的杀气、与一股浩然的正气，竟是有着足以与青衣男子相抗衡的气势。
　　他此刻站在洛河边一块兀然高耸的岩石之上，白衣料峭，两袖清风，河畔的风浪与污浊分毫未能沾染他的圣洁与清华。他临风而立，就犹如一个为了拯救世人，而降临凡间的天使。
　　曈影的目光凝注在这个敢撄犯他威严的少年身上。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已认出：此人，便是那夜埋伏在村庄内，偷袭他的那个少年。
　　那双乌黑湛明的眸子里仍透着少年人少见的悲悯与慈柔，宛若一个天生为拯救、普渡世人而诞生的仙童。
　　然而不过数月不见，那个少年的目光却已不再黑白分明；那双本被天山冰雪洗染得澄净无暇的眸子里已然有了杂色，不再是一眼就能望得到底的清澈。
　　便见曈影薄唇轻勾，微微挑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剑圣门下的小兄弟，未想到这么快，我们便又再见面了。”
　　南宫允剑眉一轩，“锵”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斜指对岸的青衣男子，冷冷喝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哦？那么请问大慈大悲的剑圣的门徒——我的这些教徒们，他们又都犯下了什么样十恶不赦的罪过，以至于要伟大的剑圣继承人您，携剑下山，亲自惩戒他们、判下他们的死刑？”
　　曈影分毫不为少年话语所动，倏地挥动长袖，轻指向此刻跪在地上、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明尊教弟子——所有教众的眼中都含着殷切的期待：等待着这个他们所信仰的神祗，救赎他们逃脱死亡的樊笼。
　　就听白衣少年冷冷答道：“苍生本无罪。他们的罪祸皆是因你而起。你安排他们潜入各大门派之中，意图对我正道门人不利，多亏沈盟主早闻获风声，将他们一举擒获，才能阻止你的阴谋得逞，免除武林的又一场浩劫。”
　　少年语声一顿，蓦地厉声喝道：“所以，只有你这个万恶之首的魔头死了，才能清赎他们的罪业！”
　　“好一句‘苍生本无罪’！”耳听他如此痛斥自己，曈影却似乎丝毫不以为忤。
　　就见他目注那剑圣门下的少年，竟然轻轻击掌而笑道，“就凭你这一句话，本座今日——便不杀你。”
　　“因为你会先死于我的剑下！”一声未了，少年的身子已在空中曳出一道雪白的光弧，倏然间落至河上，蹑波飞渡而来。
　　在他身后，暮色下的河面依旧光平如镜，竟未溅起半朵波澜。
　　“‘踏浪无痕水上飘’？好功夫！”看着少年瞬间欺近的身形，曈影依旧拍掌而笑。
　　他笑语声未歇，那柄沧浪剑已在少年掌中吐出一声清厉的龙吟，一霎间便已掠至小舟前！
　　就见曈影的身形依旧稳凝未动，却一掌蓦地向下轰去！
　　身下的河水倏然间便爆起一蓬滔天巨浪，在空中凝汇成一面水墙，即又轰然碎裂——那怒浪裂为千亿点浪珠，犹若天女散花一般，倾数朝着南宫允激飙而至！
　　每一颗浪珠，都仿佛在他的掌力之下，催化为凌厉无匹的暗器！
　　南宫允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厉害。便见他遽然止住去势，掣转剑锋，剑光倏地凌空乱颤，龙吟声响不绝，亿万水珠顷刻间便在他四溢纵横的剑气之下，碎散于无痕。
　　却听岸上此际猝然响起一片哗然惊呼声，南宫允不由顺声抬眸望去，便见瞳影竟已借蓄着方才那一掌的反挫之力，控御小舟，直向天际腾去！一掠之下，即已远去数十丈，宛如日神羲和的飞车，飞渡了茫茫银河，直奔向天庭！
　　南宫允霎时只觉怒气填膺，一抖手腕，剑光再度从他掌间猝起，蓬然杀气自霜锋上厉飙而出，化为万千寒芒，向着那叶浮空而行的小舟怒罩而下！
　　那小舟方将降落河面之际，便又被曈影凌虚一掌之力催逼，在反挫力下，陡然间拔高数丈，卷起千层水浪，犹如天河奔泻——而这乘小舟便载着他，在九天之上沉浮飘摇。
　　迟来的夜色，便在这一瞬间沉下。宛如一匹缓缓拢合的巨大黑纱，罩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便在这漆黑、冰冷的夜幕之下，舟上人那袭宽大的青袖之间，不知何时，竟忽然多出一张金色的大弓！
　　那柄金弓仿佛吸摄了夙夜交界之际，天地间残余的日晖、与初起的月华，极尽炫目灿耀，宛如远古之时，天神射日的神弓。
　　曈影的身体此际便悬浮在漆黑的虚空之中，如同一个傲然俯瞰天地的神魔。
　　就见这个神魔忽然舒臂张弓——
　　弓张如满月。弦上并无箭矢，唯有一道厉烈至极的杀戮之风，竟而在这位魔神的怀中无声凝聚成形，自弦上怒飙而出——一支无形箭气蓦然间纵贯长空，挟雷霆之威，轰然怒击而下！
　　此际地面上站立、或跪伏的所有人，都无不在这一箭之威下，发出微微的战栗。
　　这个如同神魔一般的男子，此刻遥然谛视着那个兀自宛如磐石般挺立在滚滚浊浪中、犹似一片在大海上孤独浮沉的枯叶般的白衣少年，那双冰蓝色重瞳中有悲悯之色一闪即隐，渐渐凝化为一抹深刻的嘲讽。
　　一痕惨亮的剑光映照着白衣少年清秀而坚定的眉眼，在这足以穿云裂石的箭气之威下，便见他忽然仿佛立下一个什么决意一般，缓缓平剑齐眉，口唇翕动，迅速吐出十六字真诀：
　　“乾天真煞，御剑伏魔，三界流焕，上圣上灵！”
　　随着这十六字真言，只见那袭白衣霍然间逆风猎猎飘舞起来，少年身周三丈之内的水面上忽然有无数剑光腾照，犹如万千朵白色优昙花般，齐在夜下盛放。万千剑影疾速呼啸着，裂空穿云直上！
　　那些剑光仿佛也凝化为了实体，龙吟之声响彻天地！
　　然而，这无数剑气凝筑而成的最坚硬的壁障、天山剑圣门下几臻于化境的最高绝的玄功术法之一的“天罡伏魔剑阵”，却分毫不能阻遏那支足以撼动神魔的利箭的威势。
　　那支无形的箭毫不受阻滞地贯入河面下，登时掀起滔天水浪，波涛怒涌成无数锐利的箭矢。
　　浪花哗然暴涨，万千水箭与幻剑相互击碰，天地间顿时充斥了撕耳欲裂的锐啸声！
　　就见漫天浪珠纷降如雨，笼罩住了二人的身形，也阻隔了岸边众人的视线。
　　待河面上水雾尽数腾散之际，岸上众人只望见广褒的夜穹之下，最后一痕剑光在水箭劲气之下无声爆裂，蓬然碎化作尘芥！
　　此际跪伏在河岸边、铁链加身的明尊教弟子见状，蓦地爆出一片欢声，齐声山呼道：“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待洛河上重复寂静之时，就见曈影青衫落落，与那叶小舟一同降落河面上。
　　南宫允的面色早已苍白如纸，就见他猝然俯下身去，从喉中蓦地咯出一口鲜血来。
　　传说天罡伏魔阵乃剑圣门下最为凌厉的剑术之一，内功修为不足者根本无法施展。而此术一旦施用，则必将耗尽全身功力，一日之内都无法恢复。
　　此时他浑身功力全失，又身受瞳影那霸悍无匹的箭气之创，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仰首便在河中央倒了下去。
　　朵朵血花在河面上迅速洇散开，温柔的水波承托着白衣少年的身体，缓缓向河岸边漂浮而来。
　　河岸之上，群雄脸色骤变！
　　天际一抹银白色终于撕裂开沉沉暮霭，从铅云后透出。
　　清冷的月光照临在那个孤立舟头的男子苍青色的长衣上，暗夜月华之中，他的身形看去是那样的高远、清华，宛然不在人间。
　　这个宛如神祗般的男子此时游目扫过河对岸众人，目光清冷如雪。
　　战战兢兢望着河面上正漂浮而来的那具浸满血的尸体，正道众人皆不由得心头一凛。
　　就见河中央那个神祗突然间再度舒臂张弓，指尖迅速凝生起一簇无形箭气，遥指河对岸！
　　纵在此际，他的姿态看去仍是说不出的闲淡而散漫，仿佛只是随意漫步于庭前月下，信手拈起一朵梅花。
　　然而，所有人无不在他的箭威之下战栗。
　　就见那双犀利的冰蓝色重眸犹如大海滚滚怒涛中最幽邃莫测的两轮漩涡，欲将一切都吸纳入其中，吞噬殆尽！
　　神祗清冷的语音穿透了漫漫河水，传入到岸上每个人的耳中。
　　“请即刻放还我教弟子，否则——”
　　“天明之前，本座将血洗洛河。”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话音一般，就听远处天际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沉闷如雷的号角声。
　　在那绵密的号角声中，众人只看见一道犹如浓墨一般的暗翳，正缓缓撕裂开璧月澄照下的夜穹，自月影与水光交接之际遥渡而来。及近之际，隐约显出一艘巨大龙舟的形貌。
　　——那是魔鬼的信徒，此刻跋涉了千里，来迎接他们的神明。
　　（注：“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此句出自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龙记》）

　　二 人生愁恨何能免（8.5修）

　　素月澄照，夜沉如水。
　　紫檀木房门被一双白玉般的素手轻轻推开。女医师踏着清冷的月光，缓步走出房间。
　　然而，这样轻微的声响却仿佛已惊扰了重伤昏睡中的人，在女医师将要转身合上房门之际，突听室内响起一声低哑而短促的呻吟：“若湖姐姐……”
　　那个声音听去是那样的无力，又那样的虚弱，隐约透出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
　　“……”然而，那样一句低喃叹息般的呼唤，却犹如一根冰冷锐利的银针，骤然刺中女医者心中柔软的某处。
　　她的手在门旁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望向一灯如豆的室内、那个苍白孱弱的少年。
　　这个未谙世情的、剑圣门下的少年，为了实现心中那份近于虚妄的理想，短短几个月来，竟已从一个救世者，而沦落为一个杀人者——一具，为谋权者利用的工具；一颗在这场荒诞的、美其名为“正邪”的权欲角逐中，随浪沉浮的棋子……
　　不过短短几个月，鲜血与尸体堆中的生活已然磨去了他曾经飞扬风发的意气。内心深受煎熬的他，常常夜不能眠，以至于消瘦憔悴至此。
　　——这个孩子啊，又是否清楚自己心中真正所求；是否真的清楚，自己心中那份“理想”，究竟为何呢？
　　目注幽暗寂静的内室，女医师眸中神色剧烈变幻着，暗暗掐紧了衣袖下的纤指，嘴角已被咬出一痕血渍。
　　终究，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掩上房门。
　　房间内瞬间仿佛又恢复到如死般的寂静，女医师的身形渐渐模糊在幽深的林木之中。
　　三月的晚风温柔地拂弄着岸边柳丝，空气中依稀透出缕缕的湿意。
　　听风水榭边，一袭白衣的男子此际正萧然而立于树影下，低低的咳嗽声不住从他掌间的白帕下透出。
　　男子仰首望月，那深锁的眉宇间，有一道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刻痕。
　　青衣女子的身形及近之时，他并没有回过去，只是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问道：“他怎么样了？”
　　青衣女子在他身后顿住脚步，纤秀的眉宇深深紧锁。就听她叹息道：“若是送来再晚多几个时辰，恐怕便连我也救不了他了。”
　　“……”白衣男子当即无言。清寒的月光宛如一抹浅浅的伤痕，无声地垂照在他的衣上，让他身形看去也仿佛也透着种难以言说的深沉忧伤。
　　就见青衣女子唇角忽地掠过一个微弱的苦笑：“你这一步棋，当真是下得毫无意义。”
　　却见白衣男子眉峰一肃，沉色而道：“我真正的棋局，并不在洛河。”
　　“哦？不在洛河？”青衣女子微微沉吟着，突感背脊一寒，不禁脱口道，“莫非……”
　　白衣男子并不回答。就见他唇际缓缓溢出一缕从容的笑意，深泓的眸子里仿佛有暗火在蠢蠢燃烧。
　　便听他一字字道：“七日内，你便会知晓。”
　　语声未尽，人已拂袖而去。
　　**************
　　七日后，正道大军大捷的消息便已传遍了整个武林。
　　便在瞳影率领大队人马赶赴洛阳，欲去营救洛阳分坛的白衣教众之际，正道大军的主力部队已趁隙潜返蜀地，不过十余日，便已将蜀地的正道门派失地尽数收复，原奉命镇守在蜀中的明尊教教众亦被全数屠灭……不过短短数日之内，蜀地再度血染成河。
　　然而这一次，鲜血却赢得了正道武林在魔教的压迫之下、几年来的第一度胜利。这当然，要归功于那位初上任的武林盟主——沈公子的功劳。
　　收复失地之后，正道大军又在沈公子的策划下，一举焚毁了明尊教在渝州、益州、邛都等城镇中的寺院与塔庙，擒获明尊教教众上千余人，一时朝野为之震动。
　　瞳影闻讯后，即匆匆与随行的妙火、明力与妙空三明子各率领一批教众赶往各地，拯救了少数明尊教弟子。然而，此回明尊教损失惨重，在各处的寺院、塔庙已被焚毁大半，各地分坛亦先后告破。
　　瞳影面色阴沉至极，一路上紧绷着唇，不发一语。其余弟子随行在他身后，抬着一些身负重伤的明尊教弟子，亦无人敢出一语。
　　筠悒与妙风率众叩拜迎接之时，就见瞳影霍然垂下目光，锁在筠悒脸上，一双冰蓝色重眸冷如玄冰，久久未出一语。
　　那样冷厉的目光透空而下，让筠悒这样的人心中也不禁蓦地升起一阵惧意。
　　她的面色忽然间白了下去，轻轻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瞳影看着她这样的神色，薄如刀削的唇边渐渐逸出一缕冷笑，忽地开口吩咐：“将重伤的弟子抬下去。”
　　“是，教主。”一路上都揣摩不到教主的心思，以至于惶惶不安，此时见教众终于出声，众人均皆略松了一口气，发出齐整而响亮的回应。
　　“然后大家回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瞳影的声音里似乎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就见他忽地俯身牵起筠悒的手，冷冷道，“你随我来。”
　　筠悒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被他牵着奔出好几步。
　　她甩手欲挣脱开他，然而瞳影指间透来的力道却是极大，对她竟是毫不怜惜，连拖带拽地，便将她拉进毓凤宫内。
　　旈凤宫内，气候四季温煦如春。温泉水被引入内殿之中，氤氲的水汽弥盈了一殿。
　　殿门在二人身后重重关上，就见瞳影猝然松开她的手。筠悒猝不及防间，踉跄着退开两步，方才立稳身形。
　　她揉搓着自己酸痛的手腕，怔怔凝望着他，面色渐渐惊疑不定：他还从未待她如此粗暴过！……她也从未曾见过，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天下第一魔教的教主，发过如此大的火气。
　　便见瞳影的眸光宛如两点寒芒，聚罩在她身上，那薄唇边的冷笑愈加锐利：“那个姓沈的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我清高如此的公主竟甘愿受他驱遣、做他的间谍？！”
　　筠悒微微愣了片刻，随即方才反应过来。她清透如水的眸子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凄然笑道：“原来你怀疑是我去通风报信，出卖了你？”
　　瞳影冷冷睨视着他，犀利的眸光自她周身上下每一处游走而过，宛如刀锋般凌迟着她的寸寸神经，似是要将这个女子望个清醒、看个分明。
　　筠悒就觉在他的目光之下，自己一颗心仿佛骤然坠入了冰寒炼狱。她欲要出声时，却发觉自己竟是无言以辨。
　　就见那双冰蓝色重眸里的冷笑渐渐凝化为一抹凄伤。
　　他的声音听去喑哑而冰冷：“你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筠悒的身子在他话音中蓦地一震，清丽的脸上渐渐褪尽了血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侧开脸去，唇角微露苦笑：“既然你已经认定我便是间谍，方才又为何不在教众面前拆穿我、下令处置我？”
　　瞳影定定望着眼前这个女子，眸中神色渐渐变得极其复杂。就听他忽地喃喃开口，语气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软弱：“能给你的，我已经什么都给你了……”
　　他的声音轻若呓语，筠悒却如遭电击，身子又是猛然一震。
　　——是的，她何尝不清楚，若是瞳影一刻前当众拆穿此事，明尊教的万余教众，又哪里容得下她？……他们一定会不惜抗逆教主的心意，也要将她乱刀分尸，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思至此处，筠悒心中不由一酸。目光瞬处，却督见瞳影喉中正蓦地飚出一染血红！
　　那嫣红的血花溅染上他那袭落落无尘的青衣，粒粒点点，怵人心目，宛如晚春时节、阶前凋零一地的寒梅。就见他苍白的脸上也已渐渐浮泛起一层隐隐的蓝气。
　　看见他脸上再度浮现出的这层诡异的蓝气，筠悒心下不由一惊，一颗心顿时软了下去。
　　她走前两步，欲去扶住他。瞳影却只冷冷拂开她的手，振袖转身而去。背脊兀自在殿外雪风之中挺立得笔直，宛如一截孤傲不衰、遗世清寒的顽竹。
　　漆黑而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阖，发出喑哑的回音，犹似一句悠沉的叹息，将那抹落寞的青色身影隔绝在门外的寒风与雪色中，隔绝在她的视线之外。
　　唯余下筠悒独自一人，静静立在空阔而旷寂的旈凤宫内，暗自绞紧了自己的衣袖，身形浑然已与身后无尽的阴影融化为一体。
　　寂静的旈凤宫深处，层层雪白的帷幔宛若幽灵一般在这绵延的阴影之下无声飘舞。
　　就见氤氲的水雾中，忽地闪出一抹灵动的白影，犹如从冥河里逃出的一缕幽魂。
　　她飘然走近筠悒身后之时，失神中的女子已于瞬息间收回了思绪。
　　就见她转首望向身后的白衣少女，目光寂寂，却无一言。
　　“姐姐……”白衣少女湮儿窥看着她的脸色，微微迟疑着，终于开口，吞吐地问道，“你是否……爱上他了？”
　　筠悒的眸光在少女的话音中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她略略侧开脸去，没有回答她的话。
　　——没有否认，却也并不是承认的意思。
　　湮儿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她凝目看着面前这个待自己犹如亲妹妹般的红衣女子，清澈的眉目间写满了忧虑之色：“你说，他是否已经知道……那次我们设计在兴隆客栈中的那件事了？”
　　就见筠悒靖眸黯淡，唇畔缓缓牵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早知道那件事情瞒不过他——他迟早能猜到真相。”
　　几个月前的那个黄昏，他们投宿的那家客栈中的掌柜，其实便是沈清照早已安排下的人。那家客栈内所有的炊具都浸有“散功散”，此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查验不出，然而中者半日内便会功力全失，数月之间都无法完全恢复。
　　然而，即便是如此难以觉察出的毒物，要让瞳影这样的人着道，仍然不是件易事。
　　而解药便在筠悒所做的那几道菜之中。筠悒那日先尝了瞳影做的菜，消除了瞳影的戒心，随即又吃了解药，是故安然无事；而瞳影未有机会吃筠悒所做的那几道含有解药的菜，当晚便中了散功散之毒，功力全失。
　　然而当夜沉船之后，在身困于江心、又无一丝内力的瞳影性命危急之际，她却因了内心的某个疑虑，而奋不顾身地将他救起，破坏了沈清照的整个计划。
　　她与沈清照先前暗中定下的计谋，瞳影事后想必也早已洞悉清楚。然而筠悒毕竟也救了他一次，也并未曾在最后的关头落井下石、致他于死地，也就令瞳影对她松散了戒心。
　　而自那之后，筠悒在大光明宫的这段日子，也的确安规守矩许多，再未行出加害于他之事。——人的心总是会在一些不经意的时机与场合之下，因为一些看似琐细的小事，而产生微妙的改变。它无可避免，更无法预知，当它到来之时，你只能遵循它。然后，在这种无意的遵循、与下意识的规避之间，渐渐迷失了本衷。
　　就听湮儿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缓缓问道：“那么姐姐如今，是否已决定要背叛你与沈大哥之间的约定了？”
　　筠悒仍不回答，一双秀眉深深紧锁，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湮儿见状，不由颓然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劝说她什么。——她尊重这个姐姐；同时，作为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姐妹，她也了解：筠悒，并不是一个肯听人规劝的人。
　　她微凝秀眉，沉吟了一刻后，忽似想起了什么，疑然问道：“那么姐姐，依你觉得，今次出卖了那个人与明尊教，向武林正道通风报信的那个内奸，究竟会是何人呢？”
　　她的问声才一出口，就见筠悒清透的眸子里蓦地流转过一阵寒芒。
　　她也不回话，便在少女微微失神的片刻间，已径自推开寝殿的门，疾步走了出去。
　　**************
　　初春的昆仑山深处，仍旧寒意沁肤，飞雪弥漫。
　　居住在大光明宫的弟子都知道，妙风是个雅人。即便是深居在昆仑雪山中、平日公务繁忙，她依然有心情，在闲暇之时静下来，养养花、种种草。
　　而令人惊奇的是，她所养殖的那些看似娇柔的花草，在这四季飘雪的西昆仑深山之中，竟然都能成活。
　　一脚踏入妙风的风曜宫，便宛然踏进了传说伫立在茫茫雪山中的天国乐园。放目望去，牡丹、海棠、茉莉、木槿、锦屏、合欢、罂粟……甚至连同大理国的茶花，这些只能在气候温暖的南方成活的花种，竟都会在这寒冷的天国花园中绚烂盛放。
　　筠悒虽也时常自居风雅，行一些风雅之事；虽然她的寝宫内设有温泉，四季气候温暖如春……然而自从受瞳影要挟，在这大光明顶住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了种花品茶的心情——尤其是，在亲眼见证到瞳影是如何背叛他的教主，又如何在江湖上掀起滔天血雨之后，她便再也不愿对着这个嗜杀的魔头做那些风雅之事。只因她认为，那是对“风雅”二字的亵渎。
　　而风曜宫内并没有温泉，气温仍是如同外面一样的寒冷。然而踏着这满目如茵的碧草，一路行来，她便忽然间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一脚跨越了时空与空间，踏入了四月烟雨迷蒙的江南的画轴中。
　　而那个紫衣丽人，便坐在这幅画轴中心、被万花围簇的秋千上，目光望着远处青蓝色的天宇，宛如一个江南寻常人家的女子，正娴静地坐在自家花园里，等候良人的归来。
　　她仿佛并未察觉到这个不速之客的贸然闯入，仍是意态悠闲地荡着秋千，甚至丰润的娇唇边尚犹自绽着一抹恬柔的浅浅笑纹——仿佛关上家门后，这个女人便再也不是那个以妖娆多姿、魅惑众生著称的妖姬，妙风使。
　　她这样闲淡而慵懒的神态中止在这个贸然闯入的红衣女子开口吐出的第一句话语之中。
　　筠悒的这句话说得很突兀，也很直接，并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迂转。
　　她的这句话，绝对会令任何一个明尊教弟子听见时都大变脸色的。
　　她轻启檀唇，一字字道：
　　“你，便是向正道通风报信的那个‘间谍’。”
　　她徐徐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只站在一旁，静静观测着对方的脸色。
　　然而妙风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脸色却一点也没有变，只是轻轻抬起一双素手，捋了捋自己有些散乱的秀发。
　　随即娇躯一扭，目中含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向她瞟来，却没有分毫要否认或者辩解的意思。
　　便见她红唇轻启，幽声吐字道：“你，是如何猜到的呢？”
　　她这样直白的反问反倒让筠悒微微愣了一下。她此语无异已是默认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只是一瞬间，她便再度镇定下来，望着眼前这个妖娆的女子，眸光凝缩、变幻着，仿佛想要看清楚，在这张艳丽的皮囊下，裹藏的，又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但见妙风含笑不语，悠然倚靠在秋千的绳索上，在满园花海中尽情展露自己的风姿，仿佛此刻对面之人并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而是一个久历风流的翩翩贵公子。
　　筠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收回目光，仰首望着头顶高远清阔的天空。天边流动的云霭在她清透无瑕的眸底点染了一抹忧伤的翳影，宛若流云，缥缈而苍凉。
　　就听筠悒徐徐开口，清凌的声音里竟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凄凉：“我曾经，有过一位结义兄长。他对我的恩情，我这一生都难以报偿，也再无机会报偿。”
　　“他当年，是在一次暗杀光明教主的行动中，失手被明尊教的人擒获。据说，他的尸骨，就埋葬在明尊教的总坛——这座大光明顶上……”话声中，她忽地轻抬臻首，目光落在妙风脸上。
　　那一眼的目光竟看得饶有深意。就见她如花之柔的红唇边忽地滑过一丝淡淡的讥诮，叹息道：“不……应该说，他的尸骨，现今就被人丢弃在这座大光明宫里……”
　　她顿了顿，忽然不再说下去。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坐在对面秋千上的紫衣女子，眸中神色几度变幻，仿佛在等待着她接自己的话，先行开口。
　　就见妙风的唇畔仍是噙着一抹慵懒而妩媚的笑意，然而眸中神光却在不经意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筠悒脸色沉了一沉，阖目缓缓道：“他，曾有过一个情人。”
　　这句话转得十分突兀，言中意思似乎也很是微妙。然而妙风的脸色仍旧丝毫未变，甚至就连那慵懒的坐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筠悒沉容缓缓将话接下去：“而他的那个情人，就是你。”
　　“……”
　　“你或许并无诛杀教主之心，但是，你一定有报复明尊教之意。”筠悒定定望着慵然倚靠在秋千上的紫衣女子，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妙风却是不以为忤，面色从容而淡定，仍旧拿眼角瞟着她，发出一声媚笑：“如若我当真是他的情人，那么为何身为他妹子的你，从前却都没有见过我？”
　　就见筠悒轻轻叹了口气，眸中神采一瞬间暗淡了下去：“那是因为，萧大哥在世之时，我并没有见过他的情人。但是我知道，他的那个情人，就是你。”
　　她忽然不再看她，而是低下头，顾自缓缓将话接下去：“根据萧大哥生前的忆述而知，他与那个女子早在七年前便已相识。他二人携手归隐林泉，相依为伴了整整四年……听说那个女子，还怀了他的孩子……”
　　说到此处，她不禁微微叹息，摇头道：“萧大哥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关于那个女子的身份。可是我猜想，这个女子一定不会是一个身份寻常的女子，甚至，很有可能是魔教中人。”
　　“哦？看来公主不仅才貌双全，还擅长推算命理呢。”妙风含笑睇住她，幽幽讥诮道。
　　筠悒却只是淡然一笑，静静说道：“那个女子离开萧大哥是在三年前，而萧大哥聚结江湖同道、誓要铲除魔教，也是在三年前。我也是在住入大光明宫之后，才真正了解到明尊教的实力——且不说单就这个大光明宫内，便有教众数以万计，而其门徒更是广布整个中原，势力在江湖和朝廷中盘根错节，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江湖组织所能颠覆、甚至对抗的。”
　　筠悒叹了口气，眸光深深凝聚，语声有些喑哑：“而我所认识的萧大哥，绝不是一个那样轻率的人。他在定下这一切的计划之前，自然应该早已想到：与这样一个实力强于自己数百倍、甚至千倍的组织对抗一日，需要承担的风险，究竟有多大。
　　“而他——我所了解的萧大哥，是一个真正有着慈善心肠与救世情怀、且见识广博的人。然而，这样的萧大哥，却不惜将他的所有朋友全部拉进这个危险的漩涡里，陪他奋不顾身地诛灭魔教首魁，那就必然是有着一个特别的因由——一个驱使着他，让他不得不为此铤而走险，拼着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奋力一搏的理由。
　　“而能让世人如此奋不顾身的理由，千百年来，就只有一个，便是——为了爱情。”
　　妙风听着她这番振振有辞的结论，却是毫不动容。就听她幽幽叹息道：“就算你的猜测是对的，但是，明尊教的女弟子数目虽远不及男弟子多，可是在大光明宫里，也至少数得出千来人。而你又怎能知道，你大哥的那个情人，便一定是我？”
　　便见筠悒微微一笑，抬眸望着她道：“因为在我住在大光明宫的这段时间里，已查问过教中一些弟子。由他们口中我因而得知，在整个大光明宫里，唯有你，曾在七年前叛教潜逃，又在销声匿迹四年之后，孤身返回大光明宫。”
　　就见妙风眉梢一挑，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你听见的这些，这也不过是那些下等弟子的谣传罢了。如若真的是那样，那么在这纪律森严的大光明宫里，当年的教主却又为何没有惩罚于我，我于今又怎还能继续留在这里，独享这‘妙风使’的荣耀？”
　　筠悒凝视着她，顿了顿，终于黯然垂眸道：“因为你是女人。并且，是一个曾经被男人伤过的女人。而你们的上届教主，也是这样一个女人。所以，她才会对你生起怜意，并没有责罚于你……
　　“也是因此，她才会做主，帮你处置了那个‘辜负’过你的男人……”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边滑过一个微弱的苦笑，“然而谁能想到，这却成为你记恨她、记恨明尊教的缘由。
　　“萧大哥在生之时，你没有勇气站出来，去挽救他的性命；而在他死后，你却不惜一切，要为他报仇。”
　　筠悒平静的话音至此忽然转为宛若叹息般的低语。便见她苦笑着摇头道：“可是，那也只不过是你的教主错误的以为罢了……萧大哥那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会辜负一个女人——何况，还是他最最心爱的妻子？”
　　那双清透的靖眸中蓦地闪过一丝悲悯，就听筠悒轻声喃喃道：“你们之间，想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呵呵……呵呵呵呵……”她此语才落，就听方才一直若无其事的妙风宛如猝然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蓦然间放声冷笑了起来。
　　她笑得娇躯乱颤，尖锐的笑音犹如一阵低徊旋绕的冷风，在繁花似锦的庭院内回荡不息，直吹刮得两旁花叶飘零落离。
　　筠悒就觉阵阵森寒侵衣而入，一股冷意迅速攀涌遍全身。
　　她蓦然花容煞白。定定凝望着这位身任妙风使的紫衣女子，神色渐渐惊疑不定。
　　——不愧是本教专司“风”系心法的人啊。这笑声所掀起的一阵狂风，便足以重创一个身无内功的孺子！
　　幸而身为紫云真人门下大弟子的她，并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孺子。
　　她在这阵惊天狂风中挺立身形，努力让自己站得更正、更直。
　　良久后，就见妙风终于款款站起身，长裙曳裾，走至筠悒身前，凝眸细望着这个少女的双眼。
　　筠悒被她瞧得略有些不自在，不自禁地后退开半步。谁料妙风却出其不意地伸出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颚。
　　筠悒霍然一惊。却见妙风半眯着凤眼，那双充满魅惑的眸子里浅碧色流光婉转，目光正细细自她面容的每一寸游移而过——那眼神，竟仿佛是在端详着一件稀世罕见的艺术品。
　　筠悒心中顿生烦恶，正待挣脱之际，就听她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啧啧叹息：“果然是生得娇颜玉貌啊，难怪……有那么多的男人，会为你倾倒。”
　　听着她这番媚声软语，筠悒心底却无由地升起一阵火气，蓦地挥袖拂开了她的手臂，蹙眉望住这个妖艳的女人，清透的眼底闪过一丝嫌恶的光。
　　然而妙风却是浑不在意地再度伸出一只媚手，作势轻轻掠过她的脸。
　　筠悒冷冷侧开脸去。但见那双凤眸中此时却交织着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柔媚的声音忽地低低笑了起来：“是啊，像他那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会辜负一个女人……何况，还是他最最心爱的妻子？……”
　　“哈哈哈哈……”妙风那张狂而凄楚的笑声听在筠悒耳中极其尖锐刺耳。
　　就见妙风忽地转过脸看着红衣女子。
　　不知道为何，望着眼前隐在某种绝望疯狂神色下的那张凄苦悲戚的笑颜，筠悒心中竟蓦然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就听那喑哑的语声一字一顿说道。
　　“我是他今生最最心爱的妻子。可是，他对这个所谓最最心爱的妻子的爱，却比不上作为他‘妹妹’的你！
　　“为了你，一个与他口口声声以‘兄妹’相称的女人，他不仅舍弃了我，更害死我们的孩子！”
　　筠悒一愣，眼中流转过一丝诧异之色，脱口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妙风的声音陡地凄厉起来，凝望着她，深碧色的眸子里蓦然迸闪出一丝刻骨的恨意：“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你的萧大哥劫法场救你的那件事？”
　　筠悒面色顿然一变。妙风的话语蓦地在她内心漾起了清晰的回音。
　　她怎会忘记，她与萧大哥初相识时的情景——
　　三年前，初涉江湖的她，乍到京城，因看不惯一个贵公子调戏良家少女，而当众羞辱了那人一番。此事京城许多百姓当日都曾有目共睹。岂料那个贵公子竟然是当朝宰相之子，那之后不过几日，那个贵公子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人割去了头颅，此案一时轰动整个京师。
　　案发翌日，衙门里的捕快便闻获风声，到她住宿的那家客栈里抓人。彼时，年少的她哪里晓得朝廷的黑暗与腐败，自以为大宋的京城与大理一样，都是国风清廉之地；以为头顶一片青天，自己堂堂正正入狱，也早晚能洗脱冤屈，光明正大出去。断没料到，她此念正落得那些庸官的下怀，给她胡乱扣上杀人罪名之后，便将她关押入狱。奈何铁链加身的她，纵然身负绝技，又怎逃得出大理寺的牢狱。见她执拗不肯招认，宰相更遣人加用私刑……行刑前的两个月里，她已在狱中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最终还是萧暮云闻获消息，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在行刑的最后关头，在法场救下了这个少女——而萧暮云，却也正是暗杀那个宰相公子的真正凶手。
　　连累这个无辜少女成为他的替罪羔羊，而萧暮云此前却一直毫不知情。完事之后，他便待回去与他的妻子、与他即将出世的孩子团聚。谁料却因劫法场之事耽搁了时日，他的妻子不幸遇上难产，而附近村上的大夫却只保得住大人的命，而没能保住那个刚刚出世的孩子……他的妻子一怒之下，终于弃他而去。
　　而筠悒却是由此而认识了萧暮云，后来二人更意气相投，结义为兄妹。然而，萧暮云因不愿让她内疚，而始终对她隐瞒了妻子出走的真相。
　　谁料今日，这件尘闭多年的往事，竟会由当年萧大哥的妻子之口徐徐道出，足令听者闻之心惊。
　　怔怔望着妙风美眸中盈盈闪动的泪光——这还是她初次看见这个妖艳的女子流露出脆弱的一面，筠悒的心仿佛骤然被无形的针头扎满了一般，心中酸痛无比。她的唇微微颤了颤，怎奈口中竟是无法吐出一言。
　　——又能说些什么呢？又该说些什么呢？
　　此时此刻，任何的言语，听来都只会显得矫情。
　　她甚至连对那个还来不及看见这个世界、便已夭折在母亲胎腹中的无辜婴儿说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资格。
　　却见妙风忽然间竟仿佛发了狂一般，一双广袖纵横乱挥，两道劲风猝然自她袖中厉飚而出，聚化成一条诺大的龙卷形气流，从她身周旋绕而起，在花园中奔腾激撞……霎时间，二人身周犹如下起了一场瑰丽的花雨。
　　一场奢华的葬雨！
　　那陨落的花瓣宛如七彩泪滴，在空中漫漫飞舞，流光幻彩，看去极是缤纷炫目；偏偏在它落上肌肤之时，却又觉寒凉彻骨。
　　筠悒默默阖上双眸，竟是不忍再睹。此时却听妙风蓦然狂笑起来，语气中有种自暴自弃般的疯狂：“他死之后，天下间所有男人，都只是我的面首。包括——教主。”
　　这二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击中了筠悒的心。她霍地睁眸，惊骇地定定望着妙风，眼底波澜暗涌，将要冲出口边的低呼声终究还是又咽了回去。
　　“呵呵，想不到——是么？”仿佛一眼就窥穿她的心事一般，妙风有些得意地望着她，徐徐曳步朝她走近。
　　她轻轻抬起一双媚手，温柔地拂弄着少女柔软的发丝，浑不顾筠悒冷冷侧开的脸。就见她忽地凑近唇，在筠悒耳旁暧昧低语道：“他是个活得很真实的男人，从不会像那些伪君子一样，掩饰自己的欲望……就像他杀人的时候一样……
　　“像他那样出色的男人，就算身边有一千个女人，也是不足为奇的。”
　　她话未说完，筠悒便轻轻蹙起秀眉，转过身去，一脸漠然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没有兴趣听。”
　　妙风却不识趣地折了个身，再度绕转到她身前。那双深碧色眸子里一刻前的疯狂，此际却化为洞察人心的光亮。就见她嘴角一分分向上，缓缓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真的没兴趣？……其实，你心里很介意这件事，是吗？”
　　筠悒沉默了一刻后，索性不再回避她的目光。就见她秀眉一挑道：“我就是介意又如何？你知道他现在最在意的人是谁！我就是爱上他又如何，在这个大光明宫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与我争取他！”
　　“呵呵，有性格的丫头，这样才像你呢。”便见妙风红唇微翘，含着一丝揶揄地望着她道：“可是，你敢爱吗？你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而留在这里；也不要忘记，纵然你的国家已解除了危机，可是你如今跟他依然是敌对的立场！
　　“我不否认，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但是，你若是如此轻易地便为他动了情，你又如何对得起，你那个如今被他关在牢狱里、你青梅竹马的恋人？！——莫要忘记，你的好师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落得如今这种下场的！”
　　筠悒闻言身子一颤，面色顿时煞白如死。
　　就听妙风语含讥诮，继续挑衅道：“你自然也可以现在就去告诉教主，那个向正道通风报信的间谍，便是我……
　　“虽然我曾有恩于他，可是像他那样的人，是从来不会顾念这点恩情的。知道真相之后，他定然会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处死我。而你，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除去我这颗眼中钉——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筠悒深深吸了几口气，脸上才终于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然而她的神色却仍旧有些黯然：“我不会去告诉他。”
　　她忽地转眸凝视住妙风，仿佛承诺一般，一字一句道：“我也绝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你——因为，你是萧大哥的妻子。”
　　她望着妙风，清透的眸底一片真诚。
　　然而那晶澈的目光竟犹如滚烫的烈火一般，仿佛一霎间灼痛了妙风心中最柔软的某处地方，让这个内心冷漠多年的女子眼神中也泛起了微漠的波动。
　　便听筠悒静静将话接下去：“这也是，我所能为萧大哥做的、唯一的补偿了。”她的语声忽然有些苦涩，在话音中轻轻垂下了双眼。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被妙风嘶声打断：“谁要你的补偿？！”
　　筠悒静默地承受着她的歇斯底里。然而只是一瞬之后，妙风的声音便即平复了下来。就听她幽幽吐出一口气道：“纵然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可是，教主他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伤害于他……但是，我也无法看着明尊教继续坐大……
　　“否则……我怕暮云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
　　说到这里，她唇间忽地逸出一缕低不可闻的叹息。
　　然而语调却陡地一转。就见她含笑睇住筠悒，徐徐揶揄道：“而你呢？你留在这里，又究竟是为了什么？仍是为了你那个无用的师弟；还是……想自此忠心辅佐教主，看着他统一武林？”
　　筠悒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因为她对箬恒的心，始终没有改变过。她深明这一点。
　　就见妙风眼神里却有着种如同看戏般的冷嘲。只听她缓声又道：“那么，如果我不幸地告诉你，你的好师弟，如今已不在罪域岭、不在这个大光明宫里——你是否，还会甘愿留下来呢？”
　　“什么？！”筠悒失声脱口，情急之下，猝然拽住她的衣袖，激动地逼问道：“你说什么？！”
　　妙风冷冷拂开他的手，冷笑道：“你若是不相信的话，不妨自己去罪域岭看一看吧？——自从教主下山前换了钥匙之后，你已经有很久，没有再去过那里了吧？”
　　筠悒的脸色顿时苍白如雪。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心中传来“咯噔”一声，清脆的回音——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蓦然间碎裂了。
　　一阵尖锐的刺痛渐渐从心底泛起。

　　三 前波未灭后波生（8.6修）

　　筠悒闯入华穹宫之时，瞳影正在书房内披阅案上的宗卷。
　　见她也不通报一声、便径自闯入，瞳影却也不作怒，只冷冷提醒道：“下次进来前，请先通报一声。”
　　筠悒却恍若未闻，一径奔到他的桌案前。
　　瞳影这时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宗卷，抬眸冷冷盯着她，眉峰微皱道：“什么事？”
　　筠悒目光直直瞪着他，眸中那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剧烈燃烧起来。便听她厉声质问道：“你究竟将我的师弟藏去了哪里？！”
　　瞳影静默了一刻，脸上仍是没有分毫的表情，只是幽幽答道：“我并不知道他此刻究竟在何处。但是我已经派出人手，在西域和中原四下寻找他的消息。”
　　筠悒蓦地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自己逃走的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就见瞳影蓦地长身立起，负手淡淡道：“没有人能从罪域岭的地牢里逃走——从来没有。”
　　筠悒微微一怔，随即脱口：“那么，你的意思是……”
　　便见瞳影静静凝视着她，那一眼的目光竟看得饶是深刻：“或许，是我先前误会了你吧……将本教机密泄露给正道的那个人，应该是另有其人。”
　　他这句话说得虽婉转，然而言下仍是没有丝毫致歉的意思。
　　筠悒心念一转，忍不住脱口道：“可是……”她此言才出，心头却是霍地一个激灵，当即住了口。
　　她暗窥了一眼瞳影的眼色，终于转过话头，小心试探道：“那么你认为，这个间谍……会是谁？”
　　便听瞳影沉容答道：“若不是你，那便必然是风、火、明、空四明子之一。”
　　筠悒蓦然倒吸一口冷气，定睛望着他：“那么，你认为会是谁？”
　　“是谁都好……”瞳影蹙眉道，“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想将这个罪名施加于其中任何一个人，滥用刑罚处置他们……更何况，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与正道传递消息的那个间谍，与放出你师弟的，就是同一个人。”
　　筠悒目中神光闪烁：“所以，在那之前，我的嫌疑仍是没有洗清了？”
　　瞳影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就听他冷冷道：“虽没有证据显示是同一人所为，可二人也未必不是同伙。”
　　便见筠悒身子一震，脸色忽然间再度变得苍白如纸。
　　对面那双冰蓝色重眸中却渐渐聚起一阵寒光。瞳影缓步走至她身前，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无比：“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筠悒愕然道：“莫非教主以为我会知道，是谁放走了我的师弟？”
　　她叹气道：“若是那样的话，我现在还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话吗？”
　　就见瞳影轻轻笑了笑，眸光却忽地冷了下去：“我听说，你今日，好像去了妙风那里？”
　　筠悒珠眸一转，道：“我是去过妙风姐姐那里啊……我还听到了一些，我似乎不该知道的事。”
　　“妙风姐姐？”便见瞳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你与她的关系，究竟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筠悒没有理会他的挖讽，只是哀哀叹了口气，神色间似乎颇有些失望：“原来妙风姐姐从前竟是你的女人……凭你以前对她的态度，我还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看来啊，必然有很多女孩子曾为瞳影大教主你伤过心的。”
　　瞳影却似乎未听见她的话一般，薄唇边冷笑更甚：“你想帮谁掩饰，我懒得管。但是我告诉你，无论是谁，若是被我查出，他真的出卖了明尊教——我，定必不会放过他。”
　　顿了顿，突然定定望着她，缓缓补充道：“不过，你可以除外。”
　　“是么？”就见筠悒没心没肺地挑眉一笑，道：“不过可惜得很啊，我明日便要告辞了。”
　　瞳影面色沉了沉：“告辞，你要去哪里？”
　　便听筠悒柔柔地叹了一口气，娇靥边却逸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既然知道他已经被人救走了，那么，我当然是要去找他了。”就见她长长舒了个懒腰，眼角眉梢间俱都盈满了笑容，缓缓说道：“从此以后呀，我们就可以彻底撇清关系啦！”一声未了，便已转身而去。
　　突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蓦地回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道：“啊，我差点忘记说了：这么多日子以来，真要多谢大教主您的照顾啦……啊，还有——”就见筠悒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道，“别忘记了，您答应过的我一件事情，还没有做哦。”
　　“你真的就这么急着要离开我？”瞳影看着她一脸得意的样子，微微冷笑，“那么，你现在又能到哪里去呢？”
　　他此语一出，筠悒顿时窒住。她默然停下脚步，恍然明白了什么般的，脸上又渐渐褪尽了血色。
　　便听瞳影冷冷道：“你的师弟若真的是被人救走的，你想，他会不来找你么？即便他真的忌惮我的势力，不敢来找你，难道会不给你留下一点暗示，就不声不响地离开？”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筠悒一眼，又道：“若是他真的有心躲着你，你以为，你这样子出去，就能找到他吗？！”
　　“不，”筠悒脸色一变，蓦然脱口道，“他不会躲着我的——绝不会！”
　　“所以，”便听瞳影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出自己的结论：“他不是被人救走的，而是……”
　　他语声一顿，筠悒整颗心顿时凉了下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内心那个不详的猜想一般，就听瞳影徐徐说道：“那个人将他掳劫走，必定还有什么阴谋。”
　　就见他的眸光渐渐转寒：“恐怕，你的师弟如今的下场，比落在我的手上，还要糟糕一百倍！”
　　筠悒此时心中烦乱无比，不待他将话说完，便跺脚道：“不行！我要去找他！”
　　“站住！”就见那袭青色长袍忽地飘然掠起，一闪身间，已拦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便见瞳影一双眸子冷如玄冰，一字字道：“你以为你这样子走出去，就能找得到你的师弟吗？
　　“对方既然蓄谋已久，又躲在暗处，怎可能轻易便被你寻到？”
　　筠悒的语声却忽然间凄厉起来，清透的眸子里渐渐充盈了泪光：“难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必须坐在这里，等着我的师弟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吗？！”
　　瞳影忽地抬手握住她的双肩，静静开口道：“我会帮你。”
　　他凝视着她的双眸，缓声补充道：“——倾动我明尊教上下所有的力量，帮你找到他。”
　　“那然后呢？”筠悒猛地拽住他的衣袖，颤声问道：“是否找到他之后，你便会……便会放我们离去？！”
　　就见瞳影缓缓低下头去，唇角紧绷成一线，默然不语。
　　看着他这样的神色，筠悒那明澈的目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须臾后，就见瞳影忽地低声苦笑道：“如若到了那时，你真的仍旧决意要离开的话——那么，我便放你们走。”
　　听见他这样的回答，筠悒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然而看着他眼中那冰雪般落寞的神情，她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阵微微的酸楚。
　　沉默了一刻后，她终于再度开口，岔开话题，问道：“那么，掳走我的师弟的那个人，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瞳影缓缓松开筠悒的肩膀，眸中寒光流蕴：“这个人是什么人，眼下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担心的是……他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掳劫走你的师弟——而这，便很可能关系到你师弟目前的处境，甚至是……这个人，或许会强迫你的师弟，去做一些，他自己并不愿意去做的事。”
　　就见筠悒秀眉微攒，沉吟着道：“而要知道那个人的目的，就必须先摸清楚他的身份……”她顿了顿，凝视着瞳影的脸色，语声忽地一颤，试探问道：“在你心中，是否已有了怀疑的对象？”
　　就见瞳影眉峰微动，薄如刀削的唇边渐渐掠过一丝冷笑，悠然反问道：“如若我说，掳走你师弟的那个幕后阴谋者，很有可能便是正道群雄的领导者，你可会相信？”
　　筠悒心中突地一震，下意识地摇头，脱口否认道：“不会的！沈公子怎么可能……”
　　“莫非到了现在，你还仍然相信你的那位沈公子，当真是一位正人君子？”瞳影摇头苦笑，“若是真的君子，又怎能想得出那连串的毒计，将我逼入死境？”
　　筠悒心口一窒，终于答不出话来，只是讷讷低下了头去。
　　便听瞳影淡然又道：“不过，也未必真的是他。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并没有确实的证据。”
　　筠悒沉思着，终于缓缓开口问道：“如若真的是正道中人，那你觉得他……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瞳影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突兀地转了个话题，幽幽说道：“你的师弟，曾经是个杀手。”
　　筠悒不解他言下何意，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便听瞳影沉吟着，徐徐又道：“并且，那次交手之时，我发现他的身法，竟然绝不在我之下……而在那样的决战里，他甚至一直在刻意压抑住自己的速度……我一直觉得，那次交手中，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
　　“而那次的决斗关系到你皇叔的生死，他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在那样重要的对决中，都要刻意隐藏住自己的实力？”
　　“因为……”筠悒迟疑了一刻，终于开口向他坦诚：“在他童年时，曾经被迫服用过一种增强功力的邪异药物。而由于受这种邪异药物的药性的引导，一旦当他的功力全部被激发出来之后，他身体内潜藏的魔性，便会将他的理智全部吞噬……”说到此处，她的语声忽然有些颤抖，仿佛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犹自心有余悸一般，“成为一具无知无识、只懂得杀人的傀儡。”
　　便见瞳影默默点了点头。忽地冷笑道：“或许，他们的目的，便是要把你师弟锻造成一柄用以对付我的利剑吧？”
　　筠悒蓦然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怎么会……”
　　就见那双冰蓝色重眸底一瞬间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悲悯之色。只听他摇头叹息道：“除此之外，你认为你的那个宝贝师弟，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正道花费那么大心力掳劫而去的利用价值呢？”
　　“……”筠悒无言以对，面色愈加苍白了下去。
　　**************
　　走出华穹宫后，她在大光明宫里胡乱兜转了一圈，约莫三更时分，方才悄悄潜入了风曜宫。
　　此刻风曜宫里仍旧亮着微弱的灯光，显然妙风应当尚未就寝。
　　筠悒一路穿花拂柳，疾步来到阶前，轻轻敲响了妙风寝殿的大门。稍待了一刻，在听见里面传来的回应之后，便即推门而入。
　　妙风不仅身居五明子之一，更兼任本教的司书使。筠悒走入四壁书架林立的广殿中时，见她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将一摞摞的书小心拭去尘埃，再缓缓放回书屉中。
　　听见身后足声渐近，妙风当即从梯子上飘身一跃而下。紫裙轻逸，不惹尘埃。
　　那行止之间，竟与瞳影颇有些相似。
　　筠悒定定望着她，目光不由微微有些恍惚。
　　便见妙风这时已缓步走至她身旁，含笑睇住她：“公主深夜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筠悒眸色微微波动了一下，却是抿唇不答。
　　就见妙风嫣然一笑，似乎早已猜料到她的来意一般，幽幽问道：“你此番是否又要来问我，那个放走你师弟的人，与我可有关联？”
　　“……”筠悒微微一震，仍旧默然。
　　便听妙风慵然笑道：“若是真的如同你所想的那样，我又怎敢将他已不在大光明顶的消息告知于你呢？……我可不是一个傻瓜，这大光明宫的安危如何，对你而言不痛不痒；而你的师弟……可是你从小青梅竹马的恋人呢……”
　　筠悒冷冷打断她的话道：“然，若不是那样，你，又是如何比我更早便知晓，他已不在大光明顶的消息的？”
　　“何况……”她眸中神色有一瞬间的黯淡。就听她涩声补充道，“即便没有你来告诉我，我迟早也将会知道这件事……”
　　妙风沉默了一刻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也不怕老实告诉你，其实我也很早便有想放出他的念头，因此时常留意罪域岭的动静……”
　　筠悒苦笑道：“如此说来，你并不知道这次将他放出、或者掳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于此，我的确是一无所知。”妙风微笑着答道，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我要劝你一句话。”
　　筠悒淡然笑道：“洗耳恭听。”
　　就见那双深碧色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隐秘的光亮。妙风叹息着吐字道：“小心提防身边人。”
　　筠悒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言下之意。当即微笑着摇头道：“姐姐你太多虑了，湮儿是我的妹妹……何况，她还只是个孩子。”
　　妙风颔首笑道：“你放心她便好。”
　　二人这一轮短暂的问答结束后，筠悒未再多说一句话，便转身步出了风曜宫。
　　殿外阶前，新月初升，银辉清冷。
　　**************
　　此夜，天将破晓之时，她才终于睡去，却又被纷至沓来的梦境纠扰。
　　梦境杂乱而无序。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孤独的童年。她看见一个紫衣少年从一只大白雕上翩然降下，来到她的身前。那少年面容俊逸灵秀，气质清贵高华，宛如从天上下来的仙童。
　　她从未见过这个少年，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心底便油然泛起一种亲近之意。
　　便见那少年缓步向她走来，含笑告诉她：“我是你的哥哥。”
　　随即，那少年便宛如他来时一样，仿佛化为了一阵清风，倏然间不见了踪影。
　　在他消失的地方，空气中只依稀弥漫着一种奇异而淡泊的香气。
　　就听身后传来下人们急促的足声，那些宫女内监们正在大声呼唤他们的小公主回房用膳。
　　寝殿的大门一关，世间的一切喧嚣与暖色便尽数被隔绝在黑沉的大门之外。
　　幽深的广殿内顿时又恢复成如死一般的寂静。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孤寂的小公主，抱着病弱的身子，倚靠在床榻上，翻看床头的书卷……或者偶尔，也会独坐于窗前，看着轩窗外离合的白云、与来去不定的飞鸟，呆坐一整天，安静地等待日落……
　　如此，日复一日。
　　然而，尽管孩提时的她一直很乖、很听话，但是在年幼的记忆中，她的病况似乎从未见好过。终日为国事操劳不休的皇叔为了让她能够安心静养，吩咐宫人们都终日守候在殿外，不得随意入内打扰她。
　　而房里浩如烟海的那些书卷，便是她唯一的玩伴、与挚友。
　　她是个十分聪敏好学的孩子，由于自幼阅读了大量书籍，她从小便比常人家的孩子早熟。她至今仍然能记得清一些很小的时候的事情——比如，关于那个“哥哥”的一切……
　　犹自记得，八岁生辰那日，皇叔本欲为她在宫中设宴庆祝，谁料她却又病了。皇叔在床边陪了她很久，直到以为她已睡着了，方才悄悄离开。
　　可是她却没有睡。那个孩子紧闭的眼睫下，双目中闪烁着某种期盼的光——哥哥说过的，她生日那日，他会来看她。她一直很相信哥哥的话，哥哥也从来没有欺骗过她。
　　然而当哥哥到来的时候，她却已控制不住沉沉的倦意，熟睡了过去。
　　朦胧之中，她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正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刘海，在她眉心轻轻印下了一吻。她疑似仍身在梦中，便觉那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她床前默默守护了很久。
　　天亮她彻底清醒之时，却见枕边放着一只白玉观音，而哥哥，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细细抚摩着那只玉观音，凑到阳光下看去，就见那观音玉色温润祥合，眉眼依稀透着几分稚拙之气，竟有几分像是她的模样。
　　……
　　岁月倥偬，时光瞬息流转，梦境中的她不知不觉已出落成一个姿容绝世的少女。
　　她茫昧地踯躅独行在一条大雾弥漫的长路上。
　　那是一条名为“江湖”的路。目光所及，只觉天地一片寥落，眼前不断闪过的，都是一些刀光血影。她走得磕磕绊绊，有好几次差些跌倒。她握紧手中的剑、抱紧怀中的琴，却恍然不知道自己一路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在路的尽头，一直有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着她——
　　“我的妹妹，请你记住，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恍惚之中，耳边又响起了哥哥的那句话。她看见那个红衣少女对着灰茫茫的天地尽头，大声高呼：“哥哥，你在哪里？”
　　然而，却没有听见一个声音响应她的回答。
　　她一路走，一路走，登上了白雪茫茫的昆仑山，来到那个传说中雪域里的圣境、西域人所信奉的“神”的居处——大光明宫。
　　在白曜石垒砌的巍峨高台上，她看见那个青袍蓝发的男子，在数万教民的膜拜之下，举行接任仪式。
　　一时山呼之声及颂唱之声响彻天地，整座昆仑雪山仿佛都为这个神祗的威仪而震颤了起来。
　　就见那个青袍男子站在巍峨的高台之上，远远朝她伸出手来——
　　那一刻，她在他的身上依稀闻到了与哥哥相似的气息。那个熟悉的气息诱使着她伸出手去，在万众仰视的目光下，轻轻揭开了那张青玉面具。
　　然而她的手却就此僵凝在空中——面具之下，是一张狰狞而丑恶的面容，满脸血迹殷然，犹如一只从地狱里逃出的修罗恶鬼！
　　她“啊”的惊叫一声，急欲退后，然而那个恶魔却猝然握紧她的双臂，霍地低下头去，对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咬下！
　　就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一道黑影在半空中一个折身，在她身前飘然落下。
　　黑衣少年的面庞刚毅而清秀，染满血迹的双刀紧握在他的双掌之中，宛如两轮清冷的弦月——上弦月与下弦月，在煌煌日光下，同时现世！
　　黑衣少年的目光越过她，冷定地望向对面的魔头。
　　森冽而浩荡的杀气，自二人身上蓬然而生，激荡得二人的衣衫皆在雪风中招舞如滚滚怒潮。
　　二人无声对峙之际，只见方才日色明朗的天空忽然间变色！
　　空中霎时狂风怒啸，乌云涌动，流霜漫天。白茫茫一片的视线中，眼前的一切都犹似隔了千里远。
　　只有那铮铮的刀鸣声与赫赫掌风不断响起，凌厉的刀气与掌劲在空气中呼啸回荡。
　　那一青一黑两道人影在狂风怒雪中回旋飞翔了一周后，又倏然掠回，在她身畔顿住身形。
　　血……殷红的血珠，自那冷亮的刀锋上滚滚滴落——两柄弦月刀一左一右，尽皆洞穿了青衣男子的琵琶骨。
　　她站在一旁，震骇地望着这一幕，赫然惊见：黑衣少年那冷峻的脸庞上此时也已染满了狞恶的血腥气，双目尽赤！
　　就听黑衣少年狞笑一声，猝然反手拔出双刀。旋即，那惨亮的刀光在空气中曳过两泓优美而凌厉的弧度，刀锋上渗透着浓烈的死亡气息，蓦然向着青衣男子迎头劈落！
　　那一瞬间，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她蓦地飞身抢上前，不假思索地，在那刀光劈落的前一瞬，及时阻挡在二人之间。
　　鲜血，瞬间从她身体各个关节处汹涌而出，溅染了两个男子一身，青衣与黑衣上都绽开了朵朵寒梅。
　　“箬恒……”她极力仰起脸，用她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呼唤着这个自幼便念唤过无数次的名字。
　　她费力地抬起手，仿佛要试图去触摸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面庞。
　　然而眼际突然一黑，她伸出的手顿在虚空中，便忽然间失去了意识。
　　“筠悒！”
　　意识消失前的一瞬，她听见两个男子喉中同时发出这声悲凄的呼唤。
　　而她仿佛已疲惫至极，仰身靠在身后青衣男子的怀中，意识便已渐渐消散。
　　朦胧之中，她只感觉，身后的那个怀抱，是那样的暖、那样的暖……就像那时候一样……
　　**************
　　“教主……”毓凤宫内，两名白衣侍女此刻正守在红衣女子的床边。她们转身望向疾步赶来的人，当即敛衽行礼，低垂的眉宇间写满了忧色。
　　“哥哥。”便在他迈入内室的一瞬，他听见那个昏迷中的女子口中喃喃吐出这个称呼。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在听见这个称呼之际，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旋即，就听他轻轻叹了口气，讷讷道：“被魇住了吗？”
　　“你们都退下吧。”他淡淡吩咐。
　　“是，教主。”两名白衣侍女应声躬身一礼，便即转身退下。
　　房门关上后，便见瞳影无声地走到床前，俯低身去，轻轻抬手，探上了她的额头——昏迷中的女子此刻的身体，竟是犹如火一般的炽烫无比。
　　他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在盛满冰水的金盆中浸湿了毛巾，旋即倾身为她敷在额上。
　　这时，却见那陷入梦魇中的女子纤秀的眉头深深紧锁，仿佛梦到了什么极端痛苦之事，无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再度喃喃唤道：“哥哥。”
　　瞳影的手背此刻正轻柔地掠过她的面颊，动作间带着某种难以言传的怜惜与眷恋。在再度听见这声低唤之际，他忽地俯下身去，轻轻抱住了她。
　　昏睡中的女子也无意识地配合着他的动作，将脸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间，脱口低喃：“哥哥……”
　　然而这次，她的声音却已不再那样茫然，而隐隐有了一丝安然与满足，腮畔也漾起了两轮浅浅的笑靥。
　　便在这时，却听一阵急促的足声猝然间响起，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空洞的回音。
　　瞳影只觉心里毫无来由地掀起一阵烦躁，当即蹙眉道：“本座不是说过，没有我的传召，不得随意进来的吗？”
　　“教主！”却见那名白衣教众疾步奔入内殿，也顾不得行礼，双膝一软，便在帷帘外跪了下去。急促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颤抖：“教主、教主，不好了！”
　　瞳影回首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圣火殿……圣火殿今早不知何故忽然大开，看守的弟子们尽数死在了大殿门口。死因目前不明……而密室里的四圣物……四圣物、全部不见了！”那教众语声嘶哑，面容惊慌，浑若见到了恶鬼一般。
　　“什么？！”就见瞳影眉峰一肃，霍然长身立起。
　　二人的谈话声终于惊扰到了昏睡中的女子，便见筠悒虚弱地睁开眼，乍然看见瞳影那紧张的神色，不由有些诧异，脱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瞳影似乎过了许久，才渐渐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垂目望着榻间刚刚醒来的女子，发出一声叹息：“四圣物……被人盗了。”

　　四 别君去时何时还（8.8修）

　　“四圣物？”筠悒诧然脱口。
　　亭外的寒风裹挟着冰冷雪沫斜斜吹入，瞳影俯身为筠悒披起了大氅，随即便在她对面坐了下去。
　　就听他缓缓开口，沉声答道：“我明尊教紫白金青四圣女存在于教中的意义，便是侍奉光明神，以及守护四圣物。”
　　筠悒蹙眉沉吟道：“如此说来，四圣物对于明尊教，意义重大了？可是，它们究竟是什么呢？”
　　便见瞳影手指轻轻叩击着玉石桌面，一字一句道：“玉麒麟，金狻猊，玛瑙貔貅，与翡翠蛟虬，同为我教中四圣物，传至今日，已历数千年。
　　“四圣物的秘密在历任教主口中代代相传，然而这个规则，从上代教主开始，便被打破。”瞳影的声音依旧清冷而平静，在叙述往事之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深泓的眸子里冰蓝色光不意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筠悒即刻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不由愕然道：“上代教主？”
　　便见瞳影缓缓点了点头，淡然解释道：“因为本教的上代教主，并不是由先届教主亲自定下的继承人……”他语声一顿，“而我，就更加不是。”
　　五十多年前，波斯有一位生着一对阴阳妖瞳的传奇皇子，为了替生母报仇，挟制了本代剑圣封无痕、与一位身份不明的绯衣女子，将大光明宫闹得天翻地覆。那次之后，不但教主冥梵元气大伤，连明尊教也自此一蹶不振，日渐式微。（事详“如若花解语”系列之一《六月雪》）
　　直至十一年前，上上任教主冥梵薨，五明子为了争夺教中大权，彼此间杀伐争夺不断，短短几月内，大光明顶便尸横遍地、血浸宫墙——这种混乱的局面，直至上任教主继任之后，方才平息。
　　上任教主纳兰柳在位六年中，一直铁腕御下，不仅凭一介女子之身，扛起了明尊教这座危危欲倾的大厦，更令明尊教在她手中重新发扬光大，继又在瞳影在位后的短短时间内，接近了称霸武林的目标。
　　然而，关于四圣物的秘密，传于上上任教主，便自此断绝。谁料想，便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秘密将要永远封冻于那个神秘的圣火殿深处的今日，四圣物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失踪了！
　　就见瞳影的脸色愈加凝重了起来，眉峰深锁道：“传闻四圣物若然现世，必将掀起天下大乱！”
　　筠悒一惊脱口：“这是为何？”
　　只听瞳影叹息道：“传言四圣物具有召唤异界邪魔的力量，出世之时，神州必将万里枯骨，遍地哀鸿、遍地血……”
　　筠悒闻言，脸色刹那间苍白。瞳影绝不是一个会信口开河的人，可是，那又是什么样的邪魔，竟会有着这样可怕的力量？
　　便听耳畔那清冷的声音徐徐说道：“传说千万年前，东方诸神佛与光明神曾一齐将这位邪魔封印。诸神沉寂之后，光明神回到昆仑山，建立大光明宫，并将开启异界之门的力量封印在四圣物中，遂又将四圣物封印在这大光明宫深处的圣火堂内……
　　“侍奉明尊的代代光明教主都从本教谨严挑选出三十六位武艺最为出众的弟子，与四圣女一起，严加看守四圣物……然而自上任教主开始，由于我教急于扩张势力，便疏忽了对圣火堂的看管……”瞳影的声音顿了顿，这个一向刚毅冷酷的男子此时眉间竟掠过一丝隐约的自责。
　　筠悒轻颦翠眉，道：“可是四圣物的秘密既然只有你们明尊教的历任教主才知道，那么这个盗走四圣物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就听瞳影从胸臆间吐出一声叹息，仰目望着远空离合的白云，目光渐渐变得空茫起来。仿佛是一个说书人，在叙述一卷泛黄的古老书卷时的语气，徐徐道：“传说，那异界邪神一族的后裔，还存在于这世间的某一处……
　　“而当供奉邪神的信徒得到四样圣物，完成一个古老的血祭仪式，开启通往异界之门后，阳世的人，便将会面临灭世之劫。
　　“而我明尊教千万年的使命，便是看管作为开启通往异界之门钥匙的四圣物。”
　　瞳影的声音至此终于顿住，仿佛心中还有什么难言的话语，都只凝聚为一缕无声的叹息，化作白色雾气，从薄唇边逸出。
　　筠悒怔怔听着他的这番话，仿佛在沉思着什么一般，脸上渐渐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忽然收回思绪，一双灵动的秀眸上上下下打视着眼前这个男子，仿佛今日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瞳影不觉讶异道：“为什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筠悒这才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收回目光，脸上却殊无半分羞窘之色，微微苍白的双颊旁仿佛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小女子只不过是没有想到，明尊教被中原武林唾斥为天下第一魔教，而身为邪道首魁的大教主您，竟也有这份情怀。”
　　她这番话分明是在夸赞自己，却偏生还要夹伴着几句挖讽的前缀。瞳影闻言不由莞尔道：“其实正与邪间，又哪里有这许多明确的界限？大家都是人，自然要守护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至于所谓魔道，也不过是天下人无法接受和理解超离他们所限定的顽固规则的人群，而妄自定义的罢了。”
　　筠悒仿佛释怀了一些心事，却仍是反问道：“既然你们的使命只是守护四圣物，却为何千百年来，又要不断扩张势力，故而犯下那样多的杀孽？”
　　就听瞳影冷冷笑道：“难道你便以为，正道就真的如同他们自命的那样光明正大？难道他们就没有犯过杀业、没有野心？”
　　筠悒方待反驳，却忽似想了起什么，一时语窒。
　　片刻后，方听她轻轻叹了口气，讷讷道：“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便见瞳影微微攒眉，叹息道：“我们目下只有静静等待。因为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在他最后这句话语中，筠悒的身子却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他无意间用了“我们”这个词。这个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词语中所包含的信任，已是多么的明显。
　　——而她，又是否对得起他给她的这份信任？
　　筠悒的心仿佛猛然被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
　　**************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瞳影心中愁云浓重，并无心思向正道武林挑起报复。而正道似乎以为瞳影另有计谋，一时却也不敢轻率妄动。
　　于是双方便暂时偃旗息鼓，进入短暂的僵持阶段。然而这看似平静的冰层底下，却是暗潮汹涌。
　　半个月后，突有稀客造访大光明宫。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披着一袭宽大、苍白的斗篷，从头到脚直垂落地面，只露出斗篷的阴影下、两只漆黑幽深的眼睛，宛如在白日中行走的幽魂，宛然已与周围雪山融为一体。
　　大光明宫的消息何等的灵通，当这行不速之客走到大光明宫的穹门前时，瞳影早已率众出来迎接。
　　看着这行装扮诡异的远来之客，他的神色却是从容至极，仿佛早已猜料到这行人的目的。
　　在这行人居中，四个浑身罩在斗篷下的男子正抬着一架肩舆，来到大光明宫的穹门前，便齐齐顿住脚步，将肩舆放下。
　　就见白色帷幔被一双苍白的手轻轻揭起，从肩舆下步出一个苍白得近于妖异的人影。
　　此人并没有如同他身后那些人一样，从头到脚都穿着宽大的白色斗篷，然而他整个人却比身后的白雪更要苍白刺眼——
　　雪白的长袍下，银白色的长发垂委于地；苍白得近于透明的肌肤，隐隐可见其下淡蓝色的血脉；没有血色的唇；以及碧蓝色的眼睛，宛如白茫茫雪色中两颗通透如海水的宝石……
　　便见这个苍白的影子此际向着对面的明尊教教主微微躬身，右掌合胸，行了一个古老而奇特的礼节。
　　随着他的动作，一袭银白色的长发宛如水波般垂泻下来，将他的面容掩于长发之后。然而这个诡异的人的声音却是清灵缥缈，浑不似尘世中人。
　　“罗浮山日月神宫大祭司那迦，拜见光明教主。祝愿光明教主体魄康健，福禄永延。”
　　就见瞳影步态从容，微笑回礼道：“不知神使驾临敝派，本教有失远迎，还请神使恕罪。”
　　“不敢。”话声中，白衣祭司那迦已直起身，目注面前这位权倾一方的明尊教教主，眸中却殊无惧意与敬畏。那缥缈的目光仿佛突然穿透了他的身体，凝定在虚空中的某一处。
　　便见他苍白的唇微微翕合了很久，然而，却是谁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然而却有人发现，随着此人唇齿翕动间，他们教主的身子忽然猛地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极端震骇之事，惊异地抬起头，注视着面前这个诡异的白衣祭司。
　　然而那迦双唇忽然紧闭，竟是再无一语。
　　那震惊的表情仍然凝结在这位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教主脸上，渐渐化为一声低不可辨的叹息，逸出唇间。
　　便见白衣祭司已再度微微躬身，右掌合胸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坐回身后的肩舆上，随即抬手合上白色的帷幔。
　　这一行宛如鬼魅般的白影不等他开口吩咐，便迅速转身离去。一行人的身影转瞬即融入那片苍茫雪色之中，再无踪迹。
　　只剩下那些白衣乌帽的弟子们仍怔怔站在穹门前，所有目光都聚落在他们教主的脸上。
　　然而直直等了一刻钟后，瞳影方才仿佛终于回过神一般，挥袖命令众人返宫。
　　茫茫雪岭上忽然又恢复到如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红衣女子怔怔望着他萧索的背影，默然尾随在人群最后，微微锁紧了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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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筠悒轻轻推开华穹宫的门，静悄悄地走了进去。然而广殿深处，独坐在书房里的那个人此时却仿佛魂游体外了一般，竟是毫无察觉。
　　直到那轻盈的足声已至书房外，吱呀的开门声响终于惊回了他游离的思绪。瞳影愕然从桌案前抬起头，就见筠悒手中端着一只乌木托盘，正望着他浅笑不语。
　　那样温婉柔静的笑容，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女子的脸上看见。瞳影怔怔望着她，不觉间竟然失了神。
　　“未经禀报，便擅入你的寝宫，这回还请大教主看在小女子亲手下厨、为您炖羹的份上，千万莫要责难于小女子才是啊！”便见筠悒盈盈笑着，将手中的木托盘在瞳影桌案上放下。乌木托盘中央，缕缕白汽从瓷盅盖子下漫漫溢出，那香气闻去极是诱人。
　　就见筠悒有些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脆声说道：“本姑娘亲自下厨炖的这盅人参鹿茸羹，可不是时常有机会能吃得到的！”
　　然而瞳影的目光仍旧迷离而恍惚，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仿佛魂出体外一般。
　　“喂！”筠悒见状不由得有些气恼，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还不赶快趁热吃！”
　　瞳影这才仿佛终于回过神一般，冰蓝色眸光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即哑然苦笑：“我自小修习寒功，吃不得这种大补之物。”
　　“是怕小女子又下毒暗害你大教主吧？”筠悒忿忿地啐了一口，旋即俯身端过桌上的乌木托盘，转身便走。
　　然而，瞳影却忽然在身后拽住了她的衣袖。
　　筠悒略略一愣，回首间，就见瞳影牵动嘴角向她微微笑了一下，随即从她手中端过那只托盘：“你做的，我吃。”
　　筠悒又是一怔。看着他手握调羹，小心翼翼放到口边吹凉了，一口一口喝羹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不想笑，就别笑嘛。你刚才笑起来的样子啊……难看死了！”
　　在她的话音中，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重眸中有波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慢慢喝完了那盅人参鹿茸羹后，便见瞳影忽地抬起头，笑望着她道：“你的厨艺的确很好。”顿了顿，又道：“上回没能吃到你亲手做的菜，至今想来都仍觉遗憾，今日有幸了偿心愿……谢谢你。”
　　筠悒这还是初次听见他用如此客气的口吻同自己说话，心中却殊无半分欢喜，反而涌起微微的涩意，当即颦眉不语。
　　瞳影凝眸注视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忽听他轻声笑道：“你难道不想问我，今日那个从日月神宫来的祭司，用天遁传音之术跟我单独说了一番什么话？”
　　就见筠悒的笑容有些苦涩：“若是你觉得可以同我说，自然便会告诉我；若是你不想说，我强问，又有何用？”
　　瞳影默然一刻后，终于缓缓叹出一口气，道：“你实在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若是可以，我真的希望能将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筠悒下唇紧咬，迟疑了一刻后，终于涩声吐字道：“你说过，会帮我找寻我师弟的……你说过，待找到他后，你便会放我们离去。”
　　瞳影却仿佛未听见筠悒这番暗含请求的话语一般，便听他自顾自苦笑着，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可惜，你很快便要作为我明尊教的圣女，被送去日月神宫了。”
　　“什么？”筠悒身子一颤，险些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瞳影却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有此态般，并不如何吃惊。只听他悠然解释道：“今日那个日月神宫的祭司告诉我，四圣物如今在他们手上。若要得回四圣物，便须将我明尊教最尊贵的公主送去日月神宫，做他们的圣女，侍奉日月双君，来交换四圣物。”
　　筠悒的心在一瞬间冷了下去。半晌后，她才渐渐平复下有些急促的喘息，忽地抬起双眸，定定注视着瞳影唇际那一抹尚未消散的隐秘笑意。便见她微微一笑，道：“那么，教主此刻告诉我这番话的意义又是何在？”
　　未待他开口回答，便自顾自将话接下去，继续问道：“是为了告诉我，您要不顾我的意愿，强自将您的下属我送去那个传说中为武林第一禁地的日月神宫；还是……”她顿了顿，清透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洞彻般的光亮：“还是教主，您要给我，一个逃走的机会？”
　　瞳影的面色微微沉了沉，却没有答话。
　　“教主。”便听筠悒一字一字，肃容问道：“他们是否已经指名要让我去，才能换回四圣物？”
　　瞳影俊美的脸上恍惚掠过一抹暗翳。就见他阴沉着脸，缓缓点了点头。
　　筠悒默默颔首，继又问道：“那么，是否您若是不及时将我送去日月神宫，他们便会用四圣物召唤出那个传说中的邪物？”
　　便见瞳影沉默了一刻，方缓缓叹息道：“若是我们不肯答允他们的条件，他们便会将四圣物交给苍茫海中心的某座小岛上、邪神的后裔——作为代价，唤醒他们的日月神君。”
　　筠悒颦眉想了一下，又道：“那么，是否只要我去做他们的圣女，侍奉那个‘日月神君’，便能够唤醒他们的神君？”
　　便听瞳影幽幽答道：“至少，他们是这样相信的。”
　　筠悒顿了顿，再道：“那么，是否只要我去了，他们便会如约将四圣物归还我明尊教？”
　　便见瞳影摇头道：“不知道。但是，”他顿了一顿，似乎踌躇了许久，唇中才徐徐吐出一声叹息：“若是不答应的话，他们……便会立刻将四圣物交给邪神的后裔。”
　　筠悒抿唇沉默了一刻，仿佛终于下定一个什么决意一般，抬眸殷殷望着他，道：“那么，只要我去做他们的圣女，至少有归还四圣物的可能，并且他们至少不会将四圣物交给邪神的后裔——是这样吗？”
　　“……”瞳影忽然不动声色地扣紧了袖下的十指，冰蓝色重眸里瞬间凝结了一层寒意。便听他冷冷道：“我就不信，明尊教几万弟子，还不能降伏一个小小的日月神宫！”
　　“呵……”就听筠悒轻轻苦笑，眼中忽地掠过一阵悲哀之色，“传说罗浮山日月神宫四周设有万象天罗阵，乃是武林中第一禁地，千百年来无人能闯入。你率领你那些教众去，不是徒让他们去送死吗？”
　　“……无论如何，明尊教守护了四圣物几千年，不能失于你之手。”筠悒抬起目光望着头顶雕刻着古老神兽的殿梁，不待瞳影再度开口，便缓、而郑重地一字一句说道，“更何况，我是紫云真人的大弟子，我不能眼见苍生陷入浩劫而不顾——我一定要在那之前，阻止他们。”
　　“可是……”瞳影方待反驳什么时，却忽然蹙起了眉，唇边话语戛然而止。
　　筠悒愕然抬眸，便见他的脸上竟然浮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潮……那样的红，竟犹似被烈火烧灼过一般！
　　她一惊之下，顾不得避讳，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然而，才一触上瞳影的肌肤，她的指间便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他的身体、他平素冰冷如雪的身体，此刻竟然会这样的烫，宛如在锅中浸过的一般！
　　“你、你究竟怎么回事？”急切之下，筠悒的声音都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衣袖无意间撞翻了桌上的瓷盅。
　　“砰”的一声清脆响声中，空空的瓷盅锵然落地，裂为了两半。
　　筠悒的身子不禁蓦地一震，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督了一眼，刹那间便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回过身，大力推搡着瞳影的身子，失声道：“是不是刚才那盅人参鹿茸羹……”
　　她一语未完，只觉心下一哀，后面的话语竟已再也说不下去。
　　就见瞳影定定地看着她的失态，冰蓝色重眸底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只听他轻声苦笑道：“傻丫头，没事的……你扶我上床，让我调息一下子，就会好了。”
　　筠悒依言扶起他的身子向书房外走去，心中却倏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轻不可闻地责怪道：“傻瓜……”
　　“教主，我决定的事情，绝不会再更改，也从不会后悔。明日就请您带我去拜见日月神宫的那位祭司吧。”
　　房门轻轻地阖上，红衣女子轻柔的话语声仍旧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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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瞳影书房中时虽然一直极力维持平静，然而回毓凤宫的这一路上，红衣女子却是心事重重。
　　罗浮山上那座宏伟神秘的日月神宫，传说是武林中最大的禁忌之地。在她少女时代初初踏足江湖的时候，也曾对那个神奇的地方心存过向往。
　　若是早在几年前，或许她会对此行心存着好奇与期待吧……然而如今，涉世已久的她，早已厌倦了武林中无休无止的杀戮与征伐，只想与所爱之人找一处清幽僻静之地，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过完此生。偏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早已被浪涛卷入了这个权利角逐的漩涡中，又怎能如此轻易便抽身而退？
　　——日月神宫，那个武林中最为凶险神秘的所在、传说中居住着神灵的地方，又会有着怎样的危险在等待着她？而这，是否又仅仅是另一个新的阴谋的开始？而这次，她是否又能安然而回？
　　她不敢去深想——不论是为了什么，她早已经别无退路、别无选择。
　　她在徐徐垂落的夜幕中加紧脚步，直奔向毓凤宫。日前所受的风寒尚未完全好转，此刻她只想藏回被褥里，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不要再去想……
　　殿前月光清冷。侍女们此刻已在玉阶前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等见她到来时，就见众侍女纷纷抬起脸，望着毓凤宫的女主人，颤声开口，高呼道：“妙水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又会出了什么更糟糕的事情不成？
　　便见筠悒有些不耐烦地蹙眉道：“什么事？”
　　“湮儿姑娘、湮儿姑娘不见了……”众人语无伦次地抢答道。
　　“什么？！”筠悒诧然脱口，一惊之下，虚弱的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立身不稳。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然而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却仍旧不断地传入筠悒耳中：
　　“今早妙水大人随教主去迎接日月神宫使者的时候，她还在房间里绣花的。”
　　“是啊，我们一直奉命在殿外守着，半步也没有离开过，所有的窗户也都关得好好的……”
　　“莫非是她懂得幻术不成？”
　　筠悒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只觉得心里头一阵烦躁。就听她猝然冷冷截断她们的话，寒声命令道：“今夜即刻给我出去找！纵是搜遍整个大光明宫，也定要把湮儿给我找回来！”
　　“是，妙水大人！”少见到素来温和近人的妙水使发这么大脾气，侍女们登时惶恐地回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筠悒蓦然回想起妙风那日的那席话，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忙又补充道：“你们先去风曜宫里看看。”
　　“是，妙水大人！”
　　“还有——”将欲转身之际，她突又回首，轻声吩咐：“不要将这件事张扬出去——千万不要让教主知道。
　　“若是天明之前找不回湮儿，便提你们的头来请罪。”她冷冷道。
　　“是！”这个女子第一次开口吐出的命令，却带着某种摄人的威严。那一群侍女此时早吓得失魂落魄，忙俯首贴地，“我们这便去找寻湮儿姑娘。”
　　一行侍女的足声转瞬便四散而去。
　　待毓凤宫内重复寂静之后，筠悒才有些疲惫地叹出一口气。随即轻轻推开面前的大门，独自跨入空无一人的寝殿。
　　一片漆黑。仿佛这座寝殿深处，有凶恶的野兽蛰伏在暗处，正伺机而动。
　　寝殿里仿佛飘动着一种奇特的香气。极度的疲倦侵袭而来，她才支撑着靠倒在床榻上，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暗夜里，一抹白影犹如从冥河中逃出的一缕幽魂，从帷幔后飘然而近。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在暗夜中冷冷盯视着她。
　　然而熟睡中的女子已然毫无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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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晨，那些侍女仍是未能找出湮儿姑娘的下落。然而看到她们一个个憔悴不堪、跪地请罪的样子，筠悒的心却早已软了。昨夜也不过是一时心烦吓唬她们，此时也已无心再责备她们，只是有些茫然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今，自己要去日月神宫那样危险的地方，湮儿在这个时候离开……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
　　可是不知道为何，心中竟隐约潜隐着某种莫名的不安。
　　她怀着这份未知的不安与惶惑，方踏出寝宫大门，便见瞳影已徐步行来，身后簇拥着风火明空四明子、紫白金青四圣女、十长老、二十八宿护法及大群白衣教众。
　　筠悒正自错愕间，便见瞳影竟忽然交掌于胸前，躬低身，向她深行一礼；身后万千会聚在大殿门口的教众亦是均皆交掌于胸前，深深躬身行礼，脸上都流露出一片虔诚之色。
　　在明尊教，教主只有对明尊神、及前任教主的灵柩才可行此大礼。然而今日，瞳影却为她而破除此例，率领全宫上下弟子对她行了明尊教至高无上的礼节，以示对她的敬意。
　　筠悒蓦然间沉默了下去。在这样宏大而浩荡的场面之下，她静静凝望着面前的明尊教教主——这个才认识不过一年的男子、这个即将要送别她的男子，忽然间有泪盈睫。
　　瞳影却只是站在她身前，含笑朝她伸出一只手——那摊开的右掌之中，赫然托着一枚殷红的宝石。那颗宝石上光华轮转，在瞳影微微苍白的掌心中，宛如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天边那一抹彩霞映入大海中的倒影凝聚而成，因此萃取了天地间最美的华彩、与最通透纯净的光辉。
　　仿佛有种不可抗逆的力量，驱使着筠悒缓缓抬起双掌，谨慎而肃穆地捧过那枚红宝石，却禁不住微微讶异道：“这是？”
　　“这是我明尊教的圣火石，与四圣物一样传承了千年。”瞳影目注她，温然一笑道，“传说此物中封印了光明神在世时的神力，是我明尊教至高无上的秘宝——虽然千百年来，都无人知晓如何运用其中的力量，但是传说它具有的神秘力量可以守护携带者的安全。”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你送给我？”筠悒愕然脱口，怔怔望着瞳影脸上难得流露出的温煦笑容，心头忽然无来由地一紧。
　　“不是送给你。”瞳影顿了顿，殷殷看着她，“是要你有一天，带着它，回到大光明顶，将它送还给我。”
　　“……”筠悒蓦然哑口，胸脯微微耸动着，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然而那双冰蓝色重眸却定定地望着她。便听瞳影缓、而沉静地开口问：“你，能做到吗？”
　　筠悒咬紧下唇，只觉得口中那个字竟仿似有千钧重。良久后，便见她终于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轻声承诺道：“筠悒定当不辜负教主之期望，必会带着它平安返回。”
　　“好！这才是我的妙水使。”瞳影含笑望着她，眸光微微闪动，“你还有什么心愿吗？说出来，我会尽力帮你达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然而这样轻柔的语声中却仿佛含了某种不容置驳的深沉力量。
　　——在明尊教里，有多少教众拼着性命，只盼在有生之年能立一件大功，能得教主开口许之一诺；而武林中，又有多少人连做梦也不敢想象，若能得明尊教光明教主许之一诺，那是百座城池、半壁赵室江山也换不来的无尚荣耀与权威！
　　然而红衣女子默然片刻后，只是缓缓开口道：“我只希望教主记得曾答应过我的事：帮我救出我的师弟。除此外，我别无它求。”
　　“好。”毫不迟疑地，瞳影点头应道。
　　“还有……”筠悒忽似又想起什么一般，目光顿时黯淡了一下。踌躇了一刻后，才艰难地开口道：“如若……如若我的师弟与你当真有再次兵刃相见的一日，我求你……”
　　“不要求我。任何时候，我都不希望听见‘求’这个字，从你口中说出。”瞳影凝视着她，轻轻叹息，“我答应你，会放过他。”
　　重如山的承诺从这个男子口中轻声吐出，却带着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筠悒凝望着他，心底忽然间有涩意泛涌：眼前这个人并非君子，可是他之一诺，却字字重若泰山，连君子都望尘莫及。
　　心念倏然间一转，脑际突然毫无来由地闪过前日那个可怕的噩梦，她不由颤声道：“我师弟入魔之后，武功恐怕天下间无人能挡，若是你……”
　　“我说过：天下间，没有任何人能杀死我。”那双修长而微凉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便听瞳影温声安慰，一字一句道，“只有我，有资格决定是否要杀死我的对手。
　　“而我，既已经答应了你，便无论如何不会杀他。”
　　“……”筠悒在他双掌温柔的安抚下缓缓点了点头，泪水却终于无可抑制地从她清丽的双颊边成珠滚落。
　　瞳影抬手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颚，凝看着她，柔声说道：“让我送你去罗浮山吧。”
　　筠悒霍然一惊，强自收住眼泪，脱口道：“可你是他们的教主，如今的局面又……”
　　“不必为我担心。”瞳影却是再度拍了拍她的肩膀，温然笑道，“江湖、与你，我自有把握能同时兼顾到。
　　“而教中事务，我已暂时分派给了风火明空四明子、与十位长老。他们都是本教元老，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定能帮我妥善打理好教务。
　　“而我，现在的使命，便是亲自送你去日月神宫——作为这个大光明宫的主人，护送我最尊贵的公主，这难道还不是与江湖同等重要的大事吗？”
　　“……”筠悒张了张口，仿佛还欲再反驳些什么。然而一迎上他那双冰蓝色光沉潜流转的重眸，所有的话语忽然间都再也说不出口。
　　她心中不由暗暗苦笑：怎么分别在即，自己竟会变得如此优柔了呢？
　　便见瞳影朝后挥了挥手，即有一名白衣弟子越众而出，手中牵着一匹毛色嫣红如血的红马，奉到筠悒身前。
　　筠悒下意识地牵过马缰，却不禁微微错愕：“这是……”
　　“你留在大理的坐骑，我早派人帮你牵回大光明顶了。”便见瞳影的手正按在那匹红马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大概因为我早便已料到，你定会有再次用上它的一日。”
　　瞳影忽地收回目光，凝视着筠悒，眸子里有雪亮的光一闪而过，“我要你骑着它去，骑着它回来！”
　　“好！”这次筠悒没有丝毫的迟疑，决然应道，“妙水必不敢有负教主重托，定当尽早完成任务，返回大光明宫！”
　　汗血宝马载着筠悒，与瞳影并辔缓行。二人身后随着五十名由瞳影精心挑选出的亲信弟子。
　　筠悒珠纱遮面，一路频频回首，看着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宛如一条长龙，仿佛蜿蜒直至天之尽头，心中一时感触万千。
　　在大光明宫的这一年来所历之事，此际一幕幕倒跃回眼前……泪水渐渐串索成珠，自珠纱后点点坠落。

　　五 剪除魍魉跨鹪螟（8.8修）

　　一路跋山涉水，在进入中原后，所有弟子都换下了标志明尊教教众身份的白衣乌帽，穿上了普通江湖人的装束。
　　抵至广东境内已是在一月之后。这里地处中原东南部，山水钟灵，景致奇秀，众人一路走走停停，赏山观水，多日来赶路的沉重心情也已消淡了许多。随行的日月神宫使者也并不催促，只默默行在前头，到达一个城镇之时才缓住脚步，等待他们。
　　正是暮春时节，官道两旁碧树成荫，鸟声如织。翠色掩映的枝桠间，透出大片的麦田，微风摇曳，空气中依稀飘来麦穗的清香，令人闻之心畅神舒。
　　便见筠悒望着身旁的瞳影，靖眸中勾闪过一丝笑意：“大教主还从未见过农人收麦插秧吧？”
　　瞳影微微一愣，随即含笑摇头。
　　就见筠悒轻轻眨了眨眼，道：“不如我们今日便在这附近驻足，我请你去尝尝农家菜，如何？”
　　见瞳影仍旧迟疑，筠悒立即抢话揶揄道：“莫非大教主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吃不得这种粗茶淡饭？”
　　瞳影闻言皱了皱眉，脸色有些尴尬：“农家又不是客栈，我们这么多人……冒昧去打扰人家，不大好吧？”
　　“哈哈……”就听筠悒朗声大笑道，“这点大教主大可以放心，农家人可都是很好客的！至于住处……”她顿了顿，脸上忽地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我们两个住在农家便可以了。至于这些弟子，你还是让他们先赶往下一个城镇去投宿吧，可别吓怀了这里的农家人！”
　　一语毕，便见她人已纵身一跃跳下马，在道旁一棵大树上系上爱马，俯身贴住马耳，樱唇翕动，仿佛跟马儿交待了几句什么，随即便掠入官道下的田间小路中，衣影飘飘，转瞬间便已奔得不见了踪影。
　　瞳影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旋即朝身后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低头应了一声。转瞬便听蹄声得得，一众人马已向官道尽头飞驰远去了。
　　瞳影将坐骑系在那匹汗血宝马之旁，便徐步走入了那条田间小径中。
　　微风起伏，一望无垠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摆，映着猎猎日色，宛如一匹横贯天地的明黄织锦。
　　那是天地间最庄严、华贵的颜色，象征着帝王的无上威仪，而这样一件巨大的华装，却是披在某个不起眼的乡间。
　　国以民为本，民以农为天。天下间若无农人，一切的霸权、财富，甚至生命，皆都变得虚妄。
　　瞳影沿小道徐步行来，沿途只看见田间稀稀落落的农人都高卷裤腿，正站在水田中插秧。
　　目光落在某块不起眼的麦田中时，他的眼神忽然一亮：筠悒！
　　就见那一袭明艳的红衣此刻也正踩在田间的泥泞中，站在那行农人之间，俯身插着麦秧，不时抬起头，当地农人交谈。
　　仿佛也察觉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某人，便见她忽地抬起头，举袖一抹额前汗水，朝瞳影招手道：“喂，你也过来！”
　　那样纯粹而明媚的笑容让瞳影顿觉心中一暖。他含笑走过去，也卷起裤腿，接过她手中递来的一束麦秧，俯身插入身下的田地中。
　　却突觉脸上一凉，他一愣之下，不由抬首望去。却见筠悒一双满是泥污的手在他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即又疾速收回，身形轻轻朝后一跃，退出十余步远，伸长舌头，朝他扮了一个鬼脸。
　　瞳影下意识地抬起手背，一抹自己的左脸，却摸到满手污泥，顿时哭笑不得。心念忽动，也俯身捞起一团污泥，朝她掷去。
　　筠悒猝不及防间，被那团泥污砸中了脸，不由得惊呼一声。旋即又俯下身，从田地间揉起一团泥，朝瞳影身上砸去。
　　瞳影此时却早已闪身疾退出几丈远。却忽听身后飘来一脉清脆的笑音，瞳影转头之间，一团泥球已迎面掷来。
　　顷刻间，那红衣与青衣都已被污泥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然而泥垢满面的二人神色间却甚是欢悦，宛如一对无忧无虑的农家少年，在田间纵情嬉戏。
　　转眼日头西斜，就见附近农家的孩子们携着手奔来，站在矮矮的田坝上，大声叫唤父亲们回家。乡下人热情淳朴，那几名农人回过头来，也请瞳影与筠悒二人随他们回家吃饭。
　　筠悒当即爽然笑应了。随即提起沾满泥污的裙裾，与瞳影一同沿着田间小道、朝不远处正冒着缕缕炊烟的村落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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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老农民家中正好多出两张空床，二人便随了那人而去。
　　二人立在门楣下，望着彼此满身的污泥秽土，不禁相视而笑。
　　老农的妻子也甚是热情好客，看见两人满身污秽，当即转身进屋，拿出两件旧衣服递给两人换上。那麻布衣服上虽打满了补丁，然而穿起来却并不觉得砺人，暮春时节南方已有了暑气，换上这身麻衣反更觉凉爽利落。
　　得知有客到来，那老农妇特地宰了一只鸡招待二人。二人用饱晚饭后，便坐在院子里的丁香花架下乘凉。
　　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哄声。筠悒微怔之间，便见那位老农妇端着一碗小米走来，一面撒米喂鸡，一面回首朝二人笑道：“今日是村东头张家娶媳妇儿的大日子，老头子不喜欢热闹，所以呆在家里。我家的几位小叔子也都去张家喝喜酒了。”
　　筠悒闻言不觉笑道：“呀，若是我早来一日，定也要过去抢一杯喜酒喝。”
　　“呵呵。”看到姑娘明朗清甜的笑靥，那老农妇也不由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仿佛也顿时舒展了许多，“那小夫妻俩从小便玩在一起，青梅竹马的。可惜女家的父母看不起那男家孩子，一心一意要将那姑娘送去附近地主家里，做人家的小妾……结果，你猜怎么着？”
　　筠悒不掩好奇，顺口接道：“怎么着？”
　　便听那老农妇扑哧一笑，道：“结果呀，那小两口子竟然私定终生了！不久后，那女娃子就怀了娃娃，那女家的父母拿她无法，便只好奉子成婚咯！”
　　“啊？这都可以？”筠悒一惊之下，也不由畅然欢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宛如暖阳初照，仿佛这一路行来的所有不快，都已如同烟云般消散。
　　那老农妇与二人说笑了一阵，喂完鸡后，便又回屋忙活去了。
　　筠悒抱膝坐在花架下的凳子上，仰首望着头顶悄然黯下的天穹，忽然自语一般，轻声问道：“我想那位新娘子和她的丈夫，一定会很幸福吧？”
　　“是吗？”瞳影幽幽而应，不置可否。
　　筠悒也不再说话，径自站起身，从藤架上摘下一朵紫丁香，对着花蕊轻轻吹出一口气。看着花瓣一枚枚从掌间飘落，宛如一场小小的紫色花雨，在她周围随风飘零。红衣女子娇靥边渐渐绽开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容宁静而清浅。
　　瞳影目望着头顶的紫丁香花架，忽然轻轻蹙眉道：“此花香气太过浓郁，我不喜欢。”
　　“听说，我父亲生前，很喜欢这种花。”花瓣已全都吹落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碧绿芯子，被筠悒握在指间，轻轻旋绕着，“听说这种花，代表人永远不会褪色的初恋……就像我的父母那样。”
　　“你很向往他们？”瞳影侧首凝视着她脸上那种茫昧的神情，忽然幽幽问道。
　　筠悒点了点头，想了想后，继又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那种君临天下的人生……活在武林的风口浪尖上，那样的日子，太累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又浮了出来，望着院子里一群正在啄米的小鸡，颊边渐渐晕开两脉小女儿家的羞赧之色。只听她轻声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要在黑山白水间的竹林里盖一座竹屋。屋中放满了书，屋外种满花草……然后，再养几只小鸡……
　　“我每日坐在家里纺纱织布、绣花写字，黄昏的时候就做好饭菜，等待我的相公归来……
　　“每个夜晚，吃过晚饭后，我们可以坐在花架下看星星……到了冬天，还可以牵着手，在窗前一起听雪落的声音……”
　　筠悒目光迷离而惝恍，仍自沉溺在自己的梦寐中，便听瞳影幽幽开口：“是么？”
　　听出他语气中的淡漠，筠悒蓦地转过头，望定他，忽地轻声开口道：“你难道不觉得，这里的农人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但是比起征服江湖、称霸武林，他们却活得更惬意、自在吗？”
　　瞳影仿佛感到有些疲倦一般，轻轻阖上双眼，嘴角略微牵出一丝笑意：“或许吧。”
　　筠悒一双似水明眸静静望着他，喃喃道：“你隐忍多年，千方百计，才坐稳这个明尊教的教主之位；又为征服武林之事穷尽心力……你所图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便听瞳影淡然笑道：“每个人都总有自己的苦衷、和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其实，我们，包括你的父母，都是一样的。”
　　筠悒轻轻咬住下唇，道：“可是，在以前，我都从没见你像今日这样开心地笑过。”
　　瞳影忽地睁开双眼，冰蓝色重眸定定望着她，目光迷离而闪烁，轻如呓语般道：“那是因为……有你。”
　　筠悒的心骤地一跳，猝然合起了双眼。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之时，却见瞳影已长身而起，顾自转身，走入了那间半掩的房门中。
　　筠悒轻轻吐出一口气，平复下紊乱的心绪，起身跟入那间屋子外，向内探去，却不由微微讶异：那间唯一的空房内阴暗而狭窄，打扫得倒是一尘不染。然而屋子里却摆满了杂物，靠东的墙边倒是有一张陈旧的木床，已被这里的女主人铺上了浆洗干净的床褥，床上还有个梯子，梯子上另有一块铺着床褥的木板——这就是第二张床了。
　　筠悒目瞪口呆地望着屋内陈设，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今晚，我们得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然而瞳影却淡淡道：“不必。”说话间，人已转身走了出去。
　　擦身而过之际，便听他淡漠的语声轻轻传入筠悒耳中：“你好好休息吧，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教主……”筠悒霍然转过身，拽住他的衣袖。朱唇轻轻动了动，仿佛待要说些什么劝留的话，却终究还是忍住。
　　便见瞳影静静看着她，忽然轻轻拨开她拽紧自己衣袖的手，淡淡笑了一下：“不必为我，而勉强你自己。”
　　一语落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清辉澄照下，他瘦削的背影显得那样的单薄寂落。
　　筠悒静默地望着那个青衣落落的背影渐渐融入广漠的夜色里，心中忽地一痛：这个骄傲倔强的男子，一生都活在孤独的深渊之中。直至遇上她，给他的生命里带来短暂的宁静与快乐……他对自己情深如此，而自己，却什么也给不了他……
　　**************
　　次日清晨，二人便辞别了那户农家，直奔增城而去——同明尊教弟子、与日月神宫的使者会合。
　　约莫正午时分，一行人便已抵达罗浮山境内。
　　罗，罗山也；浮，浮山也。二山合体，谓之罗浮。
　　罗浮山地处增城、博罗二县之境，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晋葛洪曾在此山修道，此处亦被道教称为“第七洞天”。
　　《后汉书?郡县志》载：“博罗有罗山，以浮山自会稽浮来傅之，故名罗浮”。因而民间有浮山泛海嫁罗山的传说。有诗记之：“浮山泛海自东来，嫁与罗山不用媒。合体真同夫与妇，生儿尽作小蓬莱”。
　　罗浮山山势雄浑，松石奇峻，有山峰四百余座，飞瀑名泉近千处，更有十八大洞天与七十二小洞天。
　　然而在罗浮山某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深处，却是武林中最神秘的禁地——日月神宫的所在。
　　在一片葳蕤的灌木林前，日月神宫的白衣使者们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见白衣祭司那迦缓步从肩舆上走下，回首目注身后的明尊教教主与红衣女子，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淡淡说道：“再往前走，便是我日月神宫的万象天罗阵了。”
　　顿了顿，望着红衣女子的深碧色瞳眸中忽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等这便先行回宫了。至于剩下的路，便是神君对圣女的考验了。”
　　筠悒诧然脱口道：“考验？”
　　“是的。”便见白衣祭司颔首答道，“若能通过此阵，从此后，姑娘便是我日月神宫的圣女，受我神宫上下弟子尊崇、敬拜；若是无法通过此阵……”他顿了顿，平和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丝隐约的寒意，“则，生死由命。”
　　筠悒闻言，身子不禁蓦地一震：日月神宫之所以被传为武林中第一禁地，便是因为有万象天罗阵的庇护。此阵中不知曾埋葬过多少江湖好汉的尸骸，而自己，真的有能力闯过吗？
　　她正自恍惚间，却觉身畔男子忽然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的手。
　　瞳影的掌心冰冷如旧，然而其间所透出的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却令她的心神莫名地一定。
　　抬目之间，却见那一行日月神宫的白衣使者已先行步入了前方的密林深处，身形转瞬间便已被林中重重迷雾笼罩，消隐无踪。
　　“你们先回增城的客栈等候我。”便见瞳影淡淡回首，朝后吩咐道。
　　“是，教主。”一行人齐声而应，随即也不再多话，立即返身而去。
　　就见瞳影目注前方被迷雾笼罩的树林，嘴角渐渐挑起一丝冷锐的讥诮：“我就不相信，这里面当真会有荒禽猛兽不成。”
　　他顿了顿，冰蓝色重眸下仿佛有电光闪过。便听他一字一字、声寒如铁：“即便真的有，也将会成为我掌下魂！”
　　他语声未毕，筠悒便突觉手上一紧，已被他牵起、走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树林中。
　　林子里很静。春日的山林中，竟然阒静得连一丝虫鸟鸣唱之声也听闻不到，仿佛一切有生命之物都在这武林第一禁地前望而却步。林子里甚至没有任何“生”的气息，寂静得让人害怕。
　　而他们二人，是否一旦踏入这片密林之后，也会同化为这阴气森森的密林的一部分？
　　林中的树木并不是特别高大，然而林间光线却是阴暗晦深，正午明媚的阳光竟似乎被无形的结界阻隔了大半一般。
　　二人不动声色地缓步向前走去，各自屏紧了呼吸，凝神警戒着周旁一切可能而至的危险与杀机。
　　便觉瞳影脚步霍地一顿。筠悒抬眸望去，就见眼前忽然间浮现出一团淡淡的雾气，幻彩流光，氤氲如织，轻柔得宛如少女的柔荑，向二人轻轻拂了过来。
　　然而，瞳影眸光一亮，身形倏地飞纵而起——同时，一道银白色闪电自他袖底疾然划出，瞬息间便一掠而回。
　　落地之际，筠悒目光骤转，便见瞳影青袖下露出一截银丝，在晦暗的林间闪动着凛冽的寒光。
　　银丝之上，似乎萦绕着一团薄薄的的七色雾气。
　　“这是……”筠悒一惊脱口，然而语声倏又窒住。
　　“五云桃花毒瘴。”仿佛为了印证她内心那个恐怖的猜测一般，便听瞳影冷冷接道。
　　瞳影语音未落，筠悒便突觉肩膀一沉——却是瞳影已揽住她、闪电般侧身疾避。
　　在二人方才立足之处，那连绵的七色雾气正疾速漫卷而来。
　　那团彩雾仿佛有灵识一般，竟似乎察觉到二人转移了方向。在虚空中凝滞住一刻后，即又朝着二人疾速扑卷而来。
　　这团雾气仿佛在方才那短暂的停顿中倏然涨大了十几倍，铺天漫地般笼罩而来，眼见二人已是无处可避！
　　——五云桃花毒瘴是世间最诡秘的毒瘴，但凡被触中分毫，便会立刻肌肤溃烂、全身血肉化为脓水！
　　筠悒虽自负身怀绝技，然而当此之际，任何一种绝世武功，却都仿佛全无用武之地。
　　她一瞬间想了几十种方法，然而却竟然没有一种，有把握能躲过这疾速席卷而来的桃花瘴！
　　蓦然间，就见瞳影宽大的青袖忽地鼓涌而起。
　　万千冰凌自他袖底激射而出，尽皆化作凌厉无匹的暗器，朝那扑天漫地的彩雾怒罩而下！
　　依稀便听见空气中透来一声近乎呜咽的呻吟——那蓬彩雾竟仿佛是活物一般，挣扎着扭动了一下，随即渐渐向后退散开去。
　　筠悒忽然福至心灵，一振衣袖，抖出袖中暗藏的那把九霄环佩琴，纤纤十指凌空疾弹，极其嘎然刺耳的音律蓦然自弦上震发而出，仿佛生锈的铁刀在刀石上摩擦出的锐音一般，声声催肝裂胆。
　　再度听见这支“弑神魔曲”，瞳影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这曲魔音虽不至于伤到他，可是听在耳里的滋味也委实不大好受。
　　那五云桃花毒瘴仿佛有灵性一般，宛如动物遇到危险般发出了一阵战栗，随即轰然隐入密林深处，再不敢攻来。
　　毒雾散去，林间空气渐渐重新变得清新起来。就见筠悒收起那把九霄环佩琴，目望瞳影，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然而，二人方才走出两步，便陡觉身下的大地忽然间剧烈震动了起来！
　　筠悒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身子，瞳影连忙扶住她，双臂却不禁也是一颤。
　　筠悒抬头之时，便见周围的灌木仿佛都活了一般，宛如粗大的蟒蛇，剧烈地扭动着身子。
　　而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巨蟒”均都探出鲜绿的“触手”——那是粗大的枝叶，陡然间幻作了无数细长的毒蛇，发出宛如吐信时的“嘶嘶”声，向二人疾速缠卷而来！
　　瞳影握紧筠悒的手，二人闪身疾避！
　　然而，那些细长的毒蛇都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尽皆怒嘶着，犹如绿色的怒涛般，滚滚汹涌而来！
　　琴音“铮铮叮叮”轰耳不绝。便见筠悒十指疾挥，百千道剑气于一瞬间从弦上疾射而出，分从各个方向，飚向那些扑天漫地涌来的蛇群。
　　琴音过处，那些鲜绿的枝条在凌厉的剑气下破碎，从断口处竟然喷涌出浓稠的碧血！
　　几乎同一时刻，无数细密的银线从瞳影青袖下跃出，宛如锐利的闪电，在空中纵横交布，化作一张巨大的惨白罗网，将那漫天碧蛇绞割成碎片！
　　琴音与银丝宛如一个无形的结界，向二人的身形罩于其内。
　　然而，这个临时筑成的结界却是极为脆弱的。那些受了伤的碧蛇群咆哮嘶啸着、纷纷怒涌而来，漫空的碧色遮蔽了日光，这座幽森阴冷的密林中仿佛处处遍藏着杀机；似乎更有无数更加危险的魔兽正蛰伏在暗处，等待着发动下一轮攻势，随时吞噬二人……在这样杀机遍伏的魔域里，二人这个脆弱的结界，又能支撑得了多久？！
　　突听空际响起一声凄厉的唳啸。筠悒陡地仰首望去，却见一片巨大的黑云正翻滚着、向二人疾涌而来！
　　待那黑云飞至头顶上方，便见漆黑的天幕中忽然间亮起了团团光焰，宛如洪荒野兽撕裂开的巨大伤口，炽热的血雨向着二人怒倾而至！
　　筠悒失声惊呼！
　　那团团光焰在半空中化作滚滚火球，带着灼人的热气，仿佛能将一切物质于瞬息间燃烧为飞灰！
　　便见瞳影青袖微招，一蓬寒光倏地自他袖底腾起，在半空凝结成一片巨大的冰幕，犹如一道冰之结界，将烈火的攻势阻隔在外。
　　然而只是一瞬间，那道冰之结界便在强猛的火光中消融，滚滚烈焰重新笼罩住二人！
　　一条碧绿的毒蛇趁隙穿越了筠悒剑气凝起的护体结界，趁着瞳影分神对抗从天而降的火球的攻势之际，倏地刺透了瞳影的左肩，鲜血瞬间从那袭青衣下怒飚而出！
　　筠悒也被自己琴音的反噬力所击，胸中登时血气激荡。
　　她俏容煞白，手下却丝毫不敢怠慢，也不敢分神去查看瞳影的伤势，凝神聚气，十指如风，在弦上激跃舞动。
　　瞳影手扶胸口，眼见那巨大的火焰已临头怒压下，便见他忽地一掀长袍！
　　青袍宛如一轮疾风，轰然直飚天际！
　　空中骤然降起一阵寒霜。在此时，不啻于火山之中骤然而降的甘霖，由于久战不下而心气渐渐浮躁的筠悒心中蓦地一定，当即努力将那结界的罅隙一分分弥合。
　　头顶的滚滚焰火瞬息湮灭。大片黑羽宛如冥界的暗蝶，从空中纷纷陨落。
　　微风轻送，血腥之气登时袭面而来——那是巨大鸟类的尸体，被瞳影掌中催发出的冰凌之气切割后残碎的内脏。
　　然而，还未待二人缓过一口气，转眼便见更多的“黑云”又已涌聚了过来——那些蛇首蝠翼、足有半人高的怪鸟张牙舞爪地发出咆哮，怒视着这些胆敢渎犯它们神威的凡人。
　　凄厉的唳啸声中，就见它们张开锋利的啄，大团的火球再度从它们喉中喷射而出！
　　筠悒眼角余光督见这一幕，压抑不住的恐惧便宛如这天空中密布的黑云一般，骤然攫住了她的心。
　　“砰”的巨大爆裂声响中，剑气织成的结界终于破裂，千条碧蛇发出“嘶嘶”的惨啸声，瞬间逼涌而至！
　　便在她心生绝望之际，却觉身子陡地一轻，脚底忽然凌虚飞了起来！
　　她诧然抬首望去，却见瞳影此时上身精赤，一只手臂紧紧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中一袭白练却是牢牢系在头顶一只黑鸟的巨大尾翼上，口中急叱：“帮我断后！”
　　——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已将自己的中衣剥下，结成这条白索，拼力一搏，缠住了某只黑鸟的尾翼。那鸟儿吃痛，一声厉啸之后，果然奋力振动羽翼，向反方向疾飞而去！
　　筠悒反应过来，七弦蓦然疾挥，铮铮叮叮的琴音再度响起，数十道凌厉无匹的剑气骤然飚发而出，将那些朝空中盘绕而来的碧蛇切割得粉碎！
　　滚滚火球仍不住自空中飚落，此刻二人已摆脱了身后那些如冤魂般追索而来的碧蛇，便听瞳影蓦地轻喝：“抱住我的腰！”
　　筠悒登时会意，依言揽住他的腰，脸上却忽然一红。
　　瞳影自然无暇注意到这些。一脉脉寒流不断从他掌中激发而出，将那些射向白索的火球浇熄。然而身旁仍是热风阵阵，飞溅的火星不时落在二人身上，二人衣衫早已破碎了多处，破碎的衣衫下的肌肤都已被烟火熏燎得漆黑。
　　头顶那只怪鸟挣扎着朝前飞去。眼见这一片密林已将至尽头，前方已隐约显露出一座宏伟磅礴的建筑物——想来，那便是日月神宫了。
　　然而，还未待筠悒松懈下心神，便觉那只巨鸟的身子倏地起了一阵扭动，不住扇动的双翼突然间疾速盘旋而上！在虚空中颠簸飘摇的二人便宛如瀚海中两枚黏连在一起的、沉浮无依的枯叶。
　　筠悒面色骤然一变。即闻一声裂帛之声倏然间响起，不等那条白索完全断裂，瞳影已抱着筠悒纵空一跃而下！
　　然而，二人的身形还未降地，却陡闻一阵滚滚闷雷声蓦然自天边响起，余音轰耳不绝。
　　筠悒惊然回首之间，便见树林尽处，数只丈余高的巨大石球正挟风雷之势，如山岳般，向着二人疾速滚压而来！
　　此际二人正身在半空中，身无借力之处，眼见只待二人身形完全降落地面，便要被这些巨大的石球碾为肉泥！

　　六 阿修罗王掌中月（8.9修）

　　“抱紧我。”生死顷俄之际，却听瞳影忽地沉声开口。
　　筠悒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抱紧了他的身子。就觉他双足一错，竟又腾空掠高了几丈，手当即在腰间一探，抽出一段银丝，向空中倏地一划，那银丝立刻便缠住了身下的一株树干。
　　二人下降的速度陡然缓住。便在这瞬息之间，两只巨大的石球已从二人身下滚远，一道足有一丈宽、深达三尺的深壑在林木间的罅缝中迅速碾出，令人望之怵目。
　　筠悒倒吸一口冷气，却陡听一声清脆的裂响声自身下传来。俯首便见那些诡异的碧蛇均皆张开了尖利的锯齿，竟然在顷刻间咬断了它赖以生存的枝干！
　　——这些诡异的妖物，竟是不惜拼着同归于尽，也要置二人于死地！
　　筠悒来不及感到绝望，身下便是蓦地一沉——二人瞬间再度失去借力之物，已疾速朝下坠去！
　　眼见下一个巨大的石球又已挟着雷霆之势怒滚而来，而二人的身形却正疾速向下坠落，眼见便要立即被那块巨石碾为肉泥！
　　筠悒霍然闭了眼，不敢再望下去。却突觉脚底一沉，二人竟是瞬间踏在了那巨大的石球上！
　　然而那石球载了两人，仍旧不减去势，疾速朝前滚去。便见瞳影双足在石球上轻轻一点，已挟着筠悒，蓦然跃至另一座石球上。
　　石球滚动的速度惊人的快，然而瞳影弹身一跃，竟以不可思议的诡异速度，从这千斤重的巨石球上掠了过去。
　　然而那石球滚动的速度实在太快、太猛，那样电光般的跃动速度也实在不堪负载两个人的重量，瞳影抱着筠悒，连续跃过几座石球之后，真气终于忽然衰竭了下去——二人身子一沉，擦着石球滚落，然而身后的石球却滚滚逼压了过来！
　　瞳影抱着筠悒贴地疾滚，在三个以不同角度滚来的石球间穿掠疾避。在这令人天昏地眩的翻滚之中，筠悒一头长发尽散，衣衫也被身下石子划裂了好几道口子。
　　幸在那些巨石宛如郁雷般沉闷的滚动声终于渐渐远去。筠悒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瞳影却不敢有分毫的怠懈，牵着她又掠出十余丈，直至出了这片树林后，方才松开她的手。
　　二人对视一眼，筠悒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急忙用手遮掩住胸肩，然而破碎的衣衫下、春光已现了出来。
　　回思起方才二人间的肌肤之亲，她的脸不由刷地红到了耳根处。
　　然而瞳影却已收开了视线，似乎方才什么也没看到一般，淡然地目望着不远处列队而立的日月神宫的使者，轻声道了一句：“我们到了。”
　　“嗯。”筠悒似是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缓过神一般，只淡淡应了一字。
　　就在二人短促的谈话之间，便见那些身穿白衣的日月神宫弟子已缓步行了过来。白衣祭司那迦望着鬓发散乱、满面泥污的二人，深深躬身行礼道：“辛苦两位了。恭喜姑娘，已经通过了神君的试炼。”
　　瞳影轻轻瞟了这行人一眼，薄如刀削的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却不答话。
　　便见那迦的目光已向他望了过来，微微躬了躬身，随即用客气而冷淡的声音说道：“日月神宫不欢迎外客，还请光明教主尽早离去。”
　　他说话之间，身后那些穿着宽大白色斗篷的弟子已齐步出列，将他隐隐围困在中央。
　　筠悒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是一言不发。
　　瞳影冷冷睨视着面前的白衣祭祀，一字一句、声寒如冰：“我大光明宫最尊贵的公主、你们要的圣女，本座已经给你们送来了；而本座要的四圣物，你们又要到何时，才肯亲手归还本教？”
　　便见那迦垂眉答道：“到我们将圣女送还给光明教主的那一日，自会将四圣物一并奉还贵教。”
　　“哦？”听见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瞳影登时冷笑出声，笑意生寒：“照您这样说，那若是你们永远不将她还给我，是否连四圣物也要被你们一并据为己有了呢？”
　　在他冷笑之时，双眸中已经迸射出阴狠凌厉的杀气。那样凌厉而霸道的杀气映在他被烟火熏得灰黑的面容上，让他看去竟宛如地狱修罗般狰狞可怖。
　　筠悒心头顿时一紧。然而那迦却仿佛看不见他脸上那侵人的怒意与杀气一般，仍是垂首答道：“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们便自会将圣女归还贵教。”
　　瞳影冷冷逼问：“那么，又是何时？”
　　那迦沉默着，没有再答话。
　　瞳影犀利的目光于是冷冷地盯着他。那双色泽奇异的重瞳中竟仿佛含有洞烛通幽的力量，直能望入人的心里去。
　　一直面无表情的白衣祭司仿佛也被他身上那骤然生起的狂烈的杀意震慑住了一般，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而，尽管是那样极细微的颤抖，依旧逃不过二人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刻，终于阖上双目道：“那么，请教主给我们三年时间……”
　　“三年？太长了。”便见瞳影微微冷笑着，一双重眸中冰蓝色光更亮：“最多半年。”他冷冷道：“半年后，无论她能否唤醒你们的那个日月神君，都必须将她安然送返我教。否则，倘若她少了一根寒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显然，未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话更具有威慑力。就见那迦苍白的脸色此刻仿佛变得更加白了。
　　他叹息着，终于右掌合胸，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日月神宫特有的古老而神圣的礼节，向这位明尊教的教主表示最庄重、肃穆的敬意。
　　便听那迦一边躬身，一边缓缓说道：“我日月神宫全宫上下必会谨记教主的嘱托。我以神圣的日月神君的名义向教主您保证，必当将圣女安然送返贵教，请教主安心。”
　　瞳影冷漠的目光盯着苍白的祭司望了片刻后，终于收回视线，静静转身而去。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筠悒一眼，只在身形交错的一霎，唇间轻轻吐出三个字：“我走了。”
　　随即竟再未回头。
　　筠悒身子一震，猝然脱口唤住他：“教主！”
　　瞳影闻声顿住脚步，却不曾回首看她一眼。
　　筠悒微微踌躇着，仿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吟了一刻后，终于幽幽开口道：“你要从这条路下山？”
　　便见瞳影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筠悒迟疑着，目光转向身后的白衣祭司，“难道就没有另一条下山之路吗？”
　　“哈哈……”瞳影却是蓦地笑了，径自向那片浓雾弥漫的密林中走去，冷酷而充满自信的声音仍旧回荡在筠悒耳畔，“这片树林第一次都困我不了，何况是第二次？”
　　他言罢再不停留，眼见身形便将要没入那片幽森的密林间。
　　筠悒心头一跳，蓦然脱口道：“你要当心……”她语声一窒，后面的话竟是再没能说出口。
　　便在她短短的几个字音间，就见那个上身精赤的男子背影已没入深浓的树林中，转眼便与苍翠的林木融合为一体。
　　他并没有警告过她要当心这里的危机，那是出于他对她的信任。
　　他也没有给她一句承诺，只是用冰冷的言语威胁了此间的主人——那句“否则”之后、未出口的半句话语中意思已不言而喻，已足以令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轻视。
　　筠悒只觉心里忽然一酸。她默然抬起双掌，紧紧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那颗殷红的宝石硌得她的肌肤隐隐作痛，然而从胸臆间绵绵散发出的暖意却让她恍惚的心稍稍宁定。
　　仅仅数月间，她已习惯了那个人的庇护，如今这双强大的羽翼忽然离她远去，初涉江湖之时的那份不安感竟又重新涌回她心头。
　　正自失神间，白衣祭司已躬身上前，引领她走向日月神宫。
　　她回过头，目光却在一霎间震住。
　　眼前是一座极其宏伟而华丽的建筑。两支黑曜石雕砌成的巨大石柱从地面上延伸出，撑起一座十余丈宽的穹门。黑曜石柱冲天而上，直直支入云幕中，在飘动的山岚间，隐隐可见其上雕铸的古老的异族图腾。
　　在穹门之上，一轮金色的朝日与一勾银色的明月高高耸立，齐齐绽放着世间最绚烂、夺目的光辉，让天穹中的日月星辰都不禁为之失色。
　　日月同寿，日月齐辉。这便是千百年来武林中第一禁地、这座神秘宫殿的标志。
　　穹门之后，一条宽阔的大理石铺成的长阶沿山道蜿蜒而上，仿佛为了迎接他们的圣女，大理石阶上铺着七尺阔的红毡，石阶两旁青松夹道，林木葳蕤，神宫的轮廓隐约浮凸在林木之后。
　　在此间使者的簇拥下，筠悒徐步登上长阶。走近时抬首去看，便见那座神宫气势巍峨磅礴，建筑繁复精美，墙壁竟全是由大块的白玉石砌筑而成，上面雕饰着异族古老的图腾与花纹，城墙环抱成一个巨大的圆弧，里面所有建筑也都是呈圆形分布，居中一座纯白的宫殿顶部收束成一个锥形，尖顶上一轮金日与一勾明月高高耸立。一路四顾下去，整个神宫处处都充满了浓烈的异国风情。
　　那迦与十几名白衣使者将筠悒引领到居中那座圆锥形的建筑物中。推门进去，却见纯白的墙壁包裹下的内殿中竟是一片昏暗——此时日头还未落下，然而一踏进门里，外面的光线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结界隔绝住了一般，竟是一丝一毫都无法透入。筠悒的目光极力望向更深处，却觉整个大殿中都是漆黑幽深一片，人眼完全不可视物。
　　白衣使者们早已退避在门外，殿门一关，那深沉、极致的黑无瞬间让筠悒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恐惧。
　　却突听耳旁风声微动，吱吱呀呀的声响中，仿佛有几扇门被推开了，整个大殿霎时间明亮了起来。
　　——无数夜明珠静卧在四壁的神龛内，在黑暗中绽放着纯净的珠光。身下波光粼粼，却是一座巨大的水池，池中注满了清水，在珠光照耀的暗夜中看去，宛如天际银河般璀璨。
　　大殿深处，罗幔层层低垂。透过那些白色的罗幔，依稀可以看见六道门，分自大殿的北、东、西三面各开出两扇，却不知各是通向何处。
　　那迦领着她，来到东面第二扇门前。便见他指着门道：“请圣女进去沐浴更衣——换好衣服之后，请圣女出来。我要同圣女交待一些关于三日后祭天大典的细节。”
　　一言毕，便轻轻推开了面前的房门。随即退守在门外，不再进入半步。
　　不同于大殿之中的幽暗，房内十余盏灯烛静静燃烧，漾映着中央一泓波光潋滟的碧水，水中雾气氤氲流散。
　　筠悒褪下那件破敝不堪的衣裳，缓缓走入水池中。池水触肌生温，其间更透着一种奇特的香气，仿佛是异域花草泡制而成，闻之说不出的清心怡神。
　　房间顶部有一个狭小的窗口，一痕天光斜斜透入，照着水池边三只精致的白色木箱。
　　筠悒沐浴毕后，甩干了一头墨玉般的青丝，便起身走至那三只木箱前。
　　箱盖上雕刻着日月图案，箱子周围暗雕着无数上古时候奇花异草的纹饰。
　　只有一只箱子未曾上锁。筠悒轻轻俯下身，将箱盖打开，就觉一片绚烂的宝光照入双目，几乎耀花了她的眼睛。
　　待适应了这阵眩眼的白光后，定睛去看时，却见那件衣服其实只有一种颜色构成：白色。然而那白色或明或淡、深浅不一，看去竟给人一种万象缤呈的错觉。
　　筠悒跪在箱前，恍惚了一刻后，终于轻轻捧起那件纯白的圣女服。
　　当筠悒换上衣服，推开房门走出的时候，便见那迦依旧低垂着双眼，躬身将她引领至对面另一扇房门前。
　　筠悒徐步随在他身后，长长的裙摆在玉石地上拖出沙沙的细碎音响。
　　另一扇房门之后，是一条曲折蜿蜒的长长的回廊。长廊尽头，一座纯白色的宫殿兀然高耸。不同于前面那些建筑的是，这座宫殿四壁都以金漆雕绘着日月星辰的图纹。
　　那迦便在这座巍峨宫殿的漆金大门前止步。望着面前这个白衣皎洁的圣女，白衣祭司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渐渐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便见他右掌端合于胸前，躬身行礼道：“请圣女早些歇息，有事敬请吩咐宫内的侍女。”
　　言毕，即转身而退。
　　筠悒望着眼前这座高大、苍白的宫殿，一路行来心中的不安感这时更加强烈了起来。
　　轻轻推开白色宫殿的漆金大门，便见低垂的罗幔后，隔十步便有两名白衣侍女侍立在殿柱旁。
　　当筠悒走过她们身旁之时，众侍女纷纷躬身施礼。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望她一眼。
　　筠悒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她十分不喜欢这种被人敬奉跪拜的感觉。而这些侍女们对她的态度，甚至比大理国皇宫里的那些宫女们更加让她感到压抑。
　　筠悒径直朝内走去。宫殿深处有一扇圆弧形的门，门后是一间寝室模样的房间，里面妆台、餐桌、书案样样齐全。居中是一座由整块白玉石砌就成的大床，金色的罗幔从四面垂下。
　　经过漫长时日的奔波，筠悒此时早已疲累得极了。她也不脱去衣服，倒头便栽入那张宽大的白玉床上，脱力般地深陷在那绵软的厚厚锦衾之中，单薄清瘦的身子便犹如一朵盛开在锦绣繁华之中的、皎洁的白莲。
　　头顶金色的罗幔在不知从何处吹进的风声里轻轻晃曳着，那湛然的金光眩得白莲花下那双明净的眼睛隐隐作痛……满目梦魇般的白色，竟让她久久无法入眠。
　　眼前恍惚又闪过那双泓邃的冰蓝色重眸，仿佛幽冥里的海水般在她心底泛起波澜。那深邃的蓝，映着漫无边际的金光，尽皆化作缤纷的乱影，让她心中一阵烦乱。
　　紧紧阖上双眼，却觉面前那层层金幔仿似忽然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金茧，向她包裹而来。她极力挣扎，然而那金茧层层密密，宛如由万千道情丝结成，将她越裹越紧，竟似一生一世、不得挣脱……
　　**************
　　三日后，便是祭天大典之日。那日经过的大殿正中央的两扇门中，左边一扇，便是通向日月神宫的祭台。
　　宽阔汉白玉石阶高峙数十丈，从下望上去，仿佛直通达天庭。
　　那迦早已让她换上了那日温泉池旁左边那只白箱子中的一件大红色衣服。柔滑的衣料裛以藻绣，络以纶连，竟看不见一丝缝纫的痕迹，宛如仙女的天衣，衣上镶嵌着七色珠宝串缀的璎珞与环佩。煌煌日色下，衣摆随风飘动，看去宛如云锦蔚蒸，极其炫丽夺目。
　　无数白衣侍女此际正低首伏跪在石阶两侧，二人身后跟着十六名白衣使者。
　　一行人徐步走了许久后，才终于登上祭台。就见那迦将她引领至高台之上，随即竟忽然一掀衣袍，朝她俯首叩拜了下去。
　　筠悒微微一愣间，便听白衣祭司口中低声吟念道：“身体里流淌着伟大的罗睺罗神尊贵血脉的圣女啊，请您为吾族祈祷两位神使的苏醒，以率领我非天族裔完成我们解放族人的伟大使命！”
　　筠悒怔怔听着，心中不由得一惊，却完全不解他语中何意：他口中的罗睺罗神——是指那位传说中好战的恶神、曾与帝释天争斗的阿修罗王吗？
　　他竟说自己身体里流淌着来自罗睺罗神的血脉？此话……又究竟是何意思？
　　她自然不会相信这种无稽的神鬼之谈。然而不知道为何，一种莫名而来的恐惧却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便见十六位白衣使者步上高台，在那迦身后缓缓跪下。他们跟随着白衣祭司的唇型，缓缓吟唱出一段奇特而冗长的经文。
　　那经文是由梵语诵唱出的，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暗示。
　　漫长的诵唱声中，筠悒就觉一阵深邃的剧痛猝然袭中了她的颅脑，仿佛有什么蛰伏在血脉深处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她听不懂梵文，然而那奇特的诵唱声中，她竟恍惚间感到，似乎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她一般。仿佛远古时候的先祖，此刻正从长眠中苏醒过来，在召唤着体内与他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后裔。
　　脑中仅存的理智让筠悒本能地抗拒那诡异的召唤，然而这具属于人类的脆弱身体却仿佛不堪经受这两种激烈的、相互排斥的力量。便见那袭明艳的红衣在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随即竟然宛如一只失去双翼的彩蝶一般、向着祭台下飘然坠去。
　　（注：筠悒来自亡母的血脉中流淌着阿修罗王——罗睺罗神一族的血。非天，即梵文中的阿修罗。关于这段设定要追溯到《六月雪》，而那个故事我还没有正式开始动笔，现有的草稿也会完全作废，将来推倒重写。）

　　七 蓬莱宫中日月长（8.10修）

　　“滴滴——哒哒——”空洞的流血声，这是几个月来常伴于她记忆中的、宛如梦魇般的声响。
　　嫣红的鲜血自伤口中汩汩滴淌而下，渐渐凝汇成一条艳丽的小蛇，蜿蜒在她苍白的肌肤上。
　　一只水晶杯盏端正地矗立在她身前的空地上，承接着自她伤口中漫淌而下的鲜血。
　　四壁明珠的辉光映照下，女子的鲜血在水晶杯中看去妖艳欲滴，犹如瑰红的酒液。
　　一身白衣的圣女此刻正跪在洁白的罗幔前，双目紧闭，唇齿不住轻轻翕阖着，口中喃喃诵唱出冗长的经文。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眉心深深紧蹙，仿佛女子正在承受着某种极其巨大的痛苦。
　　——然而，为何她竟然毫不挣扎，只是默默承受着别人施加的悲凉命运？
　　良久后，眼见水晶杯已被注满，白衣女子才仿佛终于力竭般地，颓然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白衣祭司跪行上前，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圣女身前那只水晶杯盏，来到白色罗幔之前，向罗幔内深深顿首。
　　便见一双纤秀细小的柔荑从白幔内探了出来，端过那只注满鲜血的水晶杯盏。就听白幔后传来一缕柔细的声音：“哥哥，已是第八十一日了，离与光明教主约定的日期已过了一半了，可是……”白幔后那个小小的人影垂首望着身下水晶棺中两个沉睡的身影，低低叹息：“晔大人与胧大人至今仍是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这样下去的话……”
　　“只要晔大人与胧大人觉醒了，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畏惧那个人了，甚至——”白衣祭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淡漠的声音里却透着冰冷的寒意，“连光明教主，或许也可以成为光复我非天一族的筹码。”
　　“可是哥哥……”白幔后那个稚拙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喃喃劝道，“别忘记了，我们此刻手中并没有四圣物……若是我们真的有四圣物在手，也便不再需要借助圣女的力量，来复活两位神君了……
　　“四圣物本身就具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当四圣物聚集在一处之时，便会形成某种强大的结界，守护明尊教的圣火堂，无人能够靠近。若不是它们早已遗失多年，我们此番也无法那么轻易地，就完成这个计划……
　　“可是，若是光明教主察觉到我们是在骗他，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那个柔细的声音忽然间颤抖了起来，“哥哥你别忘记了，他跟圣女一样，可是具有‘那种’力量的人啊！”
　　白衣祭司闻言微微蹙起双眉，沉沉叹了口气，眉间也写满了忧色，却平静说道：“可是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啊，妹妹。”
　　他一面说着，一面垂首望向此刻由于失血过多，而昏迷在地、容色苍白的女子：“若是让他知道，我们对圣女做了这种事，恐怕他的怒火足以烧毁我们的万象天罗阵吧……而以我们日月神宫今日的实力，未必能够与他抗衡啊。”
　　他的目光深深望向白色的罗幔内，忽然无比虔诚地伏拜了下去：“所以于今，我们只有相信两位神君会给我们带来奇迹了。”他顿了顿，缓缓补充道：“就像五十多年前的那次一样……”
　　“……”白幔内的少女终于没有再说话。她缓缓将水晶杯中的血液倾倒入口中，随即俯下身去，右掌合于胸前，将含在口中的鲜血依次喂入水晶棺内、两位神君的唇齿间。
　　便见跪在白幔外的白衣祭司缓缓起身，将昏迷中的女子横抱而起，徐步向神殿深处走去。
　　苍白的女子沉睡在他的怀中，仿佛一朵凋谢的白莲花。血色尽失的手臂犹似没有重量一般，在祭司宽大的袍袖下摇晃不定，宛如风中残烛。
　　白衣祭司轻轻撩起金帐，将她放在那座宽大、柔洁的白玉床上。随即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圣女眉心处深深点下。
　　便见一点嫣红，在女子眉心处犹如一抹朱砂，转瞬便消融于无痕，仿佛瞬间融入了她的肌肤之中。
　　此时，深陷在绵软的厚厚锦衾中的那朵白莲花终于缓缓苏醒。
　　圣女的目光仍尚自有些迷离，仿佛方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苏醒。
　　过了片刻后，她才能看清楚眼前之人。
　　当那张犹如瓷偶般精致而苍白的面容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之时，圣女的目光极其复杂地变幻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望了一眼自己苍白得近无一丝血色的手臂——那苍白如雪的肌肤上，遍布着八十一个密密麻麻的血孔，宛如被毒蛇啮噬的一般，看去阴森而可怖。
　　圣女却只是见怪不怪地轻轻叹出一口气，有些虚弱地撑起身子，目望着白衣祭司，轻轻问道：“已经是第八十一天了吗？”
　　白衣祭司静静颔首道：“是的。”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了啊？”圣女轻声喃喃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一掠而过。她的身子忽地颤了一下。
　　便见她猝然拽住祭司的衣袖，幽幽问道：“今日你可否为我占卜出，我师弟此刻的所在、与他现在的处境？”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你说过，到了适当的时候，便会告诉我……而今日，已经是我们之间约定的第八十一日了。”
　　就听白衣祭司轻轻叹了口气。沉吟了一刻后，面容平静地答道：“我已为令师弟占卜过，他此刻正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过着暗无天日的‘非人’的生活。”
　　“非人的生活？安全？”圣女重复着他的话，觉得不可思议，急声追问道：“那么，他现在究竟是在何处？”
　　白衣祭司却轻轻挣开了她的手，白袍下的双足疾然向后退去。直退至十余步外，方垂眸答道：“对不起，圣女。天机泄露得太多，会遭神谴的。”
　　他顿了顿，凝望着面前容色苍白的女子，碧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终于，就见他右掌合胸，低声吐字道：“他如今在一个，你心中早已经猜想到、而又不敢证实的地方。”
　　他此语乍出，圣女骤然如蒙雷击，俏容倏地煞白如死。眼前一黑，便又要晕倒。
　　便见白衣祭司疾步上前将她扶住，随即衣袖轻轻一挥，便有两名侍女上前几步，送上盛满饭菜的托盘。
　　白衣祭司将饭菜端到圣女的床前，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脸上似有歉意：“这些日子以来，辛苦圣女了。还请圣女好好补养一下身子……明日的仪式还要继续。”
　　“……”白衣的圣女微微阖了一下双目，却仿佛早已无力再说什么，只是默然端过了侍女手中送来的托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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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深渊一般的暗色中，那星星的火焰，宛如从地狱里绽开的红莲，幽幽吞吐着如血般的光泽，撕裂开暗夜。
　　也映亮暗夜里的那个男子苍白的面容。
　　他的全身尽被锁链捆缚在阴冷潮湿的墙壁上，披垂的长发散乱地粘连在他的脸上，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乱发之下，他的眼神业已然浑浊无光。然而在他浑浊的双瞳深处，却有隐约的暗红色，犹如地狱之火，幽幽闪动着。
　　在这样寂暗、幽冷的静室中，却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足音。
　　“主人。”门口，两个黑衣人恭敬地俯下身去，默然行礼。
　　便见白衣男子缓缓点了一下头，遂开口问道：“他还好吧？”
　　就听一名黑衣人恭声应道：“是的，主人。经过九九八十一日的‘淬炼’，现在他正已逐渐丧失作为‘人’的记忆，很快便可完全入魔，为主人掌控。”
　　“做得好。”白衣男子轻轻击节，随即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微微沉默了一刻后，自语般喃喃道：“已经是第八十一日了吗？”
　　两名黑衣人不解他言中之意，一时都不敢答话。
　　便见白衣男子已踏着轻缓的脚步，迈入了那间漆黑的囚室中。
　　囚室内潮湿而肮脏，地上处处遍布着血迹，甚至还有脓水。然而那袭白衣宛如天际最清明的月色，无法沾上半点俗世中的尘埃。随着他的出现，整座阴暗的囚室一时间都似乎明亮了起来。
　　仿佛他便是亘古以来，天地间最清明的那一抹光。他的出现，足以照亮这苍茫浊世间的每一处沆瀣、冲洗每一寸糜烂与腐朽，让这世间重复为如他白衣一般的清明无尘。
　　然而听见这阵足声，那个神智早已衰竭至极的男子忽然间狂躁了起来，浑浊的双眼中重新暴闪出一丝恨意——那是极其深刻、强烈的恨意，牵引得他全身上下的锁链都一齐叮当作响。
　　清脆的铁器交击声撞耳不绝。然而那铁链仍是将他缚得那样的紧，直至他全身皮肉都已绽裂开，鲜血沿着锁链涌淌而下，那困缚他的枷锁却仍旧无法松动分毫。
　　就见白衣男子缓缓走到他身前，站定，面上那温煦的笑意仍旧丝毫无减。
　　“山本泷魅，我为你准备的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吗？”
　　便听铁链交击之声更响，男子狂怒地吼道：“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你？”白衣男子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无辜地叹息道，“那可不行哦。你可即将要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你说，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便见一口吐沫混着鲜血，猝然喷溅到白衣男子的脸上。白衣男子却是毫不作怒地抬袖拭去，悠悠一笑道：“火气还真是大啊……不过，你莫要害怕，因为你的煎熬很快就要到尽头了——只需等到第九十九日，你便会丧失一切意识与记忆，彻底沦为我手中的傀儡，哈哈哈哈……”
　　清越的铁链声响中，男子狂怒地仰起脸，双目尽赤：“沈清照，你这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对，就是这种目光！”白衣男子却是满意地抬手捏起他的下巴，也不顾他满脸的污垢，玓瓅的眼珠熠熠闪烁着，竟然真的犹似一位绝世高手在欣赏自己的宝剑一般，摇头赞道：“恨我吧！憎恨我吧！”
　　“你的憎恨越强烈，‘惊魂散’的效力便会发作得越快、越猛烈，你这柄绝世利剑便会被锻造得更加锋利，哈哈哈哈……”
　　梦魇般的狂笑声中，那阵足声终于渐渐远去。
　　唯余下绝望如死的黑暗，在牢室中静静蔓延。
　　在这死寂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痛苦地闭起了双眼。
　　他拼命地去回想记忆中的那抹水红——那抹曾经照亮他灵魂的水红，宛如初夏一朵娇弱、温柔的红莲，曾是他宁愿舍去生命也要守护的一束光，是他漆黑人生道路上唯一的温暖……
　　然而此刻，他却只感到某种刻骨的恨意宛如毒药般疾速侵蚀着他的意识，记忆中那张清婉柔媚的面容已在从他脑海中渐渐模糊、淡去。他已经完全……再也回想不起，那抹水红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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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神殿。
　　那双仿佛能谙晓神谕的修长苍白的手此刻正在罗盘上轻轻摸索着，忽地一颤。白衣祭司的眉头仿佛轻轻皱了一下，唇间吐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个全身隐在墨夜中的纯白人影以幽灵般不可思议的速度“飘”入神殿深处，打开了那扇通向回廊的门，身形疾速穿行在夜色下。
　　明月空清，星辰疏淡，白衣祭司在凄迷的夜雾中疾步奔行。
　　他的身形在圣女寝宫的卧房外蓦然顿住。里面的人似乎已被惊醒，便听门内传出一脉清冷的问声：“什么事？”
　　便见白衣祭司右掌合胸，缓缓叹息道：“圣女，据我方才占卜所示，圣女今夜恐怕将有大劫，还请圣女千万莫要离开寝宫半步。”
　　里面的人微微沉默了一刻，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答道：“我知道了。我已将要就寝了，今夜自然不会走出寝殿半步。”
　　白衣祭司默默颔首，从圣女寝宫内一步步退出。仿佛尤自放心不下，在退出宫门的一刻，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入身下的土地中。随即右手五指一错，缓缓在虚空中捏起一个诀，口中喃喃催念起咒语。
　　便见地上那抹血色一圈圈疾速向外扩散开去，转瞬便湮没了整座寝宫。
　　他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即又交代那些侍女们看好圣女之后，方才安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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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浓，薄雾弥漫，一袭白影正无声无息地接近这座洁白的宫殿。
　　然而当她接近窗口之时，却见身下红光蓦地一亮，那道白影仿佛被什么灼伤了一般，身形颤抖了一下，随即在窗口前停住。
　　显然，她是个灵力极强的女子，悄无声息地潜入，竟分毫未惊扰到在门前看守的那些侍女们。
　　夜色幽然。她忽然间抬起双手，结印于胸前，缓缓启口，诵念起咒语。
　　那喑哑而低沉的咒文很快便突破结界，传入了房中正自陷入睡梦中的女子耳中。
　　那一刻，睡梦中的女子仿佛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召唤她，神智骤然一清，蓦地自床中坐了起来。
　　她起身走向窗旁，就见洁白的长窗外，一张清丽皎美的脸隐在暝昧的月光下，正向她望来。那张脸上尤自带着几分稚气，却不是湮儿是谁？！
　　筠悒面色一变，忍不住脱口低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湮儿刚向前走出一步，伸出手去，仿佛要触摸她的脸，然而窗前的红光便是霍地一亮，她瘦小的身子战栗了一下，终于不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她一边拿手比划着，声音穿透结界，传入筠悒耳中时，已轻微得几不可闻。
　　然而夜间万籁俱寂，筠悒通过她的手势和唇型，终于勉强读出了她的话语。
　　“姐姐，对不起。”
　　她看见少女万分悲伤地望着自己。
　　她心中有些不解——又或是不敢印证内心那个不详的猜想一般，疑惑地怔怔看着她。
　　“姐姐，是我出卖了你……”便见湮儿定定凝视着她，眸中泪痕宛然，凄然道：“是日月神宫的人给我下了毒，逼迫我偷取四圣物……姐姐，对不起。”
　　筠悒心下一黯，却并未感觉到如何惊愕。或者是，这个真相早已存在于她心中，只是一直害怕面对罢了。
　　她凝望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女，目光中毫无怨责之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显然，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单纯的少女已受尽了心灵的折磨，因而变得这样消瘦、憔悴，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便听筠悒柔声安慰道：“没关系，姐姐不会怪你。”
　　“可是，姐姐……”就见湮儿黯然垂下头去，喃喃说道，“其实日月神宫里，根本就没有四圣物。四圣物多年前就已遗失，根本不在大光明顶。我所盗走的，也不过是假的四圣物而已……若是真的四圣物，单凭我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取走的！”
　　“什么？！”这句话犹如惊天霹雳，让筠悒的身子蓦地一震。她脱口道，“那么真的四圣物，如今又在何处？”
　　便见湮儿轻轻摇着头，讷讷道：“这我也不知道。”她顿了一顿，望着窗口中圣女消瘦苍白的容颜，忽然垂泪道：“但是姐姐，我必须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你看看……他们、他们把你折磨成了什么样子！你再流失那么多鲜血，不等半年，你就会死在这里的！”
　　眼见筠悒仍旧迟疑，湮儿不禁轻声嗫嚅道：“若是姐姐死在这里的话，怎么回去见到你想见的人呢？”
　　筠悒心中一惊：是的，瞳影还在大光明宫里，等着她回去。还有箬恒……箬恒如今还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狱中，在等着她的救赎。
　　她小心翼翼回首望了一眼身后——卧房的门依然紧闭，外间也并无一丝声响，显然，二人的低声交谈并未惊扰到看守的侍女们。
　　终于，她轻轻叹出一口气，道：“那么，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去呢？”
　　湮儿见她终于被自己说动，不禁一喜。当即抬袖擦干了自己颊边的泪水，急声说道：“姐姐，那迦早已算到我今夜会来救你，因此在这座寝宫外面设了结界，阻止我的进入。
　　“但是，这个结界只对外面的人有效，却无法束缚姐姐的行动……
　　“所以请姐姐先从窗口出来……这些日子以来，我已探熟此处的路径，趁着此刻众人都已就寝，我这就带姐姐出去。”
　　筠悒想了想，不由迟疑道：“可是，外面的万象天罗阵……”
　　“姐姐莫要担心。”便见湮儿柔然笑道，“我已探查清楚，这座神宫里，还有另一条隐秘的路径可以下山……”
　　见筠悒依然有些踌躇，湮儿忍不住催促道：“姐姐，你相信我！湮儿什么时候骗过姐姐呀？……姐姐你赶快出来，我们一起逃吧。”
　　闻言，筠悒终于不再迟疑。当即手扶窗棂，翻身跨出了窗口。
　　然而由于这些日子失血过多，她的身体早就虚弱已极，落地之际，一个踉跄，竟几欲跌倒。
　　湮儿赶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住。在月夜下，凝望着筠悒苍白如雪的脸色，她不由担忧地问道：“姐姐，你还好吧？”
　　便见筠悒连忙立稳了身子，摇头强笑道：“我没事。”
　　凄凉的夜风无声地穿过空寂的神殿，那两个纯白的身影正迅速湮没在迷离的树影中。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详的变故一般，正在打坐静修的白衣祭司蓦然间睁开了双眼。
　　“神月。”他掀开白色的帷幔，步出神殿，急声呼唤自己的弟子。
　　便见一名白衣少年宛如一缕白色的幽魂，从夜色中“飘”了过来。
　　“师父，什么事？”白衣少年在他身前三步外立定身形，俯首问询道。
　　“你去神水宫查探一下，看看灵月仙子是否还在宫里。”显然有些不安，白衣祭司的声音里有着极其轻微的颤抖。
　　“是，师父。”白衣少年恭身一礼后，便疾步退去。
　　须臾后，他的身形已再度出现在神殿的大门前。
　　“师父，灵月仙子不见了！”
　　白衣祭司的脸色刷地苍白如死。他疾步走出神殿，吩咐弟子：“你即去天池宫，查看圣女的情况。若是她不在神殿内，便立刻召集所有的弟子，搜查圣女的下落。”
　　“师父！”那个名叫神月的少年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惶急的神色，心中不觉也有些不安，忍不住失声问道，“师父，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傍晚占过一卦，星象显示说，圣女今晚将有大劫。”急促的话音中，白衣祭司的脚步分毫未停，眉间隐郁着一抹深深的忧色，“现在我们只能祈祷，她自己千万不要踏出天池殿才好。
　　“我早已推算过，神湮是她宿命中的变数，是唯一能挟制于她的人，亦是她最大的灾星——她此生最大的劫数，将因神湮而起。
　　“而若然她真的在我日月神宫遭遇不测，那么……”白衣祭司淡漠的声音忽然间起了一丝战栗，“——我日月神宫，恐怕将会迎来此世最大的浩劫。”
　　白衣祭司忧郁的叹息声回荡在无边的黑暗中，随风化散开去。
　　明月无言。
　　“湮儿，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眼见周围的林木越来越幽森晦暗，连月光也似乎被阻隔在天之外——仿佛二人从踏入这片树林的一刻开始，便已踏进了幽冥界的禁地。那种隐秘的不安感让筠悒心中不禁疑窦大起，脱口追问身旁的少女。
　　然而，却未听见湮儿的回答。那个少女只是领着她，径自在前面奔跑着，身形轻盈得犹如一头奔行在山林间的小鹿。对于这座被喻为武林第一禁地的神宫，这个自幼生长在中原的少女竟有种宛如奔走在自家后花园般的熟稔。
　　筠悒却已渐渐跟不上她的速度。她又勉强奔跑了几步后，终于力竭般地，踉跄着跪倒了下去。
　　“姐姐？”便见少女诧异地回过头来，试探般地轻声问道，“姐姐，你没有力气了吗？”
　　“对不起，我、我……”就见筠悒手抚胸口，烟眉紧锁，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已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颓然跪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着，艰难地喘息起来……此时的她并没有看见，黑暗中，那个白衣少女转过头望向她的脸上，竟忽然露出一种十分诡秘的笑容。
　　——那绝不是属于“湮儿”、这个跟她一同生活了四年的少女，脸上会流露出的神色！
　　便见少女仿佛感到很惋憾一般的，深深叹息道：“看啊，这副身体，已经衰朽成这个样子了吗？我本来以为，你至少还能再多支撑一会儿的。”
　　便听少女又柔柔地叹了一口气后，语声陡然一厉：“既是这样的话，不如便让我将你这副残朽的躯体彻底摧毁了吧！”
　　闻听此言，筠悒不禁霍然变了脸色，震惊地抬眸目注眼前这个少女。透过暝朦的月影，依稀能看见咫尺外那张妖异的面孔、和那脸上欢快而恶毒的笑意，宛如一朵冥界的墨莲，在暗夜中诡异而恣肆地绽放。
　　筠悒霎时如受雷亟，不由颤声脱口：“你……你不是湮儿！”
　　“嘻嘻，我的好姐姐啊，您莫非真的不认得我了吗？那妹妹我可真的是会很伤心的哦！因为……我可是您带大的呀，姐姐。”就见少女十分温柔地一笑，脸上又绽露出那种温婉恬静的表情来。
　　她轻轻俯下身去，仔细抚摩着筠悒的脸庞，指尖却是一片冰凉。感觉到女子的肌肤在她指下发出的轻微战栗，少女不禁有些得意地欢声笑了起来，“看来姐姐还是认得我的呢！”
　　“你……”筠悒吃力地挣扎着，才能勉强抬起脸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少女，艰涩地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就见少女忽地拍着手跳了起来，用尖尖的指甲戳着她的脸颊，仿佛在肆意玩弄着一具造型逼真的人偶娃娃。一丝天真而调皮的笑容在少女眸中缓缓散开，“因为，我恨你呀！”
　　听见少女这样理所当然般的回答，筠悒不禁微微有些恍惚，重复她的话：“恨我？”
　　“嘻嘻，姐姐，你一定想不到吧？其实你的好妹妹湮儿——就是我，”少女得意地拿手指着自己，笑吟吟地说道，“一直是日月神宫的人哦。”
　　筠悒微微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怎么可能？四年来……你都一直跟我在一起……”
　　“没错，这四年来，我的确是很少离开过姐姐。可是，从我一生下来起，就已经是日月神宫的人了啊——我的真名叫作神湮，这里的人，都叫我灵月仙子。”湮儿笑眯眯地俯下身望着她，“当初那迦祭司让我想办法接近你，便是为了让我将你拐来日月神宫。”
　　她语声一顿，忽然夸张地摇了摇头，啧啧叹息道：“可是姐姐，你实在是太聪明啦！我跟了你四年，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对你下手！”
　　“你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侠女，又是紫云真人的高徒，可是，你的戒备心却是那样的强——就连我，一个在你眼里单纯无邪的小妹妹，你也要提防！”
　　筠悒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答话，只是低垂着头，默默承受着这个四年间与她亲密有如姊妹的少女的指责。
　　“我原本的任务，也只是要将你拐来日月神宫，做我神宫的圣女，可是……”湮儿轻轻叹了口气，眉间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之色，“自从萧大哥死了以后，我很早便想要杀你了！”
　　“萧大哥？”心思敏锐的女子立刻察觉出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情绪，不由诧然脱口：“原来……原来你对他……”
　　“呵呵，是啊！”便见少女的手指缠绕着鬓边一绺乌黑的柔发，轻轻地笑道，“萧大哥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我从十二岁初见他之时起，便已经爱上他了！”
　　在念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之时，少女亮如妖鬼般的眸子里竟盈漾着一丝十分温柔而羞赧的神色，仿佛一个闺中少女，正在回忆着自己孩提之时某段懵懂而缱绻的初恋。
　　然而湮儿转首望着她之际，眸中忽然再度凝满了恨意与憎恶：“可是他的眼里却只有你，从来没有多看过我一眼！”
　　少女忽地俯低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宛如两根锐利的毒刺，剜在筠悒脸上。她几乎是咬着牙、幽声说道：“你，究竟还要再魅惑多少男人？”
　　筠悒苦笑着垂下双眸，却已无力再为自己辩解。对着这个心机如此深沉的少女，也实在再无任何辩解的意义。
　　她只是静静地凝望着这个少女，眸子一片黑澄净明。便听她用虚弱的声音幽幽问道：“那么，你今夜将我引至这个地方，是想要杀我吗？”
　　“是啊——姐姐你还是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猜对了耶！”湮儿欢快地拍掌笑道，目光中满是少女的天真与明媚。然而口边说出的话语，却每一字都渗透着侵人的寒意与杀气，“只有杀了你，我才能舒心！”
　　“呵……”筠悒却是面不改色，只是略略牵动干涩的嘴角，轻轻笑了一声。仿佛是被逼到了尽头，反而让她的思维恢复到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智。就见她抬眸凝望着少女，淡淡问道：“你若是杀了我，难道就不怕那迦祭司责罚于你吗？”
　　“嘻嘻！”便见湮儿漆黑的眸子里放出一阵奇异的彩光，那清脆而尖锐的声音带着某种极致的欢愉，让人不禁联想起地狱里的恶魔在吸噬到人类鲜活的肉体时，由心底发出的那一声贪婪的咆哮。
　　就听魔鬼的使徒咆哮着说道：“在这个神宫里，没有任何人敢杀我！”
　　她语音方落，忽然将双手抬至唇间，柔软的十指有节奏地轻轻捺动，做出一个正在吹笛的手势。
　　那一刻，筠悒便觉虚空中仿佛真的凝聚起了一支无形之笛一般，嘹亮的清音在夜空中徐徐奏响，穿透月色，直刺云霄。那曲调空灵清阔，却隐约透着某种诡异的杀机，宛如死神奏响的一曲九幽魔音，在传召地狱里的使徒。
　　筠悒面色骤变。只是瞬息间，就听一声簌簌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抬目远眺，便见一朵巨大的黑云，正在笛声的召唤下，迅速涌聚而来。
　　就见湮儿足尖倏地离地而起，弹身后跃至半空，那朵巨大的黑云便立即化为一张纯黑的王座，悬浮在夜空中，托载着这个白衣皎洁的少女、它们的主人。
　　湮儿稳稳地坐在那张漆黑的王座上，在她笛音的指令下，便见那王座越飞越高，而她的身形也越升越高。
　　少女此际端坐在高高的虚空中，俯视着身下那个身着神圣的白色圣女服的女子，宛如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这个来自幽冥里的女王忽然间停下奏笛，清喝一声，挥袖向下一指——便见那张漆黑的“王座”登时簌簌四散开去，化作万千只冥界的黑蝶，齐齐向着筠悒扑噬而来！
　　筠悒一记惊呼尚未出口，便蓦然没了声息。
　　**************
　　翌晨，当第一线曙光刺破天际之时，那迦与神月终于来到幽冥谷的森林中，寻找到那个白衣女子。
　　目光甫触上昏倒在树边的那个女子，白衣祭司的身形便是骤地一震。
　　——便见那个女子一身神圣的白色圣女服早已破碎敝烂，被血污浸染成凄厉的红色；血色殷然的衣衫下，露出肌肤上纵横交布的伤口。
　　伤口边，圣女原本洁白光致的肌肤有十几处都向外翻了出来，露出参差的肌肉纹路；有几处伤口已深可见骨；而更可怖的，是她的脸——那张原本清丽绝妍的容颜此刻已溃烂不堪，竟已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师父！”神月俯身将那个女子抱起，震愕地抬起头望着白衣祭司，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迦也是震惊地俯下身去，探了探女子的脉搏，便听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还有气息。”
　　他的目光缓缓停驻在她的胸口——失去意识的女子双手仍是紧紧捂在胸前，掌心用力握着怀中那枚嫣红欲滴的红宝石。宝石在她胸口发出微弱而温和的光芒，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圣洁的微光正从宝石上扩散开去，静静地将女子的全身笼罩住。
　　是这枚宝石救了她吗？那迦微微蹙紧了眉，随即拇指与中指环扣，点在女子额心上，将自身灵力渡送到她体内，护住她微弱的气息。
　　“师父，现在怎么办？”神月的声音有些忐忑，显然心中已极是惶恐，“若是让那个人知道了，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圣女现在还没有死。”那迦依旧静阖双目，不断将自己的灵力渡入女子体内，沉声吩咐道：“于今只有那个人才有能力救她。你即刻以符纸鸢传书到大光明宫，去通知那个人——只要圣女还有一息尚存，他应当不会过于为难我们。
　　“毕竟，比起率领大军向我日月神宫挑起报复，我想他应该会选择先救回圣女的性命。”

　　八 青衫憔悴卿怜我（8.13修）

　　七日。仅仅七日之后，大光明宫的人便已赶到了日月神宫。
　　当瞳影带着二十八名教徒出现在日月神宫的穹门前之时，率众迎接的大祭司那迦微微错愕了一刻。
　　神月望着满面怒气冲入神宫的瞳影及他身后的明尊教弟子，不由愕然脱口问道：“他们……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就见瞳影嘴角微噙着一丝冷笑，幽幽道：“本座既已进来过一次，那么日月神宫的这块所谓禁地，便也再不是禁地。”他语音森寒，眸光陡地一厉，冷声喝问：“她呢？”
　　便见那迦垂眸答道：“圣女我们已经给光明教主您送来了。”
　　语毕袍袖一挥，侧身让过。便见在他身后，四名白衣宫人正抬了一顶纯白的轿子沿阶而下。在曲折的山道上行走，那顶轿子竟无丝毫颠簸，显见这些人都是灵力极强的弟子。
　　看见那顶轿子出现，瞳影的目光便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再不理会这些人，疾步朝那顶轿子奔去。
　　一手掀开轿帘，轿中人苍白的身影登时暴露在正午明媚的阳光下——那种刺目的白，竟宛如昆仑山上千年不化的寒雪。
　　——一袭宽大的白袍包裹之下，女子从头到脚所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几乎缠满了雪白的绷带。
　　他的手才探进去，甫触到她那细若游丝的呼吸，面色便是陡地一变！
　　他蓦地转过头去，盯着石阶下的白衣祭司，眸中已然迸出两道慑人的寒芒。
　　隔了几十步的距离，那迦在他的目光下，仍然感觉到一种犹如刀兵过体般的寒意。
　　便见他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阵青色的烈风，只是一瞬之间，便已抱起那个苍白的女子，来到白衣祭司身前。
　　他只感觉怀中那个身子轻盈似凤蝶，仿佛只要一阵稍烈些的风便能将她吹卷去远处。他双臂微微颤抖，将她拥得那样的紧，仿佛要将那具孱弱的身子嵌入自己身体里去，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温暖与呵护、给她注入生命的活力。
　　然而他一手却已倏地探出，提起了白衣祭司的衣领。
　　那双冰蓝色重眸微微凝缩，指端不断加力，那个苍白的人影登时便被他宛如一只人偶一般提起。
　　自那刀削般的薄唇中迸出的语句字字凌厉如刀锋，刻在白衣祭司的脸上。仿佛若不将他凌迟挫骨，便难泄其愤。
　　“这，便是汝、等、对、我、的、承、诺、吗？”
　　那个森冷的声音透着王者般的霸气、与神祗般的威严。便见白衣祭司的身体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张犹如瓷偶般精致的脸上缓缓牵出一个苍白的苦笑。
　　“圣女发生意外，我们都不想。只是，如今若不及早救治的话，她恐怕……活不过五日。”
　　“而这世间上，就只有一个人，能救活她。”
　　拎着他衣领的力道在缓缓加重，仿佛再稍加几分力，便能将他细弱的颈骨捏碎。
　　凌人的杀气正从那双冰蓝色重眸中逼压而来。
　　“凶手是谁？把他给我交出来！否则——”瞳影的声音冷如玄冰，“我便将你日月神宫掘地三尺，直到将那个人搜出来为止！”
　　便见那迦垂下双眸，淡淡叹息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当我们找到圣女之时，她已经……”
　　“你、在、包、庇、谁？”没有等他说完，瞳影便冷冷截断他的话，每一个字音都拖得如同刀锋割过人的骨髓。
　　那迦沉默地望着面前的男子，忽然间袖袍一挥。
　　没有人看见他的身形是怎样移动的，然而只是一个眨眼之间，他便以鬼魅般不可思议的身法从瞳影的挟制下脱身而出。
　　“教主，这次圣女出事，确是我失责之罪。但，请您莫要逼人太甚。”白衣祭司双手结印于胸前，喃喃念动咒语，在他身前立时腾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白光渐渐在他头顶汇聚为一朵白莲花的模样。
　　瞳影面色微变。那迦却并不出手，只淡然说道：“教主，那个人，是我们的月君临终托付的孩子，在我们神宫中身份极其尊贵。也请教主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莫要责难于她。”
　　他顿了顿，又道：“如若教主执意不愿放过她……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
　　身后的灌木叶在风声中轻轻摇曳，微漠的翠光映得瞳影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早已猜想到，这个年轻男子虽一直对自己谦虚礼让，但他既能成为武林中第一禁地、那个曾以鬼神莫测的术法称雄江湖的日月神宫的大祭司，灵力必有过人之处。
　　然而他却未想到，这个看去苍白瘦弱的男子灵力竟是如此高深，竟已修炼出“聚物成形”的法术。
　　那迦却仿佛没有看见他脸色的细微变化，只是叹息着，缓声接道：“也请教主为圣女多加考虑。圣女之命如今已是危在旦夕，必须及早医治。”
　　瞳影沉默了一刻，终于抬眸盯着他，冷冷问道：“你方才说这世间上只有一个人能救得了她——这个人，是谁？”
　　便见那迦垂首答道：“当世药王。”
　　瞳影疑道：“药王？”
　　“是的，药王。”那迦轻声重复着回答。
　　就见那双冰蓝色重眸微微闪烁了一下：“药王今在何处？”
　　那迦微微迟疑了一刻，随即回答道：“她此刻正与您最大的对头在一起。”
　　瞳影面色又变了一变。片刻的沉默后，就见他蓦然踏上一步，逼问：“那么，四圣物又在何处？”
　　那迦默然道：“四圣物……如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瞳影的语声瞬时又透出慑人的杀机，冰冷的目光在一瞬间亮得怕人。
　　“四圣物并不在我神宫内。我们也并没有夺走贵教的至宝，四圣物。”那迦依旧低垂着头，淡淡解释道，“四圣物早在很多年前，便已经遗失。”
　　“那么，”便见瞳影唇际忽地泛起一个冰冷的笑弧，重眸下仿有电光闪过，“你一直，是在设计骗我了？”
　　随着他这句冰冷的问声，那迦便觉无边杀意正缓缓在他指下酝酿。他那袭青袍宛如旗帜般猎猎招舞，杀气在他身周勃发激荡，仿佛顷刻间便能夺人性命！
　　那迦面上却毫无畏惧之色，身形也不再退缩。头顶那朵白莲花逐渐凝聚为实体，柔和的光晕萦绕在他身周，将自瞳影身上压迫而来的狂悍杀气全数化解于无痕。
　　瞳影不由暗暗心惊：他若当真与此人一战，恐怕也未必稳有把握能得胜。
　　他渐渐收敛了身上的杀气，冷冷望着他，等待他给出一个解释。
　　却见那个苍白的男子忽然伏下身，朝他跪拜下去，口中说道：“圣女血脉极其特殊，我等为复活两位神君，重振我日月神宫，而行此下策，却不幸令圣女在我神宫遭遇不测，在此向光明教主及圣女致上我敝宫上下最由衷之歉意。”
　　言毕他缓缓起身，自袖下取出一枚七彩流溢的花朵。那花共七叶，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色彩凝成一片花叶，七种色彩在白衣祭司掌间氤氲流转。
　　便见那迦将这朵花恭敬地奉到瞳影身前，道：“此花名为‘七叶灵芝’，乃苍茫海碧落岛上的神物，稀世罕见，万金难求，传闻服下后可令死人还生。此花我日月神宫内仅有一朵，今日便将此它赠与教主，期望它能守护圣女平安上路。”
　　瞳影接过那枚七色花朵，轻轻收入怀中。沉默了一刻后，终于再度开口问道：“那么，四圣物今在何处？”
　　便见那迦向他深深一躬身，摇头道：“此乃天机，倘若泄露，必遭神遣。”
　　就见瞳影面上的怒意渐渐化为一丝锋锐的冷笑，讥诮道：“想必，它们定在一个连你们也无法取得的地方，是么？”
　　那迦垂眸不答。
　　瞳影再不看他一眼，便抱着筠悒，径自转身而去。
　　目送明尊教一行人远去后，瞳影最后冰冷的话音仍旧徘徊在那迦的耳畔，让这位潜心修习术法数十年的大祭司都不由心生寒怵。
　　“倘若她有何差池，吾必将血、洗、魔、宫。”
　　“师父。”便见神月走上前，担忧地问道：“倘若圣女在路上当真有何万一，或者，您说的那个人不肯救她，那……”
　　“圣女自有天神庇佑。”那迦淡淡说着，忽然抬首目望远空的白云，发出一声低喃的叹息：“倘若四位护法还在，我日月神宫又何至于此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天地静默。
　　**************
　　这日正午。试剑山庄前聚集了二十八个人。
　　这二十八个人簇拥着一顶纯白的轿子，往试剑山庄正门前一站，所有行人即都退避到远处，远远地盯着他们。
　　围观的人群中有武林人士，也有寻常的百姓、商贾。
　　他们的目光也都是极其复杂的。那些眼神中有惊恐，有畏惧，有仇恨，也有敬畏。
　　只因那二十八个人，皆是魔教武功第一等的高手——负责保卫大光明宫、兼职教导和督管魔教众杀手的二十八宿护法。
　　东方苍龙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南方朱雀七宿。
　　那些穿着四色衣着的明尊教弟子此刻就站在试剑山庄前，站在现任武林盟主的家门口——这些人，是否当真完全不将正道武林放在眼里呢？
　　“明尊教教主瞳影，不辞千里，特来拜侯药王谷谷主，还请段姑娘现身一见！”
　　那宏亮的声音带着某种逼人的气势，从轿中传发出，遥遥震荡开去，方圆十里内竟都清晰可闻。
　　随即，就闻轿内突然激起一阵疾烈的风，轿顶轰然碎裂开，一个天青色的人影从轿中纵身跃出，飘然落在二十八名护法之间。
　　青衣落落，不沾微尘。
　　然而他的脸色却有些憔悴，显示出一路风餐露宿、旅途劳顿的痕迹。
　　少顷后，便见一名白衣男子率众而出。
　　沈清照来到山庄门口，望见他后，微微错愕了一刻，随即抱拳道：“不知光明教主远驾敝庄，究竟所为何事？”
　　瞳影冷冷道：“我是来找段姑娘的，与沈公子无关，还请阁下回避。”
　　沈清照身后的正道人士们眼见他竟然如此不将他们的盟主放在眼里，不由愤慨道：“这里是试剑山庄，是我们沈公子的地方！你竟敢让他回避，你这妖人，究竟还有没有将我正道武林放在眼里！”
　　瞳影却连看都不看那说话的人一眼，仿似未听到那人的话般，一双冰冷的眸子只冷冷盯着沈清照。
　　沈清照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仍旧挂着一脸谦和的笑容，温颜而道：“段姑娘是在下的朋友，亦是我山庄的贵客。而阁下却是统御魔教的一教之主、邪道首魁，为她的安危着想，请恕沈某实在不敢令她与教主相见。”
　　就听瞳影寒声问道：“段姑娘是否是阁下山庄的下人？”
　　沈清照摇头笑道：“不，她是我的朋友。”
　　“既是如此，”一丝冷笑逸出瞳影唇边，“那么，你又有何资格为她作主，决定她是否应该见我？”
　　“这……”沈清照正在迟疑间，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温润如水的女音，朗朗说道：“药王谷谷主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人群之后。春日的煦风撩拨着她一袭如水的青衣，使她整个人看去说不出的温柔、温暖，宛如三月荷塘中一片翠绿的荷叶，仿似柳枝上还未盛放的那一点碧芯。
　　不同于瞳影那威仪四射、撄犯天威的天青色，她的青色是如此淡远、如此清华，犹如初春一抹朦胧的月光。
　　然而她的目光却是那样的淡漠而疏远，看不出分毫作为医者的悲悯与柔慈，隐隐有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瞳影却并不在意。便见他踏前一步，拱手行礼道：“瞳影见过药王谷谷主段姑娘。”
　　若湖却无视于这个作为邪道首魁、一教教主的男子对她行如此大礼，只漠然问道：“请问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在她问声中，瞳影已转身走到那顶白轿前，俯身从轿中抱出那个伤重昏迷的白衣女子，来到药王身前，揭开她宽大斗篷的一角，即又迅速掩下。
　　若湖只才看得一眼，面色便是霍然一变。
　　一旁的沈清照眼角余光督见斗篷下露出的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容，脸色也是霍地一变，失声道：“筠悒姑娘？”
　　就见若湖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隐去，秀眉微蹙道：“这……”
　　“她是我教的妙水使，不幸遭遇奸人暗算……”便见瞳影深深躬身，再度行了一礼，道，“还请段姑娘本着作为医者的慈悲之心，略施贵手，救治我的下属。”
　　若湖微微默然一刻，随即转身道：“你们请随我来吧。”
　　走过沈清照身侧之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向他微然而笑道：“沈大哥，可否借你庄里的厢房一用？”
　　沈清照这时才从短暂的失神中缓过神来，当即颔首强笑道：“自然可以。”
　　**************
　　绷带被药王白玉般的手指一层层拆除。望着眼前女子那可怖的伤势，药王谷谷主素来淡漠的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悲悯之色。
　　此时明尊教二十八宿护法仍留守在庄外，若湖业早已屏退了庄中所有下人。房间内门窗紧闭，只有一根红烛在静静燃烧。
　　静谧的房间里，只听得见医者悲悯的叹息与瞳影急促的喘息声。
　　当女医者关上房门，转回身之时，面色忽地便是一变。
　　这个素来性情淡漠的药王，脸上还从未流露出过如此震惊的神色。
　　只因她看到，这个雄踞西域的魔教教主、邪道首魁、武功几乎无敌于天下的男子，竟在没有旁人的时候，给她跪了下去。
　　“请段姑娘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她。”
　　当他缓缓抬起头时，她看见这个传闻中心机深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深浓的悲伤，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深处藏的另一双眼瞳中竟透出某种近乎乞求的神色。
　　若湖默然看着他，心中敌意渐渐消去，对这位魔教教主忽然间心里竟升起一种极为敬重的情绪。
　　便见她略略俯下身，将他扶起，恭敬地一礼道：“在下必当尽力而为。”
　　她回首目望着低垂的床幔之后那个昏迷的女子，微微叹息道：“这位姑娘的性命，我有十成把握能救活，甚至有把握在一个月内恢复她的健康。只是，她如今脉象极其虚弱，已现出濒死之状……所以，所需的药材，也都是千金难获的奇物。”
　　瞳影闻言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淡然道：“药物我自会派人采买。再名贵的药物，只要不是在天上，我都会为她找来。”
　　若湖微微颔首。随即转回身去，轻轻掀开床幔，望着这个女子创伤累累的脸——透过那结满伤痂的肌肤，依稀仍可看出这个女子曾经绝色的姿容。
　　她忽然沉沉叹了口气，温润眸中掠过一丝怜悯，混合着一缕无奈。便见她轻轻抚摩着女病人的脸，叹息道：“可是，这位姑娘的容貌，恐怕今生都再难有康复之望了……”
　　“什么？”瞳影脸色骤变，只觉一颗心蓦然间猛地沉了下去：像她这样骄傲的女子，倘若一辈子都将维持这副残破的面容，那么，她以后又将要如何做人？
　　——阅人无数的他深知世间女子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容貌，何况是她这样曾经有着绝色无双的容颜的女子。
　　一刻的沉默后，他才终于再度开口，涩声问道：“那她的脸，难道完全没有什么法子能治愈了吗？”
　　若湖回首望着她，微微迟疑了一刻，仿佛想要说什么，终于却只是侧开脸去，缓缓摇了摇头。
　　就见瞳影猝然逼上前一步，握住她柔弱的双肩，不住摇晃着，厉声逼问：“是不是有法子？你是不是知道治愈她的法子？！……告诉我！即便是价值敌国的宝物，我也会为她取来！”
　　便见女医师缓缓抬起双眸，目光这时已恢复了平静。就见她嘴角轻轻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冷冷道：“若湖原以为，似教主这般神仙人品，与尘俗间男子自当不同……呵，没想到啊，原来教主竟也是如此在意所爱姑娘的容貌吗？”
　　却见瞳影缓缓摇头，垂首在床边坐下，冷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床中女子伤痕累累的面容，冰蓝色重眸下竟仿佛闪过隐隐的泪光。
　　“我不会在意她的容貌。”他一手怜惜地沿着她脸部线条、一寸寸摩挲着她的肌肤，一手轻轻执起她藏于锦褥下的手。
　　就见他笑意落寞，语声隐隐沙哑，宛如梦呓：“全天下，也只有我，不论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恶；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介意。”
　　若湖无语凝望着二人，淡漠的眸子里有抹洞悉般的叹息之色。
　　便听她摇头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多说什么。
　　临出房门之际，女医师忽然又顿住脚步，转身问道：“在若湖为这位姑娘医病的这段时间里，教主是否打算要暂时在山庄里安顿下来？”
　　“是。”瞳影的目光仍是一瞬未离开床中女子的脸。就听他颔首答道：“在她养好伤势之前，我半步都不会离开这里。”
　　“那么，”若湖神色淡淡，轻声提醒道，“请教主要多加小心。”
　　瞳影当即会意，颔首答道：“多谢姑娘提醒，我明白。”
　　“那么，我这就去隔壁为她配药了。”
　　淡淡的话音方落，女医师那寡淡的身影已消失于门后。这间清雅的厢房内顿时再度归于寂静。
　　瞳影这时蓦然转过头去，仿佛在看那个青衣如玉的药王离去时的那剪萧索背影。
　　便见他忽地微微摇了摇头，从胸臆间吐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那个身上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女人啊，以她与沈清照之间暧昧的关系，不知他们可会有敌对的一日？
　　——那，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吧？

　　九 云雨相催愁杀侬（8.15修）

　　“教主，不好了！不好了！”
　　就听一记急呼声从房外传来，却是朱雀宿星日马的声音。
　　那弟子推门而入，喘息还未平复下来，便已结结巴巴地开口吐字。只见他眉间愁云凝聚，脸上却犹自挂着一丝欣喜的笑意，让那神色看去委实滑稽已极。
　　瞳影却并没有看他。他此时正在阅读案上的书卷，闻言不由眉头一皱，道：“什么事？”
　　“妙水大人、妙水大人……她、她醒了！”
　　那名弟子的声音里混合着惊喜与无奈，短短的一句话，说到激动之处，语音竟已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瞳影略感诧异，却并不理会这些，即刻放下手中的书卷，便疾步推门而出。
　　这是他们来到试剑山庄的第七日。
　　这几日，他和二十八宿护法都住在山庄中，而沈清照出于君子风度，也并没有为难他们。而他们的饭食，却都是由若湖亲自检验过之后，逐一送去他们房间的。
　　对于这位药王谷谷主的人品，瞳影自是信得过的。
　　虽然这位新任药王看去冷漠疏离，但医者之德却是有的。他相信，她绝不会下毒害他们，也绝不会允许有人在她面前下毒害自己的病人。
　　这是他阅人无数的洞察力告诉他的，也是那源自于血脉中的亲缘的直觉告诉他的。
　　“出去，都出去！”
　　他才走到筠悒厢房前，还未及推开房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冷冷的恼喝声。
　　她的声音听去依然有些虚弱，隐约含着一丝哭腔，虽极其压抑，却仍逃不过他的双耳。
　　然而他却没有理会，推开房门，便径自走了进去。
　　“出去，出去！”才方走入房门，便看见帷幔内的女子正用厚厚的锦被捂住自己的身子，瑟缩着蹲在墙角，闷声喝道。
　　瞳影四下看了一眼，眉宇不由微微一蹙：房中是极其凌乱的，宛如有人刚刚在此打了一架一般。
　　妆台前破碎的铜镜、和地上倾塌的桌椅，无不泄露出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女子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瞳影并没有听她的话。他转身轻轻关上房门，随即便一步一步，缓缓向她走去。
　　“出去……”一直极力维持冰冷的语调这时终于破碎成哽咽的哭腔，语声中竟隐含啜泣。
　　就见瞳影几步来到她床边，揭开帷幔坐了下去，一把夺过她捂得死死的罗衾锦被，狠狠扔落在地上，随即冷冷地瞪着她。
　　然而，他的眼神却是极其复杂的：那双重眸中有愤怒，有怜惜，混合着一分失望。
　　她不该是这样软弱的女人！
　　她一直是那样倔强、骄傲，独自一人在江湖中闯荡多年，那么多风霜雪雨都经历过了，怎能被这样一点挫折打倒？！
　　仿佛被那双冰蓝色重眸里热切的光芒灼伤了一般，筠悒霍地低下头去，拼命揉乱了自己的长发，掩住伤痕累累的脸，宛如一只受惊的刺猬。
　　“看着我！”便见瞳影忽地拽过她的双手，也不理会她的挣扎，只是冷冷盯着她，厉声道：“为什么不敢看我？！”
　　仿佛被骤然升起的愤怒湮没了理智，便听瞳影怒然脱口道：“我又不是你的师弟，又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般当头劈下，直击得筠悒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默然良久后，才终于一分分抬起头，怔怔望向他。
　　然而清醒的神智只是维持了短暂的一刻后，她便又忍不住地要从瞳影的挟制下挣脱出双手，想掩住自己这张丑陋的、疤痕交错的脸。
　　——她垂散的长发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脸上纵横纠结的伤痂，在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种柔软的、难耐的情绪刹那间从心底泛起，烧灼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忽然将她拖入自己怀中，俯身深深吻住她半启的朱唇，浑不顾她在自己身下那激烈的挣扎，只是紧紧锢着她的双臂，仿佛要将她菲薄的身子一点点揉碎、碾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那个吻是如此炽热，如此深沉，又是如此暴虐。
　　筠悒下意识地激烈抗拒着，泪水断了线般从她双眼中肆虐而出。她一辈子从未流过这么多泪、苦得这么凶过。
　　她决堤的泪水沿着二人的脸颊，倾数滚入他的衣襟内。
　　仿佛他的吻是世间最锋利的刑具、最残酷的毒药，凌迟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烧灼着她的每一缕魂魄。
　　泪水从她眼中如雨般倾落，仿佛那是世间最虔诚的祈求——祈求他放过自己。仿佛只有他放了她，她才能呼吸，才能得到救赎，才能减缓她的痛苦与愧疚、自卑与迷惘。
　　——那是比凌迟、比万毒噬心，更让她生不如死的地狱。
　　然而他只是更加狂暴地侵占着她的唇，仿佛是在宣泄着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所有热情，也仿佛在以此向她证明他对她的情感。
　　缕缕鲜血，自二人嘴角涌溢而出，又在他舌尖的探索下倒流入她的喉中。
　　在喘息的间隙里，她终于从喉间挣扎出一声孤苦的呻吟，宛如一句最卑微的求恳。
　　求恳他放过她。
　　她的呻吟凝成艳红的血滴，妖娆地绽开在唇角。
　　然而那唇下的肌肤却是那样的洁白无暇，宛如从未被践踏的雪原，血色妖唇犹如一瓣妖莲娇媚地绽于其上，艳得刺目。冰冷地寸寸烧蚀着他身体深处潜流的血液。
　　他忽然间将她整个身子摁倒在床上，更狂猛、暴虐地吻了下去。
　　然而那却已不再是单纯的唇齿间的缠绵，他刀削般的唇沿着她衣领一寸寸滑下，齿间吐送着炽热的□。
　　便见筠悒苍白的脸上渐渐浮泛起微微的红晕，却仿佛失尽了力气一般，放弃了挣扎，只有那缠满绷带的身体在他身下发出微微的战栗。
　　“嘶”的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宛如在倾诉着一场毁灭前的欢愉。
　　水红的衣衫碎裂，铺垫在二人身下，他的手指已从她洁白的亵衣下一分分探入，滑入她的抹胸内，轻拢细捻地摸索。
　　一种强烈的羞愤感攫住了她的心。
　　也掩盖住了心中那阵强烈的绝望。
　　他的唇在她暴露在绷带外的莹洁如玉的肌肤上一分分啃啮着，仿佛一条冰冷柔软的小蛇，一寸寸舔舐过她的身体，冰冷的舌尖激起阵阵酥麻的感觉。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一直潜藏在意识里的东西，在二人炽热的体温孕育之下渐渐觉醒了。
　　一种奇特的情绪在她的心中缓缓滋长。那种情绪是如此的激烈而狂放，忽然便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欢愉与喜悦、在极端的痛苦与羞愤中悄悄诞生了。宛如孽海中绽放出的一株妖莲。带着诡秘的毒，与魅惑的艳。
　　他的唇在她肌肤上恣意吞吐着浓浓的□，被他吻啮过的每一寸肌肤都燃起奇特的热度。
　　他的手继续撕开她的每一寸衣衫。从褶裙，到亵衣，到抹胸……直至所有虚伪的掩盖都已被剥去，直至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呈露在他的眼里。
　　那双冰蓝色重眸静静审视着这具伤残累累的身体，修长指尖细细抚摩过每一寸肌肤——他的眼神是如此的专注，透露出无限的眷恋与怜惜。
　　似乎他此刻要做的并不是一场云雨欢爱、洞房花事，而是一场神圣而神秘的仪式。
　　仿佛再也不能忍受这种被□裸注视的屈辱一般，便见她忽地抬起双手，柔软手臂宛如藤蔓一般缠绕住他的脖子，在瞳影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她柔软的唇齿间散发着处女的幽香，带着江南雨后新莲的芬芳，让他心神微微一荡。
　　便觉一瓣丁香蓦地从她唇间沁出，在他唇舌间宛如一只轻盈的蝶，无声地游走、探索着……
　　她的吻那样的温软而缠绵，带着靡丽的血的腥香气息，让那双冰冷而深泓的眸子忽然有微微的恍惚。唇齿缠绵间，只觉她的手正缓缓抬起……
　　忽地又是一声裂帛的脆响声，他的衣袍已被她用力扯落。
　　然而她大病后指间的力道于他而言，仍是太过轻弱。他却毫不抗拒，轻轻闭上双眼，静静享受她给他的缠绵、给他的一切……
　　然而她的唇舌却缓缓脱离他的唇，沿肤游走而下，阵阵幽香中透出清浅的喘息声。
　　一阵无法克制的焦灼袭虐着他的心。瞳影情难自禁地靠上身后的墙壁，却觉喉间猛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痛吟出声！
　　——那是怎样的力道啊！他猛地睁开眼，便见筠悒迷离的眸中透出一种报复般的快意与痛恨。
　　然而却有悲辛的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庞滚滚坠落。她却仍不松口，恶狠狠地咬着他的喉结，越咬越是用力。
　　她是在报复他吗？报复他对她的羞辱，对她毫无保留、却又强制性的给予，以及那时刻具有侵略性的爱？
　　玷污了她的纯洁，和心中一直珍藏、守护的那份圣洁的初恋？
　　有血从筠悒齿间溢涌而出，点染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宛如雪野中盛放的朵朵妖梅。
　　然而她却仍不停口，只是更加用力地撕开他所有的衣衫，直至他□的胸膛紧紧贴住自己雪白的胸口。才见她缓缓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不是想要吗？我给你……我给你！”
　　瞳影目光迷离地望着她，忽然轻轻捧起她染满泪痕的脸，怜爱地捋开她颊边的乱发，微微苦笑：“你已经学会了吗？”
　　红晕再度升上筠悒的双颐，她下颚那道可怖的疤痕仿佛也在这层霞晕下变得柔和起来。
　　就见她轻轻捶打着瞳影的肩，却忽然埋首钻入他的怀中，凄声骂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虽是奋力捶打着，然而她虚软的手腕此时已无丝毫力道。瞳影心中一痛，登时按住她的手，将她整个身子拖入自己怀中，深深地拥住，在她耳畔温柔低语：“那就恨吧……恨我一辈子……”
　　“一辈子，不要忘记我……”
　　筠悒拼命摇着头，却又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只是喃喃哭诉道：“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
　　便见瞳影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所有的罪孽，就让我们一起背负吧。”
　　“我们都是尘世间的罪人……但是，这世上总会有一片只属于我们的桃源。”瞳影轻轻揉着她黑绸一般的长发，低声重复着，承诺一般说道：“一定会有。”
　　筠悒在他怀中静默着，许久未再说话。直到泪痕都已干透，她才忽然抬手捂住自己脸上的疤痕，仿佛挣扎了很久，才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啜泣：“可是，我已经……”
　　“就让我照顾你吧……”瞳影紧紧拥着她的身子，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在他敌人的府邸的厢房中，一字一字、殷殷承诺道：“我会在你最喜欢的地方，给你一场你最想要的婚礼，让你做我最美丽的新娘，给你最幸福的人生……”
　　他说完后，便起身披上自己的衣服。又从地上捡起罗衾锦被，为她遮住□的身体。随即俯下身，为她拭干了唇角的血迹，顺势又在她额心轻轻印下一吻。
　　筠悒缩在锦被里看着他，脸上瞬间又恢复了女儿家的羞赧之色，仿佛方才的狂烈与放纵不过是一场梦魇。
　　她怔怔地望着她，在他临转身之际，忽然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轻声嗫嚅道：“你……你不要了吗？”
　　她的声音细若蚊哼，说到最后几字时，脸已羞得飞红。
　　却见瞳影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脸，温颜笑道：“等你养好身子来……我要让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此刻在房间里呢喃细语中的二人并没有察觉到，洁白的窗纸上有一道暗影正一闪而逝。
　　宛若幽灵。
　　**************
　　翌日清晨，方漱洗完，还未用膳，就听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忽然响起。面戴红绡的女子起身开门之时，便见沈清照正立在门外，朝她抱拳一礼，温颜含笑道：“筠悒姑娘，好久不见。”
　　筠悒定定盯着他，清水般的眸底渐渐泛起一丝冷笑。
　　然而她仍是十分客气地敛衽一礼道：“这么多日子来叨扰贵庄，给沈公子添麻烦了。”
　　“筠悒姑娘太客气了。”沈清照微微欠身，将她扶起，笑着摇头道，“你我相交已有多时，大家也算是朋友一场，姑娘又何须如此见外？”
　　“相交多时么？”筠悒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一缕冷笑渐自她唇边逸出，“我与沈公子不过仅仅数面之缘，承蒙沈公子两次相救，筠悒一直铭感在心。”她声音忽地转冷，“说到相交多时，可是迄今而至，我似乎都有眼无珠、错看了沈公子，也一直太低估了沈公子。”
　　沈清照微微一愣，不禁错愕道：“不知姑娘何所闻而言此？”
　　便见筠悒唇边冷笑更甚：“沈公子素以君子著称，然则私下所行，却实在有失君子之名。”
　　沈清照愕然一刻后，随即仿佛明白了过来，仍旧温颜笑道：“姑娘是说那次派人暗袭魔教教主之事么？”
　　“那件事，全盘计划我也已告知了姑娘，说起来，对付光明教主的计划，姑娘也曾有份参与啊。”沈清照凛然道，“何况，魔教行事残暴恶毒，近年在武林所酿杀戮无数，并吞大小帮派达百余个，西域诸国无不尽皆臣服在其淫威之下。而魔教势力正日益扩展，更有并吞中原之野心。吾等身为正道中人，除魔卫道，匹夫有责。又何论手段？”
　　听着他这番义正凛然的说辞，筠悒红绡后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惨厉的笑容。便听她一字一字、声寒如铁道：“那么，是否连同我的师弟之内，也是被沈公子您利用的手段之一呢？”
　　沈清照怔忪了一刻，随即不解道：“不知筠悒姑娘此言何意？”
　　便见筠悒狠狠咬着牙，惨淡的目光渐渐露出一丝狰狞：“请沈公子即刻将在下的师弟交出来！若是他出何差池，有生之年，千山万水，我也必将取你性命于剑下！”
　　“筠悒姑娘，我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沈清照微微摇着头，苦笑道，“令师弟于今不是被魔教教主困在大光明顶，你又何故来找我要人？”
　　筠悒却不再发话，红袖倏地一翻，便见一把七弦古琴已自她袖底露出。她十指轻轻凝顿于弦上，蓄势待发。
　　七根天蚕冰丝织成的弦在她掌中发出嗡嗡的低吟声，宛如一把绝世名剑在向主人发出嗜血的吟动。
　　——只待她指尖一动，琴弦上蕴蓄的那锐利的剑气便将于顷刻取他性命！
　　“妖女！”一声冷喝之中，登时便见几人疾步奔行而来，“锵”地一声，齐刷刷亮出兵器，遥指筠悒，厉声骂道：“你为妖人所惑，自甘堕落，沦入魔道，不但不知悔改，如今竟还想杀沈盟主！”
　　“是啊！”当即有人应和道，“这些日子沈公子为了帮你寻找治愈伤势的药物，不辞劳苦，四处奔波。你这妖女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如今还要倒戈相向、恩将仇报么？”
　　望着面前渐渐围聚而来的武林中人——这其中，也有些是她早年行走江湖之时结识的朋友，筠悒纤秀的眉宇深深蹙起，默然不语，十指却仍旧顿在弦上。
　　“筠悒姑娘。”沈清照对筠悒身上漫散出的杀气仿如未觉般，只是有些歉然地道：“令师弟真的不在敝庄里，若是筠悒姑娘不相信的话，大可以搜庄，以证在下清白。”
　　便在双方僵持之际，筠悒却突听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既然沈盟主都如此说了，料来你师弟应当真不在他庄里，你又何必太为难沈盟主呢？”
　　筠悒回眸望去，便见瞳影正徐步走来，目注沈清照，拱手笑道：“我属下适才言辞多有冒犯之处，我在这里向她赔个不是，还请沈盟主千万莫要见怪为是。”
　　“不敢。”沈清照也含笑回礼道，“虽然我二人立场相对，但只要在敝庄内，教主与贵教妙水使便是沈某的客人。沈某平日若有招待未周之处，也请教主千万莫要见笑。”顿了顿又道：“而至于他朝兵戎相见之日，沈某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瞳影抬起双眸望着他，言笑晏晏：“沈公子如此恩怨分明，果然不失一代盟主风范。”
　　他随即回首望向筠悒，温声劝道：“既然沈公子已经不计较了，我们也莫要再为难他了。你伤势尚未养好，此时还是应赶紧回房去，莫要再惹上风寒。”
　　筠悒抬眸看了瞳影一眼，终于幽幽叹了口气，却也不再执拗，当即默然转过身，推门回房。
　　瞳影与沈清照再度抱拳一礼，随即便也随她走入房内。
　　关上房门，待外面的足声远去之后，筠悒终于无声地叹出一口气，目望瞳影，眼神似笑非笑：“教主与沈盟主当真不愧为各据一方的枭雄，不愧是天生的对手，都是这般虚礼假意！”
　　听见她这番冷语讥诮，瞳影却是淡淡苦笑道：“如今我们身在他们庄内，不便当面跟他们撕破脸皮。否则，你的伤势……”
　　“可是我的师弟呢？”筠悒黯然垂眸道，“感情上我已经辜负了他，你难道还要我再眼看他置于危境中而不顾？”
　　便见瞳影眉宇微攒，道：“我只是说，目下还不是反目的时候。”他顿了顿，凝望她道，“何况，你又怎能确定，你师弟此刻必然在他手中？”
　　“是那迦亲口告诉我的！”筠悒咬着下唇，低语，“那个祭司虽然行事卑鄙，但预算占卜的能力想来确应不假。”
　　瞳影沉吟着，缓缓点了一下头，也不再怀疑她的话。便听他蹙眉叹息道：“你放心，不必我们去夜探山庄，我想，若是到了适当的时候，你师弟定然会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
　　筠悒有些茫然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心念倏地一转，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不详之意，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就见瞳影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眼，目光闪动：“若是我与他间，必有一战，那么你是希望，我们谁能够活下来？”
　　筠悒凝望着他，唇边微露苦笑，却是毫不迟疑，轻声答道：“他。”
　　瞳影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等着她说下去。
　　便见筠悒眼神悲喜难辨，一字字解释道：“若是你死了，明尊教便必然会分崩瓦解；也就是说，只有你死了，天下太平之日才会到来。”她幽幽叹了口气，“虽然正道行事未必就真的光明磊落，但是……你们之间的战争，会连累到太多无辜的生灵。沈清照行事固然卑劣，但为了他自己的声誉，料来也不会行出太过残恶暴虐之事。”
　　瞳影闻言不由黯然苦笑：“所以为了正道的前途、天下的未来，你宁愿——我死？”
　　“是。”就见筠悒凄然一笑，清透眸中水光宛然：“但是你死之后，我也会陪你共赴黄泉。”
　　瞳影目光剧烈一震，坚硬如石的心中忽有丝缕柔情荡起。便见他蓦然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从胸臆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我并不想死。但若天要亡我，有你这句话，我也死而无憾。”
　　筠悒便也柔顺地倚在他怀中，忽然轻声叹息道：“只是，我还要求你一事。”
　　“什么？”瞳影脱口问。
　　“若是你真的难逃一死，那么，请在你死之前，替我杀了他。”筠悒声音冰冷，然而语中却隐约透出一丝凄然之意来。
　　瞳影没有流露出震惊，只是幽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筠悒缓缓闭目叹息，“我想他绝不会愿意作为一具杀人傀儡而活着。我相信，他内心必然比死还要痛苦。”
　　“那么，”瞳影苦笑着，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傻丫头，你又为何宁愿我死？”
　　“因为……”就见筠悒轻轻踮起脚尖，吻住他的脖子，声音轻如梦寐：“他若是死在你手里，我此生便再也不能见你——那样，我会生不如死。”
　　瞳影放开她的身子，深深凝视着她，冰蓝色的重眸下此时仿佛有暗潮涌动：这个外表温婉妩媚的女子，内心却是怎样的决绝和激烈啊？
　　——若是不能拥有，便宁愿彻底毁灭吗？
　　“所以，我希望你们都不要死。”便见筠悒眸光黯然，幽幽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救他。”
　　“你不是曾经答应过我一样事吗？”筠悒亦深深望着他，泓澈的眸子仿佛一汪清水盈盈闪动，“这也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请你用你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救救我的师弟。”
　　便在瞳影沉默之中，却听又有敲门声突然响起。
　　二人的目光稍稍对视了一眼，就见筠悒红绡后的脸上微微一红。瞳影却是一声不吭，已然举步上前，轻轻打开了门。
　　青衣的女医师此时正站在门口望着二人，从她脸上平静的表情看来，似乎方才二人之间那番亲昵的谈话并未落入她耳中。
　　她只是抱着手中的药箱，缓步走到瞳影身前，淡然说道：“筠悒姑娘的内伤已大约康复，外伤也已无大碍。”
　　她随即将那只药箱递到瞳影手里，轻声交代道：“这只箱子中，是我这几日为她调配的药物：几个药罐中的药水是为她清洗伤口之用，每日晨晚各一次；清洗之后为她涂上盒子里的药粉；另外几个药瓶中的药丸为内服之用，每日晨晚各服用一粒。”
　　她即又转眸望向筠悒，淡淡一笑道：“若是你肯依照我的交待，按时涂抹服用的话，我保证，不出半月，姑娘的身体便可痊愈，肌肤上的疤痕也会渐渐变淡。”
　　“但是，”女医师微微叹息着，又道：“她身上的疤痕，却是难以完全消去了，要想恢复以前的容貌……几乎是不可能。”
　　筠悒却仿佛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一般，只是淡然笑道：“既然强求不得，便唯有接受现实。无论如何，这些日子以来，还要多谢段姑娘的照顾了。”
　　就在二人谈话之间，瞳影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女医师，却是几张千两的银票。
　　然而，若湖只是看了一眼，便摇头说道：“我的诊金素来从未超过白两，而我为筠悒姑娘开的药方中所用的药材，也都是由你派属下采买而来……教主如今给我这么多银子，我可没有多余的银两找给你。”
　　就听瞳影微然而笑道：“可是，我身上也没有带足百两的银子。何况我一行人已在此驻留多日，又要劳烦姑娘每日悉心照顾筠悒。一千两，我觉得并不算多。”
　　“你们是在沈公子府中借住，而我也只不过是他的客人，就算真的要给住宿费，也不应该给我呀。”若湖仍是摇头微笑，“再者，作为医者，我自有医者之德，绝不能多收受别人钱财。所以，哪怕教主当真是富可敌国，甚或是当今圣上请我医治，我也绝不会多收一两银子。”
　　看着二人这番推托，一直在旁的筠悒此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郁结多日的心也霍然开朗了起来。她转首望向瞳影，嫣然笑道：“既是如此，看来就只能劳烦大教主去附近钱庄，将银票兑换成白银了。”
　　瞳影苦笑不语。然而看着筠悒渐渐舒展的眉宇，脸上也不由浮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却见若湖又是轻轻摇头。她目注筠悒，那笑容中似乎隐有深意：“我从不多收病人的诊金，也更没有理由收你的诊金。”
　　筠悒不禁微微错愕，不解她言下之意。
　　就见瞳影此时淡淡颔首，薄唇边隐约透出一丝笑意：“若我所料无错，当代药王，应该是前代药王的独生女儿。而前代药王却是当今大理国国君。”他迎着筠悒震愕的目光，淡然笑道：“而那位大理国国君，却是你的皇叔……说起来，你们可还是堂姊妹呢。”
　　“啊？”筠悒蓦地一惊，脱口道，“那我怎么没……”
　　便听若湖笑着解释道：“我的确是你皇叔的私生女。然而由于家母留有遗命，他并未正式册封我为公主，在大理，也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可能是命运弄人吧，我们二十多年来，始终缘悭一面。”
　　筠悒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一双桃花眸中盈漾着宛如春水般的笑意：“这么说来，我可又多了一个亲人了呢。”
　　听着她亲切的话语，女医师平素严肃而冰冷的脸色此刻也仿佛蓦然间变得温暖起来。
　　然而只是一刻后，她凝望二人，脸色又再度严肃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今日将这只药箱送来，便是来提醒你们：赶快离开这里。”
　　瞳影注视着这个女药王，脸上露出某种洞察般的笑容。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颔首道：“多谢段姑娘的提醒。我们这就收拾一下行李，明日即动身上路。”
　　若湖颔首笑道：“如此甚好。”
　　筠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盈盈浅笑道：“只盼他朝还能有再见之日。”
　　若湖微微默然一刻，笑容却似乎有些苦涩：“只盼他朝再见之日，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筠悒闻言神色一黯。略略迟疑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何一定要选择留在他身边？”
　　就听若湖沉沉叹了口气，随即抬眸目望筠悒，淡淡反问道：“那么，你又是为何定要选择留在他的身边呢？”
　　筠悒一窒，登时无言以对。
　　便听若湖幽幽叹息道：“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旁一直默然听着二人谈话的瞳影忽然插口道：“难道为了他，你定要与我们为敌？”
　　就见女药王缓缓摇了摇头，清润的眸子里却凝郁着一丝凄然的忧伤：“我并不愿与你们为敌。”她顿了顿，旋即一字一字，坚定地说道：“但若是有朝一日，他死于你们之手，我必会与你们拼命。”
　　红绡后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白。便见筠悒亦是凄然一笑，道：“若是瞳影死在沈清照的手里，我也必定会不惜一切杀了他，然后再自杀。”她的话音也一字一字，坚定如铁。
　　她话音才落，便觉身侧男子蓦地紧紧握住了她衣袖下的手。那只冰冷的手掌此时竟也似乎有了炙人的暖意——仿佛能将她的灵魂烙伤。
　　红绡后的脸色又是忽地一红。此时，筠悒的目光却是看着对面的青衣女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是的，她们姊妹二人本就是同一种人，都是为了所爱，可以奋不顾身、拼死一搏的女人。
　　便见若湖又是轻轻一笑，眸中神色似悲似喜，低声道：“那多好，各为其主。”
　　语罢，她便再不停留，径自转过身，推门而出。
　　**************
　　离开筠悒养病的厢房后，白衣男子便告别了诸人，径自转过几道回廊，悄悄走入书房内。谨慎地锁上房门，随即走到书案后某处墙壁前，缓缓敲了三下，隔了一刻后，再度缓缓敲了三下。
　　便听轰地一声轻响，书案东侧，两面紧挨的书架竟缓缓向旁分开，露出其中一扇漆黑的暗门来。
　　就见白衣男子从怀间取出一枚纯金的钥匙，插入暗门的锁孔中，暗门当即应声而开。
　　白衣男子拾步走入暗门后那间漆黑阴暗的囚室中，又转身关上暗门，身后那两面书架即又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还剩下七日了吗？”走入囚室后，白衣男子负手遥望着被锁链牢牢捆缚在墙壁上的少年，低声询问属下。
　　“是的，还剩下七日，这柄绝世利剑便将为主人铸成。”看守的黑衣人恭声回答。
　　“这样啊，”白衣男子微微沉吟着，随即又缓缓开口，问道：“那么，他现在还保留有自己作为‘人’的意识吗？”
　　便听黑衣人恭声应道：“意识虽还未完全消失，但也已所剩不多了。”
　　“这样啊……”那双古泉般深泓的眸子里蓦地闪过一丝莫测的笑意，“我想，就算只残留下最后一分意识、最后一点记忆，他也不会忘记自己对‘那个人’的眷恋吧？”
　　便见他忽然探手入怀，从怀内摸出两个羊脂白玉瓶，轻轻拔开瓶塞，微倾瓶口，一粒朱红色的丹丸和一粒白色的丹丸便盈盈滚落在他修洁如玉的掌中。
　　就见他唯一的手掌朝向微微一伸，一名黑衣人当即刻恭敬地抬掌接过那两粒丹丸。便听他淡淡吩咐道：“将这两粒丹丸给他服下。”
　　他随即顿了顿，仿佛在犹豫着什么，剑眉微攒。少顷，终于轻声将话说完：“夜里为他净身沐浴后，再给他换上一件青色的衣服，然后……”
　　**************
　　朔月之夜。
　　夜空晦暗，星月无光。试剑山庄内虽仍旧风灯高挂，然而却仍是无法驱散这充斥整个天地的深浓墨色。
　　山庄某间厢房内一灯如豆，瞳影此时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就着这盏微弱的烛光细细阅读。
　　这是一卷很普通的中原方物志，然而他却读得十分入神。仿佛在他读书的时候，就算外间地震来袭、雷雨交加，他亦能全不为所动。
　　然而，他这时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只因他听见一阵足音正朝着他厢房而来。
　　听那足声沉缓重浊，不像是若湖的足音，更加不会是明尊教的二十八宿护法。
　　瞳影面色丝毫不变，直等到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响起之时，他才不紧不慢地长身而起，走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家仆打扮的小厮，他见到瞳影后，也不多说话，只是恭敬地将一封书函奉上，便即转身而去。
　　瞳影信手抖开那封书函，在昏昧的夜色中，他灵敏的目光仍然能够清楚地读出上面的字迹。
　　清逸俊拔的字迹映入他眼底，那封梅花信笺上只有寥寥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约教主于山庄听风水榭一晤。
　　信笺并没有落款，但是显然，他已猜晓了发出这封信笺的人。只见他微微一笑，便即负起双手，朝着某个方向信步踱去。
　　醒来之时，那阴冷而窒闷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仿佛他已脱离了那生不如死的桎梏；又或者，他此时魂灵终于脱离了躯壳，自此摆脱了尘世间的所有苦难……
　　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她，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牵绊他……
　　然而，脑际一阵晕眩，他只觉自己此刻仿佛正置身于一片黑无混沌之中。身体很轻很轻，宛如一缕幽魂，很多作为“人”的记忆，仿佛都已在传说中的孟婆汤的洗礼下遗失了。
　　然而，伴随着这阵混沌虚无之感，心底却无由地牵出一丝刻骨的缠绵之痛……恍惚之中，眼前似乎又闪过那一剪水红色的倩影，某个他命中挚爱之人此刻仿佛正站在冥河的对岸，浅笑着向他招手……
　　他极力地让那些残碎的记忆在脑海中凝聚起来，眼前终于渐渐勾勒出那个红衣少女的轮廓——
　　温婉柔静的面容，明艳清媚的笑靥，一双桃花眸宛如两勾清明的月牙儿。
　　纤细如柳的腰，修长如玉的腿，墨玉般的青丝垂委于地，莹白的肌肤半掩在长发下，宛如初冬的第一场纯雪，又宛如乳汁浇灌的白玉，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诱惑的气息，让他的心忍不住地躁动起来。
　　——是幻觉吗？然而，为何他的心会忽然变得如此迷乱，在胸腔内狂跳如雷？
　　为何，会生出这千般纷乱如麻的绮思？又为何……会有一种狂乱的躁动从心底腾起，整个身体都犹如被烈火煎熬般一沸腾起来，烧灼着他的神智。
　　是药！烦闷的狂躁之中，他心底却忽然有雪亮的电光闪过，某个心念倏地升起：是那个人强迫给他服下的药丸的药力所致吗？！
　　他挣扎着撑起身，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全身的内力竟已仿佛都被欲望抽噬净尽，身体竟然弱如孺子！
　　四面门窗紧闭，以他此刻的力气，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开！
　　他奋力地用身体撞击着门窗，然而直至肩背部都已淤青发紫，那些坚固的门窗却仍旧未有分毫松动。
　　他想出声呼唤，却发觉无论如何奋力地嘶喊，喉中竟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脉奇特的熏香弥绕在房中。那香气靡丽而暧昧，带着某种销魂蚀骨的诱惑。
　　便在这靡丽暧昧的气息中，他忽然听见床边传来一声低浅的叹息。
　　那女子的声音飘忽如梦，喃喃地轻唤道：“是你吗？”
　　那个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温柔，仿佛一个魔咒在传召着他。他情不自禁地举步向她走去。
　　床幔内是他所熟悉的气息。属于那个他所挚爱的女子的气息。
　　透过薄薄的床幔，依稀可以望见女子恬静的睡姿。半掩的罗被下，那具柔软的躯体里仿佛藏着诱人的妩媚。
　　他只觉心底忽然间烦乱无比。他疾退后两步，让整个背脊都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拼命地深深呼吸，却仍是无法遏制内心那蠢蠢燃烧的躁动。
　　那种深切的躁热渐渐扩散至全身的每一寸筋络与骨骼里，在血脉之中游走，在肌肤之下蔓延。
　　他痛苦地蹲下身子，然而头脑中仅存的理智却羞耻地向他倾诉着强烈的欲望。
　　他想要远离她，然而脚步却是不由自主地再度走向那在微微的夜风中宛如优怜般曼妙舞摆的层层床幔……
　　夜未央。白衣如雪的男子静静站在水榭外，任衣袂在清冷的夜风中徐徐飘扬，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水榭栏杆外低垂的柳丝，神情闲淡萧散，如同一位超脱红尘之外的仙人。
　　一袭青衣宛如流云般飘然而来。瞳影在他身后顿住脚步，随即在水榭正中的石桌前静静揽衣坐下。
　　白衣男子闻声回首，含笑望着他道：“没想到，阁下竟会当真应邀而来？”
　　便见瞳影淡淡而笑：“我如今住在沈盟主府中，沈盟主既是诚心相邀，我又怎敢推却不来呢？”
　　白衣男子也在他对面揽衣落座，随即执起桌上的玉壶，在瞳影身前的白玉杯盏中缓缓注满酒水。
　　瞳影却是无动于衷，目光只是静望着头顶星月无光的夜空，幽幽说道：“沈盟主今夜邀我前来，到底有何话要说，请不妨直言。”
　　沈清照将自己身前的那只白玉杯中也注满酒水，一口饮尽后，才听他轻轻叹了口气，凝望着他道：“沈某今夜别无他意，不过是想与教主共饮一杯而已……”顿了顿，他凝视着瞳影杯中仍旧满满的酒水，微微一哂道：“莫非，教主是以为这酒里有毒？”
　　就见瞳影冷冷一笑：“即便有毒，也毒不死我。”语音未毕，已抬手执起杯盏，杯到酒尽。
　　“教主好气魄！”便见沈清照登时击掌而笑，随即又俯身为瞳影满上一杯。
　　“沈盟主今夜邀我来此，莫非只是为了与我把酒赏月吗？”瞳影却不再饮酒，微微抬眸盯着他，语音幽冷而低沉：“可惜，今晚没有月色；而我，也没有沈盟主这样的闲情。”
　　沈清照却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道：“我一直以为，教主是位风雅之人。”
　　瞳影漠然冷笑道：“那也要看是对谁。”
　　“教主言下之意，莫非是暗示沈某不配与教主坐在这里把酒赏月了？”沈清照嘴角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定定望着他道，“想来教主应是希望，每日与你坐在一起把酒赏月的那个人，是筠悒姑娘吧？”
　　就见瞳影薄唇轻轻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幽幽说道：“我爱与谁把酒赏月，似乎都与阁下无关。”
　　沈清照却仍不识趣，依旧含笑问道：“那不知教主您是否喜欢她？”
　　“这个问题，似乎也轮不到沈盟主来关心。”就见瞳影剑眉一挑，悠然笑道，“倘若沈盟主也对敝教的妙水使有心，那便真是可惜得很了。因为她早晚，将是我的女人。”
　　“早晚，将是你女人？”沈清照缓缓重复着他的这句话，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露出某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忽然深深望了瞳影一眼，古泉般的眸子里轻轻漾出一抹嘲弄的光彩，那一眼竟望得饶是深刻。便听他蓦然压低了声，缓缓地道：“教主想让她做你的女人？”
　　“难道，教主就不怕——天、诛、吗？”
　　他那听似柔和的声音中仿佛透着某种逼人的寒意，瞳影面色蓦地便是一沉。
　　震慑住他的，并不是沈清照话语中的寒意，而是，这句话之后暗藏的机锋。
　　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也不再答话，只是默然握起酒杯，仰头倾杯饮尽。
　　“瞳影，你……”女子此时仿佛尚未完全从沉睡中清醒，那清哑恬柔的声音里仍透着朦胧的睡意。
　　此刻，他的手指已滑入锦被之中，在她玉脂般的肌肤上轻轻摸索着。指尖发出轻微的颤抖，一种强烈的渴望在呼唤着他，这具衰弱的身体仿佛已被欲望吞噬，在那靡丽暧昧的熏香催动下，他只觉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胸中□似渴，将他最后残存的一点理智也寸寸烧蚀殆尽。
　　在他手指的触摸下，女子肌肤发出微微的战栗，轻轻扭动了一下娇躯。
　　然而那样轻微的挣扎，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却不啻是最残酷的诱惑。
　　然而，在听到自她唇间轻轻吐出的那个名字之际，他的指尖却忽然停顿住——那一刻，他清晰听见自己冰冷的心底，竟忽地传来了一声破碎的音响。
　　一阵难以言传的涩痛袭上他心头，心底那破碎的声音渐渐被疾如闷雷般的心跳声湮没。
　　那心跳声在此时仿佛成为了宇宙间唯一的声响：那样的空洞，那样的寂寞，又那样的忧伤……
　　女子的肌肤上虽布满了多处疤痕，然而绷带下的肌肤却仍旧柔嫩如水，散发着淡淡的乳香——身下的每一寸肌肤，都透出万劫不复的魅惑。
　　他狂乱的心中忽然被搅起一阵莫名的燥怒，她半敞的亵衣下那活色生香的身子在他狂躁的心底激起一阵强烈的凌虐的冲动。
　　他猝然一脚将床脚的锦被踢开，倾身覆上了她的身子。
　　他沾满汗水的黏连的长发散乱地贴在她的胸口，他的手指不断摸索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唇舌在她颈间深深吻下，一分分向下游移……肩颈缠绕，耳鬓厮磨，这种感觉，竟然是那样的熟悉。
　　他听见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柔的叹息，混合着女子轻浅而急促的喘息声，呢喃地呼唤着一个名字：“瞳影……”
　　那声呢喃的叹息声中似有苦涩，也似是释然，更夹杂着一丝难以分辨出的喜悦……
　　他的手忽然一沉，将隔绝二人身体的所有衣物一寸寸撕开！
　　凄冷的夜风穿透了窗隙，呼啸着吹入漆黑的房间内，却再也无法浇熄二人那欲望的烈火。

　　十 黄河楼上吹玉笛（8.16修）

　　翌晨，瞳影推开筠悒房门的时候，罗幔内的女子仍在熟睡。
　　此时天色已亮，淡淡的阳光泻入室内，空气中仿佛流动着一种清浅而温柔的香气。
　　他揭开罗幔，凝神注视床榻内女子美好的睡姿：两瓣羽睫如扇，在眼睑上轻轻颤动着，仿佛它们的主人正在做着一个甜蜜的美梦；数道伤痂在她脸上刻下纵横的印记，然而她苍白的面颊却透出从未有过的娇媚，仿佛一朵开得熟艳的花蕊；罗衾锦被下的雪肌再也包藏不住其内燃烧的妖娆，一丝丝的媚色从骨里沁出……
　　——是的，从那日起，他揭开了她所有的伪饰，当她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呈露在他眼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个女人了……
　　瞳影心中情动，忍不住俯下身去，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
　　床间女子瞬时惊醒，在透入窗缝的阳光下凝望着咫尺外的男子。当她的目光触上头顶那双灼热而幽邃的冰蓝色重瞳之际，登时霞飞双颐，满面羞红。
　　便见瞳影淡淡一笑，背过身去：“穿衣服吧。”
　　筠悒微微一愣：“穿衣服？”
　　瞳影轻笑：“莫非是要我看着你穿？”
　　他说着竟然真的转过身来，目光幽幽地望着她，薄唇边轻轻曳出一丝暧昧的笑意。
　　筠悒此际方揭开锦被、待要穿衣，上身正□，尽被他望入眼底，登时整个耳根都羞得通红，慌忙狼狈地拾过被子，掩住身体。
　　“哈哈……”就见瞳影长笑而去，悠悠说道：“二十八宿护法都已经收拾停当，等你穿好衣服，我们便即刻动身出发。”
　　筠悒怔怔地目送那袭青影消失在门后，只觉整颗心脏都在胸腔内狂跳如雷。
　　她捡起凌乱堆叠在床角的衣物，捧过平日穿的那件红衣时，手却忽地一颤——
　　她随即飞速揭开锦被，然而身下整洁的床褥却依旧洁净如新，没有丝毫凌乱的迹象。
　　她心中不由微微有些恍惚：难道，昨夜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二十八宿护法此时果然已侯在山庄外。
　　沈清照亲来为二人送行，举止间仍旧温雅有礼，仿佛丝毫没有介怀昨日之事。
　　筠悒的目光却连一眼也不愿看他。便见瞳影却与沈清照相互拱手一礼，二人脸上的笑容都是一般的温和客气，不像是仇怨深结的对手，反像是相交多年、有着深厚情谊的知己话别一般。
　　待明尊教浩浩汤汤的队伍远去后，白衣少年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瞪着那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唇边飞出一记冷笑：“未想到素来离经叛道、桀骜不驯的魔教教主，今日竟也会放下架子，对沈大哥如此寒暄有礼。”
　　沈清照唇畔那一抹谦逊的微笑此刻也已蜕变为一丝讥诮，声音幽冷：“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在我山庄里，被正道群雄所环伺，一旦对我们稍失礼数，便会惹起众怒……
　　“而即便他能从我高手云集的试剑山庄内脱身，也未必能保护得了他所在意的那个人——所以，他不得不应付这些虚礼。”
　　“可即便以仪轨自居，也依然改变不了他身为邪派首魁、魔教妖人的事实。”就见少年面露愤色，慨然道，“沈大哥为何不就在山庄里想法子解决了他？”
　　沈清照蓦地转首望向这个剑圣门下的白衣少年——他的目光早已再不是从前那样宛如溪水般清浅见底了……或许，再经江湖的风雨洗礼一些时日，他迟早会变成与他同一种人吧？
　　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悄悄逸出他的嘴角。便见沈清照负起双手，悠然说道：“他二人既是来我庄上求医，我们便不能在山庄里杀他，否则会落人口实。”
　　就听少年不屑道：“魔教行事如此卑劣恶毒，我们倘若不使用点手段，只怕这个江湖上还会有更多人要无辜丧生在他们的魔掌之下。”
　　便听沈清照摇头叹息道：“魔教可以不讲江湖规矩，但是我却不能在群雄目光下，不讲规矩，暗害于他——我既是武林盟主，便是正道群雄的表率，不能在万众目光下，行出如此不信不义之举。”
　　少年微微侧首，看了沈清照一眼，忽然若有所思地问：“沈大哥不愿在山庄里杀他，是为了若湖姐姐吗？”
　　就见沈清照的脸色沉了一沉，默然不语。片刻后，终于有些感叹般地笑道：“在她那样的女子眼前杀人，的确是一件大煞风景的事啊。”
　　少年犹豫了一刻，终于斟酌着用词，轻声问道：“沈大哥很喜欢若湖姐姐吧？”
　　沈清照并没有注意到少年问出这句话之时，眼中流露出的那抹黯然之色。他目光望向远天，沉思了一刻后，终于缓缓答道：“我也不清楚，我究竟是喜欢她，还是……还是只想将她留在我的身边。”
　　便见少年黯然垂首，微微苦笑道：“沈大哥既然不喜欢她，又为何要将她留在身边、耽误她的青春呢？”
　　沈清照没有再答话，剑眉却微微蹙了起来。就见他猝然间举袖捂住口，肩背发出难以克制的颤抖，却终于将喉间的那声咳嗽压抑了下去。
　　少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略显艰难的喘息，即又收回目光，仍自顾目望着明尊教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忽然幽幽问道：“既然沈大哥不能，那么，何不让我去刺杀他？”
　　沈清照深深喘了几口气后，气息才稍稍平复，脸上却早已失尽了血色。他望向这个少年，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有种深深的倦色：“我不想你再去犯险……”
　　少年却着急地脱口，长剑在他袖底发出轻微的鸣动：“可是……”
　　“你不必担心。”便见沈清照抬起唯一的右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我早已备下杀招。”
　　“但，在那之前，我们也绝不可以错过任意一个可以置他于死境的机会。”
　　就见他忽然转过身，悄声吩咐身后一个身着山庄家仆服色的年轻人，道：“埋伏下人手，沿途跟踪他们，一路飞鸽传书，向我汇报情况。”
　　“是，盟主。”那家仆躬身领命，当即转身点数了几个下人，待要转身离去之际，却听沈清照突又唤住了他。
　　他回过头时，便见沈清照神情凝定，又缓缓补充了一句：“魔教教主机智诡谲，手段毒辣，你们此去千万要小心行动，切不可被他们察觉到你们的行踪。”
　　“谢盟主提醒，我们此去自会当心。”那家仆点头而应，语音落时，人已与几个下人飞速朝向大道前方、明尊教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掠去了。
　　“至于你，”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去远之后，沈清照这才终于转过头，目注身侧的白衣少年，眸光温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先留在我山庄内休息一阵子吧。过些日子，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派你去做。”
　　少年听着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底长剑，清冽的目光也在一霎间幽亮如一把锋锐的利剑。
　　**************
　　出了金陵城后，瞳影便与筠悒携手下轿，并吩咐两名弟子牵来筠悒的坐骑、那匹汗血宝马，随即便下令二十八宿护法先行返回大光明顶。
　　二十八宿弟子久慑于教主威严，不敢抗逆教主之命，此时自也不敢多加问询，当即领命西去。
　　瞳影遂跨上坐骑，又俯身牵筠悒上了马。二人共乘一骑，纵马向西缓行。
　　看他神情闲散而淡定，似乎半点也不担心自己此刻身在敌境，一路信马由缰，仿佛只是去悠游山水一般。
　　筠悒见瞳影既能如此淡定，倒也并不过多担心。仿佛眼前这个男子便是头顶那片高远的青天，只要站在他的翼护之下，再大的风雷电雨都不用她来担心。
　　二人策马沿长江西行，一路观山赏水，好不惬意。沿途投栈，瞳影每日晨晚必亲自为筠悒换药。
　　若湖不愧为当代药王，所调配的这些药丸药粉果有奇效，不过短短数日，筠悒身上的伤痂便已褪去大半，然而肌肤上仍余有浅浅的疤痕。或许真如若湖所言，这一生，她的容貌怕是再也无法完全复原了。
　　筠悒对镜沉默之时，却听瞳影淡淡一笑，在她耳畔柔声许诺道：“我定会为你找到能恢复你容貌的药。”
　　筠悒信口问道：“倘若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便觉瞳影从身后轻轻握住她双肩，冰蓝色眸中的寒冰宛如春水般化开：“那么这一辈子，你就只有赖着我了。”
　　“……”
　　旅途中，每晚夜间，瞳影便会为她吹箫解闷，偶尔筠悒来兴之时，也会合琴相奏。
　　某夜一曲毕后，瞳影忽然信手摘去窗前一枚开得正艳的石榴花，目光幽幽，说道：“不如这支曲子，就叫它‘浮花浪蕊’。”
　　“‘浮花浪蕊’？”筠悒喃喃重复着，语音轻如梦寐：“待浮花浪蕊都尽……”一语未尽，声音倏止，红绡后的脸上已悄然泛起了两脉红霞。
　　就见瞳影目光幽深，定定望着她，含笑将东坡的这句词接了下去：“……伴君幽独。”
　　筠悒蓦地咬紧下唇，轻轻垂下头，抬头再望他时，已是满面红晕。
　　四目相对间，那一蓝一黑的两双眼瞳便宛如双生的钻石，在暗夜中粲然生华。
　　寻遍天上人间、碧落黄泉，再无第三双眼瞳可撄其辉芒。
　　他们是造物主的宠儿，亦是造物者的传奇。
　　**************
　　这日下午，二人在黄鹤楼前落马停歇。
　　黄鹤楼位处江汉平原东缘，濒临万里长江，雄踞蛇山之巅，是江城一带人流最为密集之处。楼共三层，高九十余丈，攒尖顶，层层飞檐，四望如一。每日都有无数宾客从四方络绎而至，以至于这里的店家们从未得过一日空闲。
　　二人吩咐待客的小二将坐骑牵去马房喂草后，便携手步入大堂内。就见楼下大堂汇聚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中人，也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商贾名士。
　　关于黄鹤楼的诗词，古代文人墨客已留下了太多，楼中更有许多古人的词章墨迹。
　　二人一路细细观来，随性地品点着古人的墨宝，也不顾周围宾客们投来的各种异样目光，并肩信步登上三楼，就在西首临窗的一张桌前揽衣落座。
　　当即便有一个小二搭着汗巾笑呵呵地奔来，看着二人一身体面的衣装，他圆胖的脸上那笑容也更加殷勤了几分。
　　“请问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筠悒含笑不答，只将目光望向瞳影。
　　便听瞳影莞尔笑道：“只管将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上上来便是。”
　　“好咧！”那小二俯身为二人添上茶水，便转身疾步奔下楼去。
　　黄鹤楼既是湖北第一大酒楼，在中原名声又极响，招牌菜自然也不会少。何况楼中宾客又甚多，二人这厢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菜才开始陆续上来。
　　二人却并不急着用菜，只屏栏眺望窗外。只见天际春阳灿灿，江面风烟平阔，舟楫如织，更有凉风习习吹入，令人心悦神畅。
　　二人随意指点着江上风景，饮酒对词，偶尔夹两口小菜细细品尝，惹得旁座之人都不禁将目光聚落在二人身上，脸上尽都写满了钦羡之色。
　　但看这二人气质清贵高华，那男子容貌俊雅无俦，女子虽红绡遮面，然而那一对珠眸却是圆转清莹，身姿绰约动人，不必看其面容也可猜知必是个绝色佳人。
　　而这二人不但能出口成章，博古通今，举止更是彬雅风流，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那小二又送上一盘菜时，正听见二人在行酒令。就听他忽然间打断了二人，圆脸上盈满笑，小心翼翼奉承道：“看两位客官如此人品，当真叫人好生羡慕。”
　　二人微笑不答。
　　便听那小二又道：“不知两位客官可曾听说过这武昌城‘玉笛公子’的名号？”
　　筠悒烟眉一挑，脱口道：“你所说的，可是号称‘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玉笛山庄玉笛公子？”
　　那小二闻言不禁乐道：“原来这位姑娘也听闻过玉笛公子的大名！”
　　瞳影眉峰微动，奇道：“玉笛公子？”他久居西域，显然并未听说过这位玉笛公子的名头。
　　便听那小二笑呵呵介绍道：“说起来，当年玉笛山庄的老庄主玉展容老爷，可是整个湖北第一有钱人呢。不但年纪轻轻便白手起家，积下家财万贯，商号遍布鄂湘赣三省，为人更是乐善好施，虽是从商之人，却有着江湖人的义胆忠肠。可惜天不怜人，才三十多岁便去世了。
　　“他独生子玉倾城以弱冠之龄接任庄主之位，在我们武昌城，人人都称他为玉笛公子。他虽然年少，为人却精明干练，丝毫不逊于其父。接任山庄后，玉笛山庄家业非但没有衰落，生意更是越做越大，商号遍布整个大江南北……”
　　那小二介绍到这里，一张圆圆的脸上也不禁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二人却只是淡笑不语，等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便听那小二清了清嗓子后，又缓声续道：“这位玉笛公子啊，不仅善于用人，更好结交风流名士。倘若遇得知音，不但盛情邀留此人在庄中久住，夜夜设宴款待，更不惜将家中收藏多年的古玩字画赠与友人。”
　　那小二语声一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是近日来，这位玉笛公子府上不知怎么了，隔日便有几个下人不明不白地死去。玉笛公子遂请道士来府上做法，却被告知庄中沾上了邪祟，需要一场婚事来冲喜。”
　　讲到这里，那小二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闪过几分惋惜之色：“可传说这位玉笛公子人品虽佳，可是却不好美色，独独……”
　　他忽然压轻了声音，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掩住口，悄声说道：“独独，偏爱男人！”
　　“偏爱男人？”听闻此言，筠悒却是噗嗤一笑，转眸望向瞳影，嫣然道，“有龙阳之癖的男子，我这辈子可还当真是没有见过呢。听他这样一说，我可倒真有兴趣想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玉笛公子了。”
　　就听瞳影淡淡笑道：“你若是真有兴趣，我们这便去他府上拜访一下，又有何妨？”
　　那小二听二人如此说，不禁喜道：“以两位这般人品，玉笛公子若是见到，那想必也定当欢喜得紧。而且，他近日更曾扬言，倘有相貌才学皆佳的情侣预择选良时成亲，他更愿耗资千金，为新人在庄内举办一场豪华的婚宴。”
　　“竟会有这等好事？”筠悒秀睫一眨，显是有些不信。
　　就见那小二却是点头答道：“玉笛公子素以君子之名见称，绝对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只是……”他顿了顿，迟疑着道，“这位玉笛公子长相人品虽佳，然而毕竟是……是有那种癖好的人。一般的风流才子、大家闺秀，又有哪位愿请这样的人做主婚人？而平庸的百姓人家，又入不了这位玉笛公子的贵眼……
　　“所以啊，这消息放出来有好几日了，可是听说玉笛山庄里，到现在也还看不到一对既有相貌、又有才学的情侣去拜候呢。”
　　“这样啊……”瞳影微然一笑，目望筠悒道，“你说若是我们二人前去，不知那位玉公子肯否愿意为我们主办一场婚事呢？”
　　筠悒笑吟吟道：“不去试试，又怎能知道？”她顿了顿，侧首望了一眼窗外江景，柔然笑道：“何况，这个地方，我也着实喜欢得紧。”
　　瞳影笑道：“你喜欢就好。”
　　言毕从怀中随意摸出一锭金元宝丢在桌上，便携她手站起身来。
　　那小二望着满桌菜肴，那大半的菜还一口未曾动过，忍不住出声唤住二人：“客官，你们的菜……”
　　“哦，这个啊……”瞳影闻言回过头来，朝那小二淡然一笑，手随意伸出，却是指向窗外的街道——那里，几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正站在酒楼门口，向来往的客人讨要银两，然而大多数客人却都只是嫌恶地退避三尺，从他们身旁绕道而过。
　　凝神细看时，便见那每个衣衫褴褛的花子手中均都杵着一截青竹棒，即便是在讨饭之时，他们脸上也殊无半点乞怜之色——想来，这些人应当便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门下的弟子了。
　　就见瞳影悠悠一笑道：“便将这些菜肴，和这桌酒菜剩余的银钱，尽数打赏给他们吧。”
　　那小二似乎未曾料到他竟会这般吩咐，愣了片刻后，却终究是不敢忤逆这位贵客的要求，只得讷讷应了。
　　瞳影即与筠悒并肩缓行下楼。瞳影侧首望着筠悒那双盈满笑意的桃花眸，不由奇道：“你在笑什么？”
　　“笑你啊。”就听筠悒语中含着一点薄嗔，抬手轻轻指着他的胸口，啐道，“未想到啊，堂堂天下第一魔教的教主，竟也会有这样的慈善心肠呢。”
　　“哦？”瞳影也不禁莞尔笑了，定定看着她，问，“原来在我的妙水大人眼里，我一直是个没有一点善心的大恶人呀？”
　　筠悒脸上一红，咬唇羞骂道：“你本来就是个大恶人——天底下最大的恶人！”
　　“是啊，我是恶人。”瞳影轻轻凑过唇，也不管众目悠悠，便附在她耳边轻声侃道，“那么，我的妙水使是否已做好了准备、要做我的小恶婆呢？”
　　便听筠悒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很是无奈一般，勉强应道：“小女子既身为您的下属，大人教主有命，您说，我又怎敢不从呢？”
　　“哈哈……”大笑声中，瞳影已执起她的手，一同走下楼去。
　　**************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玉笛山庄与落梅山庄共为江城最大的两个世家。玉笛山庄以商贾而闻名，而落梅山庄则是文武世家。这一商一武，不但齐名，且更兼有姻亲之盟。
　　一条江水将江城划分为南北两岸，落梅山庄位处长江之北，而玉笛山庄却在长江南岸。
　　玉笛山庄不愧为中原第一商贾世家，连山庄的牌匾竟都是当朝宰相大人亲笔所题——上好的沉香木牌匾嵌以泥金大字，望去自有一种古朴隽永、宏伟清奇的气魄。山庄正门门口蹲踞着两尊石狮，均为上等花岗岩所制，面向威严而狰狞，眼中所嵌的却是纯粹的黑曜石。
　　如此珍贵的黑曜石就这样嵌在山庄大门口、这两只石狮的眼睛里，却从来没有人敢来盗取，由此足可见出，这座山庄的主人在这一带的地位及威望。
　　瞳影与筠悒翻身下马后，那看门的家仆当即拱手问道：“两位是……”
　　筠悒不等瞳影回答，便抢先开口道：“小女子姓谭。这位是童公子，是在下……”她语声微窒，神色间似是有些羞赧，终于轻声接道：“是在下青梅竹马的恋人。我与童大哥久闻玉笛公子的盛名，今日特来拜访，还请这位大哥能够帮我们引见。”
　　那家仆见这二人气质高贵，谈吐斯文，心中顿生出几分好感。闻言当即打开了紫檀木的大门，引请二人入内。
　　跨入门槛之时，仿佛只是不经意一般，瞳影的手轻轻按在紫檀木门上，悄悄印下了一个不仔细便难察觉出的淡淡手印。
　　庄内园林疏密有致，亭台层叠连绵，楼榭典雅别致，回廊曲折婉转，更有山石瀑布、流水曲桥横陈其间，建筑比之典雅大气的试剑山庄，更多了几分魏晋时的风骨。
　　瞳影与筠悒在那家仆引领下来至后厅前，那家仆请二人在门口稍待片刻，便入内通禀去了。
　　瞳影侧首望向筠悒，忽地含笑问道：“怎么？你很期待见到这位玉笛公子吗？”
　　就见筠悒莞尔笑道：“我直觉觉得，这位玉笛公子，一定会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她注视着瞳影脸上的神色变化，突然狡黠地一笑：“怎么？莫非你吃醋了？”
　　瞳影却不否认，坦然答道：“是，我吃醋。”
　　筠悒当即白了他一眼：“人家对女人又没有兴趣，你又吃哪门子的醋？”
　　却见瞳影理所当然般说道：“对于我在意的女人，就算被别的女人多看去一眼，我也会吃醋的，何况是男人？”
　　筠悒不禁颓然叹了口气，幽幽道：“为何我会喜欢你这样霸道的男人？”
　　瞳影也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兴趣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筠悒此时终于再也忍不住，故意板起的脸色化作了一丝嫣然笑意。
　　便在二人谈话之间，有两人已举步从大厅中走了出来。
　　二人抬目看去，便见那家仆旋去即返，来时身后已跟了一名白衣公子。
　　就见那白衣公子风神若玉，施施然信步而来，宛如一个从古老卷轴中走出的魏晋名士。
　　二人却神情淡定，脸上毫未流露出惊讶失态之色，只是朝那人微微作揖一笑。
　　白衣公子亦朝二人拱手一礼，道：“童公子与谭姑娘屈驾寒舍，玉某未能亲自远迓，失礼殊甚。”
　　“哪里。”瞳影淡然笑道，“我二人途经此处，得闻玉公子盛名，这才冒昧相扰，玉公子如此虚礼，反让在下有望而却步之意。”
　　“哈哈，是在下的不是。”白衣公子略欠身一礼道，“敝舍正有几间空置的厢房，两位若是不嫌弃的话，便请随敝仆去挑选两间，顺便为两位贵客洗尘。晚上若是想吃什么，尽管传唤敝仆吩咐厨子去做。”
　　筠悒原本不喜应付这些虚礼，然而见这白衣公子如此寒暄客气，不由顿生出几分好感，当即颔首笑道：“我们这还不累，公子不必如此劳费心神。倒是我二人听闻玉公子私藏得有一些字画古玩，故而慕名前来。不知玉公子可否带我二人去一开眼界？”
　　就见白衣公子赧然笑道：“两位贵客既有此雅兴，玉某自当略尽地主之谊。还盼敝舍私藏的这点薄物能入得二位贵眼，为玉某品评鉴赏一番，玉某便不胜兴慰矣。”
　　“玉公子客气了。”瞳影再度拱手言谢，“敝二人眼光有限，也望玉公子莫要取笑才是。”
　　“哪里哪里。”白衣公子口中客套着，已拱手走到前头，为二人引路。
　　**************
　　玉笛公子的书房足有庄内普通厢房的三倍之大。书房内书架林立，数不清的古玩字画陈列其间，一目望去，宛然有种浩如烟海之象。
　　瞳影与筠悒信步而行，一路细细赏过。那些字画古玩都是稀世珍品，许多皆为前朝名士的墨迹诗章，甚至有本朝几位圣上的墨宝。桌上更摆着一些先秦时代的铜器玉器。
　　而这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宝就这样随意地陈列于书房内，数十年来却从未有人敢来盗取，显见这个看似以商贾闻名的世家公子来头也并不简单。
　　二人徐步走到书桌前，便见书桌两侧墙壁上各挂着一幅水墨画。
　　左首壁上画中是一个白衣公子，容貌宛如玉山般俊秀，萧然卓立于庭前，正抚笛而奏。赫然却是玉倾城的模样。
　　墨穹中一轮冰月高悬，映照着他的神情，竟然如同冰雪般落寞。
　　就见画中左下角有一首题词：
　　皓月清辉暖，佳人奏抚专。
　　娇风轻舞解罗衫。
　　一江镜平梳洗，惊见月中仙。
　　南北天河远，东西黄泉宽。
　　为君身随跨三川。
　　莫念人言，莫念蜚语欢。
　　莫念聚朝离暮，心刻以长观！
　　而右首壁上又有一副水墨画。画中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风仪翩翩，高华清贵。
　　就见他独倚栏前，静望飞花落满庭，眉间神色悒郁萧索。
　　画中左下角也题着一首词：
　　意醉非因酒，神迷但为伊。
　　启唇莺语燕声稀。
　　粉面淡云轻掠，羞笑绞罗衣。
　　我是曲江水，君合陌上渠。
　　问渠何事若即离？
　　枉我魂牵，枉我皱涟漪。
　　枉我浅吟低唱，泪落涨潮汐！
　　筠悒与瞳影对视一眼后，就见筠悒指着左边那幅画，嫣然笑道：“此画笔致古淡萧散，恬静疏旷，用墨明洁温敦。料来应当是玉公子的那位‘佳人’所作吧？”
　　玉倾城微笑不答。
　　便见她随即又指向右边那幅画，道：“而这幅画笔致淡雅清疏，秀润空灵，笔力隽朗淡荡。想来应是玉公子的墨宝了？”
　　玉倾城大笑道：“姑娘灵心慧智，见识广博，才华当真分毫不逊于世间男子。”
　　就见瞳影忽然整袖笑道，“可否借公子的墨宝一用？”
　　玉倾城不解他用意为何，却毫不迟疑，当即在桌上铺展开一张云母笺，又将笔砚放置在纸前，这才朝瞳影拱手一礼。
　　筠悒此时缓行上前，轻轻为瞳影研磨。瞳影将狼毫在砚台上浸饱了墨汁，当即笔走龙蛇，在洁白的云母笺上肆意挥洒开来。
　　筠悒静静在旁看着，眉宇间不掩钦羡之色：他的笔意就宛如他出招时的姿态一样，带着一种疏散豪旷、飘逸清奇的气概。
　　王者气概。
　　“敝人不才，也以《喝火令》的词牌写下拙作一首，还请玉公子品鉴。”瞳影将那支狼毫重新置于架上，便侧身退让至一旁。
　　筠悒俯身望去，忍不住轻轻启口哦诵道：
　　“态胜杨花媚，风随弱柳扶。
　　萃雅楼上酿情毒。
　　暧昧浅尝须醉，滴酒不如无。
　　你把痴魂付，他将泪眼枯。
　　葬心销骨祭香炉。
　　应悔贻桃，应悔赠檀梳。
　　应悔意浓情重，却握相思锄！”
　　她读罢珠眸一转，眸光笑吟吟瞅向玉倾城。
　　便见玉倾城脸色白了一白，默然半晌后，方发出一声叹息：“未想公子不仅才力华瞻，见识与洞察更是如此敏锐……当真令玉某自愧弗如。”
　　他最后一句说得一语双关，瞳影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再抬起头时，这位贵公子的眼中已流露出钦佩敬服之意，拱手问道：“恕在下冒昧，还未请教公子与这位姑娘的名姓？”
　　瞳影也拱手回了一礼，淡然答道：“敝人姓童，单名一个‘忌’字，在西域一带做一些丝绸买卖的生意。而她……”他顿了顿，执过筠悒的手，笑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闺名一个‘儇’字。”
　　玉倾城莞尔笑道：“原来是童忌公子与谭儇姑娘，失敬失敬。”
　　他又略略迟疑了一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两位伉俪来我府上，不知可是为了……”
　　便见瞳影悠然一笑，道：“敝二人正是为了贵府门前那张告示而来。”
　　玉倾城闻言面色登时一喜：“若是在下有缘能促成二位如此人品的一对佳偶的婚事，那实乃玉某人之幸。”
　　他顿了一顿，目光忽然停顿在筠悒那方遮面的红绡上，脸上笑意谦谦：“却不知玉某可有幸能先一睹姑娘的芳容？”
　　筠悒微微踌躇了一刻，随即侧眸望向瞳影，却见瞳影只是负起双手，淡淡一笑。
　　筠悒当即不再迟疑，右手轻轻抬起，一分分挑开了那方掩面的红绡。
　　诺大的书房内光线通明，她的面容登时呈露在玉倾城的眼前。
　　那张脸上的疤痕虽已淡去许多，然而却仍是留有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迹，纵横交布在她曾经清艳绝世的脸上。
　　这张疤痕累累的脸已再也看不出曾经的姿色，甚至比之普通稍有姿容的女子都大有不及。
　　谁料那玉公子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她脸上，竟仿佛失了魂一般。
　　筠悒以为自己丑陋的样子吓坏了这位贵公子，连忙又掩上面纱。
　　谁料玉倾城脸上一红，旋即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慌忙拱手道：“在下适才无礼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筠悒脸上也有些尴尬，当即虚应道：“玉公子说哪里的话。小女子数月前回乡省亲，途中遇上劫匪，脸被刀剑划伤，因此才留下这许多疤痕。只盼小女子这副丑陋的模样可没有吓到玉公子才好。”
　　“姑娘说哪里的话。”就见玉倾城缓缓抬起脸，一双淡如远山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轻薄、鄙嘲之色，只有满眼的钦羡之意：“姑娘果然是位百年难见的绝色佳人，容貌、灵心、气质并济，或许连玉某的那位见了，都要自惭不如。”
　　自从毁容以来，还是头次听人如此大加赞誉她的容貌，筠悒闻言脸上不禁微微一红，幸被红绡遮住，未被人瞧见。
　　瞳影这时却突然转开话题。就见他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凝望住玉倾城，轻声揶揄道：“听玉公子这般语气，想来尊驾的那位也应当是位资质绝色的丽人了？童某不才，不知可有幸请玉公子为敝二人引见此人，一偿内子的倾慕之意？”
　　他此语方落，就见玉倾城的脸色忽然间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他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静，强自展颜赔笑道：“吾友如今正出门远游，并不在敝庄内。若是两位贵客下回再有缘途经此地，顺道来敝庄做客，玉某必将会为两位引见。”
　　瞳影便也不再发话，脸上仍旧挂着那抹萧疏散漫的笑容。
　　便见玉倾城忽然收起脸上的尴尬之容，温颜笑道：“两位贵客既是为敝庄门前那张告示而来，那么不知……不知玉两位伉俪打算何时……”
　　不待他婉言说完，便听瞳影已淡淡开口，截断了他的话，神色依然温和有礼：“我二人早有共结连理之意。宜早不宜迟，不如就定在明日如何？”
　　“明日？”玉倾城有些讶异，不由脱口劝道：“可是明日并不是成婚的吉日啊；再者，成婚这样的大事，总得要好好铺排一番，还请让玉某再花费些时间为女方筹办嫁妆……”
　　“那些虚礼，从简而行便好。”就见瞳影轻轻执起筠悒的手，淡然笑道，“敝二人都并非是太计较规法礼矩之人。”
　　便见筠悒也微笑着颔首，显然对她这位未来夫君的要求并无任何异议。
　　玉倾城的脸色微微沉了一沉，随即脸上瞬间又恢复了贯日的温雅之色，笑道：“既是如此，那么玉某这便吩咐敝庄里的下人，尽快为两位张罗婚事。”
　　“那么，请两位先随我去挑选厢房，让玉某为两位贵客洗尘备膳。”言毕，便亲自引二人向东首的厢房走去。

　　十一 就中更有痴儿女（8.17修）

　　玉笛山庄不愧是中原第一商贾世家，仅仅一夜时间里，整个山庄内便已结满了红彩，家仆们为庆贺庄主贵客今日的成婚典礼，均都换上了大红吉服。
　　玉笛公子在江城一带的威信那自是不必多说。玉笛公子平日就豪爽好客，如今为了筹办府中这两位贵客的婚事，出手也当真阔绰得惊人。这桩喜事虽是仓促而成，然而不过正午时分，山庄内便已宾客云集，诺大的庭院中摆了上百桌酒席，几乎全部满座。
　　宾客之中不光有玉公子的亲戚朋友，更有不少玉笛山庄的亲家、江北落梅山庄庄主结交的江湖上的朋友，冲着两庄之间姻亲的交情与玉笛山庄的名气，而来凑这场热闹。
　　虽然这对新人彼此间早已心意相属，又兼有婚约在身，然而中原礼教甚多，自也少不免请了个媒婆过来为新娘子上妆换衣，顺道给新娘教导一些床闱之事。
　　筠悒虽早已开化，然而听着媒婆在耳边不厌其烦地细细絮叨这些闺房琐事，仍不由听得面红耳赤。
　　新娘在后堂化妆，而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此时正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厅前。
　　那男子便是这座山庄里的总管家，先后服侍了两代庄主。那老管家身形略肥，脸圆眉长，年纪虽已不轻，然而一双眼睛却极是矍铄有神，不愧为玉笛山庄的大总管家，一眼看去就是个十分精明之人。
　　就见那中年男子徐步走到厅堂前，向左右一挥手，登时便听“噼噼啪啪”之声如雷震响，原本喧乱嘈杂的人声反倒在这阵鞭炮声中安静了下来。
　　此时，大院内每个宾客的目光都一齐向他聚落来。便见那管家目光如电，在场中游目四望了一眼后，向满座宾客团团拱手，鞠了个罗圈躬，随即朗声大笑道：“各位宾客远道而来敝庄，当真是给足了我家公子的面子。作为酬谢，今日便请大家尽情地吃、尽情地喝，不醉不归！”
　　他话声才落，便听四座宾客中登时爆发起一阵响亮的喧呼声。所有人都纷纷站起身，朝着老管家与此刻刚走到厅堂前的玉笛公子、以及今日的新郎倌举杯致意。
　　那管家的声音极是洪亮，在入耳不绝的鞭炮声中，仍旧让大院中一百余桌宾客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显见应当是位练过功夫的会家子。
　　玉倾城一看便知是个不会半点武功的柔弱的富家公子。然而，经营像玉笛山庄这么大的家业，在黑白两道上自然都要打通些门路。而主人既不会武，那作为守护这么大家业的大总管家，自然应当是不得不练几手独门功夫的。这并不奇怪。
　　只见那新郎倌脸上笑意淡淡，此时正随同此间主人玉公子一起缓步走入大院之中，与宾客们敬酒寒暄。
　　作为主婚人，玉公子今日也穿了一身大红吉服，艳丽的红色更衬得他的容貌俊美清秀，风神如玉。
　　瞳影此刻已不再是天下第一魔教的教主，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言谈举止间便少不免多了几分虚礼客套。
　　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这位新郎倌身上，非但未显出半丝俗气，反衬得他益发风姿俊爽，卓然出尘。
　　满座宾客们心里无不皆在暗暗忖度：看这新郎倌如此人品，却不知里面的新娘子又是怎样一位神仙中人啊？心中又不禁暗自钦羡玉笛公子如此好的福气，竟能请得这样一对世外伉俪入府冲喜，不仅促成一段良缘佳话，更兼能为这一对佳偶主持婚仪。
　　然而若是有明眼人仔细看去，便会觉得那新郎倌脸上虽然一直都挂着笑意，言谈举止间也甚是温文有礼，然而那萧疏散漫的笑容之下，却似乎总透着几分冷漠疏离的味道，让人只觉得难以亲近。
　　仿佛在那样温和的笑容下藏了一块坚冰，任是再温暖的水浇在上面，也无法化开。
　　申时三刻，日头渐渐偏西，已到了拜堂的吉时。大厅前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整个院中登时再度安静下来。
　　“吉时已到，下面请两位新人入场拜堂！”
　　老管家洪亮的语声方落，便听后堂足音轻动，随后珠帘被一根红杖轻轻挑起，新娘子头遮描金绣凤喜帕，身着红鸾织金大红喜服，被媒婆牵着从后堂里徐步走出。
　　长长的裙幅逶迤在身后，在白玉石砌成的地砖上拖曳出沙沙的细碎音响。
　　新郎倌此时亦牵着大红绣球，踏着轻缓的脚步，走向自己的新娘。
　　满座立时又爆发起一片炸雷般的哄叫声。
　　“请主婚人入座！”
　　“座”字尾音方落，便见玉倾城已大踏步地走入大堂，在主座中振衣落座。
　　“请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二人当即依言转身向大堂外的众人躬身一拜。没有人看见，在俯身拜下的一刻，新郎薄薄的唇角忽地掠过一个隐秘的森寒笑意。
　　“二拜高堂！”
　　二人父母都已早逝，这桩婚事是筠悒自行答应下的，也并未来得及禀奏皇叔，所以二人只得再度回身向天一拜。
　　“夫妻交拜！”
　　二人当即相互躬身拜下。
　　虽已有了肌肤之亲，然而此时新娘子心中显然仍怀着忐忑。透过宽大的喜服，依然可看出她胸脯间那轻微而急促的颤抖。
　　新郎望着这样一幕，胸臆间无声地吐出一丝叹息。
　　“请向主婚人敬酒！”
　　就见一名身着大红吉服的丫鬟端上一只红檀木托盘，托盘内盛着两只玛瑙酒杯，杯中注满了酒液。那酒色澄鲜，嫣红似血。
　　便见另两名丫头从托盘内各执起一杯酒，躬身递给两人。
　　然而二人的手才方抬起，还未接过酒杯，便见那杯中酒水忽地向二人临头倾数而下！
　　剧变起于顷刻！
　　“锵”的一声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听无数兵刃齐刷刷地出鞘，整个喜堂内登时寒气森溢！
　　仿佛早已谋划好了一般，此时喜堂内的所有管家、家仆、丫鬟齐皆向着二人扑来，手中那些雪亮的兵刃宛如汇聚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将二人密密罩住！
　　而厅堂之外大院中的所有宾客们也都同时放下了手中酒杯、停止了口边寒暄，手腕一齐往桌下一翻，无数把兵刃同时亮出，向着二人恶扑而来！
　　他们的速度是这样的快，出手是这样的准，配合得是这样的无懈可击，仿佛为了这绝杀的一刻，这些人早已私下演练过千百次！
　　喜帕遮面的新娘虽看不到此刻外面的情境，却在听见那些兵刃出鞘的一瞬，心骤地一沉：
　　局。
　　她心头豁然间雪亮，无数画面一瞬间在眼前串联成一条线，让她的心骤然如坠冰窖——
　　黄鹤楼中的小二，黄鹤楼下的丐帮弟子，玉笛山庄的家丁不明不白遭遇横死，冲喜的告示，玉笛公子，大管家，满座宾客……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局！诱骗他们一步步走入这个早已编排好的局中，再将他们引至死境！
　　就见新郎官此时霍地抬起头，薄薄的嘴角一分分向上挑起讥诮的弧度。那嫣红的酒水还未泼下，便被他扬手扯过筠悒遮面的喜帕，酒水尽数溅落在喜帕之上，那方喜帕登时发出“嗞嗞”的声响。
　　瞳影随手将那方喜帕朝地上一丢，筠悒抬眼之间，便见那描金绣凤的喜帕只在顷刻之间，便已化作焦尘，被堂内激荡的剑风一吹，登时散为飞灰，不留痕迹。
　　她的面色刹那间苍白如死。
　　在剧变骤起之际，玉倾城便已疾步后退。他虽然不会武功，然而却仿佛也早就将这一幕排演了千百次一般，他此际飞退的速度竟丝毫不下于轻功绝顶的高手！
　　瞬息间，那个白衣翩翩的公子便已退至后堂内。
　　便见他忽地一扬手，几颗猩红的弹丸登时带着浓重的火药气，向着二人厉飚而至！
　　仿佛策划此次行动的主人也早就料到没有这么轻易便能将二人致入死境，因此早已预留下了这一着。
　　这些炸丸有些炸在地上，有些却是炸在空中，一脱离他的手，便立即引爆。
　　霎时满堂尘烟蔽天，滚滚轰鸣声四起，似乎无论上天入地，二人都已经再无生机。
　　筠悒游闯江湖多年，却也还从未遭遇过今日这等险境，此刻只觉一颗心险些便要跳出胸腔来。
　　却见瞳影只是冷冷一笑，一手蓦然揽住筠悒的腰，身形冲天而起，另一只衣袖下的手却霍地向下一挥！
　　就见一大蓬冰雾倏然间从他袖底四溢而出，漫空烟雾在一霎间退尽；那爆炸声也仿佛遇上了冷水一般，滚滚轰鸣声尽皆化作绵密的“嗞嗞”声响，转瞬间便声息全无。
　　诺大的喜堂之内顿时又重新恢复了清明。
　　不同的只是，大堂顶部的檐瓦已被二人的上冲之势轰出一个大洞。
　　而二人便从这个洞中破出，飞身掠上了檐顶。
　　宽大的檐顶上是几十具尸体。
　　也是此次行动中的第三步绝杀之棋。
　　筠悒不由暗暗心惊：策划这次行动的主人城府何等之深，深恐前面两招仍不能置二人于死境，因而在檐顶上又留下了这一手杀招。深知二人若能躲过前面两步杀招，待跃上檐顶之后，真气必竭，届时埋伏在檐顶上的这些人便将齐齐发动这最后的绝杀一招。而身下，却是上千柄利刃在等着他们，纵然二人当真有神魔之力，也将必死无疑。
　　好狠的一个局！
　　然而那些久已埋伏在檐顶上的黑衣人此时却再也无法执行他们的任务了。他们甚至再也无法动弹。
　　因为，他们早已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是什么人——是什么人在暗中帮助了他们？
　　筠悒心中正暗自惊疑不定间，便听瞳影忽地冷冷开口：“妙火，妙空——现身吧！”
　　他话音刚落，便见无数道黑影已蓦然间从大院围墙外腾身掠下。
　　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玉笛山庄家仆们的服装，然而方一听到瞳影的命令，他们便立即现身而出。
　　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的严整有序——只有明尊教的弟子，才会对他们教主的指令如此服从！
　　瞳影铁腕统御明尊教，早在他还只是妙水使的时候，教中弟子便已对他既敬且怕；在囚禁前任教主、并取而代之之后，众人慑服于他强悍卓绝的武功和无与伦匹的威严，对他之命更是莫敢有半点不从。
　　待那些家仆装扮的明尊教教众将满院“宾客”尽数包围后，就见一红一白两道人影依次从围墙外飘身掠入。
　　院中持刀带剑的江湖中人面色俱皆一变！
　　——来者赫然竟是明尊教五明子中的妙火与妙空！
　　这些人究竟是何时闯入山庄、是如何闯入被正道弟子重重埋伏的山庄，他们竟然都全无所知！
　　便见瞳影一身大红喜服逆风飘扬，站在檐顶的最高处，犹如一个傲瞰天地的魔神，举手之间，便能将整个凡世化为劫灰！
　　只见他右臂轻抬，缓缓举手，向属下做出一个“绝杀”的手势。
　　登时，整个大院内尘烟蔽天，杀伐之声四起。
　　那些身着山庄家丁服装的明尊教弟子的数目虽未及装扮成宾客的正道武林人士，然而却尽是从明尊教总坛、大光明顶调出的精锐部队，由于后发制人，又合成包围之势，只是须臾间，便将正道武林人士逼得节节败退。
　　整个玉梅山庄，顷刻便化为一座修罗炼狱！
　　残阳如血，寒风嘶啸。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入耳尽是不绝的锐器交击的响声、刀锋切入骨骼时摩擦出的钝响、与濒死的惨厉凄嚎。
　　筠悒不觉陡地闭起了双眼。继又睁开，侧首望向瞳影，却见他神色淡定而从容，嘴角甚至始终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心中豁然雪亮，不禁暗暗苦笑：原来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算计之内。瞳影早就将山庄内所有下人全都替换成他的人，只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武林正道猝然发难的一刻，好来个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此次，为了发动这绝杀的一击，正道中派来的又何尝不尽是其中精锐？数目更达千余之众。
　　筠悒从那些人的招式之中勉强能够辨认出：那里面有崆峒派的飞凤手，武当派的八卦掌，丐帮的打狗棒法，华山派的君子剑……甚至还有少林派的大金刚拳。而方才玉倾城发出的那几枚炸丸，却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秘制的雷神弹。
　　……都来了吗？筠悒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决定：投身魔教、委身魔教之主，无异于与整个中原武林、整个正道为敌。
　　她背叛了自己的过去，背叛了曾经的信仰，背叛了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而顺从于内心邪魔的驱使……究竟，是对是错？
　　天地无言，只有充斥着整座山庄的杀伐之声与惨厉的凄啸回答她内心的疑惑。
　　暝色四合，月轮渐从天幕后浮出之时，这轮疯狂的杀戮才终于止息。
　　遍地都是纵横交叠的尸体。大部分是武林正道弟子的，而明尊教教众也已折损了半数有余。
　　然而尽管是在这样一轮疯狂的绞杀下，仍是有少数正道弟子从中脱身而出，潜逃离去。
　　就见站在檐顶最高处那个一身喜服的新郎此时正手携他的新娘，从空中飘然而下，降落在血污狼藉的遍地尸堆中央。
　　身形降落之际，二人鲜红的喜服在睽睽目光之下、在夜风中猎猎飘舞，大堂前鞭炮的残屑被风吹卷而起，宛如妖红的花雨，落满二人一身，犹如在诉说着一场最凄美的讽刺。
　　此时整个玉笛山庄内，除了明尊教中之人外，便只剩下一个活人。
　　玉倾城。
　　瞳影缓缓放开筠悒的手，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鲜红的喜服带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仿佛死神的魔爪，将这位宛如魏晋名士般的柔弱贵公子的心狠狠攫住。
　　就见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有清冷如冰的声音从那薄薄的唇边一字字迸出，每一个字都宛如来自掌管冥界的至高无上的死神的宣判。
　　“犯，吾，者，死。”
　　红袖招摇，激荡的劲气从袖内狂泄而出。
　　他在夜风中缓缓抬起他的手。
　　魔之左手。
　　“不要！”见他杀机已动，筠悒蓦地上前一步，拽住了瞳影缓缓抬起的手臂。
　　她望着那个狼狈地跪坐在遍地血污中的贵公子，踌躇道：“你听听他怎么说？”
　　瞳影淡淡垂下衣袖，声寒如冰：“我给你一个向我解释的机会。”
　　玉倾城此刻衣衫不整，长发散乱地披垂在肩上，在妖月的映照下，浑身都浸透着一种残艳的颓靡气息。
　　就见他缓缓抬起头，凝望着二人，唇边忽地滑过一个凄苦的笑意。
　　不知道这位自幼未曾吃过苦的贵公子是否是被方才那血腥的场景吓住了，此刻双目黯然无神，尽透着一种寂灭般的神色。
　　只听他缓缓启口，说道：“尊贵的光明教主。我很敬慕您的才识与气度，但是，还请您饶恕——为了我所爱的人，我不得不这样做……”
　　“你爱的人？”筠悒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不由诧然脱口道，“莫非是……”
　　“是啊……”便见玉倾城低垂着双眸，唇边笑意落寞，“我画中那个人，便是在江城以武闻名的落梅山庄的少主，梅无双。”
　　这位清雅的贵公子缓缓对着月色仰起脸来，柔弱的双肩在夜风中不住颤动。忽听他凄声狂笑起来——在那样凄厉的笑容之下，反透出一种妖异到极致的美。
　　筠悒心下黯然，不禁默然垂下了头。瞳影却只冷冷地看着他笑，无边杀意在他衣袖下激荡澎湃，仿佛随时便能化作一道狂悍凌厉的劲风，于瞬间取其性命！
　　待笑声稍歇后，玉倾城的目光再度黯淡了下去。就见他又无力地垂下头去，语声寂寂：“我与他是总角之友。由于父辈们的交情，我们一直走得很近。一同玩耍、一同念书……他心中早已有了我，而我的心中也只有他一个，再放不下其他女人……
　　“别人都说，我们是整个江城最俊美的男子。当我们二人一同走在路上时，便能吸引整条街几乎所有姑娘的目光……才十五岁时，关于我二人间‘断袖’的传闻，便已在整个江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而关于我二人的丑闻，我们的高堂也并非一无所知。奈何天意弄人，我的妹妹映雪，却是无双指腹为婚的妻子……
　　“到了十六岁，家父患上疾病，心知自己必将不久于人世。他在病榻上逼我立下重誓：今生不得做出对不住妹妹的事……我不敢违逆他的心意，只得在他榻旁垂泪立誓：今生再也不见无双……
　　“我亲自将自己的妹妹送上大红花轿，看着她嫁给我最爱的人……然而婚礼当日，我却未再见无双一眼，直到七年后的今日，我和无双都再未见过一面……”
　　玉倾城忽然轻轻阖上双目，眸中似是蕴着泪光，唇角边却渐渐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声音亦柔和无比：“听说两年后，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我，也接管了山庄的生意，每日大江南北四处奔波劳碌，再无时间去思及自己感情的归处。我甚至觉得，能够这样远远地听着江对岸传来他们的喜讯，此生便已知足。
　　“家父缠绵病榻已久，病去如抽丝，在我接管了庄中生意三年之后，终于辞世。临终他问我可有娶妻之念，我摇头说今生再无此念，他憾然一笑，却未再强迫于我，便阖目而逝。”
　　玉倾城说到这里，清秀的脸上那缕微弱的笑容也渐渐扭曲成一抹无限的凄伤。
　　“无双与映雪的幸福，便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然而……然而……”他的双拳缓缓握紧，肩臂颤抖得愈发厉害，“这一切，却都被摧毁了——摧毁了！”
　　“是沈清照利用他们胁迫你的，是么？”瞳影忽然幽幽开口，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一丝感情。
　　“是……是他。”玉倾城修长的十指紧握成拳，骨骼捏得咯咯作响，“光明教主您睿智过人，今日败于您手上，玉某无话可说……但是只怕……
　　“只怕我妹妹与无双，此刻已经……”
　　“你可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我会帮你达成。”似乎已无耐性再听他说下去，瞳影忽地冷冷开口，截断他的话。
　　便见玉倾城缓缓睁开眼，纤长浓密的眼睫上犹自沾着几滴泪珠，在夜色中流光婉然。
　　那一刹那，他苍白美丽的面容泛起微微的嫣红，看去极其妖异、妩媚。
　　仿佛他等待了千年，千年的沉寂，就只是为了凝聚这一刹那的容光，绽放世间最极致的美丽……然后毁灭。
　　就见他忽然俯下身，恭敬地朝瞳影伏拜下去，口中一字字说道：“请光明教主日后找到无双的尸骸，能将我与他合葬在一起——我二人生，无缘同寝；但愿死，能同穴。”
　　“请光明教主成全我这一生中最自私、卑鄙的愿望。”他以额心触地，向他重重三顿首。
　　就见瞳影神色淡淡，漠然答道：“我答应你。”
　　“我是曲江水，君合陌上渠。问渠何事若即离？枉我魂牵，枉我皱涟漪。枉我浅吟低唱，泪落涨潮汐！”玉倾城忽然静静抬起头，脸上容色仍旧是那般艳丽而妩媚。就听他轻声吟哦着这句词，声音柔和得犹如情人枕边的呢喃耳语。
　　他的手缓缓探入怀内，再度伸出之际，掌中赫然握了一蓬梅花。就见他唇边轻轻滑过一个无比凄然、亦无比安详的笑意，柔声念道：“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当年，我曾将我自幼贴身佩戴的那支玉笛赠给了无双，而他别无所赠，便将它赠予我防身……我一直都舍不得用，只是将它贴身放在身边。看见他，我就会想起无双……”
　　“不过今日，它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筠悒凝神看去，只见那梅花颜色嫣红如血，赫然却是落梅山庄的独门暗器——“落梅啼血”！
　　筠悒面色一变，蓦然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猛地跨前一步，欲要上前阻止，然而身形一窒，纤腰却被瞳影狠狠拖住。
　　只在那顷刻间，就见梅花漫空飞扬，纷落如雨，洒遍了他一身。
　　空清的月光下，就见那个肤白如雪的男子舒展开双臂，在夜色里曼然起舞，宛如一朵盛放在冥河边的白色优昙，恣肆地绽放着此生最绝世的风华，周身仿佛都散发着冶艳无比、又洁净无比的光芒……
　　血色凄迷，月光清冷。
　　他的身子，就在这场寂寞妖红之中，缓缓倒了下去。
　　筠悒终于发了狠劲，猛然将身子从瞳影双臂中挣扎出来。
　　她俯下身一探，那个昨日才宛如魏晋名士般风仪翩翩的男子，此刻却再也没有了任何气息。
　　她霍地回首瞪着他，清透的眸子里竟浮动着隐隐的泪光。然而那泪光下的双眼里却写满了愤怒，隐含着一丝讥嘲：“你好狠的心！”
　　便听瞳影微微叹息着，缓缓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然而筠悒却仿佛触电般地迅速退开一步，摇首看着他，指着山庄内的满地尸体，怆然道：“瞳影啊瞳影，你可知道，这些人，他们其中有些，可能是我以前在江湖中的朋友！”
　　瞳影沉默了一刻，却终究只是淡淡说道：“你也说过了，那只是从前。”
　　筠悒盯着他，微微冷笑，语声渐渐凄厉：“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收敛你的魔性、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听见这句话，瞳影那刀削般的薄唇边忽地掠过一个淡淡的笑弧，笑中含着一丝嘲讽：“立地成佛么？”
　　不等她再度开口，便听他冷冷接道：“倘若血海有涯，我早已经立定成佛，又何须、放下屠刀？”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在她微微茫然之间，猝然将她整个身子揽入怀中：“只要我成为这天下之主后，便答应你，再不杀一个无辜之人，如何？”
　　冰冷的血液在二人足底潺湲流淌。刻骨的寒意便宛如这汩汩流动的液体，从足底一直传透到筠悒周身的每一处，在一瞬间寒透了她的心。
　　便见她轻轻推开瞳影的臂膀，目光惝恍而迷离：“天下之主？”
　　她忽地无声苦笑了一下，抬眸望定他，幽幽问道：“沈清照为了得到这个天下，可以不择手段……而你呢？”
　　她的手掌轻轻按上瞳影的胸膛，仿佛欲要倾听那冰冷的胸腔之内、心脏跳动的声音。
　　——天下与我，在你心中，究竟孰轻孰重？这句话在她心底发出千百遍无声的质问，然而抬手触摸到自己那张疤痕累累的脸时，她的眼神便是蓦地一黯：如今的她，又还有什么资格，将自己与天下，在他心中掂量出一个轻重来呢？
　　她蓦然退开一步，唇中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为了天下，你是否也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久久听不见回答。周围的明尊教弟子们个个屏息静气，紧张地望着他们。
　　就见筠悒那迷离的目光在持久的沉默中渐渐变得冰冷，眼中那隐秘的期待渐渐蜕化为一丝绝望的悲凉。只见她蓦地转过身，拔足奔了出去。
　　“筠悒！”瞳影蓦地飘身而出，在身后紧紧握住她的手。
　　筠悒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见瞳影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要软言安慰一句什么，然而在众多下属的目光下，终究不敢失了作为一教之主的威严。
　　终于，只听他淡淡叹了口气，道：“大光明宫的门，永远为你而开。”
　　仿佛看穿他心思般的，筠悒目光寂寂，冷笑着，轻声说道：“你放心，我再也、再也不会回去……”
　　她最后的语音随着疾然奔跑的足声消失在深广的庄园内。
　　庄园外，隐隐可以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迅速远去。
　　所有人一时都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窥望着他们教主阴沉的脸色。
　　“教主。”突听一个柔和的男音响起，却是妙空忽然间迈上前一步，俯首提议道，“倘若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不敢去追回，那实在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大的失败。请教主莫忘记，教主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一教之主。”
　　他一语毕后，便静静低下了头去。瞳影冷冷盯着他，一双冰蓝色重眸在冷月光下幽幽闪动，照得他脸上的神情亦显得阴晴不定。
　　妙空无法忖度教主的心意，只得暗自屏紧了呼吸，默然不语。
　　“妙空。”终于，便听他悠然开口吩咐，语声已不再有丝毫的迟疑，“你即刻率领本教弟子去追杀正道余孽，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放过。”冰蓝色重眸中闪动着幽微的寒光，只听瞳影冷冷笑道，“遭遇这次重创之后，江湖正道，想必至少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主力军了吧？”
　　“是，教主！”眼见教主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如此重用自己，妙空顿时喜形于色，当即俯首领命。
　　“妙火。”瞳影随即又转首望向一旁一直沉默的妙火使，淡淡吩咐道，“你则速返大光明宫，留心宫里的变动……还有，给我看好那个女人，若是她再有何异动，传我口谕：杀无赦！”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两枚圣火令，分别交给妙火与妙空。
　　二人当即领命而去。
　　“妙空，分散兵力，从东、西、南三面追踪正道的余孽。”在妙空清点弟子人数、将要率众出发之际，瞳影突又开口。
　　妙空微微一愣，便见瞳影正在苍茫夜色中目望着正北面的方向，轻声说道：“她的马蹄声是向北而去的——北方，就交给我。”
　　妙空神色一惊，忍不住脱口道：“教主一个人？那万一半途上遇上正道的埋伏……”
　　“我一个人，便已足够。”他语音未落，已蓦地运起轻功，拔步而去，身形转瞬间便消失在庄园内幽深的林木中。

　　十二 苦海浮沉逐孽缘（8.18修）

　　明月清冷。一骑红马在夜色中纵蹄飞奔，宛如一道红光般疾速穿翔在山林中。
　　马上坐的是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那袭红嫁衣上染满了斑驳的血迹，看去冶艳至极，也凄凉至极。
　　座下红马频频惊嘶，然而红衣女子却是毫不理会，依旧催马疾驰。
　　忽然，周围的林木仿佛颤抖了一下，风中有低不可辨的簌簌响声。
　　就听红马突地发出一声长嘶，蓦然人立而起。筠悒心生警觉，目光瞬处，便见幽微夜色中，几道黑影在林木间乍现即逝。
　　筠悒不露声色，猝然狠击马臀，那马儿登时身化为一道红色闪电，四蹄瞬地离地腾起半丈余高！
　　几乎同一个瞬间，便见周围林木簌簌波荡了起来，几十支短小的箭矢倏地自林内激射而出，箭尖上蓝光幽幽，在夜色下散发着来自地狱里的诱惑。
　　那红马跃势已竭，四蹄便将落地之际，就见红衣女子双腿骤地一夹，真力贯处，那马儿又再度凌空飞奔出两丈余远，才终于在一片林木稀疏的空地上落下。
　　那马儿四蹄方才落地，便见四周寒光乱舞，几道银色飞索在夜色中曳出几条长长的光轨，迅速缠向那红马上的红衣女子。
　　怎料所有的飞索都落了个空——马背上空空荡荡，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子身形已如一片红云般腾起，蹄声得得，便在这一瞬的间隙中，汗血马如踏流星，已绝尘去远。
　　就听“叮叮叮叮”一阵锐响，疾劲的剑气声中，那些飞索登时尽数碎为尘芥。
　　便见红影飘飘，红衣女子怀抱着七弦琴，身形犹如一片飞羽般，自空中翩然而落，七根天蚕丝弦在冷月下泛漾着泠泠清光。
　　“妖女！”一声恼羞成怒的叱喝声中，就见几十条人影蓦地自林间纵身跃出。那些人俱都手持着各门各派的兵器，冷冷的刀锋剑尖都对向红衣女子，一步步向她围了上来。
　　一名黑衣人手中剑尖斜指向她，厉声高喝道：“你不知自爱，为妖人所惑，自甘堕落不止，还要助纣为虐，残害我武林同道！紫云真人一生高洁，却收了你这样一个孽徒，当真是她瞎了眼！”
　　“不许你侮辱我师父！”筠悒下唇紧咬，方待出声反驳，目光却忽地滞住。
　　就见一名黑衣少年正越众而出，缓缓向她走来——那张面容如此熟悉，赫然却是……
　　“筠悒姐姐，你我多年同伴，我一直敬你慕你。我们曾一同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曾几何时，我们最大的仇敌都是魔教教主，而如今，你竟然堕落到要做那个魔头的帮凶了吗？”
　　责问声中，就见那黑衣少年已举步来到她身前，在月光下凝望着她，微微摇着头，眉宇间不掩失望之色，痛声道：“筠悒姐姐，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师父紫云前辈的一世清名？可对得起你的皇叔、对得起你的大理国？！”
　　筠悒目光一震，喉头忽然发哽，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少年名叫宋天恩，十四岁便曾跟随萧暮云一起铲除朝中奸党，做下许多仗义之事。自从萧暮云死后，他便一直奉筠悒为首，是筠悒在组织内最信任的人。
　　她凄惶地游目望去，就见人群之后，竟藏着无数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些人中有风魂组织的同伴，更有昔年游闯江湖时、曾救过她性命的恩人……
　　紧抱着古琴的手臂忽然间颤抖了起来，仿佛她沾满罪孽与血污的双臂再也不堪承担萧大哥留下的这把九霄环佩琴的重量……
　　她已无力再为自己辩解什么。或许箬恒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她，这株江南初夏的新莲，是心甘情愿留在昆仑雪山深处、那座神秘的魔宫里，做那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妙水使，只为了——陪伴在那个人的身旁。
　　或许从在敦煌城天仪台上的第一眼起，她便被那双冰蓝色的妖瞳吸引了，心不由自主地被那个身上散发着魔魅与毁灭气息的、强大如神祗却又温柔如兄长的男子诱惑……自甘沦入魔道，甘愿失身于他……纵然就此陷入万劫不复，然，又能怨得了谁？
　　就听足声簌簌而响，从树林中走出的黑衣人竟达百余之众。这些人，都是从玉笛山庄那场血腥的屠戮中脱出身、会合了附近赶来接应的同伴，而埋伏在此地的正道中人。
　　那些凄厉的声音不断穿过呜咽的夜风、传入她耳中，让她的心在道德与良心的谴责下几乎崩溃！
　　“大理国皇室与中原武林百年交好，你就不怕你这样做会连累你的皇叔吗？！”
　　“我们若是当真无法向魔教妖人报此深仇，不如改日就让沈公子带领我们攻入大理，血洗段氏满门，灭了这个边陲小国，一洗此恨！”
　　“那是他的罪过，与我段氏何干？！”终于再也忍不住般的，她爆发般地凄声嘶吼道，“我已经不再是明尊教的妙水使，我已经离开他了！”
　　“明尊教？”宋天恩重复着这个称讳，忽地冷笑：“姐姐，在你的心里，你已经是魔教的人了，所以才会叫魔教为‘明尊教’——那属于敬奉邪神的教众的虔诚称呼了吗？”
　　筠悒蓦然间哑口。
　　欲辨已忘言。
　　“不必再多说了！这妖女已经魔性深种，我们杀不了他们教主，杀了她也是一样！魔教教主既然如此喜爱她，杀了她，也算是对那魔人的惩罚，也算为我们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一半的血仇！”
　　“是啊！杀了她，然后再去找她的皇叔算账，讨回这笔血债！”
　　这些人话音未落，手中的兵刃便已齐刷刷攻了过来！
　　筠悒倏地仰身疾退！
　　她避开了大半攻来的兵刃，然而一柄月牙形的飞刀仍是擦着她的耳鬓滑过，在她身后飞绕一圈后、又飞掠而回。就见她肩背的衣衫“嗤”的一声破裂，背心处被划出一道狭长的血口来。
　　“你们逼人太甚！”筠悒俏容苍白，望着这些双目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正道人士，手指不自觉地凝顿于弦上，杀气在她指下勃涌激荡。
　　仿佛是被那骤现的绝决杀气惊慑住一般，众人身形一窒，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便见红衣女子在清冷月光下微微摇头，苦笑道：“为何数百年来，正与邪必要争夺个不死不休？为何不可以和睦共处？”
　　“你们——”她指着此刻层层包围着自己的这些人，叹息道，“又是否真的清楚，你们所敬奉的那位武林盟主——沈清照，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这些江湖义士们，为他不顾生死地拼命，难道只是为了成全那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称霸江湖的野心和私欲吗？！”
　　“妖女你住口！不许你再侮辱我们盟主！”只听无数人开口怒喝，刀剑齐刷刷地围逼而来。
　　筠悒一面举琴架格，一面飞身后退，却始终不愿出手伤害任何一个人。
　　“沈公子谦谦君子，风格高标，世人尽知。他顶着重病之身，为了铲除魔教、光复我武林正统的大业，呕心泣血。你这无情的妖女，不念惜沈盟主两次挺身相救的大恩便也罢了，竟还敢如此侮辱他，简直没有人性！”
　　“沈公子积病已久，却为武林统一大业不辞劳苦，殚精竭虑，所做一切，大家皆是有目共睹！纵使今次连累了玉笛山庄，也是玉笛公子为人深明大义，虽非习武之人，却有侠肝义胆，为正义而牺牲，死得轰烈！”
　　“何必再跟她多说，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
　　听着这些人声音，筠悒忽然间只感到心灰意冷，也不再举琴格挡，只是毫无方向地转过身向着山上奔去，神色凄惶。
　　上百名正道弟子则挥舞着手中刀剑，追逐着她的脚步。
　　那袭红衣尽染鲜血，滴滴而落，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蜿蜒。
　　她眺目远望。夜空中一轮冰月清冷如水，垂照着山巅那黑黢黢的轮廓，重重山峦宛如魔神张开的巨大羽翼，遮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她看不清来路，望不清归途。麻木了伤痛，茫茫天地间仿佛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难道，她就只能一辈子躲藏在那袭翩翩青衣的翼护之下生存吗？
　　鲜血在一分分带走她的力气，她的脚步终于慢了下去，一个踉跄间，在一块巉岩前跌倒。
　　巨大的黑影从山巅投照下来，遮蔽了她的视野，仿佛再也不能看到翌日的曙光。
　　认命般地，她颓然阖上双眼，等待着身后那些刀剑飞扑上来，将她这具肮脏的身体斩切为碎片，洗净她在俗世里的罪业。
　　破碎的大红嫁衣在夜风中吟吟作响，如同在倾诉着一段不被祝福的孽缘。
　　就觉刀剑的风声倏然而止。春夜料峭的寒风中骤然有了种逼人的冷意，宛如寒冰般刺人髓骨。
　　不必睁开眼，她便知道，这是属于那个人的温度、和那个人的气息。
　　她终究还是……无法逃脱啊。一抹苦涩的笑意滑过红衣女子的嘴角。
　　另一袭大红色的华衣在她身前临风展动。-
　　不同于她那破碎、凄凉的红，这件衣服整洁、高贵，在它主人无上的威仪下，也仿然有了某种夺人的气势。
　　“瞳、瞳影！”
　　无数正道弟子方才那凌人的杀气在他冰寒的目光下化作战栗，几乎再也拿不稳手中的刀剑。
　　“汝等不是要杀我么？”瞳影一双锐目如电，一一飞扫过这些高扬正义旗帜的武林正道弟子，声音清冷而飘忽，唇角一分分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吾正在此，汝等还不赶快动手？”
　　他此时的笑容看去是那样的温煦而和蔼，仿佛只是在月下花前举杯邀约友人共饮一般。
　　然而那温和的笑容之下却仿佛藏得有把锐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划过众人心口，吸走了每个人胸膛里最温热的那一滴血。
　　他们一腔沸腾的热血瞬时变得冰寒，身体里血脉中的每一处都发出无法克制的战栗。
　　此时，他们每个人的心中就只有一种感觉，那感觉来得是那样的强烈，仿佛在提醒着他们：只要被眼前此人这样冰冷的目光再望多一眼，他们便要忍不住屈膝跪在他身前，祈求这位犹如毁灭般的神祗的饶恕。
　　杀气在神祗的指间一分分凝聚。只见他广袖微招，袖底渐渐凝结出一团冰魄般的光华。
　　那团光华奇寒彻骨，令众人都不禁生生打了个冷战。
　　筠悒心头蓦地一跳，一霎间从惝恍的神智中醒回神来。
　　就见她强自从地上撑起身子，抱紧了怀中那张九霄环佩琴，缓缓抬起，将琴弦移向自己的咽喉。
　　红衣招展的男子身后仿佛也生了一双眼睛，蓦然间察觉到她的举动，立即震惊地转过头来。
　　便见筠悒怆然一笑，天蚕丝织成的冰冷的琴弦在她苍白的颈上拖曳出一道凄艳的红痕。
　　“瞳影。”她气息虚弱，然而语气却是极其坚定而绝决的，“你今夜，若是杀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指尖缓缓加力，勒紧了那根琴弦。嫣红的鲜血在冰冷的弦丝上渐渐凝聚，沿着她衣领淅淅滴落。
　　就听七根冰弦蓦地发出一声凄哀的鸣啸，仿佛是这有情之物，也在为主人这如此疯狂的自残行为发出痛心的哀吟！
　　冰蓝色的重眸锁在她苍白得近无丝毫血色的脸上，幽深的眼瞳下仿佛有暗潮汹涌。
　　他没有再转过身，真气凝聚的五指只是蓦地向旁侧一挥，那块足有一人高的巉石刹那间便在他沛不可挡的掌力之下轰然爆散，化作齑粉！
　　此时，每个正道弟子的身体都终于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起来，有些人已经忍不住便要转身而逃了。
　　就见那刀锋般的唇缝间轻轻迸出一个冰冷的字：“滚。”
　　他的声音并不是很响亮，然而却如焦雷贯耳，击中每个人的心底。
　　他们微微恍惚了一刻，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只听人群中立时起了一片哗乱，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返身向着山下夺路而逃。
　　然而那山道是如此的狭窄险峻，一百多人推搡拥挤着，不时有人跌倒在地上，又被后一人踩踏而过，登时惨嚎声连成一片。
　　然而他们很快便又捂住了口，生怕再度触怒这个犹如魔神一般的男子，也顾不得自己身上遍体鳞伤的痛楚，便又迅速爬起身，涌入人流之中。
　　此刻，每个人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双腿，他们恨不能插上一对翅膀，从这个魔神的目光下消失得越远越好。
　　顷刻之间，所有脚步声都已远去。
　　只有一个黑衣少年依然静静立在山道上，最后深深看了红衣女子一眼，缓缓叹了口气，道：“筠悒姐姐，你好自为之。”
　　一语罢，那个名叫宋天恩的少年终于也转过身，汇入了下山的人流中。
　　夜色如墨，宛如浩瀚无涯的阴影，浓重地覆盖着留在绝崖边的二人。
　　二人一坐一立，各自静默无语。
　　良久，待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全部消失在山腰的夜霭深处，才听瞳影终于轻声开口，淡淡道：“我已经依你之言放了他们，你也放下你的琴。”
　　筠悒依言将那张九霄环佩琴收回衣袖内，清透的目光却仍旧茫然无神。
　　便见瞳影霍地一步跨上前，俯身牵起她的手，道：“跟我走。”
　　“不！”筠悒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喃喃脱口，迅速挣脱开他的手，手扶巉岩，踉跄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跟我走。”瞳影却是一步步走向她，抬袖指向身下浑茫的山谷，傲然道，“江湖虽大，可是除了大光明顶，你已经无处容身。”
　　“那也是……被你逼的。”筠悒干涩的唇间挤出一丝凄然的苦笑，仍是一步步向后退去。
　　“我……逼你？”瞳影重复着她的话，蓦地闪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双手，紧紧攥在掌中，冷邃的目光定定凝视着她双眼，薄如削的唇边呆着咄咄逼人的冷笑，厉声质问道，“真的是我在逼你？！”
　　筠悒不敢去看那双冰蓝色的重眸，只是轻轻咬住下唇，不再回答。
　　“是不是？！”瞳影却蓦地提高声量，手上力道更大，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腕骨握碎！
　　“是！”筠悒猝然狠狠自他手中挣脱，抬手掩住自己的双耳，脚步疾然向后退去，“我不会回去！就算死、我也不会再回去！”
　　“小心……”瞳影霍地一惊，蓦然脱口。
　　语音未落，已飞身朝前掠去。
　　如墨夜色中，山巅雾霭浓重，瞳影激动之间，竟也未曾察觉到，筠悒此际脚步竟已接近了悬崖边缘，巨大的蘑菇状云朵自绝谷中升起，将那袭红衣在刹那间吞没！
　　生死顷俄之际，他的手闪电般朝下探去，却只撕下了她的一片衣袖。
　　就听“嗤”的一声裂帛轻响，红袖刹那碎裂，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身形疾速向绝谷下坠去！
　　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瞳影紧跟着纵身跃下绝崖，运起千斤坠功夫，身形加速下坠。便见他在虚空中斜移几步，手朝前一探，已将筠悒的身子拖入怀中。
　　他感觉得到女子的身躯在他怀中强烈的颤抖、与紧贴着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
　　他感觉到筠悒仿佛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然而下坠的疾劲风声撕耳欲裂，他凝聚目光，只勉强看见她唇齿翕动着，迅速发出一个口型。
　　放开我。
　　她面色冰冷如霜，在此情此境，她对他说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身下是万丈深渊，二人或许便将就此堕入阳世之下、那传说中的阴曹；一杯孟婆汤饮尽，自此便在下一场无涯的浮生中陌路……而她，最后竟然只是要跟他说这样一句话吗？
　　瞳影不理会她，脚步蹑空横踏，带着她疾速朝前冲去，蓦然攀住了绝崖上纠结牵缠的藤蔓。
　　他运起轻功，卸去大半的下坠之力，让二人在这柔弱而坚韧的藤蔓上稳住身形。
　　感觉到耳畔那疾烈的风声忽地弱了下去，坠势也似乎遽然止住，筠悒这才终于轻轻睁开眼，游目望着四周，神色蓦然间有些怔茫：又是这样的情境吗？
　　宛如那日在日月神宫的万象天罗阵中，也是在这样濒近死亡边缘的一刻，二人紧紧拥抱，在那隆隆的死亡脚步声下贴地疾滚……体温相萦，呼吸相依。
　　她神思飘荡间，便见瞳影猝然拼力发出一掌，轰击在二人身侧的绝壁上！
　　筠悒似乎在一霎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紧跟着也是一掌疾速击出，掌风中剑气激荡——这一掌宛如她的琴音一般，是将剑意融入在掌力之中，将那传说中的“掌剑”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她竟然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中，无意间悟出了“掌剑”！
　　掌剑紧追着瞳影的寒冰神掌发出，瞬间在崖壁上击出一个足有一人多高、三尺来长的大洞！
　　那柔软的藤蔓终于再也不堪承受这双重霸悍之极的掌力的反挫，霍地断裂。
　　然而，便在这一隙之间，就见瞳影紧绕住筠悒的身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二人的身形电光般朝前冲去！
　　随即，筠悒一直忐忑跳跃的心终于蓦地一定——在持久的悬浮之后，他们的双脚终于再度踩到了实处。
　　被二人掌力轰裂的碎石在脚底簌簌响动，那些碎石坠落身下的悬崖之后，以二人的耳力，竟都再也听不到半点回声。
　　筠悒的心不禁又开始更加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在这如此逼仄狭窄的方寸之间的立足之地里，二人的身形只若稍有移动，便将是万劫不复！
　　而山间雾霭沉沉，月色晦暗，近处连唯一的藤蔓都已断裂，二人又当如何另寻途径、由此处脱身下山？
　　筠悒的心沉沉跳动不息，却蓦觉耳际一阵温热，瞳影的唇已从颈后贴上她耳畔，轻轻含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轻轻吐息道：“还要我放开你吗？”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两颗心脏在胸腔内狂烈跳动的声音奏成此刻宇宙间唯一的声响、一曲地狱里最残酷的华丽乐章。
　　筠悒紧紧闭起了眼，嘴唇轻轻动了动，然而却再也回答不出一个字。
　　死亡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的心，压迫得她几乎连喘息都显得局促而艰难。
　　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怀，仿佛已与他冰凉的体温融合为一体。
　　在对方冷凉的体温下，筠悒却忽然感觉到某种淡定的温暖，口中却再不能发出一言。
　　耳际温凉的吐息将她绵软地缠绕住，他的唇舌在她耳垂上轻轻啃啮着，双手不安分地在她胸前轻拢慢捻，酥痒的感觉瞬间袭遍了她全身。
　　他的指尖带着某种奇妙的节奏，肆意挑弄着她每一寸敏感的神经。一种窒息般的感觉在她胸臆内蠢蠢涌动，在他冰凉手掌的触摸下，她肌肤每一寸都在发烫，伴随着一阵不安的躁动在皮肉下奔腾沸涌，凌迟着她的最后一分意志。
　　筠悒无法自抑地张口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然而身形却软软地靠在瞳影的怀间，竟是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他薄唇在她耳垂轻轻吻啮，右手却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一分分向她小腹下摩挲而去……
　　筠悒的身子终于无可抑制地激烈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想挣扎，然而身前身后却都再无丝毫退避的余地。
　　瞳影的双臂宛如坚韧的铁钳般将她的整个身子牢牢锢在怀内，越勒越紧，不容她有丝毫的抵抗与挣扎。
　　他是天地间最强的征服者。他要征服这个江湖中的一切，也包括……她。
　　筠悒的喘息愈加急促了起来，绵绵汗水不断顺着她凌乱的长发向下淌落。
　　那呻吟声却渐渐绵软了下去，化作一声声短促的哀哀乞求，却无形中带着勾魂蚀骨的诱惑。
　　瞳影带着浓浓□的沙哑语声随着喘息徐徐吐出，仿佛幽灵般窜入她心脏之内，字字句句，都宛如叩击在她的灵魂深处。
　　“真的是我逼你的吗？”
　　“轰”的一声，一个滚滚惊雷骤然炸响在天际。雪亮的电光撕割开了黑沉沉的天幕，将崖洞内二人的面孔映照得一片雪亮。
　　筠悒的心亦随着这记响雷轰地一震，却再也不敢抬起头去看他。
　　她的胸脯在急促地起伏着，由于失血过度而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两晕红霞。
　　闪电不断地自天际划过，照得她的面庞宛如一朵娇红的醉莲。
　　仿佛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与压抑一般，少顷，便见豆大的雨点蓦然自天际倾盆而落，泼洒遍了这座巨大的山峦的每一处。疾风夹杂着细密的雨点，斜斜吹入崖洞内，只是顷刻间，便将二人的衣衫长发淋得透湿。
　　潮湿冷翳的山穴内，瞳影忽然贴住她的面颊缓缓俯低头，薄薄的唇沿着她耳垂一路吻啮过她的肌肤，在她雪肤上轻轻拖出一道温凉粘湿的痕迹。
　　筠悒仰身在他胸前，秀睫宛如蝶翅般颤动不止，唇间吐送着尘世间最诱惑的清芳。
　　就觉瞳影温凉的唇舌轻轻舔吻着她喉间微微凸起之处，突然间启齿一口咬下。
　　她樱口轻轻颤了颤，一声凄然呻吟蓦地自她唇间逸出。
　　那种感觉是那样的奇异，疼痛的触感中却伴随着某种甜蜜的欢愉，宛如天女在堕落的那一刻，纵情跳跃出此生最华丽的舞蹈，在永恒的黑暗渊薮中，极尽恣肆地绽放着毕生的婉媚与妖娆。
　　哪怕下一刹那，便将是永恒的毁灭。
　　一个诺大的惊雷轰然自天际劈落，让筠悒的身子猛地一震。泪水沿着她双颊滚滚滑落，然而惊雷骤雨声中，却有什么宛如电光般划过她的心灵，让她心底蓦然一片冰冷。
　　那一夜的梦境在此际再度羞辱地于脑际浮现……她已然记不起梦中的那个温度和触觉，然而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迅速袭上她的心头，让她忘记了身下便是万丈深渊，突然间便在他的怀中剧烈挣扎起来。
　　瞳影的动作蓦然停了下来。冰蓝色的重眸透空垂下，透过漆黑的暗夜，静静审视着怀中的这个女子。
　　又是一道闪电在夜幕中一闪而逝，乍然一现间，已映亮了她那张凄惶不安的面容。
　　他内心忽然无由地升起一阵烦乱。蓦然间将她肩上破碎的衣衫轻轻地、一分分地挑开。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缓慢而仔细，仿佛是要剥去荔枝坚韧的外壳，将那如水般温润的果肉全部呈露在他眼前，去验证内心的那个疑惑。
　　冰冷的雨水浸得筠悒背脊一片冰凉。她的身子蓦地一颤，神智顿时清醒了几分：他要做什么？！在这万丈绝崖的方寸之地……
　　她方待出声，却觉一阵剧烈的疼痛骤然间袭中了她的肩膀。
　　瞳影正低垂着头，下颚紧紧抵住她的肩膀，齿尖在她的肩胛之下深深咬下。
　　再不同于那种挑逗般的啮噬，这种疼痛是那样的强烈而锋锐，深深贯穿了她的筋肉，痛意直传入骨髓深处。
　　然而他的右手却轻轻抬起，自她胸口的衣衫内滑入，一分分挑开她水红的抹胸，同时给予她最极致的疼痛与最温柔的爱抚。
　　这是一种怎样疯狂的凌虐啊。
　　滚滚闷雷声中，那深邃的疼痛与蚀骨的酸麻感终于都渐渐淡去。然而未等她有丝毫喘歇，他便再度狠狠咬下。
　　三下、四下……
　　她终于渐渐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每一个深邃的齿印，都是一道锋锐的笔划。连成两个字——
　　他在她身体上咬下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又是一种怎样霸道的做法啊！
　　他要将他的名字永远铭刻在她的骨肉里。从此她的心、她的身体，都只能属于他。
　　再没有任何人可以触犯。
　　正如同没有任何人可以触逆他的威严。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睫下肆虐而出，倒流入喉。那种深烈的疼痛是铭入髓骨的，然而她却在这样极致的疼痛中感觉到一丝悲凉的喜悦。
　　他的手继续沿肤而下，那种温柔的触感竟分毫不下于唇齿的舔舐，带着微妙的挑逗，在她的肌肤上激起阵阵战栗。
　　齿痕深深，一个接着一个狠狠咬下。他的手却轻轻解开她的腰带，一寸寸向下游走而去。
　　轻轻地撩弄、慢慢地拢捻、细细地抚摩……
　　□的火浪在她柔软的肌肤下熊熊燃烧，然而她的唇间却再也无力吐出半声呻吟。她绵软地将头枕靠在他的胸膛上，雪白的身体在他指尖的抚摩下一下一下地起伏颤抖着，一任汗水浸透了二人重重衣衫的阻隔，混合着雨水，温热而又冷凉……
　　那绮秘的毒，宛如冰与火般交煎着她的灵魂。
　　是的，他便是她此生无法自拔的毒。
　　宛如那一杯名为“莺粟”的酒，散发着世间最极致美艳、也最残忍的诱惑。
　　无论是最温柔的给予、还是最残酷的凌虐，都是最极致的……却让她无法自拔地深深贪恋上。
　　她沉溺上了那一杯名为“莺粟”的酒，那是他一早便为她种下的毒。
　　他温柔的唇间，一笔一划，将最深浓的感情化为最锋锐的疼痛，深深钤入她的身体里。
　　深深铭烙在她的灵魂深处。
　　那个名字，她永世、永世……也不会忘记。
　　便为这一刻，她甘愿自此沉沦在孽海，挣扎在爱欲生死的边缘。
　　还偿他。
　　似乎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度的痛楚和冰与火最极致的交煎，她未被他手臂禁锢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缓缓伸向虚空，仿佛是欲要寻找可以依托之物，抵消这种持久而缓慢的、凌迟般的感觉。
　　冰冷的五指从虚空中伸出。无意识地，两只手缓缓交握，十指宛如藤蔓般曼妙地纠拧、缠绕。
　　钧天雷震。十指紧扣。
　　最后一“笔”落，他染满鲜血的唇终于离开她肩胛的肌肤。他用右手轻轻触摸着她肩胛上那些自己烙下的深深齿痕，仿佛蓦然间失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将身子贴伏在她柔弱的双肩上，轻微而急促地喘息起来。
　　她的身子猛地一震。就觉一阵灼烫的体温从身后攀卷而来，带着奇妙的律动，透过厚重衣衫的阻隔，如同某种诱惑般的暗示，唤醒她意识最深层的□。
　　豆大的雨点宛如疯了一般从山巅滚滚泄落。他的双手忽然无力地自她□的肌肤上垂落，唇中发出自嘲的叹息，犹如幽冥之中响起的空洞回声：“我快要疯了……”
　　身后灼烫处渐渐□起来。
　　她仿佛蓦地意识到了什么，整个身体顿然在他怀间酥软了下去。
　　长空电裂。筠悒秀睫紧闭，身子带着轻微的颤抖,深深向后仰去，两道泪痕在她双颊边拖出宛如胭脂般艳丽的红印。
　　她没有接话，只是从他腋下挣脱出双手，也不顾身在万丈绝崖之中的方寸之地，缓缓转侧过身体，一分分拽下他的衣衫，纤纤玉指从他亵衣下穿入，用力地缠紧了他瘦硬见骨的腰。两具□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生怕松开一刻，这场宛如末世般的雷暴雨便要将二人分扯开、拉向冥河的生死两岸。
　　她听见他沙哑而空洞的声音里陡然起了某种异样的颤抖——他的声音第一次显得那样的茫然而无助，犹如一个失魂落魄的孩子，带着莫名而强烈的自嘲与自厌。
　　“我快要疯了……”
　　“我陪你……”一脉清润的语音终于从急促的喘息声中挣扎着吐出，宛如风送浮冰，让人不由想起一朵在雷电飘摇的秋日黄昏中独自傲然绽开的浴火红莲。她的下半句话语直接送入他的唇舌间，混合清浅的喘息，语声清哑而断续，“入地狱，我也陪你。”
　　话音未尽，手指已在他□的身体上慢捻细拢地一分分撕抓下去，疯狂地游走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舌尖用力吮舔着他口中那来自于自己身体的甜靡的血腥气，她的指巅突然传来某种难耐的狂躁，胸口更加急促地起伏着，尖长的指甲在他冰寒如玉的肌肤上轻轻重重地一路撕抓着。
　　一种奇特的寒灼气息渐渐袭遍了他肌肤的每一处，在她那激烈到近乎绝望的抚摸中，他的身体终于发出一阵阵宛如痉挛般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滚灼的烫，冷凉的寒，宛如不可抗拒的毒一般烧煎着她躁动的灵魂。
　　冰冷的暴雨却无法浇熄二人胸中炽热如沸的□。他们只能将唇舌更深地探入对方唇齿间，饮鸩止渴般获得那短暂的满足。
　　闪电在暗黑的苍穹之巅纵横交布，宛如神明之怒。道道惊雷渗透着来自地狱般的气息，一声声撼击着这座浑茫而苍老的大山。无数探出崖缝的松枝由于不堪承负暴雨的冲袭而断裂，或被雷电劈为焦木。
　　这场天罚般癫狂的异象竟宛如末世的良夜。他疯了一般狂烈地亲吻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喉，啃噬过她的全身每一处……两人的十指在一轮又一轮激烈缠绵或温柔而诱惑的探索、抚摸之后，仿佛终于疲惫了一般，寻找着彼此安宁的归属……十指再度曼妙地纠拧、缠绕、勾搭，宛如双生的藤蔓、宛如□的情人的身体般，纠缠在一起。
　　佛祖法座下的金莲不如欲海之花结出的罪恶之果。
　　唇齿激烈而有节奏地缠绵，衣衫被二人踩踏在脚底，温湿的痕迹几乎染遍了每一寸□的肌肤。惊雷怒电之中，他们的气息合二为一，化作鸿蒙混沌的天地间那一束清气。
　　宛如两半自初生起便被人拆散、分裂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终于在千万年的轮回与等待之后重新凝而唯一。
　　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三界轮回，生生世世，终以灵魂换得了彼岸的归途。
　　一沙一世界。那便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十三 似此星辰非昨夜（8.19修）

　　这阵雷雨在黎明前才终于停止。
　　当曙色刺破了沉沉的暮岚，从天际后透出的一刻，二人宛如大梦初醒般，松开了彼此的唇，在洗练的清晨空气中大口呼吸。
　　这是怎样一个迷醉而疯狂的雷雨之夜啊。二人对望彼此，看着对方满身的吻印与爪痕，即又不约而同地同时移开视线，压抑着各自渐渐急促的喘息。
　　良久后，终于，就听瞳影突然沉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我们下山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披起中衣，系上腰带，随即又小心地拾起自己的大红喜袍，轻轻覆住筠悒的身体。
　　筠悒眉目轻垂，向身下望了一眼——透过黎明的微光，他们奇迹般地发现，在二人身下不过十数丈外，几根零丁的松枝正在晨岚中若隐若现。
　　这是怎样的奇迹啊。周围所有的树木都已在那一轮狂猛的雷电骤雨的摧残中残败不堪，唯有这几株，依旧傲然临风伫立，仿佛掌管死亡的神祗终于被这对敢于逆神悖天的情侣所打动，为他们留下了最后一线生机。
　　而松枝之下，光秃秃的万仞崖壁上，几根粗大的藤蔓正在晨风中轻轻飘摇，那盎然的绿意仿佛在骄傲地诉说着这场毁灭后重生的奇迹。
　　瞳影与筠悒对视一眼，当即再不迟疑，紧紧执起彼此的手，从崖穴中一跃而落！
　　二人的足尖在那细弱的松枝上微微借力，便即奋身跃下。瞳影右手握着那几根纠结而生的粗大藤蔓，凝运真气，足尖在陡壁上连续轻点，身形顺势向下坠去；筠悒则左掌凝力，随着二人的坠势，五指不断按击在陡壁上，以减缓瞳影的压力，平衡二人的下降之势。
　　如此在绝崖陡壁上攀爬了大半个时辰，身下的林木终于渐多起来，眼见离平地已经不远了。
　　二人皆蓦然松了一口气。
　　就见瞳影忽地横抱起筠悒，借着风势，猝然纵身向下一跃！
　　显然被他这样突兀的举动吓住，筠悒惊呼一声，忍不住闭起了双眼。
　　便觉瞳影的足尖突然在某处柔弱的树枝上轻轻踏了一下，二人坠势立缓。筠悒才来得及睁开秀眸，便见二人已安然落在了实处。
　　这次，是真正安全了。
　　瞳影放筠悒下地，随即探手入怀，取出一截黑黝黝的金属，指尖轻弹，便见一道绯红色焰火倏地一声飞上长空，在青空中灿漫绽放，瞬又陨灭。
　　瞳影牵起筠悒的手，挑一块岩石坐了下去，随即有些疲惫般地微微阖起了双目。
　　筠悒静静望着他，却完全猜不到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却也并不愿多问。
　　片刻后，忽听他幽幽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欠你什么？”
　　筠悒想了想，秀睫一眨道：“欠我一事之诺？”
　　就见瞳影缓缓睁开眼，微然而笑道：“那个，等你想到之时，再告诉我也不迟。”
　　筠悒似是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忽地露齿一笑。
　　她脸上虽留下了数道纵横交错的疤痕，然而那个笑容仍是灵慧娇媚，一如他们初见之时。
　　瞳影不禁有些好奇地侧眸凝望着她，突然紧握住她的手，重眸中闪过一抹暧昧的光：“你在笑什么？”
　　“我笑啊……”便见筠悒一双珠眸转了转，笑睇着他，道，“既然大教主答应了我这样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帮我实现的愿望，那么小女子将来一定要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能让大教主您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愿望来！”
　　“鬼丫头，折磨我是件很有趣的事么？”瞳影食指微屈，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忽地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望着她，道：“我还欠了你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
　　筠悒也敛去了脸上的嬉玩之色，静静听着他说下去。
　　就听他一字字道：“我还欠你幸福。”
　　“幸福？”筠悒眸中微现茫然之色，脱口喃喃。
　　便听瞳影叹息道：“玉笛山庄一事，是沈清照早已布下的局，这个我早已猜想到。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我怕你临时心软，而没有预先告诉你，是我的不是。”
　　筠悒茫然道：“所以……？”
　　“所以回到大光明宫后，我便会立即宣布我们的婚事。”瞳影望着她，目中情意深深，唇畔微含着一丝揶揄，“做魔教教主的夫人，你可愿意？”
　　“我……”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重眸，筠悒突感心口一窒。脸上一红，终于无声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随即将头轻轻沉入瞳影的怀间，忽地喃喃问道：“瞳影，你相信吗？我昨夜好像做了一场梦……我仿佛无意间进入了你的灵魂，感觉到在你心中，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语声中，她的一双柔荑轻轻按住瞳影的心口，默默闭上双眼，感觉他冰冷的心脏中仿佛有黑色的暗火在烧灼。
　　那一刻，瞳影冰凉的胸腔内莫名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整个身子忽地一震。就听耳畔，她的语音轻如梦寐：“埋得很重、很沉的心事……”
　　她忽然间用力，将他的身体紧紧揽在怀间，双臂微微颤抖，狂乱地轻吻着他的眼、他的脸、他的喉，微微喘息道：“我感觉在你的心里，有一道冰冷深邃的裂渊，将你的心切割得很痛……然后我的心也忽然很痛很痛……从未那样的痛过……”
　　她紧闭的长睫下忽有泪光闪动：“那时我甚至疯狂地在想，如果能抚平你内心那道创痛，必须要付出毁灭世界的代价，我亦可以不惜以身饲魔去助你……”
　　“你不会这样做的。”瞳影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她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我们已经快要成亲了，然而身为你未婚妻子的我，竟然对你的来历、甚至你的真实姓名，全都一无所知。”筠悒语声微颤，有些哽咽地说道，“我想要知道你的那个秘密，想要走入你的内心。想要你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痛苦与悲伤全都交托给我帮你一起承担；想要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与阻隔……”
　　“傻丫头……”冰蓝色的重眸下忽有水光隐隐漾动，瞳影情不自禁地，也环臂紧紧拥住了她。
　　在他们四周，山谷里的狂风骤然而起，肆虐地吹舞着二人鲜红的衣袂。二人的衣衫便宛如血红色的波涛般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的他们，看去竟仿佛幽冥血池中，背负了无边罪孽而诞生的一对孪生兄妹。
　　“其实……”他沉吟着，仿佛方要说什么，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双臂，幽声说道：“他们来了。”
　　他话音才落不过片刻，筠悒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就听那熟悉的山呼之声齐整而响亮地响起，在寂静的山谷间传散开重重回音。
　　“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筠悒循声望去，便见妙空已带着无数白衣乌帽的明尊教弟子躬行上前，交掌于胸际，拜伏在地，恭迎他们尊贵无比的教主回宫。
　　瞳影牵着筠悒的手站起身时，就见妙空已俯身上前，沉声禀奏道：“属下未负教主所托，已率领弟子将从玉笛山庄逃脱的正道余党尽数歼灭。”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们在落梅山庄里找到了梅无双的尸体，并已依照教主的吩咐，将他与玉倾城合葬于一处。”
　　“做得好。”瞳影轻轻击节，注意到身侧女子目光中掠过的一丝不安，当即扬声吩咐道，“既然此间事已了，我们这便立刻动身回大光明宫。”
　　“教主。”便见妙空迟疑了一刻，又轻声禀奏道：“我等在落梅山庄却并未寻找到梅少夫人的踪迹。据梅夫人所说，梅少夫人自从嫁入梅家以来，与梅公子一直未曾有过夫妻之实。两年前梅少夫人怀上身孕后，梅夫人心存疑窦，随即派下人在她闺房中搜查，竟搜出她与管家通奸的罪证。然而家丑不宜外扬，梅家家规甚严，此事一直没有传扬出去。梅少夫人与她的儿子自此被幽禁在闺房中，梅管家也被逐出山庄。然而半年前，梅管家夜潜山庄，已将梅少夫人母子接走，自此再无人知悉其下落。”
　　“这样啊……”瞳影微微沉吟着，便见他若有所思地轻轻叹息道，“只是难为了梅无双与玉倾城一对真心相爱的眷侣。”
　　“因为他们的爱情是禁忌的。”筠悒仿佛也心生感触，喃喃叹息着，说道：“世人就是这样，无法接受他们眼中无法理解的、超离他们的规则之外的事物。其实世间种种规则也是由人而定，他们的爱情并没有妨碍到别人，为何圣人的话便是千古不变的法则，而那些不愿依照他们法则生活的凡人，连想要追寻自己忠贞爱情的权力都没有？”
　　闻听此言，瞳影缓缓侧首望向她，忽地柔然一笑，道：“是啊，既已有了前人之鉴，我们便更加要好好珍惜我们的姻缘才是。”
　　筠悒微微一怔，不解他言中之意。
　　就见瞳影的目光却已望向头顶那苍茫的云霭，幽幽说道：“至于死去的人，便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他随即衣袖朝身后轻轻一挥，作了一个手势，当即便有一名弟子将一匹红马奉到二人身前，赫然却是筠悒昨夜走失的那匹汗血宝马。
　　便见瞳影面朝向筠悒，唇边微露笑意，随即翻身跨上马鞍，伸手将她也拉上马来。
　　“启程回宫！”
　　在妙空宏亮的语声之中，数百余明尊教弟子簇拥着红马上的一对男女，大队浩浩荡荡向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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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迎教主回宫。”
　　返回大光明宫已是在一月之后。一行人才方至大光明顶，就见妙风、妙火、明力已率众上前，跪在穹门前恭迎瞳影一行人回宫。
　　“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瞳影抬手命众人免礼，淡淡说道：“今次绞杀武林正道精锐，妙空功劳最大，赏赐门人五百，宫奴五百，并赐白虎宫。”
　　妙空当即自瞳影身后越众而出，交掌于胸前，俯首道：“此次我等能如此顺利将武林正道的埋伏一击而溃，也多得妙火之力，属下不敢独居其功。然得教主如此厚赐，属下必当再倾全力，为教主身先士卒，在所不辞。”
　　瞳影微微颔首，又道：“本次也多劳二十八宿护法及时将我密谕传回大光明宫，亦当记一功。”
　　二十八宿护法尽皆交掌于胸，俯首跪应道：“恭念明尊圣德，为教主驱遣乃为吾等之幸事，属下不敢邀功。”
　　就见瞳影此时忽然执起身畔红衣女子的手，振声而道：“本座今次回宫，还有一件重要之事要宣布——”
　　“三日之后，本座将迎娶妙水使。关于成婚大典的铺排打点，全权交由二十八宿护法主持。”
　　二十八宿护法当即再度交掌于胸，顿首道：“属下必当倾力而为，不敢有负教主之命。”
　　“起来吧。”或许是大婚在即，这个素来冷漠寡情的男子脸上也有了微微的暖意。便见他徐步走到妙风身前，忽地幽声开口，唤道：“妙风。”
　　“属下在。”妙风交掌于胸，等候教主的吩咐。
　　就听瞳影沉吟着，缓缓问：“你身兼本教司书使，可知道世间有何良药，能恢复破损的容颜？”
　　即听妙风恭声答道：“有绛樱草可使人恢复容颜，永葆青春；兼可增强体魄，延年益寿。”
　　“世间当真有此奇物？”瞳影喜形于色，忙追问道：“此物生在何处？”
　　“书中有载，此花开在青海湖底。”便见妙风微微颦眉道，“然此物乃为世间神物，开无定处，七年才生出一朵，且此花须臾即陨，必须在花凋谢前服下，否则将毫无效力。”
　　瞳影再度追问道：“下一次开花是在何日？”
　　妙风掐指算了一下，低头沉吟道：“若属下估算无错，当是在今年三九之日。”
　　“三九么？”瞳影郁结稍展，回首望向身侧的红衣女子，温颜笑道，“今年三九之日，我必带你去青海湖上，为你将此奇花摘来。”
　　却见筠悒眉目温润舒展，清透的眸中漾盈着一缕淡如春水的笑意，轻抬臻首道：“能否恢复容颜，于我，此刻已不再是首要之事了。”
　　瞳影不禁诧然脱口：“哦？”
　　“因为我已经得到了世间女子梦寐中都不可能得到的、最珍贵的一切。”就见筠悒举步上前，轻轻握起了他的手，红绡后那双泓澈如泉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一字一字说道：“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我面前这个天下间最尊贵、优秀的男子倾心付出的所有爱。”
　　“筠悒。”在万千教众仰望的目光下，瞳影忽然间张臂拥她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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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瞳影并不是一个注重形式的人。三日并不是一个特别短暂的时限。以二十八宿护法的办事效率，铺排打点成婚大典前的一切，三日时间，已经绰绰有余。
　　三日后是不是一个吉日？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些。
　　至于教主的成婚大典，亦是从简而行便可。
　　经过这一路上的一个月余时间，筠悒的伤势业已基本康复。三日的时间，已足够让她收整心情，准备着嫁为人妇了。
　　虽然在偶尔的梦寐之中，她亦禁不住会怀疑：那夜的一切究竟是真实，抑或仅仅是一场不该发生的、突兀而又羞于启口的梦境？
　　然而于今，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三日后，她便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名义上真正的妻子，这个大光明宫的女主人。
　　许是宣布了婚事，反而更多了一些顾忌，自回宫之后两日间，二人反而一直疏于见面。瞳影每夜只顾着批阅宗卷，筹措着重建四处被毁的教观，遣人往各地分坛宣扬教义，收募新弟子；而筠悒每日只闭在房中弹琴作画，偶尔思及那个叫湮儿的少女，心下仍是禁不住一阵黯然：往昔二人言笑晏晏的情景总是不经意地在眼前浮现，然而剧变骤生，转眼间她便变成了那个神秘魔宫的“灵月仙子”，一个一次又一次背叛自己、甚至欲致自己于死地的魔女。
　　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女清澈眸光与清甜的笑靥常于午夜梦回之时浮现于眼前，然而转眼间，那个白衣少女即化作大蓬的黑色冥蝶，将她吞噬……那被万蝶噬身的剧痛常于梦魇中清晰无比地再现，令她汗湿重衣，久久再不能眠。
　　第三日夜间，三更之时又被梦魇惊醒，她终于披衣起身，携着琴在大光明宫里无目的地漫行，不觉间竟已向着万圣峰的方向缓步行去。
　　冰阶晶澈剔透，衬得她一袭红衣的身形愈加显得清窈单薄。
　　她举步跨入潜龙亭，愕然发觉亭内竟早已坐了一个人。
　　那个青衣落落的男子此际背她而坐，正于桌前举杯独酌。在她错愕之间，已回首轻轻一笑，道：“既然来了，便陪我共饮一杯吧？”
　　短暂的迟疑后，筠悒终于徐步走入亭内，在他对面缓缓落座。
　　便见瞳影当即为她满上一杯温热的酒水，温然含笑道：“我还以为我们便快要成亲了，所以你不敢见我了。”
　　“为何我们快要成亲了，我便不敢见你？”筠悒亦笑着举起酒杯，抬眸定定望着他，问。
　　“女孩子总是会害羞一点的。”瞳影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语声未毕，筠悒已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悠然反驳道。
　　瞳影眸光飘忽，幽幽望定她，忽地笑道：“你的酒量，比以前更好了。”
　　“是么？”筠悒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时，又自斟了一杯，倾杯饮尽之后，便见她蓦然垂眸笑道：“在你每夜秉烛批阅宗卷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独饮过无数个夜晚了。”
　　瞳影轻轻握住她的手，语音飘忽如梦：“寂寞吗？”
　　就见筠悒黯然苦笑道：“那么多年，都惯了。”
　　“是么？”瞳影看着她，忽地轻轻叹息道，“在武林尚未统一之前，或许我都不会有太多的时间陪你。”
　　“我陪你便是。”筠悒亦静静望着他，轻声说道：“你批阅宗卷之时，我就算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可以在旁帮你研磨；在你疲累之时，我可以弹琴给你听。”
　　瞳影不禁动容道：“说起来，我们似乎已经有好久都没有再琴箫合奏一曲了。”他语声微顿，抬首望着绒帘缝隙外的朗朗夜空，突然徐徐提议道：“今晚夜色清明，不如我们再共奏一曲那首《浮花浪蕊》，如何？”
　　“教主有命，妙水又岂敢不从？”就见筠悒盈盈一笑，当即推开酒盏，红袖轻轻一翻，那张九霄环佩琴便已横于桌前。
　　瞳影亦自袖中取出那支碧竹箫，横至唇边之前，突听他幽幽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这支碧竹箫，其实是我父亲的遗物。”
　　“你的父亲？”第一次听他开口提及自己的亲人，筠悒不禁略微有些诧异，方欲开口追问下去，却见瞳影已指端轻捺，一缕箫音幽幽而起。
　　筠悒即也不再多问下去，纤纤玉指轻挑冰弦，一脉琴音合着他的箫音泠泠升起。
　　二人琴箫合奏之音清绝逸远，宛然已不似人间之曲，然而那曲韵中却渐渐透出一种凄恻忧伤之意来。
　　一曲未终，琴音骤止，箫音便也戛然而止。
　　就见筠悒轻轻抬眸望定他，一双剪瞳中忽有清光泛动。筠悒轻声唤他：“瞳影……”语声忽哽，竟是再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瞳影默然一刻，随即哑然苦笑道：“为何你的琴音里会有那么深刻的伤感？”
　　“那是因为……”筠悒微微苦笑，两行泪水沿着她的双颊滚滚滑落，“我听见了你箫音里的忧伤。”
　　瞳影无言以对。他缓缓走上前，轻轻抬起手，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就听他蹙眉问道：“为何流泪？”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心里很是不安……”她忽然间抬起头，轻轻抬手挑开了面前的绒帘。
　　暝色入亭，映照得女子的面容仿佛一尊一触即碎的水晶玉石，隐隐有种恍然非人的错觉。
　　瞳影心头无来由地一紧，就听她喃声说下去：“我忽然有种预感，好像……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吹箫、弹琴、饮酒、赏月。”
　　“是你想太多。”瞳影心中不知为何，竟也蓦然生出几分烦躁，下意识地断然否定了她的话。
　　“瞳影，抱紧我……”筠悒挨近他，将脸轻轻伏在他的肩头，双眸紧闭，颤声开口道：“抱紧我……”
　　瞳影双臂蓦地一沉，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昆仑山夜间凛冽的雪风穿透了绒帘的缝隙，吹入潜龙亭内。在夜晚侵人的寒风中，筠悒仿佛怕冷一般，肩膀微微瑟缩着，一点一点向他的胸膛钻去。
　　瞳影手臂一紧，骤然用了全身的劲道，几乎要将她柔弱的身子揉入自己的身体里去。
　　“瞳影，抱紧我……”筠悒仿佛已快要在他的双臂间窒息，却仍犹觉得不安一般，向他怀中更深地钻去，菲薄的身子一寸寸地贴入他的骨骼。
　　日光终于一分分从黛紫色的天穹后透出，雪峰之巅已渐渐凝露出第一抹苍青色。
　　照耀着潜龙亭中紧紧相拥的二人。
　　瞳影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开口道：“天亮了，筠悒。”
　　却没有听见回答。红衣女子早已在他的怀中静静沉睡过去。
　　将筠悒抱回毓凤宫，为她放下鲛绡帷帐，方待转身而出之际，却突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足声。
　　瞳影不由微微蹙眉道：“什么事？”
　　“禀报教主，今晨大光明宫外来了个黑衣女人，现正被四明子大人与二十八宿护法拦截在穹门前。可是她……她指名要见教主，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瞳影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清冷的声音里已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说、说她是您的姑姑……”跪在门外的弟子满面惊惶，忐忑地开口答道。
　　就见瞳影闻声霍地长身而起，脸上已骤然变了色。
　　他疾步迈出寝殿，边走边冷冷吩咐道：“即刻传我口谕，传令教中所有弟子，随我去穹门前迎接贵客。”

　　十四 猩血红深杏出墙（8.20修）

　　大光明宫汉白玉垒砌的巨大穹门前，瞳影正率领万余教众静静俯首，迎接着大光明宫二十年来最尊贵的客人。
　　那个不速之客此际正背身而立，一袭黑色衣裙在雪风中飘舞翻飞。
　　天下第一魔教教主、那个威仪四射宛如神祗般的男子，此时竟然走到她身后三步外，一掀衣摆，屈膝跪了下去。
　　“姑姑。”
　　他低垂双眸，口中沉声唤出这个久违的称呼。随着他的声音，他身后万千教众全都屈膝跪了下去，额心在地面重重顿首。
　　然而，那个黑衣女子却连看也不回首看一眼，仿佛站着接受万众膜拜对她已是一件司空见惯的常事。
　　“姑姑，此处风大，请让无忌先陪您回宫休息。”瞳影的声音恭敬无比，说话之际，却一直不敢抬起头去望那个黑衣女子一眼。
　　没有人注意到，在说出这句话之时，他口中吐出的那个武林中人从未听见过的陌生名字。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姑姑？”就见那黑衣女子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略含嘲讽的目光向他瞟了一眼，眸底似笑非笑。
　　让所有明尊教弟子震惊的是，这个被他们教主口口声声称呼为“姑姑”的女子的声音竟然是那样的柔澈悦耳，听去仿佛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般，哪里像是他们教主口中的“姑姑”？
　　那女子一袭斗篷深垂，遮住了她的面目。然而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一阵微风拂过，轻轻吹扬起她斗篷下黑色的纱幕——若是有人在这时探头望去，便会发现，她的一双眼珠竟然是紫青色的，仿如夜色初起之时，山间那淡淡的霭岚。
　　黑纱轻扬，裹着那袭紫青色的霭岚，宛如夜中神女正轻轻合掌，托起自己怀中的珍宝。
　　这个宛如黑夜女神般神秘，似乎有着永远不会老去的少女般清澈的声音、与无瑕容貌的女子的名字，叫作夜岚。一个游离在江湖之外、传奇背后的女子。她隐藏在那个曾在这片江湖中锋芒毕露的曾经碧云宫的主人、那个叫作“丁香”的传奇男子的身影之后，甘心做着他背后的女子，也从未想过要撄夺他身旁那个白衣女子的锋芒。（夜岚即《情客丁香》中那个叫“瞳影”的少女，由于觉得名字适合无忌用，因而从那里“借”来了。至于那个白衣女子，即是林潇，由于将来会将《情客丁香》推倒重写，整个设定和架构都会有很大变动，情节也会经过大换血，所以本文将与现版《情客丁香》有一定出入。）
　　她转过身，隐在深黑斗篷阴影后那双紫青色的眸子定定落在这个自己从襁褓起一手带大的孩子的脸上，目光中透着某种深刻的嘲讽：“我还以为，教主今日羽翼丰满，权倾大半个天下，已不记得昔年的那点薄恩了呢。”
　　瞳影面色一沉，当即深深顿首道：“孩儿这些年虽身居异地，不能亲自侍奉在姑姑之侧，然对姑姑昔年教养之恩，仍时刻谨念在心，不敢有片刻或忘。”
　　“是么？”夜岚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冷笑道：“那么，为何你成亲这么大的事，也不曾通知过我？”
　　“这……”这个素来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男子此时居然微微怔忪了一下，迟疑了片刻后，才斟酌着用词，小心回答道：“盖因孩儿这桩婚事决定得唐突，所以……”
　　他的头越沉越低，额心已几乎贴到了地面。夜岚见状，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目中掠过一丝不忍，当即俯身将他扶起：“起来吧。”
　　“十二年不见了，我的无忌，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夜岚疼怜地细细抚摸着瞳影英俊的面庞，斗篷下的双眸中隐有水光泛动，忽地伸臂将他深深拥入怀中，感叹道，“你长得，可真像你的娘啊。”
　　“姑姑……”瞳影语声微颤，也轻轻抱住了面罩斗篷的黑衣女子，柔声重复道：“姑姑，这里风大，请让孩儿带您回宫休息吧。”
　　夜岚悄悄抬手拭去斗篷后的泪水，克制住激动的心绪，终于，就见她缓缓点了点头。
　　瞳影方才站起身，恭敬地扶着她走出几步，便听身旁的黑衣女子突然用极轻的声音吩咐道：“无忌，先带我去看看你那位将要过门的‘妻子’。”
　　闻听此言，瞳影的面色不由微微沉了沉，冰蓝色重眸下仿佛有激流暗自汹涌，眸色忽然间变得极其古怪。然而迟疑了一刻后，却仍旧只是咬紧下唇，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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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忌，在你十岁之时，我便将你送来大光明宫，让你这十二年来，孤身一人吃尽苦头——这些年来，你可曾怨过我？”夜岚突然在红衣女子的卧房门口顿住脚步，转过头来，轻声问了身后的人这样一句话。
　　瞳影此时早已屏退了所有的弟子与下人，整座空寂的毓凤宫内，便只余下他们三人。
　　就听瞳影垂首答道：“孩儿不敢。”
　　“是‘不敢’，但心里却仍是怨姑姑的，是吗？”夜岚微微苦笑着，幽幽问。
　　“不。”瞳影连忙摇头道，“孩儿深知姑姑用心良苦。孩儿若是长久留于七色地狱，难免会因为父亲的原因，被选为下一任圣子，而孩儿……孩儿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在身。”
　　“你明白就好。”夜岚微微叹息着，轻轻按上了他的手背，“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瞳影的心微微一沉，便见夜岚已径自走向筠悒的床前，轻轻挑开了鲛绡帷幔。
　　瞳影衣袖下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暗暗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泛苍白，瞬间仿佛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就听床幔旁传来夜岚轻柔的叹息声：“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啊……尽管被毁了脸，仍有着这样美好的容貌……”她微微俯下身去，轻轻抚摸着床帏中正自沉睡的红衣女子那张疤痕纠错的脸，忽地感叹般沉沉叹了口气，道：“她长得，可真像你们的爹啊！”
　　“姑姑！”瞳影面色一变，蓦地低声惊呼，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苍白如死。
　　便见夜岚正缓缓回过头来，那双紫青色的眸子深处凝蕴着一缕悲凉的笑意，定定看着他，徐徐说道：“你以为在姑姑来此之前，会没有事先得悉她的身份吗？”
　　“是谁……”瞳影忽然间失去了贯日的冷静，喃喃脱口。
　　“你没有必要去追究这个人究竟是谁。”夜岚缓缓放下鲛绡帷幔，转身向他走来，拉着他、轻步走出了红衣女子的卧房。
　　一路上，瞳影的心都在忐忑不安地跳动，却始终不敢抬起头，从那袭深黑的斗篷下，悄悄窥探一眼姑姑的面色。
　　直至二人走入华穹宫的书房内，夜岚才轻轻关起了房门，轻声而又严厉地质问道：“孩子，你们竟是要重步你们祖父祖母的后尘吗？”
　　“姑姑！”就见瞳影蓦地屈膝跪了下去，双肩微微颤抖，犹如一个犯了过错的无知孩子，在虔诚地乞求长辈的宽恕。
　　夜岚垂目望着他，冷然问道：“你定要悖逆伦常、娶你的亲妹妹为妻吗？！”
　　“姑姑。”便见瞳影痛苦地闭上眼，深深顿首道，“孩儿愧对姑姑的教养，但是孩儿……孩儿情难自禁，求姑姑……成全！”
　　“你们……”夜岚面色一变，惊声道：“你们已经铸下大错了吗？！”
　　瞳影犹豫着，缓缓点了点头，却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就听夜岚厉声问道。
　　便听瞳影低声叹息道：“……我的唇已亲吻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手也已经抚遍了我身体每一处。我们已经把身体毫无保留地完全交给了对方……我们的灵魂……已经在那个雷雨之夜，深深交合了……”
　　“你……”夜岚蓦地俯身拽起他的衣领，冰冷的目光透空而下，只听她怒声道：“恶心！”
　　她摇着头，厉声训斥：“你小的时候，说想见你妹妹一面，乞求我带你去大理国皇宫看她……我答应了你，直至把你送来大光明宫之前，每个月都会让你们相聚一次……那时候，你是那样的关爱她、呵护她……什么时候，你竟会生出这样淫邪的心念！”
　　瞳影垂首不答，只是静默地承受着来自面前这个将他一手抚养大的女子的诘问和指责。
　　“你自己作孽还不止，竟还要让你妹妹也陪你一起堕落！你这个畜生！”夜岚气极之下，“啪”地一掌掴上了他的脸，在他苍白而俊美的脸上印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
　　瞳影没有闪躲，只是有些颤抖地闭上了眼，默默承受。
　　“你父亲素以风流自许，却也从未做过像你那么恶心的事！”夜岚的双拳狠狠捶打在他的身上，愤声责问道：“你妹妹还那么年轻，你让她、让她今后怎么做人？！”
　　“她……”瞳影暗抿了一下薄唇，终于缓声说道，“她嫁给我，我会给她幸福、和她想要的一切……”
　　他忽地睁开眼，抬眸定定望着面前的黑衣女子，轻轻拽住她的衣角，有些神经质地喃喃道：“我爷爷……和我奶奶，不也是……也是乱伦生下我爹的？”
　　“你！”夜岚蓦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身子提起，目光直直逼视着他的双眼，冷冷质问道，“是不是因为我曾经跟你讲过你爷爷和奶奶的事，所以你才会……”
　　“姑姑啊……”就见瞳影嘴角流转过一抹很奇特的笑意，有某种疯狂的神色在他冰蓝色重眸深处激烈闪烁，“你难道不觉得那样……很美好吗？”
　　“混账的东西！”夜岚眸中瞬间泛起隐幽的水光，一手掀去自己的斗篷，含泪望着他，怒道：“他们那时候是不知道他们是亲兄妹！”
　　“你知不知道……”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听夜岚怆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为此，你父亲一生忍受了多少鄙夷和嘲讽、承受了多少煎熬！
　　“就因为他身上流淌着那种混乱的血缘，你父亲宛如一个自出生起、便被宣判了罪恶的孩子，一生都挣扎在怨憎与自卑的阴影下，像个罪人一样地活着！
　　“直至死，你爹娘的灵魂都被禁锢在无间湖底，至今仍是无法进入轮回……你、你还要将这种罪恶的血统再延续下去吗？！
　　“你难道忘记了……忘了我从小便跟你说过的，关于你爹娘的故事吗？！”
　　“我记得。”瞳影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的笑容此刻却有些扭曲，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自厌，就听他低声喃喃道：“我从小便很憧憬他们，所以……我希望和妹妹，也能像我们爹娘那样……那样……”
　　“住口，你不要将你们那淫邪丑陋的畸恋与你们爹娘神圣的爱情相提并论！”夜岚冷冷指着他的脸，凄然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来到这世间上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是的，我没有忘记……”就见瞳影闭上双眼，缓缓开口道，“征服武林，然后……
　　“然后倾动整个武林的力量，让无名镇、连同魔湖绝峰那本就不该存在于阳世的地方，自此从这个世间消失。
　　“从此，尘世间再也没有靠吸食男子精气为生的妖蜮，也再没有嗜血的鬼祟……
　　“而当失去子民供奉的夜叉王的神力消失后，被禁锢在无间湖下所有承受无穷无尽苦难的魂灵，也都将从茫茫苦海中解脱……
　　“而爹娘的魂灵，也将在佛光照耀的阳世重入轮回……来世，再做一对恩爱夫妻……”
　　“你还记得就好！”夜岚幽艳的脸上写满痛心疾首的神色，她缓缓扶起瞳影，一字一颤地道：“所以，我才要将你送来大光明宫，让你在这里获得力量与权力……而你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这些年里，你一直都很努力……”
　　“所以，你这次也不要让我失望。”夜岚轻轻抚摸着他一头海水般的深蓝色长发，轻声叹息道，“放过你的妹妹……用忘忧草洗去她这段不堪的记忆，让她将来好好嫁人，不要再去见她了……”
　　“姑姑，对不起……“瞳影却是蓦地推开了她的手臂，摇头苦笑道，“我做不到……”
　　“您给我了生命和救赎我父母的使命，您是我在这世上最尊敬和感念的亲人……但是……”就见他漠然摇头，目光寂然，“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您，唯独这一件，我做不到。”
　　“你！”夜岚惊怒之下，又是一个巴掌狠狠掴下，怆然质问道：“你难道就要背着这段淫邪的孽缘，去做这个天下日后的主人吗？！
　　“你们将为天下最卑鄙下贱的世人所不耻，你还有何资格服众？！”
　　“姑姑，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的……”冰蓝色的重眸下有某种疯狂的神色在暗涌激荡，瞳影的声音亦轻如梦呓一般，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神经质，“姑姑，只要你不说出去，就没有人会知道。”
　　“既是如此……你就杀了我吧！”夜岚盯着他双眸，冷冷地笑，笑意中透着寒彻心腑的悲凉，“杀了我，天下便再没有人会知道你们这场华美的婚礼粉饰下的真相，是多么龌龊丑陋！”
　　“姑姑，您不要逼我……”便见瞳影痛苦地摇着头，声音忽然变得很是怪异。他轻轻握住夜岚的手，宛如孩子一般低声哀求着，轻轻蹲下身，将脸埋入自己的臂间，“求您不要逼我……姑姑……”
　　看着他这样疯狂而神经质的眼神，夜岚霍然间便是一惊：这个孩子……这样的神色，多像他的父亲……！
　　——是多年积累的寒毒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吗……还是、还是那是他继承自他父亲血脉中的天性？！
　　这个男子，在教众们面前冷漠威严、宛如神祗般的一面，在江湖中风仪谦谦、温文儒雅的一面……此时仿佛尽皆化成了虚象。在这个将他抚养长大的女子面前，他终于毫无防备、也毫不掩饰地，呈露出了自己骨子里的疯狂与病态。
　　夜岚的心蓦然间软了下去。女子柔滑的手温柔地按上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着他濒临崩溃的情绪：“无忌，你听着：并不是我要将你们的事情泄露出去……
　　“你以为，我是怎么会知道你们的事的？”
　　夜岚此刻冰冷的问声清楚地叩响在瞳影心底，在他心脏里发出空洞的回音。宛如惊梦骤醒一般，瞳影霍地抬起脸来，切齿道：“是沈清照！”
　　他双拳愤怒地握紧，下唇被牙齿咬得渗出血来，冰蓝色重眸中一瞬间迸射出某种锋锐而冰冷的恨意，“一定是沈清照搞的鬼！”
　　“我不知道你们江湖中的事。”就听夜岚轻轻摇头叹息，静静望着他道：“我只清楚一点，就是：倘若你们当真结成夫妻，你们的丑事必将被传整个遍江湖——那个时候，你如何还能服众，你的霸主之位如何坐得稳？而你的妹妹——你让她日后如何做人？
　　“纵然你能以你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威压慑服住所有的人，可是你的妹妹呢？你难道要让她也永远在满耳污言秽语与所有人鄙嘲的目光下生活吗？——她如何能承受？！”
　　见瞳影默然不语，夜岚缓缓叹息道：“若是，你真的无法做下决定，那么，我只好亲自去将这个秘密告知于她……那时，我想她所需承受的打击将会更大！不止是爱情破碎的悲哀，还有被你一直欺骗的痛心！”
　　“姑姑，不要再说了！”瞳影痛苦地阖上双眼，抬手轻轻撑住自己的额头，哑声喃喃道：“这里、我的这里……快要崩溃了……”
　　夜岚疼怜地轻轻伸臂抱住了他，只听见这个孩子口中不断发出一句句含糊而无逻辑的低语。
　　“我现在需要好好想一下，姑姑……”
　　“我还有很多事想不通……为什么，我的这里、这里好像忽然坏掉了……”
　　“沈清照是如何知晓这个秘密的？是什么人告诉他的……难道他背后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人，在暗自操控这一切？”
　　“倘若这是个阴谋，那为什么他会去通知你来阻止我的婚事，而不等我们真正成亲之后，再将我们的丑事传扬出去——那样不是对他更加有利？”
　　“他、他究竟还有什么阴谋？而他背后的那个人，又在这部戏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姑姑，我想不通，我想不通……”瞳影十指痉挛地紧握成拳，痛苦地蹙紧了眉宇，埋首在膝间，整个身子覆在宛如海藻般垂落的深蓝色长发下，剧烈地颤抖着。
　　夜岚静静望着他的失态，却丝毫无能为力，只能沉默地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不知不觉间，就听一阵空灵悠远的钟声如自天际传来——那是昆吾钟的钟声，此刻听来竟宛如佛座前的清音，让他迷乱的心智渐渐重复清宁。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向外一望，就见一轮旭日已刺破了深沉的霭岚，正缓缓自东天升起。
　　黎明已至。就在这时，他听见宫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足声——那是主持司仪的二十八宿弟子，已来催促他更换礼服了。
　　此刻，距他与筠悒的成婚大典，仅已只剩下一个时辰了。
　　瞳影茫昧地自顾自推门而出，竟浑然已忘记了她最尊敬的姑姑此时还正在书房里。
　　在他身后，虚合的门缝里，黑衣女子凝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
　　成婚大典的钟声响起的一刻，光明教主终于出现在昆吾殿前。
　　四明子、四圣女、二十八宿护法及早已站在大殿中心身着大红礼裙的新娘的目光当即都一齐聚望过来。
　　然而瞳影仍旧是穿着平日那一袭天青色长袍，不紧不慢地徐步走入大殿内。
　　今日是他与妙水使的成婚大典，然而他竟未曾换上礼服——是因为视形式礼矩如无物吗？
　　然而对于今日早已在此地等候他多时的新娘而言，这是否也算是一种不尊重？
　　却见瞳影神色如常地游目扫过众人，目光淡远中透着几分清冷，嘴角甚至轻轻噙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成婚大典的礼服二十八宿弟子一个时辰前便已送至华穹宫，那便不能怨怪他们失责之罪了。然而二十八宿弟子中却也无人敢向教主开口问询此事。
　　所有人都只是带着敬畏与期待的目光，等待着他们的教主与即将成为教主夫人的妙水使在众人面前举行那个神圣的仪式，宣布二人自此结为夫妻。
　　仪式简单而堂皇，没有中原人繁琐的三拜之礼，只需割破各自的拇指，将血液注入合卺酒中，然后在众人的祝唱声中交杯饮下，便算是完成了这个仪式。
　　自此他们的教主与夫人将一同携手，带领明尊教走上更辉煌的明日。
　　他们期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如同众人所期待的那样，他们的教主此时正徐步走向高台上，走向他新娘的身边。
　　筠悒泓澈的眸子里盈着浅如清泉的笑意，隐在珠翳后静静凝望着他。
　　昨日心中的郁结与不安在新婚将要来临的这个清晨已如云烟般消散。此刻她只等待着自己的夫君从司礼的弟子手中接过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然后完成这个神圣的成婚仪式。
　　当司礼的弟子奉上酒来，筠悒方要抬手接过，却见瞳影微微一笑，双手微倾，竟将酒液自杯中尽数泼洒而出。
　　绛紫色的葡萄酒溅落在白玉石铺砌的地砖上，散发着清醇甘冽的酒香。
　　大殿内的所有人都在瞬间呆住，不解教主此举是何用意。
　　却见瞳影轻轻抬起手，挑下了筠悒头上的珠翳，随手往身下一丢。
　　在珠翳跌散在地上、发出的窸窣的脆响声中，便听瞳影以他素日清冷的语声淡淡宣布：“今日本座来此，是为了宣布……”
　　他故意顿了顿，侧首望了一眼红衣女子刹那间苍白下去的脸色，语声依旧冷淡，一字一句宛如刀锋般剜过她心口：
　　“——正式取消本座与妙水使的婚事。并从此废除她妙水使的身份，将她逐出大光明宫。”
　　言罢，他竟然恭敬地向自己的“新娘”深深躬身，行了一个虔诚无比的礼仪：“大理国最尊贵的公主，从今日起，我归还您的自由。
　　“大光明宫已不再是属于您的地方，还请您尽速离去。”
　　筠悒茫然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只觉此刻眼前所见到的一切与传入耳中的所有声响都宛如一场荒谬之极的戏剧、一个古怪离经的梦境，那样虚幻而没有真实感。
　　寂静的大殿内没有人敢出声。教主的心思他们从来无法揣度，更不敢随意开口置椽教主的任何决定。
　　就见那个身着大红礼裙的女子轻轻抬起手，在虚空中缓缓伸向他的脸，仿佛为了验证自己此刻是否身在一场荒诞的梦中。
　　然而瞳影却是悠然地退开一步，冷冷拂开她的手。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传入她耳中——
　　“清醒一点吧，段无邪。”
　　段无邪。这是属于她皇族公主的名字。
　　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真名？筠悒怔怔抬起眼，有些惶惑地望着他。蓦然间想起：他早就已经知道。
　　此时，无人敢发出一声哪怕极其轻微的响动，所有人就像木偶一样静静僵立着，一齐惶恐地欣赏着这出没有丝毫喜感而漫长持久的戏剧。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没有人敢眨一下眼。
　　直至过了许久以后，筠悒仿佛才终于回过神，想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尝试着想更加坦然地接受这一幕诡诞可笑的戏剧，然而泪水却不觉间如珠线般从眼中滚滚滑落。
　　她所有的尊严、骄傲与矜持，都被眼前这个男子淡淡的几句话语撕扯得粉碎。
　　她甚至忘记去感受羞愤、体验心中那本该随之涌现的极其强烈刻骨恨意，心便被满满的哀伤充溢得再无一丝空隙去盛放其它情绪。
　　她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泪痕，甚至似乎忘记了自己此刻在众人睽睽目光注视下狼狈仓皇的样子——这个大理国最尊贵的、受万千子民敬仰颂念的公主，此际竟宛如一个弃妇一般，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去拉扯他的衣袖，语不成声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你的另一条计谋吗？……还是、还是你有什么苦衷？”
　　“都不是。”瞳影望着她，目光淡淡，宛如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他的语气也是冷淡的，嘴角甚至轻轻挑起一个讥诮而残刻的弧度：“你难道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吗——我尊贵的公主？”
　　“事实是，你，已经被本座抛弃了。”
　　“希望你为自己保留一点作为皇室公主的尊严，天下那么多好男人在等着你，不要像一个怨妇一样赖在我大光明宫、纠缠着我不放。”
　　他这番讥嘲的话语若是在大街上说出来，定会惹得满街好事者的嘲讽与喧笑。
　　然而，此时此地，却没有人敢笑。因为作为旁观者与下属的他们，都觉得这幕戏剧实在发展得太过突兀，让他们不仅无法接受，甚至禁不住要怀疑——此刻站在大殿之上，那个青衣落落风采如神的男子，究竟是不是他们的教主！
　　众人皆知，教主虽然城府极深，却从来都是极其理智而克忍的，绝不是这样喜怒无常、朝令夕改的人！
　　然而此刻站在大殿前的，确确实实便是他们的教主。在整个大光明宫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生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周身散发着宛如神祗般的气质与风仪，有着这样清冷淡然的语声，和清萧淡远的神情。
　　“呵呵呵呵……”忽然间，就听一串狂笑声突兀地自红衣女子唇边逸出。
　　只是顷刻间，所有的泪痕与哀伤都已从她脸上消失净尽，宛如从未出现在她脸上一般。
　　她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忽然透出某种尖锐的疯狂。她仍旧是一步一步朝他走近，然而脚步却已再没有了适才的不安与彷徨，而是坚定无比。就听她用那柔润清澈的声音，一字字问道：“我的教主，请问您是否失忆了？”
　　她语音陡地一变，质问般厉声喝道：“除了您，我还能再爱谁？！”
　　她忽然间沉手，竟也不顾是在万众的睽睽目光注视下，倏然“嗤”地一声，撕扯下自己肩头的衣衫，将胸前那两个□的血字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就见她交掌于胸前，虔诚无比地向瞳影俯身行了一礼。这个动作在此时做来，却带着某种微妙的讽刺。
　　瞳影一直冷淡疏离的目光此刻终于起了微微的波动。那一直忍耐克制的情绪、面上那层假面具，似乎也将要在这两个刺目的鲜红大字之下，崩溃殆尽！
　　瞳影。那是他的名字。
　　是他曾一笔一划、在她的肌肤与灵魂上烙下的鲜明印记。
　　这个曾在中原武林中名扬一时的侠女，此刻竟然宛似一个毫不知廉耻的番邦女子一般，全不顾肩背的肌肤尽皆呈露在众人的眼里，径自俯身行礼，一字一句、再度重复问道：“我的教主，请问您，我、还、能、再、爱、谁？”
　　那双冰蓝色重眸蓦地一震。那一刻，他仿佛在这个女子平静妩媚的笑容下，看见她内心已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此刻多想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依照心中的愿想，上前安慰她一句、单纯地拥抱她一下。
　　可是他不能。所以他只能忍。把她看不见的眼泪和着血，生生吞进肚子里。
　　不待他再度开口，便见红衣女子已扬颔笑道：“我的教主，我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为了还报您的爱，我可以身饲魔；如今同样，为了这份恨，我亦可以不惜化身修罗，取您之命于剑下！”
　　一语未了，便见她倏地身化红电，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锵”地一声，抽出了一名站得最近的二十八宿护法的佩剑！
　　剑影横空，在她尚未回过身之前，剑锋便已瞬地反手刺入瞳影胸口！
　　然而这一剑却并未倾尽全力，甚至根本未曾刺中瞳影心脏的要害之处。
　　对于紫云真人的高徒筠悒而言，这本是绝不该犯下的错误！且不说她自幼便苦练剑法；琴剑原是一脉相承，比之剑器，琴器中的学问更是妙到毫巅，对于迅、狠、准的要求，也更加严苛。
　　因此，尽管琴剑一道相通、一脉相承，剑胆琴心、琴中藏剑的风雅剑客在江湖中亦是不在少数，然而在江湖中能以琴作为武器之人，却是少到了极处。
　　只有剑技、剑意与剑心皆达至峰巅的高手，才敢弃剑而以琴代之。
　　对于琴道高手而言，只要一剑在手，纵然闭上两眼，封上双耳，纯凭剑意发招，亦可精准地感知对方精准的方位。
　　然而，她这一剑竟然刺偏！
　　此刻，大殿内的众人宁愿相信，是他们的教主在不意间，以不可辨察的速度避开了自己的要害。
　　然而瞳影此刻却仿佛完全没有要退避的意思，一任鲜血浸透了他那袭淡如远山的青衣。
　　就见他蓦地反手握住剑锋，毫不费力地拔出长剑，“叮”的一声，将那把染血的利剑冷冷掷落地上。
　　他的声音亦清冷一如这声剑音。
　　“你闹够了！”
　　红衣女子却没有答话，甚至仍旧保持着那个背对他、反手出剑的姿势，任由衣衫在方才的剑势下一分分沿肩滑落，将□的肌肤完全呈露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面色都霍然一变！
　　在她身下，白玉石砖地面上，一染猩红艳得刺目，正沿她裙角无声无息地汩汩流淌着。
　　由于她身着红色礼裙，在在场睽睽目光之下，竟是没有一个人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在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就见瞳影已疾步跨上前，从身后接住了她向后倒去的身子。
　　她的身体轻如飞羽，仿佛正缓缓向着一个冰冷深邃的裂渊中，不停地下坠、下坠……
　　“筠悒！”
　　恍惚之间，她仿佛听见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正在高高的裂口处，殷殷呼唤她的名。
　　一声一声，那样的悲切。
　　宛如断肠的浪人，在长亭古道旁，在枯藤老树下，在天之涯地之角的尽头，踏着阳岸的最后一抹黄昏萧然而来，吐出那句临别的赠言。
　　饮一口忘川水吧，了断了前尘记忆，苍老了彼岸流年。
　　那踏往别界之路漫漫而险，不见白骨之花、不见幽冥之蝶，唯那声音勾起一些浮光残影般的画面，茫茫似雪将她围裹，空虚一如这无涯的浮生。
　　**************
　　瞳影抱着筠悒径直奔向毓凤宫，急召宫中医师入内为筠悒诊脉。
　　筠悒的面容围裹在一袭如血般鲜红的破碎嫁衣之下，却是如死一般的苍白。随着薄薄的帷幔起伏而忽明忽灭。
　　宫中几乎所有的医师都已被传召过来，狭小的一间卧房中霎时间便已挤满了几十个人。
　　“哎……”
　　“哎……”
　　“哎……”
　　“你们叹完气了没有？”瞳影冷冷厉喝道，“究竟是有救还是没救？——说！”
　　“孩子已经保不住了，至于妙水大人……不，筠悒姑娘……”那老医师蓦然想起筠悒现已被废除了妙水使的身份，连忙改换了称呼，老脸上的褶皱宛如枯萎的橘皮般拧结在一起，连连擦汗道，“筠悒姑娘体质本就弱，又兼前阵子积留的重伤未曾痊愈，以至于现在大出血不止……倘使再这样下去，恐怕性命危矣……”
　　瞳影冷冷截断他，声寒如冰：“直接告诉我，什么法子才能救得了她？——快说！”
　　“是、是……”那老医师连忙擦着冷汗，唯唯答道：“倘若想保住她的性命，必须找生人的鲜血来为她换上……
　　“我们可以尝试为她做这个手术……可是，必须要用近亲之人刚割出来的生血，才能与筠悒姑娘的血相融。”
　　“用的我血。”瞳影语气冷定，还未待那医师开口答话，便已转首吩咐候在门外的弟子准备玉器、银匕首与酒。
　　“教主……”那老医师愕然脱口道，“老朽方才说，必须得是近亲之人……”
　　“给本座闭上你的口！”就见瞳影蓦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枯瘦的身体一把提起，冰冷的语音几乎是从牙缝间蹦出，一字字寒彻众人髓骨：“本座命令你，即刻将我的血换给她！”
　　“你们谁若是敢再多问一句，或敢抗逆本座口谕——杀无赦！”
　　满屋人登时都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此刻都很清楚：倘若筠悒姑娘有何闪失，他们固然难免会被这位暴虐的君主一怒之下杀了泄愤；然若不依照教主之令行事，只怕立时便要人头不保。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也只有奋力一搏了。
　　少顷，盛水的玉樽、银匕首与酒均已放置在瞳影身前。
　　那弟子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就见瞳影俯身将银匕首用浸过热水的毛巾仔细擦拭了一遍，又用酒消过毒之后，便轻轻将左手腕移至玉樽杯口，右手执起匕首，缓缓地，一刀割下。
　　殷红的鲜血立刻汇聚为一束，徐徐注入玉樽内。须臾后，一盏生血便已注满。
　　瞳影也顾不得止血，便用鲜血纵横的手托起那盏注满他鲜血的玉樽，转首问向那老医师，道：“够了吗？”
　　“够了、够了。”那老医师连忙举起双掌，稳慎地将那盏盛满教主鲜血的玉樽从教主手中接过，随即心惊胆战地窥了一眼教主仍旧血流不止的手腕，迟疑了一刻，终于忍不住劝道：“还请教主尽快让老朽为您止血……”
　　“闭口。”瞳影却是冷冷截断他的话，游目一一扫过满室诸人，寒声说道，“你们，即刻给她做手术，不可有丝毫耽搁。”
　　顿了顿，冷冷补充：“若是她有半点闪失——提你们的人头来见我！”
　　“是、是！”所有医师都连忙跪拜下去，重重顿首道：“属下定当尽力而为。”
　　“还请教主先行回避。”
　　瞳影当即有些疲惫地转身关上了房门。一名白衣弟子早已捧了绷带和伤药候在房外，此时见他出来，忙颤声提议道：“请饶恕属下冒犯，让属下先为教主止血包扎！”
　　瞳影看也不看自己手腕上那可怕的伤势，浑若不知疼痛一般，只是茫然地将手递了出去。
　　“无忌，你随我来。”
　　正自失神中，就听一个冰冷的女音忽然在身前响起。
　　瞳影蓦然抬头间，便见姑姑的目光正透空而下，冷冷地盯着自己。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不等绷带绑紧，便甩开那弟子的手，跟随黑衣女子而去。
　　方才关上书房的门，转身之际，便是一个耳光迎头狠狠掴下。
　　就听姑姑冷厉的声音轰然炸响在头顶：“畜生！你竟然敢骗我！”
　　“我没有。”瞳影也不辩解，只是有些茫然地脱口回答。
　　头顶那冷锐的斥责声更加愤怒：“连孩子都有了，你还敢说你没有做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猝然而来的一连串变故已让他心中一片乱麻，他仿佛蓦然失尽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跪了下去，将脸深深埋入掌中，凄然苦笑：“那孩子，不是我的。”
　　仿佛已经失去了辩解的力气一般，他此刻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阖上了眼，有深邃的痛苦凝郁在他清峭的眉宇间。
　　夜岚默然凝望着他，终于无声地自胸臆间吐出一声叹息。
　　她沉默了片刻后，终于缓缓问道：“那么，你可能猜到，她腹中那孩子的父亲，会是什么人？”
　　瞳影脑际灵光蓦地一闪，身子微微一震。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不知道……”
　　“无忌，你……”
　　“姑姑。”瞳影苦笑着，第一次开口打断她的话，只是将头无力地贴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薄唇间吐出一声重浊的叹息，语音轻如梦寐：“请您让孩儿静一静吧……我好累。”
　　夜岚默然凝望着他，终于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缓步离开了书房。
　　她站在玉阶前，望着毓凤宫外暝色初起的天空，默默合起双掌，在心中暗暗祈祷：煦风，若箫，倘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一定要庇佑你们的孩子，平安度过这一劫……
　　**************
　　翌日初晓，天色还未明，便有弟子疾步奔入华穹宫，在书房外跪禀道：“教主，筠悒姑娘已经醒了。”
　　他语声才落，就见瞳影已霍地推开了房门，闪步而出。
　　那弟子不敢抬头，微微迟疑着，又吞吐道：“只是……筠悒姑娘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教主，您……”
　　他犹豫着，仿佛还待说什么，却听见教主的足音瞬息间便已去远了。
　　还未推开卧房的门，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乒乒砰砰的声响，伴夹着侍女们乞求的哭劝声。
　　筠悒的声音听来虽仍是极为虚弱，却仿佛带着极大的怨怒与烦躁。就听她厉喝道：“他呢？他在哪里！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语音未落，便听见一声重重的闷响自房内传来。紧跟着是侍女们惊恐的哭音与杂乱匆忙的脚步声。
　　瞳影眉尖稍蹙，立即推门走入。
　　那些侍女们眼见教主驾到，连忙伏跪在地，纷纷叩首请罪。
　　满屋都是歪倒的桌椅与粉碎的器具。
　　一滩药渍泼溅在筠悒的床榻下。
　　而身着睡袍的女子此刻长发蓬乱，便伏在这滩药渍中，奋力挣扎着，然而却始终爬不起身。
　　瞳影今回出奇地没有发怒，只是冷冷挥手，命令侍女们退下。
　　便见他徐步走上前，俯身将筠悒轻如鸿羽的身体横抱而起，小心地放入床帏中。而怀中女子的神色尚自恍惚，并没有丝毫的挣扎与反抗。
　　然而身子才一睡回床榻上，她便仿佛忽然间发了疯一般，双拳用力捶打着瞳影的肩膀，嘶声凄吼道：“你将孩子还给我！”
　　“瞳影，你将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她此际话音嘶哑，语中隐含哽咽，再也听不出平日那柔润清澈的语调。
　　她的每一个字，都宛如一枚锋利的毒针般，猛刺进瞳影的心底。
　　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下唇，在她奋力的撕扯与纠打之中，忽地双臂一紧，将她菲薄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
　　然而，女子在他怀中发出的怨怒的咒骂与嘶哑的泣诉，于此时的他而言，却不啻是一场严厉的酷刑。
　　究竟是谁的孩子？能让她这样的凄伤、疯狂！
　　难道是……
　　他不愿再多想下去，只是任由她在自己怀中不断撕打着自己的身体。
　　大病之后，她手上本无多少劲道。然而他此刻却仿如在承受着一场万蚁噬心般的煎熬。
　　终于，她仿佛累了一般，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唯有那哀戚入腑、却又轻如呓语的声音不断回响在他耳边，宛如末世梦魇一般将他的心撕扯得粉碎。
　　“瞳影，你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我夺走了我的一切，怎么可以把他也一起抢走！”
　　“瞳影，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化作鬼也不会……”
　　耳畔那凄厉的语声终于渐渐轻弱了下去，虚弱的女子伏在他怀中，此时再度陷入了昏睡。
　　他放她躺回床榻后，便立即转身而出，吩咐门外的侍女重新端来汤药。旋即坐到床边，扶她倚在自己怀中，一口一口将汤药含在唇间，再喂入她唇中，强迫她咽下。
　　待汤药喂尽后，他便又吩咐下人端来米粥，以同样的方式，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为她放下帷帐之际，筠悒仿佛只是在做梦一般，忽然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瞳影一愣之下，蓦地住步转身，便听榻间女子梦呓般轻声喃喃道：“瞳影，你把我们的孩子……把我们的孩子、还给我啊……”
　　瞳影静静凝望着她，此时，那双冰蓝色重瞳之下，仿佛有浪潮在激流翻涌。
　　他还是看不懂这个女人。
　　他多么希望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那样的话，他宁愿承受千夫指责、万人嘲骂，将他安然抚养长大。
　　然而他清楚，自己并没有做过。在那个雷雨之夜，他维持着心中最后的清醒与克制，始终没有让二人越过最后的雷池。
　　**************
　　昆仑山东缘，离药王谷相去不过百里之遥的乞塔城，这日聚集了几十个从中原来的江湖人。
　　这些人此刻都聚在乞塔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中一间最大的厢房里。众人正簇拥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贵公子。
　　这个贵公子早已吩咐过店家，今日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仿佛此日他们正在里面商讨着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就见那白衣公子镶着绣金滚边的月白色绸袍的左袖下面空空荡荡，右手中却持着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银白色剑柄上镶嵌着一枚流光婉然的宝石。
　　在中原，几乎每一个行走过江湖的人都认识、至少听闻过这柄剑。
　　——那是在百晓生兵器谱排行榜上位居第二的“流风徊雪剑”，亦是今届武林盟主、试剑山庄少主沈公子的佩剑。
　　他此刻正自低头读着手中一张写满墨字的梅花素笺，一只雪白的鸽子便停落在他身后的户牖上。
　　便见白衣公子的唇边忽然缓缓逸出一缕淡定的微笑。他五指轻轻一收，真力微运，那张薄薄的信笺瞬间便在他掌中化为齑粉。
　　就见他霍地抬起双眼，目光宛如寒泉般泓邃明亮。白衣公子手指微屈，轻轻叩击着桌面，悠然笑道：“压轴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一个黑衣少年此刻正无声地默立站在他身后，一双奇异的紫色眼瞳黯淡而空洞，宛如一具被抽干了精魂的傀儡。

　　十五 多情人已非年少

　　瞳影默然返回华穹宫。方推开书房的门，却见夜岚早已坐在书房里等着他，手边正放着一只刚整好的青布包袱。
　　“姑姑。”瞳影仿佛蓦然间明白了什么，不由愕然脱口道：“您要走到了吗？”
　　“孩子，”便见夜岚缓缓站起身来，凝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能挺得住吗？”
　　“挺得住？”瞳影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顿时有些自嘲般地苦笑了起来，淡淡答道，“这么多年来，孩儿不都一个人挺下来了么？姑姑又何必为我担心。”
　　“你心里还是怨怪姑姑的，是么？”夜岚看着这个孩子，忽然间轻轻蹙眉叹息。
　　“孩儿哪里敢怨怪姑姑呢？姑姑何尝不是为了保护我、害怕七色地狱的那些人找到我？……您身为他们的圣女，的确不宜离开太久。”他突然不再说下去，望着这个曾将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子，唇边笑容显得有些苦涩，“只是，孩儿有时忍不住会想……
　　“姑姑心里所关爱的，究竟是我呢，还是作为您最爱的人的儿子的这个我？”
　　“无忌，你……”夜岚张了张口，仿佛欲要辩解什么，然而唇边话语终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仿佛是想要摈弃自己方才的话语一般，便见瞳影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淡然道：“姑姑您放心，孩儿不会挺不住的。”
　　“因为，我是我爹娘的儿子啊。”
　　“孩子……”夜岚眼眶蓦地有些湿润，伸臂轻轻抱住了他。就听她垂泪轻声道：“你拥有你父亲的机智与敏感，拥有你母亲的冷静与坚强……这些年里，我时常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事——我为你骄傲，也为你的父母骄傲。”
　　“姑姑您不必这么说。”就见瞳影微微仰高了脸，盯着头顶的屋瓦，淡淡说道，“对于孩儿来说，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事。这是从孩儿一出生起，便已被赋予的使命；同时，孩儿感念您赐予孩儿的使命，让孩儿明白到，孩儿来到这个世间的意义。”
　　“好孩子。你既然能这样想，姑姑也就放心了。”夜岚抬袖拭干了脸上的泪痕，随即转身戴上了那袭深黑色的斗篷。
　　便要迈出房门之前，她突又回首，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似欲交待些什么。
　　瞳影却仿佛已经猜到她的心思一般，就见他淡淡一笑道：“姑姑您请放心，等孩儿找到那个男人，一定会让他承诺给……妹妹……一个幸福的归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终是面色平静地将话接了下去，“放他们自由，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听见你这么说，姑姑也就放心了。”夜岚深深回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目光望得饶是深刻。就听她徐徐叹息道：“你是男人，也是她的哥哥，所以理应该承担起所有的苦、所有的痛。”
　　她顿了顿，又柔声补充道：“希望，有一日，你也能找到真正能带给你幸福的那个女人吧。”
　　瞳影不再答话，只是轻声问道：“姑姑，请让孩儿送您出宫吧？”
　　“不必了。”就见夜岚微微摇头道，“你也很疲惫了，还是早些休息吧。看得出，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在等着你操神……
　　“虽然姑姑并不懂得这些江湖中事，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是，”她迟疑着，再度轻轻叹了口气，“答应姑姑：照顾好自己。”
　　就见瞳影悠悠一笑，答道：“孩儿会的。”
　　他凝望着那剪温暖的黑色身影没入幽深宫殿的重重帷幕之后，渐渐消失在他的眼前。那抹笑容始终凝结在他唇角。
　　然而背过身之际，他冰蓝色的重眸底下却竟然仿佛蕴结了一层泪光，宛如海水般在他眼底起伏波荡。
　　是的，他是男人，是父母唯一的儿子，所以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应该全由他来背负——包括，那个神圣的使命。
　　他不是人。他不该拥有、也不能拥有，属于人的感情。
　　他从未当自己是一个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那威仪四射、高高在上的，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情感的，这座大光明宫里，一尊受万人敬仰、供奉、膜拜的神明。
　　他已经忘记了他也还曾有过艰难困顿的童年，以及为攀上那座权欲的高峰而不择手段、却也曾苦苦挣扎过的少年。
　　他是神。然而，天上人间，碧落黄泉，这个世间上，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取代他心中的那抹水红……
　　他是神，理应拥有这世间的一切。只除了，幸福。而那，除了她，却再没有人、也不会有人，能给得了他。
　　只有她，不仰视他、不惧怕他，敢在农家的田地里陪他玩泥巴，敢将一个女孩子心底那对幸福的小小憧憬对他启口相告。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夜的紫丁香花架下清明的月光，不会忘记她曾用清柔的声音，轻声向他诉说的一切。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要在黑山白水间的竹林里盖一座竹屋。屋中放满了书，屋外种满花草……然后，再养几只小鸡……
　　——我每日坐在家里纺纱织布、绣花写字，黄昏的时候就做好饭菜，等待我的相公归来……
　　——每个夜晚，吃过晚饭后，我们可以坐在花架下看星星……到了冬天，还可以牵着手，在窗前一起听雪落的声音……
　　那一刻，他似乎还听见了她心底那个未曾、未敢亲诉出口的小心愿：还可以和那个人一起吹箫弹琴、吟诗品茶、饮酒下棋……
　　她不曾知道，那也是他心底深处，一直未曾诉出口的、埋藏最深的愿望。
　　然而那一抹水红却早已不再属于他。自此天上人间，碧落黄泉，在无涯的漫漫浮生之路上，再没有人能够抚平他的寂寞，给予他安宁……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欲求是什么，只是知道，他贪恋那一抹水红所给予的温暖……
　　他也曾有过女人，却从不曾有过那个雷雨夜那寒灼的感觉……
　　那焚身不毁之约……
　　原来，“人”的情爱之于他，终究是太过奢侈了吗？
　　这宛如无涯荒野般的漫长浮生啊……
　　**************
　　（上面的是已修过的，下面的是还未修过的。含紫并不是一个能够一气呵成的作者，所以下文若有不够细致、甚至行文不够圆融流畅之处，也请读者朋友见谅：）
　　筠悒姑娘疯了。这个消息已在一日间传遍了整个大光明宫。
　　自从再度苏醒之后，筠悒的目光便一直呆滞无神，口中终日只喃喃念着“瞳影”、“瞳影”……也不梳妆换衣，只是顶着一头散乱的长发，整日四处摔砸手边的一切。
　　瞳影每次蹙眉看着一片凌乱的卧房，走到她身边时，筠悒就会探索着他的气息，像个孩子一般将脸伏在他怀里，伶仃的身子瑟瑟发抖，口中神经质般地说着一些毫无逻辑的话。
　　仿佛她已经忘记了面前这个人是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然而当他将她虚弱的身子横抱回床后，她就会开始撕扯他的衣服，用牙尖轻轻啮咬他的肌肤。这时所有的宫人都会退出回避。
　　就像那时那样的感觉……那种寒灼的气息在瞳影周身每一处涌动。他轻轻叹息，和衣陪她躺倒在床上。
　　有时他甚至会觉得这种凌虐的感觉也是一种幸福与奢侈的折磨。
　　在不见天日的毓凤宫里，日复一日涌动着这种靡丽而暧昧的气息。
　　然而无论筠悒用什么方法，他始终不会再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直到筠悒仿佛是累了，才伏在他破碎的衣衫下，紧紧抓住他的胸口，宛如一只小鹿般安静睡去。
　　红色帷幔在二人身旁宛如血红的水波般起伏摇曳。一痕月辉投照在二人身上，映得诺大的床帷中的一切都有一种朦胧如幻的感觉。
　　当药师来看诊时，筠悒便会表现出宛如受惊的刺猬般慌张不安的神情，疯狂地挥舞双手撕打着除了瞳影之外、企图接近她的每一个人。
　　所有侍女都吓得赶快将手里的托盘放下后，便遥遥退避出去。
　　瞳影握起调羹，将汤药和米粥一勺一勺喂入她口里。等吃完饭后，忽然问她：“你记不记得我？”
　　筠悒像个懵懂的孩子一般点着头，清莹的目光宛如溪水一般澈可见底，一字一字点头答道：“你是瞳影。”
　　“那么我是谁呢？”瞳影含着笑问她。
　　“你是瞳影。”筠悒点着头，仍是一字字地答道。
　　瞳影幽幽叹出一口气，眉峰微锁，重眸中有种深思的神色，仿佛要透过面前这双清澈安静的眉目，将她的整个心望个透彻、仔细一般。
　　须臾后，筠悒忽然捂住肚子，讷讷叫道：“我肚子疼。”
　　“肚子疼啊……”瞳影不动声色观测着她脸上每一个表情变化，“肚子疼的话，怎么办呢？”
　　然而她宛如孩子般懵懂无知的脸色是那样的无懈可击。
　　“肚子疼……怎么办呢？”筠悒困惘地睁着水汪汪的桃花眼，疑惑地望着他。
　　瞳影神色不动，只轻轻执起酒杯，静静地一口饮尽，深不见底的重眸下有不易察觉的笑意一掠而过。
　　然而他悠然的神色忽然便僵滞住。他竟倏然闻到一阵熏天的臭气在房中漫散开。
　　“你！”瞳影急忙拉住她，要将她扶起，然而筠悒竟浑然无知一般，只捂着自己的肚子，喃喃重复道：“肚子疼……怎么办呢？”
　　瞳影蓦地俯身横抱起她，向温泉中走去。
　　他在池边俯下身，将她的丝衣褪下，用毛巾将她全身每一处污秽擦拭干净。
　　整个动作中，他的双手一直轻轻颤抖着，仿佛有什么极其激烈的情绪在他心底奔腾蹿动。
　　“你哭了吗？”筠悒仰起脸望着他，布满疤痕的脸上透着孩子般的婉丽笑靥，浓密的长睫宛如蝶翅般不住眨动着。
　　瞳影抬起眼，冰蓝色的重眸深深凝视着她，眸底仿佛涌动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低沉的声音宛如是由气息吐出的一般，带着深浓的悲哀，一字一字发出：“你，真，的，疯，了，吗？”
　　“你哭了啊？”然而那个宛如无知孩童般的女子只是转过脸来，抬起手轻轻拭去他颊上沾染的泪痕，执拗地重复着。
　　瞳影忽地沉臂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宛如神祗般尊贵骄傲的男子在温泉旁跪了下去，与这个痴癫的少女紧紧相拥着，双臂带着克制不住的轻微颤抖，一任氤氲的水雾浸湿了他水蓝色的长发。
　　筠悒的手却轻轻掬起一捧清澈的温泉水，将他的长发也一并舀在玉石般莹白的掌中，有些好奇地玩抚着他的长发，回眸望着他，娇憨地笑道：“是水藻呢！”
　　“是啊，是水藻……”瞳影茫然地回答着，任由她玩弄自己的长发。
　　忽然间筠悒轻轻捉起他的一绺长发，一下下地往池中拔去。
　　然而她这个动作才做了一刻，便忽然停住了手。
　　因为她看见这个男子忽然沉沉垂下脸去，抬手掩住自己的面容，喉间却发出嘶吼般的低哑哭泣。
　　那样哀伤而深沉的哭泣。那是自他出生以来从未流过的、最珍贵的眼泪，此刻却在他掌中如珠般滚落。
　　“你哭啦？”筠悒轻轻游到池边，湿淋淋地爬起身，拍着他的肩，宛如一个母亲一般，用单薄的双臂将他紧紧拥起，用她那清脆而稚拙的声音认真地安抚道：“你不要哭……不要哭啦……我不再弄痛你便是了……你乖啊，不要再哭了……乖啊……”
　　然而他双肩间的颤抖却越来越剧烈，压抑不住的悲恸哭声回荡在整个毓凤宫里。
　　——他竟连自己唯一的妹妹也守护不住，将她逼成这个样子……那么，这么多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又到底算是什么、算是什么……
　　至于沈清照究竟会使出什么花招来对付他，他已经不愿去想了……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不知不觉，指间起了一阵熟悉的触动。
　　五根纤纤玉指与他缠绕，轻轻蜷缩在他掌中，慰藉而服帖……
　　那种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便在他微微怔忪间，她已拽住他的衣衫，将他轻轻拉入了水中。
　　他感觉到温热的水流层层涌起，将二人温柔地包裹……
　　氤氲的波光水光在二人头顶澹荡离合，水中二人的呼吸萦绕纠缠，由于脉脉不息的内功，使二人纵使在水下也并无窒息之感。
　　瞳影终于不再拒绝这个怀抱、这个温度。他既然如此眷恋这份温柔，何必……再抗拒它呢？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道德、礼法束缚成的樊篱都在这温柔的水流中消融、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这温柔的水波仿佛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怆痛，他终于放任自己不再去想外界的一切烦恼，就这样滞留在水下，接受她柔软身体温柔的爱抚。
　　那袭青衣在水底开谢如花。明灭颤动。
　　明月如镜。垂照着这座古老神秘的宫殿。
　　一行黑色的人影正无声地潜入大光明宫正中心那座群楼拱绕的华穹宫中。
　　那是这座大光明宫的主人、那个号称世间最强的男子、瞳影的寝宫。
　　这位魔宫主人性情孤傲清冷，厌恶被人打扰，诺大的寝宫只是他一个人居住，没有侍女，甚至看不见半个弟子把守。
　　寂静到诡异的寝宫内，一行人穿梭在宛如幽灵般飘卷的白色帷幔中。每个人都屏息静气，脚步声轻微而谨慎。
　　然而诺大的寝殿走完后，也见不出一丝异样——没有任何机关与埋伏。由此足可见出这座魔宫的主人对于自己的武功是何等的自信。
　　其实以大光明宫平日的布置与戒备程度，他们也未必能如此轻易潜入大光明宫深处。然而他们那个内应早已将潜入的路线告诉了他们，并暗中遣散了这一路上戒备的人手。
　　没有埋伏，却也没有一个人。连那个本来理所当然应该存在于此间的“主人”的身影也见不到。
　　那个只有一只手的男子、策划这次行动的主人目光立时一变，霍然转身，率众离开了这座阴沉诡异的寝宫。
　　他们很顺利地来到了寝宫门口，宫内宫外却还是这样的寂静，看来那个内应并没有出卖他们——根本就没有埋伏。
　　然而那个身着黑衣的首领目光却不由露出了几分疑惑：已是深夜就寝的时辰了，那个人竟然不在自己的寝宫，那么，又会去了何处？
　　“抓一个弟子来问问。”终于，他沉声吩咐道。0张羊皮图纸，就着月色望了一眼，手指点上了某处：“根据地图所示，毓凤宫应是在这个位置……”
　　水声中涌动着清浅诱人的喘息，蒸腾为一颗颗气泡，缓缓涌出水面，随即破碎。
　　水波宛如一面温润的镜面，将镜外的一切影像扭曲得恍惚而不真实，宛若镜面之外便是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此刻只沉醉于水下的伊甸园中。
　　直至一阵急促的足音朝宫内传来，宛如滚滚闷雷般逼近。
　　水面蓦地爆裂，一袭青衣宛若流云，湿漉漉地从水中浮了出来。
　　水中的女子不明所以，也跟着浮了出来。
　　却见瞳影随手扯过一条白色帷幔，将她的身子层层覆住，随即抱着她从水池中跃出。
　　“你……”筠悒下意识地脱口，瞳影却猝然堵住了她的口，将她拉到一根大柱子后，急切地低语道：“你在这里躲着，千万不要出声，听到了吗？”
　　筠悒拼命地点头。
　　瞳影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一跃而出。
　　便在他身形方动的一瞬之间，即听那阵仓促的足音已至殿外，伴着明尊教弟子们的惊呼声：“保护教主！保护教主！”
　　而在那些白衣弟子身前，一道黑影倏然如同电光般掠了进来。那些白幔分毫不能阻挡他的身形，随着他身形掠进来的，还有两道蓦然爆起的刀光。
　　那刀光是那样的优美，宛如温玉的光泽，宛如处子的秋波，宛如清月的柔辉。
　　躲在大柱后那个目光一直痴癫的女子眼神霍地变了一变。
　　仿佛这熟悉的刀光已于一霎间唤醒了她的神智。
　　而那宛如惊鸿般的刀光中却隐隐透着一抹惨厉而不详的血气，带着如欲吞天噬地般暴戾的杀气，怒倾而来！
　　瞳影透湿的青衣与水淋淋的蓝发粘腻地贴在他身上。他双掌上下虚合成球，无边冰寒劲气在他鼓涌的衣袖下汇聚凝结，便在那刀光疯狂飚出的一瞬，他掌风同时厉贯而出！
　　轰的一声爆响，狂暴的劲气在殿内激荡奔涌，池水轰地暴涨而起！
　　化作雪霰，漫漫飘扬。
　　一霎间，漫室冰珠四溅，寒芒流溢。
　　整座毓凤宫内在一瞬间宛如下起了一场暴雪，气温寒至冰点。
　　待这寒气稍消降去，那黑衣人猝然手捂胸前，踉跄退出一步。而瞳影也绷紧下唇，暗自咽下了喉中的血气。
　　筠悒从大柱后悄悄探出头，看着瞳影蓦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心神微微有些恍惚。
　　“如若……如若我师弟与你真有再次兵刃相见的一日，我求你……”
　　“我会放过他。”
　　此时想起这句承诺，她心忽地一窒。
　　她已看出，她的师弟此时已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彻底沦为一具被操纵的傀儡。
　　而他此时的力量，也已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那是接近于“魔”的力量啊！
　　这是神与魔的对决。他们其中一人，必有一死。
　　便见箬恒仿佛完全不知疼痛一般，未待瞳影有丝毫喘歇，刀光霍然又起！
　　那一双短刀清光错动，凌空挥舞成一面巨大罗网，将瞳影罩于其内——这一招，竟是封住了他的一切退路！
　　瞳影霍地弹身拔地而起！
　　他并非无力与他交锋，而若双方拼尽全力，在这一招对决中，二人中必有一死！
　　身前身后都被他凌厉的刀气封住，他只有纵身而起，才能避开这绝杀一击！
　　他青衣展动，随着跃起之势，凌空划出一个圆形的巨弧。那张巨大光弧仿佛吸摄了空气中所有的寒气，在半空中疾速凝聚为一片冰幕，将半空中的人笼罩在其中。
　　然而那刀光却同时冲天而起，去势劲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凌空划转出一个弧，贴地飚旋而上！
　　身后蓦地响起一声凄呼，随之是女子仓皇的足音。
　　瞳影一震，顿时彻底乱了心神，那刀光宛如钧天怒雷，啸轰直上！
　　滚滚劲气倾泄而来，宛如无数厉鬼妖蜮，围噬着那张劲气凝结成的冰幕！
　　清亮的爆裂声响中，冰幕片片碎散。瞳影手抚胸口，身形还未落地，便匆忙纵身去拉住猝然奔来的筠悒。
　　然而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一步。
　　便见那白幔笼身的女子已疾扑上前，拦在了二人之间。
　　那惊电怒雷般的刀光瞬间已轰入她柔弱的身躯，从她肩头、肋下透体而过！
　　“筠悒！”身后是瞳影撕心裂肺般的呼喊。
　　守在殿外阶下的明尊教弟子震骇地望着这样一幕，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在这场神魔般的对决之中，他们上去也全都只有送死的份。
　　筠悒浑然不顾那贯穿身体的裂痛，只是紧紧抱住了那个宛如入魔般的男子，含泪喃喃唤着他的名字：“箬恒……”
　　“箬恒，你醒醒……求求你……”
　　鲜血从她全身每一处狂涌而出，将那袭白幔浸染成一片艳红。
　　那血沿着她身下的白玉石砖流溢而去，宛如一片血河，发出粼粼的惨厉红光，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与孱弱的身躯，让他忍不住便要奔上去，将她拥入怀中。
　　然而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那个浑身染血的女子将她师弟拥得那样的紧，柔弱的双肩轻轻颤抖着，仿佛在倾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唤醒她师弟的神智。
　　这个痴癫的女子在他出现的一刻起，终于苏醒过来了吗？
　　原来……这个人，果然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啊！
　　他的手僵硬地悬滞在虚空，蜷握成拳，指巅难以克制地发出轻微的颤抖。
　　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铅一般钝重的疼痛骤然攫住了他的心。
　　“啊！”一声凄厉的惨嚎声从那具“傀儡”的口中呼出。
　　有凄厉的红光在他眸中激烈地奔腾燃烧，最终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的眸子渐渐变得浑浊而无光，短刀“呛”地一声从他掌中跌落。
　　那个熟悉的声音宛如无涯的血海中一道清祥的佛光，照入他被封闭的灵魂深处。一线意识渐渐从心底黑暗的渊壑中苏醒过来，在那无边的黑暗与血色中激烈挣扎，宛如在凌迟着他的灵魂、要将他整颗心切割撕绞得粉碎。
　　他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咽声，渐渐蜷缩下身子，痛苦地抱紧了头。
　　筠悒也忍耐着身体宛如碎裂般的剧痛，陪着他一起俯下身去，如同一个孩子般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同时小心地伸出脚、踢开了那对“月之牙”。
　　这个动作仿佛已耗竭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身子轻轻贴伏在怀中男子的肩头，似乎再也无法动弹。口中却犹自喃喃念唤道：“箬恒，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师姐、筠悒啊……”
　　“箬恒，你还记得我们和师父在岱山上、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吗？”
　　“还记得你宛如一个妹妹一般呵护过的那个女孩、筠悒吗？”
　　“箬恒……被沈清照设计抓走的这段岁月，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她喃喃说着，并没有发现，怀中那个男子红光黯淡的双眼里渐渐漫涌出的泪水。
　　瞳影远远看着这一幕，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光线晦暗的深宫之内，也没有人看见那双冰蓝色的重眸下涌动的一层泪光。
　　“檀……檀……”终于，有轻弱的声音从那个男子喉间挣扎着吐出，嘶哑得几不成声，带着哽咽的颤抖，一字一字，“檀……悒……”
　　“是……”两行清泪自女子苍白的颊边滚落，洗去了她满脸的血污。
　　“……师姐……”他轻轻握住了那双温暖柔软的手，嘶哑地轻唤出一句，手便蓦地一松，顿时失去了意识。
　　然而便在那一霎间，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惊电般袭中了筠悒的心，让她蹙起秀眉，身形向后一仰，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那指尖的触感，是那样的熟悉，隐约竟带着某种暧昧的气息。而那指上的老茧，是握刀之人才会有的。一如那个宛如梦寐般的一夜……
　　她怎么竟会忘了？在那夜靡丽暧昧的熏香缭绕的气息中，神智迷离的她竟会忘了这个从小便熟悉的温度——那并不来自自幼修习寒功的瞳影冰寒的体温。
　　而那却是她从小便熟悉的温度。还有那指间的老茧，也是她从小便熟悉的触感……年少时，他们曾两手相牵着，一同上山采药……
　　可是她竟会忘了。竟会错怪、怨错了那个人。
　　原来，她竟早已将身体给了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子；而她的心和整个灵魂，却再也不属于他——生生世世，她都将在那一抹落寞的青影之下，永远沉沦……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然而……
　　仿佛是重伤的身体再也不堪承负内心激烈如潮的挣扎，她身子一颤，便失去意识，向后倒了去……
　　倒在那袭青衣的怀间。
　　瞳影将她抱在怀中，一只手掌抵在她背脊，将自身的内息渡入她体内。那双重眸之中光泽沉潜，黑夜的暗影投照在他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传召医师过来。”终于，他忽然开口，淡淡吩咐。
　　“是，教主。”便听一阵足声立即远去。
　　瞳影忽地抬眸望着站在殿外阶下那些白衣乌帽的弟子，方才那阵奇异的脸色仿佛瞬间恢复了平静。清冷月光下，那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却清明得可怕。便听他淡淡问道：“夜潜光明宫的那些人，你们都抓住了吗？”
　　东方苍龙七宿的弟子躬行上前，俯身禀奏道，“回教主，我等抓到了几个，这几人被我们抓到之后还来不及拷问，便立刻吞下舌下的毒药而自尽了。
　　“这些人似乎十分清楚我大光明宫的地形，大多数人被我们发现之后便立即溜走了了。妙火、明力与妙空大人已派人下山追踪他们的足迹。”
　　“是么？”瞳影眉宇微锁，仿佛在沉吟着什么，不再开口。
　　“教主，”那名弟子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俯身递上一物，“我们在追踪那些人的时候，在穹门口的雪地上发现了这个竹筒。”
　　“打开看看。”瞳影淡淡开口。
　　“这竹筒上写着：光明教主亲启。属下不敢擅自拆阅。”那弟子不敢抬头，只讷讷答道。
　　“对敌人的话，你们倒是言听计从。”瞳影嘴角挑过一抹淡淡的讥诮，也不看他们，只腾出一只手，将那竹简接过，抖了一抖，一张字条应手而落。
　　他拾过那张字条，目光迅速扫过白纸上的字迹。那双冰蓝色的重眸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即久久无语。
　　“教主，医师们都来了。”这时，那行先行奉命而去的弟子已返回，身后跟了教中几十个医师。
　　瞳影抱着怀中的女子站起身，随即回眸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中的男子，重眸之下仿佛有极其激烈的神色在奔流蹿涌。
　　终究，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轻轻开口道：“将这个人押下去。”
　　东方苍龙七宿的弟子迟疑着，开口问道：“押入罪狱岭的地牢里吗？”
　　“不，”瞳影闭上眼，仿佛有些疲惫一般，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锁在华穹宫里——给他加上锁链，你们东方苍龙宿与西方白虎宿的弟子好好看住他。”
　　“是，教主。”那些弟子恭声领命而去。
　　瞳影随即转过目光，看着那些神色惊慌的医师——显然，他们也注意到了筠悒姑娘今次的伤势，绝非前次能比。对于他们而言，这次压在他们身上的担子也将更重、更沉。
　　而教主的脾气又是那样的偏执暴戾，这叫他们如何能不担心？
　　“你们跟我来。”瞳影淡淡说完，便抱着筠悒，向毓凤宫内走去。
　　那些医师们相顾对望一眼后，也只得亦步亦趋地随上。
　　转身之际，瞳影左手微微运力，不动声色地将那张薄薄的纸笺捏得粉碎。
　　其余弟子也整齐有序地散去。
　　这座传承了几千年、古老而神秘的宫殿，终于又恢复了它亘古的寂静。

　　十六 销魂都在夕阳中

　　“教主，筠悒姑娘五脏皆受了重创，大动脉出血，只怕……只怕活不过明日了……吾等……吾等实在无策医治啊。”
　　筠悒的卧房内，群医尽皆跪伏在地，叩首乞饶。
　　瞳影目光冷冽，不置一词。他缓缓探手，从怀中摸出一物。
　　一枚七彩流光的奇异花朵躺在他掌中。花共七叶，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色彩凝成一片花叶，七种色彩在他掌间氤氲流动。
　　“这是……”那老医师震惊地望着这样奇物，禁不住吃惊地脱口。
　　“七叶灵芝。”瞳影不再答话，只静静俯下身，将花叶一瓣瓣喂入昏迷中的女子唇间。
　　那七色花瓣入口后即迅速消融，由于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女子脸上终于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这朵七叶灵芝是前次在日月神宫中、大祭司那迦相赠之物。那次瞳影沿路一直催动真气为筠悒续命，去试剑山庄途中她脉象虽弱，却一直稳定，因而他并没有用掉这样神物。
　　也因此，此时才可用来保住筠悒一命。
　　喂筠悒服下那朵花后，瞳影便转过身来，望向身后一行医师，淡淡问道：“再为她把脉。”
　　“是，教主。”那老医师唯唯而应，颤巍巍地奔上来，隔着帷幔去探床间女子的脉搏。
　　才一搭上她手腕，老医师满脸的皱纹立时舒展开，面色一喜：“教主这七叶灵芝当真神奇，筠悒姑娘现今不仅脉象已稳定，内伤也已减缓了许多……”
　　“行了。”瞳影蹙眉打断他的话，淡淡问道：“我只问她可有救？”
　　“有，有！”那老医师慌忙点头，又俯身探了探她的脉搏，遂恭声答道：“老夫一定会令筠悒姑娘平安苏醒……”
　　“那就好。”瞳影淡淡说着，已转过身去。
　　走到门口之际，他忽又顿住脚步，却并不回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我现在有事要下山一趟，在我回来之前，若是她伤势再有何变数——提你们人头来见我。”
　　“是，教主！”众医师慌忙低伏下头，齐声而应。
　　瞳影再不置词，青衣落落，一路走出了毓凤宫。
　　外面，曙色已起，万里光寒。
　　瞳影吩咐教众备来快马，便一话不说，也不交待半句，孤身策马奔出了大光明宫。
　　至于教主要去何处、去做什么事，却无人敢多嘴过问。
　　**************
　　昆仑山深处、大光明宫雪山下数百里外，阿尔金山上有座咸水湖，名为阿克赛钦湖。在维语中意为“中间的白石滩”。
　　由此东去，便是黄沙千里。
　　而沈清照此时就在阿克赛钦湖畔一座不起眼的帐篷边，独自生火烧烤着一只羊腿。
　　看他的神色，似乎十分悠闲。
　　在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至于帐篷之内是否埋伏了什么正道人士，这却并不是瞳影所要关心的。
　　他翻身跃下马，径自快步走向他。停步在他面前，冷冷看着他。
　　然而沈清照却仿佛看不见他、也感觉不到他身上那勃发的杀气一般，他慢吞吞地啃完了手中的羊腿，又喝了几口马奶酒，才终于抬起头望向他。嘴角微噙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徐徐吐气道：“没想到光明教主竟真的屈尊不惜赶几百里路、孤身来会沈某。沈某该感到何等荣幸呢？”
　　瞳影冷冷看着他，有杀气在他眸中一点点凝聚：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受掣于人！
　　他眸光冰冷，笑容却极是温雅可亲，在他身旁坐了下去，仿佛阔别多年的老友、知己一般，悠悠笑道：“沈盟主若是荣幸完了的话，还请直接入正题。本座并没有多少时间与沈盟主在这儿寒暄废话，相信沈盟主贵人事忙，也是一样。”
　　“光明教主果真快人快语，在下若是再客套下去的话，反而有故作虚礼之嫌。”沈清照话声至此略略一顿，嘴角闪过一抹莫测的笑容：“只不知教主孤身而来，难道便不怕沈某以小人之腹谋之，在此布下埋伏？”
　　瞳影笑意生寒，瞳眸缓缓聚缩：“千军万马我都敢闯，何况区区几个江湖宵小的埋伏？”
　　“可惜，为何沈某觉得教主现下好像受了重伤呀。”沈清照似笑非笑。
　　瞳影也似笑非笑望着他，压轻声、一字字道：“那么，你试试？”
　　此语一落，二人皆不再开口。冰蓝色光沉潜的重眸与古泉般深泓的眸子死死咬着彼此。
　　周旁山风嘶啸。某种浩瀚浑然的霸气自二人衣上狂溢而出，于瞬息间隔空相互碰撞、交击了不下千百次。
　　那短暂的一瞬之间，周旁的空气仿佛都已凝滞，散发出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二人终于不约而同地松开彼此的目光，相视又是一笑。
　　沈清照悠然而道：“教主可是为了‘那个人’而来？”
　　“本座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究竟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瞳影冷然。
　　“都是一样。”沈清照面上笑容不变，悠悠道：“看来教主还是十分在意那个人的。”他瞳眸一缩，目光中仿佛藏得有针锋，阴冷而刺人，轻轻地，一字字开口：“是因为教主知道了他和令妹之间的关系吗？”
　　有意无意般地，他将“令妹”二字加重了声量。
　　再也掩饰不住的怒意从冰蓝色重眸中喷发出，瞳影蓦地抬起手，拧紧了沈清照的衣领，森冷的声音宛如从牙缝中迸出：“果然是你做的手脚！”
　　沈清照却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淡淡拂开他的手，淡然道：“你觉得，若是她真的不想，又有谁勉强得了她？作为一个女人，若她真不愿意，她难道不会反抗……”
　　沈清照的眼珠在瞳影脸上一寸寸滑过，讽刺的笑容一分分在他古泉般的眼底凝聚：“而教主觉得，她又是为了什么，要对您隐瞒呢？”
　　“不可能……”瞳影颓然松开手。此时他竟仿佛忘记了面前此人是他最大的对头一般，下意识地喃喃着：“不可能……她不可能骗我……”
　　“也许，她对您的感情，只是一时的迷惑……”沈清照留心观测着他的脸色，在旁不动声色地直刺他心中痛处，“而她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的师弟……别忘了，他们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恋人呀。”
　　“不可能……”
　　“教主，您又真的懂得一个女人的心吗？”沈清照继续柔声挑衅。
　　瞳影霍然抬起眼，冷冷而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我没有想要怎样。”沈清照悠悠笑道，“在下不过不忍见令妹婿再挣扎在无边血海里、忍受无尽苦难；不忍见令妹再为情煎熬。所以想要告诉您一个方法、成全这对璧人而已。”
　　“说。”瞳影脸上没有表情，冷声轻吐一字。
　　便见沈清照缓缓叹了口气，道：“其实令妹婿的武功也算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再加上他那种特殊的体质……呵呵，若他当真入魔，只怕天下苍生便要自此饱受苦难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有深沉的悲悯之色，真的仿佛一个伟大的神祗，在为世人即将遭遇的种种苦难忧愁、哀愍一般。
　　瞳影一声不出，只静静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便听他又叹了口气后，缓缓接道：“他的心智或许会由于强烈的情感影响，而短暂地恢复清醒。但是，”他深深看了瞳影一眼，目中隐有深意，“这种清醒只是暂时的。他很快便会再次失去理智，沦为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妖物……”
　　“而救他的方法，只有一个——”他故意顿了顿，悠然抬头目注远天，“便是有一个功力与他相当的人，愿倾尽自己所有的内力，化去他的魔功，彻底拯救他的心智。”
　　周围的空气忽然凝滞。
　　沉默。良久的沉默后，瞳影目光闪动，蓦然爆出一声大笑，讥诮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会为了救他，散尽自己的武功？”
　　“没有，在下也只是诉说一个事实而已。”沈清照彬彬有礼地躬身行了一礼，“至于这个事实教主喜不喜欢听、能不能接受，在下却是无缘置椽的了。”
　　“只是，若他真的沦为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妖物，届时，令妹恐怕会为了她腹中骨肉的亲爹，而痛不欲生吧？”
　　沈清照啧啧叹息：“不过教主也的确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低俗的倭国杀手而献上自己苦苦修炼的武功。至于您与令妹的深厚情谊……那又如何能跟您的光辉大业相提并论呢？”
　　青袖下的双拳缓缓握紧，直握得手背上青筋凸现。瞳影终于冷冷笑道：“沈盟主如此悲天悯人、菩萨心地，难道为了天下苍生，也不愿略施贵手，让这个魔物恢复理智和清醒？难道沈盟主那颗普度世人之心，只是口上空谈？”
　　沈清照摇头叹了口气，脸色似乎也很是有些无奈，一字一顿地道：“非是在下不愿，而是——以在下这点微末的武功，实在也是无能为力啊。
　　“事到如今，在下也无需在教主面前隐瞒。只是在下也只懂得锻造这柄‘剑’的方法，而没有将这柄‘剑’改造回‘人’的法子啊。”
　　瞳影冷眼看着他，重眸宛如两点蓝色的冰光幽幽闪动：“待我武功尽失之后，沈盟主是否便可以挥军直捣黄龙、攻破我明尊教总坛大光明宫？
　　“届时沈盟主便可成为这天下之主——沈盟主当真打得好算盘啊！”
　　一言毕，瞳影蓦地仰身哈哈大笑起来。
　　沈清照只静默着，神色仍是一派悠然淡定，对他的嘲讽浑然不以为意。
　　笑声落后，瞳影转过目光瞪着他，重眸下仿佛有幽电怒闪，寒声道：“你以为，本座会让你如愿得偿吗？”
　　他说完便再不停留，转身跨上了马鞍。那马儿登时纵蹄飞奔而去。
　　沈清照望着茫茫荒岭中那朵迅速远去的青云，唇畔有不易察觉的笑意一掠而过。
　　**************
　　大光明宫。
　　华穹宫深处，那个幽禁的人此时已醒了过来。
　　他眸中那骇人的红光还未退散，锁链在他身上不断击撞出阵阵清脆的响音。
　　然而显然也是在克制着自己这种躁动，他的双手紧握成拳，下唇深咬，两行血迹沿他颔下滑过，淌入他一身污秽的衣衫之内……其相实是令人不忍卒睹。
　　瞳影却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亲自端来一个水盆，将毛巾沾湿后，一点点洗净了他的脸。
　　就着透入殿内的幽微月色，他仔细凝视着这个面容隽秀的男子，有极其复杂的神色在他冰蓝色的眸底激烈地闪动。
　　他轻轻提起他破碎的衣领，幽声开口问道：“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便见那个男子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有极其痛苦的神色。他的唇张了张，好容易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字：“我是山本泷魅……也是箬恒。”
　　“原来你还有自己的意识。”瞳影轻轻点了点头，幽幽又问道：“你是否很痛苦？”
　　箬恒唇齿紧紧闭起，极其艰难地、缓缓点了一下头。
　　“你可记得，是谁将你变成这样的？”瞳影继续为他擦拭着身上、发间的污秽，语声冰冷而无一丝波动。
　　“沈……沈清照！”仿佛也是对这个名字的主人痛恨到了极处，在说这句话时，箬恒紧握的双拳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五指关节处发出清脆的响音。
　　瞳影默然片刻，忽地轻声开口：“你……是否爱她？”
　　他这五个字宛如惊雷般一瞬间将箬恒击中。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然而，这样隐忍的神色是那样的似曾相识，瞳影心底忽然莫名地生起一种狂烈的躁怒。
　　他蓦地拎住他衣襟、将他的身子提起，铁链瞬间在他肌肤上磨出几道血红的伤痕。
　　冰蓝色重眸冷冷盯着他，瞳影恶狠狠地加重了声量、一字字问道：“究竟，爱、不、爱、她？——回答我！”
　　然而箬恒依旧紧闭着双目，唇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已被他压抑住。唯有双唇微微颤抖，紧咬的唇下那两弯深深的牙印宛如烙入了他灵魂中。
　　瞳影狂怒地不断将他的身子撞击着身后墙壁，任凭鲜血如柱般沿着他肌肤滚滚而落……
　　然而那个男子双目紧闭，承受着他非人般的折磨，却始终未吭出一声。
　　……良久，瞳影终于颓然松开了手。
　　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后，他终于不再看他一眼，负手转过身，缓缓走出了华穹宫。
　　殿外，夜色正明。
　　冷月光下，那双冰蓝色重眸中仿佛有泪光幽幽闪动。
　　他徐步走回那座毓凤宫中，来到筠悒的卧房之内，挥手喝退了侍女，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那些侍女领命躬身退下后，便即关门离去。
　　瞳影缓缓走到筠悒床前坐下。
　　筠悒还未醒来，然而脉象却已渐渐平稳，显然已脱离了危险。
　　床间的女子此刻仿佛正陷入梦魇中，冷汗浸透了她薄薄的衣衫，她的唇微微颤抖着，唇中发出一些低微而模糊的声音。
　　瞳影从被褥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仿佛要以自己的体温平复她内心的慌乱。
　　然而指尖才触到她的肌肤，筠悒便触电般地缩回，一声惊呼从她口中脱出：“箬恒，不要！不要！”
　　瞳影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唇边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到了这种时候，你心底里最惦念的人，依然是他吗？
　　床间女子的呼吸不断起伏着，在梦境中，她又再度见到了那血腥而惨烈的一幕——
　　她怔怔地站在雪地中。漫天流霜从混沌的天际滚滚泻下，怒啸的狂风撕割着她的耳膜。除了那撕耳欲裂的风声外，她再听不见其它任何声响。只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衣男子冷峻的脸庞上染满了狞恶的血腥气，双目尽赤。
　　便见他发出一声狞笑，反手拔出双刀，刀光在空气中划过一个优美而凌厉的弧度，刀锋渗透着浓烈的死亡气息，向着青衣男子迎头劈落！
　　青衣男子手抚胸际，脸色苍白，微微喘息着，重伤之下，他似乎已失去了还手抵抗的力气。
　　他甚至连闪避也没来得及，那刀光已迎面轰来。
　　“不要！”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她蓦地展开双臂，飞身抢上前，拦在了那袭青衣之前。
　　鲜血瞬间从她身体各个关节中汹涌而出，溅染了两个男子一身，青衣与黑衣上都绽开了朵朵寒梅。
　　“箬恒，不要……”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口中喃喃吐出这四个字，便觉那抹青色温柔地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那双臂膀将她揽得那样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如一池碧波，轻轻托起荷塘中那朵娇弱的红莲。
　　犹似一片青叶，轻柔地包裹住那枚他守护的花蕊。
　　永不再分开。
　　瞳影紧紧地抱着床间女子，紧阖的双目之下有泪水暗涌。
　　他想起他曾答应过这个女子一个未了的心愿。
　　是的，他此刻已倾听到她内心那个愿望。便是希望他救赎她的师弟、她在这世间上挚爱的人。
　　**************
　　教主将自己与筠悒姑娘关在房里，已整整三日了。
　　所有的医师与弟子都不敢去敲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只有侍女在每日晨中晚会小心翼翼地敲开门，将盛饭的托盘送入房内。
　　再送饭进去之时，便见筠悒姑娘那盛满汤药与粥水的碗已空空荡荡，而为教主送去的饭食却每次都一口未动。
　　那些侍女不敢出声劝他用膳，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端着托盘小心翼翼退下。
　　第四日黄昏，在未经通禀之下，一双素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一阵香风随之飘入门内。紫衣女子没有敲门，便轻步来到了这间被幽闭的房中。
　　毓凤宫四处都是温暖如春的，然而一踏入这间房里，却立即感觉到这间房中四处都仿佛充斥着逼人的寒意，让她不禁生生打了个寒颤。
　　床前的人缓缓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重眸瞬间锁了过来。
　　她身子一震，却发现那冰蓝色重眸下的目光却并无平日那种凛然的霸气，甚至有些空茫而无神。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隐隐泛出诡异淡蓝色的唇，她的脸色忽地变了。
　　再也顾不得避忌什么，她蓦地上前扶住了他仿佛摇摇欲倒的身子，发觉他整个身体都透出不易察觉的、轻微的战栗。
　　她蓦然惊声脱口：“教主，您……您寒毒又发作了？”
　　言毕便再不多说一字，双掌紧贴住他背脊，欲用自身玄功“沐煦风”为他暂时减缓寒毒发作的痛苦。
　　然而瞳影却只是冷冷推开她的手。
　　“教主，您……”妙风诧然脱口。
　　却见瞳影摇着头，微微喘息着，淡淡吐字道：“不必你为我驱毒……等我……等我功力尽失之后，恐怕……此毒的发作会更加频繁吧……”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伴他度过整个少年时代的紫衣女子，微微笑道：“我已不是个孩子了，如今，再没有痛苦……是我无法承受的。”
　　“教主！”妙风愕然脱口，“您、您真的要……散尽功力，去救那个人？”
　　瞳影笑意凄苦，转过头看着床间昏迷中的女子，目光却是极为温柔。终于，便见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教主……如果、如果您失去了武功，那、那明尊教怎么办？”妙风震惊地望着他，语声难以抑制地透出轻微的颤抖。
　　“教主之位……”瞳影缓缓苦笑了一下，“这个教主之位，我本就是从那个女人手中夺过来的，只不过现在……要提早交还给她了而已。”
　　“教主，您真的要……”
　　“是。明日我会在昆吾殿，向本教所有元老宣布此事。”瞳影唇边轻轻掠过一个自嘲的笑，“是我一念之慈，没有杀了她，而如今看来，似乎我走之后，也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这个教主了。”
　　顿了顿，他望着妙风，缓缓又道：“你们放心，本教如今正值用人之际，那个女人应该不会杀了你们、斩断她自己的左右手。”
　　“可是……那沈清照、沈清照怎么办？”妙风迟疑着，那一瞬，有某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在她靖眸中激烈地闪动。她唇间轻颤，那句话语仿佛随时便将呼之欲出。
　　冰蓝色的重眸极其微妙地闪烁出一丝锐利的冷光，那道光仿佛瞬间穿透了她这副艳丽的皮囊，直望进她心底深处。他虚弱之极的面容在一刹那竟透出宛如神祗般的睿智光辉。
　　妙风的身子微微一颤，一霎那蓦然升起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只觉得在这锐利冰寒的目光之下，自己所有的秘密与私心都再也无所遁形。
　　终于，瞳影只是淡淡地开口道：“有沈清照掣制住那个女人，将来等我功力恢复之后，便还有机会，再从她手中夺回这个教主之位。”
　　妙风的身子又是一震：原来他竟是这样想的吗？她从未想过，他会为了那个女人付出这样疯狂而不顾一切的代价；更未曾想过，他竟已一早先为自己谋步了退路。
　　因此，在阿克赛钦湖畔，他才没有杀死那个人吗？
　　冰蓝色的重眸幽幽地望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邃眼瞳中仿佛闪烁着某种洞彻般的光芒。瞳影的声音极其虚弱，也极其飘忽莫测，透着隐约的寒意，直刺入她双眼里。
　　“你，在想什么呢——我的妙风姐姐？”
　　他的声音那样轻柔，然而妙风却宛如被惊雷劈中一般，一阵剧烈的战栗瞬间袭遍了她全身。
　　她的失态更加暴露了她的心虚。然而在那样宛如魔神般的目光照耀下，所有的镇定与矜持都在一瞬间坍塌、崩溃。她不自禁地低下头去，紧咬住下唇不语。
　　瞳影笑容更加冰冷，幽幽地望着她：“你以为，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你以为，纯凭你的力量，真的能那样轻易地调动本教防守的弟子、制造空隙让他们侵入我大光明宫？”
　　“你当我大光明宫是什么地方？当我瞳影是什么人？”
　　他嘲讽的声音听来竟有些像是叹息：“我本以为，你会做出更加聪明一点的事，来报复我……没有想到啊，我竟然太高估了妙风姐姐的智慧？”
　　逆着瞳影冰冷的目光与嘲讽的笑意，妙风终于不再闪避，霍地抬起脸，望着他，凄然一笑：“可结果，我还是赢了，不是么？因为教主，您实在太有自信、也太自负了。”
　　“是么？”瞳影哈哈大笑，支撑着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伸手指向妙风，“你以为你们那点小伎俩真的能瞒过我的耳目？——我就是故意制造漏洞，想要看看你们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招？！”
　　“可是……教主您还是输了。”妙风笑得娇躯轻轻颤抖，靥边却忽然淌下两行清泪，哽咽地吐字道：“因为，教主您实在、太在意那个女人了。所以她就成为您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是。那又怎样？那也是我甘愿。”瞳影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向她，紧缩的瞳眸中仿佛有针芒幽幽闪动：“我很早便已开始怀疑你。在我不在大光明宫的日子里，我一直利用四明子牵制你、留心观察你。我一直，在等你露出破绽……”
　　妙风凤目一挑：“既然您已等到我露出破绽，却为何还不动手，处置您这罪该万死的叛教的属下？”
　　“……因为，我下不了手。”瞳影轻轻叹出一口气，便猝然捂袖轻咳起来。唇间话声虽轻，却是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我一直在给你悔改的机会，可是你偏偏不知好歹、要跟我对着来！一次又一次，将本教情报泄露给武林正道！”
　　“所以到了如今……”瞳影语声略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隐隐透出诡异的淡蓝色的掌心，忽然抬起手掌，用力扣住了妙风的肩胛骨！
　　“所以我不得不在我离开大光明宫之前，废去你的武功、废去你‘妙风使’之位，我才能彻底放下心！”
　　他指端蓦然用力，妙风在他双掌下下意识地挣扎着，泪水滚滚而落，目光中一瞬间写满了绝望，嘶声叫道：“您为何、为何不杀了我？！”
　　“您……您怎能这样无情啊……”
　　瞳影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只是暗暗催动真气，一分分加重了掌中的力道。
　　妙风终于不再挣扎，闭目承受他施予的惩罚。
　　然而，便在他掌力将要穿透她琵琶骨之际，他的双掌却猝然起了一阵难以克制的痉挛。
　　宛如瞬间被人抽尽了力气一般，他痛苦地伏下身子，双手用力撑着冷硬的白玉石地面，克制着自周身各处传来的剧烈颤抖。
　　妙风震惊地望着他，忽然也跪下身去，将他整个身子紧紧揽入怀中。
　　一阵温暖和煦的真气从她双掌中绵绵不断地涌出，由他背心渡入、传遍他整个身体，渐渐抚平了他冰冷的战栗。
　　瞳影肌肤下那诡异的淡蓝色在渐渐退去。妙风仿佛已完全忘记了他方才对自己做下的残忍行为，只是抱着他哭诉道：“教主，您若要离开大光明宫，请让妙风陪您吧……妙风不敢有别的奢望，只盼在教主寒毒发作的时候，能用‘沐煦风’缓解您的痛苦……”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就当、就当给妙风一个机会，报偿您的不杀之恩。”
　　“不用。”瞳影却是淡淡推开她，缓缓站起身，望着她，漠然道：“我只要你立下重誓：此生效忠于明尊教，莫再做出半点不忠于我明尊教的事。”
　　妙风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含泪望着他。终于依言举起手掌，一字一句、重重立誓道：“我今日在教主面前立誓，请明尊神见证：若我妙风、阿依克孜，此生再做出半点对不起教主、不忠于明尊教之事，我甘受五雷亟顶之劫，死后将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瞳影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闭目叹息道：“或许，我并不该怪责你所做的一切……但是身为明尊教的教主，我绝不能允许，你再犯下任何对本教不利的罪行。”
　　“教主，其实……”妙风苍白的脸上盈满泪水，唇边却缓缓绽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其实，当年我之所以随萧暮云离开，是因为……”
　　瞳影抬起手掌，打住了她将要出口的解释，淡淡一笑：“我明白。”
　　他目光萧然而散漫，忽然轻轻将这个女子拥入怀间，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苦涩的泪水沿着妙风颊边不住滚落。
　　这样冰冷的吻，这样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在多少年前的某个寒冷的夜晚，她也曾深深体味过。
　　是她克制不住，去勾引了那个刚刚成人的孩子。而他也并未抗拒。便在那样风凄月冷的一个明月之夜里，她委身给了那个孩子，做了他生命中第一个女人。
　　然而在那之后，这个孩子对她还是如常地漠视，仿佛并未将那一夜的缠绵之恩放在心上。
　　她从此痛恨他、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一时冲动之下，随了那个叫作萧暮云的男子离开了大光明宫，去了那片叫作“江湖”的地方。
　　在失去了孩子之后、回来后的她性情大变，成了那个令武林闻之色变的、有着绝世容貌的魅惑众生的魔宫妖姬。
　　然而对生命中最初那份眷恋，她始终深深埋藏在心底，这么多年未曾忘记过。
　　本以为，他是永远不会动情的人。如同昆吾殿中供奉的、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像一般，永远不会拥有属于“人”的感情。
　　也就永远不会有“人”的弱点。
　　所以他才会那样的完美而无懈可击。
　　谁料到，他原来也只是一个渴望温暖的男人。是一个会动情的凡人。
　　在那个红衣女子出现之后，这个神祗一般的男子终于有了所有属于人的悲欢喜乐、爱恨愁苦。
　　或许从那个红衣女子出现在大光明宫、闯入他生命里的那一刻，那份已随时光渐渐平复的恨意与报复的欲望便已悄然滋长、俘虏了她的心吧？
　　“若真想报答我的不杀之恩，便帮我照顾好她……尽快送她下山，让她远离江湖，不要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瞳影缓缓松开她的身子，已转过了身去，淡淡道，“至于我的寒毒……我会自己压制住。”
　　他坐在床边，手掌探入那红色的帷幔内，轻轻地、一寸一寸地、缓缓抚摸着帷幔之后那个女子的面容。
　　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沿着她的锁骨缓缓向上、至那如花之柔的红唇、至玉葱般的鼻端、至那精致姣好的面容上每一寸狭长疤痕、至那纤柔如柳的眼睫、至那温润光洁如玉的额头、至那黑缎般柔滑的秀发……仿佛要靠着指间的抚触，将她的样子深深的、永远的，烙印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灵魂中。
　　蓦地，指尖触到一片温热，他仿佛在她紧闭的眼睑下触摸到一颗滚热灼烫的液体……
　　他轻轻撩开帷幔，阖上双目，将那个冷凉的吻轻轻印上了她的额头。
　　十几年光阴仿佛瞬息凝定，岁月的画面定格在了她七岁时的那个黄昏。
　　那个孤独的小公主轻轻解下了自己束发的水红丝缎，缓慢而小心地缠在那个少年的左手中指上。
　　“这便是我送给哥哥的礼物，你记得要永远贴身地带在身边、时时记得我呀！”
　　随即，一个清凉柔软的吻轻轻印上了他的额心。
　　“哥哥，要记得回来看我啊！”
　　少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跨上了那只巨大的白雕，衣袂翻飞，宛如佛祖座下的仙童，乘风而去。
　　她永远记得那双深情而幽邃的重眸。
　　只是她却忘了，他临别时的那个眼神，那样的怅惘，那样的寂落，仿佛他们从此便将在尘世中陌路，今生再不相逢。
　　夕阳下，敦煌城，她又再见了那双熟悉的重眸。
　　那已不再是古泉般深邃的黑色，而变成了奇异的冰蓝色。
　　然而那双重眸之中却透出那样深远的忧伤，带着隔世般的眷恋。宛如已迢递在时光的彼岸，在浮华的虚空尽处，默默凝睇了她、注视了她，千百个轮回。
　　她忽然明白，原来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认识过、爱过这个男子。
　　他犹似是她胞衣相连的手足，他们曾在母亲的腹中、两百多个日日夜夜里、相拥沉睡在一起。
　　他依稀是她千百个轮回中的情人，他们曾在千百个轮回中一次次地相逢、又一次次地错过。因而注定了他们今生的相遇。
　　宛如轮回。
　　瞳影轻轻合下帷幔，转过身来。许久许久，才忽然挣开双眼。
　　妙风霍地一惊。
　　那双冰蓝色重眸之下的眼神是那样忧伤、那样的空茫，宛如便在方才的一瞬间，他已舍弃了作为“人”的最后一点眷恋。
　　“教主，您……”妙风忍不住担忧地脱口。
　　却见瞳影淡淡苦笑着，幽幽吐字道：“幻世茫茫，何有涯……生，有、何、欢？”
　　生有何欢？
　　生有何欢？！
　　这个大光明宫的主人、这个君临西域的男子、这个在万人眼中已拥有一切的完美化身的神明，竟然会在无人的时候，轻声说出这样一句自嘲的话。
　　他萧然站起身，缓缓迈出门去。
　　透入窗间的月光照着他一袭青衣淡如远山，然而他的背影，却是那样的、那样的……落寞。
　　“教主，”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般，妙风忙唤住他，“您……您忘了吗？今岁寒冬，三九那日，青海湖畔的绛樱草……”
　　“若我那时功力能复，”瞳影顿住脚步，无声地仰头叹了一口气，“我会亲自将绛樱草交到她手里。”
　　“若是、若是您那时功力……”
　　“那么，我也会兑现我的承诺。”
　　话音落时，门已在他身后无声关阖。
　　他的身形仿佛随着这扇关阖的门而沉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十七 吹箫人去玉楼空

　　茫茫雪岭上空，一只白鸽正振翅掠过天际，洁白的羽翅在高空中曳出一道长长的弧轨。
　　在这昆仑山深处，四季如冬的雪域中，竟会出现这样一只鸽子？
　　这实在是一件太不可思议的事。
　　这只白鸽振翅掠过茫茫雪野，落在数百里外阿尔金山上的阿克赛钦湖畔。
　　一个白衣人抬起衣袖，让那白鸽落在他唯一的右手上。
　　从那白鸽脚上抽下竹筒后，白衣人一掸衣袖，那白鸽便又扑簌着翅膀飞远了。
　　白衣公子抖开暗封在竹筒内的密笺，展开来望得一眼，面色即是一变。
　　“盟主，怎么了？”足声从身后传来，伴着一声有些忐忑的疑问声。
　　白衣公子眸光闪动，默然一刻，忽地轻轻摇头，喃喃道：“不可能……难道是我估算错误……但是，怎么可能？”
　　“盟主，究竟怎么样？您的计划……难道……”
　　白衣公子默然垂袖，良久，缓缓叹息道：“看来是我高估了那个人对他妹妹的感情……还是说，他对他妹妹的感情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伟大？”
　　“盟主，那我们现在……”
　　“……此次没能一举格杀那个人，兼又失去了我最强的利剑——看来这一局棋，又是我败了啊……如此看来，目下唯有先撤兵回中原了。”顿了顿，白衣公子忽似又想起什么，目光微微一变，沉声又道：“等等——”
　　“还有什么吩咐，盟主？”
　　“你和黎黑留下。若大光明宫有什么动静，即刻飞鸽传信给我。”
　　“是，盟主。”
　　“那个女人……我终究是信不过啊。”白衣公子转首望向几百里外那座高高矗立的雪峰，若有所思地道。
　　**************
　　筠悒醒来之时，大光明宫已悄然变易了主人。
　　听闻她已醒来，妙风须臾间便奔至毓凤宫。看到她已无恙，妙风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然而眉间神色却是看不到底的复杂。
　　“瞳影、瞳影呢……”蓦然想起在昏迷中做的那个梦，梦中那个熟悉的声音似真似幻，然而那时耳畔那冰冷的气息却是那样的真切，让她几度欲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却又不能。
　　“瞳影呢……”下意识地，她拉住妙风的衣袖，眼角有珠泪暗盈。
　　妙风悲哀地一笑，仰起脸迅速凝干了眼中暗蕴的泪光，侧开脸叹息道：“他走了。”
　　“走了？！”
　　“是啊，他走了……他……”
　　“不可能！”妙风一语未落，筠悒便蓦地起身套上绣鞋，也顾不得睡后那狼狈的容态，便欲推门而去。
　　“你清醒一点！他已经走了！”妙风在身后紧紧拉住了她的胳膊，厉声叱道：“就算再爱你的男人，也有一天会离开你、不可能永远守在你身旁！”
　　她凄厉的声音却有些哽咽：“他已经走了……这座大光明宫曾经最强的主人，从此再也不是武功霸绝天下的强者，也再不是大光明宫的主人……”
　　筠悒茫然地摇着头，直至过了很久，才仿佛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缓缓蹲下身去，伏首在自己怀间。
　　那一刻，她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初次踏足江湖、在外受尽流离与苦难、在无人的夜晚一个人瑟缩在怀间思念“哥哥”的稚拙少女……
　　对她承诺过永远不会让她孤单一人的、那个眼里仿佛藏着幼小的她清澈的双眼永远看不懂的忧伤的哥哥……
　　还有那个曾在无数个月下的夜晚，用箫声对她承诺“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的孤清落寞的男子……
　　生生世世，三界轮回，永远也忘不了的那双幽邃而神情的眸子，那清萧淡远的神情，那宛如神祗般的威严、和那宛如诗人般的忧郁……
　　从清晨到黄昏，这个女子便这样任凭自己衣衫不整、长发散乱地在墙角呆坐了一整日。
　　那个紫衣女子在旁默默看着，却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他……”终于，红衣女子轻声开口，声音嘶哑而破碎，几不成声，“他临走之时，说了什么？”
　　“他说……”妙风踌躇了一刻，看着她惝恍失神的双眼，眸中掠过一丝悲悯。终于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说，希望你和你爱的人能够幸福。”
　　“爱的人？幸福？”筠悒轻声重复着，仿佛感到有些讽刺一般，忽地大笑起来。
　　两道晶亮的泪痕随着她的笑声沿着她双颊不住滚落。
　　不断重复着这五个字，那大笑声渐渐蜕变为一抹苦涩的自嘲。筠悒缓缓闭上双眼，幽幽道：“他……难道真的还不懂我的心意吗？”
　　妙风摇了摇头，终于叹息着，一字一字、缓缓告诉她：“你们，是兄妹。”
　　“我知道。”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筠悒脱口答道。
　　“你知道？”妙风诧异地脱口。
　　“不，我不知道……”她下意识否定自己之前的话，忽然将脸沉入自己掌中，发出阵阵苦笑，柔弱的身体在掌下发出微微的颤抖，喃声道：“或者……我一直，只是不愿意知道罢了……”
　　妙风默然良久，终于叹息着摇头道：“冤孽啊……”
　　“冤孽又如何？”筠悒有些艰难地、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染满泪痕的笑容透着某种疯狂，“我可以用麝香让我永不能生育……甚至，让我不做他的妻子也可以……”
　　“你们……能做到吗？”妙风苦笑着看着她，“情到浓时，不是你们能够把持得住的……”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爱情又没有妨碍到其他人！”筠悒凄然笑道，“他不是说过……说有了倾城与无双之鉴，我们更要好好……好好珍惜我们的姻缘……他怎么可以背弃他对我的承诺……”
　　“那你的师弟怎么办？”妙风看着她，叹息道，“他为了你受了那么多苦，你难道忍心辜负他？”
　　“我不知道……”筠悒笑着摇头，忽然抬起手，恬然不知廉耻一般，撕裂开自己肩上的衣襟，将肩头那两个刺目的血字呈露在妙风眼前。
　　她缓缓抬起手，指巅颤抖地抚触着那两个凄艳的血字。
　　“你可知道……”她阖上眼，那一字一字，仿佛是从心肺间呼出的，混合着血脉中最灼烫的呼吸。
　　“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我的每一寸肌肉与骨骼中都刻满了他的名字……他就在我的呼吸里、就在我的影子里……无处不在……”
　　“他没有离开过我。”筠悒噙着泪，一寸寸抚触着自己肩头的肌肤，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冰冷的手曾经滞留过的温度，神经质般地喃喃道：“我睁开眼、闭上眼……整个宇宙间都充满了他的身影……
　　“我整个眼前都是那一抹青影……他的眸子，是整个宇宙中最深邃的、万劫不复的魅惑……”
　　“你让我如何、如何去忘记？”筠悒的身子向后靠去，整个背脊颤抖地贴靠着冰冷的墙壁，“我每一刻都无法不去想念他……他已经是我全部的生命……”
　　妙风看着她，眼底有伤憾，却也混合着一丝欣慰：原来，她对他的爱竟也如此之深吗？原来，他为她做的那些牺牲，也是值得的啊。只是，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
　　妙风走到床边拿起衣衫为她披上，在她耳边缓缓叹息：“你师弟，一直在外面等着你。”
　　她这一语仿佛一闪而过的惊电，瞬间击中了筠悒的心。她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缓缓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门。
　　妙风缓步上前，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那张熟悉的脸孔上、那目光此时已恢复了清醒，然而他的神色却是黯然无光，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落寞与伤感。显然，方才她与妙风的那一席话，他都已听入了耳中。
　　那么久、那么久……或许从一听到她醒来的消息之后，他便已与妙风一起赶来，等在门外了吧？……
　　仿佛有些惶恐般地、筠悒猝然垂下头，竟是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良久后，唇中才挤出一线细微到不可听辨的嘶哑语声：“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箬恒却是微微摇头，眼中有着深深的愧疚，“是我，不该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
　　“对不起！”仿佛是为了打断他的话般的，筠悒再度开口，有些战栗地背过身去，痛苦地阖上了眼：“对不起……可是，我不想再见到你……”
　　“一看见你，我就会忍不住想起……想起你身上，涌动着他散尽功力为你化去魔性的内功……”
　　箬恒垂下眼眸，一抹苦涩的笑容滑过他唇角：“那夜，我不该对你……”
　　“与那无关……那夜，我们都不想……我们都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筠悒苦笑着，沙哑吐字道，“他离开我，原也与你无关——纵然没有你，他总还会有其它理由，要舍我而去……
　　“只是，我不想再见到你而已……对不起。”
　　“我明白。”紫檀木门的阴影投着在他脸上，看不清他低垂的眼底是什么表情。然而他的声音却极其宁静温和，唇边甚至一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忽然跨步上前，筠悒的身子猛然一震，却突觉手上一沉，他已将一物塞入了她掌中，随即小心地退开两步。站定之后，缓缓道：“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生辰之日，你送给我的……荷花香囊。你曾说过，这个红色的香囊就会像你一样、不离不弃地陪伴在我身旁……给我带来吉祥与幸福……”
　　箬恒的声音有着极难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才将那声哽咽咽回了喉中。他顿了顿，涩声将话说完：“如今，我将它还给你。从此后，你与我……天涯陌路……”
　　“天涯……陌路？”筠悒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握着那香囊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一瞬间，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她胸臆间挣扎涌动。
　　“是的。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话……”箬恒涩然一笑。
　　她紧握着那枚香囊，默然不语。
　　从香囊中透出一种宛如五月新绽的菡萏的清芳，织锦缎料上用细密的针脚绣绘出一朵极其精致的莲花图纹——那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曾在二十八个寒冬的夜晚，就着一点昏暗的烛灯，一针一线、缝纫出这个绣囊，在次年初夏，撷下九十九朵新荷的花蕊晒干存入绣囊内，再一针一线密密缝起。
　　每一针、每一线，都曾倾注了那个少女的心力；每一个细密的针脚，都镌刻着她对那个少年浓浓的爱意。
　　只是……花似旧，人非昨。
　　可惜韶光虚过了，多情人已非年少。
　　箬恒终于转过身不再看他，极力平静的声音中透出某种深深的悲凉：“我回岱山了。我会在我们曾居住过的山坡上创立门派，将师父的武功传扬下去……而那个门派，便以你的真名立名。”
　　“无论多少年，我都会在那里等着你……若江湖之大，你再无处容身，那么……”未说完的话语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那袭黑衣身影已转身迈出了房门。
　　“……你这又是何苦？！”终于，在那足声将要消失的一刻，筠悒从唇中挣扎出一声凄然的叹息。
　　然而没有回答。那足声转瞬已消失在空寂的宫殿外。
　　泪水沿着红衣女子的双颊如珠般滚落。她单薄的身子紧紧靠着墙壁、微微颤抖着，终于被妙风一把拉入怀中——妙风此时宛如一个姐姐般，拍抚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她激烈的情绪。
　　胸臆间那激烈挣扎的情绪忽然化成某种冲动，筠悒蓦地沉手，将那个红色的荷花香囊用力撕扯得粉碎！
　　只余下一袭菡萏的清香飘绕在室内，弥久不散。
　　妙风悲悯地看着她，此时终于忍不住重重叹息道：“你师弟对你的爱不在教主之下……你何必……逼得自己没有退路？！”
　　“是他逼我……”筠悒蓦地掀开自己的衣领，将肩头那鲜红的印字再次呈露在妙风眼前。
　　她指着肩头那些犹自鲜艳的齿痕，痴痴笑道：“你看见了吗？是他……是他，没有给我留下退路！”
　　妙风摇头叱道：“没有人能逼得了你。是你自己，不肯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
　　“或许吧……”筠悒喃喃苦笑着，泪珠莹然的脸上有种神经质般的笑容。她痛苦地伏下身躯，抱住自己的头，一只手紧紧撑着冷硬的白玉石地面，“可是、可是啊……若是我退了一步，那么我跟他之间的种种……我们之间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我不能抹杀它们曾存在过的痕迹！不能抹杀我们之间的爱情——它曾那样深刻地存在过——哪怕，它是被俗世禁忌的……
　　“但是，没有人能够阻止它的发生；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筠悒跪在地上，缓缓握紧了自己的双拳，一字一字，坚定无比地说着。
　　妙风望着这一幕，忽然微微有些恍惚：这个女子此刻这样的神情、她这疯狂的想法，和那个人，是多么相似啊！
　　妙风默然一刻，终于沉声开口问道：“那么，你现在……打算何去何从？”
　　“留在这里，等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红衣女子脱口答道。
　　“可是……”妙风摇着头，叹息，“若是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不，”筠悒环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坚定地、一字字道：“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遇。”
　　“——那是来自于我们血脉中不割分割的‘缘’；也是我们前生后世，永远斩不断的‘缘’。”
　　妙风还待再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足音。
　　她转头望去，便见一个白衣弟子正跪在门口，恭声禀报道：“妙风大人，教主说，让筠悒姑娘醒来后，立刻去见她。”
　　“教主？”筠悒听着这个称呼，微微有些恍惚。
　　妙风缓缓叹息，抬手为她梳了梳散乱的鬓发，牵起她的手道：“便是曾被你和瞳影联手打败的那个黑衣女人、我大光明宫从前的女主人——纳兰柳。”
　　“教主，筠悒姑娘已带到。”那弟子领筠悒来到华穹宫后，伏首向背身而立的黑衣女子拜了一拜，便躬身退了出去。
　　筠悒却并没有去看那个黑衣女子，而是游目望着这座奢华的宫殿中的一切——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是那样的熟悉，由于那个人曾经存在过，而透着某种亲切的气息。
　　然而物是人已非，便在她睡梦中，此处已悄然换过了主人。
　　宫里的一切依旧按照原来的轨迹运行着，连在大光明宫中掌权的弟子也都是原来那些弟子——一切，平常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切如旧。只是这座大光明宫已经再没有了它从前的妙水使——那个武功曾霸绝天下的、宛如神明般的男子。
　　“你在看什么呢，筠悒姑娘？”清冷的语声突兀地惊回她的思绪。
　　这个声音她曾听过——在一年前的大理城郊，那座荒芜的废园中，出自那个曾与她皇叔有着某种深切而暧昧的羁绊的女子之口。
　　她至今未曾明白他们二人间过往的情感纠葛。然而她已没有好奇心再去探究那个故事——因为任何“故事”的真相都只是残忍与残酷，否则它便如水般平淡无奇，而那些传奇故事中的人也都不会再成为“传奇。”
　　妙风俯首静静站在筠悒身后——由于担心此时的她会说出什么失常的话激怒了教主，她未经通禀便跟了进来。
　　然而那个黑衣女子却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一般，只将目光静静投向筠悒。
　　“我在看您的寝宫。”筠悒仿佛不知道这个大光明宫的女主人在江湖中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一般，诚实地回答道，“因为这里，曾是‘他’住过的地方……”
　　“筠悒！”妙风在身后低低叱责，提醒着她的失礼。
　　“这里没有你的事。”纳兰柳冰冷的目光斜锁妙风，冷冷道：“你或者退下；或者，便当作自己不存在——闭上你的口。”
　　妙风脸色白了一白，终于不敢再出声。
　　“原本你们帮着那个逆贼叛上作乱，本座应该将你们一个个地治罪。”纳兰柳的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幽幽道：“但是念在你们也曾对我明尊教有功，且如今我教又将面临随时与武林正道开战的危急关头，本座才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妙风沉声恭然答道：“是，教主，属下明白。”
　　“至于你，”纳兰柳的目光再度注落在筠悒脸上，眸底有一丝冷冽的杀气闪过，“原本你与那个叛徒联手重创我，本座应该立刻治你们死罪。但是，”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挑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念在你曾开口为本座求情、而那个叛徒也终于将教主之位归还于我的份上，本座不杀你。”
　　“但是，”纳兰柳的声音陡然又冰冷下去，“我教与正派或许即有一战，本座念在你我之间也算是有那么一缕渊源的份上，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那个叛徒已经走了，这大光明宫业已不再是你该留下的地方，本座也不想波及你——本座限你明日日落之前，即刻下山离开！”
　　筠悒淡淡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笑容竟是沉静无比。忽地摇头答道：“对不起，教主，我不会离开。”
　　“你说什么？！”听见这个女子在这般处境下竟还敢抗逆她的话，纳兰柳不禁冷笑：“你认为你还有留下的资格吗？”
　　筠悒淡然一笑：“大光明宫这么大，即便是做一个普通女弟子、甚至一个侍女，我想总不会没有我一席容身之地。”
　　“哦？”纳兰柳嘴角噙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犀利的目光狠狠盯着她，“你想留下？你图什么？莫不会是和那个人一样、敢要图谋本座这个教主之位吧？”
　　“我自问没有那样的野心。”筠悒语声淡淡，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解释道，“我留下，只是为了等他回来。”
　　“你以为他失去了武功，还敢再回来？”纳兰柳一直平静的声音陡然有了一丝怒意，“我明尊教不需要养一个没用的公主，你若贪恋这份荣耀——回你的大理去！你皇叔、你的子民永远留着那个尊贵的位置等着你！”
　　“我不需要做公主。”筠悒依旧是淡淡地笑，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静静望着面前这个大光明宫尊贵的女主人，沉容、一字字道：“若然他是天子，我便要做天子之妻；若他是龙，我便是凤；若他是叛国贼，我便是叛贼之妻，陪他一同承受世人唾骂；若他是杀人妖魔，我便是妖魔之妻；若他是个花子，我便只陪他做一个叫花婆。”
　　她面色平静，声音却是坚定无比，忽然交掌于胸前，俯身向纳兰柳深深行礼道：“我只在这里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再回来，从您手里夺回这个教主之位！”
　　“筠悒！”再也顾不得避讳，妙风再度出声惊呼，忍不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担忧地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明尊教最尊贵的女主人。却见纳兰柳眼底那阵怒意渐渐蜕化为一丝讥嘲的冷笑。
　　她缓缓走到红衣女子身前，垂目望着她，悠然笑道：“那么，尊贵的大理国公主：便请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他如何再回来、从本座手里夺回这个教主之位！”
　　**************
　　千里外，正策马赶回中原的一行人忽然间勒马止步。
　　一只白鸽振翅飞过苍蓝色天宇，停落在领头的白衣公子肩头。
　　白衣公子取下缚在鸽子脚上的竹筒，将其内暗封的密笺抖开来一字字望过，眼底忽然掠过一丝隐秘的笑意。
　　“盟主？”周围的弟子也停下马来，望见他眸子里的笑意，忍不住诧异地脱口。
　　白衣公子缓缓点了一下头，将那张写满墨字的密笺随手一丢，那梅花素笺登时宛如一只白蝶，在风中翻飞远去。
　　白衣公子手握缰绳，翘首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泓邃的眸子一霎那流转着某种宛如神明般的光辉。
　　天际日色顿时仿佛为之一黯，为了衬托他这抹清明的光华。
　　便听他悠悠开口道：“果不出我所料，那个人，当真散尽自己的功力、去救了他那个堕入魔道的情敌。”
　　“真是傻瓜呵……”白衣公子唇边掠过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眼神却忽然有些迷惑：“真是奇怪啊，虽然我已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是为何，作为一个胜利者，我却完全体会不到他做出这种牺牲的心情呢？”
　　他语声未落，便忽然捂住口，轻轻咳嗽起来。然而他却浑然不觉般，目光依旧茫昧，自语般喃喃着：“那必然会是一种比‘天下’更加让人沉溺的东西……可那究竟是什么？为何我却体会不到呢？”
　　“盟主？”刚赶上来的弟子望着他这样恍惚的神色，不禁疑然问道：“盟主，您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白衣公子蹙眉沉吟着，忽然抬起头，“你们有没有人了解，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那些弟子不解他此语何意，相顾对望了一刻。
　　终于，便见一名弟子驱马上前，恭敬地开口道：“回盟主，在下曾听师父说过：世人的双眼往往易受到红尘中一些假象的迷惑和蒙蔽。每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千百年来，恐怕许多凡人都曾扪心拷问过，然而大多数人依然只是蒙昧地浑浑噩噩终此一生；但也有一些人，在他们失去那样东西的那一刻，就会明白，它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了。”
　　“是这样吗？”白衣公子望着开口回答的那个少林派的俗家弟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苍茫的远天，轻声喃喃，“真的一定要到失去的那一刻，才会明白么？”
　　“既然盟主不想失去它的话，那不如还是不要明白吧？”那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低声道，“有时候太过明白，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呵呵，是啊……”白衣公子唇边浮起一个解嘲般的笑容，“像瞳影那样太过明白了，反而会失去理智地犯下最愚蠢、致命的错误，白白糟蹋了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那是多么得不偿失的事呢？”
　　“或许，”那弟子微微一笑，“千古以来，江山与美人本就是不能兼顾的吧？太在意美人，便会失去江山；而太在意江山，便必要舍去美人。”
　　“那幸好，我身边没有美人。”仿佛忽然释然般的，白衣公子畅声一笑，一手控缰，飞驰而去。
　　他最后的余音回响在众人耳边，却是无比的清越、祥和——
　　“因为我身边，已有一位红颜知己了……哈哈！”
　　是啊，少年时对于那个红衣少女的眷恋，如今已真的所剩无几了吧？
　　那样高高在上的、宛如凤凰般尊贵而骄傲的女子，让他只能默默仰望、倾慕，却从未想过要据为己有、也从未敢据为己有。
　　甚至不惜为了实现他的目的，而利用她、牺牲她……
　　那个女子，心里也一定深深恨着他的吧？
　　因为，她不会懂得他理想、他的抱负。

　　十八 寒声一夜传刁斗

　　半个月之后，沈清照一行人已平安返回试剑山庄。
　　已是盛夏时节，整个金陵城一目望去，尽是水云疏柳、寒烟滴翠的景象，比之浑茫苍远的塞外昆仑，宛如换了人间。
　　月之廿二，武林盟主沈清照聚结群雄于试剑山庄，公然定下了攻打大光明顶的日期。而在此前，他便已与浣剑斋斋主柳澹之、丐帮长老吴庸尘、华山派掌门魏南山等武林元老商讨了整个攻打大光明顶的计划。
　　柳澹之是个不管事的主儿，然而由于浣剑斋在武林中的声望及地位，沈清照还是卖了他这个面子，将他邀来，共同参与商讨整个计划。
　　除少林寺的方丈空净大师、武当掌门天玄子及已势衰的峨眉派新任掌门外，几乎武林中所有有身份、有名望的元老都参与了那次会议。
　　而这些人，无疑标榜着几乎整个武林正道的权威与荣耀。这样一来，这个围攻魔教总坛的计划便有了绝对正义的口号与理由。
　　攻打大光明顶的计划便定在下月初三。
　　在挥手指点江山、从容谈论天下未来之时，沈清照便感觉自己仿佛从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少年一跃成为一尊俯视芸芸众生的神祗。一种飘飘然的情绪在他心中蠢蠢而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于整个天下、整个人间是多么伟大、多么不可缺少的存在。
　　然而在定下大计，从议事大厅中走出的时候，对着满庭翠色，他眸底却又浮漾出一抹淡淡的迷惘之色。
　　难道，自己只能通过这种不断征服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从中汲取那份“自我实现”的成就与满足感吗？那么，当魔道隐灭、当他真正攀上权力最顶峰之后，还有什么，可作为他快乐的源泉、支撑他生命的理由呢？
　　人的生命，是多么的无趣啊？
　　这样感叹着的时候，他的目光一亮，便看见了正徐步走向水榭的青衣女子。
　　他眸中忽然有了微弱的笑意，一振衣袖，向那抹青影走去。
　　这个表面看来淡漠寡情的女医师，却仿佛能给他带来某种莫名的温暖与安宁。
　　“若湖。”他站在水榭外，轻轻唤了她一声。
　　然而青衣女子并没有回过头，只是静静俯下身，拈起瓷碗中的鱼食，缓缓撒入身下的碧水中。
　　沈清照对她冷淡的态度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自顾自走到她身后的石桌前坐下，悠悠说道：“我快要发兵攻打魔教总坛大光明顶了。”
　　“是么？”女子话声淡淡，不置可否。
　　沈清照眉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等灭了魔教回来之后，我便会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了。”
　　“是么？”依旧是淡淡的声音。
　　那声音里仿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沈清照终于再也忍不住，愕然开口道：“怎么？难道你不为我感到开心？”
　　女医师苦笑着，有些自嘲般道：“我只是一个女人，对于你们男人间的天下大事并没有多少兴趣。”
　　“哦？”他强自笑了一笑，试图让气氛活跃一些，柔然问道，“那么，有什么能使你感到高兴呢？”
　　女医师终于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竟是复杂得望不到底，一如身下这泓深碧的湖水，清冷中仿佛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伤愁。温润的语声宛如叹息一般：“我想要的，你永远给不了。”
　　“……”沈清照心中一窒，满腔的热情顿时化作一阵冰凉的寒意。他心头无来由地感到莫名的烦乱，蓦然长身立起，拂袖而去。
　　为什么，自己已将要拥有了天下，这个女人却反而对他越来越疏远了呢？
　　自己都快要拥有了天下，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呢？何必在乎这个女人的心情？
　　他不断说服着自己，压抑下心中的烦乱。踌躇了一刻，忽然转身向南宫允的厢房走去。
　　那个单纯地崇拜自己、信仰自己的白衣少年，一定不会如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一样，敢拂逆他的尊严吧？
　　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南宫允。
　　那个剑圣门下的少年听完他的话后，却只是淡淡地道：“是么？桐大哥已经告诉过我了。”
　　“你难道不开心吗？”沈清照悠然笑道，“沈大哥终于要助你实现心愿，诛灭魔教、完成统一武林的大业了！”
　　南宫允沉默着，忽然有些困惘地抬起头看着他，幽幽问道：“沈大哥，你真的清楚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吗？”
　　沈清照宛如被他一语击中软肋一般，脸色霍地一变，怒叱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南宫允摇着头，喃喃道：“我现在越来越不知道，究竟何谓正、何谓邪了……
　　“师父从未教育过我这些，他说他相信我是一个有资质的、善良的孩子，下山历练后便会慢慢懂得。他说江湖上一些顽固不化的前辈们就只会将一些迂腐的‘大道理’、‘大规矩’塞给他们的弟子，然后他们的弟子便一代一代地抱着这些道理和规矩到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老顽固……”
　　“你师父……竟会这样跟你说？”沈清照望着这个依然单纯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个退避江湖多年的剑圣竟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啊。
　　或许，那个江湖传说中永远不会老去的剑圣，才真正已达到了他理想中接近于“神”的境界了吧？
　　然而南宫允却仿佛未听到他的话一般，似乎在深思着什么，缓缓道：“我曾听师父说过，我的师叔——当年曾名震京师的‘飞鹰神捕’何琛渊便是因为一生受困于自己的心茧中，不得脱出，抱着对‘邪魔外道’的仇恨，最终自己却堕入魔道……”（事详“如若花解语”系列之二《彼岸生》）
　　南宫允忽然有些自嘲地一笑，自语般道：“可是啊……究竟什么才是正的、什么才是邪的呢？若没有‘邪恶’，又何来的‘正义’呢？”
　　少年凝望着沈清照，那双目光已不再是清澈见底，清寂中隐约透着某种落寞。
　　只听他缓缓道：“沈大哥，我一直很听你的话。桐大哥说铲除魔教这个重任，整个武林只有你能完成，于是我便一心一意地跟了你；你说你要做武林盟主才能得到权力、与魔教竞逐的力量，我便为你去杀了武林中那些武功高绝、却胸无大略的元老前辈……”
　　“可是啊，沈大哥……那些人，他们也是无辜的啊……”少年说着，缓缓望着自己的手，双掌不断用力摩挲着，仿佛要擦去上面看不见的血迹，“你看——你看，我的手上染了那么多血、那么多无辜的鲜血……是否，我也和师叔一样被仇恨蒙蔽了心灵、已堕入了魔道呢？
　　“而我们杀的那些魔教弟子，是否每一个，都是双手染满血污与杀业的邪魔呢？”
　　“你想太多了……”沈清照面色有些不悦，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温声安慰道，“下月初三我们便要出发了，便要完成我们那个伟大的愿望了啊……你这个时候别胡思乱想这些，应该好好休息、调整好体力，为那光辉的一日奋力一搏才是啊。”
　　他顿了顿，冷冷道：“至于那些妖邪之辈，只有让他们超生，才能洗净他们的罪孽，他们转世才能不再为恶。”
　　“可是……”南宫允沉沉阖上眼，叹息道，“若湖姐姐说：世间无不可饶恕的万恶不赦之辈、无不可救化之人……而我身为剑圣门下的弟子，却无师父那样的悲悯之心，非但不懂饶恕、不思如何救赎他们，却反而让自己双手染满血污……我……”
　　“又是那个女人！又是那些偏狭的妇人之见！”一阵莫名的躁怒涌上心头，沈清照烦躁地打断他的话，便蓦然起身，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之际，他忽又停步，转头望向白衣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下月初三攻打魔宫……你究竟随不随我去？”
　　南宫允咬紧下唇，踌躇了片刻，终于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眉间却凝郁着一丝痛苦。
　　“是啊。”沈清照抬首望着暮色中初升起的那一勾冷月，有些感叹般叹息道：“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
　　翌月初三，几百名正道弟子随同沈清照离开试剑山庄，在金陵城郊与正道同盟大军会集之后，便浩浩荡荡往西进发。
　　青衣的女医师站在试剑山庄门口望着这一幕，眉间却有深深的愁色：正与魔之战已然在即。他与“那个人”之间，终究无法避免这种结果吗？
　　她沉沉叹了口气，终于转身回房。
　　然而，便在踏入房门的一刻，她的脸色却忽然变了。
　　一个青衣人正静静坐在桌前，自顾自斟满一杯茶水，缓缓而饮，仿佛已在此等了她很久。
　　见她来了，那青衣人抬眸一笑。那笑容竟是说不出的温雅可亲，却让她心猛地生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怔怔望着这个青衣男子，颤声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青衣人悠悠一笑：“自然是‘走’进来的。”
　　“你……”女医师面色惊疑不定，深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道：“你……不是失去了武功，怎么还可能……”
　　“我是失去了内功——说来，这还要多拜你那位‘沈大哥’所赐。”青衣人嘴角挑起一抹讥嘲的笑意，顿了顿，指着自己的头，道：“不过，就算失去了武功，我还有这里……”
　　他悠然欣赏着她的失态，微微笑道：“我谙熟奇门遁甲之术，即便大宋的皇宫，亦困我不住，何况是一个小小的试剑山庄？”
　　“你……”女医师好容易克制住了自己后退的冲动，漠然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青衣人慵然一笑，优雅地换了个坐姿，轻轻转侧着手中的茶杯，那懒散的神态看去宛如一个高贵的王室公子在自己的后花园里听着丝竹曲乐、欣赏自己的美姬歌舞一般。
　　纵使内功尽失、弱如孺子的他，依然有着这样恃撼众生的王者风度么？
　　这个传奇的男子，难道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无所不能的魔神？
　　女医师思绪纷乱之际，却听青衣人悠然笑道：“尊贵的药王，您以为我想怎么样呢？——抓住我面前这位曾救过我爱人的恩人，去威胁我的仇人呢？还是，求得我面前这位恩人的宽恕，乞求她去求我的仇人，放弃他筹谋多时的计划，放过我的爱人？”
　　听着他这一连串冗长的问句，女医师怔了一怔，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却无言以对。
　　她收束住自己的思绪，忽地解嘲般轻笑：“你的确没有杀我的理由。何况，现在的你，也杀不了我。“
　　“所以，你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青衣人淡然笑道：“如今我武功尽失，根本无法用你去要挟那个人……”顿了顿，仿佛有些遗憾般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用眼角余光斜睨向她，眼底蓝光幽动：“不过么，只要我的双脚还是站在地上，纵是千军万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困住我。”
　　女医师侧开脸去，淡淡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需要忘记彼此的立场，不需要戒备对方、也不必去谋算对方，只是纯粹看作一场普通的交谈即可，对否？”
　　“聪明！”青衣人轻笑着，轻轻击掌：“不愧是大理段氏的儿女！”
　　女医师却轻轻蹙了蹙眉，似乎对那个身份有种莫名的抵触一般，冷冷道：“既然如此，阁下想说什么，不妨明言。”
　　青衣人慵柔散漫的眼神忽然凝聚，沉声、一字字道：“我是想问……你为何现在还能安然住在这里？你心里，难道没有半分忐忑与不安吗？”
　　那双冰蓝色的重眸里光泽沉潜，他的话更仿佛一根锐利的刺，一针刺中她心中弱处。女医师嘴角抽搐了一下，霍然冷笑道：“我为何要忐忑不安？”
　　青衣人啧啧叹息着道：“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以悲悯之心著称的一代女药王，竟能对自己生母的死活完全无动于衷……”
　　“你！”女医师胸口起伏着，一直极力克制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地宣泄出来，勃然作怒道：“与你何干？”
　　青衣人对她的话却是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摇头叹气道：“一个女孩子若是在经历了被自己心爱的男人亲手杀死生母这样的事实之后，你能不能想象出，她以后，又要如何做人呢？”
　　“住口！不要提她！”一向自持淡漠的女医师陡然捂住双耳，含泪喘息着，“你不要再提她、不要再提她……”
　　“逃避，有用吗？”青衣人有些悲悯地望着她，“你觉得逃避，就能够改变你是她亲生女儿这个事实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女医师含怒瞪着他，嘶声道：“你与你妹妹联手将她重创、又将她囚禁……你又有何资格说我？”
　　“我们重伤她也好，囚禁她也好……就算杀了她，那也只能怨叹她技不如人，毕竟她与我们又没有亲缘关系——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我想药王应该懂得吧？”
　　青衣人垂眸望着她，唇角留笑：“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段谷主’？”
　　女医师的身子又是一震。
　　便听青衣人沉沉叹息道：“你不敢接受自己有一个嗜杀的生母，你怨恼她狠心在你幼年时便将你离弃、将你一个人丢在大理；你不愿接受自己有一个懦弱的父亲，他背叛了你与你的母亲，不能给你一个普通孩子应该拥有的温暖家庭。
　　“而你又同情你的母亲，因为你也是一个女人，你能理解你同样作为女人的母亲被一个男人辜负的那种绝望心情，所以她做什么都是作为女儿的你必须原谅的；你也感激、尊敬你的父亲，你仰慕他天下无双的医术，并且传承了他的医术与他的仁慈，同时你也能理解他身为一个皇室中人由于身份对立而舍弃你母亲的无奈……
　　“所以，在你成长中，不知不觉模仿着你的母亲，希望成为像她那样坚强、强大、独立的女子。
　　“而在你初遇沈清照之时，你却又被他表面上那宛如你父亲一般的尊贵、儒雅与柔弱气质所吸引。他有肺病，你心知他命不久长，因此常年留在他身旁陪伴着他——你怜惜他，同时也宛如对你父亲一般、眷慕着他……”
　　“不要再说了……”女医师猝然背过身去，再不敢去看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青衣人却似乎察觉不到这个女子内心的痛苦一般，犹自感叹道：“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矛盾啊……呵呵，也难怪，你宁愿永远逃避着他们，不顾一切地抗拒着自己是他们亲生女儿的事实……”
　　“呵，”若湖背脊轻轻颤抖着，唇缝间忽地挤出一丝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当然有资格教训你。”青衣人寒声、一字字道，“我是你的堂兄，我为什么没有资格教训你？”
　　“呵呵……”若湖终于转过身来，唇边轻轻曳出一丝冷笑，“你们这对让大理国皇室蒙羞的狗男女，险些连那种肮脏龌龊的丑事都做出来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住口！”那双一直毫无波澜的冰蓝色重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怒意，那目光中骤然生起的寒意仿佛在一瞬间将她冰封。
　　青衣人面上一直维持的温雅笑容忽然变成一丝冷漠而锐利的嘲讽，他的语声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原来如此！我真是迟钝啊……我一直在奇怪沈清照为何能布下那样精密的一个计划，连筠悒受孕的时间都算得那样精准……”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青衣人抬手指住面前的女医师，“是你与他，一起安排的这个计划！”
　　“你是药王，又是她的医师。那段日子，除了我，只有你才能如此接近她，所以你了解她的身体……”他的笑音忽然有些嘶哑，竟隐约宛如哭泣一般，“所以……沈清照才能布下这样一个完美、残忍的计划！”
　　“好一个武林盟主，好一个药王！你们好卑鄙！”
　　“我卑鄙？”女医师苦笑着看着他，嘲讽地道，“难道身为段家的女儿，让我眼见我自己的堂兄堂姐乱伦而无动于衷，放任你们离去，才算是对你们的仁慈吗？！”
　　青衣人眸色激烈闪动，无言以对。
　　“是我和他一起布下的这个计划。我并让他答应我，一定要阻止你们做出那种事……”女医师语声凄然，“若不然，让他将你们的苟且之事宣扬出去，对身为一教之主的你，何尝不是更加致命的打击？！”
　　“何况，她也并非不喜欢她的师弟。”女医师的声音渐渐缓和了下去，低声叹息，“只要，她忘了你……便能重新接受她的师弟，便能得到幸福。”
　　“呵……那你那时为何不给她服下忘忧草呢？”青衣人冷笑，“说起来，你还是为了帮他，利用她给予我最致命的一击——是这样吗？仁慈的药王？”
　　女医师默然，目光已然平静无波：“你与我立场对立。再纠缠这个问题也毫无意义。”
　　“但是，我们之间的亲缘关系却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对吗？”青衣人也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忽地幽声问道。
　　女医师淡淡道：“是，又如何？”
　　青衣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可想见你母亲一面？”
　　女医师眸光几度变幻，方才那激烈的心绪终于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是与否似乎都没有区别。”
　　“是想的，是吗？”青衣人没有给她回避话题的机会，目光深深看着她，“既然心里那样痛苦，何不如去面对？”顿了顿，他叹了口气道，“也许，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女医师依旧默然不语。
　　“你没有理由让沈清照带你去，却没有理由拒绝你的堂兄带你去见你母亲吧？”青衣人继续劝道，“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女医师身子一震。心念电转，瞬地抬眸，冷冷看着他：“你……还是想利用我？”
　　青衣人却不否认，坦然道：“是，我是想利用你，又如何？”
　　女医师冷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答应你？”
　　“我不会欺骗我的恩人。”青衣人淡淡一笑，“其实我也只是猜测，我的堂妹应该也不想永远为了这个男人如此委屈自己吧？
　　“你讨厌鲜血，讨厌杀戮，又怎会希望自己爱的人成为酿造这一切罪源的人？”青衣人故意顿了顿，含笑直视她双眼，“何况，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在那个男人心里真正的位置吗？”
　　不等她回答，便又道：“无论为了什么，你都不该有拒绝的理由。”
　　“也许，我去了之后，便再也回不来了。”女医师凄然一笑，望着他，“是吗？”
　　“是。但至少，在将你平安送到你母亲面前之前，我会保护你。”青衣人笑容依旧是那样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谈论着漫游山水一般，向她随意地伸出手，“那么，你还要跟我走吗？”
　　这个失去内力、弱如孺子的男子身上却仿佛蕴藏得有某种让人愿将性命交付的力量。女医师也向他伸出手，决然应道：“要。”
　　“有人来了……”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女医师面色忽地一变。
　　青衣人在她耳边轻声吐出一句：“既然你已有了决定，那么，今夜子时，我将在胡桃巷子左边的茶肆里等着你。”
　　他话音刚落，人已宛如一缕幽魂一般，蓦然间闪到墙角，身形倏然隐没。当她再眨眼时，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已只剩下她一个人。
　　奇门遁甲之术吗？那传说已经绝迹江湖上百年的奇门术法，这个男子，究竟是如何通晓的？
　　**************
　　正道发兵攻打明尊教的消息不日便传入了千里之外的大光明宫。
　　正道大军的万余铁蹄一日日向大光明宫逼近，红衣女子夜夜扶栏凝望月色，妙风却从那清寂的目光中看出那一丝隐秘的、侥幸的期盼。
　　“傻丫头，你还在等待着他来救你吗？”妙风轻轻抚摸着她黑缎般柔软的长发，宛如一个姐姐一般，在她耳边喃喃叹息，“筠悒，他不会来了。即便这座大光明宫被正道的枪弹炮火轰为劫灰，那个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筠悒微微摇着头，淡然一笑：“我不需要他来救我，我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有预感，他还会来回来——回来夺回这个教主之位，不会任由他这么多年辛苦打下的基业就这么破灭……”
　　妙风脸色一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早已武功尽失，你盼着他回来——送死吗？”
　　筠悒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凄哀的笑容却是都透出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坚定的信服力。
　　妙风眸底的神色掠过一丝轻微的波动。然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这么晚了，你还去哪里？”见筠悒忽然披起那件赤金火浣裘，纤纤十指紧紧拈住裘氅的金边，便转身迈出房门，妙风不禁诧然脱口道。
　　“潜龙亭。”红衣女子的声音消失在门口，足声瞬间便已远去。
　　须臾后，她听见远处万圣峰上，一阵凄清泠泠的琴音响彻夜空，在大光明宫上方寂寞地徘徊。
　　清冷若冰，却又哀婉如泣，犹如一个女子点染了丹蔻的纤纤玉指在寒冰上拖出的细碎音声，那断裂的指甲深陷在坚冰之下，丹蔻与血色融为一体，将那洁白的冰雪涂染了层层诡艳的妖红……
　　妙风转身阖上窗，不忍再去闻听这琴声。唇间却不由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黛眉轻锁。
　　怎么办？“那个计划”已不日便要发动了，而这个女子，却似乎绝决得很呢……
　　让她留下来，知晓他们的整个计划吗？……这个心地仁善的女子，她能承受得了那个残忍的结果吗？
　　不行，这个当口，可不能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否则教主的计划，便要全盘尽输了……
　　筠悒深宵回房之时，只见桌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蒸腾的汤圆。
　　她并没有什么胃口，然而毕竟不忍辜负妙风的一番心意，当即拂衣坐下，握起调羹，轻轻舀起一个汤圆含入口中。
　　那汤圆是芝麻馅做成的，皮很薄，就像她小时候在大理皇宫里吃过的那一种——
　　她记得有一个元宵节，她曾偷偷藏下一碗，用棉布裹着藏在篮子里。
　　因为她记得哥哥曾有些落寞地说过：他最喜欢吃汤圆。可能是因为汤圆象征着一家团圆……那是他从不曾拥有的。
　　然而她将那碗汤圆暖在火炉边后，不多久，便终于抵受不住困意的侵袭，沉沉睡了过去。
　　元宵节翌日的黎明，哥哥出现之时，那碗汤圆已化作了黏稠的一团。她欲要叫宫人去重做来，哥哥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让她不要去惊动宫里的人。
　　然后含着淡淡的笑容，将那碗黏稠得不成形的汤圆一个一个、慢慢地吃了下去。
　　“好吃吗？”
　　“好吃。”
　　“我不信！”
　　“真的好吃啊，可能因为我没吃过吧……”
　　“原来你竟然没吃过……”
　　“是啊，一直没有机会吃呢……因为汤圆，是要和家人一起吃的。”
　　“那等我长大了以后，做给哥哥吃吧！”
　　“好啊。”那个少年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那笑容中却仿佛透着她看不懂的落寞。
　　可是十多年后再次相见，她仍是未有机会为哥哥做过一次汤圆。
　　筠悒喉头忽然哽噎，只觉那香甜的汤圆竟是再难下咽。
　　一阵骤然涌起的困意宛如无形的巨手般攫住了她，黑暗的潮水般漫压上来，她只觉双眼一沉，便忽然伏到在桌前，失去了意识。
　　紫檀木门被一双纤细的手缓缓推开，紫衣女子轻步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红衣男子，一个蓝衣男子，一个白衣男子，赫然竟是五明子中的妙火、明力与妙风！
　　而站在四人身后的，竟然还有二十八宿的弟子！
　　这些人不知是何时而来，竟全都聚在了这个女子的房门外，仿佛一个谋措已久的计划，便要在今夜现出它的真形。
　　“这样真的可以吗？”妙空微微蹙眉，叹息。
　　“她总有一日会理解教主的苦衷的。”妙风背起红衣女子，走向众人，悄声问道，“其它弟子呢？”
　　明力淡淡答道：“已连夜下山，在约定的地方恭迎教主。”
　　“很好……”妙风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雪色，幽幽叹息，“只是可怜了这座传承数千年的大光明宫……还有教中数万余弟子……”
　　妙火垂眸道：“我们只能有一个主人。我们曾背叛过那个女人，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人的……
　　“立誓效忠教主的那些弟子们此刻恐怕都已到了那个地方了。我们也赶快去吧，再晚，恐怕会引起那个女人的猜疑。”
　　妙风缓缓点了点头，跟在三人之后，身形迅速向某个方向掠去。
　　背着入梦的女子穿行在空寂的宫殿中时，她忽又转过头，望向二十八宿的弟子：“记住，要将那个密道永远封死。”
　　“是。”轻微而整齐的应答声。
　　随着一行人的足声远去，大光明宫仿佛又恢复到了安详的睡梦中。
　　夜色幽寂。
　　一阵轻柔的足音宛如一阵初春江南柔煦的风，吹过空寂的华穹宫。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自广殿深处响起，那清冷而寂寞的声音宛如穿越了百年光阴，带着最深沉的忧伤。
　　“还是来了吗？”
　　青裙曳地，女子的身形穿过重重帷幔，终于出现在华穹宫最深处、明尊教主人的卧房内。
　　隔着如水的月光，两双漆黑的眸子无声对望。
　　持久的沉默中，二人终于忍不住迈开足步，向彼此走近。
　　又仿佛默契般的，在一步外停住。
　　黑衣女子眸色复杂地闪动，沉沉叹息：“你……如何进来的？”
　　青衣女子沉默着，忽然苦笑：“您一定要去追究这个问题吗？”
　　“如今大军压境……我……”她眸中珠泪暗凝，轻柔的语声中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黑衣女子无声地叹出一口气，蓦然伸臂揽她入怀。
　　感觉到那双微凉的臂间传来阵阵轻微的颤抖，青衣女子心中一痛。那一刻，仿佛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怨恨与失望都化作了最珍贵的泪水，从眼角无声坠落。
　　青衣女子凝噎着，久违的那个称呼终于从她唇间轻轻吐出：“娘……”
　　“孩子……”黑衣女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语声也有些哽塞：“你终于不再怪我了吗？”
　　“其实……其实女儿从未怪过您……也从未怪过父亲……只是……”
　　“不用说了，娘都明白。”
　　月光清冷的华穹宫深处，两母女无声地紧紧相拥。
　　百里外，昆仑山某处，一袭青衣沐着清冷月华，无声静立在茫茫雪原中。
　　雪巅那轮明月为止暗淡。
　　这个男子立处，万里雪色也悄然褪去了寒光。
　　宛如天地间永恒的神祗，众生万物皆为止俯首、叩拜，不敢撄犯其辉。
　　雪峰上空，浓云暗垂，宛如风雨欲来前的颜色。
　　昆仑雪域，亘古寂静。
　　数千余白衣乌帽的教众交掌于胸前，默然俯首，无声地跪在他身前。
　　那袭天青色长袍在漫空流霜中激扬飞舞，青袍上金丝绣绘的水纹宛如层层波浪，而他飞扬的深蓝色长发便如同大海的浪涛，似要拱托着这位神祗随时身化飞龙，乘风离去。
　　天地间只有寒风凄凄呜咽，宛如婴儿哭泣般的声音。
　　此外，便是一片肃穆的寂静。
　　“来了吗？”青衣男子目望前方无涯的雪野，唇边渐渐逸出一抹淡定的微笑。
　　在他目光聚落之处，一行人疾速穿行在茫茫飞雪中，身形迅若闪电。
　　那行人在青衣男子身前十步外停住，交掌于胸前，俯首叩拜。
　　“属下未负教主之托，已在大光明宫布置安排妥当。”
　　“密道也封死了吗？”青衣男子清冷的问声淡淡道。
　　“是，教主。”齐整响亮的回答。
　　“好。”青衣男子轻轻击节，目光却聚落在妙风怀中那个红衣女子身上。轻轻叹息：“她……这些日子……可安好？”
　　妙风躬首答道：“蒙教主庇佑，筠悒姑娘一切安好。”
　　“是么？”青衣男子转开目光，负手望着雪峰上那轮明月。
　　十五之夜，月正清明。
　　青衣男子眸中却有冰雪般的落寞。似乎沉默了许久，方轻声道：“她仍是不愿随那个男人离开吗？”
　　妙风轻轻叹了口气：“她说不想看见他。她还说……”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抬头观测者青衣男子的面色。
　　然而青衣男子仿佛正沉思着什么，没有开口。
　　妙风终于轻声将话接下去：“她说：她的身体里，流着您的血，她的每一寸肌肉与骨骼都刻满了您的名字；您就在她呼吸里、在她影子里，无处不在……
　　“她说您没有离开过她，她睁开眼、闭上眼，整个宇宙间都充满了您的身影；您的眸子，是整个宇宙中最深邃的、万劫不复的魅惑。
　　“她无法忘记您，每一刻都无法不去想念您，您已经是她生命的全部。”
　　妙风平静地叙述着红衣女子那时的话，语气中没有波动。
　　然而青衣男子的双拳却轻轻握紧，整个身体仿佛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悄悄抬起头，便看见有泪光在他冰蓝色眸底颤漾着，宛如大海上幽蓝的波光。
　　他喉结颤抖，语声微哽，一缕淡淡的笑容挂在他唇边，竟宛如哭泣一般。
　　“她真的……这样说么？”他有些失神地，下意识脱口问。
　　“是的，教主。”紫衣女子低首回答。
　　“那么……”青衣男子阖上眼，胸口微微起伏着，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极其激烈的情绪。
　　颤抖的声音从他齿缝中一字字发出：“这世间有一种药，名为‘忘忧草’……据说可以洗去一个人心中最思念的那个人、以及关于那个人所有的回忆……”
　　“你……去帮我找来，然后给她服下……”
　　“教主。”然而，妙风这次却没有顺从他的意思，静静反驳道：“您没有资格剥夺一个女人心中最珍念的那份回忆——就算那是痛苦，也没有人有资格剥夺它。”
　　“呵呵……妙风，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啊。”青衣男子轻轻苦笑，垂目望着她，“竟然敢当面违逆我的命令吗？”
　　“不，教主。”妙风沉默着，眸光忽然一亮：“传说这世间有一种法术名为‘斩血之术’，可以斩断一个人血缘中的羁绊。”
　　“是吗？真的有这种术法？”青衣男子垂眸看着她，若有所思，“可是为什么，我幼年记录下天下所有术法的名字，却从不记得有这样一种术法呢？”
　　“这……”妙风迟疑着，缓缓道，“此术法传说源自扶桑国，并非中土上古流传的法术。”
　　“是这样么？”青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相信了她的回答，又仿佛是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淡淡道：“妙风，你知道，光明顶即日便将在那一场名为‘正与邪’的大战中化为劫灰……”
　　妙风面色沉了沉，终于只是咬唇叹息：“属下知道。”
　　“所以……”青衣男子话声淡淡，负手背过身去，“尽快送她离开。”
　　“教主您……让我将她送去何处？”妙风愕然抬眸，脱口问道。
　　青衣男子冷冷：“中原，塞北，苗疆；甚至扶桑，高丽，波斯……何处不可去？”
　　妙风有些迟疑：“可是……”
　　“待此事了结，我会去看她。”那清冷的声音中似是透出一缕苦笑，“这个傻丫头，真是一辈子都要让人担心啊……”
　　听见这样的话，妙风的心定了一定，俯首领命：“是，属下定不会有负教主所托。”
　　“快带他走吧。”青衣男子淡淡道，“沈清照狡诈阴险，随时都有可能攻上大光明宫。”
　　“是。”妙风终于再不敢迟疑，抬眸深深望了一眼他的背影：“那么，请教主保重。”
　　她一语毕，便展开轻功，抱着红衣女子迅速向雪山下行去。
　　白衣的妙空使望着白雪中那一行远去的浅浅足印，有些迟疑道：“教主，需不需要派人护送她们？”
　　“不必，”青衣男子摇头，漠然，“有教众跟随，她反而会起疑……”
　　他忽然叹息：“这个丫头，我太了解她了啊……”
　　寂静的华穹宫深处，两母女相互依偎着。大光明宫的主人柔声跟女儿讲述着自己年轻时、那浮光掠影般的往事，宛如在叙述着一个遥远而旖旎的梦境。
　　“便因为我与你爹是在西湖相识，所以我才为你起名‘若湖’……”纳兰柳曼声吟哦，仿佛哦不尽那愁、那怨、那如梦旧年：“追念西湖上，小舫携歌，晚花行乐……”
　　“……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红落。”若湖想起从前与沈清照共游西湖时，也曾听过这首白石道人的词曲，忍不住轻声接唱。
　　“你爹年轻时啊，风仪翩翩，像极了一个魏晋时的风流名士。他总穿着一袭青衣，四处行医游历，不知有多少姑娘家在心里暗暗喜欢着他呢。”纳兰柳说着，有笑意在她沉如墨色的眼底盈结，那写满沧桑的冷艳的容颜竟悄悄染开了两抹红晕，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满心都藏着女儿家那娇羞的心事。
　　“所以，娘就对他一见钟情了，是吗？”若湖此时仿佛再也不是那个冷漠的药王，她宛如天下间所有柔顺的女儿一般，将脸轻轻依伏在她怀间，好奇地问着母亲与父亲年轻时那段风流佳事。
　　“呵……不，”纳兰柳掩口笑，“是他听到我的歌声，自个儿上了我的船。”
　　“那，你们就……”若湖脸上微红，脱口问。
　　“……那时倒还没有。你爹是个心无邪念的君子。”纳兰柳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眼中竟有了微微的羞赧之色，“是我后来自愿……委身给他的。
　　“他那时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江南歌妓，不知我是大金国的间谍；我也以为他只是个医术高明的药师，不知他竟是流落民间的大理皇子……
　　“我们只是两情相愿，如同天下间所有有情儿女那般私定了终身……”（此段情节与现有版《情客丁香》有出入，请大家忘记那个青涩的故事，也请没看过此文前传的朋友不要再看那一版了。那一版即将上锁，将来含紫会依照原有的主角写成另一个更精彩的故事^_^）
　　若湖喃喃问道：“那时候娘就生下了我？”
　　“不，”纳兰柳语气中忽然有了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抹温暖的笑容也从她脸上渐渐隐去，“后来他骗了我……你是我在大金国三皇子完颜哈穆尔的军营里偷偷怀下的……你还刚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便与你爹决裂了……”
　　“那就不要说了。”若湖体谅地伸臂抱紧了母亲，抬手轻轻拭去了她眼角隐约的泪痕。
　　“娘，”看着纳兰柳脸上那溢满忧伤的神色，若湖忽然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世间所有的男子……在他们心里，女人永远比不过他们的江山……”
　　“不，”纳兰柳摇头，叹息道，“其实，他们两兄弟都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你知道，你爹他并不是个有野心的男人。只是……他们肩上都有更沉重的包袱：道义、责任、友情……那些羁绊，在他们心中都是更甚于儿女私情的……”
　　若湖忽然有些痴痴地笑着：“其实，女儿很羡慕娘呢……”
　　“羡慕我？”纳兰柳诧然。
　　“是啊。毕竟，父亲虽然辜负了您，可他却是个真正的好人……”若湖的笑意中有掩饰不住的苦涩，“可是，天下间这样的好男子太少、太少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父亲那样的胸怀；更没有几个男子会像叔叔那样，肯愿意为了一个女人而舍弃江山……”
　　她轻声说着，眼中渐渐泛出泪来。
　　“若湖，”纳兰柳有些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从她凄伤的神色中洞察出了什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娘！”
　　“是不是哪个男人辜负了你，你告诉娘！”纳兰柳有些惊惶地摇着她的双肩，焦急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来到大光明宫的，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啊？”
　　若湖侧过脸去，微微苦笑道：“女儿并没有受什么委屈……只不过，女儿有些伤心而已。
　　“因为女儿爱上的，不是一个好人。”
　　纳兰柳心念急转，脱口道：“是……是沈清照？是不是？”
　　“娘……”若湖转过脸来，看着她，凄然苦笑道，“女儿这一生都未尽过什么孝道。这次，便让女儿留下来陪着您、保护您吧……”
　　“你……”纳兰柳凝视着她双眼，蹙眉道，“你确定那个男人真的在意你吗？如果那个男人心里并不是真的在意你，你留下来恐怕……”
　　“娘……”若湖抬手掩住了母亲的嘴，打断了她的话，淡然道，“女儿今趟来大光明顶。一是想再见娘一面；二，便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来……
　　“女儿想知道，我在他心里究竟占据多少分量；若然他真的攻入华穹宫，女儿如若以命相挟，他肯不肯、愿不愿为女儿放下屠刀，放过娘一命……”
　　“你、你这个傻孩子！”纳兰柳怒然低叱，“就为了那样一个不值得你爱的男人，你竟如此轻贱你的命？”
　　“娘，您明明知道的。情之一字，本就没有值与不值。”若湖抚摸着母亲的脸，柔然笑道，“当年您又何尝不是为了父亲而心如死灰？您对父亲之恨虽深，这些年却依然对他念念不忘……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纳兰柳心蓦然一窒。未出口的劝告终于只是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若湖静静站起身，望着窗外苍茫的雪色，凄然道：“女儿知道，这十几年来，娘与这座大光明宫已有了密不可分的羁绊。女儿无法陪您共同守护它；至少，请让女儿留下、保护您。”
　　“这是若湖作为您的女儿、和他的妻子的心愿，还乞望娘能成全。”若湖静静俯首，对母亲深深叩拜下去。
　　“你……”纳兰柳紧忙上前将她扶住，惊声脱口，“你们已经……？”
　　“不。”若湖笑容苦涩：“或许对于天下苍生而言，他是个卑鄙无信的小人；但是，他却是女儿心中唯一的‘真男儿’、‘真君子’。”
　　“女儿并没有嫁给他，但是……”若湖垂目叹息，“在女儿心里，我早已是他的妻子。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
　　她哽咽道：“所以，女儿就更加不能让他伤害您……否则，便等于是女儿亲手、杀了娘！”
　　“傻孩子……”纳兰柳心中一阵动容，蓦然紧紧揽她入怀。
　　窗外，万里光寒，雪峰之巅已渐透出黎明前的苍青色。
　　这对身份尊贵的母女二人正在轻声细语间，却听一阵急促的足声忽然响起在空寂的广殿中。
　　纳兰柳微微蹙眉，向若湖递去一个眼色，若湖当即躲入殿柱边的帷幔之后。
　　“什么事？”看着仓皇而来的弟子，纳兰柳蹙眉低叱。
　　“不好了！不好了、教主！”那弟子急急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教中有几千名弟子，全在一夜之间失踪了……”
　　“一夜之间，失踪了几千余弟子？”纳兰柳面色一沉，“莫非大战在即，他们全部叛教投敌去了？”她陡然厉喝，“几千人逃离我大光明宫，你们竟没有一个人察觉？！……看守山门的那些弟子呢？他们睡死了么？！”
　　“属下已问过看守山门的弟子，他们却说一直严守着山门，却并未发现有人下山。”那弟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头窥望着教主的脸色，有些迟疑道，“还有……”
　　“还有什么更糟糕的事？！快说！”纳兰柳厉声。
　　那弟子低伏下头，声音有些战栗：“四明子大人与二十八宿护法，也全都一夜间不见了……”
　　“什么？！”
　　纳兰柳踉跄了几步，面色骤然苍白。
　　若湖忙从帷幔后奔出来，扶住了她。
　　“她……她是……？”那弟子震惊地望着守卫重重的华穹宫中竟突然多出的这个女子，声音有些战栗，宛如见了鬼一般。
　　纳兰柳却无心情解释这些，寒声命令：“即刻敲响昆吾钟，召集所有元老到昆吾殿！”
　　“是！”那弟子终于不敢多问，颤声低应道。

　　十九 此心向君君应识

　　此年八月十六，武林中百年不遇的正与邪间最激烈的对决便在这西极之地的雪域，昆仑山大光明顶展开。
　　正午时分，尚在昆吾殿中议事的众人听闻弟子的禀报，尽皆霍然变了脸色，纷然长身而起，组织教众下山迎敌。
　　而彼时，百里外的昆仑山下，红衣女子方从沉睡中苏醒。
　　意识稍复，只觉身下颠簸摇晃，宛如置身于摇篮中一般。
　　待视线恢复清明之后，她长身坐起，只见一排鲜红的流苏在眼前晃动着，流苏之下，是一张天青色的垂帘——宛如那个人衣服上的色泽。
　　她微微恍惚，只觉那帘幕后有微漠的光线透入，她揭开那垂帘一望，只见一行翠色宛如波浪般不住向后退移。
　　头顶一轮烈阳高悬于天际。
　　她此刻竟然是身在马车里。
　　却有种仿佛身在梦境中的虚无感。
　　神智清明后，她立即撩开帘幕向外探去，却督见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在前面驾车。
　　那个背影，是那样的熟悉。她忍不住便脱口喊了出来：“妙风姐姐？”
　　“你醒了啊？”妙风转首望向她，有些诧然道：“你怎么现在就……？”
　　筠悒默然一刻，终于理清思绪，蓦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身形一展，红衣登时化为一道红电，朝车外掠去。
　　“筠悒！”妙风急刹住车，跟着跃了下来。
　　“是那碗汤圆，是吗？”筠悒转过身望着她，微微苦笑，“我一直很信任你，没有想到，你竟然……”
　　“你听我说……”妙风握住她的手，仿佛生怕她会掉头回去一般。
　　她望住她双眼，缓缓道：“我是带你去见他的。”
　　“带我……见他？”筠悒诧然脱口，眼神急切，“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怎会不知道。”妙风柔然而笑，轻轻抚弄着她鬓边发丝，“莫忘记，我可是照顾他长大的姐姐啊……”
　　筠悒踌躇一刻，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坐回马车，妙风便继续催马疾行。
　　筠悒探望窗外，辨识了马车驶向的方向，却是东南方。
　　一路上，她的心一直有些惶惶不安，总有些纷杂的念头不住涌现在心头，宛如在向她揭示着某种预兆一般……距离某个方向越远，心中那份不安与忐忑便更加强烈。
　　车窗外碧色渐浓，前头隐约能听见一阵阵咩鸣声，仿佛已快到了某个部落里。
　　前方几十座帐篷绵延环绕成一个圈，看去应是一个游牧部落。
　　一圈围栏中圈着各色羊马，围栏外一些维人打扮的牧民往来穿梭于帐篷间，各自忙碌着。
　　妙风便在这个部落中停下马，回首望向筠悒：“再向东去便是黄沙千里——我们先在这里歇息采补一下吧？”
　　“嗯。”筠悒随意应了一声，手扶车辕徐步下车。
　　妙风停好马车后，便找了一个牧民，向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又从怀中掏出一些金子，解释着她们的目的。
　　那些牧人脸上登时放出光来，接过她手里金子放到牙中咬了一咬，随即喜上眉梢，挥手请妙风进入帐篷。
　　妙风转首望了一眼正呆立一旁、怔怔出神的筠悒，又回身向那牧民比划了一个手势，那牧民当即会意，走上前来，客气地将筠悒邀入一个帐篷中，请她在一张矮桌旁坐下，随即掀开帐帘走出，少顷，已捧了一壶羊奶、一只烤得香熟的羊腿走回帐篷。
　　那牧人将两物小心地摆上筠悒身前的矮桌，又小心地用北地牧民特异的刀法将那羊腿切割开来，盛到碟子里，打了个手势，请筠悒坐下品尝。
　　筠悒微笑着欠了欠身，算是还礼。妙风走到她身旁，轻声交待了一句：“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办完事便出发。”
　　筠悒轻轻点了点头，目送妙风出帐。
　　等妙风准备好行囊，回帐之时，却已不见了红衣女子的身影。
　　她惶然奔出帐外，却见二人乘坐的马车前那匹红马也已不知去向。
　　**************
　　武林中那场百年罕遇的剧战在夜黑前终于渐入尾声。
　　当筠悒乘着月色赶到大光明宫时，只见整个昆仑山恍如化作了人间炼狱。
　　数不清的尸体密压堆积着，沿着上山石阶一路蜿蜒上去，尸体铺成的道路竟仿佛看不见尽头。宛如最恐怖的梦魇中的地狱之景。从那些死尸的衣着来看，有明尊教的教众，也有江湖正道子弟，却大多都已四肢残缺，鲜红的内脏从破裂的肌肤下呈露出，血污纵横汇流，竟是再也分不出彼此。
　　这些人似乎方死去还不久，黏稠的鲜血仍汩汩流动着，并未完全凝固。
　　打斗声与喊杀声仍在持续——从大光明顶的的方向传来。
　　看来，明尊教弟子势必已然处于颓势，才会退守回大光明宫。
　　然而，只待这最后的防线也濒临溃决，便是明尊教彻底覆灭之时！
　　大光明宫——那个人辛苦多年才得到的这一切，难道他真的会仅仅为了自己那虚妄的“幸福”，而甘心将它拱手让人、甚至甘心眼看它覆灭吗？
　　难道，真的是自己猜想错误？
　　然而容不得她再有迟疑，红衣飘飘，身形已沿阶而上，蹑踏着那满地残尸，也顾不得自己双足染满污秽，疾速向山巅掠去。
　　大光明宫。
　　明尊教总坛、大光明宫的万余教众于今已只剩下三分之一都不到，而此次前来的正道弟子业已损失过半。
　　尽管如此，正道弟子仍是攻破了明尊教最后的防线——大光明宫。
　　几千名正道弟子此刻正拥聚在大光明宫第一重大殿——摩尼殿内。
　　那些明尊教教众退回大光明宫后，便仿佛蒸发了一般，不止看不见踪影，这些在一轮疯狂血杀后存余的正道弟子中不乏内功高深之人，然而凭他们的耳力，竟闻听不到远处有半分人声——整座大光明宫漆黑寂静得可怕，让他们不敢贸然往更深处搜索。
　　“妈的，那些魔人莫不是当真身怀邪术，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筠悒方潜入大殿外，便听殿内传来正道弟子杂乱的怒喝喧骂声。
　　筠悒屏声静气，身形悄然遁入人群之后，趁着周围众人分神向大殿深处探望之际，蓦地拔身一跃，蹿上五丈余高的殿梁之上。
　　她轻功甚佳，大殿之外又四处都是高塔林立，月光照透不入，整个大殿中漆黑一片，唯有阵阵寒风嘶咽而入，宛如无数怨鬼的哭泣，益加显得此处鬼气森森。
　　密不透风的人群层层拥挤着，发出隐微而紧张的喘息声。
　　便在这喘息声里，蓦听一声尖嘶声穿裂了幽沉夜色，炸入众人耳膜。
　　仿佛一刹间感觉到了某种迫人的杀气，正道弟子闻声骇然回首望去，便见一支铁箭瞬息便已越过众人头顶，如携雷霆万钧之势，怒飚而来。
　　奇异的是，那铁箭来势并不特别迅猛，然而整个大殿的空气中却仿佛暗含了隐约的风雷之声。
　　只听一声爆响之中，那长箭箭头竟穿透大殿上高悬的金字木匾，劲势犹自未竭，直透大殿的鎏金斗拱而去！
　　“谁？”陡听一声清喝，却是沈清照的声音。
　　筠悒一惊，猝不及防间，只听“锵”的一声，沈清照已震剑出鞘，剑上白光猝起，宛如白练般啸风轰来，凌厉的剑气切割得她衣裙猎猎飞扬！
　　断帛之声中，众人只见一道红色闪电自大殿上空一闪而过，身形迅若鬼魅。
　　地上只残留着一片鲜红的衣角，在这阴森的大殿中无风绽动着，宛如一朵盛开在幽冥的彼岸花。
　　沈清照心神一动，便待俯身去拾过，却陡听一声骇然惊呼，几乎同一瞬间，自无数正道弟子口中响起，连成一个尖促而凄厉的音符，犹若阳界的人于猝然间被勾魂阴差夺去了魂魄那一刻发出的惨厉惊呼。
　　然而这种声音本只应存在于冥界，而不该出现于阳世！
　　他抬眸逐着众人目光望去——
　　剧变便在那一刻猝然降临！
　　殿外陡盛的月华忽然化为亿万光网，向着这座寂静万年的雪域临头倾压而来——那些丝线极韧极细，介于有无之间，密密交错，在夜色中泛动着微漠而闪亮的银光。
　　宛如天罗地网般，于顷刻间将整座大光明宫密不透风地罩于其间。
　　有些反应灵敏的弟子即刻踊身跃出大殿，然而便在他们抬目之间，一种巨大的惊骇立即凝固在他们的脸上——便在那一瞬，他们看到了最可怖的梦魇中都不曾出现过的不可思议的异象。
　　那不能说是异象，简直就是天变！
　　十六之夜，明月如盘。
　　水银般的月光柔缓地从天际泻下，宛如夜穹中忽然下起了一场无声的大雪——银色的大雪！
　　然而便在那漫漫飘舞的银雪中，仿佛世间万物都于刹那间静止了生命——或者说，它们的生命定格于漫天流霜接触到身体的一刻，并就此凝为永恒。
　　那种景象比那炼狱般的修罗血海更要可怖、也更要不可思议。
　　殿外的雪杉树的枝叶于刹那停止了摇动；几只停息在枝头的寒鸦的羽毛也静止了细微的颤动，宛如化作了冰晶雕像。
　　而那些跃出大殿的弟子飞掠的身形也就于那一刻凝定住，化为了世间最栩栩如生的雕塑。
　　死神的雕塑。
　　原本漆黑得可怕的大殿忽然间明如白昼，仿佛是月光突然逆改了照射的角度，竟然穿过了所有遮挡之物折射进来，将这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漫天飞霜幻彩流光，一切都宛如幻境般美丽得不真实。
　　然而这样柔和、明亮的每一缕月光却都仿佛透着夺人的杀机；每一粒剔透的流霜都宛如比见血封喉更要可怕的毒器，残酷地凌虐着众人每一寸灵魂。
　　所有人都发出战栗的低呼。他们眼中充满了惊骇、恐惧、迷茫……
　　有些人以为他们的举动触犯了守护这座大光明宫的神祗，甚至对天跪拜下来，连连叩首。急切之下，哪里记得明尊教信徒的礼节……佛教的、道家的……叩拜的姿态各不相同。
　　然而，唯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他们虔诚的眼神。
　　沈清照漠然看着这一切，鹰隼般的目光忽地一变！
　　整幢肃穆巍峨的大殿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锋锐巨刃分割开一般，霍地轰裂为两段！
　　而那漫天银霜便从这个断口处源源倾洒而落——
　　宛如最荒谬的戏慕，无数活生生的人便在瞬间定格为失去生命的塑像。
　　而那些跪拜着神祗的人们依旧保持着永恒的跪拜姿势，沦为最讽刺的祭品。
　　剩余的弟子失了魂一般向那分裂为两半的神殿躲去，然而诺大的殿宇便在那明亮得妖异的月光照射中，宛如盐沙一般、以人眼可见的速度一分分化去，越来越小。
　　拥挤之中，不时有人被推挤出殿宇外，顷刻间变成冰雪雕塑。
　　而剩余的人仍不顾一切地挤挨推搡着——在这生死顷俄之际，所有自幼被灌输的那些道义礼法全都被抛到了脑后，每个人都宛如丧失人性的野兽一般，拼命争夺着这场死亡无情的倾轧中最后方寸的生存之地。
　　每个人都为了争夺一分一秒的生机而不留情地将对方推入死境——这个时候，没有人有心情去看对方是什么人，甚至没有人有时间去思考自己下一刻的处境！
　　抛弃一切，只为争得那多一分的生存机会、多一秒的生存时间而已！
　　——这场残忍的、生与死的争逐啊！
　　沈清照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一阵躁怒无来由地从他心底升起。
　　他蓦地拔身而起，长剑霍地挥出，剑风疾扫，宛如在大殿中掀起一阵无形的惊涛怒浪一般！
　　浪涛席卷殿内众人，刹那间将各派弟子不分彼此地卷出这片遮头的殿宇之外！
　　另一半殿宇下的弟子忽然忘了继续闪躲推挤，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样一幕，脸上尽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那一瞬间，他们清晰地听见自己心中的信仰崩塌、破碎的声音。
　　那个剑圣门下的少年双目中霎时布满了血丝，怔怔望着这个他曾经敬佩、仰慕的男子，长剑在他掌中发出阵阵嗡吟，宛如一声声愤怒的责问。
　　然而茫茫银雪阻隔了他的脚步。
　　也格挡了他手中的剑。
　　**************
　　红衣女子疾步奔行在不断“消失”的大光明宫中。
　　她曾在这里生活过，谙熟此处的路径，此时倚仗着绝顶轻功，身形在回廊之间疾速穿行，听着殿瓦墙柱在身后不住倾塌、仿佛盐沙般散化的可怖声响，一声一声，宛如在催魂夺命。
　　然而，一阵悄然自心底滋长的烦乱掩盖了她心中的恐惧。
　　那烦乱起于一个心念。
　　陡然间，一些一直强自压制下去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探出了头。
　　瞳影——是瞳影！
　　一抹凄涩的苦笑自她唇角逸出。
　　瞳影，你竟能如此狠毒呵……你是否也曾想过，连同我也会在这场末日劫雪中，被你一并葬送了性命？！
　　如果我也和他们一起死在这场末日的劫灰里——那是否，是上天对你最残忍的报复呢？
　　然而，便在这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诞起的一刻，却突听“咯”的一声，仿佛有什么被沙尘磨蚀得极薄之物在刹那间断裂了。
　　在那随之而来的细碎的沙沙的响音中，她蓦然仰起脸，便见她的头顶忽然一片清明。
　　月色如醉，银色碎雪仿佛最温柔的海潮，向她湮没下来。
　　那种极致的柔美宛如令人窒息的毒，宛如那一杯名为“莺粟”的酒。
　　她忽地笑了，静静闭上眼，展开双臂，去迎接这场末日劫雪。
　　当那温柔的海潮激起的浪花溅上她面颊的一霎，她亦将身化劫灰，与这场末日的毒雪同化。
　　一个释然的笑意凝结在她如花之柔的唇角。
　　**************
　　当这个世界的人们在为了这场末日般的异象而癫狂奔逃之际，雪域不知何处的一间密室里，四壁反射着晶莹剔透的寒光，而一个青衣落落的男子便无声静立在这四壁寒光中。
　　在他身前的冰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冰轮，上面以金曜石、猫眼石与琉璃镶嵌着一些日、月、星图案，在他掌下无声地旋转着。
　　此时的他便仿佛一个操控六界生死的神祗，转动着手中的命运轮盘，一个细微的动作间，便可任意决定、或逆改苍生的命运。
　　在那“玄魂之阵”笼罩的每一个地方。
　　在那末日劫雪降临的大光明宫的每一处。
　　在他身下，冰雾薄漫，激托起他的衣袂，宛如海潮般怒舞翻飞。
　　而在他身后，一只巨大的千年寒玉砌成的大鼎内，却有一簇鲜红的火焰，宛如幽冥之火，在这极阴极寒之地滚滚翻腾着，仿佛随时要破开着寒玉鼎的禁锢，择人扑噬！
　　冰光与火光交映在青衣男子脸上，照得他风神若玉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忽地皱起了眉，一刻间，仿佛感应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与他息息相关的某个重要之人正在遭遇的危难，一阵莫名而起的刺痛攫肆着他的心，让他忍不住手抚胸口，在那轮巨大的冰盘前跪了下去。
　　死亡之轮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转动。
　　“教主。”寂静的冰之密室中，忽地响起一个声音，宛如另一个世界中的人，穿透了结界与空间，通过某种秘魔之术将话语传入了这座冰之密室。
　　那声音源自冰之密室的正中央上方，那面高悬的巨大圆镜中。
　　“教主，妙风姐方才说，筠悒姑娘在半途中不见了，她怀疑她是偷偷返回了大光明宫，现在可能……”
　　那个声音至此越来越微弱，后面的话语再也不可听辨。
　　瞳影蓦然按住自己额心，只觉颅脑嗡嗡作响。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忧惧袭虐着他的心，仿佛他的世界也和那个世界一样，化为了漫空的劫雪……再无生机。
　　“妙空，”瞳影跪在那面命运的轮盘前，左掌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感觉着心脏在胸腔中宛如濒死一般激烈而绝望地跳动。
　　这个魔神一般的男子口中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却仿佛费尽了一切的力气，将每一个字都透过头顶那面镜子，传入另一个世界某处的人耳中。
　　“快、快率集所有教众，回大光明宫……”
　　他喘息了一下，一字一字，宛如野兽濒死的怒吼——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她的下落！”
　　**************
　　仿佛守护这座万年雪域的天空中那沉睡的神明终于苏醒了，睁开他悲悯的目光，用他无所不能的手，拯救了这些世世代代信奉他的子民。
　　那场末日劫雪，便在一瞬间，不可思议地停止了。
　　银色雪花蓦然间从夜空中消失，宛如从未存在过一般。
　　仿佛方才那一切可怖的景象，不过只是一场梦魇。
　　那明亮得妖异的月光也一点点回归于夜空。
　　明月无言，仿佛重新恢复了亘古的沉睡。
　　所有殿瓦墙柱都停止了腐蚀，寂静如死的夜空中也渐渐有了属于人间的声音。
　　然而那些死去的生命，却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尊教的弟子在退回大光明宫后，便避入了教中逃难用的密道中。
　　仿佛是天意，也或者是当初追随瞳影下山的四明子或二十八宿护法中有人有心留一条生路给这些昔日的同僚一般，大光明宫逃难用的那条密道奇迹般的没有封死，甚至在夜色中静静敞开着，仿佛在迎接着它昔日的主人。
　　然而那些没有来得及躲入密道的明尊教弟子，却也同他们的敌人一般，尽数变作了这场劫雪中永恒的化石。
　　黑暗的密道中，纳兰柳一直紧牵着若湖的手、率领教众疾步奔走。
　　那妖异的月光仿佛具有某种腐蚀的力量，将密道也一寸一寸侵吞殆尽。
　　密道的石壁渐渐变薄，宛如盐沙般化去，无数逃难中的弟子便暴露在那银色的大雪中，变为化石。
　　纳兰柳焦急地牵着若湖向前奔跑着，甚至没有时间转过头去看一眼身旁的女儿。
　　直至头顶盐沙般的可怖声响终于停止，密道重复于黑暗，纳兰柳才松了一口气，却仍一刻不停地率领众人向密道出口奔去。
　　出口便在大光明宫山腰处的某座洞穴中。
　　纳兰柳牵着女儿奔出了密道，望着高空中那轮圆月，微微喘息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便在她暗自庆幸着终于逃过了这场宛如末日般的劫难，下意识地回首去望女儿之际，目光却忽然惊住——
　　她、她竟然不是若湖！
　　身畔这个人，只是明尊教一个普通的女弟子。
　　若湖、若湖是什么时候离开她的？！
　　“若湖呢……”纳兰柳握紧了那个女弟子的手，指端因为用力而颤抖，凄声质问着。由于极端的忧惧之后猝然而来的打击，这个明尊教的女主人此时竟宛如崩溃了一般，艳丽的面容扭曲着，声音也颤抖嘶哑得不似人声。
　　那个女弟子惊骇地望着突然发了疯般的教主，下意识地欲要挣脱她的手，面色却忽然呆住。
　　——她目光望向纳兰柳的身后，一种极端的惊骇之色凝聚在她清丽的脸上。
　　而此时，她身后所有教众的目光，也齐皆望着纳兰柳的身后，脸上也都同时凝满那种惊骇、恐惧的神色。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纳兰柳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见清明的月光下，万里寒光中，一大群人正向此聚集而来，缓缓包围了这狭小的山穴。
　　那些人的衣着，竟然是……正道弟子？！
　　而他们衣衫整洁，并未留下丝毫打斗过的痕迹——难道正道竟有两路人马，同时包围了大光明宫？难道这些人，才是他们早已布置好的、最后的杀招？！
　　待那行人走近后，明尊教的弟子们才终于望清，中间一人蓝衫湛然，赫然竟是他们明尊教的明力使！
　　他们焦急地四顾，却并未看到其余明尊教弟子。
　　明力站在一名白衣男子身侧，微微俯首，向他凑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见那白衣男子唇边缓缓绽出一丝笑意。
　　在那白衣男子左侧，并行着一个丐帮长老打扮的中年男子，和一个青衣的年轻人，看样子显然都是策划这场阴谋的首脑。
　　劫后余生的人们眼见突然又遭遇变故，这些平日受光明神庇佑的、刚强如铁的信徒们，此时却仿佛都失尽了反抗的力气，只想卸甲而逃，有些弟子口中甚至忍不住发出绝望的凄呼。
　　“明力，你竟敢出卖我明尊教——你这个叛徒！”仿佛也是崩溃了一般，纳兰柳的目光凄厉无比，声音宛如鬼蜮，仿佛把所有的怨怒都发泄在了此人身上。
　　“明力？”那白衣人逆着这个大光明宫的女主人凄怨的目光，温润的脸上掠过一个讥嘲的笑容，手指明力，“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的‘明力’。他是我多年前派来你大光明宫卧底的手下——碧无心。”
　　说完便不再看她，那白衣人的目光又转向身旁青衣人，幽幽一笑：“桐清秋，你去山上探查一下，看看沈盟主如今人可安好？”
　　“是，柳斋主。”那青衣人低应一句，便转身而去。
　　听见这个称呼，纳兰柳蓦然变了脸色，惊然脱口：“你是浣剑斋斋主、柳澹之？！”
　　那白衣人转过头来，拱手一笑道：“未想到在下区区鄙名，竟有幸传入堂堂光明教主耳中，实令在下惶恐。”
　　他的笑容十分温文有礼，神色间竟与沈清照依稀有几分相似。
　　**************
　　摩尼殿。劫后余生的正道弟子怔怔立了片刻，还来不及感念神明的宽恕，目光便齐皆射向了沈清照。
　　那些眼神是极其复杂的：有愤怒，有鄙夷，有讥嘲——完全是与平日截然相反的眼神。
　　他们看着他们的盟主、这个正道弟子从前心目中宛如神祗般的男子，此刻仿佛要择人而扑、封住他们的嘴一般，他们均皆按紧了手中的兵刃——只若这个人面兽心的男子稍有异动，他们也便再无顾忌，只需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即可。
　　此刻他再也不是他们的盟主，他们对这个男子愤恨更甚于那些魔教教徒。
　　然而，空寂的广殿中忽然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来自于那个剑圣门下的少年。
　　南宫允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长发披散、狂态毕露的男子——他曾经敬慕、信赖的兄长，忽然缓步走到他身前。
　　沈清照有些戒备地退开一步，却见南宫允只是苦苦一笑：“沈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沈大哥’。或许，我应该谢谢你，是你让我明白、让我看清：想要救赎人，永远不能依赖别人的力量。”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喃喃道：“或许，所能凭仗的，就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剑圣之剑啊……”少年举剑望天，看着剑锋在月华下流转出清光万千，忽地低声叹息，“当初，师父将这柄剑交到我手中，让我拯救世人……然而，我却将它染上了太多不该沾染的颜色。”
　　“叮”的一声，那把剑直插入雪地中，兀自在月下颤颤摇晃，而白衣少年两袖清风，已落落而去。
　　“于今我葬剑于此。从此我手中无剑——”
　　“剑在我心中。”
　　“我必将穷尽我的余生，以赎偿我的罪业。”
　　“血海无边，私欲无涯——沈清照，你好自为之。”
　　正道弟子相顾对望片刻，终于便听一人冷冷哼了一声：“我们走。”
　　言毕众人一哄而去。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大笑，那笑音震天，令人闻之心怵。众人均不禁回首望去，便见沈清照仰天狂笑着，纵声道：“本盟主要去杀了那魔教教主——你们不随我，我自己去！哈哈！”
　　“瞳影，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哈哈哈……”
　　笑声未竟，便自顾自提剑向魔宫深处奔去。
　　众人知他已丧失心智，走火入魔，便也不再多言，径向山下行去。
　　沈清照提剑直奔魔宫深处、华穹宫而去。
　　华穹宫内，一袭黑色的影子无声静立在重重帷幔之后。
　　广殿深处月光幽微，沈清照看不清那女子面容，却恍然觉得那帷幕后的眼神竟是那样熟悉、那样哀伤，仿佛是自己三世的恋人，用那双深情如水的眸子，隔着一个遥远的时空，带着三世前所有的哀婉、凄伤，无语凝睇着自己。
　　沈清照摇了摇头，摈弃自己这种错觉。
　　他此时虽已丧失心智，一身卓绝的剑法却还未忘记。他人尚未到，剑影已呼啸横空，寒泓般的剑尖瞬息间已点在女子额心。
　　狠狠刺入。
　　“魔教教主，我终于杀了你、我终于杀了你，哈哈……”
　　鲜血宛如红泉般从那黑衣女子额心涌出。在沈清照癫狂的大笑声中，一缕低不可辨的痛吟从女子蒙面黑纱后透出。
　　那声音虽然极轻，却是那样的熟悉，仿佛一缕天音，叩响了沈清照心底密密尘封的那根弦。
　　入魔的男子神智霎时清明了几分，下意识地抱住她向后倾倒的身子，只觉那女子的气息清如幽兰，仿佛曾在哪里闻过……
　　那方黑纱在他微微颤抖的指下一分分垂落，将女子苍白而清丽的素颜呈露在他眼前。
　　沈清照登时如遭电袭，脸色蓦然煞白，颤声脱口：“若湖？！”
　　**************
　　妙风早已在大光明宫穹门外等候了多时。然而她已知晓教主此次整个计划，看着施布了结界的大光明宫上空漫天的银霜，空自焦急，却不敢跨入结界半步。
　　一入结界，必死无疑。那是教主对他们的警告，她不会忘记。
　　待见到那漫天银霜消失、月华重归天际，她猜测妙空他们定必已将筠悒姑娘身陷“玄魂之阵”的消息通过教主施布在百里外的玄阵传到了教主耳中。
　　她不再犹疑，当即展开身法，直奔光明宫而去。
　　为了避免多惹麻烦，她避过那些正向山下而来的正道弟子，潜行在雪杉林中。
　　进入摩尼殿后，满殿已寂无人声，唯有那些化作雕像的人、鸟尸体密密横陈在雪地中。她只看得一眼，便不由生生打了个寒噤。
　　她避过那些人形化石，疾步穿行在空无一人的大光明宫中，口中不住呼唤着那个教主深爱的女子的名字。
　　“筠悒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啊？”
　　大光明宫何其广大，妙风却只纯凭着一股直觉，一路向着那个女子从前居住过的寝宫奔去。
　　终于在毓凤宫迷离的雾气中看见了那抹水红色的身影。
　　筠悒游梭在温泉水中，神色惶急而慌张，仿佛正在水下寻找什么。听见妙风的声音，她蓦地将脸探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气后，喘息着问道：“妙风姐姐，他在哪里？”
　　妙风错愕道：“什么？”
　　“他在哪里啊？告诉我……”红衣女子焦急起来，握住她手臂的十指不觉加重了力道。
　　妙风黛眉轻皱，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其实……”
　　“不……”然而，不等她说话，筠悒便打断了她，凄然一笑：“他就在这里……我知道。”
　　她将脸埋在掌中，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知道他在这里……这一切、方才那场银雪……都是他做的手脚……一定是他、不可能会有别人……”
　　“妙风姐姐……”霍地抬起脸来，筠悒再次抓紧了她的手，尖长的指甲不觉间抠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沿着她指巅渗出，然而筠悒却浑然未觉，只是喃喃道：“你告诉我，妙风姐姐……”
　　妙风微微叹了口气，蹙眉道：“见到他，又能怎样？”
　　“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筠悒下意识地脱口。
　　妙风轻轻挣开自己的双手，凝视着她双眼，幽幽道：“你最想问的，只是他为何要离开你——是吗？”
　　筠悒蓦然停止了哀求。许久后，忽地幽幽一笑，有些神经质般地喃喃道：“是啊……”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肩头。阖上双眼，手指用力摩挲着，眼角不觉滚下两行泪珠：“我要找到他，然后……然后将他肩上的肉，一口口地咬下……在他的胸口，也烙上我的名字……”
　　“何必？”妙风抚摸着她的头，轻轻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他为你牺牲一生功力、离开你的用意吗？”
　　“纵然你们还会再见……”妙风望着殿外月色，神色有些怅然，“纵然你们能再见，我想……你们今生，也只有做兄妹的缘分了……”
　　“我就是要做他的妻子。”筠悒漆黑的眼底闪动着某种疯狂的光泽，“俗世间的道德礼法不允那又如何？没有谁能强迫将我们分开……他说过，这世上总会有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桃源……”
　　“若是他不愿呢？”妙风叹息。
　　“呵呵……”筠悒轻声笑着，笑容中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我是女人，我总会有我的法子……
　　“为了留在他身边、为了报复他，我连装疯都装过，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出的？！“
　　“你……你何苦这样、作贱自己？”妙风脱口叱责。似是未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一般，话方出口，便蓦然窒住。
　　她心中不禁微微苦笑起来：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将这个女子当作自己妹妹一般看待了啊……
　　筠悒忽然轻轻抱住了她，喃喃脱口：“那怎么办呢？”
　　她的唇贴着妙风耳际，那陡然凄厉的语声惊得妙风的身子一震。“既然没有结果，他当初又为何要让我爱上他呢？！”她忽然紧紧将她抱住，那种力道让妙风几欲窒息。
　　“好姐姐，你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哪里啊？”那凄然的声音忽然转化为一缕哭音，筠悒哀哀泣诉着，泪珠不断地从她靥边淌了下来。
　　妙风默然叹出一口气，终于缓缓摇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知晓他的整个计划，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教主究竟在哪里、执行他这个计划。”
　　妙风看着筠悒有些恍惚的脸色，忽然轻轻牵起她的手，柔声劝道：“筠悒，我们先下山吧。也许他现在正在山下等着我们呢？”
　　“不……”筠悒摇头苦笑，“到了山下以后，他便又会躲着不见我了。”
　　“他说过会去见你。”妙风依旧婉言相劝。
　　“我知道。但那不知道要等到多久之后。”筠悒仰起脸，缓缓凝干了眼底的泪水，幽幽苦笑：“妙风姐姐啊，你还不明白他吗——像他那样的人，现在又怎会肯见我呢？”
　　“在他没有得到强大的、足以保护我的力量之前，他怎会见我？！”
　　“所以我要自己去找他。”她忽地抽出袖中一物，摊开手掌，却是一只碧莹莹的玉箫——正是瞳影那支从不离身的碧玉箫。
　　“这……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妙风望着那支玉箫，愕然脱口。
　　“就在这池子边上。”筠悒握紧那支碧玉箫，有些嘲讽地一笑：“一定是他仓促离开之际遗留下的……”
　　“呵，那就更加证实了，他就在这座大光明宫里——他是察觉到了我的处境，所以放过了这里的人……”
　　她将那支碧玉箫收入袖中，遂不再言语，再度踊身跃入水中，宛如一尾灵动的红鱼，在温柔的水波中游弋着，一双清明的眸子在水下四处梭巡。
　　妙风却不禁苦笑起来：这个傻丫头啊，真是被感情冲昏了脑子……就算他方才真的在这里，此刻也定必是担心她的安危而出去找寻她了。她留在这里，又如何能找到他呢？
　　怎么办？要去和他会合吗？这个时候，他忧心妹妹的安全，应当不会避而不见吧？
　　然而便在她迟疑间，却见水面蓦地破裂——红衣女子还来不及冒出头来，便在水下欢喜地大呼：“妙风姐姐，快过来——我找到了！”
　　妙风微微错愕，心中也有些好奇教主究竟在此处布下了什么玄关，当即也钻入水中，同她一起、向着某个方向潜游而去。
　　直到不久后，她才知道，她已在不经意间，犯下了一个此生最大的、无法挽回的错误。
　　光泽沉潜的池底某处，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白玉原石——整座温泉池壁都是以长方形的白玉石垒砌而成，唯独这块石头却是圆形，若是不仔细还真难察辨出。
　　若是将手按在那块石头上，便会感觉那石头微微松动，仿佛其下暗藏了什么玄机。
　　筠悒将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拿手指掰开，便听一声轻微的闷响声中，一个黝黑的枢纽从平整的白玉石下弹了出来。
　　筠悒轻轻拿手按上那个枢纽，却毫无反应。
　　她有些疑惑地试了几次后，依然看不到有什么异样。
　　便见妙风推开她的手，轻轻将手按了上去——只见她依着明尊教的某种秘法，将那枢纽根据一定节奏敲击了十几下后，便听“轰”的一声闷响，在二人身侧，一扇狭小的石门缓缓开启。
　　筠悒喜形于色，当即踊身钻入了那石门中。
　　妙风迟疑了一刻，也探身钻了进去。
　　奇异的是，这扇坐落在温泉池底的石门之后的水仿佛被什么抽走了一般，而二人行走在里面却也并无窒息之感。只是感觉到不知何处透入的一阵冷风嗖嗖地吹袭着二人的衣衫。
　　那甬道十分狭窄，二女都是身形十分娇小之人，却也无法并行在其间。
　　甬道尽头是一扇狭小的石门。行在前头的筠悒忽然停住脚步，缓缓推开了那扇石门。
　　一声低沉的闷响之中，二女只觉一阵冷冽刺骨的寒气从那石门内涌了出来。
　　通明的雪光映照着二女的面容，二女便在这通明的雪光下，一步一步，缓缓走进了这座冰之密室内。
　　踏入密室的一刻，一种莫名的不安从妙风心底泛起。她脚步微微一窒，终于还是跟上了红衣女子的脚步。
　　这座冰之密室的门便在这两个不速之客闯入的片刻间，发出一声重浊的闷响，沉沉关阖。
　　二女都不由回首去望那紧阖的石门，筠悒也终于感觉到了某种惶恐——空空荡荡的冰室一眼便可看透，除了中央那只火光熊熊的诡异的寒玉大鼎外，连陈设也不多见一样，何况是人影？
　　她们奔走到石门之前，拼尽浑身内力，然而那石门始终纹丝未动，仿佛封死了一般——又仿佛这扇门本就未曾存在过。
　　——她们只是在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别人的梦魇中。
　　在她们对面的冰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冰轮，上面以金曜石、猫眼石与琉璃镶嵌着一些日、月、星图案。
　　那图案吸引着筠悒的目光，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妙风却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这是——？”筠悒疑然回首。
　　妙风望着那图案，眼中有沉思之色，沉吟着道：“这应该是‘玄魂之阵’的阵象——这种图阵我曾经在某部典籍中读到过，未想到控制它的机关竟会设在这个温泉下的冰室中。”
　　“可是，”筠悒心生疑虑，“这个冰室是设在温泉池下，而温泉池……却是瞳影一年前为我修建，怎可能……”
　　“也许它早就存在于此，只是没有被人发现罢了。”妙风回首看着筠悒，目光中有某种深意，“而这……或许也是教主为你修建这座毓凤宫的真意……”
　　“你是说……”筠悒恍然明白了什么，只感到心中一阵冰凉，“他早在无意间发现了大光明宫中有这样一个禁地。而修建毓凤宫的用意，只是为了将这个秘密更深地隐藏起来？”
　　“或许是这样吧。”妙风望着那面巨大的冰轮，沉吟道，“或许先任教主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由于冥梵教主猝薨，未遴选出下一任教主，而致这座大光明宫中很多秘密都至此失传。”
　　筠悒却似乎没听见她后面的话，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手指遥遥向前摸索着，仿佛在隔着虚空触碰那面奇异的冰轮，喃喃道：“方才那场银雪……便是……”
　　“是，那是玄魂之阵的效果。”妙风缓缓叹息，“如你所料——教主方才便是在这里，操作这个启动阵法的机关，却因为担忧你的安危，而……”
　　“呵呵……”筠悒忽然苦笑起来，自嘲道：“是啊，他的碧玉箫都遗落在池边，又怎会还留在这里，我真是傻啊……”
　　“你只是太在意他了而已。”妙风轻轻拍着她的肩，安抚道：“现在他在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怎样想法子离开这里。”
　　四壁晶莹剔透的寒光是那样纯粹，然而这种纯粹却让人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种惧意——试想一下，当你站在一个四面八方都能折射出无数个自己的空间里，望着无数个自己站在自己面前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一旦这份恐惧从你心底探出头，便会慢慢在你心中滋长，让你多驻留一刻，便会忍不住发疯、发狂！
　　幸好，这个空间里有她们两个人。
　　再诡异、恐怖的地方，只要有两个活人，这两个人便会从彼此身上得到些许慰藉与温暖，暂时平复心中的不安。
　　然而，这间冰室中显然并没有任何食物，四壁虽都是寒冰，却无法挖取来止渴。
　　何况，这里就宛如一个明亮的冰窖，恐怕不用等到饥渴难耐，二人就会冻死。
　　而寒玉鼎中那诡异的火光显然是无法取暖的——甚至拿手去探触便能发觉，那火焰本身竟然也是冷的！
　　“妙风姐姐……”筠悒心念疾速转动，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迟疑着开口问道，“那瞳影……又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
　　妙风坦然答道：“是我让候在山下的弟子去通知妙空、妙火他们通过传音玄阵将声音传达给他的。由于这个玄阵远在另一座山峰上，我便先一步来到光明宫下、等结界散去便来找你。”
　　“妙风姐姐对筠悒这份关切之心，筠悒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偿还了。”筠悒有些歉然地垂眸苦笑。
　　妙风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道：“别这样说，我为你之事奔波，并不仅是因为教主的命令……”她眸色有些黯然，忽然住口不再说下去。
　　筠悒沉吟道：“那么，这个传音结界可否在这个冰室中将声音传到外界？”
　　妙风摇头苦笑道：“此阵法教主只传授给我与妙空、妙火几人，连二十八宿护法都不曾通晓其法……而此刻大家恐怕都已被教主派上山、在光明宫中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呢。”
　　“呵，真是天意弄人……”筠悒苦笑着，蹙眉叹了口气，“若是此处没有别的出路，那么，瞳影他又是如何出去的呢？”
　　妙风颦眉答道：“教主虽然内功尽失，然而他谙熟各种奇门遁甲之术，恐怕天下间没有任何密室、机关能奈何住他。”
　　“这样么？”筠悒不禁奇道，“那么先代教主设此阵法之时，难道就没有为自己安排下出路？”
　　“呵呵……”妙风抬目望着前方那个巨大冰轮上的日月星辰，苦笑道，“这个阵法何其造孽——是要在月亮最圆之夜，借助明月与冰雪之力，将整个大光明宫化作劫灰啊！
　　“或许，这个代价便是：要牺牲施阵之人的性命。因而几千年来，从未有人发动过它。
　　“又或者……”妙风叹了口气，缓缓将话接下去，“是瞳影由于掌握奇门遁甲之术，故而将此间唯一的出路封死了……”
　　“呵呵，他真是狠啊……”筠悒有些感叹般地自嘲了一下，迷惘道，“直到现在，我仍是看不懂他、完全不了解他。”
　　“像他那样的人，本来就是很难有人能将他完全看懂、了解的。”妙风叹息道，“或许，当真的有人能将他完全看懂之时，也便是他的死期到了。”
　　筠悒沉沉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说话。
　　冰室薄漫的寒气吹卷起二女的裙袂。这样的寒气终于牵动了旧年潜藏体内的顽疾，筠悒猝然捂口，迭声轻咳起来。
　　妙风颦眉望了一眼头顶那面巨大的圆镜上，仿佛察觉到什么玄机般，目光微微一变。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朝上面喊一下吧……也许，会被他们听到。”
　　她话音方落，便站到那只寒玉鼎边，奋声朝上面喊了起来。
　　“那头有人吗？我与筠悒姑娘被困在玄魂之阵的冰室里了，快叫教主下来救我们！”
　　然而，没有回声。
　　筠悒也放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然而却依然听不到回声。
　　直至二人嗓音嘶哑，语音破不成声，却始终不见一丝回音。
　　看来，果真如妙风所言，上面的人已经去光明宫找寻她了？
　　而瞳影在遍寻光明宫找不到她的下落后，又会否能想到这个地方？
　　又或者，等他能想到的时候，她们早已命丧于此了？
　　一串咳嗽再度袭来，筠悒面色苍白地俯下身去，手抚胸口，喘息都已渐渐变得急促而艰难。
　　**************
　　在剩余的正道弟子下山去后，追随瞳影的明尊教弟子也已尽皆赶至大光明宫，在瞳影的指挥下，四处搜索筠悒的踪影。
　　夙夜交界之际，是一天阴寒之气最重的时候。每当急怒攻心或焦切忧恐之时，寒毒就会猝然发作。这个明尊教如今唯一的主人此刻蹲在裂为两半的摩尼殿中央，一手攥紧胸口，一手按住身下雪地，正竭尽全力与体内的寒魔作着剧烈的斗争。
　　深蓝色长发宛如海藻般垂落了一地，瞳影面色是苍白的，全身每一处都在颤抖，然而唇缝中挣扎着吐出的字句却森寒阴冷，带着不容抗逆的威严。
　　神怒。
　　“一夜都快要过去了，你们找到她了没有？！”
　　孱弱的神明暴怒的嘶吼响彻摩尼殿。
　　尽管面对这尊失去武功的神明，所有明尊教弟子依然不敢有丝毫不敬。
　　仿佛他们对他的敬畏与服从已经烙入了髓骨里，不会因为这个神明的力量消失而有所消减。
　　“教主息怒。”妙空终于忍不住上前，垂首恭声劝道：“也许，筠悒姑娘已经下山去了呢？”
　　“不可能。”瞳影怒然低叱，“若如你们所说，妙风方才一直守在大光明宫穹门外，若然见到她下山，不可能不来跟我禀报一声。”
　　“教主……”仿佛也觉得这个理由的确无法劝服自己一般，妙空的声音低了下去，唇间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快去给我找！”愤怒的厉叱声中，瞳影紧握的双拳在地上用力一击，一染殷红立即在雪地中浸溢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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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渐从雪峰后隐没，黛紫色的天边，万里雪光烘托着巨大的金轮，一点点撕割开云层，从天边崭露，将辉光洒遍人间。
　　再漫长的长夜，也终有尽头。
　　新的一天来临之际，武林也终于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在剑毙大光明宫的女主人、俘虏魔教千余邪徒后，柳澹之——这个江湖中最有威信的门派之一、在武林中却一直籍籍无为的年轻公子终于一战扬名，成为武林正道心中默认的新一任领袖。
　　在亲眼见证了摩尼殿那血腥残暴的一幕后，所有正道中人都已对沈清照这个伪君子愤恨欲绝。
　　有些随柳澹之而来的弟子中，有不少同门师兄弟和亲人便丧生在沈清照发狂的屠戮之下，在闻听自山巅而来的弟子的叙述之后，恨不能立即提剑而去，将那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挫骨扬灰、以刷其耻。
　　然而柳澹之却淡然阻止了他们的冲动。
　　“经此一役，让我们看清此人的真面目便也罢了。不必再妄造杀业。再且，对于他那样疯狂追逐权势与名利、以膨胀的自信掩饰内心自卑的可怜人而言，与其让他一刀了断地死去，活着承受世人的鄙薄与憎恨，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吧？”
　　那些正道弟子亦觉柳斋主所言在理，当即簇拥着柳澹之、桐清秋、吴庸尘、碧无心等人齐返中原。
　　无人察觉到，这个素来看似淡泊无求的青年男子在仰头目注雪巅那一轮金日之际，耀目的朝霞隐隐照出他唇角那抹一倏而逝的笑容。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呵……这个韬光养晦多年的男子，他的名字终于要和浣剑斋一起，永远铭刻在武林的史册中，为这绚丽诡谲的江湖，翻开新的一页。
　　没有人看见，在他们身后百里外，有一行颓废而忧伤的足迹正缓缓向着山下延伸。
　　一个蓬头乱发的白衣男子用唯一的右臂抱着怀中女子，彳亍独行在苍茫无垠的雪山中。
　　那个女子已断绝了气息，然而清秀温婉的脸上犹自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容——一如她生前之时。
　　那笑容淡泊而宁静，与女子素净的青衣相衬，看去宛若淡淡的山霭，又宛如清泉中流动的一抹月影。
　　在明尊教弟子搜入华穹宫深处的那一刻，都惊骇地看到这个女子躺在白衣男子的怀间，用她最后一分力气、缓缓抬起手，抚向他眉间——仿佛是要抚平他眉宇间那一抹深刻的皱痕。
　　随即，她的手终于无声地、永远垂了下去。
　　女子最后的话音传入他耳中，那样的温柔、又那样的哀伤。
　　“沈大哥，对不起……今年冬天，若湖无法陪你一起去青海湖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若湖希望沈大哥健康地活到老……”
　　“纵然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若湖也要沈大哥快乐地……活下去……”
　　这个一生孤独漂泊的少女、无家可归的女药王，终于在生命凋陨的那一刻，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与归宿。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男子的真意——她用她的死，感化了他那颗为逐名利、疯癫入魔的心。
　　巍峨空寂的广殿之中，只有那个男子颤抖地埋首伏在她怀间，喉中发出哽咽得不似人声的凄咽悲泣。
　　那是他一生不曾流过的泪水——在娘亲死去的那一刻，那个七岁的孩子也只是默然跪在母亲坟墓前，三日三夜不饮不食，却始终不曾流过一滴泪。
　　若湖……若湖！那个白衣男子跪倒在古老的神殿里，在她逐渐冰冷的尸体旁纵情痛哭着，仿佛要将这一生里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向她哭诉、宣泄尽。
　　那个柔若春水、清淡如菊的女子，是他这倥偬颠簸的一生中唯一的温暖与安宁，却被他亲手扼杀！
　　他最重要的、最珍贵的东西……终于在永远失去它的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抱着女子冰冷僵硬的尸体，彳亍独行在雪山上，那个女子生前的每一句话语都清晰地浮现在他耳际。
　　“沈大哥，传说青海湖边的绛樱草可使人增强体魄，延年益寿……明年三九那日，你带我去，可好？”
　　“若是若湖你想去的话，沈大哥随时都可以陪你去，为何非得在那么冷的日子去那里？”
　　“因为此花乃为世间神物，开无定处，七年才生出一朵，且此花须臾即陨，必须在花凋谢前服下，否则将毫无效力。”
　　“那何必非得跋涉那么远。我对自己这副身体都早已经不抱指望了。”
　　“可是若湖希望和沈大哥一起活下去……”
　　若湖，若湖……失去了你，这漫漫浮生之于我，又有何意义啊？！

　　尾声 重来回首已三生

　　冰之玄室内，两个女子无声相拥着，仿佛一对在冰天雪地中互相取暖的姐妹。
　　在妙风的“沐煦风”真气下，红衣女子的喘咳声已稍稍息止。
　　她偎依在妙风肩头，喘息依然极其艰难，手紧紧攥着衣领，胸口一下一下、剧烈地在她怀中起伏着……那一刻，这个红衣女子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在病发的时候、渴望着母亲的温暖怀抱的那个小女孩……
　　妙风拍抚着她的背脊，忽然间有泪盈睫。
　　十几年的光阴霎那间定格为记忆中那永恒般的一瞬——
　　天地间尽是一片苍白荒茫的景象。雪，不知从何时落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七岁的病弱女孩依偎在她的肩头——她弱小的胸口轻轻起伏着，却仿佛已经连咳嗽都没有了力气一般。
　　“塔格依力斯克孜，坚持住啊……再走几里，前头就是汉人的村子了……那里有好多大夫，一定能减轻你的痛苦……你再忍耐一下啊，妹妹。”记忆中那个少女背着年幼的妹妹，蹒跚行走在无涯的雪原中，噙着泪柔声安慰着唯一的妹妹。
　　也是她最后的、唯一的亲人。她们自幼便死了父母，幼小无依的两姊妹为了生存，不得已留在一户西域富商的家里作杂奴。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妹妹自幼便有重疾缠身，主人家又不愿花银子给妹妹医病。不过半年，眼见妹妹便要挨不下去了，她便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妹妹一路向东奔逃，希望遇到好心人能收留她们……她再苦再累都不怕，只要能将妹妹的病治好，她什么苦都能吃——对于她这样的孤儿来说，妹妹不仅是她唯一的亲人，更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啊！
　　然而，那个孱弱的小女孩苍白的脸上忽然努力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抬起瘦小的手、轻轻擦拭着姐姐脸上的泪痕，懂事地从唇中费力挣扎出几个字：“姐姐，你不用再勉强自己了……妹妹、不想再看到你吃苦了……若没有、没有我这个累赘，姐姐能得到自己的幸福吧？……”
　　“姐姐，将来跟个好男人……好好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渐渐没了气息。
　　“塔格依力斯克孜！”一种如死般的绝望击中了她的心，少女悲伤地凄声大呼着妹妹的名字。然而那个病弱的女孩却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她的脸色渐渐褪变为身后白雪那样冰冷、毫无温度的苍白。
　　那一刻，失去最后亲人的少女无助地跪倒在冰天雪地中，任由茫茫飞雪无声染满了她全身，转眼便将那两个瘦小的身影覆盖在一片苍白之中。
　　这场雪，葬送了她唯一亲人的生命，也将她的整个人生自此都葬送在那无尽的冰寒中。
　　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妹妹活下去——如果可以，她宁愿向无情的苍天祭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要这个可怜的孩子活下去！
　　那个念头是那样的强烈，带着永世无可挽回的遗憾，铭刻在那个孤女的心底，直至十几年后的今日，依旧深深震撼着她的心。
　　昔日那个娇怯的少女终于加入了明尊教，以惊人的毅力不断磨练自己，让自己一日日变得更加强大，终于从明尊教数万弟子中脱颖而出。
　　她终于得到了权势、地位，以及天下间几乎所有男子的爱慕……然而、然而，纵然她能拥有这一切，却永远无法逆转光阴，去挽回十多年前、那个丧生在寒冬大雪中的妹妹的性命！
　　妙风悄悄凝干了眼底的泪光，垂眸注视着怀中的红衣女子——筠悒在她怀间艰难地喘息着，喉中不住发出不似人声的“喉——喉”声……
　　这个情景是如此熟悉。十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抱着那个被病魔折磨、无法躺下入睡的女孩，让她瘦弱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间……直至看着她终于在痛苦与安宁中沉入睡眠。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死去……如今，也应该是她这样的年纪吧？
　　妙风轻轻抚摸着筠悒疤痕纵横的脸，含泪想着：这是否是天意呢？十多年前老天残忍地夺去了她唯一的亲人，今日却又将妹妹送还给她……
　　她如今有了力量、有了权力……几乎拥有了天下间女人梦寐中的一切，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十多年后的今日，老天再次将妹妹从她身边夺走呢？
　　“筠悒、筠悒……不要睡，不要睡……”看着艰难的喘息渐渐低弱下去、再度陷入昏迷中的女子，妙风急切地低呼，一只手掌抵着她背心、将“沐煦风”真气源源渡入她的身体，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脸。
　　筠悒轻轻嘤咛了一声，终于睁开眼，迎着妙风含泪的笑容，强自一笑，喘息着、艰难吐字道：“妙风姐姐，让我睡吧……”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胸口，仿佛下一口气随时便要接不上来一般，“我、好辛苦……”
　　“姐姐明白……”妙风的声音有些发哽，却依然拍着她的脸，柔声安抚道，“坚强一点啊……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你要活下来，才有机会再见到他啊！”
　　“见到……他？”嘶哑的声音喃喃重复着她的话，筠悒黯淡的眸底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喘息着道，“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能的，一定能！”妙风的脸色也早已冻得苍白，却宛如一个柔慈的母亲一般，用尽一切的力气，给予她温暖。
　　“来，不要再睡了，我们说说话……”
　　“我……”筠悒的唇颤了颤，胸脯急遽地震动，用力地喘息着，却仿佛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不要说话……听姐姐说……”妙风盈着泪，眼里有凄楚的笑意，轻轻拍着她的肩，“你知道吗？姐姐十多年前，也曾有过一个妹妹，很乖巧、聪明……就像你一样……
　　“她是在一场大雪中，被寒魔夺去了生命……
　　“后来姐姐加入明尊教，通过不断努力，终于得到了师尊的赏识。她传了我明尊教风系的内功心法……再后来，我终于成为教主座下的五明子之一、妙风使。
　　“姐姐一生曾爱过两个男人……一个，便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哥哥，瞳影；另一个，是暮云、我腹中死去的孩子的父亲……
　　“那时我还小，我痛恨教主的无情，一气之下竟背叛明尊教、随了暮云离去……
　　“起初我的确是自暴自弃才跟了他，暮云也知道我并非完璧之身……然而他依然待我很好。他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女人最想得到的幸福……只是，和他厮守的那段短暂而甜蜜的时光中，我却始终忘不了教主……
　　“直至我怀上暮云的孩子……便在我决定忘记从前一切、安分地做他妻子的时候，我因一次意外、永远地失去了我们那还未出生的孩子……
　　“我当即迁怒暮云——又或者，那仅仅是一个借口……我重返大光明顶，在教主面前俯首认罪、乞求她宽恕……就那样，我重新成为明尊教自教主之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妙风使……
　　“或许是为了报复教主的无情，或许是为了我与暮云之间那段无法美满的姻缘而自暴自弃……教中弟子都说我回来后性情大变——变得阴狠、放浪，摇身变成令天下男子惊艳、也令他们惊慌的、魅惑众生的魔教妖姬……
　　“我知道暮云为我所做的一切，也明白他爱我之深、念我之切……然而在他活着之时，我依然放不下过往心中的执念；直至他死后，却又追悔莫及……
　　“初见你时，我将我与暮云之间那段破碎的姻缘怪咎到你身上……其实，那只是为成全我心中的嫉妒、而又无处宣泄的理由……
　　“呵……无论作为明尊教的妙风使，还是暮云的妻子，我这一生都是个可笑的笑话……我无法忠贞于对教主的感情，也辜负了暮云执著不悔的深情……我是个多么失败的女人……”
　　妙风含泪追忆过往，渐渐泣不成声。怀中的女子却轻轻抬起手、小心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用断续而嘶哑的嗓音温柔劝慰道：“不要这样……说你自己……
　　“萧大哥，他没有后悔过、更加没有怪过你。他曾说，他今生最大的幸运……咳咳……便是、便是娶到过一个好妻子……
　　“而瞳影……他也没有怪过你……他始终不忍做出伤害你的事……咳咳……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他心里、亦是尊敬你的……
　　“而我……”筠悒噙着泪，艰难吐字，“我更加感激你、尊敬你……”她的唇颤了颤，胸脯起伏着，却已不再剧烈，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已快要消失。
　　“能死在姐姐的怀里……也是筠悒的幸福啊……咳咳……
　　“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可是我想，她一定……咯……一定就像姐姐一样……强大、温柔……”
　　女子细弱而嘶哑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心脉的跳动也已几乎不可听辨。
　　“筠悒！”妙风凄声啜泣着，看着红衣女子的胸脯仍旧微弱而急促地震动，仿佛想要在濒死前、再呼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
　　**************
　　黄昏降临之前，瞳影已亲自将整个大光明宫搜了个遍，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曾放过，然而始终找不到那抹水红的身影。
　　他踏着最后一脉投照在雪域之巅的残曛，率领所有弟子、从各条下山道路搜索筠悒与妙风的踪影。
　　失去内功的他忍受着寒毒的侵袭，在苍茫雪山中艰难地徒步行走着。此时他精通的那些奇门遁甲之术、兵法谋略、甚至连手中的权力……都仿佛起不了丝毫作用。
　　他突然发觉，原来自己竭力得到的这一切，到头来竟都是那么的虚妄，甚至连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安危都无法守护！
　　筠悒……筠悒！此刻你究竟在哪里？！
　　是生是死……让我知道！
　　**************
　　冰光与火光交映在紫衣女子的脸上，照得她苍白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站在冰之玄室中央，那只巨大的千年寒玉砌成的大鼎前，望着那簇在这极阴极寒之处艳艳跳动的幽冥之火，怔怔出神。
　　那诡艳的火光下，仿佛有无数死人的骷髅在其中沉浮。站在这样近的距离内，那些怨鬼在翻腾的火海中凄咽的哭号与哀嘶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它们仿佛随时要破开着寒玉鼎的禁锢，择人扑噬！
　　阵阵的森寒透骨而来，然而紫衣女子面容却极为平静。仿佛所有的挣扎都已经平复下去，她已在心中做下了那个最后的决定。
　　她转过身，走到那个再度昏迷的红衣女子身前，轻轻将她扶起，最后一次为她灌输自己真气……
　　红衣女子终于缓缓睁开眼。等她恢复了意识后，妙风凑唇在她耳边轻声、而又凝重地一字字道：“筠悒，你认真听着我下面每一句话——”
　　“这个玄之密室并非无法可破。你看见那只寒玉鼎吗——我曾在明尊教某部典籍中读到过，那也是‘玄魂之阵’的一部分，利用它们，才能借助明月与冰雪之力，启动这个阵法……
　　“既然它是凝聚所有力量的总枢，必然也是破解这间密室的关键——
　　“教主或许不会想到这个地方了。我们再困下去，最终我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我猜测从内部开启这间玄室的秘密，便是将生人的鲜血与生命注入那只寒玉鼎中——在那个祭献者的生灵尚未完全消散、鲜血尚未冷凝的一刻，这间冰之玄室通往外界的门会暂时开启……
　　“所以，你千万要把握住时机，立即离开……否则我的一切牺牲，便是白费了……”
　　她一语未竟，紫衣招展，人已霍地跃起。
　　“不！”仿佛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筠悒蓦地脱口，竭力抱住妙风的腿，紧紧拽住她的裙裾。
　　然而，即听一声短促的裂帛之声响起——随即是“轰隆”一声巨响，宛如鲜血倾入燃烧的熔炉中炸沸开的声音。
　　“不，妙风姐姐！”嘶哑破碎的声音从红衣女子口中挣扎着喊出，她踉跄着撑起身子，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一抹魅艳的紫色裙角没入沸腾的熔炉中，瞬即湮灭。
　　便在那一刻，一声久违的重浊的闷响声在她身后幽幽响起——那面连同玄室与外界的石门终于缓缓敞开，将外面那沉沉的黑暗生机、照临在这座封闭已久的冰室中。
　　冷风从黑暗的甬道中透入，却仿佛一阵初春的煦风，为这座死寂的冰冢带来久违的、来自人间的暖意。
　　和一线生的希冀。
　　只是，当初苦苦企盼、等待着这线生机的两个女子，如今，却已只剩下她一个……
　　那是那个待她如妹妹般的女子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为她换来的这一线生机！
　　筠悒婆娑的泪眼迷朦了眼前的一切，便听低哑的响音中，身后那石门仿佛又要再度关阖。
　　她终于忍痛转过身，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擦着那面再度重重垂落的石门的边缘、疾滚出冰室。
　　她一路滚出了黑暗如死的甬道，直至温柔的水波转眼将她湮没。
　　红衣女子仿佛失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任凭那股下坠的激流一直将她冲卷到池底。
　　温暖的水流宛如那个女子最后留给她的那个温柔的怀抱，将她沉沉包裹……
　　看不见的眼泪，便在这温柔的怀抱中，恣肆地涌泻而出，犹如珍珠般，在光影浮动的水底绽放着柔和的光晕。
　　她无力垂落在水波中的右手掌心，仍紧紧攥着从那个紫衣女子裙上撕下的一片衣角……
　　紫色的布帛在水底无声漾动着，在水流中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手臂，仿佛凝注了那个女子最后的思念。
　　**************
　　那轮明月终于缓隐入天边初泛起的曙色中。当日光再度从雪山之巅升起之际，率众行走在雪山中、寻找红衣女子下落的明尊教主人忽然停住脚步。
　　手不知不觉向腰际探去——如果一路吹着碧玉萧寻找她，若是她就在附近，听到自己的箫声，应该会来到他身边吧？
　　然而，探向腰际的手忽然便滞在空中——腰间空空荡荡，那支碧玉箫不知何时竟已不知所踪。
　　“教主？”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妙空眼见教主神色有异，不由出声询问。
　　却见瞳影神色迷离，默然一刻，仿佛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一般，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教主？！”眼见教主大失常态，妙空惶恐地脱口，却见瞳影眼色猛然一厉，短促地开口命令道：“快，快回宫！”
　　那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妙空不敢多问，当即挥手喝令教众整束队形，随教主回宫。
　　那个内功尽失的男子在雪原中奔走得竟是出奇地迅速，一行人施展开身法，竟然都无法跟上他的脚步。
　　看着前方那个仓惶、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妙空心中不禁起疑：从未见教主这样失态过，莫非……筠悒姑娘已遭遇了什么不测？
　　但是，大光明宫里的每一寸他们都仔细搜查过了，究竟……还会漏了什么地方呢？
　　瞳影在毓凤宫前停住了脚步。
　　阶前的雪地中，有一座新立的墓碑。
　　那墓碑上六个清秀隽丽的血字刺痛了紧随教主脚步而来的白衣男子的双眼：
　　阿依克孜之墓。
　　他们五明子都知道，阿依克孜，是妙风的真名。
　　而那墓碑上的血字……他已猜到了那是谁的字迹……
　　便见他们教主在这座新立的墓碑前缓缓跪下身，双手颤抖地在墓碑前的雪地中探索着——这墓碑之下的雪平整而松弛，并没有筑起坟茔，显然下面并没有埋葬尸体。
　　便见瞳影的手颤抖着，从雪地中缓缓摸索出一小片紫色的布帛……
　　妙空眼色登时又是一变——那是妙风衣裙上的布帛！
　　瞳影将那小片紫色的布帛轻轻贴上自己的胸口——没有人看见，这个明尊教的主人跪在这座无坟的墓碑前，背对着万千教众，眼底盈泛起的泪光。
　　终究是……错过了吗？
　　妙风姐姐，未想到你竟会用你的生命去守护她……
　　你是我的恩人，也是她的恩人。这份恩德，我瞳影必当此生铭念。
　　在这个曾照顾他多年的女子无坟的墓碑前，统领天下第一魔教的教主无声地在雪地中重重三顿首。
　　拂衣转身之时，他的脸色已恢复到惯日的冷漠与平静。
　　“妙火，妙空，二十八宿护法。”瞳影的目光缓缓扫过妙空与随后赶来的妙火、二十八宿护法，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在本座重得回强大的力量、回到大光明宫之前，可有信心为本座保住明尊教在武林中的命脉？”
　　“教主……”妙空诧然脱口，方待要问什么，却见一旁的妙火已恭声应道：“属下必当竭尽全力，完成教主交与属下的使命。”
　　“很好。”瞳影默然颔首，又将目光转向妙空与二十八宿护法，“你们呢？”
　　妙空不敢再有迟疑，与二十八宿护法齐声回答道：“属下必当竭尽全力，助妙火大人完成教主交予的使命。”
　　“好。”瞳影轻轻点了一下头，“妙火，妙空，明尊教就暂时交托给你们了——希望你们能让本座放心。”
　　“是。”妙火与妙空垂首应道。
　　“至于明力那个叛徒，”重眸下有冷光一划而过，瞳影平静的声音贯入众人耳中，却宛如惊雷闪电般让人心生寒怵。“不用等本座得回力量……一个月内，本座便将亲自取其性命。”
　　所有弟子心中都是一凛，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这轻易出口的一句绝杀令。
　　——是的，眼前这个男子，必将是整个天地间最强的王者。即便是在千军万马之中，即便是在大宋皇宫重重守卫之下，他总会有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夺走他目标的性命。
　　“顺吾者昌，逆吾者亡。”这八个淡淡的字出口的一刻，天际忽地刮起一阵劲猛的大风，庭院中高大的雪杉树发出战栗的声响，万千树叶夹杂着雪霰簌簌而坠，尽数倾落在他的肩头。
　　大光明宫的王者一袭青袍与蓝发在众生的战栗下翻飞激舞，宛如大海的浪涛般拱托着它的主人，仿佛随时都可身化飞龙，乘风离去。他悠然负手望天，远空的雪峰与白云交相汇映在他眸底，那双冰蓝色重眸宛如神明之眼，仿佛包涵了这世间万物、凝聚了众生悲喜，因而才能这样的广博宁静，这样的清涵淡远。
　　是的，此刻他身后明尊教这数千精锐弟子中，没有人敢怀疑这八个字。
　　因为，他是瞳影。
　　是这天地间永恒存在的阴影。是这大光明宫中永远的魔神。亦是他们愿意永远俯首帖耳、立誓效忠的主人。
　　瞳影转过身来，犀利的目光透空而下：“汝等——若服从于本座，本座三年内必将带着最强大的力量返回大光明宫，让汝等成为主宰这个天下的主人；
　　“反之，如若汝等敢存逆我之心、敢生叛教之意——三年后，待本座重出江湖时，无论汝等逃去天涯海角，吾亦当尽斩汝等首级于掌下。”
　　他清冷的声音并不算很大，却一字字都让每一个弟子清清楚楚地听入耳中。
　　所有人都在他的神威下战栗。他们尽皆交掌于胸前，俯首跪地，齐声山呼道：“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尊庇佑，愿教主福及四海，威加八荒，举德齐天！”
　　“教主，那么筠悒姑娘呢？”待众弟子礼毕起身之际，望着待要转身离去的教主，妙空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
　　“她？”瞳影望着雪巅那轮朝阳，萧远的目光仿佛穿过那金色的日轮，看向了那日轮后、正于九天之上展翅飞翔的凤凰。
　　“我与她，必将再聚。”
　　淡然的语声消散在毓凤宫的庭院里，那袭天青色的身影已穿过所有俯首行礼的白衣弟子，直向山下而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终有一日，苍穹碧天之上，这对人中龙凤将并翼齐飞——那时，日月共辉，人间将绽放出最盛美的辉煌。
　　一个月后，那个曾在大光明宫卧底多年、重返武林的男子——明尊教从前的明力使碧无心，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于金陵城天香酒楼暴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湖。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死的。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个伤口，甚至查验不出丝毫中毒的迹象。
　　为此，江湖中人都传言纷纷，说是瞳影用邪术杀了他。
　　武林中人为此事战战兢兢，甚至不知什么人将一个更加恐怖的预言一夜间传遍武林：但凡与那个宛如拥有魔神之力的明尊教教主作对的人，最终都会落得如此下场。
　　各种谣言不胫而走。正道元老们自然不会相信这些荒诞的谣言。他们更相信这是魔教妖人威吓他们的手段。然而无疑，诸如此类的谣言已足够令大部分的武林中人为之忐忑、忧惧了。
　　好在，以柳澹之为首的武林正道暂时也没有时间再去寻如今已渐式微的明尊教的晦气了。
　　因为，便在这年秋天，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敌人。
　　**************
　　从那之后，再没有人知道瞳影去了哪里。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筠悒也曾苦苦寻觅过他的踪影。
　　在重遇明尊教教众，得知那日在昆仑山巅与瞳影错身而过的事实后，她也曾为此追悔不已。然而她却并没有接受妙火与妙空的提议：留在大光明宫，与他们一起重振明尊教，迎接教主归来。
　　筠悒——那个紫云真人的亲传大弟子，曾惊羡武林、正邪难辨的奇女子，仿佛也随着那个传奇的男人一起，从世间蒸发了一般。
　　从那以后，武林中再没有人见过她；也再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
　　敦煌，依然还是两年前他与她初遇时的样子。敦煌城的主人也没有变。
　　她来到敦煌城时，城中央的广场上正在举行驱邪的大傩仪式。
　　领头挑祭神舞的是个年轻祭司，头戴一个青玉面具，身穿天青色的祭祀服，身形竟与那个人依稀有些相似。
　　当仪式举行完毕，那个青衣祭司带领舞者上香敬神之时，拥聚在广场中的百姓们都震惊地看见一个红衣女子从旁掠入祭台上，身形竟宛如鬼魅一般，在众人猝不及防间，挥手便将那年轻祭司的面具扯下！
　　“你……”那祭司还来不及震怒，一督见对方红绡后那熟悉的眼神，目光便忽地一变，仿佛想起来什么一般，脱口道，“啊，原来是你……”
　　青玉面具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男子面容。
　　这个祭司亦是两年前那日，在敦煌的天仪台接待明尊教教主的盛典中，曾目睹过她舞姿的敦煌城主的贴身侍卫之一。
　　他当初惊艳于这个女子的舞姿，虽未见过她的真容，却已将她每一个眼神与舞步都深深印入了脑海。
　　毕竟是敦煌城的大祭司，灵性过人，此时又再见到这熟悉的眼神，这红绡勾起了他的记忆，让他忍不住便要脱口唤出这个女子的名字——这个女子入明尊教之后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江湖，即便身在偏远的敦煌诚，他亦曾有所耳闻。
　　然而，那个红衣女子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漠然转身而去，竟是不曾多看他一眼。
　　那日之后，这个传奇女子便彻底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甚至连大理国那位深居皇宫的国君也不知道、他这个唯一的侄女身在何处。
　　江湖依旧是这片江湖，武林中的传奇也仍在继续上演着。那位剑圣门下的大弟子也正不知在何处救济着世人。而以柳澹之为首的武林正道、和在妙火与妙空齐力管制下的明尊教也依然维持着它们的秩序。
　　如今的江湖，表面看去风平浪静。只是，那些曾名动江湖的风云人物，却似乎都从这片江湖淡去了踪影。
　　那之后，只有一个人见到过她。
　　沈清照。
　　**************
　　罗浮山某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深处，便是武林中最神秘的禁地——日月神宫。
　　此日，那个失去武功、弱如孺子的传奇男子，不知是通过什么样的方法，孤身闯入了万象天罗阵中。
　　在一片葳蕤的灌木林前、日月神宫高大的穹门下，白衣祭司无声静立着，似是已在此等了他许久。
　　“您终于来了。”
　　白衣祭司依旧从头到脚穿着那袭宽大的白色斗篷，用他那仿佛人偶般毫无喜怒的表情与那空灵飘渺宛如神仙中人般的声音欢迎着这位不速之客。
　　传奇男子清冷的声音淡淡问道：“你在等我？”
　　“是，我已经等了您很久——从我卜算出大光明宫那场‘变劫’之后，便已推算出您的到来。”白衣祭司一语未落，便又摇头道：“不，我与我的先祖，已在此等了您几生几世——从您的历代先祖降临人世的那一刻，我们便已守在这里，等着您们。”
　　传奇男子却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淡然一笑：“我能从你这里获得力量吗？”
　　“尊贵的神之血裔啊，请您相信世代供奉您伟大先祖的吾之一族的绝对忠诚；请您相信身为非天一族的吾等对吾族永远的神祗——伟大的非天之王、罗睺罗神的虔诚；也请您相信接受了王之恩赐的吾之一族为复辟吾族、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重临今世的伟大决心！”
　　白衣祭司匍匐在地，重重顿首道：“您乃我非天一族伟大的皇裔，您的身体里流淌着来自您先祖罗睺罗神的尊贵血脉——您是我日月神宫永远、最尊贵的主人！
　　“请相信，您必将会成为天地间最强的王者——不，您必将会成为九州四海、八荒六合中最强大的神明！”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传说金陵城郊，一个荒草丛生的地方，有一个痴情女子的坟墓，而她那个痴情的恋人便常年守在她坟边，结庐而居。
　　只是，这个孤独的男子喜欢清静，也不愿见人，他与他亡妻的墓碑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平日很少有人会去打扰这对恋人。
　　红衣女子去拜访这位故人正在这座新坟刚立的这年秋天。
　　那时，那个孤独的痴情男子正提着扫帚，清扫着爱妻坟茔前的落叶。
　　“锵”的一声，久违的长剑脱鞘的声响。
　　男子并没有转过头，任由那把长剑架在自己颈部要害处。
　　他甚至没有去问对方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仿佛这样一个避居江湖的男子本就不是这些武林中人的对手，不幸遇到这些人，他只有认命的份，没有还手、甚至求饶的力气；又或者——此人已生无可恋，宁愿有人一刀成全自己，送他到黄泉之下去陪伴他的恋人。
　　长剑缓缓从他颈间垂落，然而男子脸上的神情仍旧是淡淡的，连一点窃喜之色都没有，仍是自顾自地扫着爱妻坟前的枯叶。
　　红衣女子在他爱妻坟前放下一束野菊，俯跪下身，默然合掌拜了几下，轻声道：“若湖，你在生之时，我俩未曾尽过一日姐妹的情分，如今……”
　　她轻轻叹了口气，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红衣女子忽地抬起头，转身望着身后男子，冷冷道：“未想到你竟也会有今日！”
　　“姑娘，请换个地方说话。”终于，那个男子有了反应。他看了身后爱妻的坟墓一眼——显然，这座坟已经立了很久，然而他望着墓碑上爱妻名字的双眼仍然溢满了浓浓的眷恋，仿佛他心爱的女子昨日才方离他而去一样。
　　红衣女子默然叹出一口气，终于转过身，随他走向不远处的那座草庐。
　　沈清照依然穿着一袭白衣，然而这件白衣却已不再是从前那种明亮照人的月白色，而是宛如经霜洗过无数次一般，显出一种朴素、陈旧、而又洁净的气息。
　　筠悒随他在破旧的木桌前落座，仿佛没有看到他递来的茶水，只是看着他，淡淡道：“在来此之前，我本决意要取你性命——皇叔待我恩重如山，若湖是他唯一的女儿，当得知她是死在你剑下之时，我真的很想杀了你、为她报仇！”
　　“是么？”沈清照垂着头，不置可否地淡淡应道，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又或者，根本就没有表情。
　　“但是，当我再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突然改变了注意。”筠悒低头看着他，清冷的目光中仿佛透着一丝讥嘲，又仿佛含着一抹叹息。只听她一字一字，缓缓道：“因为我知道，有个人，他比我、比皇叔，都更加痛苦——失去若湖妹妹对他的打击远远甚于我与皇叔，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报仇呢？”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唇边一分分挑起一个讥嘲的弧度，幽幽吐字：“这个仇，只有那个打击最大的人，才有资格报！”
　　她清冷的声音仿佛一根锐利的针锋，在沈清照心头狠狠刺了一下。
　　沈清照眉头微蹙，低头喝了一口茶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变了。”
　　筠悒似是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回答她的话，微微错愕了一下，随即冷笑：“人总是会变的。”
　　沈清照摇头苦笑：“你变得……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忽地抬起双眸，看着这位曾经的故人。
　　这是再度重逢以来，筠悒第一次正视他的面容，忽地便是一惊：眼前之人的脸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年，曾经清俊如神的脸上如今染满了沧桑的痕迹，额前密密布满了一层深深浅浅的皱纹，鬓边的长发也已半染霜华。
　　“你……”无论怎么改变，筠悒毕竟还是筠悒。看见他如今这般模样，心中不觉有些不忍，脱口道：“你怎么会……”
　　“呵呵……”沈清照似是早已料到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一般，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捂口轻轻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我这一生，喜欢过两个女子：一个，给了我野心；而另一个，毁了我所有贪婪的欲望。”
　　筠悒有些失神地望着他，忽然沉默了下去。
　　便听沈清照悠然叙述着，脸上的神情悠远而淡然：“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逢的那个冷雨夜，在那家小酒肆里，你曾斩下我的左手，对我说，‘你的武功并不弱，若是肯多加练习，绝不难成为一个绝顶高手……为何要如此作贱自己？’”
　　筠悒默然听着，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恍惚。仿佛是没有想到事隔了这么多年，这个男子竟还会这样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夜醉酒之后一句随口而出的激愤之言一般。
　　沈清照淡然一笑，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女子：“恰恰是这句话，让那个自卑又自弃的少年有了追逐功名的野心。
　　“然而人心是贪婪的。那个拥有心机的少年不懂得收控自己的野心和无止境的欲望……当他终于变得越来越强大之后，他贪婪的野心便驱使着他、将权力的手掌伸向了更多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他极力淡然的声音里忽然有了压抑不住的伤感，黯然道：“最终，他的这份野心终于彻底毁了他，也毁了他爱的那个女子……”
　　“呵呵，呵呵……”筠悒忽地凄声大笑起来，她望着沈清照，宛如在望着一个分别多年的知己老友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肩，样子就仿佛饮醉了酒一般。
　　她伸指指了指他空荡荡的左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痴痴笑道：“你知道吗？……曾有三个男人喜欢过我，然而我最终带给他们的，却都是痛苦！
　　“曾有一个女人宛如母亲一般、真心地守护过我，然而我最终却害死了她！哈哈哈哈……”
　　红衣女子忽然伏在他失去左手的手臂上，笑得前俯后仰，笑得颤颤发抖……
　　沈清照抬起唯一的右手，在虚空中停滞了一刻，终于默默抚上她一头黑缎般的长发，宛如在安慰着一个任性哭闹的妹妹一般，柔声道：“你知道吗？
　　“我们第一次相遇之时，我还是个瞎子。我看不见你的脸，只能听到你的声音……
　　“我从未听到过那样动听的声音：清澈得就像山中泠泠流淌的清泉、就像天际那片不染片翳的云——那时我已失明很久，但是我却从你开口的那一刻，从你的声音里看到了那些景象……”
　　“呵呵……”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筠悒有些解嘲般地一笑，抬头望着他：“你是说，我的声音动听得不像是来自人间了？”
　　“是的。”沈清照脸上却一点玩笑之色都没有，他轻轻咳了两声，目光透过窗外漫空飞卷的黄叶、望着那青碧如洗的天穹，忽然变得空灵而渺远，轻轻道：“就像是，‘昆山玉碎’的声音……”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缓缓吟哦着长吉的这句诗，筠悒有些挖苦般地笑道，“你听见过那种声音吗？”
　　“听见过。”沈清照写满皱纹的脸上，那笑容却是恬静柔和的——那是发自心底的恬静、柔和。他缓缓道：“就在那个冷雨夜的酒肆里，出自那个一剑斩断我左手的少女口中。”
　　筠悒微微一震，眸中目光几度变幻，怔怔望着面前这张苍老却温和的面容，仿佛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清照淡然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那‘昆山玉碎’的声音。但是，未必每个人都有缘遇上自己心中那只凤凰……”
　　“……可惜，我不是凤凰。我也无法涅槃重生。”许久的沉默之后，筠悒终于再度开口，眼中有种混合着自嘲与自厌的苦涩笑容，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左肩。
　　仿佛还能感觉到当日那种刻骨的疼痛与喜悦一般，她指端用力摩挲着衣衫下那个名字，脸上有一种沉溺般的笑容，闭目叹息道：“我只是……沉沦在红尘爱欲中的莲华色……”
　　“莲华色女？”回想着这个典故，沈清照唇边不自觉地绽出一丝微笑：“莲华色得目犍连尊者的指引，最终顿悟佛道，出家后终于证得圣果……”
　　“那是因为，她还没有真正遇上她宿命中的那个人……”筠悒扶桌站起身，微微苦笑道：“而我，却遇上了他……
　　“所以注定，我这一生都将堕入无间孽海，在红尘间的爱欲中苦苦挣扎……永远、永远不得超生……”
　　沈清照静静看着她，忽地轻声吐字：“你心中有结。”
　　“不。”筠悒叹气苦笑，“我心中有执。”
　　“是么？”沈清照淡淡，不置可否。
　　“大家心中都有所执。”筠悒凄然笑道，“只是你已失去所执之人，因而你生无可恋；而我所执之人安在，所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首望向窗外，“我要尽我的一切，给他力量。”
　　沈清照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迷惘：“和他做了那么久的对手，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清楚，像他那样的人……究竟还有什么理由，要让他不惜一切、去获得征服天下的力量？
　　“除了你，他心中还有什么更强的欲望呢？”
　　“我也不知道。”筠悒垂眸苦笑，“但是，我要去获得力量——帮助他。”
　　在二人谈话之中，几枚黄叶随风簌簌翻卷着坠入窗内，飘落在沈清照的白衣上——几缕残晖泻落，那片枯叶竟透出一种残艳、凄厉的红，宛如杜鹃啼出的血一般。
　　便在这残红的微光下，她看见沈清照又猝然捂住口，迭声咳嗽起来。
　　筠悒望着窗外纷飞的落叶，忽地幽幽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多保重，沈公子。”
　　这个久违的称呼仿佛一句咒语，刹那间唤醒了二人沉淀在倥偬岁月深处的记忆。
　　那如歌如梦、快意恩仇的少年岁月；那打马纵歌、击剑任侠的年少梦想。
　　然而，这片江湖永远不是少年时他们想象中那个华瞻雅丽的江湖；而那些年少的梦想，也终究都输给了梦醒后、冰冷残酷的现实……
　　在翻身上马的那一刻，红衣女子又最后回首、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她的目光仿佛穿过这段残酷的光阴，从那个男子苍老而瘦弱的身影与那萧然早白的长发下，看到了当年那个温雅如玉、风仪翩翩的白衣公子——那个在她蒙受不白之冤、被人指诉为杀人凶手之时，在金陵城的衙门前雄辩众人、为她洗脱冤屈的白衣贵公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个秋天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便在这一年秋天，江湖中又发生了大事。
　　在这年秋天，武林迅速崛起了一个邪异的组织。传说组织中人皆为女子，且都是为世间薄情郎辜负过的可怜女子。这些女子靠着妖术、吸食男人精气，而获得强大力量。而被他们吸食了精气神的男人，便会沦为一具拥有生命、却失去意识与思考的行尸走肉。
　　由于这个组织中的女子都穿红衣，在她们出现之时，手中都会提着一盏诡异的大红灯笼，因此江湖中人称她们为“红灯门”。
　　而至于这个神秘组织中那个神秘的女主人，却从未在江湖中现过身。她每次在众人眼前经过时，都坐在一顶大红轿子中，吹着一曲销魂的箫音。
　　有人说她是普渡世间可怜女子的九天玄女；也有人说她是来到阳世中搜集男子精气的九幽魔姬。
　　有人说她的箫音清绝逸远，恍如天籁；也有人说她的箫音宛如枭鸣鬼泣，能杀人于弹指。
　　各种传说甚嚣尘上，却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至于传说背后的真相究竟为何，却是无人知晓了。
　　只是，江湖中人渐渐都给这位来历不明、身份神秘的红灯门女主人起了个绰号：魔音妖姬。
　　再漫长的秋天，也终有尽时。
　　寒冬如期来临。三九那日，她依然身穿一袭红衣，孤身来到了青海湖畔，来赴她与某个人的约定。
　　在那传说中绛樱草生长的地方，一个男子青衣落落，正蹲在湖边，守着一株半开的花。
　　那花形貌奇特，有些像是扶桑国传说中的樱花，却有如碗口大小；花茎宛如仙人的拂尘，极尽柔韧、优雅之态。颜色亦是特异：外层绯红，中层桃红，内层粉红，最内层……却宛如冬日绽落在寒梅的花蕊上、最洁净的那粒初雪，纯白无暇。
　　红衣女子静静走到他身后，只觉得那声曾在无数个梦寐中呼唤了千百次的称呼，便在胸臆间沸腾澎湃着、随时要破腔而出。
　　然而，尚未出口的呼唤却蓦然窒在喉间。
　　那抹青色的背影，隐隐熟悉，却又略觉陌生。她极力压抑着，终于不敢将那声称唤诉出口。
　　须臾后，她便看见那个青衣男子小心翼翼摘下那支开得熟艳的娇嫩花枝，轻轻捧在掌中，向她转过头来。
　　他清宁淡远的笑容却于刹那击碎了她心中的希冀。
　　片刻的沉默后，红衣女子唇边忽地掠过一个无声的苦笑：是他……他少年时也是爱穿青衣的，她怎么竟然忘记了？
　　四目凝望间，那如梦般的往事，化作无数幻影，纷至杳来；逝水流年，如露如电，倒袭回二人心头。
　　咫尺间的距离，如此切近，却又这般遥远，竟似已相隔了一生……
　　终只那样轻轻的一句，化作一抹淡淡的笑容，逸出唇间：“原来你也在这里。”

　　关于结局的补充+后记+下部片花

　　一 关于结局的补充
　　如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是一个自由式的结局。箬恒将绛樱草交到了筠悒手里，恢复了她的容貌。
　　不知最后这一幕是否会让大家联想到张爱玲的某段经典名句：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我拙劣的文字当然无法表现出这种意境。然而这个画面却是最初构成这部作品的轮廓的元素之一。
　　那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这就凭君想象了吧。
　　但若你要问官方的结局，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他们最后是没有在一起的。筠悒与瞳影将在两年之后再次相会。这段纠结而凄伤的感情将会延续到我的下一部作品——也是此系列的终结篇当中。
　　然而筠悒与瞳影不会再是男女主角，但仍将占据着重要的戏份，我并承诺会给他们一个最完满的结局。
　　为什么不能在此文中给他们这个结局呢？并非我不想，而是篇幅不允许。在构思故事的时候所有人物的命运便已一早安排在那里了，若说故事架构是一个容器，那么这个容器也包括了重要角色的命运，而情节只是填充这个容器的溶液，是可以随意发挥想象的，亦可依照最合理的逻辑加以调整、改动。然而人物的命运若是随意改动，反而会改出一个无法符合逻辑与常理的结局。我固执地认为，那不仅是对我笔下人物，也是对于读者的不负责。瞳影那样骄傲的人，即便愿意打破道德的禁锢与妹妹相爱，但是在重新得到强大的力量之前，他的自尊是不会允许他再见妹妹的。
　　而《睡火莲》，是由这个故事而衍生出来的。在这个故事的容器决定下来之前，并不存在的一个故事。
　　二 关于“如若花解语”系列
　　在此文即将完结的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我的睡眠一直都处于非常差的状态。睡眠时间很少，且浅眠多梦，故事中总是有一些或长或短的片段化为影像从我脑海中挣扎着浮现出来。
　　若没有真正亲身体会过，无法想象那种置身戏幕里的感觉。我常常站在梦境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周围是一片昏黄苍茫的景象，然而我能清晰看见他们每个人的脸……然而在那些梦境里，我始终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没有人能看见我的存在。我无法触摸他们的脸，更加无法改逆他们自一“出生”起便早已定好的命运。在童年时，我便常常会以一个旁观者的形象，出现在一些电视剧或者小说延伸出的荒诞离奇的梦境中。而隔了十几年，梦境中的影像竟变成了我自己小说中的情节，有时自己想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很多没有逻辑的、荒诞的残碎片段不断涌现出来，有些是这个故事之外的情节，便是关于那个叫《睡火莲》的故事最初的脉络。
　　6月22日，当我从短暂的浅梦中惊醒时，头脑仍然很昏沉，完全感觉不到觉醒后的满足，心中只是感觉到一阵阵触目惊心的冰凉。在这个故事接近尾声的最后几日，那些已存在于我意识中还未有足够精力去构思的人物与场景已经激烈地从我脑中涌现出来。老实说，这个故事并没有太庞大的架构与太多的出场人物，虽然后期有那样多的阴谋显露了出来——无情地布局操纵着这一切的人，还有那位一直隐藏在屏幕后的“魔术师”，终于显露出了狰狞的面容。然而这一切便至此戛然而止。由于篇幅与主角的限制，我并没有机会去交待这个江湖接下来的走向与那之后主角们的命运又该将何去何从。
　　那个梦中关于《睡火莲》的情节却让我自己想来都觉得震撼。古老苍凉的神话背景下，一个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物被命运的丝绳纠缠联系起来，三条线索在其间穿插纠缠，宛如三条在海上向着不同方向航行的客船，最终被命运的巨浪卷入一个巨大的旋流中，所有人都背负着各自的使命、或是身不由己地在其中挣扎……我体会着他们隐忍而激烈的感情，常常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飞离出体外……思维中的那些东西远没有平面化的文字那样理性，因此当那些情景在你眼前飞跃时，常常会搅得你思绪难安。
　　然而我现在却不得不让这份激情冷却下来，压抑住自己的倾诉欲。因为从《六月雪》到《彼岸生》到《情客丁香》到《蓝莺粟》再到《睡火莲》这是一个系列。而现在这个系列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架构，这个巨大的容器还未成型，无法往里面注入太多溶液。
　　由于我早期的青涩，前面的作品中留下了非常多的遗憾，这些文字在我每当准备提笔改起它们之时都感到头大无比。终于，在这部作品即将写到尾声之时，我回顾前面的那些作品，为了给这个系列一个尽量完美的、能让我自己在将来回顾之时留下些纪念意义的东西，我做了一个让我自己都感到有点疯狂的决定：颠覆之前所有设定，当作全新的故事，推倒重写吧。
　　我不得不坦白承认，由于我早期的青涩与毫无架构、写到哪儿想到哪儿的坏毛病，常常是一部原打算写成武侠的东西，由于无法推动剧情而转变成奇幻，最后又回归为武侠。且由于阅读积累不够，常常让文章只能局限在儿女私情中；笔力与阅历不够，而致使我写了那么多作品，在那些动辄三四十万字的长篇中，却竟然找不到一个让自己能够满意的主角，倒是配角，还能挑出一两个。作为作者，由于缺乏对人物的感情而无法更深地去挖掘他们的心理，对人物刻画失败不止，还由于受这种“为填坑而填坑”的心理影响，留下了很多潦草敷衍的笔墨，以及一些狗血无比的情节。
　　那些作品虽已经历数度修改，然而却由于舍不得自己昔年的笔墨，而使一些情节仍有些幼稚可笑，框架也常常是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而如今，在文笔、笔力与技巧上，我已有了一定的提高，我希望能回过头去，认真地重写这个系列，将那些不满意的主角从我记忆中“删除”，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重新塑造出自己喜欢、也能让更多读者喜欢的主角，有更加紧密连贯的情节和更加扣人心弦的矛盾冲突，来一次大换血，让故事更有张力。让我几年后当自己的笔力与阅历提高到另一个程度后回头再看时，仍能肯定我这一时期的作品。
　　而重写的目的，也是为了让前面几篇的行文风格跟我如今的风格更加统一、一致。
　　这也许会是一个比较漫长的工程，在《蓝莺粟》修改完成告一段落后，我首先要做的，是必须先将这个故事中隐藏的那个神话背景确立明晰。然而它毕竟只是一个背景，除了开篇的《六月雪》与结篇的《睡火莲》外，剧情中不会掺入过多的奇幻元素。
　　而我之所以选择先写《蓝莺粟》，便是因为《蓝莺粟》不仅故事架构相对要小，且故事主要是设立在一个江湖背景下，与这个系列中的神话背景没有太深密的联系。算是作为我静下心、认真练笔的第一个开始。
　　虽然我想，也许以后我的文章仍会保留这种以情为主的特色，但是随着阅读的不断积累，相信我的文章内容会更加丰富一些，对于人性的挖掘也会更加深刻一些。这是我的期望，也是我对所有读者的承诺。
　　当然，当重写这个系列时，我也不愿推翻《蓝莺粟》中的设定。我会在尽量让它跟前传的设定保持统一的前提下，重写那些故事。
　　而对我而言，如今的第一个难关便是《六月雪》的架构。无疑，这部作品的架构是很庞大的，文中光是主角就有七位之多，在第一次决定动笔写此文之时，由于架构未决定下来、且那时笔力与阅读积累不足，最终因情节无法推动而停滞在那里。
　　并且这个系列究竟是采用架空历史背景还是将背景设置在宋朝，这还是一个问题；作为此系列的第一部，在七位主角中先挑选哪一位进入剧情，又是一个问题（其实也就在男一号和女二号之间选一个）；而作为一个武侠系列，读者能否接受一个“穿越”回一千年前、甚至一个虚拟时空的二号女主角，这又是一个问题……（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写穿越的天赋）
　　而且由于是系列中的第一部，这个地基一定要打好、打牢，否则这栋五层高楼还没有建完便要倾塌了。
　　另外顺带一提，《帝女花》是一个架空历史、带有奇幻风格的爱情故事。此文早已完结，是个独立的小长篇，算是我青涩时期一个转变风格的尝试。当然，在我看来它是失败了。然而比较幸运的是，它为我争取到了第一个出版的机会。这部书是由九界代理的。今年八月份上市（只有一个月了哦）。
　　而这个系列，我希望能在明年之内彻底让它结束。以我的写作速度，只要一个架构确立起来，要做到应该还是不难的。
　　顺便公布一下整个系列标题的花语和主题：
　　六月雪：即满天星。花语为“思念、清纯、梦境”。文章主题为“轮回，友情，爱，道义，救赎，永恒的守望”。
　　彼岸生：彼岸花，即曼珠沙华。花语为“悲伤的回忆，相互思念，优美纯洁”。“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主题为“纠缠一生的爱，背叛，守护，宽恕”。（推倒重写时绝不是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个故事了，甚至连主角都会完全不一样的）
　　情客丁香：情客，即紫丁香。花语为“光荣、不灭、光辉，爱情萌芽，纯洁……”等等，主要花语还是“初恋的感激”。主题为“初恋，感谢，梦想与宽恕”。
　　蓝莺粟：此花为架空的花种。罂粟花的花语为“死亡之恋”。爱情似罂粟妖艳让人迷，所以罂粟花又有一花语“华丽，高贵”。罂粟花的意义是一种能引领走向毁灭的诱惑。“虽然是含苞待放的蕾，但已关不住她艳丽、妖娆的本性。罂粟经过落红才能结出饱含毒汁的果实，一夜春雨，片片丹红为谁落？”主题为“打破伦常的爱与守护”。
　　睡火莲：花语为“淡泊的爱情”。睡火莲又叫紫睡莲，是格兰蒂亚最娇贵的花。这种花每年只开七天，火莲外面是紫色的花瓣，中间只有许多金色的触角，里面有一个含苞欲放的花蕊，只有在凋谢的前一刻才会张开。有人说火莲的触角就是为了保护花蕊安静的睡觉，所以才叫睡火莲。主题为“等待，守护，救赎，轮回，爱，友情，正义”。
　　如若花解语，赋我琉璃心。
　　如若花解语，吻我眉间痕。
　　如若花解语，寄我相思情。
　　如若花解语，为我续残篇。
　　三 关于“蓝莺粟”
　　蓝色代表忧郁，是男主角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是他气质的颜色。而莺粟，却是这篇文章的主题。
　　在此，要非常多谢我一位朋友赠送的这个名字：蓝罂粟。
　　而我擅自修改了一个字，改为“莺粟”。其实二者同意，只是窃以为“莺”字更为冶艳一些，更符合全文的风格。
　　在文档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对着屏幕静默良久，感觉仿佛是一段漫长的旅程，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对男女主角，或许他们的形象并不能够吻合每个读者心中理想的标准，但却是作为一个写了过百万字的作者本人，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两个角色。
　　相信我们这一代的孩子大多都比较孤独。尤其很多女生，或许都曾在心里幻想过能有一个哥哥。
　　一个强大、温柔，可以保护自己、倾听自己的烦恼、安抚自己的忧伤的哥哥。
　　也许我们每个独生女生心中都有过这么一个“哥哥”。他有着我们梦寐中的一切美好特质。
　　也许我们会在不知不觉间将他憧憬得太过于理想，而渐渐无法自拔地……“爱”上他。
　　有人说此爱非彼爱。那么真正的爱又是什么呢？或许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标准的回答来。
　　我爱上了这样一个男子，他叫瞳影。
　　早在07年秋天，在我修改第三版《情客丁香》（基本上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一版）的时候，这个故事便已在我心里酝酿了（所以那时才会见缝插针地先后让男女猪生下两个孩子= =）。
　　起初只是一个很朦胧的轮廓，是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当然，那时我所构思的肯定比现在青涩）。那时女主角的性格也还没有决定下来，只有男主角的性格基本已经定下了，差不多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瞳影。
　　然而08年一年间，由于一些私人的原因，我很久都没有再写文的动力。（之间只陆续写过几个短篇，其中一篇就是《千年孤寂》）
　　今年初，在心情特别低落的一段时间，我想通过一些虚拟的人物填补一下现实中的空虚。先后构思了几个奇幻故事，都觉得笔力尚不够，暂时还无法驾驭，然后这个故事便又从我脑子里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我不否认，这部《蓝莺粟》是我转变风格的一个尝试，也是作为我的练笔之作。也许它将作为我新的风格贯彻下去，在短时间内，至少在这一个系列的大坑填完之内，不会再有太大的变化。
　　在动笔前的一个星期里，我已经开始慢慢尝试走入这个江湖。在我构思这个故事之初，我便知道男主角是不可能在开头便登场的。而在设定这个故事的时候，便是二女+三男的搭配。
　　起初我原打算设置一个偏激倔强的女主角（类似于梁羽生先生笔下厉胜男那样的角色），然而友人却建议我：何不以你自己为原身，写一个更有自己风格的形象鲜明的女主角呢？
　　他的话触动了我。其实在那之前，我所有作品里都没有任何一个女主角是以我自己为原形的……（或许，是怕被大家看透？笑～其实某些男主角还是有我一点影子的，不过由于易为男装，就不会被一眼窥出了……奸笑）
　　于是我有些羞赧地回答：好，就看这样一个女主角能否被读者接受吧。
　　然而毕竟只是一部分映射，女主角只是我的一个侧影，并不是我。
　　关于《蓝莺粟》只是交待了她前半生的故事。而关于二十五岁后的故事却与我下一篇主角的命运紧密相联。
　　其实，作为作者的我至今依然无法想清：以女主角的慧黠和机智，怎会喜欢她师弟那样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我只好牵强地给自己一个解释：也许太聪明的女生就是喜欢那样木讷的男子也未可知（比如著名的“靖蓉”配）……所幸不需要我费脑筋描写他们之间的感情发展。（若真让我写，我真未必写得出啊T T）
　　跟随着女主角的脚步，我来到敦煌，在看见男主角的第一眼，我便爱上了这个男主角。
　　当然我无法说服我的女主角跟我一样对他一见钟情。我承认我用了大量词藻修饰这位我所钟爱的男主角，也制造了很多机会来促进他们间的感情发展，甚至害怕这段感情不够浓烈，而增加了很多暧昧戏。
　　然而这样的做法就导致了，开篇及上半部都还像个武侠的作品转入了言情发展。（其实，太武侠化了如今出版市场也确实不容易接受，偶笔力又不是多高，就这样因为那拖沓的上半部我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出版，默）
　　这似乎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或许是我的文风还不够成熟吧，兼顾了一方面，就兼顾不到另一方面。
　　下半部虽然阴谋多了一些，我也没有舍弃关于打斗部分的描写，但是我却想坦率地将它直接归类为言情。
　　并非武侠言情。而是真正的言情。（如果您愿意将它看作此玄幻系列的一部含紫也不反对^^）
　　因为我要写的，就是一个关于“禁忌之恋”的故事啊。
　　关于这段兄妹恋，凝注了我从儿时起的太多憧憬与幻想，我迫不及待地想用笔将它倾诉出来。
　　然而当我将这个男主角塑造出来之后，才发现他是那样完美。完美得让我不敢触摸，只能仰视。
　　但我仍固执地相信他存在于某个异次元的世界中，在默默地守护着他的妹妹、那个叫作筠悒的女子。
　　而我不是筠悒。到了下一部作品中，她就更加不再是我的影子。或许我仍会蛰伏在文中某个女主角或者男主角或者配角的脸孔之下，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由我自己缔造的世界，观察着所有人的面目、揣摩他们的性情，暗地里推动剧情。
　　然而筠悒依然是筠悒。就算到了下一部作品中，她将有了很大的转变，变成一个让作者都感到陌生的“魔音妖姬”……然而她依然是筠悒。虽然对于哥哥的感情会更加激烈，也会做出一些比较疯狂的事，然而我却绝没有抹杀她骨子里的良善与对哥哥坚定不移的爱情。算是一个比较另类的“魔女”吧。
　　而瞳影，当然更加不会改变，即便暂时失去武功，他仍然是那个有着卓然王者气概的冷静睿智的男子。
　　也许在你们眼中，筠悒同学的形象并不算完美。作为女人，她不够强大，也不够独立。爱情有时会将人的心智磨练得更加坚强，有时却也会让人变得更加脆弱……我想，女主角应该是后者吧。
　　四 关于故事
　　我要坦白，这个故事其实是先有了结尾，才回过来构思开头的。或许在你们眼里，这个开头并不算很吸引，甚至有些平淡。
　　原本下半部打算一直写瞳影与沈清照两人间的明争暗斗，后来觉得这种写法实在太恶俗了。于是将场景提前切入了“日月神宫”（原本是要到下一部才会登场的）。也许就单部作品来看，这段情节与主线并没有什么关联。但如何您对我还有期许，那么请期待这部作品的姊妹篇，也是作为本系列的终结篇——《睡火莲》。
　　最初我意念中的那个结局其实也并不如你们所见到的这样。那是一个绝决而惨烈的……血红色结局。
　　然而当我打算动笔写这个故事之时，或许是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决定不用那种绝决的方式来证明他们的爱，而是给他们时间，去验证他们这段无法被世俗接容的不伦恋情能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而这个时间的期限，是三年。所以下一部《睡火莲》（暂定名）将发生在本故事结束后两年之后，会有新的人物登场，而筠悒、瞳影、箬恒、南宫允、桐清秋、柳澹之、那迦、灵儿、玄隐、及此部中曾提及却未出场的隐士墨寰老人和剑圣封无痕这些人物，也将会在下作中登场，却都不是一号主角，而《睡火莲》中感情戏也不再是贯穿全文的主轴，也许会考虑写成一个悬疑故事。
　　五 关于“神奇的遗传因子”的补充
　　最后，曾有个朋友问过我一个非常囧的问题。为什么我笔下女主角的生育能力都这么强，几乎每个女猪都是“一夜必中”（好囧）。还问是不是“罗睺罗神”这一族“基因变异”的原因……
　　为什么从被我废弃的《樱花祭》中的剑魔冥烨，到《彼岸生》中她的儿子聂云与巫风，到《情客丁香》中巫风的女儿林潇与丁香，再到《蓝莺粟》中他们的女儿筠悒，竟然都是一次便能怀上。若说凑巧，也巧得太离谱了吧。而且丁香身体那么弱，性功能怎么可能这么强orz……
　　关于这个问题说来也惭愧，俺也是觉得有点雷人了。可能因为我少女时代时对于这些事还不大了解，总理所当然地以为发生关系之后怀孕是无比正常也天经地义的事……（群众剧透：还曾有过婚后三日怀孕的情节、“流血”后还能顺利生产、伤得无法动弹还能干“那种事”的情节……含紫：= =|||）
　　当然当然，重写后所有比较雷人的、狗血的情节都不会再出现在我作品里了，也请大家原谅一个作者早期的青涩。（默）
　　六 认罪书
　　最后，我坦白招了：我承认我的确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接龙”，一部接着一部……在快要结尾时给主角安排一个孩子，然后在下一部作品中继续挑起做主角的光荣重担，继续接受我的虐待与折腾……T T|||
　　我甚至私下想过，《彼岸生》中结尾男主角大受打击崩溃之下不是把俺最纯洁无辜的那位女主角强X了么？那么可不可以在将来写完预计中整个系列之后，若还想把这个“接龙”继续玩下去，给那位女主角也来个后代？于是伟大的罗睺罗神（阿修罗王）之血，世世代代，一直延续到明朝……啊不，现代……（抱头蹿）（其实重写出来，也许剧情和整个故事世界观都会不同了，颠覆了原有的人物性格之后，结局也未必是当初的结局）
　　七 感谢
　　尽管这篇文写到最后睡眠时间相当贫瘠，状态也并不好，但我仍能保持在一天5000-9000字的更新速度。
　　如果说什么是支撑我这么勤奋地写下去的动力。那么，其一必然是因为我对自己笔下的孩子由衷的喜爱；其二，便是因为你们。
　　写作有时也是一种表达“倾诉欲”的方法。感谢你们愿意倾听我心里的故事；感谢你们给我的那些宝贵意见；也感谢你们肯愿意将你们对这个故事的感慨传达给我，让我知道我的作品、我的主角被人所喜欢。
　　真心感谢所有喜爱这个故事的朋友。
　　谢谢大家O(∩_∩)O
　　公告：
　　含紫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网络作者，这篇文章修改之后我还是会尽量让它出版的。
　　本文结局仅贴于九界与晋江，谢绝以一切形式转载：）（偶认真的）
　　PS：九界是含紫这部作品的签约网站。由于很喜欢那里的版工，大概含紫以后的作品都会在哪里签约吧：）《帝女花》就是由九界代理出版的O(∩_∩)O
　　揭秘部分：
　　柳澹之不是最后当上了正道的统领了么？失去瞳影的明尊教也无力再跟他抗衡了，柳澹之这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比起沈清照还真是无有不及啊，那么以大家觉得，筠悒会对此视而无睹吗？
　　肯定不会啊！筠悒在下部中会成为武林中短短两年内迅速崛起的“红灯门”（原是《彼岸生》里的门派，不过以后的《彼岸生》不会再有了，所以也不怕借来这个名字）的主人。在下篇中，红灯门最厉害的武器是一种叫作“吸精蛊”的东西，附在男子身上便会将那人的精气神全部吸走，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她用这种蛊来对付世间负心男子，而这世间负心男子又是那么多，所以她这种阴邪造孽的事就无穷尽之时啊！吸了来干嘛呢？这种蛊有增强内功之效，还能滋补女子的容貌，如果吸到武功高手的精气神，甚至可让一个弱如孺子的人瞬间变成内功绝顶的高手。由于这种“速成法”，红灯门迅速招收了两千多个门人，受她驱遣，全都是曾为男子辜负过的可怜少女。
　　而筠悒自己却是门中唯一个未被男子辜负过的女人（这是一种怎样的讽刺啊），她自己当然也不会用这么恶心的东西增强她的功力，她的武功已经很高啦……
　　虽然是对付天下的薄情郎，但总之这种方法还是很造孽就是了。因此种种，红灯门在江湖中就成为一个很可怖的地方，提红灯是红灯门的标志，凡是见到有穿红衣的女子手持这么一种红灯经过，所有男子就像见了鬼一样心惊胆战啊！
　　她用这种邪异的力量与柳澹之抗衡，同时寻找瞳影的下落。在中原、西域、塞北、扶桑、高丽、甚至海外诸国到处寻找瞳影的踪迹。
　　而瞳影在哪儿呢？瞳影武功尽失了，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他恢复功力的最快捷径，那一定是——猜对了，幻术！
　　对，瞳影在日月神宫学习幻术。当他得知了自己血脉中的秘密之后，甚至决定开启幽城，用那种来自非天一族的力量消灭天龙八部众的夜叉族——七色地狱！
　　而筠悒也在找四圣物，她找四圣物是为了引出瞳影（后期当然还有其它更坚定的理由）。而几位男女主角——南海邪剑之徒碧无情，和天山剑圣门下最小的女弟子秦梦璃也在寻找四圣物。
　　男主角小邪剑碧无情在游历中结识了剑圣门下大弟子南宫允，和微服来到民间、文武双全的大宋三皇子赵则宁，这三个人恰又同时被现在这个正不像正、邪不像邪的乌烟瘴气的武林正道压迫，最后被逼得在泰山顶上结义为三兄弟（像不像天龙八部orz？其实写出来就不像了）……第二女主角是来自扶桑国的盲眼巫女、先知桔梗。她预见到整个天下的浩劫，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寻找能找到预言中能克制这场魔劫的“救主”转世（其实这个人就是瞳影，在下部中他依旧会有着神一样强大的力量），无意中却为红尘中的感情牵绊住。
　　所以下部的线索基本就是围绕着争夺四圣物展开。四圣物在《六月雪》中会被封无痕封印在世界的“四极之地”。四极之谜并不难破，难的是打开封印的力量与契机。
　　另外在此部中，《六月雪》中“七星”里死去的六颗暗星会在封无痕的召唤下复活，日月神宫的两位神君将在天狗食日之刻苏醒，瞳影最后用七色地狱的六面“怨魂镜”替代了“万灵血六芒星”法咒，幽冥大门开启，幻城重临今世。于是桔梗苦苦寻找的“救主”成了“魔主”。
　　……后面还要剧透么？想得美！
　　而关于平复人间浩劫的光辉任务，便交给俺的几位伟大主角们去完成吧！
　　其实，“救主”与“魔主”都是瞳影。
　　引用俺以前朋友的一句话：
　　神魔本同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佛者即魔也，魔本佛心也，唯有参佛法，才有放下屠刀后之立地成佛者也……万魔之首，不杀，则佛光万道；杀，则血流成河……风无常，云无相，谁逞神佛捻花障，问谁入魔傲啸狂！
　　关于《睡火莲》，如果文字够洗练的话，也许能在50W字内完成吧——那已经是我梦寐中才能达到的理想境界了，比《六月雪》篇幅长是肯定的。毕竟是终结卷啊，整个系列所有的线索都要收束，还要给这个古神话背景一个最完满的“落幕仪式”。
　　美好的end……O(∩_∩)O……
　　今年秋，傅含紫与您共约《六月雪》（是的，完全推倒、跟前作毫无关系的新版《六月雪》）……让从22世纪而来的女主角冷汐昀，与她的前世恋人、拥有预言能力的神秘灵法师柳清远，穿越回到千年前的宋朝，在寻觅五个同伴的旅程中，为您揭开一段古楼兰之谜……希望对含紫有期许的朋友能陪含紫在下一段旅程中继续走下去O(∩_∩)O
　　PS：俺在考虑要不要等到秋天亲自去楼兰实地考察一番，搜集一些灵感再来动笔写这个故事，或者等《蓝莺粟》审稿意见下来了来。毕竟，要想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如果有期限的话，希望是四十年吧），关于编辑的意见是不可忽略的，正好也可以趁机松弛一下紧绷的脑神经。
　　当然，如果创作的热情涌上来了也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那个故事，预计大概40W字吧。（含紫的预计是很保守的，《蓝莺粟》预计是在20W内，可是初稿已经超过30W了……－ －……）
　　PS2：在晋江或是九界为《蓝莺粟》留下长评的朋友（可以是书评，也可以是关于人物的长评；砖头评也很欢迎哦：）在下个月含紫的《帝女花》上市后都将会得到含紫赠送的签名书一套（礼物虽然不值一提，也只是含紫的一份心意而已）。当然当然，想要签名书的朋友，请记得留下你的地址哦（可以加入Q群给含紫发私消息，也可以PM含紫在百度的ID“傅含紫”）。（《蓝莺粟》现在在九界参加大赛，就算出版，也应该是明年的事了吧～）

　　附录：人物档案

　　《蓝莺粟》机密file瞳影：属性：打不死的大BOSS身份：明尊教教主（原为五明子之一妙水使，后来篡位而上）隐藏身份：大理国世子（其父为已故三王爷段煦风，其母为珞珈血女林潇）真名：段无忌性别：男出场年龄：21岁兵器：掌，指绝技：寒冰神掌，玄冥指口头禅：哈哈哈哈……（很嚣张那种）兴趣爱好：吹箫，下棋，品茶，吟诗，作画……
　　外貌特征：冰蓝色重瞳，水蓝色长发衣着特征：天青色长袍授业恩师：上任妙水使，奇门遁甲之术来自他姑姑（夜岚）所授人物诗词：碧箫曲尽彩霞动，下视九州皆悄然。（温庭筠《晓仙谣》）筠悒：属性：妖女身份：侠女，大理国昭儇公主（其父为已故三王爷段煦风，其母为珞珈血女林潇），风魂组织最后决策人，明尊教妙水使，日月神宫圣女真名：段无邪性别：女出场年龄：20岁兵器：琴，剑绝技：弑神魔曲口头禅：人家……（带一点娇嗔的那种）兴趣爱好：弹琴，下棋，品茶，吟诗，作画，论剑……志趣与瞳影相近。
　　外貌特征：桃花眼，玉鼻樱唇，笑起来靥边有两轮梨涡（隐藏设定：娃娃脸，脸型偏圆，与其父相似）衣着特征：水红色衣服，喜欢梳流苏髻授业恩师：紫云真人人物诗词：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李清照《瑞鹧鸪》）沈清照：属性：伪君子身份：试剑山庄二少主，武林盟主性别：男出场年龄：22岁兵器：流风徊雪剑（在现今百晓生兵器排行谱上位居第二）绝技：未知口头禅：在下……（很温和很无辜的那种）兴趣爱好：被人称颂、夸耀（隐藏设定：与若湖聊天、下棋）外貌特征：古泉般的黑瞳（眼睛很大，目光很亮）衣着特征：月白色长衣授业恩师：其父，试剑山庄现任庄主人物诗词：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辛弃疾《清平乐》）箬恒：属性：木头身份：扶桑国樱冢护的杀手，后期为被沈清照用药物控制的傀儡本名：山本泷魅性别：男出场年龄：19岁兵器：弦月双刃绝技：入魔状态口头禅：……（沉默）兴趣爱好：与师姐一起练剑外貌特征：紫色双瞳，额心有一抹朱红色的樱花状暗记衣着特征：青衣，黑衣授业恩师：樱冢护主人，紫云真人人物诗词：愿言投此山，身世两相弃。（孟浩然《寻香山湛上人》）段若湖：属性：贤妻良母身份：药王，大理国未受封的公主（大理国国君段无风与明尊教教主纳兰柳的私生女）性别：女出场年龄：20岁兵器：针灸用的针（隐藏设定）绝技：毒术（懂医人就懂下毒，此为隐藏设定）口头禅：若湖……（客气的自称）兴趣爱好：研习医术（隐藏设定：和沈清照下棋）外貌特征：柔若春水，清淡如菊衣着特征：青衣授业恩师：父亲（大理国国君段无风）人物诗词：相思只傍花边立，尽日吟君咏菊诗。（白居易《晚秋有怀郑中旧隐》）**************有人问过我整个系列几位主角的武功排列，那么咱现在就很无聊地排列一下好了= =：1.封无痕（《睡火莲》中）2.瞳影（《睡火莲》中）3.胧煜4.冥烨5.晔6.胧7.柳清远8.聂云（入魔状态）9.苏凌雪10.夙夜11.箬恒（入魔状态）12.碧无情13.南宫允（《睡火莲》中）14.丁香15.那迦16.飞鹰17.筠悒（《睡火莲》中）18.秦梦璃19.林若芷20.林潇21.巫风22.冷汐昀23.柳澹之24.沈清照25.桔梗26.萧雨（这个得改名）27.唐展悦28.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六月雪》）32.妙火 33.明力 34.妙风 35.妙空（仅限于《蓝莺粟》与《睡火莲》中，《六月雪》中的五明子暂且不计）36.桐清秋37.神湮38.古月灵纱39.苏涵霜40.唐萼香41.苏煊42.水月43.段无风44.水云嗯，未列出的大概就是武功不咋样的了。太配的配角暂时不计，前作（或前作名）重写出来也许会增加不少角色呢。（众：男人武功一定要比女人强吗？ 含紫：这是咱的逻辑- -|||）**************《六月雪》的剧情设定《六月雪》的设定构思了个大概。古楼兰七大祭司的转世：第一女主角为冷汐昀，其余角色依次为封无痕（分两条线索，男一号与女一号之间几乎没有对手戏），沙普尔?卡西鲁?曼苏尔（汉名：夙夜），苏涵霜，柳清远，苏凌雪，古月灵纱。
　　冷汐昀：二十一世纪生，香港人。敏感，博学，坚强，独立。十三岁被继父强X，激动之下放出雷电劈死继父，随即晕厥，此案轰动一时。半年后冷汐昀无罪赦放。十六岁考入香港警校，擅长各国舞蹈，周末偶尔会在酒吧当DJ。大二被阿sir派去旺角做卧底，当着同学面将她逐出警校（orz这段咋这么像无间道）十九岁寒冬在D吧被黑帮追打，被自英国赶回的男友所救……十九岁寒假与男友前往楼兰旅行，在尼泊湖边忆及前世零碎的往事，精神恍惚之际，为逆远之力拉回一千年前的宋朝。其男友便是柳清远的转世，在登机去往英国的途中觉醒（此人后文不会再出现，却成全了冷汐昀一生的痴恋）。
　　（此文并非恶俗穿越文，女主角回到古代后说的便是那个时代的话。不会加入一些现代语句雷人。冷汐昀会作诗、写词，精通国画、中国舞、中国乐器，算是个性格有些扭曲的才女）封无痕：关于这个人物不想透露太多。他的身世会比以前所有版本更为复杂，性格也更难捉摸。但当然是个绝对的正派，也是本故事绝对的男主角。
　　沙普尔?卡西鲁?曼苏尔（汉名：夙夜）：原版中的独孤夙夜。现版将颠覆原版的性格与身世背景，让他成为波斯国六王子的私生子，母亲为明尊教上一代紫圣女。出场年龄十八岁。外表看去温文尔雅，敏学博才，深慕中土文化，唯独阴阳妖瞳的设定不变。然而此人内心阴暗面如旧，武器与甲贺忍法帖中夜叉郎的相似，是紫色的透明丝线。
　　苏涵霜：出场年纪二十岁。身世背景与性格不想过多调整。
　　柳清远：性格与身世大改，人设还未最终确定下。但仍旧会是灵法师。
　　苏凌雪：依旧是苏涵霜的弟弟，性格会大改。出场时与冷汐昀同龄，性格内向，沉默。故事中后期，此人幼年记忆觉醒后，会转变为反派。
　　古月灵纱：依旧是百年白狐妖，为报偿夙夜救命之恩幻为人形随侍左右。性格将有大改变。
　　与北斗七星关联：封无痕北斗第一阳明贪狼星君 天枢属性：剑士兵器：祭雩剑能力：返生之力苏涵霜北斗第二阴精巨门星君 天璇属性：巫女兵器：无忧箫能力：读忆之力古月灵纱北斗第三真人禄存星君 天玑属性：妖精，剑士兵器：光剑能力：萦惑之力柳清远北斗第四玄冥文曲星君 天权属性：灵法师兵器：无玄琴能力：先知之力夙夜北斗第五丹元廉贞星君 玉衡属性：恶魔兵器：阴阳妖瞳能力：摄魂之力冷汐昀北斗第六北极武曲星君 开阳属性：术士兵器：血月刃能力：时空移换苏凌雪北斗第七天关破军星君 摇光属性：暗杀者兵器：幽冥戒能力：破坏之力其余重要人物：日月神君：罗浮山日月神宫的主人。晔与胧这对兄妹替换原版的祁莲这个不男不女的妖人。设定中此二人分别为末代楼兰王的儿子的阳魂与阴魂转世。在后期，胧与苏凌雪将有很多对手戏。而晔则是个绝对的反派。
　　那迦：即《蓝莺粟》中的大祭司那迦。（初版名为“星汐”）故事主线：前期：封无痕、苏涵霜、柳清远、苏凌雪、汐昀为一主线，夙夜、灵纱为一主线中前期：封无痕、夙夜、灵纱为一主线，汐昀、苏涵霜、苏凌雪、柳清远为一主线中期：封无痕、苏涵霜、柳清远为一主线，汐昀、夙夜、灵纱为一主线，苏凌雪、胧月为一主线末期：殊途同归……
　　感情线：柳清远——苏涵霜——封无痕古月灵纱——夙夜——冷汐昀——苏凌雪——胧（用杠子连起来的双方，就是代表彼此间关系暧昧）……
　　若是再有新构想将继续补充（无法剧透的当然不会补充）。
　　欢迎大家提意见，以帮含紫不断完善设定……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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