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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影盗》

    明二公子被盗走了！

    明家明二公子明华严被盗走了！

    武林六世家之一的天州明家少主、被誉为“谪仙”的明二公子明华严被盗走了！

    自此消息传遍江湖以来，人人入耳的那一刹莫不是震惊不已，但等缓过来，无不以为是以讹传讹，都当笑谈。可七天前刚从明家作客归来的武林名宿“折柳剑”杨诩杨老前辈却亲口证实此事千真万确，确实有人从高手如云的明家将明二公子盗走了！

    一时间，江湖沸腾，群英惊骇！

    这可是比年前“兰因璧月”被盗一事更令人震憾、更令人注目、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兰因璧月”为武林圣物，是武林之主的象征，好名嗜权者盗之在情理之中。而自古以来的盗者，无论出于善还是恶，大多是盗金银珠宝绫罗古玩等财物，又或者因某种缘由盗书、衣、食、药等等，还从没见过盗一个活生生的人的！

    盗了人干什么？

    江湖众侠一个个惊异过后便生出了疑惑。

    明家乃是百年望族，是六大世家之首，家中老老少少单是在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高手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再加那些武功高强的护卫以及多少都练有一技在身的仆人，这明家便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这人竟能安然出入明家？

    再者，明二公子的武功在当世可是绝顶之流，其对手屈指可数，而要说胜过他的人，也许风雾派、浅碧派两位掌门这样的前辈高人可以略作猜想，除此以外再无他人，便是名慑武林的兰七少、列三爷都只能与之打成平手。

    所以，众侠实想不出这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够制服他柄将其带走，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因由？

    这么一想后，许多的好奇、好事者纷纷前往天州一探究竟。

    自“兰因璧月”一事后，武林已无风无浪好一阵了，此刻忽地有这等奇事发生，怎不令众多无聊侠士们大为兴奋呢？众侠无不磨拳擦掌地准备一把揪出这盗贼，如此一来既伸张了武林侠义，又救下了堂堂明家少主，施了恩情得了名声，可不是一举数得之事吗？

    于是，那几日前往天州的路上真是行人纷纷，快马疾奔者、轻功飞纵者，比比皆是。这些人到了天州后，倒也是另外探到了一些杨诩前辈未曾告知众人的细节。


    谕明家：

    予常闻天州明家乃武林世家之首，富可敌国，奇珍异物堪比皇家。然今夜一探，乃感传言误予，观明家上下，尽为庸物俗类，无可入目者，甚败兴。予悻悻欲返，忽见汝家二公子，明珠之辉，玉璧之姿，予甚喜，故携二公子同归以慰予意，待予兴尽时当还之。莫念莫谢。

                                            影盗·叶空影


    天州的茶楼巷陌几乎人手一张这样的字条，听闻这是那盗走明二公子的人留在明家的，是侍候二公子的某位仆童传出来的，他希望江湖众侠能早日救出他家公子。而据闻，那一晚明家所有人都安然入睡，对于影盗入府竟是毫无所察。

    众侠捏着手中字条儿，思忖。

    从此字条可知：第一，明二公子被人掳走是真的；其二，掳人者名“叶空影”号“影盗”，暂时男女难知；其三，这影盗掳人的理由似乎不那么符合众侠一贯的认知；最后，这影盗似乎是很轻松地在明家来去自如，且不费吹灰工夫地掳走了二公子。

    如此……

    那么……

    难道……

    这影盗的武功已高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这么一想，众侠心头开始忐忑起来，忐忑过后又开始深切地为明家忧心。

    这高深莫测的影盗，不盗别人偏生一下子挑中了你家？而且盗走的不是什么金银珍宝，却是把你们家最出色的二公子、未来的家主给掳走了！唉，二公子也是被明家这第一世家的名声所累了啊，可怜呀可叹呀！

    于是众侠忧心忡忡地各自回去了，走得静悄悄的，不如来时光鲜轰动。

    毕竟，江湖行路，谨慎为上。

    当然，也有少数的古道热肠的人依然留在天州继续打探着那夜的细节，誓要找出这影盗解救出危难中的明二公子，并惩戒这盗贼以张正义。

    就在全武林的人都在为明二公子被掳而惊震、忧心之时，在英州的某个路边小店里，却来了两位特别晃眼的客人。

    当先走来的是一名少女，年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发挽单髻插着一枝珊瑚步摇，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脚步轻盈，脸上漾着甜甜的浅笑，俏眉俏眼俏鼻俏唇，就如一朵俏生生的石榴花儿，俏得人看一眼便映满眼的艳光。

    而她身后则跟着一位年轻公子，乌墨似的长发以一根似随手从哪里撕下的白布带在头顶随意地系了一束，顺着余下的发垂在肩背，身着一件白色长衣，外披淡青罩衫，未束腰带因而松松散散的，全身上下再无他物，看起来倒有些像是匆忙出门以至于未能将仪容收拾齐整的模样，但即算如此，那公子看起来依然一派俊逸悠然，眉目静雅得令人观之忘俗。

    小店老板一见这样的两位俊客临门，当然是热情招待。

    门边就有一张桌是空的，姑娘坐下，道：“来两碗面。”那声音也是脆生脆甜的。

    那公子则是以袖拂了拂凳子才坐下。

    等面的工夫，俏姑娘以手托腮，一双俏目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公子。

    那公子倒是神态从容地任她看。

    看了一会儿，俏姑娘开口：“啧啧，玉色瑗姿，怎能不喜。姑娘出山两月有余，珍宝看过无数却无一令我动心，只有公子是我第一眼看着便心生不舍的。果然，非举世独一的至宝，姑娘我不取呀。”

    那公子闻言温雅一笑，道：“承蒙姑娘看得起，在下不胜荣幸。”

    这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此刻令整个江湖“牵念”的明家二公子明华严，至于这位俏姑娘，只闻其言便不难猜测，她就是那位艺高胆大的影盗——叶空影。

    “那你和我回去好不好？”叶空影闻言顿时眼睛更亮。

    明二温雅笑容未褪，淡然道：“此刻不是姑娘到哪里在下便跟到哪里吗？”

    叶空影嘴一撅，道：“那还不是因为我以独门手法封了你五处大穴，否则你怎肯跟我走。”

    “哦？”明二闻言温雅笑容略略加深，一双通透的眸子仿佛隔水望来，显得空濛遥远，“在下有一事相询。”

    “你说。”叶空影眼睛不移他，真是越看越喜欢。

    “姑娘自号为盗，明家金玉宝珠不少，姑娘不取，何以掳了在下？掳了在下又意欲何为呢？”明二问得彬彬有礼。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叶空影绽开了笑，笑得既甜美又得意，“你们明家那些宝物虽也值些钱，却不是独一无二的，而姑娘我又不是个贪钱的人。我自从拜师习艺以来便立下宏志：以盗为生，只盗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宝。而你嘛，是我下山以来第一样看入眼的，所以姑娘要把你收藏到我的宝库里去。”

    “哦。”明二点头表示明白，末了还赞一句，“姑娘也是雅人。”完全不似一个身家性命握于他人之手的俘虏。

    “所以，你乖乖答应和我回去好不好？我也好解了你的穴道，虽然每隔五个时辰我就会给你推气过穴，但老是封着穴道，若你身体有所损伤，我会心疼的。”叶空影眼巴巴地看着明二，很是忧心的模样，可话里的意思却像真把明二当一件珍宝看待，舍不得有丝毫破损似的。

    不过明二公子向来雅人雅量，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模样。

    “两位，面来了，请慢用。”小二一手一碗面送上了桌。

    “唉呀，好饿，吃面。”叶空影一见面上桌，顿时忘了先头的话，抽起筷子便开始吃。

    明二公子目光一垂，便瞥见了碗边上一块黑黑的印子，抬眼，却见叶空影的碗边一个油腻腻的指印，而叶空影却是埋头大吃，那面条儿从那油指印上滑过，她也毫无所觉，吃得津津有味。

    叶空影一边吃一边不忘招呼他，“快吃呀，这面的味道不错，汤尤其好，真香呀。”

    “在下不饿。”明二温文尔雅地道，“姑娘喜欢吃，这碗也给姑娘。”说着将自己那碗也推了过去。

    “哦？”叶空影一边咬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这一路你都吃得不多，今早你也没吃，你虽然号‘谪仙’，但也不至真的成了仙不食人间烟火吧？”

    “在下只是不饿。”明二公子依然温文尔雅地答道。

    “嗯？”叶空影带点怀疑地看着他，实不信这么大一个人长时间不吃东西竟然不觉饿。

    “本少知道他为什么不吃。”

    猛地一个声音插入，其音既清且魅，令人闻之便不由得循音望去。

    这一望，便见门前一株高大的树上坐着一人，身形掩在层层暗绿的叶中，依稀可见一角深紫的衣袖，一缕迤逦肩侧的乌发，还有一双亮比星辰绿胜树叶的——眼睛。

    碧眼——碧绿的眼睛……

    叶空影口中含着的的面不嚼了，瞪大眼睛看着兰七 ，然后张口，还没咬断的面掉回碗中，可她已顾不得了，她以一种恍然回神后非常响亮的声音叫道：“这双眼睛……我要了！”

    这话一喊出，店中所有人都是一愣，出现了短暂的静默，然后便是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树上的人也放声大笑。

    “哈哈……本少活到今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要本少的眼睛，哈哈……有意思！”

    笑声未息，便见紫云一飘，然后门边的桌前便站了一人。

    只见此人着深紫长衣，金冠束发，冠璎垂肩，手执玉扇，容华绝伦却隐带一丝妖魅，一双仿似春波凝就的碧眸灿亮得能掬魂摄魄。别说是店里的其他人，只是叶空影便已看得目不转睛、魂摇魄乱。

    明二看到来人依然只是悠然一笑，空濛的眸子里却有一刹那的清透，“原来是七少到了。”

    兰七刷的一声摇开玉扇，笑吟吟地看着明二，道：“本少自听闻二公子遭劫便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所以日夜不眠地奔赴而来。今见二公子安然如昔且有美相伴，实慰我心矣。”

    “哦？”明二似笑非笑地看着兰七，眸光深幽似蕴着什么，“有劳七少记挂了。”

    “唉呀，怎么说你我也曾患难与共，这点儿情谊还是有的。”兰七碧眸含笑玉扇轻摇，肩侧冠璎飘拂，越发显得风流倜傥，“只是本少有一事不明，二公子是怎么样无声无息地从明家出来的？”

    明二目光扫了扫此刻还在发怔的叶空影，道：“那晚在下本要就寝，房中忽地多了一道人影夹着一阵奇香，未及反应便人事不知，醒来便见叶姑娘，才知已出了明家，而后又觉被叶姑娘独门手法封了穴道，未解穴前若无她推气过穴在下便会逆血而亡，再之后便到了这里。”

    “哦？”兰七闻言碧眸眨了眨，绝对没有一丝同情，“凭二公子的本事竟也被迷香所惑？”

    “那是叶姑娘手法高明武艺非凡，而在下却本事低微。”明二公子答得十分谦逊。

    “哦。”兰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碧眸移向叶空影，“想来这位姑娘便是大名鼎鼎的影盗叶空影叶姑娘了。”

    被那双碧眸凝视，叶空影全身一震，然后神魂归位，眼眸一动，蓦地起身，手一捞，短刀出鞘仿佛白光一闪直扑兰七面上，眼见着刀尖已近兰七眼皮前，人人都张口屏息，却听得微微一响，是兰七指尖弹在了刀尖上，那刀顿时偏了一偏，挨着兰七耳侧擦过。

    叶空影一击不成手腕一动，刀柄倒转，依势横切，那刀尖又刺向了兰七双目，兰七身往后仰，脚下移步，便倏地飘后了丈许，叶空影二击落空折身再上，短刀招招不离兰七双目，似对那双碧眸势在必得，而兰七脚下无声身形如魅，无论叶空影以何种招式从何种角度刺过，总能被她避开，偶尔屈指一弹，兵刃瑟瑟作响，叶空影握刀的手被震得发麻。

    如此斗了半晌，叶空影与刚才突然发难一样又突然住了手，俏目看着气息如常的兰七，片刻后，道：“今日不成，改日再取。”

    向来狂妄的兰七少对于这场突然发难竟然也未生气，闻言只是一挑眉头，道：“姑娘刚才是要取本少的这双眼睛？”

    “当然。”叶空影答得干脆，“我从未见过么好看的绿眼睛，当然是要收藏到我的宝库里去。”

    “嗯？”兰七眼角一动，然后便笑了，上下打量着叶空影，颇是满意地点头，道，“姑娘生得这般俊俏，本少看着也喜欢，不如你就嫁了本少做十八夫人，以后常伴本少身边，自然能常见本少的眼睛。”

    “不好。”叶空影却摇头，眼睛盯着兰七的碧眸，越看心越痒，只是此刻却是没法得到，“嫁给了你，你的眼睛也不是我的，只有把你的眼睛收藏到我的宝库里，那才是我的。”

    “哦？”兰七碧眸一转，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原来姑娘是要将其据为己有。”说着移首看向明二，“那姑娘盗了二公子出来，也是要将他藏到你的宝库里去？”

    “那当然。”叶空影的回答依然如前刻般干脆利落，“我下山见了许多男子，虽有些长相俊美出众，却无一人有二公子这样的神韵，真真当得‘谪仙’之号。所以我要带他回我的宝库，然后用千年寒冰封起来，那样他便可永世长存。”

    “啊？”这话一说便是兰七也瞠目，碧眸看看一脸正容的叶空影，又看看一脸淡然的明二，然后又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这法子不错，姑娘的癖好也很有趣，本少甚是期待，他日本少能否去观赏一二？”这般说着时，兰七少唇角的弧度勾得格外高，一双碧眸也格外亮，要知道……冰封住的明二公子呀，想想便令人兴奋。

    “行。”叶空影很爽快地答应，“我带你去。”心里却想着：此刻姑娘打不过你没法取得你的眼睛，但到了姑娘的地盘定将你拿下，然后便把这双独一无二的碧眸也封在寒冰里！

    “那本少拭目以待。”兰七碧眸又溜了溜优雅静坐的明二，“本少先告辞了。”说完也不待回应，身形一转，便走了。

    “咦？原来他不是来救你的？”叶空影看着兰七潇洒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回头疑惑地看向明二，“我还以为他是来救你的呢。”

    “七少行事向来无常。”明二公子微笑着含糊地答道。兰七少到此的目的不外乎两点：一是想探探事情的真假，二是想看他的狼狈或是看他的笑话。只不过这样的话二公子当然的不会告诉叶空影的。

    “反正已吃饱了，我们上路吧。”叶空影才不关心兰七少要来干什么，她只关心眼前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至宝在不在她的宝库里、是不是归她所有，况且她对自己的独门点穴手法很有心信，不怕明二公子不乖乖跟着。

    于是两人继续上路，这一路上明二公子倒也是长了一番别样的见识。

    比如，经过徐南山时他们遇到了一伙拦路打劫的山贼。

    那伙山贼藏在密林间，见山道上走来一男一女，模样都生得十分好看，看起来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当然地以为打劫他们肯定是手到擒来之事，只不过看两人穿着及行装却又太简单了，不似油水丰足，本是有些失望的，但转念一想，这女子年纪轻轻，长得俏模俏样的，带回去献给寨主当个小夫人也不错；这男的看着似乎读过书，可以带回去记记帐什么的，反正肯定是有用。于是乎他们跳了出来，拦住了去路，嚷叫着留下买路钱，没钱便留下人，不留人便留下命。

    叶空影、明二两人见到这伙猛然跳出来的山贼，打量了他们一眼，明二便衔着一抹浅笑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叶空影倒是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山寨里有珍宝吗？”

    众山贼一听都哈哈大笑，有人答道：“寨里什么宝贝都有，姑娘只要去了自然可享用。”

    叶空影一听便答应了跟他们上山寨去。

    众山贼一听这话倒有些吃惊了，平常打劫时那些人可都是大哭大喊、要死要活的，从没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轻松容易，一时不由得有些犹疑，再看俏姑娘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暗想着这不是官府派来的暗探或是其他山寨派来潜底的吧？

    叶空影见他们不动，便催促他们快带路，她心里急着看珍宝呢。只是这么一来，山贼更怀疑了，再瞅瞅旁边一脸淡定的明二，心中更觉这两人不简单，更是肯定这两人来头不小，绝不是寻常路人，于是彼此暗暗使了使眼色。然后领头的人答应着，让两人在前头走，他们在后面以防两人逃跑。

    叶空影也很干脆地答应了，当下便走在前头，明二自然是跟着，山贼们则走在后头。走着走着，约莫走了三里路时，叶空影偶一回首，便发现刚才还跟着的山贼们全都没有了影子。不过叶大姑娘也没生气，只是喃喃道：“一伙小贼竟然打劫到本姑娘头上，不知道姑娘是强盗的祖宗吗？”

    却说那群山贼仗着熟知地形悄悄摆脱了两人，回到了山寨方敢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去向寨主禀告。本来等着他们大获丰收的寨主一听这回竟是空手而返，不由得生气了，后来听他们解释虽然散了些气，可还是嚷了一句：“那男子便也罢了，那姑娘能有什么能耐，至少要带回给本寨主才是。”

    这话刚一说完，众人便听见一个脆甜脆甜的声音响起：“我来了。原来你们山寨在这里啊，倒是个好地方。”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便见屋顶上站着两个人，正是刚才见着的俏姑娘与男子。

    一阵山风吹过，吹得屋顶上的两人衣袂飘飘，仿佛是山神现身，底下众人看着，惊愣之余又觉得好看得很，只是这迎面吹来的风怎么带了香气？不过很好闻就是了。山贼们吸吸鼻子使劲儿闻，有的还龌龊地想着这是不是俏姑娘的体香呢？

    “唉呀，不好！这香……”

    有人忽地一声惊呼，可话还没说完人便倒下去了，然后其他山贼们也是一个一个全身发软地倒在了地止，意识却是清醒的，眼睁睁地看着俏姑娘笑嘻嘻地拖着那男子从屋顶上跳下。

    有几个山贼还强撑着，一见他们下来便歪歪斜斜地冲上前去，却被俏姑娘轻轻松松地一脚便踢倒了。

    待所有人都倒地不起时，叶空影拍拍手，环顾四周，“不知你们这山寨有些什么珍宝。”说完便开始在山寨里翻找起来。

    叶姑娘去寻宝了，留下明二公子在原地。二公子扫了扫地上睁着眼又惊又惧又怒地看着他的山贼们，唇角微微一勾，便自顾走到寨主那铺着虎皮的大椅上坐下，以手支颐闭目养神，那模样要多闲适有多闲适，要多雅逸有多雅逸。可怜地上那些动不得又喊不出的山贼们，一个个只能眼睁睁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这山寨虽不大，但毕竟是个寨子，不只是三间草屋一亩地般大小，是以叶姑娘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搜完的。且寨里的人也是不少，一见她这么闯来，男人当然是握拳挥刀便打来，好在叶姑娘武功了得，再则迷香颇多，那些人不是给叶姑娘一脚踢翻便是闻香而倒，而女人孩子们见到如此神勇的叶姑娘，不是尖叫奔逃便是吓得动弹不得，叶姑娘忙着寻宝没空理会那些妇孺。只是……找了大半个时辰，这寨子也翻了大半了，除了些金银及普通的珠玉饰物外，叶姑娘没有找到半丝“举世独一的至宝”，甚是失望，可又不甘心，于是再接再厉。

    而二公子在那虎皮大椅上养了半天神，也没见叶姑娘回来，暗忖要么是珍宝太多，要么是珍宝无影。百无聊赖之际，明二便起身四处走走——他只是被叶姑娘的独门手法弄得暂失武功兼之性命受胁，除此之外和平常人倒没什么两样。前寨里的屋子颇多，二公子走了几间都没见着有人，最后在一间装饰得颇是富丽又俗不可耐的屋子里看见了一位年轻秀丽的女子，那女子一见有人进来忙躲进床低，身子发着抖，可抖了半天也没见着动静，不由得悄悄抬首望去，这一望啊，顿时忘了呼吸。

    满屋子的华饰似乎就只为了衬托那位公子的云淡风清，他在屋中四下踱步，却似闲庭漫步般优雅悠闲。

    明二在屋中看了看，便见到左侧一张案上置着一张瑶琴，擦拭得颇是干净，便移步过去，忽地感觉到有目光投视过来，不由得侧首一顾，见那女子呆呆低看着他，他当下微微一笑，道：“暂借夫人瑶琴一用。”说着便自顾取了离去，留下女子兀自在那一笑中心醉神迷。

    明二回到原处，山贼们依旧躺着，他重在虎皮大椅上坐下，将瑶琴置在膝上，拔了拔弦，琴音颇准，看来是常用的。想那屋中装饰华丽，估计是这寨主颇为欢喜的女人居住，而那女子看模样许是哪家的小姐，被劫来当了这压寨夫人吧。

    明二目光扫一眼地上众山贼，“在下扰了诸位，便以一曲琴音赔罪。”

    他指尖轻划，琴音顿起，悠扬平缓如山溪流淌似如草木繁生，忽地高音拔起霎时紧凑似金戈铁马黄沙漫卷，紧接着又低沉如咽似有危机重重，蓦然又轻快明丽如百花盛放春风醉人……琴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时而流畅时而凝涩，而地上山贼们的脸色、眼神也随着琴音的变化而变化着，时而一脸平静欢乐，时而满脸涨红眼睛暴突，时而一脸痴迷陶醉，时而又满脸痛苦悲切……

    叶姑娘还在寻着宝。

    二公子一直弹着琴。

    “二公子好琴技，好雅兴。”忽的一声轻笑打断了琴音。

    明二停手道：“七少的兴致似乎更好。”

    “哪里比得上二公子在贼窝弹琴娱匪呀。”兰七挥着玉扇摇摇摆摆地踱步而来，目光扫视着地上的山贼，摇头叹息，“二公子这琴音也是仙音呀，这些个凡夫俗子福薄如何消受得起，看来是要折寿了。”

    “七少说笑了，这些人不过是被叶姑娘的迷香所惑，暂时昏迷罢了。”明二扫一眼地上的人。

    兰七侧首睨着他，“是二公子在给本少说笑吧？”

    明二闻言抬眸看了看兰七，拔了拔琴弦，然后才闲闲淡淡地道：“昔日曾闻有前辈高人可以‘以音御人’，在下甚是好奇，此刻得空，便稍作练习了。”

    “哼。”兰七鄙夷地皱皱鼻子，一边走过去把二公子往一边推，自己坐下，“二公子明明在草菅人命偏要说什么弹琴赔罪，你什么时候能不披着你那层假仙的皮！”

    山寨虽小，可寨主的虎皮大椅却是够大，两人坐着都绰绰有余，所以二公子大方地让了一半给兰七少坐。

    对于兰七少的明嘲暗讽，明二公子向来可以做到听而不闻，他推开瑶琴，道：“近日翻了些前人所作的内功心法，发现了些有趣的运气之法，所以想试试以气蕴于琴会有何效果。”

    “于是这些人就有幸闻谪仙一曲了。”兰七目光扫过地上众山贼，并无丝毫怜惜。

    明二一笑作答。

    兰七身子后仰舒服地靠在了软软的椅背上，道：“说吧，你在玩什么花样？别跟本少说什么叶姑娘迷香厉害手法高明，即算你一开始真为她所制，本少才不信这七八天过去了你都没找到解决的法子，况且本少都找来了，不可能明家的人找不到你。”

    “在下哪有玩什么花样？”明二淡淡地笑笑，“只是……”他转头看向兰七。

    “只是什么？”兰七抬眸看着他。

    两人此刻近在咫尺，彼此了解至深，四目相对，霎时便看到了对方的眼睛深处。

    无聊！

    两人眼中此刻只有这两字。

    于是兰七轻笑，明二公子则难得地叹气一声。

    想两人自东溟岛归来后，曾约定五年内不动武林各家各派分毫，而明、兰两家在他们各自的有意安排下，年前东溟人那场突袭予两家并无多大损伤，反倒是去除了一些毒瘤腐肉。这几月来两家风平浪静，武林也风平浪静，以至于两人倍感无聊。

    “戏园里不复往日的热闹精彩，便不再有趣了。”二公子语气中有着甚为惋惜的意味，“那一晚，见那小姑娘轻功非常好，竟能一路到了端华楼都没有惊动明家一人，一时忍不住有些好奇。”

    “如此说来这小姑娘的轻功不在艾无影之下了。”兰七坐直了身，“不过你好奇什么？”

    “在下从未曾做过俘虏，所以便想试一回看看是什么滋味。”二公子答道。

    “就这原因？”兰七碧眸一瞪，然后撇撇嘴，“你这想法很无趣。”

    “不过一路上这位叶姑娘也还是很有几分趣味的。”明二笑瞅着她道。

    兰七鼻孔里哼了哼。

    明二唇边的笑略略加深了一点，“倒是千里迢迢的，七少怎么从云州来了这里？”

    “‘二公子被盗’这么有趣的事一传开，本少怎能不来看看热闹。”兰七斜睨着他，“现在，本少更想看看封在寒冰中的二公子，不知那时二公子是否还是仙容仙貌仙气仙韵呢？”

    “是吗？”明二目光一凝，然后抬首移眸，目光落向前方，“在下还以为……”话说了一半却又忽地止了，淡淡的语气中隐约有一丝怅然。

    “你以为……”兰七心中一动，挑眉，碧眸盯住他，追问，“以为什么？”

    明二未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寨前，山寨前层峰叠嶂、青松翠柏，景色十分怡人。良久后，他忽然道：“自我失踪，我爹即以寻我为由将各州各城的明家分主皆召回了明家。”

    兰七默然，碧眸也跳过屋寨，落向了远处。

    明家家主在这时候将各分主召回了明家，其意如何不言而喻。

    这些年来，明二虽名为明家少主，实则为明家真正掌权之人。

    明父此刻明为寻子，实为夺权。

    父子相忌，亲人谋算，对他们来说……实是平常。

    “七少有没有想过，你我为何生在这世上？”明二又淡淡问道，“对你我的父母来说，若可以选择，他们一定选择不要生下我们。”

    闻言，兰七心头一震，却形色不动，只是握扇的手紧了那么两分。

    “早已知晓如何在明家、如何在这世间生存。”明二的声音如他的眸光那样空濛悠远，“也知晓无心无情的是仙，冷血冷性的魔，做到那样才能无懈可击，才可潇洒自如，才不负己身。可是……偶尔有那么一瞬又会无能为力地变回了人，于是又有了七情六欲又有了失望伤心。”明二唇边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笑，“若是……可以永远不再有人的心，那才好。”

    这样的话，换成别人来说，兰七早已哄笑，可这话由明二说来，她笑不出，那轻淡的话语下藏着的东西她感同身受。

    兰七沉默了半晌，才极轻极淡地道：“无论怎样，反正你我总是一样的。”

    无论父母、亲人如何，无论世人将自己视为妖、魔、鬼、孽……这世上有一个你，有一个我，生前死后都一样的你我，总不是孤单的。

    明二闻言回首看着她。

    兰七侧首回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眸光静和，久久不移。

    然后明二微微一笑，那一笑似乎吹去了长久以来弥漫于江河之上的轻雾，终于看到了对面，一双清透澄澈的眸，一脸清淡明净的笑。

    兰七看着他，碧眸如水，澄静悠远，一瞬间，似千年如恒，似百世已转。

    当叶姑娘两手空空地回到前寨时，只看到明二公子坐在虎皮大椅上弹着琴，地上的山贼们呼呼大睡，而兰七少则站在山贼中微微弯腰似在看着什么。

    见她回来，明二停琴，兰七则直腰问道：“叶姑娘这次可寻得什么‘举世独一无二的至宝’？”

    本是垂头丧气的叶空影一见那双灿亮的碧眸顿时振奋了些，道：“这些骗子，骗本姑娘这里宝物多得很，谁知没一件可入目的！”

    兰七闻言碧眸一转，玩味地笑了笑，道：“也算不得骗子。这山寨虽小，珍宝倒是有一件的。”

    “哦？是什么？在哪儿？”叶姑娘立马追问。

    兰七看着急切的叶姑娘，碧眸中忽漾邪气，低头看向她地上躺着的寨主，然后弯腰左手从他帽子上摘下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道：“这‘犀月珠’虽然光泽不似明珠般耀眼，但能避水，置于深水中能发出如月华一样的光芒，比明珠更为珍贵，可惜的是没人识货，竟被当成了普通的珠子镶在了寨主的帽上。不过，它幸好碰着了本少，否则便明珠暗投了呀。”

    叶空影闻言顿时眼睛鼓了起来，眼睁睁看着兰七从寨主帽上取走珠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懊悔、妒忌、恼怒、心痛皆有。

    兰七摘了珠子摊开手，那犀月珠便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掌心，那刻正近午时，阳光分外明灿，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握珠的手如白玉般剔透，本来并不起眼的珠子一下子便显得熠熠生辉。

    叶姑娘看着珠子，眼珠儿转了几转，然后撅着嘴道：“我先来的，这珠子该归我的。”

    兰七眉峰一挑，回首看着叶空影，又笑了，也不反驳，只是慢慢悠悠地道：“叶姑娘要从本少掌中取走珠子？”说着，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伸长着手摊开掌，珠子静静地卧于掌心，似是等着叶空影去拿。

    闻言的一刻，叶空影心动了甚至脚下也动了，可在动的那一刹她忽地没有任何缘由地打了个激灵，于是她不动了。她眼睛不舍地看着珠子，又看向站在那里浅笑盈盈望着她的兰七，半晌后懊恼地叹气作罢。她知道她没法取到珠子，刚才那一刹那的反应，她知道，那是惧意！

    兰七见了叶空影的反应，脸上的笑更浓了。

    叶空影看见兰七的笑，心里更不舒服了，向一旁静坐观看的明二公子招呼道：“这破山寨啥也没有，我们走。。”要知她花了半天工夫也没有找到一样看得上眼的宝物，而一件明明唾手可得的宝物却让别人得了，那是要多懊悔有多懊悔啊。

    兰七目光一溜起身相随的明二，看来他对‘俘虏’这一游戏还没玩够，于是收了珠子也准备离去，只是看了看脚下一地的山贼，唇边又生趣味的笑，突然唤住叶空影，道：“叶姑娘不处理这一窝的山贼啦？”

    叶空影闻言顿时止步，回转身，颇有些愤然地道：“对，这些骗子骗得姑娘我白费一番工夫，岂能不惩治！”

    她说着便走到山贼面前，拔出短刀，照着一名山寨额上挥去，却不是取命，而是在其额上刻下了“山贼”两字，鲜血淋漓，不过山贼此刻依然在晕睡中并无知觉。她刻完了一个换下一个，不过一会儿，地上那些山贼的额上便全刻上了这两字。

    刻完了，叶姑娘拍拍手，道：“以后无论你们走到哪里，人人都知道你们是山贼！哼，这就是骗本姑娘的下场！”说完了又转身离去。

    兰七又唤住了她，脸上带好奇、眸中藏着调侃地问道：“还有那些被抢入山寨的女人呢？叶姑娘不救她们？”

    叶空影回头，一脸稀奇地道：“那些女人关我什么事？她们又没得罪我，姑娘我也不是来行侠仗义的。难道就因为我来了这里，就要我来安排她们以后的人生不成？哼，姑娘我从不要别人安排，自然也不会安排别人。此刻这些山贼全都昏迷不醒，是离是留、是匪是民、是生是死，她们自己选择自己承担就是了。”

    听了这番话，兰七、明二互看一眼，然后各自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兰七看着叶空影，碧眼中升起浓浓的趣意，道：“叶姑娘这话甚合本少心意，这犀月珠本少就送了你。”说着手一扬，那珠子便往叶空影处飞去。

    叶空影忙手一伸接住，然后看着手中那颗无价的宝珠，再看看对面的兰七少，有些惊疑，“这珠子就这样给我了？”

    “当然。”兰七笑答。

    叶空影一听生怕兰七反悔似的赶忙把珠子收进怀里，收好珠子后，她看住兰七，想了想，然后道：“你别以为你给了我犀月珠我就不要你的眼睛了，告诉你，你的眼睛总有一天姑娘一定会取到的。”

    “哈哈哈……”兰七闻言大笑，同时身形跃起，刹那间便至寨顶，再几个起纵，人便已远去，只余音绕耳，“有本事就来取，本少等着。”

    “等着吧，本姑娘要定了你的眼睛！”叶空影冲着已不见人影的半空喊道。

    身后，明二淡淡一笑未有多言，见叶空影离去便也抬步跟去，转身移步间，他忽地微微侧首，两丈外的圆柱后露出半张秀丽的脸，正是方才所见的女子，一双秀目中盈着希冀与渴望，二公子脚下未停从容地回首飘然离去。


    离了山寨后，叶空影与明二一路往南行，这一路上叶姑娘没忘记她的人生大事——收藏举世独一无二的至宝。只不过叶姑娘的寻宝之路颇是不顺，因为常与兰七少狭路相逢。

    比如，在君城，叶空影听见茶楼几位老人谈论着城中名门云家世代相传的宝玉“雪湖青黛”。当夜她便夜探云家，谁知当她赶到时，却只看到高高的屋顶上兰七少临风而立，对着一轮皓月欣赏着手中的一块美玉。那玉为椭圆形，色白如雪，晶莹剔透，一见便知是绝顶的上品，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玉心，那玉中心是一圈浅淡的碧色，月光之下看去，如同一泓碧波缓缓流动，非常奇异。

    这一块宝玉，兰七少可没有拱手相送了。

    又比如，湘城林家有一方“青龙砚台”乃是古物，此砚台壁上雕龙，磨墨后则有龙游墨池，很是神奇。于是叶空影夜探林家，可当她到了林家后，只见兰七少正在林家的书房里画画，画的是一条更像蛇的龙，在她面前摆着的正是一方古砚，砚池中浓墨如波青龙隐现。

    自然，这方古砚兰七少也没有拱手相赠。

    还比如……

    再比如……

    与兰七少相逢的次数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后来叶空影每知晓一件宝物都会紧张万分，夜里探宝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提早，最后她甚至在天还没黑的黄昏就动手了，结果却永远都是晚了兰七少一步。

    可想而知，每每看到兰七少至宝在握时，叶姑娘要多恼恨、多沮丧，唯一的慰藉是第一件至宝“谪仙”还在她的掌控中。

    当然，除了这寻宝之路的狭路相逢外，兰七少也在其它地方与他们偶然相遇的。

    叶姑娘对于金银没有兴趣，不屑盗之，因而囊中羞涩，一路上餐风宿露不说，就算好不容易进了饭店投了客栈，也绝对是选那种最便宜的。

    于是，烈日当头他们躲在树荫里吃着干巴巴的干粮时，兰七少坐着舒服的马车品着香茗吃着甘甜的水果慢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又或者，黄昏夕暮他们脚痛腿酸神倦地走在街头时，街边某栋富丽堂皇的楼宇的某扇华丽大窗开启，兰七少左手美人右手美酒，懒洋洋地斜靠在窗边凉榻上，笑眯眯地招呼一声：“二公子，叶姑娘，又见面了”。

    …………

    如此之多的偶遇，初入江湖且不了解兰七少其人其性的叶姑娘或许还不能十分明白，但二公子是心如明镜的。他是因为无聊所以顺便地被叶空影从明家“掳走”，而兰七这一路跟着则只为看戏兼戏耍，以告慰她的无聊。

    说实话，这一路上看着叶姑娘其人其言其行，二公子确实觉得很有趣，比待在明家有意思多了，但是……

    这一晚，二公子与叶姑娘投宿在镜城的一家客栈里，两间房带晚、早餐才五银络，前所未有的便宜，当然，也就前所未有的简陋。据二公子这一路的观察，叶姑娘痴爱至宝之余为人却十分吝啬，基本上是能省则省，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鉴于二公子这一路上都十分配合，所以叶姑娘很放心地决定每人一间房。在二公子看着、叶姑娘吃着的一顿晚饭后，叶姑娘回房了，倒在床上不过片刻便沉入梦乡。而二公子则让小二打了一桶热水，洗漱了后才休息。对于那不知被多少人睡过、泛着油渍的床铺及被褥，二公子是坚决不用的。基本上这一路投宿，若房中有榻，二公子则扫扫灰尘凑合着卧一宿，若没有，那便挑张椅子打坐一宿。

    半夜里，二公子躺在榻上，忽闻吱吱吱的细响，不由得睁眼起身。月光透窗照入，又兼二公子功力深厚目力惊人，所以，二公子清清楚楚地看着一只大老鼠从地上一溜烟儿地爬过，嗖的一下便蹿上了桌子，再一溜烟儿地爬上了床铺，再嗖的一下不见了影子……

    霎时，被叶姑娘封住五处大穴本应该失去武功的二公子猛地飞身跃起！

    那一跃之快直追飞箭，那一跃之高直冲屋顶！

    眼见着即将撞上屋顶，眼见着即将头破人伤之时——

    幸好，二公子身手不凡！

    只见他在半空中一个扭身（虽然姿势难看了）避开了屋顶，再一个翻转（虽然差一点扭到了腰）便轻飘飘地落地，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房中，二公子直挺挺地站立，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那模样我们可以称之为惊慌，还可以称之为害怕。

    总之，二公子目光溜过刚才老鼠爬过的地、桌子、床铺……那张俊美得惊人、被世人尊称为“谪仙”之容的脸便越来越苍白，而房中不断传出的老鼠咬东西发出的吱吱嚓嚓的声响，更令二公子全身汗毛竖起，饿得发软的肠胃更是一阵阵翻涌。

    地上全被老鼠爬过，桌子被老鼠爬过，床铺被老鼠爬过……

    那么这榻也被老鼠爬过，这椅也被老鼠爬过，这间屋子全被老鼠爬过，这间客栈里到处都被老鼠爬过……

    一时间——

    脑中——

    眼中——

    耳中——

    尽是老鼠的影子，尽是老鼠的吱叫声。

    二公子身子抖了抖，蓦地抬手扬袖，一道袖风击出，窗门无声打开，接着便见身影一闪，二公子已从窗口跃出，那窗户又无声合上。

    二公子飞出客栈，飞过长街，飞过层层屋顶，最后在城中某座高楼之顶停步，月色下可见楼前的匾额上书有“离芳阁”三个粉墨大字。二公子轻飘飘地落入楼中，又轻飘飘地开启其中的某扇窗，再轻飘飘地飞入。

    这间房与二公子刚才所处的那间房有着天壤之别。

    房中垂着轻薄如烟的纱缦，地上铺着厚厚的妍丽锦毯，屋中摆着一张梨木圆桌，桌上一盆盆色泽晶莹、香味四溢的水果点心，右边一张方案上摆着翡翠茶壶和红玉茶杯，左侧一张檀木矮几上并排摆着一个白玉盘、一只镂金雕龙的香炉，玉盘上一颗笼着墨绡的夜明珠发着淡淡的朦胧光华，香炉上烟雾袅袅幽香阵阵，前方一张白雪红梅的纱屏，屏后罗帐低垂，帐中有人安然沉睡。

    这间房华艳无比，更有一份如烟如雾的朦胧幽情，令人心生绮念。

    不过二公子此刻没有任何的绮念，他一入此房，顿时便如在天湖净水之中洗去了一身尘泥般舒服。他放松了心神后，先用那红玉茶杯喝了一杯翡翠壶里的香茶，然后便在桌边坐下，慢慢享用桌上的果盘点心。二公子已很久不曾吃上一顿可口食物了，所以这一顿吃得稍稍多了。当然，二公子的姿态跟狼吞虎咽挂不上勾，那是绝对的风雅如仙。

    “呵呵，二公子不当俘虏改当老鼠了？”罗帐中有人轻笑。

    一闻“老鼠”两字，二公子顿时没了胃口，送到嘴边的果子也退了回来。

    “又或者，二公子对俘虏的滋味尝够了，想尝试一下做采花贼的滋味？”罗帐中的人继续打趣着。

    二公子依旧充耳不闻，这一路他都不曾好好睡一觉，是以吃饱喝足后便泛起阵阵困意。他倒了杯茶漱口，然后起身转过纱屏，抬手挑开罗帐，便见兰七斜靠在床头，唇边勾着淡笑，碧眸中蕴着妖魅，身上一件白色的单衣，长长的墨发披泻一身迤逦于床枕，朦胧的珠光中玉容半隐半现，意态慵懒风情如画，从来心冷情淡此刻人困神倦的二公子也是看得怦然心跳、神思动荡。

    明二手一松，罗帐在身后飘然落下，温雅一笑，道：“七少常道你我患难与共、情谊深重，想来七少定不吝借宿一宵。”说着，二公子动作温和且敏捷地将兰七往里一推，空出了半张床，然后脱了鞋袜，宽了外衣，便躺下了，身下的床铺又软又干净，舒服得二公子的意识顷刻便迷糊了一半。

    兰七没想到温雅的明二公子会这么不客气，因而被推到床里时还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明二已躺下睡得舒服了。七少看着身旁阖目而睡的明二，碧眸滴溜溜地转，然后唇角勾起邪笑，低首俯近明二耳边，悄声道：“二公子，你吃了本少的，又睡着本少的床，该如何报答呢？”

    明二闭目不理。

    兰七挨得更近一点，轻轻地魅惑地道：“不如以身相许从了本少如何？”

    明二睁眼，然后转身，两人挨得更近，面面相对，气息相闻。二公子微笑，那一笑极温柔缠绵，道：“到底是谁从了谁？”

    “当然是二公子从了本少。”二公子的微笑令兰七心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哦？”明二眼中似闪过什么，但太快了，兰七未及看清。蓦地明二身动，兰七反射性地伸手，不知是要抓还是要推，只知掌才触及一具温暖的身子，便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脑袋砰地摔在了枕上，幸好枕头够软，但身上重重地压着一人胸口感觉窒息般的闷痛。

    “此刻七少可知是谁从了谁？”明二的笑依旧温柔淡雅，只是呼吸已失平稳。

    兰七看着上方的明二，此刻他们是什么情形她岂会不知，但是兰七少怎能轻易服输，况且对明二由来以久有着一种挑畔、作对的心理，于是那张妖美绝伦的脸上绽开的笑更甜更媚，轻柔吐语：“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说完腰下用劲手一推腿一压，霎时便翻转了天地，变成了兰七在上明二在下。

    这一下翻转，明二神色蓦地一变，眉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二公子，我们要不要试试？”兰七笑吟吟地低首俯近。

    “七少确定要试？”明二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碧眸。

    “当然。”兰七的气息已近鼻端。

    两张脸越来越近，眼睛都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都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窥到退却之意，可是……谁也不肯退缩，眼见着越靠越近，眼见两唇即要相触。

    危险！

    脑中刹那闪过的意识让两人瞬即动了——

    明二脚下一顶。

    兰七脖子一缩。

    于是——

    明二的唇印上了兰七碧眸。

    兰七的唇落在了明二颈间。

    刹时——

    一个呼吸停滞。

    一个心跳停止。

    两人一动也不能动。

    …………


    也不知过去多久，似乎只是一霎，又似乎过了万年，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兰七翻身平躺，明二动了动，两人眼睛瞪着床顶，耳中只闻咚咚咚的心跳声。

    两人年少英姿爱慕者颇多，但除却东溟荒岛上两人的那一“撞”与那一场“纠斗”，并不曾与何人亲密接触过。二公子洁疾入骨视众如尘，兰七空有风流名未有风流行。

    今夜，这似有意似无意的一触只令两人心头一团乱麻，一时都分不清是欢是恼是喜是怒是羞是愤。可以将全武林玩弄于股掌间的两人，此刻却如十多岁的少年般慌乱失神。

    良久后，兰七嘀咕一声“无胆匪类”。

    明二回敬一声“彼此彼此”。

    侧首相看，两人又扑哧一笑，带着一半自嘲，然后各自以最舒服的方式躺下，闭目。

    “哼，下回再试，本少一定赢。”兰七低笑。

    “一定奉陪，拭目以待。”明二笑答。

    房中顿时静悄悄的，只有夜明珠发着淡淡柔和的光华，香炉里袅袅幽香浮散着。


    叶姑娘一早醒来先去敲了敲隔壁的门，可敲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应门，于是叶姑娘一脚踢开了门，谁知房里竟是空无人影。叶姑娘愣了愣，找来掌柜、小二盘问，都答不知客人哪里去了。叶姑娘又在客栈里寻了一番依不见明二踪影，她无比费解，明二公子哪儿去了？

    难道他逃了？这个想法在脑中刚一出现，叶姑娘便否定了。二公子若真要逃，决不用等到现在，况且他被她以独门手法所制，就这么走了无异于自己舍了自己的命。

    那是有人将二公子掳走了？这应该也不至于。要知道她就睡在隔壁，而且以她的武功不可能有人接近她会毫无所觉的。除非是武功绝顶之人才可如此来去无息，但这样的人武林屈指可数，皆是身份不凡的人，他们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么是兰七少带走了他？应该也不可能。以兰七少的武功要带走他是没问题，但这一路上他们相逢无数次，若真有此意早带走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到底二公子怎么不见了？叶姑娘想不明白，但决定先在客栈等等看。

    一刻过去了。

    又一刻过去了。

    很快地，一个时辰过去了。

    在客栈里等着的叶姑娘开始有些急了，因为推气过穴的时辰快到了，他再不回，便会逆血而亡！想起逆血之痛苦，想起死状之恐怖，叶姑娘心头发慌了。若是二公子的仇家将他掳去了……这以一想，叶姑娘再也坐不住了，她要去找二公子。

    出了客栈，站在大街上，茫茫四顾，人来人往，只是二公子在哪里呢？叶姑娘被熙攘的路人一撞，便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而动，可举目望去，红男绿女、摊贩乡民一群群一堆堆，哪里有那个青衫如荷的身影，哪里有那一抹温雅出尘的浅笑。

    在哪里？

    明二公子在哪里？

    叶姑娘走过了长街，奔过了小巷，穿过了人群，跃过了墙楼……

    可就是不见明二公子的身影。

    她站在街中，举目四顾，尽是些不相干的人，而头顶日已当空，午时已到，推气过穴的时辰早过，那么……

    那么他已逆血惨死？！

    如此一想，叶空影顿时心中一痛眼眶一酸，当场便落下泪来。

    街上路过的人不由都好奇地看着她，许些人见她一个俊俏少女当街落泪形容楚楚，不由得都生了些怜香惜玉之意，有的开口劝慰，有的关怀询问。可叶空影此刻哪有心情理会，她只想着那个人已经死了，心头便悲痛难忍，脑子里尽是那个人的影子。

    想着那一晚第一眼的惊艳。

    想着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姑娘是谁”。

    想着他被告知有逆血而亡之危后那泰然自若的一笑。

    想着这一路他和她寥寥可数的几次话语。

    想着这一路他从容淡雅的神韵。

    想着那双静静注视却感觉遥远的眼睛。

    想着他曾赞她俏美若花。

    想着他偶尔垂眸一瞥时的悠然与神秘。

    想着他是除师父外与她相处最久的人。

    …………

    叶空影正悲不自禁之时，猛地有人拉扯着她的衣袖。

    “姑娘！姑娘！你还没付我们客栈的房钱呢！你怎么就走了？这可不行，快给房钱，要知道我们客栈本就利薄，你要这么一逃，我们一客栈的人可吃啥喝啥呀！姑娘你快给钱，我都追你快半个湘城了，可累死我了！”

    叶空影垂下抹眼泪的手，便见到客栈的小二拉扯着她的衣袖口沫横飞。

    “姑娘，你们住了我们两间房还包了两顿饭，总共五银络，整个湘城也就我们家最便宜了，这本就是个亏本买卖，姑娘你可不能不给钱呀！”小二扯住叶空影的衣袖不敢放，就怕一眨眼这姑娘又跑得不见影儿，到时可哪里去找她要钱，要不到钱掌柜可要骂他的。

    叶空影眨了眨哭得通红的眼睛，只是楚楚可怜地看着小二不说话。

    小二被这么俏的姑娘如此可怜兮兮地一看也有几分心软，可是心软归心软，房钱是必须要到手的：“姑娘，你给了钱我就放你走，否则我便抓你去见官。”

    叶空影眼珠一转，不哭了，只是一动袖子便从小二手中滑出，抬起手，伸出纤指指住小二，道：“见官？你以为姑娘怕了吗？姑娘正要找你们去见官呢！昨晚好好的两个人在你们客栈住下，今天一早我家相公便不见了，我还没找你们算帐，你们倒好意思来找我要帐！”

    这话一说，围着的众人顿时惊疑地看向小二，而某处望着的两人，穿白衣的轻笑，穿紫衣的冷哼。

    “姑娘你可不能冤枉我们，你家相公不见了定是他自己走了，与我们客栈可没关系，我们客栈正正经经地做生意，可从没做过什么谋财害命的事！”小二马上辩白道。

    “谋财害命？”叶空影俏眼圆睁，“姑娘我都没说呢，你就自己招认了？定是你们谋害了我家相公抢走了他身上的钱！你们还我钱来！还我相公来！”

    “姑……姑娘，你怎么可以颠倒黑白！我们哪有谋害你家相公！我们……”

    “哼！就是你们谋害了我家相公，快赔我钱来，否则本姑娘就抓你们去见官！”

    “我们没有，你无凭无证地怎可乱说一气，你……你……”

    “我家相公在你们客栈不见了，肯定和你们客栈脱不了干系，你们赔人赔钱！”

    街上的人越围越多，许多人同情叶空影起来，还有些人则半信半疑的，围着两人指指点点，有人还说要去叫官府的人来裁决。

    “呵呵……”忽地一阵清魅的笑声传来，轻轻淡淡的，长街上的人却全都清晰入耳。

    于是，本来闹哄哄的人群忽地全都循声望去，这一望不由得皆有片刻的失魂落魄。

    只见对面的一座高楼上开着一扇窗，窗前并肩站着白衣、紫衣的两位公子，皆是长身玉立衣袂当风，白衣雅逸，紫衣妖美，绝然不同的两个人，却也正因为完全不相同，并立了一处反而更衬托了对方，白衣之人越发高雅飘逸，紫衣之人越发华美妖异。

    “那不就是你的相公！”小二指着高楼上忽地嚷了起来，“这一下你可没得说了，快给房钱！”

    可叶空影却没有理会小二，只是望着高楼上的两人，眼中忽地又有了泪意。

    众人闻得此言，看看美丽俊俏的叶空影，再看看楼上的两位美公子，一时不由得皆叹息起来。这样的两人，不论这位姑娘嫁的是哪一位都是福气啊。

    “小二哥，她欠你的房钱本少代她付了。”只听紫衣公子笑道。

    然后一道银光划空而过，接着小二便觉得手中有什么落下，一看，竟是多了一片光闪闪的银叶。

    一片银叶等于一百银络，远远超过了五银络的房钱！

    小二立时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手中这凭空出现的银叶直念叨着是遇着神仙了吧？抬头看向高楼上的两人，当下心底里便把那两人当成仙人下凡，否则这银叶怎么会自动到了他手里呢？

    “多谢！多谢！”小二当下连连道谢，然后转身准备回去向掌柜交代兼讨赏去。

    “慢着。”叶空影忽地唤住他。

    小二停步，问：“姑娘还有什么事？”

    只见叶空影身一动，小二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一空，再看时，银叶已到了她手中，并被她随手揣入了怀中。

    “你……”小二震惊又愤怒。

    叶空影可不理会小二的怒气，只管从怀中取出钱袋，伸手一次掏出一银络，连续掏了五次后再仔仔细细地数了确认是五银络后，便将那五银络递给小二，道：“这是你们的房钱，本姑娘可没少你的。”

    这一下不只是小二鼓起了眼睛，便是围观的人也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模样俏丽的姑娘，目光复杂神色各异。

    “收好了，姑娘可没欠你们的。”叶空影把银络往小二手上一塞，然后俏目环顾四周一圈，柳眉挑起，“看什么看，还不该干吗干吗去！否则姑娘的宝刀可要出来招呼了！”说着叶姑娘足下一点，人已跃上了高楼，身影一闪，从窗而入，便看不到人了。

    底下的人一阵惊愕再一阵惊叹。

    “唉，这都什么人哪！”

    “世风日下呀！”

    “想不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竟干些这样的事！”

    “这姑娘一下跳那么高，该不会就是说书的人说的那飞檐走壁的强盗吧？”

    “看来这姑娘很有些功夫，小二哥你就认倒霉算了，至少房钱已讨到了。“

    …………

    围观的人发出一些感叹声，又见高楼上不见了两位公子的身影，没了热闹看便都散了，那小二自忖没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也只有走了。

    而叶姑娘一落入楼中便直扑向明二，一把抱住了他。

    这一下——

    明二怔愣。

    兰七磨牙。

    “原来你没有死！”叶姑娘长到十七岁，今日第一次经历了身边之人“死去”而后又“复活”，所以非常激动。

    “多谢姑娘关心。”明二衔着笑温雅地道，只是一旁芒刺在立，所以他忙抬手按在叶姑娘肩上微一用力，叶姑娘便从他怀中转了个身，再不露痕迹地扶着她往桌边走去，“叶姑娘饿了没？要不我们一起用膳？”

    桌上一桌佳肴，都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叶姑娘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于是忧心、慌乱、悲伤、饥饿了大半天的叶姑娘顿时两眼放光垂涎欲滴，那满怀的激动也全抛在脑后了。

    三人一起用午膳，席间，二公子主动解释了他为何没有逆血而亡。

    “那都是七少的功劳，七少天纵奇才，这世间无论何种武学只要过目她便可学会、破解，是以姑娘这独门点穴的手法是七少解开的，也因此救了在下一命。”

    二公子说起此番话时神情坦荡语气诚恳，完全无视身侧兰七横过来的眼神。

    而看着二公子那张脸，除了兰七，这世上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任何一句话。

    所以叶姑娘信以为真，而至于二公子为何会突然不见了，二公子却没有说，叶姑娘当时被“兰七少解了她独门点穴手法”这一事给震住了，所以根本没想起要问，等到日后叶姑娘再想起时，明二、兰七早不在了眼前，问也无从问起。

    最后，叶姑娘在经历了独门武功被兰七少所破、屡次探宝皆被兰七少夺得先机等事后，甚感挫败，决定回去再跟师父修炼几载，等到武功大成时再下山。而且叶姑娘发誓，到她再次下山时，一定要把明二、兰七收藏到她的藏宝洞去。

    明、兰两人当然是对其鼓励再鼓励。

    叶姑娘刚一走，兰七便一脚踢向明二，当然，二公子很轻松地躲开了。

    一招失手，七少懒得再动，反正彼此旗鼓相当，打起来不过是徒耗力气。

    “喂，我们也去偷东西吧？”兰七少趴在榻上饶有兴致地提议道，“反正当下也没什么事可做，我们干脆来一场偷宝比赛如何？而且我们要偷的东西不能是寻常人家的珍宝，那样太易得手不好玩。我们要偷就偷比较有份量的东西，比如说风雾派的镇派宝剑‘凤痕剑’，皇宫里皇帝的玉玺或者是昱龙阁里的那盘棋……”

    兰七少碧眸发亮地列举了天下各大门派的至宝，而明二公子保持一贯的沉默。

    但我们都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叫“默认”。

    “还有，我们都不要用我们的名号，不如就用……”兰七碧眸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明二空濛的眸子中也闪过一道光。

    以至于，当叶空影再次出山时，刚一亮出“影盗”的名号，便遭全武林各大门派追索镇派之宝，这都是后话。


    （本篇完）



番外二《棋局》


    青山如黛，一轮红日冉冉自峰间升起，薄雾悄悄散去，绯红的霞辉轻轻洒下，天地渐渐明朗。高高的峰顶上，两道人影临风而立，远远眺望着前方的帝都城，两人皆衣带当风飘然若飞，衬着玉面佳容仿似天上神仙。

    远处的帝都城巍峨耸立，街道纵横阡陌如织，屋宇齐整楼阁林立，从上往下俯瞰依然能感受到一种磅礴大气，昭示着它一国之都的地位，而最醒目、庄严、富丽的当数皇帝所居之地——皇宫。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本少第一次来帝都呢。”兰七把玩着手中玉扇，紫衣翩飞碧眸如水，仿似是山中精灵，艳丽又带着邪气。“二公子以前来过吗？”

    “在下也未曾来过。”立于峰峦之巅的明二公子，青衫素淡如山中碧竹，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显得雅逸出尘。“皇者所在，确实不同凡响。”

    武林各家各派纵横皇朝各州，但帝都之中却无任何门派，这里是帝之所在，皇权至重之地！

    “等本少将皇帝老儿的玉玺拿到手就更不同凡响了。”

    明二侧首看她，眸中有着淡淡的笑意，“现在就开始吗？”

    “当然。本少已想到了，若二公子输了……”兰七回首看他，碧眸重波光流转，唇角微勾，然后一阵轻笑洒落山间，紧接着身形一动，如一缕紫烟般飞向山下。

    明二扬眉一笑，足下一点，紧随其后往山下飞去。

    且说自“二公子被盗”一事后，他二人忽然对天下至尊、至贵、至珍的宝物产生了兴趣，决定要盗尽天下至宝。

    他俩是什么人？

    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孽，一个是天下越乱便越觉得有趣的假仙，他们做事当然不能以常人之为度之。

    这不，他们盗宝的第一个地点便定在了天下敬畏之地——帝都皇宫。

    他们盗宝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天下至尊的象征——玉玺，及珍藏于昱龙阁的那盘号称旷古绝今的苍茫棋局。

    而且，他们要在大白天潜入皇宫！

    只因为他们认为月黑风高的晚上将玉玺偷出来太容易了，所以选择青天白日动手，这样才够有挑战性。

    于是，英华四十五年八月五日辰时，有两人避过了所有侍卫的耳目飞进了守卫森严的皇宫，然后分头而行，谁先得手玉玺或棋局，便算谁赢！

    虽说两人自负武功绝世，不将这皇宫中的小小侍卫们放在眼里，但是皇宫毕竟是皇家重地，这些侍卫们的身手或许都不如他俩，可在数量上却是远胜于他们，若是这些侍卫一窝蜂地围上来，仙与妖再高的本领也会累死的。所以，无论是向来任性妄为的碧妖，还是一贯优雅从容的谪仙，这一回也只能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皇宫里宫宇重重道路繁多，即便是常年生活在宫里的人有时也会迷路，更何况是从没有到过皇宫的明二、兰七两人。只见这皇宫里到处金碧辉煌，亭台楼阁无数，宫门林立玉阶层层，长廊如带小道如织，朱栏碧树花团锦簇，点缀着一列列一队队的英武侍卫，穿梭着一群群的美貌宫人……两人赞叹之余，便是眼花瞭乱、晕头转、不知身在何方。

    且说兰七一路上但凡遇到岔道，她一律左转，避开了巡守侍卫，又躲开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穿过了无数回廊，跃过了无数高墙，拜读了无数宫名楼匾，欣赏了无数美丽的妃嫔宫女，当然也耗过了辰、巳时、午时……最后，在兰七少饥肠辘辘、耐心耗尽、火气即生之时，一座楼阁夹一股庄重肃穆之气迎面而现。

    昱龙阁。

    阁前匾额上白底黑字。

    十丈之内只有此阁矗立，如此简朴，却又是如此沉静旷远。

    阁前没有侍卫，阁内也无人息。

    兰七踱步而过，推门而入。

    一刹那，似有清风拂面，似有华光耀目。

    门，轻轻在身后合上。

    阁内静悄悄。

    四根丈许高的蟠龙柱静静地矗立于东西南北四方，龙首高高仰起，张开的龙口中各含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清辉闪耀，将阁内照得一片亮堂。

    兰七放目看去——

    楼阁中央，白玉为栏，碧玉为阶，水晶为台。光华流转，明辉轻泻，那是仙宫之物。

    水晶台上，血玉为盘，雪玉为棋，墨玉为子。纵横交错，互相辉映，那是天上仙物。

    兰七目光所及的一瞬，心为之一静，神为之一宁，恍然间如入清虚之景。

    她轻轻走过，却又在丈外停步，那一刻，她只静静的看着那一局棋。

    她幼时不幸，少时孤苦，二十多年来为了生存和权势竭尽心血、用尽手段，武林各家各派的武学她可信手拈来，江湖下九流的各种招数她更是精通，只不过世家子弟几乎都会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却从未有机会习得，贵为一家之主后虽也有接触，但只不过触之皮毛，所以她并不大懂这些高雅之事。可此刻，目光所及的这一棋局却让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弈，即战也。棋子落，战始，绝一方以终。

    几年前，她第一次拈起棋子时，那教她下棋的人是如此告诉她的，她也看过一些所谓的名局，所以她清楚地知道，棋盘上黑白两子简单的相搏即是生死相拼！可眼前这局棋却非如此！

    这局棋，没有一丝杀气！

    血红的棋盘上布满了黑白棋子，可黑白棋子之间没有谋划争斗，没有杀伐败亡，黑子一百二十五颗，白子一百二十五颗，黑白相间，未失一子，大气雍容、平和淡定地纵横于棋盘上，也相融共存于棋盘！

    珠辉玉华，宁静悠远。

    棋，原来还可以这样下。

    那人呢？

    兰七正恍然间，耳际忽闻轻巧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人语声。

    “为什么下棋一定要跑这里来下？”说话的声音清朗动听，语气却是懒懒的，几乎可以想像出说话人的闲淡模样。

    兰七听见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碧眸一亮浮起一丝浅笑，脚下便未曾移动。

    “本王爱在哪儿下便在哪儿下。”答话的声音极其清亮，显得十分的年轻，“倒是你，为什么棋盘让本王端，棋子也让本王拿？本王堂堂皇子贵为王爷，岂能做这些下人才做的事！”

    “只听你这话，你一生也只能当个闲散王爷，不能做太子更不能为君。”清朗的声音依旧懒懒的。

    “为什么？”清亮的声音中满是不服气。

    “身居高位者更应懂得谦卑之理。如你这般目中无人傲慢自大，视所有人、物皆如低贱草芥，即便日后当上太子，他日继位为帝，也必是昏君暴君，皇朝亡于你之手指日可待！”清朗的声音虽是懒懒的，说话却是毫不客气。

    “你……大胆！你竟敢这样说本王！”清亮的声音尖锐起来，显然生气了。

    “我为什么不敢？”清朗的声音又是一句懒懒的反问，“你父皇百般恳求把我留下，又拜托我多多与你相处，不就是想要我教训你吗？”

    “教……教训？！”清亮的声音叫了起来，“就凭你？普天之下除了父皇母后有谁敢言教训本王！你？等你有了儿子再去教训他吧！”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紧接着有人饱含怒气地尖叫起来：“你竟敢打本王？！本王诛你九族！”

    “没有。我只是让你知道若是我儿子我会怎么做，再者，我家岂是你能诛得了的？”清朗的声音云淡风轻地道，那人说着顺手推开了阁门，顿时便见着了阁中静立的人影，人影闻声回头，四目相撞，同时一声惊呼：

    “果然是你！”

    “是你！”

    两人紧接着又同时一句：

    “你竟然在此。”

    “你为何在此？”

    然后两人同时一笑，笑中各带一丝微妙之情。

    那推门而入的人一身白衣，修眉凤目俊美不凡，正是东溟岛与兰七有着一面之缘的丰夷白。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昱龙阁！”清亮的呵斥声响起。

    兰七移目看去，见丰夷白身旁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身着紫金华衣，发束七龙珠冠，眉宇间一股傲气，只是额头印着红红掌印、双手捧着棋盘棋盒令那傲气大打折扣，他此刻正圆睁着一双褐中带金色的眸子紧盯着她。

    “大胆！竟敢如此无礼！”那少年被兰七碧色眸子扫过时的感觉非常矛盾，似有冰凉的水从身上淌过般舒服至极，却又有一种全身被冻僵的危险之感，况且少年出生至今从未有人敢如此注视他，于是忍不住又是一声呵斥。

    连被少年呵斥两声，兰七眉头跳动，碧眸移向丰夷白，似笑非笑地道：“本少也好多年没见过如此无礼的人了。”说话间身形微侧转向丰夷白，掩于袖中的手指却微微一曲。

    “噢……你是兰七少！”丰夷白闻言眼睛一亮，这刻才把眼前的人和那个传遍江湖的名联系起来，“上次在东溟岛上都忘了请教……咦？”话未说完，却感觉一股劲风夹着冰寒的杀意侵肤而来，随即左掌一抬化去迎面袭来的掌力，同时右掌轻轻拍出，掌风将身旁少年送出两丈远，耳中同时闻得少年“啊！”的一声，不由心神一凛。丰夷白正全神戒备时，那一股杀意却转瞬消失了，不禁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对面的兰七。

    兰七笑吟吟地看着他，道：“东溟岛上本少有伤在身，以至于‘兰因璧月’被你夺走，这一次可要好好分个高低。”

    丰夷白闻言却先转头看被他掌风送出老远的少年，只见少年张着嘴却没发出一丝声音，显然被点住了穴道。他顿时明白，刚才那一股杀意不过是障眼法，兰七真正的用意是制住少年让他不能言不能动，而自己还自动将他送离了自己的身边。想到这里，丰夷白不由得皱眉往兰七看去，难道她要在此与自己比武？

    “这只猴子太吵。”兰七一边说着，一边碧眸睨着少年。

    猴子？丰夷白闻言忍俊不禁，而少年褐金色的眸中已升起怒焰，显然非常不满被贬为猴子，奈何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脚不能走。

    “你要和我在此比试？”丰夷白问。

    兰七微微一笑，转头望向阁中央的水晶台，道：“本少要这盘棋。”

    丰夷白心中一动，看看棋局又看着兰七，然后很直白的道：“你是因为上次输给了我不服气，所以要从我面前夺走一样东西？”

    兰七闻言碧眸中光芒一闪，可回头看着丰夷白时依然一脸浅笑，道：“本少输了么？”

    若换作明二在此，定能知道惯于欺负他人的七少此刻已恼羞成怒，只不过现在面对她的是丰夷白，他看兰七云淡风轻的模样，所以也只是略带劝说意味地道：“这局棋你不能带走。”

    “哦？”兰七只是轻轻一扬眉，“为何？难道你真认为本少赢不了你？”

    丰夷白闻言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再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你和我要分出胜负，估计在千招以外。”略一顿后再道：“而到那时不是胜负之分，会是一生一死。”

    “呵呵……”兰七轻笑，“最后留下的一定不是你，因为……”碧眸含笑看着对面的人，启唇缓缓道：“本少比你会杀人！”

    丰夷白闻言，原本有些懒懒的眼神立即变了，身形也不再散漫，静静地看着兰七，如悬壁而挂的宝剑，锋芒尽敛却气势如渊。片刻后，他才道：“昱龙阁中不该有兵刃血光，我不会与你动手。”

    “哦？”兰七微微偏首，“既然你不动手，那本少就带走这局棋。”

    丰夷白摇头，道：“这局棋可存于两个地方，一是此阁，二是苍茫山顶。”

    “哦？”兰七再次扬眉，“这算什么理由？”

    丰夷白向前移步，兰七便向后移步更靠近水晶台，于是他停步，看着兰七，眼神有些奇异，道：“你不懂此理，又如何懂此局，又怎能领会棋中境界。你得此棋局，不过是瞎子得画。”

    “呵呵……”兰七闻言不怒反笑，答得无比任性却尽显碧妖本色，“本少无须懂，本少只是想要便取。”

    对于兰七这样的回答，丰夷白眉头又皱了皱，然后道：“你是因为喜欢这盘棋所以要，还是喜欢从我面前抢走东西的感觉而要？”

    嗯？兰七碧眸眨了眨。

    “在下或许知道。”一个声音忽然插入，然后一道青影自门外飘然而入。

    丰夷白看到来人只是微微一愣，然后了然一笑。她既来了，又怎会少了他。

    兰七看到来人，碧眸打量他一圈，道：“二公子难道乱花迷眼以至没找着地方？”这假仙难道这大半天都在闲逛不成？本少都找着棋局了，他没理由找不到玉玺。

    明二先向丰夷白微微点头作礼，然后才看向兰七道：“这次七少输了。”

    “哦？”兰七再看他一眼，却不见他身上有玉玺。

    “在下已将玉玺从东书房移到栖龙宫。”明二淡笑道。见兰七碧眸微瞪，他悠然解释道：“并未规定一定要带出宫去，不是吗？”二公子虽然觉得天下越乱越有趣，但前提是这乱子不出在己身。若真将玉玺带走，到时整个皇朝都会追杀两人，那时除非两人真的本领通天了，否则……

    兰七张口很想骂一声“假仙！”但考虑到有他人在场便闭口了，只是冷哼一声，暗中骂着：“狡诈阴险、卑鄙无耻……”反正什么不好听便都往明二身上砸，再一想想输了便要……于是心头更添恼意，腹诽更甚。

    一旁的丰夷白却是隐约明白两人为何在此了，当下道：“两位既已分胜负，那不如速速离去，若被宫中侍卫发觉，对两位总是不便。”自己一人对他们两人是毫无胜算的，即便引来侍卫帮手，可这两人武功之高、行事之任性，到时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还是赶快送走为妙。

    丰夷白的话只是让明二淡然一笑，移眸兰七，道：“胜负已分，我们走吧。”

    “不行！”兰七道，碧眸带怒地瞟过丰夷白，然后落向阁中央，“本少要这盘棋！”哼，要不是这人，本少早拿走这盘棋赢了假仙了！

    “哦？”明二眉头扬起，移目望向棋盘，片刻后，身体微微一震，然后转向丰夷白，两人目光相遇，彼此皆是淡定宁和。

    “传闻这局棋乃朝晞帝与息王所下？”明二看了看棋局，重又望向丰夷白。

    丰夷白淡淡点头。

    明二踱步走近阁中央，目光不移棋局，半晌后才道：“朝晞帝与息王皆是雄才伟略之人，翻手间风云突变，一言间流血千里，岂会下出如此平和之局。观此局，毫无争斗之心，更无杀伐之意，断不是两位英主所为。”

    丰夷白闻言目光一凝，看住明二。

    “这局棋，弈者该是另有其人才是。”明二转身面对丰夷白。

    丰夷白凤眸闪过亮光，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如此说来，岂不天下人都被骗了，而且还被骗了几百年。”兰七碧眸一转，邪气闪现，笑吟吟地看着丰夷白道：“世人皆道朝晞帝与息王以此局定天下，原来纯属无稽之谈，皇家不过是弄了这么局棋来唬弄世人！”

    丰夷白移步走近水晶台，凤目注于棋局，良久后才幽幽道：“下这局棋的两人虽不是朝晞帝与息王，但与他们亲身所下并无两样。”

    明二闻言，心头一动，看看丰夷白的神情，又看看棋局，隐约明白了下棋的人是谁。

    兰七却是玉扇一摇，下颌一抬，道：“本少才不管谁下的呢，反正这局棋本少要定了，你要是不肯给本少带走啊，本少出宫后就广传天下：朝晞帝与息王并未棋定天下，这天下是皇家的人骗来的。说不定呀，还有丰国的遗臣遗老们想要复国呢，到时候……弄得你们龙椅也坐不稳，看你们还吝不吝啬这局棋！”那一副三岁小儿的无赖模样令得身为同伴的明二公子甚感脸上无光，于是垂眸不看。

    但丰夷白看着却是忍俊不禁，只觉得她这模样既似耍赖的小孩般可爱，又似娇饶的女子般惹人怜。她半侧着的脸似美玉般莹润，一双碧眸亮比水晶，眼巴巴地瞅着棋盘不放，可眼角的余光却睨着自己，丰夷白不由得心头怦然一动，于是脱口而出：“你和我回去，我给你看这盘棋的最初模样！”

    嗯？兰七怔呆。

    明二公子空濛的眸子微波轻漾。

    丰夷白接着道：“你不是喜欢‘兰因璧月’吗？我家种了有许多，满山谷都开遍了，比那玉做的好看多了。”

    “真的？”兰七碧眸霎时亮得慑人。

    “当然。”丰夷白悠然一笑，“我们家许多的东西便是皇家也不可能拥有。”

    兰七闻言更是心动，想想近来无事可做，去他家玩玩也不错，于是一个“好”字即将脱口，不曾想明二却先行出声了：“七少难道忘了我们的赌约？”

    于是，兰七已到嗓子眼儿的“好”字又咽了回去。

    明二随意移步走近，道：“看看时辰，该用午膳了，也是时候走了。”

    “棋……”兰七依然不舍那盘棋。

    “回去后你自然可以看到这盘棋。”明二看着她微微一笑，阁内柔和的珠光玉辉投射在他脸上，令那张俊容更显清美雅逸，看得兰七也有瞬间的怔然，待听清他的话后不由狐疑地看着他。

    而丰夷白闻言，凤目看了看明二，然后了然地又略带趣意地淡淡一笑，未再言语。

    “已有人往这边来了，走吧。”明二袖一摆，揽起兰七的腰便往外走，兰七一时未及反应便随着走了，刚到门边明二停步，袖一挥，阁门无声闭合。

    片刻后脚步声近来，很快便到了门边，咚咚！两声轻响后，有人出声：“炅王殿下，丰公子，你们在里边吗？”

    明二、兰七往丰夷白望去。从皇宫里闯出去对两人来说并非不能，只不过会很麻烦就是了。

    “在，何事？”丰夷白看一眼两人从容答道。

    “陛下在晶天阁宴请炜王，请两位前去。”

    丰夷白微作沉吟，然后道：“请回禀陛下，我与炅王下完这盘棋即去。”

    “是。”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丰夷白望着明二、兰七，道：“我们送你们出去吧。”

    明二、兰七对视一眼，然后不置可否地淡淡颔首。

    “请七少先解开皇弈的穴道。”丰夷白又指指少年——当今九皇子炅王皇弈。

    兰七一笑，抬手，三道指风弹向少年。

    即刻，少年全身一松，感觉能动了，手中棋盘连着棋盒立刻砸向了兰七，“大胆贼人！竟敢偷袭本王！”

    兰七轻轻一跃躲开了，于是棋盘、棋盒全砸向了她身后的明二。二公子大袖一挥，便将之全卷起，再袖一挥，落向了一侧，似无意又不可避免地砸向了丰夷白。

    “唉！”丰夷白轻轻叹一声，抬袖一卷再一送，棋盘、棋盒、棋子便全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而那边，皇弈又不能动不能说了——又给兰七封住穴道了。

    兰七满脸兴趣地看着眼前不得动弹气得满脸通红的皇弈，碧眸转了转，抬手又解开了皇弈的穴道。

    “大……”皇弈刚一开口，又被点穴了。

    兰七嘴角衔着笑，手指一弹，又解开。

    “臭……”皇弈刚吐一个字，穴道又封住了。

    “哈哈，这只猴子真好玩！”兰七笑眯眯地瞅着他。

    皇弈闻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皇弈！”丰夷白一声轻喝。

    皇弈看向他，触及他的眼神，于是紧闭了嘴，连带眼睛也闭上了。

    兰七挑眉，看看丰夷白，又看看皇弈，然后再次解开了他的穴道。这一次，皇弈既不出声大骂，也不去看她，只是走到丰夷白身边。

    “你和我送二公子与七少离宫。”丰夷白淡淡道，然后向明二、兰七微一点头，便率先出门。

    皇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眼角都不瞟一眼明、兰两人。

    明二、兰七面面相觑。明二一脸没好气的模样，兰七却是笑嘻嘻的。

    离了昱龙阁，前面便有一个岔道，丰夷白很自然地往右回廊转去，本来紧跟他身后的皇弈却止步，眼见着丰夷白转过弯不见了身影，他也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后面跟着的明二、兰七本要越过他，却忽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东溟岛上的事，于是也跟着止步了。

    过得一会儿，才见一名内侍引着丰夷白回来。

    见着他们三人，丰夷白一脸淡定地道：“我好像又迷路了。”

    “白痴！”憋了很多怨气的皇弈毫不客气地吐言。

    丰夷白瞟他一眼，依旧一脸淡定：“总比连一篇诗文都背不全的人要聪明些。”

    于是皇弈的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明、兰两人，一个优雅微笑，一个哈哈大笑。

    皇弈一甩头率先往左走，三人跟在其后，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了皇宫。因一路有炅王相随，故并无人阻拦。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呀。”兰七挥挥手和明二潇洒地离去了。

    送走了两人，丰夷白与皇弈往回走，一路无话，快到晶天阁时，皇弈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干吗要送这两个大胆狂徒出宫？干吗不抓了他们关到天牢里去？干吗不斩这两个贼子？”

    丰夷白停步，望向九天，默然了很久，最后悠悠道：“那两人，不可杀，不可用，不可友，不可敌，唯天惜之。”

    那句话皇弈当时没明白，很久以后，他才从他的堂兄皇曳那里明白过来。


    （本篇完）



番外三《殊途同归》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色彩艳丽的锦毯，那是产自织艺高超的山尤国，由商人千里迢迢运回的，价值千金，由此可知此屋的主人非富即贵。只是再环视房中，却少见其它昂贵的摆设，触目皆是兵器。

    左侧一排枪、矛，右侧一排刀、棍，墙上悬挂着长短不一的宝剑，还挂着铜的、银的、金的各式长鞭，乍一看还以为是走入了兵器房，可屋内正前方的位置却立着一面玉璧似的屏风，屏风之后则是锦帐檀床，才知这是一间卧房。

    房内还摆有数排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却非圣人贤者诲人传世的经典，而全是街上坊间皆可见到的剑谱拳经及一些三流文人所编的传奇故事。书架前边靠窗的位置则摆着书桌及椅子，此刻桌前正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的目光牢牢盯在桌面摊开的两张纸上。

    姓名：兰残音，人称“兰七少”。

    外号：碧妖。

    年龄：不详，约二十至二十五之间。

    容貌：妖美绝世，瞳眸碧绿当世独一。

    身份：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云州兰家当代家主。

    兵器：玉扇。

    武功：师承成谜，且从不使兰家家传武功。

    附：此人性妖异言无忌，行事恣意正邪不拘，人多畏之。


    姓名：明华严，人称“明二公子”。

    外号：谪仙。

    年龄：二十五。

    容貌：人谓仙人般清雅出尘。

    身份：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天州明家当代少主。

    兵器：无。

    武功：深不可测，家传绝技“无间指”。

    附：此人温文儒雅，行事有君子之风，人多敬之。


    “这两个人……”少年拈起桌上的纸，唇边微微勾起笑意，“只要打败了其中一个，那么爹爹就再也不会说我不如那个女人的儿子了！”

    自从一年前东溟岛劫走“兰因璧月”后，三千豪杰出海，却只有数百人归来，武林不复盛气。然而明华严、兰残音声名却更胜从前，自风雾派掌门洺空归隐后，两人已赫然有了群伦领袖之势。

    所以，当今武林，最有名、最令人瞩目的当为此二人！

    那少年的目光在“明华严”、“兰残音”这两个名字间游移。先去打败哪一个呢？

    碧妖……谪仙……妖……仙……

    “那就兰残音吧！”少年霍然起身。谪仙既然如此受人推崇，那么首先去打败他倒有些于心不忍，而碧妖却素有邪名，他打败了碧妖说不定正是为武林除恶。

    “……等着吧，我一定会扬名武林的！”少年朗然吐语，意气风发。

    世间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要不要做的事。

    每个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年华。

    阳光从窗口射入，照在少年的脸上，少年有一双很好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双黑眼睛如同黑宝石般闪闪发亮。


    已近三月，可地处皇朝疆域最西的墨州依然冷风如刀寒意沁骨。

    墨州往东是通往兰州的官道，两州以莒城为界，莒城属墨州统辖，出了莒城便是兰州地界。从莒城到墨州城约需两日可达，一路上零星开了几家茶铺客栈，供路人打尖歇脚，客栈规模不一，其中生意最好的要数安记客栈。

    安记客栈不算很大，前后两层的院子，后院做客房，前院便是饭馆，都收拾得十分干净齐整，令人一进去便生出一分安适之感。安记客栈的老板姓安，从二十来岁被人叫做“小安”起，三十余年来一直守着这家客栈，到而今五十多岁来往客人都唤一声“老安”了。他为人老实本份，不欺生不诈客，因而过往的旅人大多愿意到此处吃饭投宿。

    这一日，午时刚到，前院大堂里便已快坐满了客人，生意非常好，但老安却无丝毫喜色反倒有些忧心。原因无他，只为堂中一东一西坐着的两桌客人。

    东边的客人是先到的。八名随从拥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一看那派头便知那公子来头不小，所以老安亲自上前招呼打点。将桌子擦了又擦，端上最好的茶，还取出平常收着舍不得用的景瓷碗和银筷，洗得干干净净后才敢摆上，又吩咐厨房做菜分外用心点儿，饶是如此，那公子眉梢眼角也没带出半点儿喜色，饭菜上桌后，他尝了一口便停了，鄙夷地吐出一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吃！”

    “嘿嘿……”老安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不敢多说一句话。

    “公子若不喜欢，咱们再换一家？”一名随从问道。

    那公子闻言却一掌拍在了桌上，顿时碗碟砰砰作响，老安的一颗心也跟着上下怦怦跳着，其他客人纷纷看过来，只不过因不碍自己事，他们看一眼后便继续吃饭了。

    “换一家？本公子跑了这么远才见着这么一家小店，谁知道下一家在哪里，你们想饿死本公子不成！”

    “小人不敢。”那随从赶忙低头道，“那要不，再换几样菜？”

    “哼！”公子眼一斜，“这种荒野小店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怪你们，早不准备！自从出了帝都，本公子没吃过一顿称心的饭菜！”

    原来是从帝都来的贵客，难怪这么大派头。老安暗想。

    “是，是，都是小的错。”随从被训斥后只得赶忙点头哈腰地附和着。

    “知道错还不赶紧给本公子弄好吃的去！”公子一巴掌扇在随从脸上，直扇得那随从一个踉跄，那声脆响吓得老安也跟着抖了抖。

    “是，小的马上去。”随从又一番点头哈腰。然后转过脸，呵斥着老安：“你！还不快吩咐厨子另做几样好菜送来！”

    “是……是……”老安赶忙应着，可刚转个身又回过头颤抖着道，“给公子做的这几样，就是小店……最好的招牌菜了。”

    “什么？！”公子横眉怒目，“这什么鬼地方，就这样的菜本公子家的狗都不闻一下，你竟敢叫本公子吃！”

    “这……小店鄙陋，实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菜，公子贵人，还请见谅。”老安诺诺地陪着笑。

    公子闻言筷子一摔，当场便要发脾气，他身旁另一名年约三旬的随从忙上前安抚道：“公子快请息怒，这里不比帝都，你就是杀了他，他也没法给你做出一顿珍肴来。”

    这名随从显然说话比较有分量，那公子听得他的话后，瞪了一眼却最终按下了火气，只是夹着满腹怨气地嚷了一句：“爹爹明明身居太宰之位，要给我安排什么地方、什么官不行，偏要给我弄到这穷乡辟壤的墨州来！又冷又干，连顿可口的饭都没得吃！”

    老安恍然大悟，原来是太宰家的公子，太宰可是朝官之首，位尊权重啊，难怪……狗比人吃得还好。

    “公子，大人也是为您着想。”那名说话较有分量的随从见公子一脸的怨气，忙凑近了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安抚着，“陛下此次让炜王世子赴任墨州州府，定是要对采元戎用兵，元戎区区，小国，以我皇朝铁骑之威定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您此刻虽只是骠校之位，但等拿下元戎您不就立了大功吗？到时回了帝都，您还不就是大将军了！”

    公子一听，火气果然消了大半。

    原来这公子乃当朝太宰戴明成之独子戴奚。

    若是问起皇朝老百姓如今的这位太宰如何？凡是知道戴明成的人都会回你一个“好”字。戴明成为官二十余载，从一个芝麻绿豆般的小小城衙做起，一步步做到了朝官之首的太宰之位，非是其会钻营攀升，而是凭着其卓越的政绩。在地方，他是让百姓赞誉有加的贤吏；在帝都，他又是皇帝倚为左右手的贤臣。总之一句话，戴明成是个于家国百姓皆有功劳的人，偏偏这样的人却没能养出个好儿子。

    戴奚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子，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凭借其父之势横行帝都，虽不至于天怒人怨，但人见人厌却是事实。此次墨州州府调任，皇帝降旨炜王世子皇曳任墨州新州府，戴明成便为儿子安了个骠校之职后，将其赶到了墨州。一来想让娇生惯的儿子到较为苦寒贫瘠的墨州吃点儿苦头、历练历练，二来想着儿子离了帝都没了自己庇护，或许能收敛些陋习恶行，三来炜王世子皇曳乃是皇室中人，虽年纪轻轻但在朝中素有贤名，儿子气焰再高也不敢顶撞这位顶头上司，儿子跟着他或许能老实地学着做人做事。

    戴明成虽然用心良苦，但到目前为止，他的儿子还没想要收敛本性、老实做人、吃苦做事。皇曳本是与他一同自帝都起程，可一路上，这位太宰公子的娇贵却更胜皇曳这位龙子凤孙：嫌饭食粗糙难吃，嫌客栈简陋床铺太硬，嫌骑马屁股痛，嫌马车颠簸身子吃不消，嫌风尘太大，嫌天气不好……

    最后，未来的炜王、现在的墨州州府皇曳，看在太宰大人几十年对皇朝的忠心耿耿的份上，对太宰公子既没打也没骂，只是丢下他先行了。于是太宰公子坐着轿子慢悠悠地往往墨州而来，行了两个月有余，终于……快到墨州了。

    那随从见戴奚缓了脸色，再道：“公子暂且忍耐一日，明日到了墨州城内就好了，那里是一州重地，自然繁华些，肯定要什么有什么的，不会比帝都差多少。”

    “哼！”戴奚看了桌上的饭菜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看那模样是真的不想吃。

    老安看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即便是白忙活了这一番又赔了钱也行，只求送走这位贵客，得个平安。这等官家子弟他实在是侍候不起。

    正在戴奚将走未走时，老安也不知怎的，忽然转过了头，明明眼前还有一尊需十二分小心侍候的大爷，可老安就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望去。其实不止老安，整个大堂的人，不管是吃饭的、夹菜的，还是饮茶的、喝酒的，那一刻都不由得望向了门口。

    门口走进来一名女子，从头至脚都裹在一件厚厚的银白斗篷里，因为身形修长，所以并不显得臃肿。她脚步移动间，斗篷下飘出一抹淡绿的裙摆，于是那人便似琼雪玉树行于绿水之畔。

    女子估计非常怕冷，进了店后也没取下斗篷上的风帽，风帽的边上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帽檐又压得极低，所以女子的眉眼几乎都掩在了帽中，令人无法尽窥其容，可只是那下半张脸，已让堂中的众人看得眼都难以眨一下。

    因老板在侍候贵客，所以早有伶俐的伙计上前招呼那女子了。

    女子在西边靠窗的桌前坐下，道：“先来一壶热茶，再来三样你们店的招牌菜就行了。”那声音极清，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魅惑，连五十多岁的老安听着也觉得骨头发酥，众人只听这声音已不难想象其容颜之美。

    伙计很快为女子送来了热茶，大堂里的客人缓过了神，便继续用饭。而本已起身的戴奚，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下了。

    “公子，这菜，您还吃吗？”老安小心翼翼地问一声。

    “吃……吃……”戴奚喃喃答道，一双眼睛自从盯在女子身上便再没移开过，手拾起筷子夹了东西就往口里送，可看那神态，估计吃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老安可不担心这个，看他终于肯吃了，大大松了一口气，道了声“公子慢用”便走回柜台。
  
    过了一会儿，女子点的菜也上来了，她自顾自地用饭，似乎对于戴奚投过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而站在柜台里的老安看着着两桌客人，却是悬起了心。那公子此刻食不知味地吃着，眼睛一刻也不离那女子，再看看他身后环立的八名高大随从……唉，老安暗自叹一口气，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女子桌上摆着三样菜：一碟酸辣猪肝，一碟红椒腊肉，一碟红烧豆腐，她看似不紧不慢地吃着，可速度挺快，不过一会儿工夫，她便吃了两碗饭，三样菜也基本吃完了。

    “菜很好吃。”女子放下碗筷称赞了一句。

    一旁侍候着的伙计马上喜笑颜开，好似那菜是他做的：“姑娘喜欢就好。这几样菜虽然平常得很，却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炒菜的师傅做了几十年了，那功夫自然没得说，过往的客人只要到我们店里来，必点这三样菜。”

    姑娘侧首，唇角微弯，浅浅一笑，霎时伙计头脑发热心怦怦直跳。远处的戴奚看着，觉得那笑似乎是给自己的，不由得神思痴迷起来。这女子自然看不见眉眼，但凭他多年偎红倚绿的经验，知道这定是个绝色美人儿。自离帝都，他已许久未曾风流，此刻见了这孤身女子，哪有不起色心的。

    眼见女子结帐离去，戴奚使了个眼色，于是一名随从留下结帐，余下几名跟随戴奚身后离开店。

    那女子出了店后，接过伙计牵来的马，也不骑，只是牵着马不紧不慢地忘墨州方向走去。戴奚此刻也不坐轿了，跟在女子身后，其随从自然会意，也都牵着马领着轿夫抬着空轿跟在后面。

    如此行了两刻钟，路边逐渐荒僻，于是戴奚加快几步赶上女子，道：“姑娘请留步。”而他身后的随从也不着痕迹地将女子前后左右围住。

    见此情景，那女子倒是不慌不忙，只停住脚步，问道：“公子何事？”

    “敢问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戴奚摆出彬彬有礼的姿态。

    “我要去哪里与你何干？”那女子声音清魅，语气却很冷淡。

    戴奚不以为意，道：“方才与姑娘同在一家店里用膳，现在又同走一条路，可见是有缘的。既是我们如此有缘，姑娘又何必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哦？”那女子声音里隐约带出一丝笑意，然后答道：“我要去墨州。”

    “那可巧了。”戴奚拍掌一笑，“我也是去墨州，正好可与姑娘同路。”

    “是吗？”女子语气依旧不冷不热的。

    戴奚又道：“骑马太过颠簸了，长途跋涉定然辛苦，我这儿正好有一乘软轿，就请姑娘坐了。”

    “不用，多谢公子了。”女子推辞。

    “要的，姑娘纤弱之躯，还是乘轿舒服些。”戴奚微笑劝说。一双眼睛则盯着女子的脸，虽看不清眉眼，可只看那白皙如雪、毫无瑕疵的肤色，便知其容色绝不会差到哪儿去的，等会儿到了轿中，可要好好亲热一番。

    戴奚心里胡思乱想着，那女子却是长长叹息一声，口中喃喃道：“想本少昔日调戏了多少美人，却不想今日竟然也要遭人调戏了。”

    “姑娘说什么？”戴奚未听清楚不由得凑近了些。

    女子抬头，一阵强劲的冷风吹过，将她的风帽吹下，露出了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容，戴奚顿时看呆了。
  
    那女子见风帽脱了，不禁微微皱眉，再瞟了瞟这前后左右围着的随从，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心底里更是狠狠骂了一声：“该死的假仙！”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式兰家之主兰七。她与明二打赌去皇宫盗宝，结果明二赢了，二公子赢了的条件便是“请七少以弱女子之身行走江湖一年”。

    这条件看似普通，实则有两处要害：一是要兰七以女装示人，二是要她一年内封住内力以平常人之身行走江湖。这两者，无论哪一样都让兰七很不爽。至于前者，她虽然也常穿女装，但从未穿着女装一年之久，若时日长了，只怕江湖中人都要当她是女人了，以前那时男时女的乐趣可就要少一半了。而后者，试想她仇敌遍天下，一年内失去武功该是多么危险的事。所以当初她才会非常想要赢，可惜还是输了，最后少不得狠狠骂明二阴险卑鄙、小人无德。只是一旦应承了明二此事，还是不要被他抓住把柄为好，否则谁知那假仙还会使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招来。所以，兰七只能以女装示人一年，而这时才过去了五个月，还差七个月。

    兰七看着眼前这纨绔子弟，想着换作昔日，不好好惩戒他一番也得好好戏耍他一番，可此刻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不妥当还得吃亏呢，看来还是要应付一下。

    兰七正想着要不先答应了坐他的轿子，路上再想法子应对。忽然，“嗒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她顺着马蹄声望去，便见一骑飞奔而来，马背上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年。

    兰七眼珠子一转，随即对戴奚道：“多谢公子美意，我先走了。”说罢便往前去。

    戴奚此刻正感谢着老天爷赐了这么个天仙在眼前，而且还是有着一双奇异碧眸的罕见美人，一听美人要走，马上伸手拉住美人，而众随从也围了过来。

    眼见那骑马的少年越来越近，兰七顿时高声叫道：“请公子自重，放开我。”一边说着一边挣脱。

    戴奚怎肯放手，自然是拉住了美人往怀里带：“姑娘孤身一人上路实在危险，还是与本公子一道为好。”

    “放开我！”兰七一边挣扎，一边向着那骑马的少年喊道：“少侠救命！”

    果然，马停住了，马背上的少年向他们望来，见一群大男人围着个绝美女子，少年脑中顿时想起了“豪强恶霸强抢民女”的故事，于是跳下马走了过去：“你们放开这位姑娘！”

    “小子一边儿去，这里没你的事。”一名随从伸手推了少年一把。

    只不过那随从没有推动少年，反是被少年的内力一弹，给震出丈远摔倒在地。

    这一番变故顿时令戴奚与众随从震惊了一下，全都停手望向了少年，兰七趁机挣开戴奚退远了几步。

    “你是何人？”一名随从上前询问。

    那少年却将头一抬，道：“凭你们这些人还不配知道本少侠的名字。”

    那少年的态度把戴奚惹怒了：“混帐东西！本公子乃堂堂太宰之子，你竟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托大！”

    少年一听，顿时浓眉扬起：“原来是贪官污吏之子强抢民女！看我不为民除害！”话音一落，身子瞬间跃起，一拳便揍在戴奚脸上，戴奚顿时鼻血横流。

    戴奚本以为搬出父亲定能吓退这少年，所以对少年的这番举动始料未及，直等到鼻血喷洒一地，他才后知后觉地痛叫起来：“哎哟！你这臭小子……给我揍死他！”

    身后随从得令顿时一拥而上。这些随从都是学了些武功的，比起常人来，算是本领高强了，可是在这少年面前，却只能算是班门弄斧。怎么说少年也是武林世家出身，又自小勤习武艺，武功即便不到一流之境，却比这些随从不知高出多少倍。所以少年无须取兵器，只是三拳两脚，便将一干随从打翻在地，最后只剩戴奚还杵着。

    看着随从一个个鼻青脸肿倒地不起，戴奚心底里也害怕起来，只是他向来横惯了，此刻也不肯示弱，犹自强撑着冲少年喊道：“你……你这强人竟敢打伤本公子的随从，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本公子可是……”话没说完，他脸上又重重挨了一拳，然后倒地晕了过去。

    少年擦了擦拳头，不屑地看着地上的戴奚：“这等疯狗似的叫嚣本少侠可不怕。”说罢转头冲地上那些随从叫道：“还不快滚，你们以后再敢做坏事，本少侠见一次打一次！”

    那些随从此刻也知道打不过少年，再多话只会吃亏，所以赶忙爬起来，抬着戴奚仓皇离去。

    看着那群狼狈离去的人，兰七心里感慨着：要是换作往日，这群人落在本少手中，若不断胳膊断手，定不会放他们走的，这少年看来还是不够狠。当然了，要是够狠的话也就不会救她了。想至此，兰七转头往少年看去，少年正好也向她望来，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尽是惊艳之情。

    兰七看着这英俊的少年，一瞬间不由想到了宁朗，一样的眉眼明朗英姿勃发，不同的是这少年没有宁朗那种敦厚温良，另有一种张扬的骄傲与锐气。正想着是不是该谢谢他时，那少年却猛地跳了起来，大声叫道“碧妖兰七！”

    兰七听得顿时愣住了，暗想这少年是哪家的孩子，竟然认识她？

    少年从身后拔出一柄似刀又似剑的兵器，冲着兰七叫道：“碧妖，我们来决斗吧！”
    兰七看着少年那奇怪的兵器，碧眸众闪过一丝光芒，但转瞬掩去，又是纤纤弱女子的模样：“这位少侠，我乃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里能和你决斗？”

    “嗯？”少年不信跳至她身旁，手一伸擒住她的手腕，按住脉搏探了半晌，不由得丧气，她体内确实没有内功，就是个平常人，“难道我认错了？”少年犹是不死心地看住兰七，盯着她的眼睛看，“难道这样碧色的眼睛当世不止一双？”

    只凭这话兰七便知道这少年并未见过自己，当下道：“我生来眼睛异于常人，自小便受尽白眼和辱骂，只恨生成这样，难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人也与我一般苦命不成？”说至此，兰七神色一黯，潸然欲泣。

    少年一见她这般模样顿生怜悯之心，连忙安慰道：“你别伤心，我只是认错人了。”说着赶忙收起了兵器，“而且另一个碧眼的人可不苦命，他厉害着呢，我就是要去找他决斗的。”

    兰七一听，眉尖微挑：“少侠为何要找她决斗？”

    “因为我要成名，成名最快的方法便是打败有名的武林人物。这碧妖邪气得很，武林中很多人不喜欢他，我去打败了他，折了他的威名，他以后也就不敢再横行欺人了。”少年一脸正气地道。

    兰七闻言嘴角抽搐，暗骂臭小子竟是异想天开，面上却是一派笑容：“原来如此，我方才在用膳的客栈里也听了几人在说什么碧妖去了墨州，也不知是否就是少侠所说的人。”

    “啊？他去墨州了？”少年顿时又跳起来。

    “方才客栈里的人是这么说的。”兰七道。

    “哦，那我得赶回墨州去。”少年马上转身。可刚走了一步又回头看着兰七，见她乌鬓雪容美艳非凡，暗想若放她孤身一人走在这人迹罕至的路上，说不定还会碰上那些好色之徒，而他既以行侠仗义为己任，便该助人到底。当下便道：“你要去哪里？我先送你去。”

    兰七微笑，道：“多谢少侠，我也是去墨州。此刻孤身在路，少侠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

    少年听到这话，立即想起了书上说的英雄救美后美人以身相许的事，顿时急着摆手道：“你不用以身相许。”

    兰七顿住，看着少年。

    少年醒悟过来，霎时面红耳赤。

    “哈哈哈哈……”兰七也忍不住，霎时笑声直冲云霄。

    少年又羞又窘地看着眼前仰首大笑的女子。这等大笑本来极不端庄，可她笑声恣意神态洒脱，竟是艳丽绝世，直看得他心跳如鼓。心里想着她这般美丽，可不就是书上说的瑶姬素娥吗？我救了她，我救了她……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说“不用以身相许”。

    半晌后，兰七敛笑：“那一路就劳烦少侠了。”有这少年做伴，不但有了保镖，而且不愁一路无聊。

    “不……不劳烦。”少年红着脸转身，“我们走吧。”

    两人上马，缓缓往墨州而去。

    少年骑在马背上又道：“我叫林佑，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兰七暗笑，我当然知道你姓林：“公子唤我凤裔即可。”


    墨州新州府皇曳已到任半月有余。这一日他换了一身便服，领着几名随从便上街了，打算体察民情。

    皇曳出来时还是巳时，在城中四处走走看看，便到了午时，于是随意走进一家名叫鸿福楼的酒楼，打算用午膳。伙计们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眼睛最尖，什么样的客人是贵客，那是一眼就能瞅出来的。所以皇曳几人一进门，就有一个伙计热情地迎上去，看楼下客多，马上将他们领上二楼，又为他们挑了张临街的桌子，反复擦了好几遍。

    皇曳坐下后只管扭头看着窗外街市，余下之事自有随从安排。只是他才坐下，便觉得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哎呀，真是个美人呀。”只听得对面传来赞叹声，虽然声音不大，但皇曳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所以听得清清楚楚，而且那嗓音极其清魅，竟然似女子之声。

    “是很好看。”又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可他是个男人啊。”

    “美人是不分男女的，况且这等容貌，你我平生难见几个呀。”那女子又道。

    皇曳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自小容貌极美，皇室里人人都说他像极了他们的祖先——当年有着东朝第一美人之称的纯然皇后。可他一个大男人生了张女人的丽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这张脸便成了他的痛处，熟知他的人都极力避免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容色绮艳，眉宇间又有男儿英气，如此美人，世间无双。”那女子犹在感慨着，“真想把他收回家去啊。”

    皇曳一听这话，额角顿时暴起青筋。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王府世子，竟给一个女人言语轻薄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转回头，眼带厉光瞪向对面桌去。这一瞪，他却是一呆，对面桌坐着的人竟也是容色绝代，更稀奇的是她的一双眼睛碧绿如玉，眼波流转间如春水涟漪，仿佛能溺人心魂。

    “放肆！”皇曳未开口，自小跟着他的侍卫叶昀却出声了，“不得对我家公子无礼！”说着手还按了按腰间的佩剑，配上他高大威猛的身材，颇有威慑之意。

    兰七对于叶昀的话充耳不闻，一双碧眸只管看着皇曳。可一旁坐着的林佑却是容不得有人对她呵斥，霍地站起身来冲着叶昀道：“你嚷什么嚷！你家公子不许人看就别出门！况且你家公子不也盯着人家瞧了吗？去，对你家公子说，不要像个没见过女人的乡巴佬一样盯着人家看！再这样无礼，本少侠就要替你家老爷教训教训儿子了！”

    “放肆！你再出言不逊，莫怪我动手了！”叶昀闻言眉头一竖，上前一步。

    “本少侠可不怕你！”林佑一挺胸膛也上前一步。

    两人互相瞪视对方，各不相让。

    林佑那番话倒是令皇曳收回了目光，转头看着那骄傲地昂着头的少年，皇曳俊美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对面的兰七看得不由又一声感叹：“唉……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皱眉也这般好看的。”

    皇曳出身皇族，长这么大以来，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言语调笑，何况这个人还连番地胡言乱语。他顿时脸色冷了下来，眼见着便要发作，忽然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便见一行人步上楼来，为首的正是戴奚。

    戴奚先看到皇曳，正要上前见礼，可一转眼又看到了堂中的林佑，顿时怒气上涌，几步冲到林佑面前：“小贼！我可逮着你了！”

    林佑将与叶昀互瞪的眼光收回，以眼角瞟了戴奚一眼，然后嗤笑道：“原来是你啊，难道上次本少侠对你教训得不够，此时你又自己跑来想让本少侠揍几拳不成？”说着扬了扬拳头。

    戴奚一见他的拳头不由得退开一步，暗想自己打不过这小贼的，这次身边虽然多带了些随从，可也难说就能拿下这小贼。只见他眼珠子一转，跑到皇曳面前：“大人，这小贼乃是盗匪，我来墨州的路上不但被这小贼抢劫了财物，还被打伤了许多随从。”

    “呸！你血口喷人！”林佑立刻叫道。

    皇曳抬眸看一眼戴奚，神色未动，目光再转向林佑，看他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眉头又皱了皱。正想着是不予理会还是稍加惩戒时，他身边一个文士装束的男子忽然附耳一语，他听后，随即看向林佑，眸光一闪，然后对叶昀道：“将他拿下。”

    这话正中叶昀下怀。

    “呸！你拿得下本少侠吗？”林佑也听见了，顿时不服气地叫起来，然后率先一拳挥向叶昀，“还是本少侠先拿下你吧！”

    铁拳迎面而来，叶昀却不躲不闪，只是伸出蒲扇似的手掌一抓，便将林佑的拳头抓在手里。

    林佑没想到他会硬接，赶忙撤手，却是迟了，拳头牢牢抓在叶昀手中。他赶紧左掌拍向叶昀面门，想逼他放手，可叶昀只是脑袋往后一闪，躲开林佑的攻击，然后抓着林佑拳头的手用力一握。

    “啊！”林佑顿时一声惨叫，“你这蛮牛……放开我！”剧痛自手掌传来，痛得他再也顾不得打人，只想快点脱手，可叶昀却是毫不留情地再用力一握，林佑直接痛得全身脱力，连哼叫都没有力气了。

    于是林佑的一身武艺完全没有施展，便被叶昀以他的天生神力制伏了。叶昀再一抬手，封了林佑数处穴道，前一刻还威风得似小老虎般的林佑便彻底无法动弹。

    “公子，怎么处置他？”叶昀提着林佑回到黄曳面前。

    皇曳还没开口，戴奚倒是先发言了：“当然是要……”只不过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被皇曳淡淡一句给打断了：“关入大牢。”

    “凭……什么关我，本少侠又没干犯法的事。”林佑冒着冷汗叫道。

    皇曳瞟他一眼：“就凭你对本州府言语无礼，况且本州府代表皇家，你之言行已可视为大不敬，便是斩了你也无妨。”说罢他起身，也不等酒菜上来，便下楼而去，打算直接回府。

    这一下，酒楼里原本偷偷看热闹的人包括兰七在内都是一愣，就连林佑也呆了呆，想不到这么个年轻貌美的男子竟然就是新任的州府大人。

    “带回去，关入牢中。”叶昀将无法动弹的林佑扔给另一名侍卫，然后快步追着皇曳而去。

    侍卫接过林佑，然后指指一直坐着既不逃亦不怕似乎只是在看热闹的兰七，问那位文士道：“沈先生，这位呢？”

    沈先生看一眼兰七，看她容色美艳衣饰华贵，又与林家大公子一块儿，定是林家亲近之人，一并拿下筹码更多，于是道：“都关了。”

    而此刻，戴奚才发现众人后的桌前坐了兰七，顿时悔恨刚才没先瞅着，侍卫上前要抓人，当下便欲阻止。他身后一名随从忙扯住他的衣袖，悄声道：“关入牢中后，公子更方便要人。”戴奚转而一想，可不是吗，于是作罢。

    当那些侍卫上前时，兰七一脸平静，只是随意转头往街上一瞟，然后还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这令侍卫们很是惊奇，看着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竟不敢伸手碰触，只是将手虚虚一抬，和声道：“姑娘请跟我们走。”

    众侍卫押着林佑、兰七下楼，楼外已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众兰七看到了兰曈、兰昽的身影，她视而不见，随着侍卫离去。

    兰曈、兰昽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家主被侍卫带走。想着来墨州之前，家主特意吩咐，在没有她的命令之前，他们只许把她当做陌路人。唉！家主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鬼迷了心窍，竟然答应那个明二公子，让他以“无间指”封住了一身内力，而此时连一点武功都没有，却还不许他们保护她，真不知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州府大人在鸿福楼抓了人的事很快便在墨州城传开了。

    林佑被关入牢中后，倒也没有妄动，只想着等四个时辰后穴道自动解开，那时他要逃走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不过还没等到穴道解开，傍晚时他便被放了出来，正奇怪着，却见到了门口的父亲。他怔了一怔，还未开口，脸上便先挨了响亮的一巴掌。

    “你这逆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跑去找碧妖比武，你倒是去啊，死在碧妖手中也比回来给老子惹这麻烦的好！你这混帐！”林询狠狠叱骂儿子。

    林佑被这一巴掌打得脑袋一偏，半边脸没了感觉，他扭回头瞪着父亲一言不发，心里却想着：是啊，你巴不得我快点死掉，反正你还有另一个儿子，我死了就没人碍你们的眼了。

    林询看着这个儿子，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

    林佑是他的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嫡子，自小他便严格要求他，这孩子也争气，人聪明，根骨也佳，读书习武总是胜人一筹。只是自从他娘死后，近些年来也不知怎的，这孩子越来越反叛，平常只要自己言辞稍为严厉些，他便横眉冷眼不说，有时候还十天半月不理睬人。前些日子，只不过是他们兄弟一场比试后，他褒奖了次子几句，这小子第二天便留书出走，说什么要去找碧妖比武。这可把他急坏了，那碧妖只要是武林中人便知是惹不起的，他一个孩子哪里会是其对手？正急着要派人找他回来，家人却来报，说是在街上听人说，林家大公子在鸿福楼开罪了州府大人，给关起来了。他闻言赶忙派人打听，果然是关了起来，细问缘由，便知儿子之所以因这点小事被关，究其原因只因他是墨州林家之子。只得托人打点，先把儿子给救出来。此刻人是出来了，可想起付出的代价，心头恼火非常。

    “你还瞪眼！”林询又是一巴掌甩过去，“老子为了你可算是赔了半个林家了，你这小畜生还跟老子横！”

    林佑捂着脸，瞪着父亲：“我是小畜生你是什么？”

    林询一听顿时语塞，脸上挂不住，怒火更甚，抬手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我叫你顶嘴！”

    这次林佑躲开了：“你就会看我娘不在了打我。哼！你是想打死了我，好把家当全给那个女人跟她的儿子吧。哼！赔得好，怎么才半个林家，怎么不赔了整个林家去！”

    “好！好！”林询气得七窍冒烟，“好你个混帐！是该打死你！早死了老子也好解脱！”他一把揪住林佑便往家里拖去，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他一顿家法。

    “你放开我！凤裔呢？她怎样了？放开我！”林佑挣扎着，可哪里挣得过父亲的铁钳，一路叫叫嚷嚷地被抓回家去。

    而那时，兰七被关在一处柴房里，正数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通常情况下，女子若被关入牢中，便成了狱吏、牢头凌辱的对象。那侍卫对兰七心存怜惜，想着她又没犯什么大罪，况且如此佳人怎能给那些人糟蹋了？所以另寻了间柴房暂时将她关了，等世子气消了，自然会放她走的。

    申时，侍卫开门送来晚膳，然后照旧把门锁了。

    兰七吃过了干馒头就酸菜，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心想这一日便又算过去了。

    她坐在草堆上，在阴暗里想着这数月来所经历之事，想着自己这趟墨洲之行的目的，时恼时喜，迷迷糊糊中睡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柴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虽轻得难以察觉，但她向来睡梦中十分警觉，所以那轻悄的脚步声依旧将她惊醒了。她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很安静，想来是深夜了。那破旧的柴门无须开锁，直接被人整扇地抬起，然后一道人影闪进，带着一缕灯光，那是他手中提着的灯笼发出的。 

    就着那淡淡的灯光，兰七看清那人乃是鸿福楼里拉住戴奚的随从。
 
    那随从见兰七醒着亦是一惊，又见她不喊不叫只是看着他，更是惊奇，一时拿不准她是何意，不由得站在原地不动。过了片刻，他尝试着往前走，见兰七依旧无反应，胆气一壮，几步跨到兰七面前，举着灯笼看她。只见她抱膝坐在草堆上，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宝珠雪玉般明艳照人，心头欲念更甚，将灯笼随手一挂，蹲下身来，伸出手，慢慢往兰七靠去。 

    而兰七却是坐着不动，平静地看着这深夜里突然出现的意图不轨之人。

    那随从的手越靠越近，人也因紧张而变得气息急促，当他的手终于触到兰七的肩时，顿时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她，一张嘴便往她脸上亲去，一双手亦在她身上急切地摸上摸下。他只觉得手下柔软酥骨，口鼻里幽香醉人，如置梦幻中般美妙。

    兰七依旧没有反应，任那人动着，睁着一双碧眸看着屋顶的蜘蛛网，嘴角却挂着耐人寻味的淡笑。

    “美人儿，美人儿，我的心肝肉儿。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美人，只让我亲近这一回，便是死也甘心。”那随从在她身上乱拱着，口里杂七杂八地说着，一手扯开她的腰带，然后一掀便拉开了外袍，眼见着中衣下那玲珑的曲线，顿时身子一阵激动，只恨不得立即就赴那销魂乡。

    就在那一刻，兰七忽然转过脸来，冲着他轻轻一笑，如暗夜榴花，风情渗骨，直看得他神魂俱痴，抖着手去解她的中衣……门外忽地一股劲风扫来，那人完全未有反应，便被那劲风扫起，猛烈而迅疾地撞向了墙角，顿时血花溅开脑浆迸流，连一声嚎叫都未有便下了黄泉。 

    对于这样的突变，兰七依旧平静得很，静静地躺在草堆上，只有唇边那抹笑越发深了。

    一道人影轻飘飘地落在柴房里，提起地上的兰七，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地飞离。

    那人影提着兰七一直往城外飞去，一路上兰七既不挣扎也不言语，乖乖地任其提着，直到了城外一处湖边，那人影便将兰七往湖里一抛。 

    三月里，湖水冰冷刺骨，兰七一入水中便打了个寒战，可她此刻并不在意这寒冷，而是从湖中站起身来，看着岸上的人，哧哧笑起来了，越笑越欢，越笑越大声，最后终于汇成了哈哈大笑。

    岸上的人冷冷地瞪着她，一言不发。

    半晌后，兰七止了笑，游上湖岸，看着向来清雅出尘的明二公子此刻俊面含霜、眉峰冷厉，唇边便忍不住笑意：“假仙，原来你也有这等面孔呀。” 

    明二不说话，只是一抬手又将兰七推下湖去：“洗干净。”二公子向来温柔的嗓音此刻冰冷如湖水。

    再次被推倒湖中，兰七也不生气，站起身来。只是她此刻无内力护身，冷风一吹便忍不住哆嗦，可她却是满脸灿烂笑容：“好呀，洗干净。” 

    说罢，她手一抬，便将披挂在身上的外袍挥落湖面，里面的中衣吸水后贴紧了身体，曲线毕露，她指尖自领口缓缓移下，中衣一点一点剥开，露出里面一抹碧绫。 

    明二站在岸上，看着湖中的人。冰冷的湖水里，她的身子忍不住发抖，明明是那般脆弱，可那双碧眸里的光芒却明亮的胜过这霜天月华，是如此矛盾，又是如此引人沉溺。

    “你想干什么？”明二冷冷道。

    “哎呀，明郎，我们这般了解彼此，你这话不是多此一问吗？”兰七笑吟吟道。

    他问的并非她此刻之举，她答的亦非她此刻之为。 

    帝都的赌约她输了，他封住她一身的内力，让她弱如常人。

    那个赌约是不是他早已算计好的？她想答案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而当她失去功力，数月来所经历的险事，有多少是仇家所为，又有多少是来自于他，她并不想细究。

    当密探来报墨州林家又从昆梧山中寻得两座金矿时，她知他们下一场争斗开始了。只是……他可以算计，她自然也能算计。他那般算计，或许就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而她同样也想知道答案。

    当兰曈、兰眬没有守护在侧，而那些仇杀、暗算忽然都消失了，当她打定主意束手待宰之时，他终于现身了。
 
    那么，此刻，答案已呈于他们眼前。

    兰七的中衣落下湖面，发出一阵微响。

    至此，她身上只余一件粉绿肚兜，几乎赤裸地立于冰冷的湖水中，天上冷月银霜，湖面波光映荡，她墨发雪肤，碧眸媚颜，仿如夜中素姬、水中妖灵，蛊惑众生。

    明二端立不动，双眸凝视湖心。

    兰七弯腰掬一捧冷水，自头顶浇下，水珠在月光里如晶莹的珍珠般流泻而下，她的发间、身上如披水纱珠缕，莹莹华光，流转一身。

    明二终于动了，一步步走下湖岸步入湖中，然后一步步走近兰七。终于，湖心中两人隔着一尺之距相对，湖水在两人周围荡开层层涟漪。 

    明二伸出手，修长温暖的指尖落在兰七肩头，相触的一瞬间，兰七身子微微一抖，但随即她定住心神，只是看着明二。
 
    他温暖的手指拨开兰七肩头贴着的墨发，再顺着她冷玉似的肌肤缓缓移动，一点点滑动，然后落在颈后，指尖一挑，肚兜滑落，顿时一具完美的躯体暴露于月华之下。

    明二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过，滑过妖美绝伦的面容，滑过纤长的玉颈，滑过耸立的雪胸，一点点向下……然后他冰冷的神情慢慢松懈瓦解，那平静的目光渐渐变得明亮灼热。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刹那，兰七只觉得脑后一紧，然后眼前便是明二靠近的脸，再然后，唇已被狠狠吻住，身子被紧紧扣入温暖的怀抱。 

    那一刻，仿佛有火焰点燃，很痛，又很热。 

    所以，她张开唇，以同样的力道狠狠咬了回去，双手亦紧紧揽住他的颈脖。

    湖中心，明月下，两人唇舌相咬，肢体交缠，在湖水里沉沉浮浮。


    半夜里，墨州州府官邸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把整个官邸里的人全都惊醒了，包括好梦正酣的州府大人皇曳。

    原来戴奚回去后，等到黄昏时皇曳办完公务回官邸了，他才赶忙派人前去州府的牢房里提人，可派去的人回来报说牢中没有公子要的人。戴奚不信，亲自又去了一趟，将大牢搜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美人的身影。难道是给狱吏们私自弄走了？此念一生，想着美人的绝色姿容确实有可能，于是质问狱吏。狱吏哪敢开罪太宰家的公子，自然是极力撇清。

    戴奚出了大牢，贼心不死，于是派亲信戴雄去询问白日里的侍卫，这次总算是问到了，原来美人关在州府官邸的柴房里。戴奚一得消息，恨不得立马便去亲近美人，还是戴雄冷静，拉住他道：“这会儿时辰尚早，世子肯定尚未歇息，便是去了也要不到美人，不如等夜深了，官邸里的人都睡下了，再偷偷从后面入内与美人相见，岂不是更好？”

    戴奚觉得此话有理，暂时作罢。到了亥时末，眼见着夜深人静，于是唤戴雄，谁知戴雄却不在，可他实在等不及了，唤了另两名随从陪他悄悄到了官邸后门，撬开了门，悄悄进入。仔细寻着了柴房，见柴房门大开，三人提着灯笼入内，便见着了墙角戴雄的尸首。戴奚娇生惯养哪里见过此等惨状，顿时惊叫一声昏倒在地，同时也引来官邸里的侍卫。

    皇曳领着叶昀等人赶来时，戴奚已醒转，只是依旧满脸惶恐，皇曳令人将其送走，留下两名随从交代事情。

    待那两名随从一五一十地说完，皇曳脸都绿了，打定主意明日就修书把这戴奚踢回帝都去。他抬手挥退了两人，那边叶昀已将柴房仔细查探了一遍，包括戴雄的死状，只可惜没有寻到任何线索。

    皇曳心里清楚，这事肯定与白日里的女子有关，于是吩咐叶昀：“你即刻领人去看住林家，明日辰时将林家大公子请回来。”林佑定知晓那女子是何来历。

    叶昀领命去了。

    皇曳吩咐侍卫收拾好戴雄的尸首，然后回房去了。

    他推开房门，却发现房中多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紫衣碧眸，正是白日里的女子，另一名青衫男子，面容清雅出尘，灯下望之犹似谪仙。那紫衣女子手中正捧着白日里林询送来的东西看，那是两张地图，两座金矿所在的地图。

    “你回来了呀。”紫衣女子笑盈盈地招呼着他，倒好似他是客人，而她是主人。

    那青衣男子只是淡淡向他点头一笑，然后转开目光欣赏着挂在房中的一幅苍山水墨画。

    那一刻，皇曳脑中闪过很多念头，比如说出手拿下两人，或者叫唤侍卫，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走入房中，然后带上房门。这两人敢如此现身，自然是有来去自如的本事。而且……白日里明明觉得没武功的紫衣女子，此刻那双精光内敛的眸子已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位绝世高手。

    青衣男子继续看他的水墨画，紫衣女子却是大大方方地扬了扬手中地图，道：“我此行打算要将林家全部拿下的，只是林家那小子助过我一回，所以不好再出手，但空手而归不是我的作风，所以怎么着也得取点东西，正好美人你手中的东西很合我意。”她碧眸满是笑意地看着皇曳，“美人你不介意吧？反正林家金矿不少，而美人你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皇曳拧眉，忽略掉她的称呼。他此次赴任墨州，便是要为与元戎开战做准备，而打起仗来，最需要的便是银钱。可偌大的昆梧山里，朝廷从未在其中挖出过一座金矿，偏偏林家富可敌国；墨州贫瘠，却每一任州府都家财万贯，这其中缘由不难猜想。今日他小试一番，林家果然就“知情识趣”地送上厚礼，只是这些远远不够，他要做的是替皇朝将掌握在林家手中的所有金矿全部收回。

    紫衣女子似乎觉得皇曳拧眉很有趣，蓦地趋近，皇曳赶往后退，可他退得再快，却也没能避开，只觉得一缕幽香沁鼻，紧接着便觉得脸上一片温软，未及反应，那紫衣女子却已退开。

    “这便算一点额外的收获吧。”紫衣女子笑吟吟地瞅着他道。

    皇曳眉头拧得更紧了。

    “既然已拿到，便该走了。”一直赏着画的青衣男子此时收敛了笑容，率先离去，仿如一道青烟，轻缈无声。皇曳自负武功不凡，这一刻却觉得自己一生或许也及不上青衣男子的轻功了。

    “美人，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生得如你这般好看呀？不过我上次看到的那个叫皇弈的小猴子就不及你呢。”紫衣女子丢下一句，然后也如青衣男子般飘身走了。

    皇弈？九皇子？

    房里，皇曳呆呆抚上脸，刚才……那女子竟是亲了他一下？他堂堂炜王世子竟然真给一个女人轻薄了去。

    一瞬间，他脸上青红交替。

    可片刻，不知怎的，他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

    又过一会儿，他蓦地想起金矿地图就这样眼睁睁地被人夺去了，顿时又勃然大怒。

    待让叶昀从江湖朋友口中打听到了那紫衣女子与青衣男子的身份后，他只能恨恨地拧眉。即便后来他以昆梧山的金矿令墨州变得富裕繁荣，即便后来他打败了元戎，可他每每念及那一夜失去的两座金矿时，依旧恨得咬牙，只是……却也无可奈何。

    而在皇曳失去两座金矿的那一夜，被父亲关在家中、吵闹了大半夜的林佑终于在累极时睡去。正做着梦时，忽然觉得面上被吹了口气，不由得睁眼，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位容颜绝代的紫衣美人站在灯下，顿时一片欢喜，伸手拉住她道：“凤裔，你没事了吗？”

    那“凤裔”笑着摇头道：“林佑，看在你曾助我又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像的份上，我来与你说两句话。一是你爹爹其实待你不错，你也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再有就是你此刻远不是兰七的对手，还是再过几年等你武功大成之时再来找我吧。”说完她飘然离去。

    林佑半睡半醒间只当是梦中，于是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醒来时却见床头放着一枚金灿灿的金叶，叶尖上细细地刻着一个似图似字的印记，可他不识得那是什么。

    等到五年后，林佑自觉武功大成，再次闯荡江湖，他先去找寻“凤裔”，只是雾山上的凤裔虽然和记忆中的人很像，可他没有碧色的眼睛。也在那时候，他才知道他当年早见过“碧妖”了，人家还赠了他一枚信物。

    而在他得到信物的那一日清晨，有两骑正缓缓离了墨州城。

    料峭的春风里，明二从怀中锦囊里取出一物摊在掌心，道：“这是凤裔兄给我的，你认得吗？”

    兰七转头一看，顿时呆住了。明二掌心放着一颗莲子，表面黑亮，显然是很有些年头了。过了片刻，她才伸手拈起明二掌心的莲子，轻轻摩挲：“当然认得，这莲子上还有我的血呢。”
     
    明二微怔。    

    “当年……我与哥哥有一回饿极之时正看到路边有一处水塘，塘里长满了莲，有些已结着莲蓬了，于是我们便去偷。结果刚摘了一个就给发现了，守莲的人放狗来咬我们，我和哥哥拼命逃，没给狗咬着，我却狠狠摔了一跤，膝盖上被石子硌下一个血洞，手上也没拿稳，那莲蓬掉在地上染了血。后来……莲蓬里的莲子我和哥哥分着吃了，最后一颗莲子哥哥留了下来，说等以后挣到钱要买处水塘种莲，让我吃莲子吃个够。”

    兰七说着时目光落向远处，神情怔忡，似乎陷在了遥远的时空里。

    明二没有说话。

    两骑依旧慢慢走着，只有嗒嗒的蹄声。

    行了许久，明二蓦地开口道：“丰兰息种出了‘兰因璧月’，秋长天种出了‘半因花’，那我便用这颗莲子……”他从兰七手中将莲子取回，“我就种一株碧莲花吧，有碧色的莲瓣，朱红的莲蕊。”

    兰七呆呆看着他，良久，她微微一笑：“好，我等着你的碧莲花。”

    “兰因璧月”种了八年，“半因花”种了十八年，那“碧莲花”要种多久？


（本篇完）




番外四《约定》


    这是一个清凉而宁静的早晨。

    “啊！！”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响彻浅碧山。

    “师傅！不好了！大师兄被影盗给偷走了！”

    深广雅丽的浅碧宫里，即将醒来及尚未醒的浅碧派弟子们全都被这一句话彻底震醒了，纷纷披衣破门而出，追着那大叫的人一路到了大殿。

    而他们的师父、浅碧派现任掌门——季庄本来正悠闲地端着一杯茶，可此时，那一杯香茶全侍候了那件灰色道袍。

    “师父，大事不好了！大师兄被影盗给偷走了！你看，这是影盗留下的。”气喘吁吁的徒弟将手中纸条送到师父面前。

    季庄接过，展开。 


    谕浅碧派：

        予常闻贵派乃武林第一剑派，剑法之多，剑招之奇，武林无可相比。所以予想将贵派之天下无双的剑谱皆收藏至予之宝库，特至贵派剑阁一探，然剑谱 之众非予一人可取也，甚令予为难。又知贵派大弟子任杞乃绝代奇才，已会五十套剑法，实乃活生生之“剑谱”也，故予携其同归，待予兴尽时当还之。勿念勿扰。

                                                                                        影盗·叶空影


    “师父，怎么办？”报信的徒弟急切地问道。

    “这影盗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到我们浅碧派来了！”有弟子叫嚷道。

    “这影盗上次还把明二公子给偷走了呢。”有弟子忽然想起年前之事。

    “师父，这影盗实在太嚣张，偷完了明二公子又偷走我们大师兄，抓到了要好好惩治。”有弟子则道。

    殿中那些因刚从床上爬起来所以衣衫不整的弟子们纷纷发表意见。有的说首要之事是找回大师兄；有的说应该发出武林帖，号召群雄抓这嚣张的影盗；有的则说影盗的癖好怎么这么怪，竟然偷大活人；还有的则等师父拿主意。

    面对殿中神色焦急的众弟子，季庄伸手弹了弹衣上的茶叶，然后慢慢悠悠地道：“这影盗不是说了么？‘兴尽时当还之’，所以没啥好着急的，反正会送回来的。”

    “啊？”殿中众弟子听了全都傻了眼。

    “没啥好担心的，你们都各自忙去吧。”季庄挥挥手，然后起身用早膳去了。

    殿中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半晌，然后在三师兄、五师兄的带领下纷纷回去了，有的梳洗，有的练武，有的打坐。反正在大师兄身上耗了无数心血的师父都不着急，他们急什么。

    而那个时候，就在离浅碧宫不远的一个山洞里，任杞被人解开睡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的是一双碧色的眼睛，光华流溢，比之那碧玉春水更加莹润生动，然后看入的便是一张妖美绝伦的脸，正绽着一抹浅笑，似乎对自己颇有兴趣。

    “醒啦？”那声音清魅酥骨。

    “嗯。”任杞动了动眼珠，意识慢慢清醒，看清了面前的人，顿时跳了起来，只是没能成功跳起，这才发现自己四肢没法动弹，穴道依旧封着呢。只不过他此时没工夫想这些，而是一脸惊异地看着面前的紫衣女子：“你……你……你……兰七少！你……你怎么这个样子？你……你是女子？”

    眼前的人虽然装扮不同往昔，可那双碧眸、那张妖美的面容，他自然不会认错，就是小师弟的那个未婚人——兰家家主兰残音！当年在英山上，小师弟为了这人是男是女可是大哭了一场，而到最后，他也没弄清这人到底是男是女，可此时……确确实实一身女装，容华慑人，比之那武林有名的美人秋横波、花扶疏的美貌，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是女子，自然如此模样。”兰七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你真的是女子？”任杞犹有些狐疑。毕竟在英山上小师弟也说过，这人着男装时就说自己是男人，着女装时就说自己是女人。

    兰七碧眸眨眨，极是诚恳地道：“难倒任世兄要我脱衣服验明真身？”说着手竟真的搭在腰间，似乎打算宽衣解带。

    任杞的脸顿时红了，赶忙道：“别……我信。”眼睛再溜一圈兰七，看她身段窈窕，哪里会是个男子。

    “任世兄信了就好。”兰七微笑，手中玉扇打着转儿。

    “我怎么会在这里？”任杞问。他被兰七一番惊吓算是彻底清醒了，这会儿回过神来自然便想起自己好好地睡在房中，怎么会到了这里，而且还动弹不得。

    “因为我把任世兄偷出来了呀。”兰七刷地摇开玉扇，答得平静自然，笑得妖娆魅惑。

    “啊？”任杞一愣，“偷出来？”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否则怎会听到如此荒唐的话语。

    “是呀。”兰七笑眯眯地看着他，“任世兄是浅碧派最珍贵的宝贝，所以我特意去世兄偷了出来。”

    兰七与明二自墨州回来后，决定要让风平浪静的江湖偶尔再掀几朵小浪花，所以要继续“盗取各家各派独一无二的至宝”这项伟业。

    这一日，两人经过了风州，想着武林名门浅碧派不就在浅碧山上吗，而浅碧宫里独一无二的至宝会是什么呢？

    两人一番思量，然后兰七想到了任杞。

    作为风国皇室曾经的行宫，浅碧宫里的宝物肯定不少，只是要论到独一无二的，放眼整个武林，便是放眼以后数十年，只怕这个吃了很多凤衣丹以至于功力深厚百毒不侵、三十岁不到便会五十套剑法的任杞才是最最独特的，而浅碧派最珍贵的宝贝肯定也是这位掌门弟子。于是乎，两人打定主意要把任杞从浅碧山上偷出来。只是浅碧派多是一流高手，况且还有个与洺空齐名的人物——季庄，所以两人便趁着黎明前，夜最黑、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悄悄潜入浅碧宫里，将熟睡着的任杞偷了出来。

    而任杞听着她的答话又是一呆：“偷我？偷了做什么？”难道兰七真是妖怪不成，要食活人血肉？

    “这个嘛……”兰七一听这话，玉扇一合，抵在下巴上，碧眸上下打量着任杞，倒似真的思量起来。

    任杞被她一看，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兰七一见他的反应，不由得心头一动，面上浮起妖异的浅笑：“原来任世兄也生得这般好看呀，我以前都没发觉。”

    被兰七那双碧眸上下大量着，任杞已有些发冷，再听得这话，顿觉脊背生寒：“你……你想干什么？”

    兰七抿唇一笑，一双碧眸灿若明星，玉扇一伸，挑起任杞下巴，又邪又魅地道：“自然是……采阳补阴了。”

    任杞瞠目。

    兰七微笑。

    “采……采……采阳补阴？！”半晌后洞中才响起任杞变了调的声音。

    “对呀。”兰七笑得很是欢快，盯着任杞，碧眸亮得慑人，好似能剥下他一层衣袍般，“任世兄还是童子之身吧，那更是滋补呀。”

    于是乎，老实人宁朗的师兄——大老实人任杞，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惊恐地瞪着兰七：“你……你可是小师弟的未婚妻，你可不能……不能做这等事！”

    兰七听他这话不为所动，玉扇沿着任杞的下巴慢慢地往下滑动，一边笑道：“宁朗自然是我的正室，说来本少娶了十七位夫人，那便从今日起，也娶齐了十七位夫婿吧。”

    “你……你身为一派之主，竟然……竟然……”那玉扇凉凉的，每往下滑一点，任杞便紧张一分。他本来正在就寝，所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月白中衣，等到兰七玉扇挑开他的衣襟露出胸膛时，他已是汗如雨下，急急唤道：“你……你快住手！”

    兰七看着衣下那一片武人的结实胸膛，暗自与明二对比了一下，然后发现假仙的似乎更加好看些，不由得暗中撇了撇嘴，可又隐约地有些窃喜。碧眸盈盈瞅着任杞，一脸的无辜笑容：“任世兄，你怕什么？”

    “我……你……”任杞结结巴巴。

    正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人走入，青衫如荷，面如美玉，虽然一手提一捆柴，一手提一只山鸡，但依旧一派从容优雅之态，能有如此风范的自然是谪仙明二。

    “啊，明二公子！快救我！”任杞一见他，顿时如见神仙。

    明二望着两人，兰七的玉扇犹点在任杞裸露的胸膛上，明二空濛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将柴放在地上，然后手中那拔完毛洗干净的山鸡便挟着劲风砸向兰七。

    “二公子，你怎么在此？难道也是给她……掳来……掳来……”后面的话任杞说不下去了。他暗忖明二公子如此风姿，此时此刻在此地出现，定也是被兰七用什么手段给掳来要做那等事的。至于同谋之嫌，面对谪仙明二，他是想都未想过的。

    “采阳补阴。”兰七一边笑吟吟地替他说完，一边起身去接明二砸来的山鸡。那山鸡挟着劲风飞来，还未至，便先一阵腥风迎面扑来，入鼻的瞬间，兰七顿觉胸口一阵翻涌，想也没想，改接为拍，那山鸡便又飞回明二那里。

    明二赶忙接过了，却见兰七疾步走到一边，扶着石壁便是一阵呕吐。但一夜过去，腹中已空，呕了几次没有吐出什么，只是干呕。

    对于兰七如此反应，任杞不解，明二一样不明。

    “怎么了？”明二走了过去。

    “别过来！”兰七闻着腥味靠近赶紧叫道，“你把那鸡扔出去，我闻着难受。”

    明二看着手中的鸡，然后抛到柴堆上，又倒了水囊里的水洗了洗手，这才走近墙角的兰七身前：“怎么回事？”

    “不知道，只是闻着那腥味就想呕。”兰七抚着胸口靠在石壁上，面色有些发白，对于刚才的状况，她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明二看她神色，也不知怎的，蓦地忆起在医书上曾看到的某些话，顿时心中一动，拉过她的手，指尖搭上她的脉搏。片刻，他满脸惊色，抬眸看着兰七，说不出话来。

    “怎么？”兰七疑惑。与明二相识至今，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明二神色十分怪异。

    “嗯？”兰七挑眉。 

    “你……有了。”明二吞吞吐吐。

    兰七呆了一下，似乎没明白。 

    明二看着她，没说话 。

    然后，兰七醒悟过来，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瞪着明二，张嘴，却半晌没出声，不知道想说什么。

    两人此刻全都明白，可也都分不清心头到底是何感觉，只是觉得慌慌地没个定处。

    自墨州有那么一次后，两人都不是拘礼法之人，一路上同行同宿，少不得常常缠绵一处，可两人却未想过会有这等事，只因从不曾放在心上，亦从不曾考虑过！

    “什么有了？”任杞见两人气氛怪异忍不住问道。

    兰七转头，看着任杞，然后目光一垂，看着自己的肚子，半晌，才以平静得近乎木然的声音道：“这里面有个孩子。”

    “啊？”任杞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顿时叫道：“你……你是小师弟的未婚妻，你怎么……怎么……有了别人的孩子？”凭他对小师弟的了解，他自然知道兰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小师弟的，况且兰七这么个人……

    兰七看着自己的肚子，神思还处于震惊中，没有理会任杞的叫嚷。

    而明二同样是处在震惊中。

    于是洞中一片凝重的安静。

    许久，任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清晰而坚定：“兰……兰姑娘，我虽不知你对宁、兰两家的婚事如何看待，但我小师弟对你确是真心实意。你这般作为，又置他于何地？”当年自东溟岛回来，他便看出小师弟对兰七情根深种。

    兰七转头看向他，神色依旧怔忡。

    任杞此刻早忘了自身处境，只为小师弟抱不平：“兰姑娘，我小师弟是个实心眼的人，你若是另有所爱，那便该与小师弟解除了婚约。”
  
    兰七闻言默然，碧眸幽深。

    任杞面色庄重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许久，兰七自袖中取出一柄巴掌大小的银枪，手一扬，银枪插入洞壁，碧眸看一眼任杞，似乎要说什么，可最终她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任杞见之一怔。

    而一直静默的明二看着洞壁上的银枪，微微弯唇，隐约一笑，眼见兰七的背影消失于洞口，明二忙走至任杞身边，解开他的穴道：“任师兄，多有得罪了。”轻轻一语后，身影一飘，便追着兰七而去了。

    而洞中，任杞看着空旷安静的石洞，直以为是一场梦，可转动四肢，传来一阵僵痛，告诉他非在梦中，再一抬头，便见洞壁上插着的银枪。

    那枪的样式是宁家的家传银枪，所以他知道这肯定跟小师弟有关，抬手，欲拔下来，可转念一想，又作罢了。他猜测着，兰七并未将枪交给他，也未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将枪插在洞壁中，定是要他将她刚才的举动告诉小师弟的。

    数月后，任杞带着回山的宁朗来到山洞。

    宁朗看到洞壁上插着的银枪，顿时面色一白，呆呆看着，一动也不动。

    于是，任杞想，这或许就是解除婚约的意思？所以小师弟难过了？

    只是宁朗最后离去时，并未将银枪拔下，而是将其留在了山洞中。无论任杞问他什么，他只是沉默以对。此后的许多年里，任杞有好几次看到小师弟独自一人去到山洞，对着洞壁上的银枪，有时怔立半晌，有时呆立半日。

    而那洞中插着的银枪，便成了任杞心头的一个结。

    很多年后，他偶遇兰七，那时候他已是稳重干练的浅碧派掌门，所以面对碧妖已可从容应对。于是他问她，将银枪留在洞中到底是何意？若是解除婚约，那为何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也不至于小师弟这么多年都一直守着婚约孤身一人。

    那时候，碧眸依旧妖异如昔的兰七闻言，并未立即回答他，而是神色怔忡。只因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们从东溟岛回来，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候，那个明朗如日的少年睁着朗如晴空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我一生都对你好，我一生都不会变，你信我。”

    于是，任杞在听到答案之前，先听见了一声沉沉的、幽幽的叹息声。那是他认识碧妖以来，第一次从那张妖美的脸上看到伤感。

    兰七道：“任世兄，我将信物留在洞中，便等于将那个约定留在洞中，我已放开，宁朗是放是守，那由他定，若他情思已断，自可取了银枪，再与其他女子缔结良缘；若他执著于诺言，我却将银枪亲自递到他手，那便是对他的侮辱，是另一种伤害。所以，我只将银枪留在那里，他心里也很明白。他能放开，我亦欣慰；若不能，那这一生我便待在他心里又何妨。有的人，求不得或许一生伤情，但有的人，无须求得只要存于心中便一生足矣。”

    任杞闻言怔然。他回想起这些年来的小师弟，当年懵懂的傻小子如今已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侠，虽然孤身多年，却不见他有神伤寥落之时，他行侠仗义、目光清朗、神态安宁。

    “我这一生，遇见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从未悔过。可是宁朗……是我一生的愧疚。”

    兰七最后的话语任杞记着，可终其一生，他未曾与宁朗说过。他想，他的小师弟无须知道。

    这世上，有的人一生遵守一个约定，一生心中放着一个人，亦过得满足而安宁。


（本篇完）




番外五《华音》


    又是八月至，可在青冢山的深处，依旧温润如春、和风徐徐、梨花若雪。

    列炽枫和云无涯一路穿花拂柳、掠湖过林，终于到了梨花冢。

    “这数月来不闻他俩消息，难道就是隐居在这里？” 列炽枫盯着前方道。

    “这地方倒是不错。”云无涯打量着四周道。若非兰家人的指引，他们可真不知青冢山里还有这么一处世外桃源。

    “梨花冢？这么怪的名字。”列炽枫看着前方道。

    前方的梨树荫下立着一块三尺高的石碑，石碑上 “梨花冢”三个楷体大字浓墨挥洒，并排又刻着“入者死”三个狂草大字鲜红如血，张狂得仿似露出厉爪的猛兽。

    “走吧。”云无涯抬步前去，“既然明、兰两家的人都说他们家主在这里 ，那等见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两人往梨花林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两里地的样子便听到潺潺水流之声，再走了片刻，顿时眼前一亮。

    重重胜雪的梨花林里，苍翠的山壁高高矗立，一道山涧潺潺而下，流入山壁下的小小池塘里，池面上漂浮着一层梨花瓣，一座拱形木桥横贯池塘，池塘前架着一副秋千，秋千后则是一座精巧的竹楼。

    两人看着，直觉得眼前仿如图画，苍翠、淡白、青黃三色便渲染出幽静出尘之气。

    而在这图画之中更有如画之人。

    池畔的梨树下搁着一张圆桌，兰七坐于桌后，正垂目看着桌上的一盘棋，似在沉思，浑然未觉有人到来。此刻她风鬟雾鬓，罗裙曳地，容颜绝世，而在她身旁，明二一身白衣临湖而立，唇角衔着一抹柔柔淡淡的微笑，凝眸看着她。

    列炽枫，云无涯见之顿时一呆，这两人竟可有如此融洽之时？

    正在这时，明二抬首，看着两人，微微颔首，似乎早已知道两人到来。

    “啊！我想到了！”垂头沉思的兰七蓦地一声惊呼，手起棋落，“你看，我下在这里不就可以了吗？” 

    明二转头看了一眼棋盘，然后指尖拈一枚棋子落下。

    兰七一看棋盘局势，刚有的一点儿喜色顿时化为乌有，抬头恼恨地瞪着明二：“我想了半天，你一下子就给我杀光了，可恶！”说话间一拳便捶上明二。

    明二也不躲，任拳头落在身上，摇着头颇有些叹息地道：“你的棋艺实在是太差了。”一眼瞥见她鬓间落着一片梨花瓣，于是自然而然地伸手取下，而兰七对鬓间的那只手毫无躲闪之意。

    列炽枫、云无涯顿时又看傻了眼。据他们以往的了解，这两人凑在一起不是冷嘲热讽便是明争暗斗，而此刻……看两人言行举止间透出的 亲密已非寻常，怎不令两人惊奇。只是惊奇过后再寻思以往，又觉得一切似乎有迹可寻，如今亦是顺理成章。

    明二弹开花瓣，抬首望向呆楞着的列炽枫、云无涯：“列兄、云兄請过来坐。”

    兰七听得这声，顿时抬头，便见列炽枫和云无涯一脸惊异地看着他们，思及刚才，面上未觉怎样，心头却微微赧然，赶忙先发制人，道：“你两人怎的结伴来了？”

    列炽枫一边走过来一边道：“这两年我与云兄时常结伴同行，游走天下，共论武道，甚有所得。”

    “哦？”兰七碧眸一转，看着列炽枫的眼神便透出一丝诡色，“花扶疏那样的美人你不要，倒是找了个大男人结伴。”

    听着这样的话，云无涯挑着眉头看了一眼兰七，然后神色淡然未予评论。

    而列三爷对于兰七的挑衅、戏耍向来不予理会，此刻自然也只当没有听到，转而看着明二，道：“这半年来，你们绝迹江湖，为何会在这里？难道是打算从此退出江湖归隐此处？”

    明二瞟了一眼兰七，抬手抵唇轻咳了声，才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此处是她师父的居地，我们只是在此静养几月。”

    静养？

    列炽枫狐疑，云无涯诧异。

    静养？谁需要静养？两人都打量着明二、兰七，看两人都不像受伤的样子，亦不似重病在身，那如何要静养？

    在列炽枫与云无涯的目光下，兰七垂眸颇为悠闲地把玩着棋子，而明二则再次轻咳一声，然后问道：“听明婴传讯，列兄在寻找我们，不知有何事？”

    一听明二这样问，列炽枫顿时把疑问抛置脑后，目光炯炯地看住明二、兰七：“我已修成第九招。”

    明二、兰七闻言心里顿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列炽枫继续道：“我此刻刀法大成，放眼江湖，唯你们可与我相斗。”

    明二、兰七互看一眼，摇摇头，心底里同叹：这个武痴！

    “你们也该兑现当年在英山上的承诺。”列炽枫目光明厉如刀。当年英山大会上，明二可是亲口承诺了在彼此武功至巅峰之时决一胜负。

    被列三爷那灼灼目光一盯，优雅如仙的二公子再一次抵唇轻咳，然后婉转地道：“列兄，云少主的武艺比之我俩只高不低，你何不与他切磋一番。”

    “已比过了，我胜。”列三爷答得很是干脆利落。

    嗯？明二、兰七顿时看向云无涯。  

    云少主悠闲地在桌前坐下，道：“比试中，列兄毫发无伤，在下鬓角被削去发丝一缕。”说完他也不待主人招呼，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听到此言，明二、兰七眉峰齐齐跳起，转头又看向列炽枫。看来这痴人刀法已登峰造极，与他比斗，无论输赢都是一场无一丝益处的累死人的事。

    列炽枫迎视两人：“我们何时比试？”看他的架势，似乎恨不得当场便来一番比试就好。

    听到他的话，明二沉默，面上似乎有些为难之色，兰七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列炽枫一看他们的神色，顿时眉头皱起，可还未及开口，兰七却是出声了。

    “列兄，你来得实是不巧，此刻我们可不能与你比试了。”她言笑晏晏，只是一双碧眸里却蕴着几分诡异。

    “此话何意？”列炽枫盯住她，其实自刚才见面以来，便觉得她的功力、精气似乎过于松懈，竟连他们到来都未发觉，远不似当日那个时刻戒备他人、亦时刻令人胆战心惊的兰七少，“难道你受了很重的内伤？”

    兰七摇头，笑容不改。

    列炽枫打量她片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然后自然而然地便将目光转向了明二。兰七不说，明二总该知道的。

    明二公子于是在今日第四次抵唇轻咳，然后颇是隐晦地道：“目前她身体不便。”

    列炽枫再看一眼兰七，还是没弄明白她如何不方便了，不过他也懒得再追问，只盯住明二道：“你。”兰七目前虽然功力未是全盛状态，但明二的功力比之两年前又有精进，这一点他早看出来了。

    “这……”明二公子装模作样地做无奈状，“在下心有旁骛，便是与列兄比试，那也必败无疑，想来列兄亦不想胜之不武。”

    被他们左推右辞的，列三爷心头不耐烦，浓眉拧起：“什么意思？”

    一旁事不关己悠闲品着茶的云无涯，此刻也好奇地将目光瞟了过来。

    明二面上的无奈之情似乎又添了一分，侧头看向兰七。

    兰七却是低头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棋子，就想看二公子如何应付。

    见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又见列炽枫一副不耐烦、似乎立马便会拔刀砍过来的神态，二公子又抬手抵唇咳了一声，正思量着如何应答时，却听得脚步声传来。

    “姑娘，汤好了。”一名仆妇装扮的中年女子端着一盅汤走了过来，“这鱼汤用文火煲了三个时辰了，可香可补了。”她一面说着，一边将汤倒入碗里，然后放在兰七面前。

    那鱼汤雪白，香气四溢，闻者欲饮，可兰七却是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那仆妇见之不由得劝说：“姑娘，便是你不喜欢，可这汤对孩子好，快喝了吧。”

    孩子？ 
 
    列炽枫、云无涯面面相觑。

    什么孩子？

    “这东西腥得很，不喝。”兰七转过脸不看鱼汤。

    那仆妇不由得望向明二。

    二公子抬手按了按额头，然后亲自接过鱼汤，送至兰七面前，柔声细语道：“这鱼汤冷了更腥，你还是趁热喝了吧。” 

    兰七转头，眉尖依旧蹙着，显然是不愿喝的。 

    明二舀起一匙汤递至她唇边：“你就当是喝龙汁凤浆吧。” 

    兰七听了这话不由得扑哧一笑：“你倒是去捕龙捉凤来炖汤啊。”语气似不屑，却到底张口接了那匙汤，然后再伸手接过了汤碗，几口喝完鱼汤

    “你要真想喝龙汁凤浆，那我改天去皇宫里找皇帝皇后切块肉来炖汤就是了。”二公子以优雅的姿态、文雅的声音云淡风轻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不止这样，下次一定要当着姓丰的面将昱龙阁里的那盘棋夺过来！”兰七哼着鼻子道。也不知她是真的对那盘棋念念不忘呢，还是老被丰夷白阻了好事而郁闷。

    “行，你便是要抢他的‘兰因璧月’我也帮你。”明二公子秉着不与此刻喜怒无常的她一般见识的原则一律应承。
  
    那边，列炽枫、云无涯还在为“孩子”疑惑着，此刻再听得两人这似甜还酸的话语，顿时都不自觉地冒了几粒鸡皮疙瘩。只是那两人依旧一派自然，似乎这样的日子已有了许多年。

    眼见兰七喝完了汤，那仆妇又道：“姑娘，你今日已坐在这里今两个时辰了，还是我扶你去走动走动吧，否则到时可要辛苦了。”

    兰七点头，抬手就着仆妇的挽扶起身，一旁明二亦体贴地伸手相扶。

    她这一起身，顿时，天崩地裂亦可不变色的列三爷、万事皆可从容应对的云少主齐齐鼓起了眼睛，满脸震惊之色。

    先前兰七坐于桌后，有桌布挡着，可此刻她这一起身，顿时将身形暴露。

    列三爷指着兰七圆滚滚的肚子，失声道：“你……你……你……这是怀了孩子？！”

    列三爷既已发话了，云少主自然将喉咙间的惊呼强行咽了下去，可脸上那惊愕的表情却没能即刻收敛了。

    兰七一身女装打扮两人都不觉得稀奇，可此刻蓦然看到以前风流邪魅的兰七少，此时竟挺着个大肚子，叫两人如何能不震惊？

    那日在浅碧山，当兰七得知怀有胎儿之时，心里极是抵触，几乎立即便想打掉。可在念头生出的一刹那，她心头蓦然浮现凤裔的身影，顿时心头便一堵。然后不知怎的又想到了宁朗，以他的善良，若知她有了孩子定然是满怀欢喜；可若知她打掉了孩子，必然又会傻傻地为她惋惜、替她伤心了。想到这些，她素来冷酷的心便有了犹疑，走到山脚下，举目环视，竟不知迈向何方，似乎迈出一步便是做了决定，而迈出这一步日后会不会悔？会不会恨？

    一直沉默着跟在身边的明二，那是时然轻轻叹一口气，道：“我自然知道我们绝不会是合格的父母，所以你想如何我不拦你，只是……”

    听见明二语气格外轻柔，兰七不禁侧首，便见那双总是蒙着轻雾的眸子在那一刻清澈如水，清晰地倒映着自己。

    “这一生，你我只要彼此相伴，我无所谓其他，只要你保重就好。”明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可望着她的眼眸却是那样的温暖。

    他不在意他的骨血，可他担心打掉胎儿于她有险。那一刻，看着那个人，兰七心头暖暖的，然后沉默矗立。很久后，她甩开茫然的情绪，立下决定，以兰七少妖异洒脱的姿态道：“从这刻起，我在哪里，你就得跟在哪里。”

    他们了解对方至深，他知她何以有此语，她亦知他明白。无论是防范，还是依靠，她理所当然地说了，他便一笑应承了。     

    因为，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无常，无论他们骨子里有多么冷漠自私阴险，他们都已认定，对方是陪伴自己终老之人，纵是伤痛相随，亦此生不悔不改。

    兰七再潇洒，却也不肯挺着大肚子暴露在武林众人面前，所以隐匿于梨花冢，明二自然得相陪，于是数月来江湖上不闻两人消息。而列炽枫绝招练成，想找两人比试武功，却屡寻不得，只得找上两家得力亲信，明婴、兰瞳知道这位列三爷与常人不同，因而向家主请示。明二、兰七想着以列炽枫的性情，若两人不出面，久了只怕他便会武力相迫，明、兰两家可没人是他的对手，于是让人指引列炽枫来此。  

    而兰七本来想着要让列炽枫知晓她怀着胎儿一事，心里正别扭着，可此刻看到列炽枫与云无涯如此吃惊的神色，顿时又觉得值了，赚了。

    只不过她还没得意一会儿，列三爷又一声感概：“原来你也会生孩子啊！” 

    兰七闻言顿时反驳：“本少……”刚一出口觉得不妥，于是改口：“这天下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列三爷没理会兰七的话，他的神思往另一个方向转去了，他上下打量一番兰七，一会儿之后，道：“以你的根骨，生出的孩子定也骨骼清奇，再好好栽培，将来武学成就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场三人听得列三爷这话顿时无语。
 
    “列兄，你能否有一刻想的不是武学之道？”兰七叹着气，“你脑子里能不能想想常人该想的那些金银珠宝、权势美人之类？”

    可列三爷却没有听进她的话，又脱口说了一句让三人不但无语还青筋暴跳的话。 

    “既然你会生孩子，那你也给我生一个孩子吧。以我俩的根骨，生出的孩子定是禀赋无双，我们自小便对其悉心栽培，再传以你我两家的武艺，他必将是天下第一高手。” 

    此话一出，云无涯掩面。这列炽枫是个武痴他早就知道的，只是也太痴了！这话……这话亏得他能说出口。

    而列炽枫说完此话后，只觉得脑后一凉，莫名地察觉到一丝杀意，顿时反手握刀同时迅速转身，却只看得明二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而兰七在刹那的怔楞后，先推开一脸呆愕的仆妇，然后缓缓走至列炽枫身前，笑得妖娆妩媚：“列兄这提议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

   “咳！”

    兰七的话蓦地被一声重咳给打断了，她转头，看向脸上挂着淡笑眼神却莫测高深的明二，撇嘴：“你咳什么咳，今日都咳无数回了。”

    “哦。”明二淡淡应一声，笑容不变，眼神亦不变。

    兰七莫名地觉得心里有点虚，可又不甘低头，于是碧眸一瞪列炽枫：“好你个列炽枫，本少……本姑娘堂堂兰家之主，你竟敢出言侮辱，坏本姑娘清誉，你说，该怎么赔偿？”

    列炽枫再痴，此刻也醒悟过来了，无须猜想，兰七肚子里的胎儿肯定是明二的，而按世俗伦理来说，他刚才那话确实轻薄无礼。只不过妖邪的兰七从未在他哪里讨过多少便宜，所以他只是随口丢下一句：“你妖名满天下，还有什么清誉可说，况且你未成亲便怀有胎儿，该划为淫娃荡妇。”顿时将兰七堵得哑口无言。

    “列兄，”明二蓦然开口，淡笑如常，“所谓登门即为客，而客人上门总该带点见面礼的。”那双空濛的眸子轻飘飘地看向列炽枫背上，却令列炽枫背脊一凉，“你这炽日刀乃是武林宝刀，今日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云无涯品茶的动作一顿，然后放下茶杯移目过来，眼中有着一丝期待。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当世两位绝代高手的比斗？

    列炽枫沉默，看着明二。
 
    明二神色淡淡地看着列炽枫。

    兰七有些惊讶地看着明二，心头却似被羽毛微微拂了一下，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如夜昙偷绽。

    列炽枫与明二对视许久，然后那张如刀削般完美冷峻的脸上露出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你们竟然……”他轻轻叹息一声，没有继续说，却伸手取下背上背着的宝刀，“好，这炽日刀便赠给你们，条件是你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做我的徒弟，待他十二岁时我会来接他。”说罢轻轻一抛，那举世独一无二的宝刀便落在了明二手中。

    他这一反应大大出人意料，三人不禁皆挑眉看着他。

    “我赶了几天路了，去，帮我准备吃食与沐浴的热水。”列炽枫又转头吩咐一直呆愣在一旁的仆妇。

    他此话一出，云无涯继续品茶，顺带看看桌上未完的棋局有无挽救之法。兰七喜滋滋地踱到明二身边要看宝刀，明二说太重了别拿，顺手牵着她往梨花林里散步去了。而那仆妇则领着列三爷进竹楼去。

    一阵微风拂过，簌簌花雨飘落。

    梨冢如画，人物奇绝。


    十二月，兰七诞下一名男婴。

    孩子一周岁后被人送到风雾派。

    也是那时起，风雾派的门人才发现他们的少掌门、从来冷然的凤裔师兄，竟然是如此温柔慈爱的一个人，待那幼儿可谓如珠似宝，并为幼儿取名华音。

    孩子长到八岁，宁朗到了风雾派，那时他已是武林之主。

    孩子在舅父的示意下拜宁朗为义父，并从义父姓宁，然后随宁朗回到了浅碧山，一住又是四年。

    宁华音十二岁时，列炽枫遵照与兰七、明二的约定去浅碧山领他的徒弟。自此后，宁华音跟随列炽枫天涯海角四处游历并修行武艺，至十八岁时，列炽枫离他而去。

    宁华音十八岁入江湖，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自己的父母。凤裔、宁朗等长辈都未曾瞒过他，所以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谪仙”明华严、“碧妖”兰残音。

    明二、兰七并未隐匿不出，他们天南地北游走无迹，时合时分，笑傲江湖，武林中时常有他俩那些令人瞠目结舌、哭笑不得又震撼无语的事迹传出。他们一生未许姻缘，可江湖上人人心照不宣：碧妖、谪仙是伴侣。

    而任凭宁华音如何迫切地想见到父母，任凭他多聪明、武艺多高强……却总是差一步。最近的时候，他听到过一声清魅的笑与一声清和淡雅的叹息。

    江湖上的人渐渐也都知晓他的身世，却从不敢非议。行走江湖之时，明、兰两家亦对他照顾有加，却从不相认。

    宁华音二十四岁时，遇到一位扛着一柄剑四处找人比武、说是奉父命要招个人品才貌武功一流的女婿回去的姓丰的姑娘。他与那位丰姑娘大战七天七夜，最后不分胜负，倒是分别赠了对方定情信物。他给丰姑娘的是义父在他十九岁时给他的一个锦囊，里边有七枚金叶，每一枚金叶的叶尖上都刻着一个篆体“音”字。 丰姑娘给他的是一朵藏在寒玉匣里活色生香的黑白并蒂的花，丰姑娘告诉他那花叫“兰因璧月”。

    那一年，风雾派迎来了立派以来的第一件喜事。

    那一日，迷雾环绕的雾山上江湖群雄齐聚，共贺风雾派掌门的外甥、武林之主的义子、浅碧派的门人、炽日神刀列三爷的传人的大喜之日。

    新人行毕三礼，忽然有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那是一只一尺高的碧玉瓶，瓶中插着一枝并蒂莲，雪白的莲花瓣尖上一圈浅浅碧色，花蕊赤红如朱。

    那一刻，宁华音猛然意识到这份礼是谁送的，他举目环视，望见对面山峰之上立着一紫一青两道身影，衣袂飞扬，轻雾环绕，仿如神仙。那一刹，他知道那两人是谁，他与新娘遥遥向那两人一拜，抬首之际，他扬声唤道：“爹，娘！”

    对面的山峰上隐隐送来两声，似是应承，似是叹息。 

    宁华音其人其性，不似其父亦不似其母。他聪慧善良，虽身世不凡、武功高绝，却淡泊谦和、不问世事，虽未如父母般势倾武林，却是友遍天下、受人敬仰，一生亲人在侧、夫妻恩爱，过得十分幸福美满。

    若一定要在其一生中挑出一点遗憾，那或许就是他未曾得见生身父母一面，终其一生只闻父母之名之事……之音。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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