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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三世    文 / 安东东

他与她，原本，只是神界的两枚棋子。 

她，白棋。因对他暗生情愫而触犯玉帝，连累黑棋一同被驱下神界。 

他，黑棋。受她所累被送入凡间。断送了在神界的万年修行。恨由心生。 

受到月老指引,她若想对他赎罪,与他修得百年好合,便要经历凡间三世,受到诸多的磨难与困苦。 

情缘三生，历经辛酸。 

他与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三世轮回？又能否最终修得爱情正果？ 

如果，三世千难万苦的轮回可以换来你温柔眷恋的回眸一望。 

那么——我愿意历劫辛苦，积行一切。到达那涅槃至高境界。 






一世 楔子

    “月老，你一直忙于牵人红线，是不是都已经忘记了多久没与朕对弈了？”坐在圣位上满面威严的玉皇大帝，一面轻撵胡须，一面询问站在他面前的一脸慈祥温和的月老。

    “似乎，真的已经好久了。”月老笑吟吟的回望着玉帝。

    在天宫神界，谁都知道，威仪严厉的玉帝平时最爱与人对弈，而众多对手当中，最令他中意的就是月老。因此两位经常互相切磋并且交换心得。

    “听说最近你又促成凡间万桩好姻缘，也该休息一下，与朕好好的下上几盘了。”

    玉帝一抬手，旁边服侍的丫鬟立刻摆上棋盘，棋瓮。沏了一壶好茶。

    “好不容易见到你，今天一定要与你玩个痛快！！”玉帝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兴奋的表情。

    “呵呵，好，好。”月老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两人开始对弈。开盘的是玉帝，他将一枚黑子置于方正的棋盘之间。

    月老自瓮中拿出一枚白棋放在距黑棋一格远的地方。他自有他的棋谋韬略。

    没想到，那枚与黑棋有一格之距的白棋竟突然动了一下，越过那一格，与黑棋紧紧贴在一起。

    “这——”此景叫玉帝与月老面色一顿，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景。月老举手将白棋挪回原位，可刚一落棋，竟又出现了同样的情景，白棋又自行移动位置到黑棋旁边，与它紧紧相贴。

    月老轻轻抚须，看着盘中那一黑一白两枚棋，随即缓缓点头，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玉帝高挑浓眉，深表不解。

    “谁说这天宫圣地高处不胜寒，唯有凡世间才存在平凡的爱情。”月老轻啜一口茶，不疾不徐的说。

    “你是说——”玉帝似乎有些明白了。

    月老点了一点头。

    “放肆！！”玉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这天宫之中，所有神仙各尽其职，就连这小小棋子也有它自己的职责，就是做好棋子的本分！现在它不尽本分，竟然学起凡人妄想得到什么所谓的爱情，真是成何体统！！”

    “来人！减灭这两颗棋子的万年修行，将它们封住！！永生不得超脱！！！”玉帝面红耳赤的怒吼。

    “玉帝请息怒。”面对玉帝的怒气，月老并没有任何的慌张错乱。相反的，还举止悠哉的为玉皇大帝斟满了茶。

    “何必为了两颗棋子扰乱了下棋的好兴致？只是两颗棋子嘛。不要理会它们了。干脆换一盘如何？”月老一边安抚玉帝，一边将两颗棋子置于掌心把玩。

    “可是——”

    “这两颗棋子就交给我处理吧。就算惩罚也没有必要如此严重，就将它们的修行减灭，贬入凡间。既然它们这么不知珍惜神界的生活，贪恋凡尘的情，那么就叫它们去凡间三天体会那里的辛酸苦辣吧。”

    “什么？只区区三天，那怎么行——”原本想要应允的玉皇大帝，再一次的气红了脸。

    “玉帝，难道您忘了？天上的三天，就是地上的三世啊。三世何其漫长。足够了。”月老依然面色温和。

    “哼——算了。你说的对，不应该为了两颗棋子坏了心情。就交给你去处理吧。来人，换棋！”

    ********************

    站在天涯边，月老望着手中一黑一白两颗棋子。

    “掐指算来，你们还真有一段凡世情缘。我一向牵人红线，希望所有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既然你们有缘，就让我助你们一臂之力吧。”

    蓦地，他手中的黑子剧烈的动了两下。

    “黑子，不要有恨。纵使你已经被减灭了万年的修行。但老夫却认为这也是一种福分。要知道，得到人世间的至诚真爱，也是一种至高的修行啊。”

    “白子，祸因你而起。念在你一片痴心，爱慕黑子。老夫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们投胎为人。经历三世的涅槃轮回，尝尽人间辛酸。但若想修得正果，要黑子爱上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夫也与你们约定三世，三世之后我们会再相见。下凡去吧，愿你们用三世化除仇恨，苦尽甘来，修成正果，终成眷属。”

    说罢，一挥手。月老将黑白两棋送下了神界，送入了凡间。

    于是，他与她，神界的两颗棋子，开始了漫长的凡世生活——

    ************************

    如果，凡世千难万苦的三世轮回可以换来你温柔眷恋的回眸一望。

    那么——我愿意历劫辛苦，排除万难，积行一切。到达那涅槃至高境界。
    
    
一世 〇〇一

    这是初冬里的第一场雪，零星的细小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透过阳光的反射，像是自天空中飘落的微小碎钻。

    绝色站在长廊里，看着不远处的树枝已经逐渐变成了银色，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这样的站在这同一个地方看同样的景色，是第几个年头了？她似乎已经记不清了。自从十五岁初次见了他，之后跟随他进了王爷府里，日子就像突然被定格了一样，从前的纷纷扰扰已如过眼云烟，现在的每一天只剩下安逸平淡。

    这样殷实富足的生活是许多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她应该心怀感恩的，是的，她一直心存感激，感谢他给了她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可她不快乐不是吗？她清楚的，她不快乐。

    他，应该也清楚的。

    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绝色向手心呵了一下，搓了搓有些发僵的双手，虽然才是初冬，可天气真的开始有些寒意逼人了呢。

    “看样子我该好好的惩罚一下秋水，让她明白自己的职责就是要如影随形的照看好自己的主子，而不是让你一个人站在雪中发呆挨冻。”

    一抹淡然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便是踩在雪地上吱吱轻响的足音。

    千绝色回过头，表情微怔的看着眼前离她越来越近的男人，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

    云鬓轻挽，凝肌胜雪。

    眉如黛，眸似水。

    鼻尖微挺，菱唇嫣红。

    纤瘦合宜，举止袅袅。

    看着眼前倾国倾城的可人，卫玺眼中散发出毫不掩饰的赞叹的光芒。

    “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忽略掉心头因他而扬起的悸动，千绝色微微低首不去看他的眼。

    “提前处理完了事情，想快些回来看看你好不好。”卫玺低沉的嗓音令人迷醉。

    闻言的千绝色蓦的抬头，双颊微红的看着站在眼前气宇轩昂的卫玺，弄不清他话里的含义。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弄懂过他内心里的真正的想法。

    她从来都不懂他，他也从不会让任何人懂他。

    “雪大了，走吧。”没有给绝色过多发呆的时间，卫玺轻柔而坚定的执起她的手，带着她朝卫府的主屋走去。

    厚实温暖的手掌包裹着绝色细嫩如白玉似的小手，温暖的感觉自绝色的手心渐渐传至整个身体，刚刚还有些发寒的身子现在似乎也暖了起来。

    绝色低头看着自己被卫玺紧紧握着的手，心底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抬起头看着卫玺的侧脸，绝色动人的水眸不自觉的露出满满的深情。

    她多想，就这样的被卫玺温柔的牵着手，两人慢慢的一直走到老。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些许的碎雪飘进千绝色的衣领中，令她打了个寒战。也让她的脑子顿时醒悟了不少。

    抬眼看着卫玺——

    古铜肤色，剑眉星眸，鼻梁直挺，薄唇微抿。毫无疑问，五官出色的男人。

    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而有力，高大的身躯包裹在质地上乘的藏青色织锦棉袍中，更是显得仪度翩翩，气宇非凡。

    而卫玺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就是他微抿的嘴唇时常会带着一丝似莞尔，似戏谑，又似纯真的笑。

    这笑，令人沉醉，也令人有些害怕。

    好像这太过迷人，温柔的浅笑背后隐藏着另外的一张脸。

    即便是轻微的抖动一下，也没有逃过卫玺的敏感。他回头，看着绝色因为寒冷稍稍有些苍白的小脸，唇畔渐渐缓露笑意。

    “很冷吗？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温热的鸡汤。待会儿你要多喝一些。”说罢双手一揽将绝色抱了起来牢牢的圈在了自己的怀里，也不管旁边是否会有家厮仆人丫鬟经过，力道温柔却也不可抗拒。

    突来的动作以及鼻息之间霎时充满令人迷醉的麝香味儿，绝色感到有些微醺。即使已经呆在卫府多年，即使已经与卫玺有过无数次亲密无间的耳鬓厮磨，可绝色始终都抗拒不了他带给她的这种令人迷醉的心跳。

    缓抬眼，一双充满温情的深邃炯眸就这样直挺挺的落在绝色的眼里，心里。

    这温柔的眼神，动人的微笑，似梦似幻。

    但若这一切，是幻，是梦。

    她宁愿这样长醉不醒。
    
    
一世 〇〇二

    晚膳过后，丫鬟秋水为绝色备好了热水沐浴，放入了玫瑰香精和花瓣。香味伴着温热雾气袅袅飘散。

    缓缓坐进沐浴桶，绝色觉得整个身体顿时酥软下来，像是被融化开了一样，发出一声舒适的嘤咛。

    闭上双眼，绝色感到有些昏昏欲睡。思绪越飘越远，飘到了从前那段几乎快要被她遗忘了的岁月——

    千绝色原是地方县知府大人史仲的千金，原名史盼兮。遗传了父母优良基因的史盼兮自幼便拥有一副倾城美貌，再加上生在官家，琴棋书画样样都受过良好的培养。因此自小便是众多官宦世家公子争相追捧的对象。

    盼兮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父亲史仲因一次私自放跑朝廷通缉要犯，而被皇上赐诛九族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史家。

    那时的史盼兮还小，而刚巧府里有个与盼兮年龄相当的丫鬟患急病死了。于是，史夫人为保留史家唯一的血脉，策划用那个死掉的丫鬟冒充盼兮，并将年幼的她送出史府，以孤女的身份送进一家尼姑庵内。

    她清楚的记得，临走时母亲对她说过的话，“兮儿——娘真的不舍——不舍啊——你要牢牢的记住娘的话，从今以后，忘记史家的一切！忘记从前的所有！你不再姓史，不再是史盼兮！你与史家不再有任何关系！听懂了没有？你要牢牢的记得！！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世！”

    她清楚的记得，娘亲紧紧的抱着她，像是诀别一样的紧紧抱着，双手不住的颤抖。

    史盼兮就这样以孤女的身份被送进了尼姑庵里。从此没有了史家的荣华富贵，没有了爹娘的热切疼爱，没有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唯有每晚伴她诵经自省的一盏孤灯。

    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夜伴青灯直至孤老。

    没想到有一天，庵里来了一个人，一名身着青色缎带织锦长袍的男人自马上跨下，直挺挺的走到跪在庵内佛前诵经的盼兮面前。

    幽深犹如暗夜般深邃的双眼，就这样一瞬不瞬的停落在眼前这个一身青色素衣却也难掩倾国绝色的娇颜上。

    直挺挺的眼神，像是要看进史盼兮的心里。

    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盼兮娇小的脸，仔细的端详了半天，问道，“你叫什么？”

    优雅低沉的嗓音像是催人入眠的优美音调，手指上带着淡淡的麝香气息，一双炯眸犹如暗夜繁星，带着致命的魔力，叫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可即便这样，盼兮依然谨记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她抬起小脸，克制自己不被他的魅力所吸引，以冰冷倔强的眼神回望眼前的这个俊逸的男人，“我是孤儿，没有名字。”

    “她是之前被送进来的孤女，自小便没了爹娘。这里的人都叫她无名。”庵内的另一个小尼姑插话道。

    眼前的这个男人闻言并没有作声。过了好半晌，这个拥有可以魅惑众生，令世人沉醉的面孔的男人自唇畔飘出一抹笑意。

    这笑，像是突来的莞尔，却夹杂一丝宠溺。看得盼兮一阵迷眩。

    他将他的修长手指自盼兮脸上像是爱抚般的轻轻滑过。然后，低沉嗓音再度响起。

    “没有名字？也好。”

    也好？好什么？盼兮不懂他话里面的含义。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姓卫名玺，顶着王爷的头衔，是当今圣上眼前红人。

    之后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史盼兮被这个叫做卫玺的男人带回了他的家，那个仆人丫鬟无数，大的像是迷宫，被叫做王爷府的地方。

    之后便成了他的人——

    不是妻，不是妾。仅仅只是——他的人。

    ——享受他的独宠独爱以及一切荣华富贵，却始终没有一个名分。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千绝色轻呼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淡淡惆怅，双手轻抚自己被热水温的有些发烫的柔滑双臂，鼻息之间尽是玫瑰香气。

    “真是个美人坯子，以后绝对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绝色想起了那一夜，卫玺拥着她躺在床上，俯首看着她时温柔的样子。

    “以后你就叫绝色吧，至于姓氏——就姓千吧。记住，以后你就叫——千绝色。”

    千绝色——是千里挑一的绝色美人吗？这是不是代表，她在他心中，也是千里挑一的珍宝呢？

    沐浴在香氛里的绝色不禁微微弯起唇畔——她喜欢他为她起的这个名字。

    令人熏然的玫瑰香气中忽的掺进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气味，这气味有些低沉，有些深邃。绝色睁开双眼转过头。

    “即便我再怎么小心，也都会被你发现。”一声低沉的戏谑随即出现。卫玺嘴角噙着笑，掀开浴室的珠帘，轻缓而惬意的踱入。

    透过蔼蔼雾气看着走向自己的卫玺，绝色满眼的爱恋。

    拿过沐浴桶旁边放着的玉梳，卫玺轻抚绝色发亮的乌丝，轻拈一缕，仔细的为她梳起发来，动作轻柔，似是在小心呵护一生的珍宝。

    绝色舒适的靠在桶沿，再度合起眼，细细体味卫玺举手之间散发出来的温柔。

    “如果这一生都能拥有你如此温柔相待，我应该觉得满足了。”绝色轻叹。

    闻言卫玺动作丝毫没有改变，依旧自指尖散发无尽柔情，只是神情略微一顿，一股心痛涌上心头。

    放下玉梳，卫玺的手指自绝色乌亮的发丝缓缓滑下，脸颊，粉颈，最后落在沾满水珠白皙的肩头。

    “我会一生对你好。”只此一句，但卫玺知道，这不是绝色期盼的那句。

    ——他愿意花费一生的时间去珍惜她，关心她，呵护她，疼爱她。可再多的体贴相待都不及一个名分来的让人心安，她最终还是在意的。

    可是，仅仅唯有这点，这一生，他都不能给。
    
    
一世 〇〇三

    卫玺略微动了一下身子，轻轻的抽出在绝色颈下压了一整夜的胳膊。小心翼翼的不想弄醒她。看着绝色因着这细微的动作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轻嘤一声以后继续熟睡。卫玺宠溺的笑了笑。

    翻身下床，蹑手蹑脚的穿上鞋袜，内袄外褂，回头看了一眼绝色,卫玺走出了“怜滟阁”。

    见了卫玺，门外站着的一个小家丁像是见了救星一样忙迎了上去。

    “王爷，您早。小的在这等了您好一会儿，不敢惊动您与绝色姑娘。”小家丁吸了一下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子，一步步紧跟着卫玺。“王爷，这是老夫人派人送来的信，一大早就到了。赶路送信的已经被郑管家安顿好了。”

    卫玺没有停下脚步，接过家丁递过来的信，展开看了看，吩咐道，“叫郑管家来书房见我。”

    郑管家一进书房便看见卫玺坐在乌木长案后面，看着手里的那封信，“少爷，您有何吩咐？”

    郑管家自卫玺年幼时便进入了卫家做管事，那时候卫老爷子还健在。后来卫老爷子去世了，他便只做照看少爷卫玺的工作。可以说他是看着卫玺长大的，虽然口中叫着少爷，可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对父子。

    自从卫玺科考头名高中被封了王爷，他便随着卫玺一起来到了京城王爷府做管家。

    “郑伯，我母亲派人送了快信来，说是已经出发前往京城，我算了一下日子，过两天应该就会到这里了，今天就派人备快马出城迎接。还有，你在卫家多年，一向深知她的喜好。所以，这两天你要快些准备一下。”

    “少爷放心，我一定尽快的准备好。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告退了。”郑管家一路走到书房门口，顿了一下，忽然又回过头来，“只是——”

    卫玺抬头看见郑管家一脸犹豫的神色，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老夫人来了以后，绝色姑娘她该怎么办？”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去做事吧。”将手中的信放在长案上，卫玺看不出一丝表情。

    书房门开了又合，留下一室的寂静与卫玺脸上缓缓而泻的凝重。

    *****************

    卫府一如既往的安静，规矩，有序。可绝色依然感觉府里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子忙碌劲，大家匆匆忙忙的好像都在积极的准备着什么。

    “秋水，”透过镜子看着正在有条不紊的为自己梳理头发的贴身丫鬟，绝色轻柔开口，“最近府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为什么我总觉得气氛与平时不一样？”

    “小姐，我听厨房的秋月说，好像是王爷的母亲要来府里了呢。所以这两天大家都在为这事儿做着准备。东边的‘怀香园’已经整理好了，就等着老夫人住进去呢。”秋水一边说，一边也没停下手头儿的工作，将手中的梳子又蘸了一些荷花油一下一下的仔细梳理绝色的乌黑发丝。

    玺的母亲？

    绝色怔了一下，这事，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小姐，难道王爷他没跟您提起过吗？”一个无意，秋水问出了绝色心里同样的问题。

    缓了缓神，绝色没有做声。

    突然秋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凑到绝色跟前，满脸的兴奋道，“我知道了，小姐。你猜，是不是王爷故意不告诉你？等到老夫人来了，好带你去见婆婆，来个惊喜？”

    听着秋水这天马行空的猜测，看着她粉白小脸上淡淡的几个小雀斑，眼睛还眨巴眨巴的。绝色不由得一声轻笑。

    一手将秋水的小圆脸推开，绝色笑着摇了摇头。

    “若真是那样，说是惊吓还比较恰当。”
    
    
一世 〇〇四

    “管他是惊喜还是惊吓，我想老夫人她只要一见到小姐你，准会喜欢的不得了。”将绝色发丝轻轻的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秋水从首饰盒里面挑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翡翠簪斜斜的插在上面。

    照了照镜子，绝色微笑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她一向不喜欢像贵妇那样的珠光宝气，穿金戴银的。简单素雅的装扮比较适合她。

    “小姐，你看，这件怎么样？还是——这件？”秋水一手拿着一件白色桑蚕长外衫，另一手拿着一件半截式的浅豆绿色窄腰织锦夹袄，似乎有些犹豫不决该为绝色选哪一件。

    “绿色的那件吧，和你头上的簪很配。”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惊得主仆二人同时回头，就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的卫玺，手里还拿着一只不小的锦盒。

    “玺——”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他会出现，绝色有些吃惊。丫鬟秋水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福身行了下礼，然后走了出去将内阁的门带上了。

    卫玺拿起那件豆绿色的夹袄，走到绝色面前，微笑的看着她，“吓到你了吗？”一边询问着，一边居然动作轻柔的为绝色穿起了衣。

    绝色脸色绯红的就着卫玺的手将夹袄穿妥，自来人家都是女人照顾自己的丈夫穿衣，哪有反过来的？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故意忽略了绝色殷红的双颊，卫玺莞尔的掀袍坐下。“我娘正从老家赶往这里，出发已有数十天，也许很快就会到卫府，快则明晚，最迟后天。”

    绝色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绝色，我想娘她会在卫府呆上好一阵子。”卫玺说话的同时双眼始终没有离开绝色的脸，看着她的表情。

    绝色依然没有做声，看了看卫玺，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也许以后生活会有些变化，会与从前只有我们两人时有所不同。但除此之外其它的一切都不会改变，比如我对你的感情。你要记得这一点。”

    “我——”绝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为卫玺突来的表白，她不懂为什么卫玺要说这些，顿时感到有点心慌，“我——该怎么做？”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没有别的用意。你这样就很好了，不需要做什么。来——”伸出手，卫玺示意绝色过去他身边。

    绝色依言走过去，将手放在卫玺的手心里，温顺的坐在了他身旁。感受着卫玺的掌心传来的温热。

    “不要担心，有我呢。”像是看出了绝色心里的惶然，卫玺收紧右手使劲握了她一下。

    绝色点了点头，感受到卫玺对他的支持，似乎也没有刚刚那么心慌了。看着他的眼，绝色露出略带羞涩的笑。

    “这是什么？”绝色指了指一旁桌上放着的锦盒。

    看样子并不像是一般用来装着装饰品的盒子，因为这只做工非常精巧，没有那么笨重，也不像是平常装着珠宝首饰的小盒子。

    “这是给你的。”卫玺将那锦盒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袭水红蚕丝袄裙，展开一看，明亮的水红色亮的逼人的眼，领口袖口清一色五彩线绣的秋海棠。明艳而高贵。

    这裙只一看就知道绝对的价格不菲，奢华贵气，艳丽的叫人移不开眼。

    可是绝色并不认为这条丝袄裙适合她穿，平时的卫玺也决不会送给她这么华丽的衣衫，他说过喜欢看她清秀脱俗的打扮。

    可见这特殊的裙必定有它特殊的用途，会有特殊的场合来配合它。

    至于这特殊的场合是何时绝色自然心里已经明白。

    卫玺依旧没有说什么，微微的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看来，他并没有打算就这件华丽的裙衫做什么解释，可绝色却希望卫玺可以明白清楚的告诉她他心里面的想法，或者他希望她该怎么做，而不是任何事情都要她自己去猜，去琢磨，去按照自己的理解尽力的做好。

    或许，与富足安逸的生活相比较，绝色更渴望与卫玺心灵上的沟通与理解。

    看着卫玺温雅的笑，那么熟悉。可这么多年，绝色始终觉得那并不是笑。虽然唇角是向上弯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在她看来，他的脸上透出的分明是一种无奈。或者，还有一点——挣扎。

    绝色不想去探究那笑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就像每次一样，她抛掉脑中隐约出现的疑虑与不安。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如表相看到的那样。不要去多想，不要去探究那温柔笑容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一世 〇〇五

    卫府上上下下忙碌的准备工作终于告一段落。而卫老夫人在第二天傍晚便到了卫府。

    绝色精心的梳妆打扮好，穿上了卫玺送她的那件水红袄裙，在丫鬟的搀扶下，迅速的赶往卫府的主屋——“轩济厅”。

    “玺儿，若不是娘惦念你一人住在这京都，也不会千山万水的大老远赶来。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也不娶个媳妇成个家，有了家，娘也不会总是这般挂念你。”还未进门，绝色就听见了卫老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娘，这不是有郑管家在——”卫玺的态度恭恭敬敬。

    “虽说有郑管家在，可他毕竟也是个男人，不及有个女人在身边照顾的体贴。”两句话下来，卫老妇人在卫家的地位显而易见。

    这话叫绝色全数的听进耳里，心里更是有些忐忑，停在门外不知该进不该进。卫玺的眼睛倒是尖，一斜眼就瞄见门外的一抹水红。

    “绝色，快进来。”正犹豫的绝色被这么一点名，马上低着头，双手提起裙角跨进厅内。

    “娘，”拉过绝色到身边，卫玺对老夫人介绍，“这是绝色。我——提到过的。绝色，这位就是我娘。”

    “小女千绝色见过卫老夫人。”绝色心里有些吃惊，她没有想到卫玺会对他娘提起过她。福身行了个礼，虽然心里紧张的不得了，可动作举止依然柔雅端庄，无懈可击。

    她明显的感觉到，两道毫不掩饰笔直灼人的视线向她投来。再加上这一身与自己毫不搭调的水红色本来就红的叫人有些心烦意乱，绝色觉得自己浑身的不舒服。

    而此刻虽然大厅内丫鬟管事满满的几乎站了一屋子的人，可谁都规矩的不发出一点声音，静的好像喘息的声音都听得见。

    气氛显得有点诡异，过了好半晌——

    “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脸。”卫母终于开口了。

    绝色依言缓缓的抬起了头，进入眼帘的是主座上贵气而威仪的卫母，皮肤白皙，保养得宜。银白发丝梳理的一丝不苟，发髻上面插着金镶玉簪。樱红色的罗纱长内裙一直盖到脚面，外着一件织金锦半袖短袄，绣满了金丝花鸟。珍珠翠环满满的戴了一手。

    ——盛气凌人的架势。

    绝色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卫玺会送她这件热闹华贵的裙，看来是为了迎合卫母的喜好。

    发现卫母依旧在打量着她，绝色连忙又低下眼。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怪不得玺儿如此的着迷。”虽是满口看似赞扬的话，可听起来却没有半点赞赏的意思，说话的口气冷淡生硬，叫人觉得怪怪的。

    绝色没有应答，她不明白卫母话里的含义。

    卫母站起身走到绝色跟前，伸出手将绝色娇俏的脸抬起，一双精明的眸子望着绝色含着惶恐的眼。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审视，判研。绝色不明白为什么在卫母眼中，她还看见了似乎很深的敌意与厌恶。

    绝色可以很肯定这是她与卫母的初次相见，她刚刚好像也没有什么行为举止有所冒犯的地方，可卫母眼中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少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郑管家适时的出声化解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娘，这些天的赶路让您受累了。我早已叫人准备好了丰盛的晚膳为您接风。”卫玺托起母亲的手臂，扶着她向饭厅走去。

    转过身时卫玺轻轻回头看了绝色一眼，露出一抹笑。

    绝色松了口气，虽说她现在并不是卫玺的妻妾。可刚刚那情况就像是出嫁的新娘第一次见婆婆一样，紧张的叫人有点透不过气来。

    看着前面的母子二人，想到卫母盛气凌人的架势，冰冷的态度，绝色感到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真想找个借口回房去。

    可这样的场合，这顿饭允许她缺席吗？很明显是不行。

    “小姐——”秋水双手扶着她，“我们也进去吧。”绝色看了看她，无奈的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摆满了各式美味佳肴的圆桌周围，加上郑管家一共只坐了四人。而站在周围伺候的却黑压压的一片。

    卫府里面的丫鬟都是初次见着卫老夫人的面，不了解她脾气秉性，生怕一个不小心做错什么，全都战战兢兢的站在她身侧，斟茶的斟茶，清盘子的清盘子，递帕子的递帕子。

    卫玺坐在一旁也不断的照顾着，不停的将精致的菜色夹到母亲的碗里，询问母亲是否还合胃口。好像已经忘了他另一边还坐着绝色。

    而卫母除了偶尔开口跟儿子与郑管家说上一两句家常之外，其它的话倒是一句没有。

    这场景其实应该是像一家人吃团圆饭一样，气氛热络温馨的。可是看看现在，所有人都像是在不得不走个吃晚饭的程序一样。气氛生硬而怪异。

    没有了卫母严厉的目光注视，绝色觉得轻松多了，只是偶尔的伸筷夹回几根青菜以外，几乎没吃什么，吃在嘴里也如同嚼蜡，没滋没味的。

    “玺儿，你跟我来。”好容易捱过了漫长的晚饭时光，卫母拿丝帕擦了擦嘴之后说道，而说话时压根看都没有看绝色一下。好像她这个人压根不存在。说完便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

    而绝色打一开始也没有吃饭的心情，这么一来也好，起身送走卫母以后，也回房了。

    ******************

    “娘，您要跟孩儿说什么？”卫玺大概的在心里也有了点数，知道母亲想要说什么。

    “玺儿，你到现在你还把她留在身边，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卫母转过身，看着自己视为心肝宝贝的儿子，这个做事让她又爱又恨的儿子。

    “娘，我——无意让您伤心。可是——”一向做事气定神闲，安妥稳当的卫玺，此刻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为难与痛苦。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你竟然被她迷了心窍是不是！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卫母捏紧手中的丝绢，身体因生气有些微微发抖。

    卫玺没有应声，是的，母亲猜得没错。他的心里面已经装满了绝色的身影，虽然这是他当初始料未及的事情，可现在，他已经无法自拔。爱上就是爱上了，他不想否认。

    “玺儿，你长大了，做什么事娘不便过多的干预。可是你要记得，这个女人——，她不能进我们卫家的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认她做我们卫家的媳妇！你永远都要记得这一点！”

    “娘请放心，孩儿不会做出让您失望的事。”卫玺心里满是无奈与矛盾。

    卫母叹了口气，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玺儿，听娘的话，将她送走，送离你身边，忘了她。天下的女人何其多，找个好人家的女儿娶过来。娘答应你，以后的事娘都不会再过问。”

    “娘，这件事情，您不要再操心了。”感到有些头痛，卫玺想早点结束这个话题，“您早些歇息吧，孩儿先告退了。”

    卫母看了看卫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盘算着——看来想要卫玺离开那女人势必还要再细心的计划一番才行。

    已经退至门口的卫玺，刚要打开房门，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句话。

    “玺儿，你要始终的记得一点，不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没有回头，卫玺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他自始至终都清楚眼前的事实。绝色不能嫁进卫家，不仅仅是因为母亲，过世的爹，还有卫家的祖宗们。也许在他心里的矛盾与为难，那心魔，才是最大的障碍吧。

    这世上任何女人都可以成为他的妻，他的妾。唯独绝色不行。可惜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任何女人他都不想要，他只要绝色。只想与她一人执手共度一生。

    他已经收不回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心。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一世 〇〇六

    绝色回到房中，脱下那一身火红色的裙，换上素色的外袄，端起秋水送来的花茶喝下几口，这才稍稍平稳了烦躁的心情。

    推开窗棂望向天空，透过高大树干上干枯的枝条，一轮明月当空高挂。刚刚回房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今天的月似乎格外的圆，大概又到农历的十五了吧。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不知为什么，即便那轮月又圆又满，绝色依然觉得心里面充满着酸涩的滋味。都说游子身处异乡看见满月时便会思念自己的家乡和亲人。那么她是在想念自己的家人吗？那个在她心中被尘封了的禁忌，那个曾经的史家，她似乎真的已经把它埋藏在心底了，那段很久远的记忆模糊的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可这心里的酸涩是为了什么？

    “小姐——”丫鬟秋水推门进入，端着个小火盆。“天越来越凉了，我向郑管家要来一只小的火盆，现在初冬的天气用它刚刚就好。”

    秋水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铜钳，将炭块轻轻的拨了拨，火红的碳发出“滋——滋——”的声响。不一会儿，房内就真的温暖了很多。

    “小姐，您晚上几乎没有吃东西，还是吃些点心垫下肚子吧。您这样会饿坏了身子的。”秋水开始了回房后的第N次说服，即便她明白此刻的主子根本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不了，我什么都不想吃，我累了，想早点歇息。”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各式各样的精致小点心，绝色摇了摇头。接过秋水递上的温热湿帕，绝色清洁着双手。

    秋水还想再开口，突然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叩门响，接着便是厨房管事的声音，“绝色姑娘，您已经休息了吗？”

    秋水走出内阁打开了外厅的门，看见厨房管事的手里面端着个托盘，上面放了四碟小菜，还有一壶正烫着的酒。正想询问，赫然发现管事身后还有一个人。

    “啊——王爷！”看清那人是卫玺，秋水慌忙将门打开迎接，并向绝色通报，“小姐，是王爷来了。”

    “你们都下去吧。”将托盘接过，卫玺向秋水与厨房管事的吩咐道。然后一个人走进了内阁。

    “晚膳时你好像什么都没吃，不饿吗？”没等绝色开口，卫玺先出了声，将托盘放在靠近窗口的桌上，看着窗外天空中圆满的月亮。

    然后，他脱下领口上镶着狐裘的厚实的披风裹在绝色娇小的身体上，望着她的眼，声音低沉醇厚，“你不觉得，这么美的月，需要有人来欣赏吗？”

    “我没想到你会来，”绝色感觉得到身上的这件狐裘披风还带着卫玺的体温，温暖的使人心安，“我以为，你会与老夫人谈到很晚。”

    “没什么，娘她年岁大了，难免会常常的唠叨一下，都是些小事。”巧妙的一语带过，卫玺转移了话题。

    “来，你看，这是后厨刚刚做好的小菜。菜色应该会合你的胃口。美酒，佳肴，美人，满月。再好不过了不是吗？”向绝色眨了眨眼，卫玺难得露出一丝调皮的样子。

    绝色笑了笑，她很清楚卫玺在逃避着一些事。只是，他不说，她便不问。

    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或许有些事卫玺不说对她来讲是件好事，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适合摊开来说的，不是吗？

    圆月当空，美酒佳肴。此情此景，享受便好。

    为卫玺和自己斟满酒，绝色举起酒杯，看着眼前的这个她深爱的男人。

    “玺，我敬你一杯，不为别的，只为除了这美酒，这满月以外，还有一个你。”绝色一双水眸闪了闪，在月光的衬托下格外动人，“希望我们可以相携一生走到老，白发苍苍的时候，依然可以这样的对月共饮，举杯相邀。”

    至于什么名，什么份。那不重要。对于绝色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她生命的全部。

    轻轻与绝色碰了一下杯子，卫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幽深的双眼中此刻满满的都是感动与柔情。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赏月，对饮。此处无声胜有声，一切过多的话语此刻已经完全转变为了这寂静夜里的甜蜜与默契。
    
    
    
一世 〇〇七

    清晨的一丝光亮透过窗棂射进屋内，绝色揉了揉眼，醒了过来。摸了一下身侧，是凉的——卫玺已经离开了好久。

    清洁梳洗妥当，用过早膳以后，绝色决定去拜见卫母。虽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卫母对她的印象并不是特别好，可毕竟她是卫玺的亲生母亲，不管长辈的态度怎样，晚辈都应该做好基本的礼节。

    更何况，这同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一直躲避吧？她不想叫卫玺为难。

    一早醒来，她就发现桌上有卫玺留下的一张字条，说是皇上急召进宫有要事相谈。他没有叫醒她，一大早便走了。

    那么很明显的，这回她是要与老夫人单独碰面了。

    绝色来到了卫母居住的“怀香园”，正巧碰见卫母刚刚用过早膳，正喝着茶呢。

    “绝色来为老夫人请安，不知老夫人昨夜歇息的可好？”走进厅内，谦恭的行了礼，绝色有礼的问道。

    “郑管家，还是你最了解我的喜好。这西湖龙井的香味我是一辈子都离不开，这茶保存的也非常好，味道依然很香醇，你真是有心了。”卫母端着茶杯对着郑管家说着，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绝色的话。

    “老夫人您实在是过奖了。”郑管家态度谦卑，然后又转向绝色的一边，“绝色姑娘，您早。”

    “绝色来为老夫人请安。”绝色向郑管家点了点头，眼里有些许的感激。只是她并没有放弃，再次的向卫母行礼，姿势依然的端庄恭敬。

    见卫母似乎还是不想有什么反应，郑管家有些看不过去了。虽然不知道一向待人温善的老夫人究竟与绝色姑娘有什么过节，可这样的晾着一个姑娘家置之不理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老夫人，绝色姑娘在向您请安呢。”郑管家低声的提醒道。

    依旧福身行着礼的绝色低垂着头，叫人看不见她的面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像是刀绞一样的难受，卫母视而不见的态度深深的刺痛着她的心。

    她觉得自己的双颊发烫，像是要流下泪来了。她拼命的克制着，告诉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软弱。

    终于，卫母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看着绝色，凌厉的眼神，高高在上的气势。

    “起来吧。”语气冷漠，像是面对一件非常无关紧要的事情。冷淡而无所谓。

    站直身的绝色并没有觉得心里好过一些。她默默的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想要端起茶壶将卫母的茶杯斟满。

    不料卫母并没有给她机会，“茶我已经喝完，不需要了。”绝色闻言就这么尴尬的又停在了那里。缓缓的放下了茶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更何况——”卫母顿了一下语气，明摆着还有下文。“你并不是我卫家的媳妇，所以也就没有每天向我问安奉茶的道理。你回去吧，以后也不必来。”

    绝色脸色煞白，长袖下面的双手冰冷颤抖。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泪珠才没有掉下来。

    即便有的人家里面存在着婆婆看不惯媳妇的情况，那么也基本上也都是事出有因的。她一向行为言语都有分寸，在卫母面前更是小心谨慎。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卫母就是要用这样的态度来待她。

    “那么绝色就告退了，望老夫人身体安康。”再次的行了礼，绝色打算离去。安也请了，面也见了，钉子也碰了。既然人家已经开口下了逐客令，她又何必继续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等一下。”卫母忽然的开口叫住了马上就要踏出门槛的绝色。

    “我想以后不但不需要你的请安，也希望你尽量的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在这卫府之内，最好就是避免让我见着你。”

    这最后的一句成功的逼出了绝色压抑许久的眼泪，一双泪珠顺着脸颊下滑，她白着脸，颤着声问道，“老夫人，这是——为什么？”

    “因为——”看了看绝色身上素白简洁的衣衫，卫母一脸厌恶，“我不想每天都看见有人穿着丧服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一世 〇〇八

    那日被卫母不留情面的侮辱以后，绝色跑回怜滟阁，一个人坐在屋内伤心的哭了好久。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是想要努力的做好就越是达不到你想要的结果。至于卫母为什么会对她如此的不满意，甚至可以称之为厌恶。绝色不想再去寻求答案。

    自那以后，她每天依然会风雨无阻的到怀香园去请安，不管卫母摆给她什么脸色看，她都不在乎。请安之后便离开，并不多说什么。

    终于，在冷嘲热讽，恶意斥责，置之不理都没有用的情况下。卫母没辙了，只随她爱怎样就怎样。

    除此之外，绝色不再踏出怜滟阁，所有的一切的日常活动范围只在怜滟阁以及个后面的花园内。真的尽量做到不出现在卫母视线当中。

    倒不是真的畏惧卫母，只是，她不想无故再生事端，那样会让卫玺夹在中间难做。她不想让他有任何的为难。

    而好些天了，卫玺忙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每天，绝色都独自坐在后花园内享受下午难得的一小会儿温暖时光。

    花园内的一些树木因为时节入冬，几乎都已经落了叶，退了绿。而梅花此时却都开始纷纷绽放。渐渐的整个花园，所有的娇艳花朵都已经凋零，却满满的被粉白淡香的梅花填满。

    “寒气与君霜里退，阳和为尔腊前来。”

    站在园中，看着四周满树满枝的梅花，绝色脑中忽的飘过了一些诗句。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逢花却忆故园梅，雪掩寒山径不开。明月愁心两相似，一枝素影待人来。”

    一丝寂寥爬上绝色的眼。这些关于梅的诗分明是歌咏，是赞扬。可为何总是透着丝丝的悲凉？

    “何言落处堪惆怅，直是开时也寂寥。”

    低下眼，一双泪珠忽的划过脸庞落了下来。

    一件披风轻轻的披上她的肩头，绝色一回头便看见卫玺温存的双眼含着微笑注视着她。而卫玺也同样的看见了绝色脸上的泪。

    轻轻将绝色脸上的泪拭去，卫玺专注的盯着她的眼，“你怎么了？”

    摇了摇头，绝色将头靠在卫玺的怀中，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她觉得内心的怅然，委屈此刻都像是微风吹过的尘烟一样，忽的消失不见，只有满心的安定。

    “对不起，这些天是我忽略了你。感到寂寞了吗？”环抱着绝色，卫玺歉疚的柔声抚慰。

    “不是的，不是的。”紧紧搂着卫玺，绝色不想放开这一刻环抱在她周身的温暖。“不是的，只是想你。”

    “我一回来就来看你了，现在不是就在你的身边了，嗯？我不在的这几天，你都在做什么呢？”牵起绝色的手，卫玺带着她慢慢的走在梅树之间。

    “对了，我刚刚有听郑管家说，你这些天每个早上都会去向母亲请安是吗？”卫玺嘴角噙着笑。

    接着，温热的唇触上绝色光洁的额头。给了她一个奖励似的吻。绝色闭上眼，享受着这些天日夜思念着的温柔。

    “绝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卫玺突然开口。“我现在还要去主屋，有个朋友还在等我商量一些事情。待会儿我再过来陪你。天凉了不要站在外面太久，会着凉的。”交待了一下，卫玺匆匆的又离去了。

    微笑的看着卫玺离去的背影，绝色并没有抬步回房，而是继续留在花园中赏梅。

    只是不知为什么，此刻看梅的心情已不像刚刚那般充满悲凉了，而是像突然冒出了一丝甜蜜的愉悦。

    这些天来一直无依无傍的心终于又找到了靠岸。

    *****************

    “骆非，用了晚膳再走吧，我已经吩咐了下人备好了酒菜。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了。真想好好的和你畅饮一番。”一边送着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骆非走出王爷府，卫玺一边再次真挚的说服着。

    “不了，卫兄。今天真的还有事情。这次回京，我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再离开。我们有的是机会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来日方长吧。”

    走在卫玺身侧的男子，与卫玺相比，略显文弱。不如卫玺那般男人气十足。面相英俊秀气，一身的白色锦袍，手拿一只白玉扇。俊逸非凡，活脱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

    “好吧，既然你还有非办不可的正事。我就不再强留了，我们就来日方长。不过——”面对多年不见的好友依然像个姑娘家的白嫩秀气，卫玺打趣道，“这么多年没见，你的模样——真是一点都没变。”

    骆非自然明白卫玺说的是什么，他也不生气，反而面色温和的微微一笑。摇了摇手中白扇，“你不也是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这幅年纪了还是孤身一人。怎么？这遍天下的女人，就没有一个可以让你看得上的？”

    卫玺闻言，但笑不语。

    “被我说中了？难道你真的想就这样孤独终老？还是你这王爷大人有某方面的——”突然，骆非打住了即将出口的玩笑，顿住了脚步，摇扇的姿势也停住了。眼神直愣愣的看向不远处的那片梅园。

    卫玺有些惊讶于骆非的反常，不明就里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同样的也看见了依然还在梅园当中的绝色。

    “她——”骆非指了指绝色，又看向卫玺。满眼疑问。

    “她叫千绝色。是我的——”正想向好友表明绝色身份的卫玺，突然发现他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语来说明绝色与他的关系，满脸尴尬的顿在那里。

    骆非看着卫玺的样子，霎时的恍然大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脸戏谑的笑，“呵——，卫兄，看来刚刚是我说错了，你并非一点没变。至少，你现在已经学会了金屋藏娇了，而且如此的滴水不漏。小弟真是佩服佩服。”

    “不过，卫兄真是好福气，这女子的面貌简直惊为天人，真可谓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摇着手中的扇子，骆非再次将视线投向那梅园当中的一抹倩影。毫不掩饰满眼的欣赏。真心诚意的赞叹道。“不过，这女子究竟是哪家的千金，生得如此美貌。”

    卫玺并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略有复杂的看着远处的绝色。

    “好了，不早了，我该告辞了。卫兄留步吧，改天小弟一定再来拜访。到时卫兄一定要为我介绍你的这位——”模仿着刚刚卫玺顿住了的语气，骆非觉得有些好笑。

    “好，我们改日再见。”恢复了神情的卫玺，也微笑着向好友抱拳。目送着他离开了王爷府。

    而当卫玺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梅园时，已经不见了绝色的身影，只剩下粉白的一片花海。

    好像那梅园当中从来不曾有过那一抹倾城的绝色，好像他刚刚看到的只是幻影。
    
    
一世 〇〇九

    为了避免与卫母经常碰面，绝色到了几乎闭门不出的地步。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凉，花园里面也鲜少去了。整日呆在怜滟阁的那块小天小地里，再好的人也会闷出病来。

    秋水端着刚刚煮好的银耳燕窝羹走进内阁，就看见绝色一人坐在窗前看着一本书，与其说是在看书，还不如说是在看着书发呆，好半天也不见翻过一页，一脸的若有所思的样子。

    秋水叹了口气，这一叹倒是吓了绝色一跳。回过头来，才看见站在身侧的丫鬟，勉强笑了笑。自知刚刚心不在焉，所以才没有注意到秋水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姐，这是银耳燕窝羹，趁热喝了吧。”秋水将汤盅放在桌上，顺手收走了绝色手里握了几乎一整天的书，合上放在了一边。

    端起汤羹勉勉强强的喝上了一口又放下了，绝色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小姐——”秋水看着主子有些消瘦的脸，心疼的紧。“要不，咱们出去散散步吧？早上我还看见西院的那片梅树都开了花了，漂亮极了。您该常出去走走的。”

    摇了摇头，绝色又喝了一口汤羹。

    “唉——，采购房的小陈子他们就好了，经常可以出去到集市上闲逛。听说南街的集市热闹的很呢——”秋水自顾自的一边说，一边摆弄着自己的两只小辫子。

    “等等，”绝色忽然打住了秋水的话，“南街的集市？”

    “是啊，小姐，怎么了？”秋水有些弄不清主子为什么一听到南街集市就有些双眼放光。

    “秋水，南街集市。我们就去那里。”绝色一拍掌，显得比刚刚精神多了。

    “什么？”秋水这下可听懂了，却开始使劲摇头。

    “不可以的，小姐，王爷吩咐过的，不可以出府的，我们没有出去过，一定会迷路，到时找不回来怎么办？何况这里距离南街好像很远，小陈子他们都要做着马车出门采购呢。我们一不清楚路，二没有代步的工具。不行的，不行的。”秋水越说越急，头摇的像是个拨浪鼓。

    “有一个办法啊。”笑着将秋水拉近身边，绝色看着她，眼睛水亮水亮的。

    秋水回望着主子，一脸的问号。

    “等到小陈子他们再出府的时候，我们就一同跟出去。一来不怕找不到路，二来代步工具的问题也解决了。怎么样？”

    “啊——？”秋水一愣，随后那颗小脑袋瓜子又使劲的摇了起来，“不行的，小姐。听说那集市里又乱又杂，会有许多坏人也说不定。况且王爷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秋水，看着我。”绝色好笑的看着这个现在还没怎么样就已经开始紧张的小丫鬟，“你不是说，那集市很热闹？我猜啊，一定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对不？”

    秋水没有出声，不过，一看那张小脸就知道内心也是好奇的紧。

    “我们搭采购房的马车，一步不离的跟着他们，就算真有坏人也不怕啊。”绝色越多说一句，秋水脸上的坚持就越瓦解一分。

    看来，好奇是马上就要战胜理智了。看着这个单纯的小丫鬟，绝色觉得有些好笑。

    虽说在卫府做丫鬟已经有年头了，可毕竟才是十几岁的年纪，孩童一样的好奇心与玩心也依然还是存在的吧。

    “而且，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再告诉小陈子他们不要说出去，我们当天去当天就回，王爷又怎么会知道？何况他这段时间这么忙，顾不上我们的，恩？怎么样？”

    秋水的小嘴张张合合几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明显是还想要说什么，可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句话来反驳绝色阻止她想要出门的想法。

    没有办法，最后只好肩膀一塌，叹了口气。认输了，看来主子是非要出府不可了。

    *****************

    从王爷府到南街其实也就是短短的两条长街的路程，没有先前想的那么远，而小陈子他们每天驾车出行也只是为了方便驮运货物而已。

    前往集市的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中，丫鬟秋水差点念破了大家的耳膜，三番五次的想要拉着绝色回去，一路战战兢兢，怕东怕西的。

    可是一到了南街的集市，规矩顾忌一下子全没有了。拉着绝色一路东看西看，兴致十足，要不是小陈子他们看的紧，绝色早就被她不知带到哪里了。

    “小姐，你快看呐！”绝色以为是什么稀罕的玩意，投眼一看，不过是一些看似精巧的簪子，镯子，玉翠花珠什么的。

    绝色顿时有些失笑，看来，一出府，外面的任何一件事物都能牢牢的吸引住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鬟，就连几个做工粗劣的首饰都能让她看上好半天，要知道，那些东西与卫府里的比可是差的太远了。

    秋水挤着一颗小脑袋使劲的钻进人群中看着街头卖艺的师傅吹着糖人，兴奋不已，几乎已经忘记了此次出行她首要的目的就是要保护好小姐。

    不忍打扰她的兴致，绝色自己走向了不远处的一个画摊上，这画摊与其它的摊位不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一个低头作画的年轻男人。

    绝色慢慢的走到画摊前面，看着挂在墙上的几幅字画，山水气势磅礴，花鸟栩栩如生。提的字也如行云流水一般，颇见一番功底。

    “沈易。”看着画上的落款，轻轻开口，绝色念出了这个作画人的名字。

    听见有人叫自己，那男人抬起头来。这时绝色才仔细看清了这个颇具才气的年轻人。说年轻也不算年轻了，起码看起来不会比秋水年龄小。

    这人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消瘦。文弱书生的模样，一身酱紫色的粗布衫，虽是整洁，却能够看出已经很旧了。只是，那五官，或者应该说那表情却给人一种正气凛然的感觉，令绝色感到此人并非池中之物，一副终归会有所成的模样。

    而那男人看着绝色也是一愣，只觉得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相貌出众的女子，一个恍惚，竟叫他误以为是画中的仙女从纸上走下来了。苍白的脸上顿时浮上了一层红晕。

    “这画是要卖的，还是只供人欣赏？”绝色温雅开口，语调轻缓。

    “原是要卖的，可是并没有人来买，现在就只好天天挂在这供人观赏了。”那名叫沈易的男人微微一笑，笑里带着点苦涩。

    “可是这画真的很好，只不过是无人懂得观赏罢了。”绝色真诚的赞叹。

    “多谢小姐夸奖。”沈易面色依然有些潮红，不再抬眼看角色。拱手弯腰向绝色行了个礼。

    绝色还想与他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闹。然后，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气势汹汹的走到沈易的摊前，一把就把他的案台掀翻了，还扯下了挂在墙面上的画。

    而沈易却只是站在一边什么也没有说，眼里只露出深深的无奈与痛苦。

    见起了混乱，小陈子一干人马上跑过来将绝色护在了身后，秋水一见这阵势吓的眼泪转在眼圈里，“小姐，你没事吧？我们快回府去吧。”

    “等一下，你们这是干什么？”绝色有些看不过去那些恶汉的行为，虽有些害怕，可还是出了声。

    “小姐，你不要管了，快走吧。”沈易想要叫绝色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哟——这是哪来的美人儿，想来出美人救英雄还是怎么着？告诉你，老子人称小霸王高柱。这姓沈的欠了老子的钱，没钱还债，老子砸摊子天经地义！！”一个满口黄牙，面色油腻的男人恶狠狠的对着绝色说，吓得丫鬟秋水双腿发抖，护着主子连连后退。

    “钱？还了钱就可以放过他吗？你要多少钱？”绝色实在不忍见这文弱书生一样的男人被这么一大群无赖欺负，想要出手帮助他。

    “我说了，不用你管，你赶快离开这儿！”沈易突然对着绝色吼了一句，脸色涨红，像是生气了。吓得绝色一颤，看着沈易，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对她动怒，她只是想要救他啊。

    这一吼吼住了绝色，却没吼住那群无赖，那个叫做高柱的头头一脸令人恶心的笑容，慢慢走到绝色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半天，右手使劲搓了搓下巴。

    “你想替他还钱？”看了看绝色，又回头看了看沈易，高柱狮子大开口，“五百两银子！！”

    “什么？你这恶霸！分明只有二百两！”沈易一听高柱的话，立马急了，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其中一个无赖照着腹部就是一拳，打得他跪倒在地，直不起腰。

    “小陈子，府里的货采完了吗？”绝色回头问着卫府里面采购房的管事，见他点了点头，又问，“那剩下的银子还有多少？”

    “还有不到三百两了。绝色小姐，您要——”这群恶霸看样子分明是在乱要价，小陈子想要制止绝色救那个男人。

    “只有这些。不过，我认为应该足够替他还清了。”没有等小陈子说完，绝色便将那一包钱拿了过来递给了高柱。

    “都说了是五百两，不过既然你已经拿出这些，那剩下的——”高柱掂了掂到手的钱袋，满脸坏笑，“要是你肯陪老子玩一玩，剩下的钱老子就不计较了。”

    高柱肮脏的手伸过来想要抓住绝色，不料还没等得逞，便被人一脚踢飞了出去。

    一股力道将绝色向后拉。还没来得及反抗，她便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惊惶的绝色一抬眼，就看见了满脸铁青的卫玺。
    
    
    
一世 〇一〇

    “你这是在干什么！”抓住绝色的胳膊，卫玺气急的问道，英俊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有些慌乱。

    “玺——”没想到来人竟是卫玺，绝色一直紧绷惊慌的心顿时一松，鼻头一热，眼泪便掉了下来。

    见绝色落了泪，卫玺使劲抿了抿嘴，没有再过多的说什么。伸手将她轻轻的揽在怀里。只是此刻他的双眼漆黑幽深犹如不见底的深潭，似是发怒的前兆。

    而旁边一干人——丫鬟秋水，采购房小陈子以及他手下两个小伙计，这时候心全都凉了半截。大家不约而同的心底都浮上了一句话——

    ——这下惨了。

    “他妈的——！是谁！竟敢踢老子！告诉你，老子可是小霸王高柱，是谁活得不耐烦了——！”那高柱捂着被踹疼的胸口，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看见抱着绝色的卫玺，“小的们给我上！给我狠狠的打他！”

    “大胆！是谁有胆，胆敢冲撞卫王爷！”还没等那帮小罗罗靠上前，卫玺身后的两名护卫一个挺身向前，亮出了随身的佩刀。

    “什——什么？卫王爷——？”那一群无赖打死也没有想到这气度非凡的男人竟是当今卫王府的王爷，大家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扑通通全数脚软跪了下去。

    “啊——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爷，小的罪该万死，请王爷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了小的们吧，求王爷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刚刚还一直自称小霸王的高柱，此刻恨不得爬上前去舔卫玺鞋子上的灰。

    绝色也怕这盛怒时的卫玺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扯了扯他的衣袖，一双水眸充满着些许哀求，“玺——。”

    卫玺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会叫人盯住你们，若你们再做任何伤天害理，危害百姓的勾当，我定不饶恕！现在——滚！”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哈巴狗们”，卫玺冷冷的说道，吓得一群平日气焰嚣张的无赖地痞屁滚尿流，连声道谢后都一溜烟儿没命的跑了。

    牵紧绝色的手，卫玺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玺，就等一下。”突然绝色又开口唤住卫玺，挣脱了他的手，走到了沈易的面前。

    沈易还没有恢复一脸的震惊，原本他就看出这名叫绝色的姑娘绝非一般人家的女儿，可万万没有料到她竟然是那卫王府卫王爷的人。而此刻见绝色向他走来，竟一时不知该怎样，手忙脚乱的行了个大礼，然后就一直跪在那不起身。

    将沈易扶起，绝色冲着他笑了笑。“继续写字作画吧，会有伯乐发现你的。还有，我帮你还了钱，这事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拿起了一张被扔在地上的画，绝色将上面的灰尘轻轻擦去，小心的卷了起来。“这画真好，就当是我买下了。”

    然后又是嫣然一笑，转身走回了卫玺的身边，自动的又将小手塞回了他的掌心，“玺，我们走吧。”

    看着绝色的小脸，卫玺眼神暗了暗，——刚刚她对着那男人温婉的笑，他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草民沈易谢过卫王爷，绝色姑娘救命之恩。草民无以为报，在此请二位受草民一拜。”恢复镇静的沈易郑重的向着卫玺与绝色行了个大礼。“二位的恩情草民永生难忘。”

    “起来吧。你说你叫——沈易？”卫玺乍听这名，只觉耳熟，蓦的表情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王爷，正是。”沈易起身双手抱拳恭敬的答道。

    “那么，你可知道——‘论天下局’？”卫玺突然脱口问出了一个大家都听不懂的问题。

    什么“论天下局”？那是什么？绝色也不明就里的看着卫玺，不知他在说什么。

    而沈易闻言暂短的一怔，马上又恢复神情的快速回答。

    “回王爷，‘论天下局’正是草民写过的一篇文章。”

    *******************

    有些时候，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的妙不可言。或许有些事情是生命里注定要发生的，而这些事情的发生就是为了让一些人相识，相知。

    这道理适用于绝色与卫玺两人，也同样适用于此刻坐在卫府书房里的这三个人。

    卫玺将沈易从集市邀到了卫府里，晚膳过后两人进入书房内便开始交谈，已经几个时辰了。

    绝色静静的坐在一边，从他们的交谈中，逐渐弄懂了一些事情。

    这沈易原是学富五载的书生，家境贫寒，自小无母，沈父为了唯一的儿子能够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几乎变卖了所有家当，供他读书，上京赶考。

    没想到沈易日夜苦读却依然换来榜上无名，沈父一个气郁攻心，竟然卧病不起。

    没有办法，沈易只好放弃再考的想法，画画，写字拿出去卖，以求补贴些家用。可即便这样，还是负债累累，借了高利贷为父亲看病买药，无钱还债得罪了高柱一伙人，才发生了今日这样的是非。

    而沈易科考那年的主考官凑巧竟是卫玺曾经的老师，他曾把沈易的文章挑出拿给卫玺看，说这文章写的好极了，文笔极其流畅，字字句句都运用精准，并且文思结构完整得当，主题内容也是鲜明有力。理应是排名第一的好文章。

    只是，时不予人，近几年来朝廷科考出现徇私舞弊的现象，负责科考的内部机构腐败恶化，只认钱，不认文。所以常常是有钱有势不学无术的官家子弟身中榜单，而那些真正有文有采具有能力的贫寒子弟，却都是榜上无名。这沈易就是其中一个。

    想到沈易竟是这样遭遇悲惨，绝色不自觉的双眼浮上一层水雾的朝他看去。

    这双眼迷蒙的模样沈易没有看见，却是全然落在了卫玺的眼里。

    “绝色，”卫玺抬手，示意沈易暂停交谈，转向了绝色，“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一整天，该歇息了。”

    绝色看了看卫玺，发现他的表情异常的严肃。有些摸不清头脑，但依然点了点头，起身向着沈易福身一行礼，退出了书房。而刚刚还是面色正常与卫玺娓娓而谈的沈易，只看绝色一眼，便忽的一下红了双颊。

    这情景更是令卫玺不悦的微眯起了一双眼。

    ****************

    回到了怜滟阁的绝色喝过秋水送来的补汤，洗漱清洁完毕，又等了好一会儿，依然不见卫玺过来。想着或许这两人是打算清谈一夜了，百般无聊，绝色打算自己先睡了。

    熄了灯，躺在床上，绝色才想起今天私自出府的事情，卫玺还没来得及过问呢。现在是没有时间，不过难免明天不问。想着当卫玺找到她时那满眼怒气的模样，她心里还真是有些怕呢。也许是真的有些累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不知是过了多久，绝色睡梦中恍惚的觉得有人在摆弄着自己，好像是自己的双手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束在了一起，并且被牢牢压在了头顶。

    这怪异的感觉顿时令绝色清醒了不少，她猛的睁开眼，赫然发现黑暗之中一双幽暗的眸子正在一瞬不瞬盯着她看。这发现吓得绝色身体一颤，便要开口喊人。

    不料，一双冰冷的唇瓣霎时落了下来，堵住了绝色一双温热柔嫩的嫣唇，也堵住了她即将喊出口的求救。
    
    
    
一世 〇一一

    这吻令绝色惊惶却也熟悉，虽然吻的方式令她难过并且难以承受。可这气息，这淡淡的麝香味儿，分明是卫玺。

    不给绝色开口说话的机会，卫玺不断的深吻浅咬她的嘴唇。像是故意的要弄疼她。而吻着她的过程中，卫玺始终没有闭上双眼，幽深的双眼一直注视着绝色的反应。

    透过窗口斜射进来的微微月光，绝色看见了卫玺紧皱的双眉，看见了他脸上毫无掩饰的惊慌失措。

    绝色不知卫玺到底怎么了，这样的他是她所没有见过的，是陌生的令人害怕的，同时也令她心痛不已。

    她想要伸出手抚摸卫玺的脸，抚开他眉宇间的褶痕，抚开他心间烦躁的困扰，无奈双手被束住压在头顶做不了任何事。

    卫玺的吻一路向下，双唇滑过绝色的菱唇，粉颈，最后落在了她细腻的锁骨之间。闻着绝色身上淡雅迷人的香气，卫玺的呼吸逐渐的沉重起来。动作也愈加的粗暴，像是无情的掠夺者正在疯狂夺取着属于他的一切。

    而面对这样的卫玺，绝色没有开口求饶，她不想开口。如果这样可以令卫玺暂时的忘记心中的烦恼，令他可以重新展开纠结的眉心，那么，她甘愿。

    闭上双眼，绝色放弃了双手最初的挣扎，柔顺的躺在那里。只是因为疼痛，一颗泪珠自眼角滑落。

    在月光的衬托下，那泪滴就像是一颗绝世的珍珠，缓缓的掉在了锦褥上，砸疼了卫玺的一颗心。

    温热的大掌轻轻盖上绝色的眼，卫玺不忍见到她的泪。

    屋外开始下雪，天气越来越冷，而在温暖的房里，属于情人之间的夜幕才刚刚开始降临。

    当欲望到达顶端的时候，卫玺在这极大的生之欢愉当中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自己的存在，他紧紧搂住绝色，将唇靠近她的耳畔，落下一话。

    “你的笑容，此生只能属于我一人。”

    ************

    绝色醒来时，卫玺仍在熟睡，她轻轻起身，看了看窗外，天刚刚才亮。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那铜镜当中花一般的容颜。

    绝色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声轻叹。

    当这容貌老去，当这乌丝变白，当她已经不再是这样的风华正茂，他能否还会再眷恋她的笑？

    身后有些响动，绝色一回头，看见已经醒来的卫玺正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神清澈温存。全然没有了昨夜的暴戾。

    “我弄醒你了吗？”收起心中淡淡惆怅，绝色笑颜恬淡。

    摇了摇头，卫玺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看着她。

    “要不，再睡一会儿吧？”绝色转回身，拿起梳子一边梳理着自己一头犹如黑缎的发，一边通过铜镜看着身后的卫玺。

    “不了。不用管我，我只想这样看着你梳发。”卫玺的话像是一道温热的泉水滑过绝色的心头，令那里霎时被温暖填满。

    唇畔缓露笑意，绝色不再出声，一下一下认真的梳起了头发。卫玺也就真的只是静静的靠在那里心满意足的看着她。

    眼神淡然而坚定，像是凝望着一生难得一见的景观，又像是要把这温馨画面永久的刻入心里。

    ****************

    那日出府的事情，卫玺并没有向她过问。不过，绝色依旧由郑管家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情况。

    当日卫玺很早便回府，见过母亲以后就直奔怜滟阁，可阁中空无一人，丫鬟也不在，原以为她们只是又出去赏花，可找了大半天，依旧不见人影。而府中上下，竟然没有一人知道这好好的两个大活人究竟去了哪儿。

    卫玺顿时勃然大怒，命令所有门房管事聚集一起，挨个询问他们人员进出府的状况，后来有人报告说当天只有采购房的马车出府到南街的集市去了。

    卫玺二话没说，立马出府前往集市。结果，还真就碰了个正着。不仅正着碰到绝色，竟还凑巧的遇见了博学却薄命的贫寒书生沈易。

    听了这一番，绝色才发觉自己那天真的有些过分，不仅害卫玺担心着急。还差点害了小陈子，秋水等人。幸亏当时卫玺找到了她平息了怒气，其他人才免于受罚。

    看来，这以后想要随便出去逛逛，是不太可能了。

    站在池塘边上，看着池里的水面已经结上了一层不薄的冰，而透过冰面，隐约还可望见下面快速穿梭着的火红鲤鱼。

    绝色想着，这鱼儿竟然如此不畏严寒的顽强存活。那么，她为什么只想着逃避卫母呢？为什么不去再试着改变她的态度呢？也许一颗真挚的心终究会换来一份善待也说不定。

    “绝色姑娘。”身后一声召唤，打破了绝色的思绪，她回头一看，是沈易。

    自卫玺与沈易结识，两人竟成了好友，彼此惺惺相惜，十分谈得来。卫玺也派人为沈父送去了珍贵的治病药材与补品，并且请了专门的大夫为他定期诊治，悉心看护。

    这更是令沈易感激万分。那天以后，沈易成了卫府的常客，有时便住在卫府，与卫玺两人常常交谈甚欢直至深夜。

    “绝色见过沈公子。”绝色福身回礼，“不知沈公子有何事情？”

    “沈某不敢惊扰绝色姑娘，只是恰巧路过。看见绝色姑娘站在池边好一会儿了，只是想上前询问姑娘是否有何心事。”沈易态度恭敬的说道，不过只是看着地面说，始终的不抬头看着绝色。

    “多谢沈公子关心，小女没有任何心事，只是想看看这水中锦鲤。”绝色依然有礼的应答。

    “那——是沈某打扰了，沈某告辞。”

    绝色再次一行礼，只是或许因为刚刚有些心绪烦乱所致，又或许是因为染上了些许的寒气。起身时突然感觉一阵眩晕，没有站稳，身体晃了几晃，眼看就要摔倒。

    沈易一个眼明手快的及时扶住了她，这才避免绝色差点失足跌落池中。

    “绝色姑娘，你没事吧？如果身体不适，请快些回去休息吧。”此刻沈易也已经顾不上什么举止礼仪了。面带关心的注视着依然被自己拉着双手的绝色。

    勉强压下再度浮现的一波又一波的不适感，绝色收回被沈易拉住的双手。

    此时两人都有点尴尬。

    “多谢沈公子出手相救，小女适才真有不适，不过还请沈公子放心，现在已无大碍。”终于觉得头不是那么眩晕了，绝色想尽快的回到怜滟阁，或许休息一下会更好。

    “那么——”沈易想要护送绝色回阁。

    “小女现行告退了。”绝色却率先说了话，没有给沈易再开口的机会。只留给了他一个快速离去的背影。

    *****************

    走在通向怜滟阁的小路上，绝色突然敏感的发觉似乎有个人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可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世 〇一二

    回到怜滟阁，绝色依然感觉头晕眼花，胸口也觉得有些闷得慌。躺在床上，绝色脸色苍白虚弱，额头上面还冒出了细小汗珠。

    秋水见状急忙要去找大夫，却被绝色拦下了。

    “大概是这几天天气骤冷，不太适应的缘故。用不着去请大夫，让我安静的歇息一下吧。还有，见了王爷，不要告诉他，免得他还要分神担忧。”

    秋水不敢违逆，替她盖好被子，生好了火盆，关好了窗。便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绝色闭上双眼以暂时缓解头晕，可脑子里面却不停的出现刚刚回阁路上的那种怪异的感觉。

    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她走的越快，他也跟的越快。那种感觉直到她快进了怜滟阁才消失。她向来天生的对周围的环境变化非常敏感。所以当时一定是有人在跟着她准没错。

    可是，又会是谁呢？为了什么呢？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中断了绝色脑海中的思绪。一个干呕，什么都没有吐出来。难受极了。

    还是先不要去想了，再想也不会有个结果，只是从现在开始，万事小心为好。

    绝色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恍惚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的唤着自己，绝色一睁眼，才发觉刚刚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小姐，您先把这姜汤喝了吧，祛祛身体里的寒气。”秋水正端着一只碗站在床边。见绝色醒了，小声的说。

    坐起了身，就着秋水的手，绝色喝了几口姜汤，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舒服多了。

    这时她才发觉，天色已经有些见晚。

    “小姐，王爷已经回来了，见您在睡着，没有吵醒你，去了书房，而刚刚派家丁来传话，晚膳就在半个时辰之后，王爷叫您去轩济厅用膳。”

    看了看绝色依然还有些憔悴的脸色，秋水又说，“小姐，还是——，我去告诉王爷，您身体不适，就留在阁内用膳？”

    摇了摇头，绝色打算起身整理一下有些褶皱了的衣服。

    “我们还是过去吧。我没有事的。已经好了。”去主厅用膳，势必会碰到卫老夫人，白天她还想着应该再试着得到卫母的欢心呢，所以一定是要去的。

    想着卫母对待她的态度，绝色依然记忆犹新。不过还好，待会儿会有卫玺在场，老夫人应该不会让她太难过的。

    “秋水，过来帮我重新梳理一下头发。”绝色坐在镜前，看着自己恢复了些许红润的脸色，已经不是之前那般难看了。“对了，找出一件颜色艳丽一些的衣服给我换上。”

    重新梳洗之后的绝色快速的赶去了轩济厅，进入厅内，向卫母行过礼之后，绝色突然察觉厅内还多出了几个人。

    除了卫玺，卫母，沈易，还有一个面相儒雅，白袍白扇的男人。另外，在卫母身侧，还坐着一个看似已过中年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与卫母十分熟悉，不过却一直似有若无不留痕迹的朝着绝色打量着。

    “来，绝色。坐到这儿来。”卫玺见了她，线条硬朗的脸上浮上一抹笑，向绝色伸出手，温和的召唤。

    只是，当卫玺说完，绝色便感受到自卫母那边投来了一抹不善的眼光，但是很快便消散。大概是因为还有其他人在场的缘故吧。

    在心里沉沉的叹了口气，绝色突然觉得内心一抹无力——想让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善，或许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绝色，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刚一落座，卫玺便问道。而桌下，温热的大掌轻轻的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

    摇了摇头，绝色向着卫玺露出了一抹笑意，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源源不断的传来阵阵的温暖，使绝色感到了卫玺给予她无声又无尽的支撑。

    而自己已经掩饰的这么好了，重新梳了头，化了妆，还换上了一件衬托脸色的杏红色的缎袄。可还是被卫玺看出了她身体的不适。

    绝色再次的冲着卫玺一笑，这笑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如此这般相互关注的默契，只有相濡以沫的夫妻才会具备啊。这令绝色的内心充满了一丝感动与力量。

    是啊，不管怎样，她还有卫玺，他会永远的站在她的身后的。她相信他会的。

    “绝色，这位是琴姨，是母亲的一位远房亲戚，一直住在京城，近期知道母亲进京，便来探望。”看着那个坐在卫母身侧的中年女人，卫玺向绝色介绍道。

    “绝色见过琴姨。”绝色起身福礼。可那女人只一点头，便又开始上下的打量她。绝色低下头只当作没有看见。

    “而这位——”指了指那个一直都满脸温和尔雅的白衣男人，卫玺一笑，“这位是我多年的好友，骆非。”

    “小女绝色见过骆公子。”绝色依旧有礼。

    “嫂夫人有礼了，骆某不敢当。不过卫兄真是三生有幸，找得夫人竟是这般容貌倾城。”骆非唇畔噙笑的说，惹得绝色双颊一红。

    自她进府以来，卫府上下的管家管事家丁丫鬟，因卫玺并未将她迎娶进门，虽然都是像对待王爷福晋般的待她，只是，没有一人唤她为夫人，都只是叫她绝色小姐，或者绝色姑娘。

    如今乍一听有人尊称她为嫂夫人，把她当作卫玺的妻子，真的令她感到非常羞涩。只是，这羞涩之后，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甜甜的感觉。

    而坐在旁边的卫玺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大手依旧紧握她的。

    又来了，卫母不善的眼光又来了，绝色即便低着头，也依然可以感受得到。连忙收起内心的羞涩甜蜜，正襟危坐。

    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色，用膳时间到了。在卫府主厅内的这段晚膳时光，气氛其实还真就不算冷淡。大家时不时的会相互交谈个几句。

    只是，在此过程当中，绝色发现，对面的沈易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不但没有说过话，还总是偷偷的看她。

    那眼神里充满思绪万千，像是在不断的思考什么。复杂的很。

    绝色几次抬头都是这样的会不时的与沈易的眼神有短暂的交汇。弄得她几乎不敢再抬眼，只顾闷头用膳。

    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那么看着她？难道他不觉得用那样的眼光注视一个女子太过无礼了吗？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绝色满脑的问题。正想着，一碗乌鸡参汤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一抬头便落进了卫玺温柔的眼里，“多吃一些，你看起来有些虚弱，多补补身子。”

    而此刻的沈易已经不再看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不过，坐在他身侧的骆非，此时正摇着扇双眼含笑的看着他们。

    绝色认为那个叫骆非的男人绝非善类。虽然面目温和，可他的眼神似乎可以看穿人的内心。而那笑，总像是洞察一切之后的了然笑意。

    这是与卫玺截然不同的，虽然卫玺也算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也时常的会对她展露微笑。只是，当卫玺与她眼目交汇的时候，那眼神，那笑容之间蕴含的都只是纯粹的温情。

    难道，刚刚沈易那不加掩饰赤裸裸的注视眼光被骆非给瞧见了？所以他有所误会？

    既然连坐在身侧的骆非都看见了沈易刚刚的举动。那么——

    绝色偷偷瞄了卫玺一眼，坐在沈易对面的他，会不会看得更清楚？
    
    
    
一世 〇一三

    那琴姨自那日起便留在了卫府，说是要呆上一段时间，每天与卫母形影不离。绝色依旧每早都去怀香园。不过现在不止要向卫母问安，还多了那个琴姨。

    要问绝色对那琴姨有什么印象，倒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好像看似与卫母一样的难以讨好，几乎没有什么笑容，也很少说话。

    既然不能在卫府闲逛，也不能随便出府。绝色不得不再寻找其它的日常活动来排遣郁闷。

    叫秋水寻来制衣剩下的缎带，五彩丝线，绝色开始试着制作一些绣片，刚开始只是绣个枕头啊，手帕啊什么的，后来技艺越来越熟练精湛，便又开始绣起了类似幔帐被单式的大件。

    看着那些原本已经毫无用途的边角废料在细心的剪裁，绣制中，逐渐变为五颜六色精巧好看的艺术品，绝色觉得连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变好了呢。

    每天有了事情做，日子倒也过的快。一转眼，时节便进了腊月，快要过年了。卫府张灯结彩，准备迎接这一年当中的最重要的节日。

    而卫玺看起来却更加的忙碌了，几乎每天都要进宫面圣。而晚上回来也都会在书房一直呆到大半夜。起早贪黑。有的时候绝色睡了他还没有回来，而早上醒来他便已经离开了。

    绝色不去打扰他。她知道，真正的男人都是要做大事的。更何况，卫玺不是普通的凡夫俗子，他身兼朝廷重任，忙碌也是应该的。

    只是，有时，即便是在白天，她也会想他想的紧。晚上会借口端了参汤送到书房去给他，以便能看他一眼，说上一句话。

    每到那时，卫玺就会放下手中书卷，对着她粲然一笑，当着她的面儿喝下参汤，以表示感谢。只是卫玺从不对绝色提起他都在忙些什么。

    男人忙的事她是不懂的，也许过了年就好了，他总会有时间来陪陪她的。

    绝色安慰着自己。

    ******************

    逐渐的，怜滟阁内几乎所有能绣上的地方绝色都将它绣上了。整个阁内是焕然一新。原本还很单一的房间内现在看起来五彩缤纷，热热闹闹的。倒是很有过年的气氛。

    这天，卫玺一进屋就愣在了那里，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的看了个遍，直到看见坐在软塌上正对着自己嫣然巧笑的绝色，卫玺才知道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

    对着绝色挑了挑眉头，卫玺以眼神询问她。

    “刚开始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不过现在，好像还有些绣上瘾了呢。一日不拿针线，便觉得缺少什么。”绝色静静的开口，回答了卫玺没有出口的问题。

    而卫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屋的绣品，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表情有些了然。

    只是到了第三天一大早，卫玺就将绝色叫醒，催她快快梳洗用膳，待她去了怀香园问了安之后便直接拉着她向卫府的后门走去。

    绝色一路小跑的跟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

    刚迈出后门，就看见了门外等着的马夫陈四手里牵着一匹通体黝黑的精壮大马。还有抱着一件厚大裘皮披风的秋水。

    “来，穿上它。”卫玺将秋水手中的披风拿过，给绝色包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一下子就将她抱上了马背。一个跨身，卫玺也上了马。

    “你们都回去吧。”对着马夫与秋水吩咐完，卫玺一手抱紧绝色，一手紧握缰绳，双脚一夹，马儿便飞快的向着卫府后园的树林中跑去。

    绝色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骑马，坐在马背上面，虽然身后有人保护，可还是紧张的动都不敢动一下，僵直的身子紧紧靠着卫玺，双手牢牢抓住了自己的披风前襟。

    卫玺慢慢施力拉紧缰绳，那马儿跑了一阵子便开始减速下来。逐渐由奔跑变为了漫步。

    “怕吗？”轻声的在绝色的耳后询问着，卫玺感受得到她的紧张。“它叫‘黑麒麟’，是我最喜欢的一匹马，不要害怕，它性情温和得很，慢慢试试看摸摸它，它喜欢被人抚摸。”

    将绝色的小手放在黑麒麟的鬃毛上，使得她发出一声惊叹，“好顺滑的鬃毛！”她显得已经不像刚才那般紧张。

    “绝色，”卫玺看着她绝美无暇的侧脸，缓慢开口，“这些日子是我怠慢了你，我——”

    “我知道，可是你并不是生来就只是为了陪伴我的，你有你该做的事情。玺，什么都不必说，我懂。”打断了卫玺即将出口的歉疚，绝色无所谓的笑了笑。

    卫玺当然了解绝色的通情达理，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以后，你若觉得闷了，我就带你出来骑马，这样慢慢的教会你。还有，若我不在，你想出去散散心，也可以出府去逛逛。只是，必须扮成男装，并且要有郑管家与卫府的护卫随同。明白吗？”

    “真的？我可以出府？”绝色双眼一亮，满脸的喜色。

    “真的。”卫玺微笑的看着她兴奋的样子。

    “以后，这马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的与黑麒麟培养感情。它会喜欢你的。”

    绝色娴静的点了点头，一只小手再次抚了抚黑麒麟黝黑的鬃毛。只是，她还不太相信她可以学得会骑马。

    “你只要记住，不论怎样，都要抓紧缰绳不能松手。这很重要，你要牢记这点。来，你试试。”卫玺看得出绝色内心的犹豫，慢慢的引导着她。

    绝色学的倒是也快，卫玺几次指点下来，她已经可以自己抓紧缰绳稳住身子，只是还不敢骑着马跑。

    两人就这样同骑一马，边走边聊。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阵呼唤，接着便有马蹄飞奔的声音。

    两人回头一看，前面骑马带路的是刚刚的那个马夫陈四，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骑着马快速的朝着他们赶来。

    卫玺定睛一瞧，居然是朝中的八万领军统帅赵魏赵大将军。面色一沉，立马翻身下了马。

    “赵将军，怎么会是你？”卫玺沉声问道，脸上的凝重慢慢的汇聚。

    那人也快速自马上落地，双手抱拳跪拜卫玺，“王爷，不好了，刚刚得到消息，那北方驻守压境的领兵大将曹利居然秘密勾结匈奴可汗，企图联合一气造反夺权，现在突然有匈奴军马入我边境，向京进犯，形势严峻，皇上要您火速进宫商量对策。”赵将军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满脸是汗。

    “你说什么？！”卫玺早就料到这赵将军突来卫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没有想到竟然如此严重。

    拉起跪在地上的赵魏，卫玺面色阴沉严肃，“我们快走。”接过马夫手上的马骑上了去，卫玺刚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止住了马步，回转过身，看着绝色。

    “我有事进宫，你快随陈四回府，不要乱走。”说罢，双腿使劲一蹬骑马飞奔而去。

    而那赵大将军这时才发现原来在场的还有一个女子，抬头一看绝色，居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连忙骑上了马快速的追随卫玺去了。

    而原地只留下了依然还坐在马背上的绝色与马夫陈四，两人一同看着卫玺他们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
    
    
    
一世 〇一四

    绝色回到卫府，想着卫玺临走时的样子。那是一个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卫玺。

    面对着危急，眉头紧锁，面色冷峻。神情集中而冷静，好像全身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场。那时的卫玺才是身兼朝廷重职，文武百官所熟悉的卫王爷。那样的他与平日里对她眉眼含笑温言软语时判若两人。

    卫玺直到第二天才回来。带着满身疲惫踏进怜滟阁，看了看绝色，面色凝然。

    绝色知道，他是有话要讲。

    “明天，我将随赵将军一同出征北伐匈奴平定战乱。”坐在床沿，卫玺神色有些犹豫，却又带有坚定。

    “你是说你要——出征？”绝色千想万想，只有这句是绝对没有想到的。顿时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胸口忽的窜至头顶，两眼一发黑，差点站立不住。

    “是的，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亲自披挂上阵，随军出征也只是做个布兵作战的军师，你不要担心。”卫玺故作轻松的安慰绝色，“很快的，我就会回来。”

    “很快——？那有多快？”一双小手紧紧捏着丝帕，关节处已经微微泛白。绝色使劲咬了咬下唇，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见了她的样子，卫玺心有不忍，起身上前将绝色拉近，对着她含泪欲泣的小脸说道。“相信我，会很快，很快。”只是具体会有多快，何时归来，他也说不出。

    绝色想说叫他不要走，不要去那刀剑无眼的战场上面，那么多的将领军兵，那么多的朝廷可用之才，为什么非要让一个堂堂的王爷亲自随军出征担任军师？她想说她不想他走，不想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无尽的担忧之中。

    在那战场上不论你是王爷还是将相，不论你的身份多么高贵，对于敌人来说，越大的官，越大的头领，他们就越想俘获杀害以立战功。万一一个不小心——

    绝色不敢再想下去，使劲闭了闭眼，感觉后颈冷嗖嗖的。

    可是，任何一句挽留的话，她都没有说出口，她知道，即便是说了，卫玺也依旧会义无反顾的随军而去。说了也是白说，只会平添他的烦恼罢了。

    此刻，她满心的苦涩，双眼刺痛。突然那天的那种恶心眩晕的感觉再次的出现。身体一晃，绝色闭上眼上前抓住卫玺企图稳住自己的身体。

    “你这是怎么了？”发现绝色的脸色忽的变为煞白，卫玺一把搂住她担忧的问道，扶她坐在一旁的软塌上面。“绝色，你是哪里不舒服？”

    过了好久那不适感才稍稍减缓，绝色摇了摇头，抬起一手捂住胸口，“没什么，只是这里有些难过。”

    卫玺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她的心意，知道她不愿他走，可是国事当前，此时危机四伏，若是曹利伙同匈奴可汗攻京夺权成功，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他必须是要去的。

    随军出征不仅仅是为了保全国家的繁盛稳固与万民百姓的安居乐业，也是为了保护绝色，保护自己与她会始终持续下去的幸福生活。

    只是，女人的心，不会想到那么多，那么远，绝色心里的担忧与不舍，他是再明了不过。

    “我说过的，我会一生对你好，绝色，我不会食言。我会平安的回来，陪伴你一生。”握紧绝色冰凉的双手，卫玺眼神坚定。

    事已如此，再说无益。

    绝色慢慢的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她不想接受的现实。

    第二天一早，赵魏将军便来卫府接卫玺一道进宫，绝色满脸苍白憔悴的拖着一副虚弱的身体出府送他，走到正门口，看见卫母正泪水涟涟的拉着儿子的手，不停的叮嘱。

    “玺儿，你是娘的骄傲，娘的宝贝，是卫家唯一的血脉。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娘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回来。”

    “我会的，娘。你不要难过，我答应你的，就一定做到。”卫玺轻声抚慰。接着看了看一边的绝色。“娘，我不在府里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的善待绝色。”

    大概是这场合与平日有所不同了吧，提到绝色卫母并没有露出像往常一样的厌恶表情，而是连声的应允，“玺儿，你放心的去吧，娘会的，家里你就不要牵挂了。”

    走向绝色，卫玺眼里浮现一丝不舍，“绝色，你也要好好的善待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闻言，绝色再次的差一点就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吸吸鼻子，自怀里掏出一个绣制精致的荷包，上面绣着绞丝五彩花纹，其正反两面中间，则分别绣着小小的“绝”“色”两字。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送给你。玺，带着它，就像我始终陪伴在你左右。我会等着你凯旋归来。”将那荷包塞进卫玺手中，绝色忍住想要上前抱着他痛哭的欲望。

    望着手中荷包，卫玺心中充满了千滋百味，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荷包稳稳妥妥的放进了衣中胸口处靠近心脏的地方。

    “王爷，我们该走了。”旁边的赵魏出声提醒。

    卫玺盯着绝色的眼，“我已告知了沈易我将出征的事情，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会代我照应府中的一切。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去找他。”见绝色点了头，卫玺才转身与赵魏一道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绝色看着马车越行越远，眼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流了下来。

    *****************

    卫玺离开已有些日子了，绝色每天都会诵经念佛以求保佑他平安无恙。

    在每天诵经之后，她都会继续的呆在阁中刺绣，在房中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件衣袖领口花纹繁复精密，已经绣制完工了的青黑色长袍，还有一条同样色调图案的腰带。而现在，她正绣着一双短靴，已经绣成一半了。她希望当卫玺回来时，可以将这些送予他当作他胜利归来的贺礼。

    她也常常带着黑麒麟到卫府的后园，现在她已经能够自己上下马，并且可以驾驭着黑麒麟慢跑在树林当中。她希望当卫玺回来的时候，可以高兴的看见她努力学习骑马之后的成果。

    她想念卫玺，非常想念。

    据闻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匈奴国不敌兵力，开始节节败退，已经有些撤兵的迹象。

    于是，绝色没有一天不盼望卫玺他们可以结束战争早早的回来。每天早上，她都会站在卫府的门口，看着那日卫玺离去的方向，久久的站立在那，祈求老天可以让她看见卫玺归来的身影。那门前两座石狮中间的汉白玉石板，都已快成了她的“望夫石”。

    只是每天卫府门外，她都盼望不到那俊逸擎长的身影；在夜里，也没有那轻轻推门而入的声响。

    每一天，都会令她失望而归。

    **************

    这天，绝色依旧按照惯例前往怀香园向卫母她们问安，不过令绝色没有料到的是，这次卫母竟然一反常态，热络的拉起绝色，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还命人给她端了茶。

    绝色觉得非常诧异，她不懂老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绝色，今天先不要走了，我有事想要与你一起商量。”卫母笑吟吟的样子，令绝色不适应极了。

    只是听卫母这么一说，绝色感到有些惶恐，立马起身跪在了卫母面前，“绝色万万不敢当，老夫人您有任何事情尽管吩咐，绝色一定照办。”

    “来来来，快快起来，不要这么多礼。”再次将绝色拉起，卫母面带笑容的说，“既然你这么说，我真是高兴极了，难得你这般懂事体贴。”

    “来人呐。”卫母抬声唤来一个卫府的管事，“带她们过来吧。”

    那管事出去之后不一会儿便又回来了，只是这次身后跟了一群年轻女子，足足有二十个。

    见这阵势，绝色更是不明白卫母的意思了。抬眼看了看卫母与她身边坐着的始终不发一语的琴姨，又看了看那群女子们。

    “绝色，你跟随玺儿这么久，一定深知他的喜好。所以我想叫你来看看，这些姑娘当中，哪个比较适合做玺儿的妻？而哪个更适合做他的妾？”

    卫母回望的绝色，依旧满面慈祥的笑容，只是一开口，便说出了一句令绝色突然感觉浑身冰冷的话。
    
    
    
一世 〇一五

    绝色不敢相信，卫母这有所缓和的态度原来竟然暗藏这样的动机。

    看着屋内站着的一群花容月貌的姑娘，绝色不禁苍白了一张小脸。不知在这情况下该说些什么。

    “绝色，这些都是我派人找来的一些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背景人品都是没话说。你好好的仔细的一个个看清楚。我想，你选定的一定错不了，玺儿他会喜欢的。”

    卫母依然打击着绝色已经脆弱的快要碎掉的心。只是，温和的语调掩盖不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一抹精光，转瞬即逝。

    绝色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心里明白卫母绝不是真正的好心想要她做参谋听取意见，而是在变相的侮辱打击她。

    让她来选卫玺的妻妾，那么把她当成什么？一直替卫玺暖床的工具吗？还是根本就不能融入卫家的一个多余者？

    看着屋内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绝色感到自己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使劲咬了咬下唇，她起身跪在了卫母的面前。

    “老夫人，多谢您的抬爱。绝色自知没有这种选人的眼光。何况，这并非是选择一件衣服一样饰物那般简单，绝色即便选出来，王爷他也未必能够真正喜欢。所以，这样的事情还是等王爷回来之后再做打算的好，绝色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便快步的跑出了怀香园，唯恐自己撑不住当场哭倒在地。

    看着绝色离去的背影，卫母眼中霎时流露出了一股得意的光芒——她倒要看看，这女人能够撑多久！

    跑出怀香园，绝色失神的走在卫府的院内，她不晓得该去哪里，该向谁倾诉心里的痛苦。她不想回到怜滟阁继续呆呆的坐在那等着卫玺归来的足音，因为那里的一事一物无不充满了她与卫玺之间的回忆。呆在那儿，她会更加的思念他。

    她多想卫玺能够突然回来，出现在她的面前，对着她露出一抹浅笑以平定她此刻内心的慌乱。

    不知不觉的，绝色走出了卫府的大门。

    “玺，快点回来吧。我真的真的需要你。”站在她每天期盼卫玺归来时所站着的那个地方，看着每天都会看着的同一个方向。眼泪不禁模糊了绝色的双眼。

    不知站了多久，绝色隐约中突然发现，她似乎看见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那身影越走越近，缓缓的向着卫府走来。

    绝色一颗心此刻开始狂跳，不敢置信的捂住小口。

    卫玺，是卫玺回来了！

    绝色慌忙提起裙角，兴奋的跑上前去，待跑到那身影前面一看，一颗悬起的心忽的又沉了下去。

    那高大的身影不是卫玺，而是沈易。

    “绝色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看着绝色满脸泪水的向他快步的跑来，沈易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她变得这般模样。

    “原来是你，沈公子。我以为，是王爷他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回来了。”绝色小脸上尽是遮不住的失望，喃喃的重复着。

    沈易看着绝色，在他的记忆当中，绝色是端庄贤淑冷静坚强温柔文雅的。可现在，她脸上的泪，她的慌乱无措，她的毫不掩饰的失望表情。这些都是他所不曾见过的。

    “绝色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沈易一脸担心，王爷走前曾拜托过他要帮忙照顾绝色的。可现在，看着她的样子，沈易觉得自己真是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只是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再次的重复了一遍。绝色一双泪珠又滚落了下来。

    “绝色姑娘，我——”沈易一时还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天凉，我们回去吧。”

    点了点头，轻轻拭了一下脸颊上的泪水，绝色与沈易肩并肩慢慢的向卫府走去。

    “王爷他叮嘱过我要照顾好卫府，照顾好你。绝色姑娘，我想，我们已经不算陌生了，更何况，你与王爷是我的恩人，有什么事你尽管对我说，我沈某只要能够做到，就定会鞠躬尽瘁。”沈易走在绝色身侧，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满眼真挚的说道。

    “谢谢你，沈公子，没有什么。只是我有些想念王爷。”没有说明真实情况，绝色敷衍了一句。

    不管怎样，即便沈易现在成了卫玺的至交，而与她自然也是非常熟悉，可是她与卫母之间发生的事毕竟还是这王爷府内的事情，还是卫家的事。还是不便对沈易这个外人说起的。

    知道绝色对他的隐瞒，明了她心中存在的顾忌。沈易没有再开口问什么，两人就这样漫步回了卫府，一直将绝色送到怜滟阁。

    **************

    只是，沈易从那天开始便经常的出现在了卫府内，每次来到卫府都要与绝色见上一面以确定她是否安好。

    有了沈易，渐渐的绝色认为她并不是那么孤单了，起码在一些小事上面，有了个可以帮助她出谋划策的人。

    而到这时，眼看就要过年了，卫玺依然还没有回来。而思念心切的绝色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如从前了，自第一次在池塘边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之后，这毛病就再也没有断过。而现在更是频繁的发作，有时在用膳的时候，便会感到一阵眩晕，而胃里总是翻腾着一股恶心。

    沈易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看着绝色一天天消瘦，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这大概就是心病，是医不了的，王爷一天不归，她也许就一天不好。

    而怀香园那边，更是没让人消停，卫母竟然没有等到卫玺回来，得到他的同意，就自作主张的安排出了两个空厢房，命人精心布置好之后便叫两个姑娘住了进去，名义上已经宣布出了是王爷的一妻一妾，就等卫玺回来之后圆房了。

    在卫母的命令下，卫府里面红灯高挂，张灯结彩的，到处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而绝色除了每天依然还是会契而不舍的到卫府门口“望夫”之外，就剩下每天坐在阁内对着已经为卫玺绣好的那身衣装独自流泪。

    她不知道，这种折磨人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

    这天，绝色一人走到了马厩外，没见到马夫陈四，她便一人进到了马厩，想要看看黑麒麟。这些天她一直感到身体的不适，所以不敢一人独自去骑马。而好久都没有见到黑麒麟了，这天绝色感到格外的想它。

    进到马厩内，还未靠近，便听见有“嘶——嘶——”的声音，定眼一看，竟是黑麒麟在向她嘶叫。

    “黑麒麟，你怎么了？是想念我了吗？”靠近黑马，绝色轻柔的抚了抚它颈上黑亮的毛。

    可是得到抚慰的黑麒麟并没有安静下来，而是越来越疯狂的发出阵阵的嘶叫。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一定也是想念王爷了吧？乖乖，他快回来了，快了。”不知是在安慰着马，还是在安慰着自己，绝色说着说着，便觉得鼻头一酸。

    吸了吸鼻子，绝色露出一抹笑，“你看，我更想他呢。”

    黑麒麟渐渐的由嘶叫变为了躁动不安，使劲的原地踏着前蹄。像是要冲出栅栏一样。与平时性情温顺时的样子大大不同。

    没有见过它这样，绝色有一点慌了，她不懂它究竟想干什么。

    “你怎么了？乖乖，黑麒麟，是我啊，你不认得了？我是绝色啊！我是——”

    刚想要上前伸出双手去抚摸安慰马儿的绝色忽然觉得后脑一痛。紧接着，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世 〇一六

    谁？是谁在召唤她？

    隐约当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着自己的名字，绝色费力的睁开双眼，渐渐的眼前人的影像越来越清晰起来，而感觉也逐渐清明了。

    “好痛——”皱着一张小脸，绝色伸出手摸向脑后，好像肿了个包呢。

    “绝色姑娘，你醒醒！这是怎么了？”扶起倒在马厩里面的绝色，沈易一脸的惊慌。

    “沈公子，我——”她怎么了？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你怎么一个人倒在这里？还有，你知不知道？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你真是会有危险。你看——”

    顺着沈易指着的方向，绝色发现离她不到一步远的地上，正躺着一条深青色的蛇，头部被一根尖细的木棍深深的钉在了地上。

    绝色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她只从书中见过蛇的画片与描写，还未真正的见过这活物，可如今见到它居然离自己这么近，绝色吓得连颈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蛇！！是蛇！！！”绝色惊慌失措的跳了起来。

    “没关系的，绝色姑娘，不要怕了，它已经死了。它没有咬到你，不要怕。”沈易轻声抚慰着正吓得发抖的绝色。

    可是安慰归安慰，其实他也是有些后怕的，刚刚他哪里都找不到绝色，就想着没准她是想要骑马，于是就来到了马厩。可没想到刚进马厩，便看见一条蛇正缠在倒地的绝色身上，咝咝的吐着红色的信子想要咬她，还好他眼明手快的随手捡起一根细木棒，将蛇挑向一边钉死在地。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据那蛇的颜色以及形体看来，一定是一种毒性蛇。

    这蛇是绝色赶巧遇到的，还是有人蓄意的放在这里想要毒害绝色？

    如果是有人蓄意谋害绝色，那么会是谁呢？

    缓了好一会儿，绝色才逐渐的恢复了正常心跳，可还是不敢看向蛇的一边。

    “没事了，我们离开这儿吧。”沈易扶着她还有些微微发抖的身体，向外走去。

    只是，还未走两步，绝色又一次的惊跳起来，沈易一低头，就看见绝色的袖口上满是鲜血。

    “快让我看看你是哪里受伤了！”此刻已经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了，沈易快速的拉开绝色的袖口，想要看看她是不是早已经被毒蛇咬伤了。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见到绝色手臂上的伤口到底在哪里，一翻手才发觉，原来这鲜血源自自己手掌上的一条两寸来长的口子。

    “看来，是刚刚慌忙拿木棍打蛇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还好，受伤的不是你。”刚刚快速悬起的心忽的落了地，沈易微笑着说。

    抽出袖里的手帕，绝色快速的为沈易简单的抱扎了一下伤口，还好那条口子并不深，所以很快的就不再流血了。

    “沈公子，真的是谢谢你，幸亏你的及时赶到，否则也许绝色就会在这马厩里命赴黄泉了。”看着沈易的眼睛，绝色满脸的感激。

    “别这么说，或许这只是上天的安排，冥冥之中的注定，绝色姑娘你命不该绝，所以老天就在这时派我来搭救你了。”见危险已经远离，沈易又有了心情开玩笑。“只是，你为什么会倒在地上？难道是被蛇吓晕的？”

    绝色只是虚弱的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一张小脸却充满了凝重。

    在她失去意志之前，她分明的感觉到了后脑遭到了一击，那地方现在还很痛呢，那么这一定是有人蓄意的要害她。

    想着刚刚死在地上的那条蛇，想着竟会有人心怀如此的歹毒想要至她于死地，绝色的心里充满了恐慌与惊惧。

    突然的，她又想起了前些日子从池塘边回到怜滟阁的路上，好像有人在跟踪她的事情。很显然的，那日的感觉是对的。只是，现在，那人在暗处，而她却在明处。

    沈易看着绝色充满心事的小脸，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既然现在绝色不愿意说，那么他便不会再问。只是，从现在开始，他会更加细心周到的保护好绝色，绝对不会让她再次的面临这样的危险。

    “对了，绝色姑娘。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件事。”沈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王爷他就快要回来了。”

    “什么？”刚刚还陷入沉思的绝色，恍惚的听到了飘过耳边的“王爷”二字，立马神情一震。

    “我是说，王爷他快要回来了，今早，我听见城内的大街小巷里都有人兴高采烈的奔走相告，说是北边匈奴的进犯已经被打退，带兵造反的叛贼也都死的死，跑的跑，领兵的头领已经被捉拿归案。而前去北方平定叛乱的军队已经开始连夜返城了。”

    “真的！？”绝色觉得这对于她来说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日日夜夜痛苦的思念就要结束，她的玺，就快要回来了！

    看着绝色因这消息而瞬间展现的满眼笑意，沈易觉得心有点酸酸的——或许这真的就是上天的安排，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心里的爱慕之情——她是别人的。

    可是，就算今生他得不到她，那么就像现在这样，能够与她说话，看着她因为开心而展现的笑颜，他此生已经心满意足！

    即便，那笑，并非因他而生。

    *****************

    绝色这两天的转变，卫府里所有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自从王爷走了以后，绝色姑娘都是整天一副孤独落寞，愁眉不展的样子，可是这两天，眉宇之间明显的有了快乐的痕迹。大概也是得知王爷要回来的消息了吧。

    还有两天就到年三十了，卫玺已经派人快马加鞭的从城外捎话回来，说是近两天就可以进城回府了。

    这下简直令卫母高兴的不得了，她的儿子不仅是当今朝廷赫赫有名的卫王爷，现在更成了护国有功的英雄，怎能叫她的脸上无光？成天的带着琴姨和那两个她自己选出来的“儿媳妇”，每天站在卫府里面指挥命令着下人做这做那的。

    这天晚上，绝色躺在床上已经许久，可一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于是，她便起身穿上了外衣，披上了厚厚的斗篷。丫鬟秋水已经睡着了，所以没有叫醒她，她独自一人走出了怜滟阁。想到外面去透透气。

    可是走着走着便又到了大门口，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有预感，卫玺或许今晚就会回来。虽然天已经黑了，可天空当中的一轮月明亮极了，地上的万事万物都已经被它镀上了一层银白光辉，哪里都可以看的分明。

    望着紧紧关闭着的卫府大门，绝色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大半夜的不睡觉，独自一人跑到这门口来等人，或许别人见了，准会以为她一定是害了什么疯病了呢。

    自嘲的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回去吧。

    正当绝色回过身想要往回走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接着便有人开始用力的砸门，一边砸还一边大声的喊，“快快开门！王爷回来了！”

    绝色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可这如雷般的声音却实实在在的就这么一直持续着。

    门外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楚响亮，几乎喊醒了卫府里面所有的人，门房的管事连衣服都还没有穿好，就慌忙的跑出来将大门用力的打开了。

    ——是他。卫玺。

    绝色感到此刻似乎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虽然双眼已经慢慢的变为模糊，可她依旧能够看得清，那就是她的卫玺，她的男人，她此生唯一的爱。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心有灵犀的感觉，她就知道，今晚，他会回来！

    绝色快步的向前跑去，跑向了卫府的门口，跑向了那个此时正站在对面用一双温存深邃的双眼盯着她看的男人的怀里。

    无需再多的言语，此刻真的什么都已不重要。

    她的玺，终于回来了。
    
    
    
一世 〇一七

    本来入了深夜已经安静下来的王爷府，因为卫玺的突然归来，又变得热闹了起来。郑管家叫人把院内所有的灯都点亮了，一时间大大小小的灯笼火烛照得整个王爷府犹如白昼。

    轩济厅内热热闹闹的挤满了很多人，丫鬟管事仆人什么的，现在都已经不讲究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多日不见王爷，现在看他依然健健康康安然无恙的从战场上胜利的归来，大伙儿全都高兴不已。

    卫母紧紧拉着卫玺的手，絮絮叨叨的问着他战场上的事情，还像是送别他时的样子，泪水涟涟的，只是这会儿的泪水已经没有了担忧与不舍，只剩下饱含着的激动与兴奋。

    绝色并没有像卫母一样的靠着卫玺紧拉着他不放，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他，可她知道，此刻自己内心的激动是无与伦比的，或许是太过于高兴了，行为举止反倒是没有那么夸张明显了，只是默默的擦着眼泪。独自一遍又一遍的体味着卫玺归来带给她的惊喜与快慰。

    “好了，娘。至于那匈奴的可汗到底长的什么样子，明天我再讲给你听。已经快到三更天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卫玺缓声开口，适时的阻止了母亲就算问到天亮也问不完的问题。

    “哦，好，好。玺儿，你看娘，一见你回来，乐的什么都忘了，你连夜的赶路一定累坏了，快去歇息吧。”拍拍儿子的手，卫母满脸的欣慰与骄傲。

    卫玺起身走向了还在那儿抹着眼泪的绝色身边，伸手拉起了她，眼神温柔却也炙热。

    在外打仗的这些天，除了每天需要花费巨大的心神来排兵部战之外，剩下的就是对她殷切的思念。而这每天愈加浓烈的思念渐渐的变为了一股强大的动力，使他可以连续的几天不睡去思考拟定作战方案，以求可以早日的结束战争回家见她。

    而现在，终于的如愿以偿了。

    他思念着的嫣然容貌，此刻就近在咫尺。

    “走吧，我们也该歇了。”卫玺直挺挺的望着她，而绝色清楚的可以感到他掌心里炙热的温度，很烫。他眼里显现着汹涌的欲望，她也看得懂。

    “等一下，玺儿——”绝色还未做声，卫母便抢先的开了口，“玺儿——娘要为你介绍两个人。”

    卫玺与绝色一同回过身，就看到卫母自一边拉过了两个女子，“你们快来见过王爷，别扭扭捏捏的。这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

    闻言，卫玺满脸的不明白，而绝色却是突然的白了一张小脸。

    “她们是——”卫玺看着自己的母亲，等着她的下文。

    “这位是上官珠珠，是娘为你挑选的媳妇，你的正室。而这个呢叫做钱淑惠，是你的偏房夫人。你看看，怎样？还满意吗？”两手一边一个分别将两名身着一紫一黄衣服的女子先后的推向前，卫母满眼讨好的笑。“娘私自为你做了主了。她们两个都是娘中意人家的女儿，虽是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背景，可是出身教养人品都是不错的。身体也都棒极了，准会为卫家生出一群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这可比某些个身份背景可疑，还整天一副病恹恹的人强得太多了。”

    刚开始几句倒也还没有什么，可这最后一句包含着太过于明显的鄙视与厌恶，听得绝色心里一颤。

    而那两个姑娘一同上前，对着卫玺一起福身，“珠珠/淑惠见过王爷，望王爷福体安康。”两人的问侯也是异口同声。

    看着眼前这架势，这满屋子的人此时都没有了刚刚兴高采烈的喧闹声，大家全都默默的注视着眼前情况的发展。

    卫玺听了卫母的话，再看看还在那里行礼没有起身的两女子，并没有说什么，眼里充满着复杂的神色，像是还没有消化这状况似的。只是他感觉得到自己掌心里的小手慢慢的变得冰凉轻颤，他依旧紧紧的握着没有放手。

    好半天，卫玺才回复了正常的表情，低下头摇了摇，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看似莞尔且无奈的笑。

    “起来吧。”话是对着那两女子说的，可卫玺的眼神却是落在了身边绝色的脸上，看着她的表情反应。然后，又看向了母亲，“娘，还有别的事情吗？”

    “呃——没——”没想到卫玺会是这反映，卫母一下子不知该怎么接口了。

    “人已经介绍完了，如果没事，我们先告退了。”说罢，没等任何人有任何的反驳机会，卫玺拉紧绝色，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轩济厅。

    留下了气的快要跳脚的卫母与那两个女子，三人满脸的尴尬。

    **************

    “好舒服——。”掀起被子躺上床，卫玺发出了夸张的一叹。

    然后，翻过身，看着正窝在自己怀里满脸若有所思的绝色，“在想什么？”

    其实不必问，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他也知道，她回答他的，只会是摇摇头。

    果不其然，绝色只是轻轻的摇了下头，然后将小脸埋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的抱着不撒手。

    “绝色，”轻拍着她的后背，卫玺微笑，“抬起头来，我有话要说。”

    好一会儿，绝色才抬起了头，看向卫玺的眼。

    “你是否还记得，我出征之前，对你说过的一句话？那句我叫你要牢牢记得的一句话？”

    想了一下，绝色轻启菱唇，双眼水滟滟的，“我记得的，你说，会一生对我好。”这告白，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是的，绝色，我现在要再次的对你说这句话。我会一生对你好。”毫不掩饰自己真挚的感情流露，卫玺看着绝色眼中映出的自己。

    “这不是单单的说说那么简单，‘对你好’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比如我永远不会做让你伤心与失望的事。绝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会一生遵守自己的誓言。”

    缓缓闭上眼，绝色又靠进了卫玺的怀里。她用这无声的行为表达着自己心里的感动。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卫玺此刻出口的真挚誓言更能让她心动呢？

    “这么多天不见了，真是想你想得紧。原本我想，回来的这一夜是不会让你有休息的机会的。”看着绝色忽的变红的脸颊，卫玺笑着说，“可是，我现在突然发现，就这样的拥着你什么都不做，我们静静的躺在这里互相看着彼此聊天，才真是再好不过了。”

    绝色温婉的笑了笑，她能够体会这感觉。

    “玺，我也是一样的受着思念的煎熬，没日没夜的想念着你。一边想着，还一边担心。无时无刻不在用心的祈祷你能够平安的早日归来。”静静的开口，绝色娓娓道来，“可我知道，你是男人，有你心中的理想。有些事情，我一个女人家是不应该阻拦你的。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你再去冒着生命危险出生入死。玺，答应我，别再让我担心。别再去打仗，别再令我这样痛苦了，好吗？”

    卫玺感到心里暖暖的，为绝色这番话感到窝心。

    抱紧了她，卫玺知道这不是思念产生的幻觉与想象，绝色此时是真真切切的就在他的怀里。

    两人紧靠相拥，呼吸着彼此熟悉的气息，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在这寂静的夜里，默默的享受着这久别重逢的温馨与感动。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第二天，皇宫里面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所有参与了这次北伐的将军将领全部出席。

    而卫玺，赵魏等这些主要的带军将领，都坐在了紧靠圣座的位置上。可以见得地位与功绩都是非同一般的。

    “来，来，众爱卿。对于你们在这次平定叛乱的战争中所表现的英勇机智，朕敬你们一杯。”高高的坐于首位上的皇帝，满脸喜色的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文武百官也是跟着喝尽了杯中的御酒。

    “对了，卫王爷。朕在这儿要好好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想出了巧破匈奴军队大阵的方法，怕是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这次胜仗，你是功不可没。来——朕再敬你一杯。改天你要好好的讲讲，你是怎么想出那巧妙办法的。”皇上看着卫玺，满脸的欣赏。

    “皇上过奖了，哪里是什么巧妙办法。只不过是一些登不上台面的小技俩而已。”卫玺谦逊的应答。

    “皇上，我知道卫王爷的想法。”因为是君臣不分的高兴场合，再加上几杯酒下肚，将军赵魏兴奋了起来。

    “哦？你知道？说来听听。”皇上好奇的问。

    “其实，卫王爷能想出这办法，还是要归功于王爷对他的美人的思念啊——哈哈——”性格直爽的赵魏开着玩笑，“想想，要是我夫人也是像卫王爷的福晋那般美若天仙，我也会思念的睡不着的——”

    在场的所有人听赵魏这么一说，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卫玺也是但笑不语，只是，没有人发现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原来卫王爷已经有了福晋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皇上看向卫玺，有点吃惊。

    “皇上，不瞒你说，这卫王爷的福晋，那真是个——倾城绝色啊。美得简直不像是凡间的人。”赵魏继续大大咧咧的说道。

    “真的？真有如此的美貌？改天一定要让朕见识见识。”说者无意，可听者有心。听着赵魏这般形容，皇上顿时对卫玺的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卫玺不得不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只是，在这之后，他便没了继续喝酒庆功的兴致。



一世 〇一八

    明天就是年三十儿了，卫府里面节日的气氛浓厚极了，大家忙进忙出的各尽其职努力做着准备。

    卫玺进宫去参加庆功宴还没有回来，看看今天还真是难得的好天气，过了晌午有些暖暖的，绝色想到了卫玺曾答应过她闷的时候可以出去逛逛。而刚好她想出门去看一看，马上过年了，想必外面也一定很热闹。绝色决定带着秋水出府去。

    她向郑管家说明了想法，郑管家立马叫人备好了马车，还派两个护卫跟随绝色她们出去以防万一，因为府里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办，所以他没有一道跟着去。

    这次出府，绝色与秋水都显得轻松多了，因为卫玺曾经首肯过的，所以，不需要担心会被他发现，而且，有护卫乔装跟随，更是安全多了。

    只是，坐在马车里面，绝色和秋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不太适应对方与自己的这身打扮。

    卫玺嘱咐过，想要出府就不能着女装，所以她们俩不得不女扮男装，可是不论谁都是第一次穿男人的衣服，怎么着都是不太适应。

    到了集市，两人的不适感才稍稍的转移。果然是年跟前儿了，大马路的两侧，放眼望去满满的都是忙着采购年货的人。而小商贩们也都是趁着每年的这个时候，纷纷的出来摆摊。

    什么灯笼鞭炮挂签儿对联窗花贡果福饼的，只要是能跟过年贴上边的，应有尽有，保你没有买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

    这次出府，秋水可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离开绝色半步了，生怕人挤人的跟丢了主子，亦步亦趋的就走在她身后。而绝色这次出来倒是比上次兴奋一些，东看看，西看看，发现很多让她感兴趣的小玩意儿。

    两人一边玩着还一边不时的品尝了路边的一些小吃，这些虽是做的粗糙却味道不错的小吃很多是在卫府里面见不到的，王爷府只会做一些讲究的精美的细腻的东西。而绝色不知为什么，也许大概是心情不错的原因，竟然胃口大好，看见什么吃的都想去尝一尝。

    刚吃完豆花，绝色便看见一旁有个卜卦摊，摊位上铺着红布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看似年纪很老的女人，紧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秋水是第一次见到卜卦算命的，抓紧绝色的衣袖看着那老女人。

    绝色还想着，这过了明天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卜上一卦算算运程也好，可看见那算命的女人闭着眼，不知是睡着呢还是正在闭目养神。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扰。打算牵着秋水离去。

    这时那老女人突然开了口，“既然来了就卜上一卦吧。”说完才缓缓的睁开双眼，又说道，“我并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这双眼吓了人。”

    这双眼一睁倒真是着实的吓了绝色与秋水一跳，她们这才发现，这老女人双眼混沌黑白混淆——原来是盲的。

    不过，却都又惊异与她能够感应出旁人的想法。看起来还真是挺神的。

    绝色走上前去坐在她身旁，没有开口，只是看了看秋水，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稍稍使了个眼色。

    机灵的秋水马上心领神会，对着那卜卦的女人说道，“这是我们家公子，算什么都好，您随便给看看吧。”

    那女人闻言只是一笑，“即是诚心卜卦，何必一再试探？这世上阴阳互补又对立，阴成不了阳，阳变不成阴。明明是面相倾城的女儿身，又何须‘公子’自称呢？”

    这番话真是说的绝色秋水五体投地。

    “那么，”绝色有礼的开口，“就请您为小女子卜上一卦吧。”

    那女人点点头，摊开手掌，“让我摸摸你的手。”绝色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放在她的手心里面。

    “手掌柔嫩细滑，一摸就知道不是穷人家的女儿，现在也是依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算命的将手指顺着绝色手心里的纹路慢慢的摸着，“只是——”突然她停住了要说下去的话，面色渐渐的露出严肃。

    见那女人突然顿住了不再说下去。丫鬟秋水有些着急了，“只是什么啊？你倒是快说啊。”

    “小姐，我要说的话只能你一人听。”那女人意思是要绝色支开旁边的秋水。

    看了看她异常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一旁闻言有些瘪嘴的秋水，绝色对着秋水笑了一下。

    “好嘛——”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秋水满脸不甘的走远了一些，走到了听不见她们谈话的地方。

    “小姐，”那算命的开口，声音低沉，“你虽是出身富贵，可命不该长，现在虽是安然无事，可上天自明。小姐，你命中所爱之人，却会是使你饱受痛苦之人。短暂恩爱不是长久之情。你们的缘分不在今生。”

    “唉——”那女人一声叹息，“这么美好的姑娘，只可惜红颜多舛，你今生的命中只带一字——孽。”

    这一番话，听得绝色心里一颤，顿时一张小脸失去了血色。

    “不过，世事难料，任何事情或许都会有所余地，我给你一句话，你要记得。”那女人像是算出了绝色的不安，有些安抚的味道。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算命女人捏了绝色冰凉的手指一下，又将那话重复了一遍，“你要牢牢记得，或许，这句话会在你迷茫的时候为你找到出路。姑娘，不要再算了，走吧。”

    说完，算命女人将手抽回，继续闭上了眼睛，不再出声。

    绝色缓缓站起身，感觉自己有些虚弱，头晕了一下，扶住桌子半天才缓过来。

    秋水见状赶忙跑过来搀住她，“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绝色摇了摇头，然后自袖中拿出一枚金元宝放在了卜卦的桌上，“多谢您的指点，绝色会紧记箴言。秋水，我们回府吧。”说完便由秋水搀扶着离开了。

    当她们走远后，那算命女人再次的睁开了一双盲眼，又是一声叹息。

    “唉——命中注定啊。”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绝色不发一语，面色凝然，看得秋水心直慌，不知主子这刚刚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对劲了。想来或许是因为刚刚那卦卜的不好吧。

    “小姐，那些算命的十有八九是不准的，您不要太过于放在心上。算一算当个乐子就好了。”秋水看着绝色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说。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绝色轻轻的念了一遍那句话。

    嗯——？秋水没听懂主子这到底是在说什么。什么强求？什么忘忧？那是什么？

    可不懂归不懂，知道主子现在的心情不好，秋水没敢多问。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绝色的脸。

    这一路，直到回到了王爷府，绝色始终是煞白着一张小脸没变过。

    *****************

    绝色似乎已经快要忘记这是在卫府过的第几个年了，只记得，每年都是这样的热闹，气派。到处充斥着喜庆气味。

    卫府正院里摆满了十几大桌，每一年的三十儿这天晚上，卫府是要上下同庆的，府内不论什么人什么身份，都要与主子一同入座尽情的吃喝玩乐，这是卫府多年的规矩。所以大伙忙了一年，都等着这一天，可以主仆同欢，不醉不归。

    所有的菜都上齐了，待卫玺起身举杯，说了一些感谢祝福之类的话，门外又放了鞭炮万响以后，大伙儿就都兴高采烈的开始举杯同庆了。

    卫玺，绝色，卫母，琴姨，郑管家，还有那两个女人上官珠珠与钱淑惠坐在同一桌。卫母坐在主位，卫玺与琴姨一人一边，绝色紧挨卫玺，而上官珠珠与钱淑惠则坐在琴姨的身边，与绝色相对，中间隔着郑管家。

    可能因为自己是王爷的亲母选定的，上官珠珠与钱淑惠已经摆脱了刚入府时拘谨，面色轻松而理所当然的坐在那里。

    那叫钱淑惠的还好，只是安分的坐在那儿专注的用膳，可那上官珠珠却显得有些不安稳。又是夹菜，又是恭维，极会讨好卫母。还不时的抬眼偷看卫玺。一双大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一副有心机的模样。

    她的举止动作，卫玺绝色都是看在眼里。卫玺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而绝色却是几次抬头都与上官珠珠那有些得意，又有些挑衅的眼神对个正着。索性的她也不再抬眼，只顾低头用膳。

    “唔——这烧乳鹅做的真是不错。味道鲜而不腻。你们快都尝尝看。”卫母吃的一个高兴，开口说道。

    于是大家都将筷子伸向了那道菜，吃在嘴里也都纷纷点头同意卫母的话。

    绝色将一片鹅肉夹回，只不过还没入口，刚闻到味道，便觉得一股热流自胃部涌上。

    “呕——”绝色控制不住的一声干呕。

    当即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卫母厌恶的眉心紧皱，而那上官珠珠更是夸张的一脸嫌恶，拿出丝帕捂住了鼻口。

    只有卫玺扶住她，面有担忧的看着绝色有些蜡白的小脸。

    “你这是干什么！”卫母出口训斥，“我只不过是要你吃一口烤乳鹅而已，你不想吃便算了，这是什么反应！”

    “娘请息怒，”卫玺开口劝慰，继而转过脸看向绝色，“绝色，不舒服是么？不过，刚刚你该忍一下的。这毕竟是饭桌。来，先喝口水缓一缓。”端起茶杯，虽是柔声，可卫玺也觉得绝色这举动有些不是时宜。

    绝色因为恶心，双眼浮出些许泪光，显得楚楚可怜，“对不起，老夫人，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呕——”还没说完，又是一呕，这次却是一口污秽吐在了卫玺胸前。

    此刻老夫人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一双眼像是要冒火了一样死死的盯着绝色。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恐怕绝色此刻早已被碎尸万段了。

    “绝色，你——”刚想着绝色缓一下也许就会好了，没想到又出现了这情况。卫玺扶着绝色，看着自己袍上的污秽，竟也微微的有些皱眉。

    见卫玺似乎也有些生气了。绝色感觉自己此刻真是有些百口莫辩，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如果不是控制不住，她又怎会如此出丑丢人？

    身体的极度不适，再加上心情的焦虑不安，绝色全身冒出一股虚汗。顿时觉得眼一黑，晕了过去。

    **************

    当绝色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感到胃里舒服多了，发现自己正躺在怜滟阁内的床上，而左手被紧紧的握着，接着就看见了正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卫玺。

    “你醒了？还难受吗？”卫玺低头询问。

    绝色没有说话，一双泪珠却是落了下来，“这段时间总是这样的会难过，头晕恶心，不过，没想到今天还会发作。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搅乱年夜饭的。我不是有意的——”她还记得刚刚在卫玺的脸上似乎看到了些不悦的神色。不知他能不能原谅自己，绝色慌忙的道歉。

    “嘘——别说话，好好休息。大夫已经来过了，你没事的。”卫玺将脸靠近她，轻轻开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若说故意，或许该说是它故意的。”他转移视线落在了绝色的腹部。

    绝色眨了眨眼，没懂他的意思。

    卫玺自嘴角露出一抹笑，双眼温存而带有一丝喜悦。

    “绝色，你有孕了。”
    
    
一世 〇一九

    看着卫玺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半天，绝色才慢慢的消化了他话里的含义。他是说——

    ——她，怀孕了？

    不敢置信的将视线缓缓下移，双手同时伸向腹部，交叠着盖在上面，绝色心里滑过一股暖流。

    ——她怀孕了。

    此刻，就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正孕育着一个爱的结晶，一个混合着她与卫玺两人血脉的小生命，一个在将来会继续的延续他们两人生命的新希望。

    绝色双眼再次的模糊，浅浅轻泣，不敢用力的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这美梦般的境况会突然破灭，消失不见。

    “玺，就在这里吗？我真的有孩子了？”绝色抬眼看着卫玺像她一样的充满感动的双眼。

    温柔的握起她的一只手，回望着她的视线，卫玺一字一句，认真的向她确定，“是的，绝色，我们有了孩子了，它就在这儿，你的身体里面。”

    点点头，绝色一手轻抚腹部，一手被卫玺紧握。她感到，此刻的自己，似乎已经拥有了整个天地。再多的生之困苦，在此时，都已显得极其渺小。

    ——她怀孕了，是她所爱人的骨肉，从今往后，她拥有了圆满，她什么都不怕了。

    “绝色，我已经命人去为你特别的烹制膳食，待会儿你若感觉好一些了，就再吃点东西。从现在开始，为了肚子里的宝贝，你要好好的保养身子，知道吗？”

    “嗯。”看着卫玺，绝色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努力的为卫玺生下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那你再休息一下，”将绝色的手放进被子里，卫玺为她掖好了被角儿，“我现在要赶快的去告诉母亲这个消息。”

    说完，卫玺一笑，转身出去了，绝色独自的躺在床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不断的被幸福与感动一遍遍的填满。

    正院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一大片，卫府里的下人已经差不多都是酒过三巡了，一个个全都醉醺醺的，除了有那么两桌人已经撤走了之外，剩下的那些人还是没有一点要结束的意思，拼酒的拼酒，划拳的划拳。过年嘛，大伙儿都高兴。

    卫母的这一桌已经没了人，看样子是已经吃完了。卫玺拉过旁边的一个喝酒喝红了脸的小家丁一问，才知道他们都到卫母的怀香园看戏去了。而撤走的那两桌丫鬟，都在那里伺候听戏呢。

    卫玺这才想起，之前郑管家曾经跟他说过，因为卫母爱听京戏，所以三十儿晚上会将京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请到府里来。除此之外，过了午夜，还要放烟火庆祝新的一年来临。

    快步的穿过喧闹的正院，卫玺心怀兴奋的朝着东院走去。还未进怀香园，大老远的，他就听见了一阵阵绵长辗转的京戏腔子。

    踏进挂满喜红灯笼的怀香园，偌大的戏台子就摆在园子正中央。台上一个头戴凤冠，身着黄色华服的女人正轻移寸步，婉转吟唱着京戏名段“贵妃醉酒”。

    台下有许多座位，前面一排只坐了卫母她们一伙四个人再加上郑管家，而那些一同跟来的丫鬟们除了倒倒茶，清清果皮，给主子递帕子擦手以外，也没什么要伺候的，全都跟着坐在后面的软座上一同看着戏。

    正中间的卫母，此时正端着参茶，闭着眼，慢慢的摇着头细细的品味着曲调，一手还握着丝绢轻轻的在腿上打着拍儿。

    卫玺见状，不忍打扰母亲听戏的兴致，轻轻走过去，坐在了母亲的身侧，等着这出戏唱完。

    好不容易是唱完了，卫母意犹未尽的好半天才睁开了眼睛，喝了口茶，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身边的卫玺。

    “玺儿，你何时来的？怎么不吱唤一声？”

    “来了有半天，只是娘您入戏太深没有发觉而已，儿子也实在不忍打扰您的好兴致。”卫玺用银叉叉起一块嫩白的荔枝肉送入了母亲口中。

    “好甜！这荔枝从南到北的运来，走了这么远的路，想不到还是这么新鲜可口。”就着儿子的手吃下那块荔枝，卫母脸上满是惊叹，全然不见了刚刚饭桌上训斥绝色时横眉竖目的模样。

    见母亲心情很好，卫玺赶忙又开口，“母亲，孩儿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哦？什么事情这么郑重其事的？你说来听听。”擦擦嘴，卫母看起来并不是太过在意。

    “娘，刚刚来了大夫认真的为绝色检查过，”看着母亲因为听见“绝色”两字而有些变化的脸色，卫玺语句清晰的说，“大夫说她，已经怀了身孕了。”

    前一出戏刚唱完，而下一出还没开始。此时的园内虽不是极其安静，却也是可以清楚的听得见任何人说的每一句话。

    卫玺几乎是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眼光就都直刷刷的看向他，大家脸上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就连一向都是冷漠无语的琴姨也是神情微怔，更不用说那上官珠珠与董淑惠两个“挂名妻妾”了，吃惊的样子像是吞了一整颗蛋。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卫母睁大眼睛看着卫玺，满脸的不敢相信。

    “娘，您没听错，绝色她已经有了身孕了。她怀上了我的骨肉。”卫玺依然语调不变。

    “什么？你说——她，她怀孕？她怀了——你的骨肉？你是说，那个女人怀上了卫家的孩子？！你竟然让她怀上了你的孩子！！”卫母由惊讶到恼怒的表情明显的看得出来，她实在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

    卫玺没有说什么，看着母亲，等着接她的怒火。

    卫母僵白着一张脸，双眼圆瞪，眼光如炬，脸部的肌肉微微的有些颤抖，像是极力的隐忍着。好半天，才有了动作。

    “简直是岂有此理！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拍桌子，卫母腾地站了起来。

    卫玺连忙起身，与旁边的丫鬟一起扶住了母亲。怕她一个气急有什么闪失。不料卫母却一挥手，甩掉了众人的搀扶。

    “玺儿，你怎么——我在这里郑重的告诫你，这孩子，绝对不可以让她生下来！”卫母斩钉截铁的说。

    “可是，娘，那可是我的亲身骨肉——”卫玺双眼一暗，一抹心痛闪过。

    “我不管那是什么！玺儿，这孩子是个孽子！绝对不能要！我绝不允许卫家留有这样的后代！”卫母说完没有给卫玺再开口的机会，头也不回的走了。

    其他人没想到大过年的会演上这么一出，哪还有心思再看戏啊，见卫母离了席，也都纷纷起身随着她走了。

    而卫玺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离去，想着刚刚出自她口中的毫无余地的言语，浓浓的愁云覆上心头。

    母亲会这么生气，他能够理解，不让绝色入卫家的门，这其中的原因他也是比谁都清楚。只是，绝色怀了他的孩子，那是个无辜的生命啊，与所有的这些是是非非本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剥夺它来到这世上的权利？这不公平啊。

    更何况，那是他与绝色的孩子，他爱绝色，更是期待会有他们的爱之结晶。不要这孩子，不仅是他难以接受，那更是会要了绝色的命！刚刚得知怀孕时，她的表情是那样的充满感动与期待。

    可是，母亲这样决绝的态度，看似真的是不可动摇的。

    ——这该如何是好呢？

    ***************

    “气死我了！没想到那女人的动作还挺快，竟然在我们出手前抢先怀了玺儿的骨肉！”卫母回到东院的主屋内，依旧没有平定心里的怒火。屏退了丫鬟们，关上房门，只留琴姨在身边。

    她不停的在大厅内来来回回的走动，原本应该满是慈祥的苍老面庞上，此刻因为气急竟显得有些狰狞。“现在该怎么办？看玺儿那样子，那孩子他是想要留下。唉——你倒是说话啊！”

    与卫母比起来，琴姨显得冷静多了。

    “不是没有办法的。”说了这么一句，琴姨看着卫母，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她这人生下来就只有这一种表情。

    “什么办法？你说说看！”卫母顿了一下，像是有所顾忌，“不过，任何办法都不要与玺儿有什么冲突，那样的话不仅会对我们的计划不利，还会影响玺儿与我的感情。”

    “这办法是最为有效的，不仅可以阻止她生下那孩子，还可以间离他们的感情。”琴姨用平静的语调却说出了一句听起来会令人发毛的话。

    “真的？那是什么？”卫母一听眼一亮。

    琴姨先是打开房门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关上门走回卫母身边，将嘴贴近卫母的耳边说话，低声的道出了她心底浮现出来的想法。

    ****************

    见卫玺好久都还没有回来，绝色在床上躺得有点厌烦了，起身轻唤了一声。

    秋水闻声赶紧进了屋内，手里端着一盅汤。

    “小姐，你醒了？”秋水小脸上仅是兴奋，“小姐，恭喜您怀了身孕。这回您可要好好的用膳，好好的进补。争取为王爷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遵命。”绝色笑着接过秋水递过来的汤盅，一口接一口的将汤喝尽。

    “这才乖——”秋水打趣道。“小姐，王爷刚才吩咐，要是您休息够了，就将后厨特地为您做的膳食端来，您等一下，我这就去。”说完，秋水一溜小跑的出去了。

    绝色下了地，走到桌前，想要倒杯茶喝，刚刚的那盅汤实在太腻了。

    突然，一股大风“啪！”地一声吹开了窗户，屋内的烛火忽地一下子就灭了。吓得绝色一惊，她快速的上前关好了窗，重新点上蜡烛。

    看着蜡烛上燃烧着的火苗一下一下的跳动着。不知为什么，绝色突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一世 〇二〇

    在卫玺的强烈要求下，怀了孕的绝色现在每天几乎都是吃了睡，睡了吃，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原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府的特权，现在又被卫玺剥夺了，理由很简单——不能乱跑，要好好的养胎。

    每天照常三餐外加一大堆的汤水补品，绝色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好了，脸色没有了以往的苍白，开始红润了起来，体型也略见丰腴。

    绝色怀孕的事情对于卫玺乃至整个王爷府来说，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可卫母的态度摆的很明显，她是坚决的反对。

    这下子原本的一件好事现在却让卫玺处在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每每想起都会令他头痛不已。

    经过反复的琢磨，卫玺依然还是不能够下定决心不要这个孩子，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实在是做不到那么残忍冷血。

    他想，母亲现在是真的不能够接受绝色以及她怀孕的事实，但或许，待绝色生下孩子以后，抱到母亲跟前让她看上一眼，母亲见了亲孙之后态度马上就会转变了也说不定。所以卫玺决定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先放弃做一个孝子，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说。

    这天，沈易来到了卫府，他听说了绝色怀孕的消息，特地前来探望。

    绝色与沈易坐在怜滟阁花园的亭子里聊天，之前卫玺出征的那段日子，沈易对绝色非常的照顾，也正是那段时间，两人培养出了一种特别的默契与友情。

    “绝色，你的脸色好多了，整个人看起来也显得比较有精神了。”沈易看着绝色面色安逸。心里由衷的感到高兴。

    “还不是整天的吃这吃那补的，玺他说过要让我健康的生下这个孩子，所以每天他与丫鬟轮流的看着我进补，我现在每天都快变成一只小猪了，除了吃就是睡。哪儿都去不了。”微微弯起嘴角，绝色虽是抱怨着，可是却实实在在的透着一股幸福。

    看着绝色因为怀着卫玺的孩子而幸福快乐着。沈易不否认此时自己心里真的有那么一点酸涩的感觉。他望着绝色，眼里的痛苦一闪而过。

    “绝色，我——”沈易开口，却没有往下说什么。

    “嗯？”绝色转脸看向沈易，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

    “绝色，有件事情，一直闷在我的心里，我想应该告诉你的。”美的不可方物的容颜就近在咫尺，沈易感到似乎有点呼吸紊乱。

    绝色表情一凛，看着沈易脸上明显流露出来的深情，她突然有种想要阻止他说下去的欲望。

    与他相识的日子已经不短了，在卫玺出征的那段时光里，沈易常常的来看望她，逗她开心，为她解决烦恼，还曾救过她一命。的确是给她带来了一种心理的依靠。而他无意之中泄露出来的日渐明显的爱意，她又怎会不明了？

    只是，人与人之间是要讲究缘分的。她与沈易，就是有缘无份的那种，虽然老天让他们相识，并且成为好友，可再怎么熟，再怎么亲，她都只能怀着感激的心来对待沈易。她不爱他，永远都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所以，她真的不希望沈易对她说出他心底的情意，不是因为她反感，而是因为她无力回报他的感情，怕会伤害了他。

    “绝色，我常常想，上天安排我们相识，究竟是对我的恩赐还是折磨？”不知绝色此刻内心里面充斥着的矛盾，沈易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一种折磨。可是，我又感谢上天给予我的这种折磨。因为，即便你不属于我，可不论怎样，起码我都还能见到你的人，与你坐在这儿交谈，了解你的内心，分享你的喜怒哀乐，欣赏你幸福的样子，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上天莫大的赏赐，已经足够了。”

    “沈公子，我——”绝色感到心里发紧，有股酸涩的感觉填满心头，令她想哭，她没有想到，沈易对她的感情竟是这样的深刻。

    “什么都别说，绝色，我知道你的想法。”沈易看着她如水的眼，“既然我说出了这番话，就表明我已经可以把这情感变成一种美好的记忆来与你分享。你与王爷都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做出任何令你们伤心与为难的事情。”沈易露出一抹笑，只是这笑有点勉强。

    “沈公子，你对绝色的好，绝色虽是无以为报，却永远的会谨记在心。”绝色的双眼闪亮，充满着深深的感动，“如果你不嫌弃，就做绝色的哥哥吧。你是玺的知己，也是我的朋友。从今以后，我们就以兄妹相称吧。好吗？”

    沈易听了绝色的话，神情略微的怔了好一会儿才又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眼里满是激赏。

    做兄妹，这样的结果是再好不过了，不是吗？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他心底爱慕的佳人，不仅仅具有倾城的容貌，还有一刻伶俐聪慧的心。

    “好，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兄妹了，我沈某人能够有你这样的妹妹也是心满意足了。”沈易真挚的说道。

    绝色将手轻覆上沈易的，拍了拍，脸上露出一丝俏皮，“那么绝色就在这里见过大哥，以后还望大哥多多包涵。”

    “绝色，王爷这生有你，是他的福分。”沈易受她感染，也是满心的欢喜。

    “不，应该说，我们今生彼此互相拥有，是共同修来的福分。”绝色收回手，调转视线看向远处，神色温柔淡定。

    望着她的侧脸，沈易收起笑容，在心底暗暗的发誓，今生他要竭尽所能的去保护绝色，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哪怕是牺牲掉自己的性命也是在所不辞。

    *****************

    “卫兄，有时，我还真是佩服你能够如此的沉着。你真的确定不过去看看？”手握白扇背在身后，骆非看着身边的这个看似面无波澜的好友。

    一片粉白的梅海后面，骆非与卫玺已经站在这里好久了。

    看了看卫玺，骆非想要自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以便得知他此刻的想法。

    刚刚他与卫玺一同回府，两人原本要去书房商量一些事情，可卫玺突然说要先看看千绝色，于是他便随卫玺一同来了。可还未靠近，大老远的，就看见绝色与那个叫沈易的男人坐在花园的凉亭内有说有笑的，一副交谈甚欢的模样。而刚刚竟然还伸出手覆在了那个男人的手上。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两人看起来给人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其实，很久前的一次在卫家的饭桌上，他就已经发现了那沈易对千绝色有着一种明显的关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动心了吧？

    而卫兄——聪明如他，敏感如他，他会不知晓吗？

    卫玺依然面无表情，可是骆非知道，当从卫玺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时候，往往就代表他此时的内心其实是充满汹涌波涛的。越是冷静，内心的涌动就越强烈。

    啪！的拿扇一击掌，骆非笑了笑，“卫兄，若你不想上前探个究竟，那么我们就快到书房去吧。就这么站在这里偷看，就算站上一整年也不会知道事情到底是怎样的真相的。还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其实骆非是想把卫玺带开使他冷静一下，以防他一个激动会做出什么事来。毕竟现在还不能证明绝色与沈易两人到底什么关系不是吗？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卫玺没有做声，脸上的表情严肃极了。但是除此之外，看不出来到底是在生气还是有什么其他别的情绪。他只紧抿了一下嘴唇，便率先的转身离开了。

    “卫兄，没有确认事实真相就不能私自为别人定罪。这句话是你曾经说过的。现在我来对你重复一下。”进入了卫府书房，骆非开口说道。

    “我没有为任何人定什么罪。”卫玺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沉闷。

    “那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气愤？”应该是吃醋。自己在心里为他加上了这么一句，看着好友有些青灰的面色，骆非了然一笑。

    看来这威风凛凛的卫王爷，也终究只是个敌不过儿女情长的凡夫俗子，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早已深深陷进去了。

    “我没有气愤。”只是心里有些感到不舒服罢了。

    同样的，卫玺也没有说出后面的那一句。

    “哦——”故意拉长了声音，骆非一脸贼笑。

    抬眼看了看骆非，卫玺此刻非常想伸手一巴掌打掉他那一脸讨人厌的笑。

    突然敲门声响起，接着一个管事的声音传来，“王爷，宫里派了人来送皇上的圣旨，请您速去接旨。”

    卫玺与骆非一听连忙起身走房赶到卫府正院，就看见手执圣旨的常公公此刻正站在院中央，而卫母绝色他们早已都赶来跪在了那里。

    卫玺与骆非也快速的掀袍下跪，等待着宣旨。

    见来人已经齐了，常公公展开了手中黄娟，“圣旨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元月十五降至，宫内大兴庆典与民同庆。特此邀卫王爷携妻眷于十五晚进宫赏灯。钦此——卫王爷卫玺接旨。”

    “卫玺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将那黄娟接下，卫玺起身，“常公公，辛苦了，来人备座看茶。”

    “多谢王爷，小的实在不敢久留，还要速速回去复命。茶就免了。”常公公虽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可见了卫玺还是十分的敬重，“对了，王爷，皇上吩咐道，他要见识一下那个令你产生奇思妙想的倾城女子。至于是谁，皇上说只要我这么一说，你自然就会明了。那么我先告辞了。”

    卫玺目送着常公公离开，一脸复杂的神色。

    ——看来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一世 〇二一

    “玺儿，你随我来。”领完圣旨以后，卫母将卫玺叫到了她的住处怀香园。

    “娘，您有何吩咐？”进到厅内，卫玺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玺儿，娘是想问你，那个孩子你打算要定了，是不是？”坐在大厅的主位上，卫母盯着卫玺问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件事情。卫玺暗忖着低下眼。

    “是的，娘。恕孩儿不孝，这件事情，孩儿不能依您。这孩子是要留下。”卫玺已经做好了接受母亲责骂的准备。

    “唉——，这人心都是肉长的，玺儿，娘能理解你的感受。”卫母再开口，却不是卫玺预料当中的样子。

    卫玺有点吃惊的抬眼看向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这几天，娘反复的考虑了这件事情，”卫母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玺儿，你想留下孩子，这本是人之常情，娘是不该阻拦你。所以——”

    “所以怎样？娘？”卫玺想要听听母亲接着要说什么。

    “所以，娘要与你做个约定。”卫母看似面色温和。

    “约定？”卫玺一挑眉，这词儿倒是新鲜。

    “是的，我们做一个约定。”卫母露出一笑，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向卫玺，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看着儿子一脸的不明白，卫母稍稍贴近他说，“这约定就是，娘同意那女人保住孩子，生下来。但是，你必须要与娘为你选出来的一妻一妾完婚圆房。”

    卫玺这才明白，母亲态度改变的原因所在，原来是这打算。霎时感到一丝莞尔。

    “娘，这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您怎能将它们混为一谈。”自唇边飘出一抹笑，卫玺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玺儿，娘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想想看，哪个男人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的？不都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卫母盯着儿子的眼睛劝道。

    “更何况，珠珠和淑惠，娘已经下了聘，并且告知了所有人她们的身份。早晚你是要娶进门的。俗话说，赶早不赶晚，还是趁早的办了吧。娘也省了一桩心事。”

    “娘，”卫玺突然正色，“那两个女人孩儿没有娶进门的必要，那是您自己选出来私自做的主，孩儿可是并没有同意。”

    卫母闻言一愣，刚要发火，可仔细一衡量，现在这情况还是不要随便动怒的好，以免坏了大事。于是则忍下心中的火气。

    “是，是，是。是娘没经过你的同意私自定下的。”卫母硬是又挤出了一抹笑，“可是，玺儿，娘千错万错，还不是为了你？何况，现在这妻妾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你若就把她们摆在那儿一直置之不理不闻不问的，叫她们以后还哪有脸见人？”

    卫玺没出声，虽说这件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可母亲说的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玺儿，娘答应你，要是你娶了她们进门，娘以后一定善待绝色，把她也当作是卫家的媳妇般看待。你看怎样？”见卫玺似乎有点动心，卫母下了一帖猛药。

    卫玺心里一动，他没有想到，母亲会这么说。

    “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卫玺一脸正色。看不出真实的想法。

    “好，玺儿，你就好好的想一下吧。”卫母点点头，好像胸有成竹似的。

    “那么，娘若没有别的事情，孩儿先告退了。”卫玺起身走了出去。

    只是，他刚一走，便从侧屋内走出一个人，走到了卫母身侧。

    “若是他真娶了她们，你就真的会按照约定去做吗？”琴姨冷声的问卫母。

    “哼——”看着卫玺离去的身影，卫母脸上慈祥的面色早已不见，“休想！”

    “那么，接下来怎样做？”

    “接下来，就该开始你提出的计划了。”

    ******************

    绝色之前没想到，卫玺会带着她进宫去参加元月十五的庆典。

    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绝色看着身边的卫玺，平日里见他都是一副平常的打扮，偶尔的会看见他穿着下朝以后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官服。

    而今天，他的装扮则处于一种正式与平常之间，应该说是十分的讲究但并不突兀，一身银灰色的内袍及短靴，外披灰白裘狐大披风，看起来十分贵气。英冠华服，帅气逼人。

    绝色不自觉的笑了笑，却牵动了卫玺的注意力。

    握住她的手，卫玺看着绝色，“怎么了？”

    绝色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她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太喜欢他，所以她才笑的吧？

    “若不是要进宫面圣，平日里不论你在哪儿，我都不会让你打扮的这么精致的。”上上下下的看了绝色好一会儿，卫玺最后又将眼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绝色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还不是你要丫鬟们好好的打扮我，弄得我现在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低下头看着自己一身精美繁复的装扮，佩环叮当的，绝色有些不太适应。

    笑了笑，卫玺又将脸调到马车的窗外，不再看绝色，刚刚还非常温和的表情，渐渐的就冷淡了下来。好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心事。

    见他这样，绝色便也不再开口打扰他了。

    很快的，马车跑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像是到了。

    然后，几个身着宫服的人为他们掀帘，扶着他们下车，又将他们扶上了一架软轿，四人抬着继续的向宫内走。

    终于，当到达了目的地，绝色一下轿，便被眼前这巍峨雄伟的皇宫惊呆了。

    这宫殿要远比自己当初想象中的壮观气派多了。宽阔的皇宫大院，两边整齐的站着身负盔甲把守护卫的士兵们。红毯自脚下一直延伸到灯火通明的殿内，而大老远的，就可以看得见大殿里面的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一个个都是锦衣盛装，把酒言欢。那些人应该就是朝中的文武百官了吧。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绝色不禁的开始紧张了起来，双腿微微的有些发抖。这时，右手突然一股温暖，一抬眼，就看见了卫玺温柔的眼神里面充满着鼓励。

    向卫玺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绝色暗暗的为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不用紧张，就当作是在卫府里面一样。

    经太监通报之后，卫玺牵着绝色朝着殿内走去。这一路，绝色都不敢抬头，只感觉好像有几千只眼睛盯着她看一样。走到殿前停下之后，绝色便随卫玺一同的跪了下去。

    “臣卫玺携内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卫玺叩首，绝色也同样的俯身磕头。

    “小女千绝色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绝色拼命的稳住自己才不至于声音发抖。

    “爱卿平身。”从大殿上前方传来一个底气十足的洪亮声音。

    “谢皇上。”卫玺扶着绝色起身，这时绝色仍是不敢抬头看。

    “卫王爷，可否让你的福晋抬起头来，让朕看上一眼。”这突然传来的声音与要求，令绝色一惊。

    缓缓的抬起头，绝色便看见了那个坐在殿内台阶上方正中央，一身明黄，苍老而面色略显慈祥的皇帝。

    蓦地，心头一丝疼痛滑过，像是一把尖刀在她的心上狠割了一下。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这个可以坐在那傲视群臣的真龙天子，残暴的诛了她家九族。

    ——就是他，这个此刻一脸慈祥神色的万人之上的皇帝，一日之内，灭了史家。

    绝色的心，此刻就像是一块被揭开了痂的旧日伤疤，又再次猛烈而新明的疼了起来。可她必须忍耐，因为她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无父无母无家人的史盼兮。

    她是千绝色。

    一个与从前的那些过往毫不相关的千绝色。

    皇上只一见绝色的脸，就立刻像是呆住了一样，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动作。不光是他，全殿的百官几乎都是一个傻样，表情怔住，嘴巴微张的盯着她看。

    绝色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四周，这时她才发现，在座的所有群臣当中，好像没有一人是带着家眷出席这庆典的。

    心里有些疑问，她又看了看卫玺，见他目视前方，没有任何的表情。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倾城美人！！真是叫朕开了眼了！！”皇帝一拍大腿称赞道。

    这女子云鬓轻挑，黛眉微扫，碎步轻移，举止婀袅。这容貌，这身段，简直比他后宫那些嫔妃都美上一千倍。

    皇帝一脸笑容的看着绝色，毫不掩饰满眼的欣赏。

    “小女千绝色惶恐之极，万万不敢当。多谢万岁爷的抬爱。”绝色低下头谦虚回应。

    “绝色——千绝色。好名字，真可谓是名副其实啊。哈哈。卫王爷，快快带福晋入座。”皇帝轻拈胡须，看着绝色连连的点头。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这一晚最开心的时候就应该是现在了。

    绝色跟着卫玺走到了一旁的坐席上面坐了下来。接着，庆典便开始了，大家一边观看着宫中的表演，一边举杯与皇上共饮同庆。从精彩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杂耍等表演一直到最后群臣共同观看烟火，庆典共持续了有几个时辰。

    只是，在这热热闹闹的整整几个时辰当中，卫玺始终都没有对绝色说过一句话，看过她一眼。
    
    
一世 〇二二

    绝色认为，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两人身隔千山万水难以相见，而是这个人就在你的身边，可你却弄不懂的他的想法，他的心。

    自从那日参加完宫中的庆典之后，卫玺的神色，或者态度都有异于从前，常常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明明是正看着书，可是当她走至他身边的时候，就发现他的眼神根本就没有落在书上，思绪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绝色盼望着有一天卫玺能够与她相对而坐谈谈心，对她讲讲他心中的困扰，他到底在烦些什么。或许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可是，起码她愿意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愿意去安慰他以排遣他心中的抑郁。

    可是绝色始终没有等到，卫玺什么都不对她说。只是一个人常常的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他不开心，她的心情又会好过到哪去？

    唉——

    站在后花园里，绝色看着远处的那些光秃的树干，心里也跟着有点萧瑟。

    不知道还要过多久这些树木才又会重新的披上一身鲜绿呢。

    “绝色姐姐——”一声娇里娇气的轻唤打住了绝色的思绪。她转身一看，一大堆的丫鬟当中拥簇着两个女子，由远及近的缓缓走来。

    如果没有记错，这两个女子一个叫做上官珠珠，而另一个叫董淑惠，是卫母为她儿子选出来的一妻一妾。

    自打她们进府以来，绝色从未与她们交谈过，何况她们是老夫人亲自选出来的“准儿媳妇”，她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主动与她们有什么交集。可现在看着这些人分明是特地到怜滟阁来的，她不会天真的认为她们只是闲逛路过而已。

    也许是因为怀了孕的缘故，绝色的心思异常的敏感，她转身后站定在那里，脸上充满戒备的看着这越走越近的一群人。

    “绝色姐姐，我们已经入府多日了，还未正式的拜见过姐姐，今天我们姐俩儿是特地前来拜望你的。对了，我们按辈分应该唤你为姐姐，你不会介意吧？”来的人向着绝色福身行礼，那叫上官珠珠的率先开了口，一双咕噜噜转的大眼珠子，一看就知道心里肯定有什么盘算。

    “多礼了，绝色实在不敢当。”绝色也是有礼的回应，不过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哪儿的话，姐姐实在应当。”上官珠珠上前拉起绝色的手，一副热络的样子，反客为主的拉着她走进怜滟阁后花园内的凉亭里坐了下去。丫鬟秋水则一脸警惕的紧紧跟在绝色的身后，盯着上官珠珠的举动，生怕有个什么万一。

    而那个董淑惠看起来则一副蔫蔫儿的样儿，好像自己没有什么主意似的，不说话，也不看人，别人做什么，她就随个大溜，也坐在了一边。

    绝色坐稳身子以后，轻轻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既然是拉着她坐在了这里，就肯定不单单只是拜访那么简单，肯定是还有下文的。

    绝色冷眼看着她们，没有出声，等着她们自己往下接着说。

    “姐姐，有了身孕，你身子还好吗？”上官珠珠拿着一副嗲嗲的语调，眼神从绝色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

    “多谢妹妹关心，还好。”看见上官珠珠盯着自己还算平坦的肚子看，绝色有些本能的一手护在了腹部上。

    “那就好，只是——”看了看四周，上官珠珠一脸关心的神色，“姐姐，你平常都是只在这里活动吗？好空旷无聊哦，怎么不出去走走？可以去我们姐妹那儿，也可以大家一起相邀去老夫人那里啊。”

    绝色心里一紧，她知道上官珠珠一定是故意这么说的，她一定是知道老夫人不愿见她的事情。

    调整了一下心绪，绝色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反常情绪，只是微微一笑。“多谢妹妹挂念，我已经习惯了一人呆在这院落当中。何况，王爷他也不希望我到处走，说是怕我动了胎气。”

    绝色也是有意要这么说的，她想试探一下上官珠珠到底是什么心理。话音刚落，就只见那上官珠珠脸上的表情一凛，然后又迅速的恢复了原样。

    绝色低下头，心里不禁有些莞尔——这情绪也显露的太过明显了吧。

    照这样子看，她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这上官珠珠对她恭敬有礼是假的，心怀怨恨还差不多。

    “哎呀，你看，光顾着和姐姐寒暄了，还没说正题儿呢。”上官珠珠眼珠一转，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来了。

    绝色收起莞尔，一脸正色。等着接她的招儿。

    “我们姐俩来，是想要向姐姐打听一些事情。”

    绝色微微挑眉表示询问。

    “我们想要知道一些关于王爷的事情。”上官珠珠眨眨眼睛，表情轻挑，“譬如，王爷入寝之前有什么习惯癖好？习惯穿着什么样儿的寝衣？睡前是不是会先喝杯茶？还是要先看上一会儿书？王爷喜欢哪些种口味的点心？对寝房有没有什么要求？喜欢哪种熏香？”

    上官珠珠一连串的问了一大堆的问题，问的绝色眉心渐渐的有些纠结。不知道她求得这些答案要做什么。

    “姐姐，这样说吧，你若有什么就全数交给我们吧。包括那床第之间的也——”上官珠珠一脸暧昧的掩口而笑，说出这样的话也丝毫没有一点的羞涩。

    “我和淑惠初来乍到的，还什么都不懂呢。”上官珠珠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推了一下旁边一直低着头的董淑惠。“喂，你倒是说话啊，发什么呆嘛。”

    绝色看着她们，她当然不会傻气的为她们一一解答，她也相信其实她们根本不用她解答什么，她们并不是真正的来寻什么答案的。

    而若她没有想错，接下来她将会听到真正的主题。

    “哦，对了，你看我，光是急着发问了，还没有跟姐姐说明为什么要问这些呢。”果然，那上官珠珠又开口了，将脸贴近绝色，貌似小声的耳语，其实说话的声音却大得令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姐姐，你也听说了吧，王爷他近期很快的就会与我们完婚了。所以你说，我们怎能不提前用一下功呢。”

    绝色已经记不得后来自上官珠珠那张嘴里面又听到了什么。只觉得头一直是浑浑的乱成一团。

    如果说她们今天到这儿来是想给她个什么打击，下马威之类的，或许还有些夸张不至于，不过，绝色自己清楚，她们已经成功的扰乱了她的心绪，听见这种消息，哪怕是空穴来风，也不能不叫她心发慌。

    她拼命的压抑自己，不想让上官珠珠她们觉得这次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

    “哎呦，你看，这么一聊，竟然忘记了一件大事，老夫人说过今天会约好裁缝为我们量身制做嫁衣的，没准儿人已经到了呢。虽然还没听见姐姐给的答案，不过我想也不急于今天。我们就先回去吧。”

    拽起身边的那个一直作陪衬的董淑惠，上官珠珠拉着她行了个礼，“姐姐，你好好的保重，我们先告辞了。”说完，就状似真的很着急似的，扭着她那丰腴的臀快步的走了。

    “小姐，她们真是欺人太甚！”丫鬟秋水一直站在身边，看着上官珠珠那副讨人厌的嘴脸，她实在是替小姐有些抱打不平，刚刚上官珠珠说话的时候，她真想扑上去咬她一口，看她还得不得意。

    “没什么。”绝色看了看她，“她只是个还没有真正成熟起来的小孩子。”

    “什么小孩子？”秋水不懂，“小姐，她刚刚可是在向您示威，她——”

    “好了，秋水，你之前不是说那安胎的补汤我还没有喝吗？去端来吧。”温柔的看着秋水，绝色语气轻缓的打断了她的话，转移了话题。

    闻言秋水瘪瘪嘴，一个跺脚，然后转身跑去阁内为主子端补汤去了。

    看她离去，绝色又将视线转向了远处梅园之外的那片萧瑟的树林。又深深的陷入了自我沉思当中。

    一个真正成熟的，有心计的人是不会做出刚刚的那种举动的，他们会默默的不留声色的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得到自己相要得到的东西之后再说。而这种还没开始做，就先拿出来显摆一番的举动，只能证明，其实她只不过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而已。

    目的不就是想要看看她愤怒嫉妒之后的失态吗，还有什么。

    不过，明知道这道理，她刚刚不也还是被她的话影响到情绪了吗。看来，在经历过从前的种种之后，她自以为是的成长，也不过只是她片面的想法而已。

    只是，或许在她这一生当中，不论怎样的历经世事心智成熟，在面对跟卫玺有关的问题上，她是永远都不可能保持得了绝对冷静的，不是吗？

    卫玺将会迎娶她们——她又想起了上官珠珠刚刚说过的话。

    这是即将发生的事实还是她们故意编造的谎言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绝色便觉得内心骤然的聚紧，透着一股的酸涩疼痛。像是被浸泡在了滚烫的开水里面一样叫人难过。

    玺，真的会娶她们吗？

    而这些天来，玺的异常，他为难困惑的神色都是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吗？

    此刻，卫玺曾经对她温情许诺时的画面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样，止不住的自她脑中不断的闪过。

    他说过的，他会一生对她好。不会做令她难过的事情，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那些话，都将会成为过去了吗？

    双手抚上腹部，绝色一低眼，泪就流了下来。
    
    
    
一世 〇二三

    夜深了，卫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只是此刻他并不是在看书或是批阅公文，在他面前的乌木长案上，没有笔墨纸砚，而是竟然摆着几壶酒，从那些碰倒在桌上的酒壶看来，他已经喝的不少了。

    再次的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卫玺将杯子放在桌上，左手扶住头，双眼紧闭，内心烦躁不已。

    是谁说过，借酒消愁愁更愁。看来真是有道理。

    他本想喝些酒来缓解心里的烦郁，可岂料喝了酒不但忘记不了心里的郁闷，相反的酒喝得越多，那困扰着他的事情却是越来越清晰的不断浮现在脑中了——

    在进宫参加元月十五的庆典之前的一个早上，母亲又再次的将他叫到了怀香园里。

    “玺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那件事情——你考虑的怎样了？”卫母看着卫玺缓声的问着，看似一副商量的口气。

    卫玺愣了一下，才想起了母亲口中的“事”为何事——应该是那个约定。

    这件事情，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自那天以后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了，母亲一直没有再提，令他以为这提议只是母亲的一时兴起，渐渐的也快被他忘在脑后了。岂料，母亲今天却又将它给翻了出来。

    “娘，那件事情，孩儿是没有办法答应的。”卫玺低着头说，没有看母亲的脸色，不过他想也知道母亲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没有办法答应？”卫母的表情浮上了些许的匪夷所思与深深的不悦，“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什么叫做没办法？”

    “娘，孩儿知道娘您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都是为了孩儿好。孩儿实在不愿拂了您的意，可是——”卫玺依旧不看母亲的脸色，只是低眼瞅着自己交握在腿上的双手，“可是孩儿又不能做任何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孩儿对那两个女人没有丝毫的感情，实在是没有办法逼迫自己将她们迎娶进门。”

    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而另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爱绝色，只爱她一个。所以他是不会做令她伤心的事情的。只不过这个因素放在心里就好，没有必要说出来惹母亲生气。

    “玺儿——难道这件事情就这么令你难做吗？难道你就真的忍心让娘伤心？”卫母一副心伤欲泣的模样。

    “娘，对不起，孩儿不孝。”卫玺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内疚的，他实在是不希望令母亲失望难过。可是顺从也不是无止境的，顺从也是要因事而定的。这件事情并不是一件单纯的小事，涉及的问题很多。所以即便母亲真的会伤心，他也只能是这么做了。

    见无论自己怎样，卫玺的态度依旧是一点都没有变，卫母原本还比较和颜悦色的表情此时已经完全被愤怒所取代。

    “哼！夫妻之间没有感情是可以再慢慢培养的，这算是什么问题！什么不愿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我看分明是那个女人在搞鬼！向你吹了枕边风，你就被她迷了心窍，不知所以了！是不是！”

    卫玺闻言没有应声，他知道此时这情况再说什么都无益。还不如就让母亲骂个够算了。

    见卫玺这种反应，卫母更是怒火中烧，她双眼圆瞪看着儿子，手里紧紧捏着丝帕，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她原以为，那天在她苦口婆心的对卫玺讲道理，并且还退一步的与他做了那个约定之后，就一定会收到她预料当中的成效。而接下来事情就都会乖乖的按照她的计划逐步的发展，一切尽在她的把握之中。

    可现在，卫玺的表现让她觉得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卫玺是她儿子不假，可现在更是在朝中身居要职掌管重权的王爷。或许其它的任何事情都根本轮不到她这个当娘的来操一丁点儿的心。可这件事情非比寻常，非同小可，她是必须要掺上一脚的。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完完全全的维护着卫玺，维护着卫家。可现在这个她怀胎十月亲生亲养的儿子不但不理解，却偏偏不听从她的说服，执意的要与她唱反调。

    这怎能叫她不气愤？！

    卫母微微的眯了一下眼。

    ——看来，她的猛药下的并不够，需要使出杀手锏了。

    “玺儿，你是娘的亲儿，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不论怎样，娘都不会为难你。”卫母重重的做了个深呼吸之后说道。“不过，娘不想让你为难并不代表就会让别人好过。玺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卫玺闻言心里一惊，抬起头来看向母亲，就见到了她眼里的不容置疑与坚决。

    “娘，您——”卫玺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想要确定一下，“您刚刚说什么？”

    “玺儿，你没有听错，”卫母嘴角微微的一弯，却是没有半点笑意，“我刚才就是那个意思，而你若不答应这件事情，为娘的也有办法要你答应。如果你真的可以狠下心来不孝的话，那么，娘会让你亲眼看看这最后到底会是谁受到最大的伤害。”

    卫玺面色微愕，双眼直直的盯着母亲的脸，他简直不敢相信刚刚的这番充满狠毒警告的话语真的是出自这个一直以来都是温柔慈祥的母亲之口。

    他惊愕的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卫母微笑的看着卫玺，很满意她的这句话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与警觉，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怎样，玺儿，对于千绝色，你我对她都是清楚的很。而且，我想也将会有许多人对她的底细感兴趣的。”卫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

    卫玺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脸上显现出了无比的僵硬与凝重。

    他骤然起身，深深的看了母亲一眼，接着便快速的转过身大步的朝门外走去。连一句请辞都没有说，那样子，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骇人的瘟疫一样。

    卫母自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儿子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狠绝的表情渐渐淡化，显露出了一丝怜惜与怅然。

    “玺儿，娘无意让你伤心为难，娘不想难为任何人，真的。”

    慢慢的，卫母的脸上又再次的聚满了严肃阴沉。

    “只是，为了卫家的门声，为了对得起你死去的爹，为了保护你不受伤害。有些事，娘是非做不可！”

    离开了怀香园的卫玺满腹心事，脑中不断的出现母亲对他说过的话。

    他原以为母亲私自的为他选了两个妻室，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他原本还打算，等着这事儿在母亲心中淡一淡，他再伺机跟母亲好好的谈谈，将那两女送回去，或者再为她们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哪知道，母亲现在竟然为了这件事情而逼迫他，还找到了个可以让他顺服的方法。

    那么接下来他该做什么？

    他倒是可以顺着母亲的意迎娶那两个女人，大不了娶过来就扔在一边不管她们，可这样做实在是有违德理，不但会坑了人家姑娘一辈子，还肯定会令绝色心伤；可要是就这样僵在这儿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万一母亲等急了，一个动怒，做出什么事来，那么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卫玺，每次想起，都会让他为难不已。就连之后带绝色进宫参加庆典，他也是打不起精神，提不起任何快乐的情绪来——

    一仰头，将壶中剩下的酒灌进喉咙，任凭辛辣的液体滑过他的胃肠，卫玺感不到一丁点儿的解脱与畅快。

    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没有液体流动的声音——酒没了。

    而桌上倒着的十来个酒壶都已经是空的了。

    卫玺扔下酒壶，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步履蹒跚的走房，想要再去后厨取些酒来。刚迈出门槛一吹到风，卫玺头痛欲裂，感觉更晕了。

    晃了几晃，一个重心不稳，卫玺跌坐在地。

    这时一个人将他扶了起来。

    “王爷，您怎么喝得这么多？”那人的声音轻柔舒缓，令卫玺的心一震。

    他勉强的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瞥——

    借着微弱月光，卫玺模糊的看到扶着他的原来是个女子。

    这女子有着娇柔的容颜，扶着他的手也是柔滑无骨的会令所有男人垂涎不已。而她身上的味道，他是这样的熟悉。

    ——是她。

    ——绝色。

    “绝色——”卫玺说话已经开始含糊不清，语无伦次了起来，“你怎么——我要——喝酒。”

    “酒？喝得这么醉，还要酒？”轻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铜铃音一般的悦耳。

    “要——，要——要酒。”卫玺十分固执。

    “好吧，那我们就回去喝。您扶住我走稳了。我们这就回去喝酒。”

    不知道绊绊坎坎的走了多久，卫玺迷糊之中终于是感觉到自己躺了下来。

    ——好舒服，绝色的床好舒服。卫玺一个轻谓。

    接着便感到自己滚烫的额上被覆上了一枚冰凉的帕子，顿时令他的心舒服的一颤。

    “来，将衣服脱了，你会更舒服一点的。”这声音像是一股清凉泉水般滑过卫玺的心头。他心满意足的乖乖听话，任她为他脱下了这身沾满了酒气与灰尘的衣服。

    感受着就近在咫尺的佳人正在伺候着他，卫玺嘴角一弯，双手一伸就将她抱了个满怀。

    “唉，王爷——”

    “嘘——”卫玺闭着眼，闻着这股扑鼻的香，“别说话，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接着，双手一个用力，她的柔滑双唇就这样贴上了自己的——

    *****************

    好痛——

    卫玺一醒来就痛苦的扶住了自己的头，这宿醉的结果真是让他难以承受。

    勉强的坐起身来，卫玺双手使劲的按压着太阳穴以求减轻疼痛，好半天才缓缓的睁开依旧非常沉重的眼皮。

    ——？？？

    岂料一睁开眼看到的周围事物令他有些诧异。

    满屋桃红色的装扮。幔帐，被褥，丝帘，哪哪儿都是他所不熟悉的艳艳的桃红色。

    这是哪里？好像不是怜滟阁才对。

    “王爷，您醒了？”一个声音响起，吓了卫玺一跳。

    转头一看，卫玺顿时觉得血向上一涌，心中霎时一惊。

    在这个陌生的屋子内，他全身赤裸的坐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而眼前正站着这个端着一杯茶，对于他来说还算非常陌生的女人——

    ——董淑惠。
    
    
一世 〇二四

    卫玺惊异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眨了眨眼睛，宿醉之后的初醒，大脑还有些不太灵光，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您是不是不舒服？先喝口热茶醒醒胃吧。”董淑惠贤淑的端着茶杯递向卫玺。

    不过卫玺并没有接过杯子，而是眉头紧皱的看着她，“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恍恍惚惚的他好像记得，自己昨天是在绝色的搀扶下进了怜滟阁才对，这怎么——？

    “王爷，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董淑惠端着茶轻轻的坐在了床沿，看着卫玺，“是您昨天非要来这里喝酒的，您忘了？”

    卫玺神情有些诧异，皱着眉头努力的回想。

    ——他昨天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喝酒来着，后来，好像是越喝越多，酒就不够了，然后他就想再去取些酒来，再后来他似乎是在书房门口遇见了绝色——再后来——

    卫玺几乎是快要绞尽了脑汁，可怎么都还是想不出在那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那——”卫玺面有难色的问，“昨夜——你——”

    “昨夜是我照顾您入寝的啊。”

    董淑惠的一句话令卫玺的脸色顿时的一白。

    他看着董淑惠面对着他一脸正色，没有一丝躲闪的神色，看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那么，他与她——那事儿真的就发生了？

    顿时一股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卫玺此刻真是后悔的要命——自己昨晚干嘛要喝得那么醉？！

    喝醉也就算了，竟然还喝得失了意？！

    这下好了，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那个上官珠珠先不说，起码现在他已经没有了立场不娶这董淑惠了。

    可是娶一个与娶两个现在看来，又有什么分别？

    难道娶一个就会对绝色的伤害减半吗？

    此刻卫玺真是慌乱极了，他恨不得时光可以倒流，回到昨晚醉酒以前。那么他就可以避免这件事的发生了。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他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不是吗？

    看着卫玺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董淑惠不明就里，轻轻的碰触了一下他的胳膊，“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卫玺迅速的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充满着关心的女人，感到心情沉重极了。

    ——他是无论如何都难以让自己对她产生什么感情的。即便是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也是一样的。

    “什么时辰了？”卫玺强压下心里的烦躁，沉声问道。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是大亮一片了，看来是不早了。

    “王爷，现在已经是卯时了。”董淑惠语调流转，看起来一副温文贤惠的样子。

    大概就是因为这点，昨天才会错把她当成绝色了吧——卫玺暗暗的想。

    “我的衣服在哪儿？”卫玺甩甩头，调整了一下情绪，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昨夜的事情了。

    董淑惠起身走到了一边的红木柜旁，打开柜门拿出了卫玺的衣服。然后转身过来站在床边看着卫玺。

    “王爷，让我来伺候您穿衣吧。”说完，便将卫玺的内衫拿了起来，像是在等着卫玺起身穿衣。

    “不用了，放在这儿就好，你先出去吧。”尽管昨夜已经发生了什么，可卫玺还是不能够去适应面对这个女人。

    闻言，董淑惠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轻的将那内衫放在了一边，拿起了外袍又说，“昨晚在扶着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的摔了一跤，您的外袍上面擦破了一点。可是我这里没有您其它的衣裳可以替换，所以我只能将它缝上了。不过我的女红手艺是很好的。现在这件衣袍和原来是没什么区别的。王爷，您就先将就着穿一下吧。”

    将那绣着精美繁复图案的外袍一展，董淑惠指着上面的一个地方。

    卫玺根本就看不出那原本破的地方在哪，当然也就看不出她缝了哪儿，其实他根本就是没心思看。

    “知道了，你出去吧。”将目光自那袍上移回，卫玺不想再看她。

    董淑惠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放下衣物，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卫玺这才呼出了一口气。脸上又渐渐的聚满了烦乱与悔意。

    ——原本情况就复杂，没想到又发生了这件事。这下子，可是更乱了。

    **************

    早晨醒来身边的褥上没有什么凌乱的痕迹，枕头也是平平整整，房内也没有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绝色很明白一个事实。

    ——昨夜，卫玺没有回来。

    以前不管再怎么忙，哪怕是起早贪黑的见不到他的影儿，绝色也都会知道其实每晚他都是回来怜滟阁过夜的。

    而除了卫玺有事出府，还有那次出征她是一人独守空房以外。卫玺人在府里，却没有回来睡，这可是头一回。

    之前一早她去怀香园请安的时候，顺便的去了书房看了看，他并没有在那儿。而门房的管事说，昨夜王爷也没有深夜出府。

    这就说明，卫玺人还在府里，只是昨晚，是在别处过的夜。

    而究竟他过夜的地方是哪里，绝色告诉自己不要去深想，她不想去面对心里其实早已渐渐浮现出来的答案。

    坐在桌旁，绝色低头看着满桌丰盛的早膳，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只是拿起匙子喝了口温热的汤。

    这时门突然被轻轻推开，接着一股熟悉的麝香味道夹杂着些许的酒气味儿迎面袭来。

    绝色一抬眼，就看见了这个一整夜都不见踪影的人。

    卫玺关上房门走了进来，绝色没有说什么，就只是看着他的动作还有他脸上的神色。

    她不知道为什么，卫玺在看她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绝色慢慢的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抬手为他解开了胸前的扣子，想要为他更衣。她知道卫玺是不会两天穿同一件衣袍的。

    “昨夜喝了酒吗？怎么满身都是酒气？”看着卫玺的眼睛，绝色温柔的出声询问。

    “哦，是。昨晚喝多了。”就着绝色的手，卫玺脱下了衣袍。

    “用过早膳了吗？那汤还是热的，喝一些吧。”将衣袍放在一边的软塌上，绝色看着卫玺的侧脸说道。

    “嗯，好。”卫玺转脸对着绝色一笑。

    两人你一问，我一答。表面看起来是和谐温馨的。可是绝色知道，根本就不是那样。

    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虽然绝色不敢说她已经对卫玺的内心了若指掌，可起码他的习惯秉性她是十分了解的。更何况，这女人的直觉是很敏锐的。

    她明显的觉得，现在的卫玺与平时有所不同，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儿，绝色再次的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卫玺，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又重新的坐回了原位，继续的又开始喝起了她的汤。

    卫玺也是没有用膳的欲望，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到一边的衣柜，打开来翻了翻，找出了一件干净的外袍，慢慢的穿上。

    一边穿一边瞄着绝色的脸，好半天才穿完。然后他缓缓的走到桌前绝色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的身子，还好吗？”卫玺看了看绝色的肚子，“虽然还没有隆起，可是看起来你的腰身好像粗了很多呢。感觉辛苦吗？”

    “这是每个女人所必须经历的事情，为心爱的男人生下孩子，再辛苦也是值得的。”绝色轻声的开口回应。她知道，卫玺是在找话题。

    “是啊，辛苦你了。”卫玺不轻不重的又说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房内又是一阵寂静。

    叹了口气，绝色放下了汤匙转过身“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看着卫玺的双眼，绝色问道。

    “没有什么啊，没有什么事。”卫玺的眼睛只轻扫了一下绝色的脸，接着就低下头望向桌面。

    “那么，玺，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卫玺闻言抬起了眼回望绝色，双眼带有询问，只是脸上一闪而过一抹慌乱，这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绝色看得很清楚。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听说，老夫人要你尽快的完婚？”绝色看着卫玺的脸淡淡的问出，只是心里感到一阵疼痛，似乎是在滴血。

    原以为她是想要问他昨夜的去处，可一听不是，卫玺心里稍微的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的问题在自己脑中这么一转，卫玺的心又紧了起来。

    ——这更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

    对上绝色的眼，卫玺看得出绝色心里的无措，他知道她怕听见那答案。

    卫玺紧抿了一下双唇，看着绝色，他没有说话。

    这时，突然门开了，丫鬟秋水走了进来，见到卫玺一个吃惊。

    “王爷——？原来您在这儿！刚刚管事的还在到处找您呢，说是沈公子到了，正在书房等着您呢。”

    卫玺这才想起，昨天是他与沈易约好了今天要见面的，哪知自己却忘在脑后了。

    他起身披上了披风走到了门前，打开门刚要出去，突然顿住了脚步。好半天，才回过头来，看着依旧坐在那里的绝色。

    “绝色，”他顿了顿，说话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不论发生什么，你只要记得，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是。”

    说完，卫玺便走了出去。

    “刚刚——你为什么不否认呢？”看着眼前那两道被关上的房门，绝色喃喃的说道。而一直镇静的脸上慢慢的显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表情。

    玺——你为什么不否认？说你不会娶她们。为什么不明确的告诉我你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绝色心里痛苦极了，原本还悬在半空的心，因为卫玺刚刚默认的态度，直落落的坠了下来，像是摔成了两半。

    绝色心里绞痛，她咬紧下唇，不想让自己哭出来。

    秋水见她这样，满脸的惊慌——这是怎么了？刚才明明还是好好的啊。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您别哭啊——”秋水手忙脚乱的上前安抚主子。

    “我没事的，秋水，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绝色压下哽咽，吩咐道。

    “小姐，您别要秋水出去，有什么事情您可以跟秋水说说啊，您别憋在心里，会憋坏了身子的。”见到绝色满眼的泪意，秋水也快要哭了。

    绝色看着秋水摇了摇头，又闭上眼一抬手，还是示意要她先出去。

    秋水看了看主子，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将一条干净的帕子塞进了绝色的手中，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绝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想让过多的悲伤情绪影响了腹中的胎儿。擦了擦眼角，绝色站起身慢慢的走了几步，想要平缓一下心绪。

    走到软塌旁边，看见了卫玺刚刚换下的那件脏了的衣袍，她将它拿起展开，动作轻柔的叠了几下，想要待会儿让秋水送出去洗一洗。

    突然绝色停下了动作，她被一个细节吸引住了。

    ——那件质地精良的外袍前襟下方，原是繁复的暗色花纹，如果不仔细看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可是只要是稍稍的倾斜对着光看，就能看见那花纹的针脚都是向着一侧的。

    刚刚她在叠衣的过程中，无意的一对光，就见到了一处很清晰的逆着花纹的针脚，仔细一看，这分明是因为布料破了而后缝合的痕迹。

    拿着这件袍坐下身，绝色看着那缝合的地方暗忖，卫玺是堂堂的一国王爷，这所有的衣服都是由御用的绣坊精心制好送来的，根本不可能会有任何的瑕疵。

    而这袍子应该是卫玺昨天刚刚换上的，若他知道这衣袍被他弄破过，是根本不会再穿的，就更不用说会叫人去特地的缝上了。

    那么，这里面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周围的环境不允许，没有其它的衣服来替换。所以他才会穿起这件缝补过的衣袍。

    又仔细的看了看那缝合处，虽是对着光能够看得见，可正面一搭眼儿看也不是十分明显。看得出来是费了一番功的。

    而这针脚是如此的细腻，这分明是出自女人的手。

    绝色此刻霎时明白了一切，双手紧捏着衣袍颓然的落在了膝上。

    看来，她不愿面对的事情真的是发生了。

    ——这缝补衣袍的女人的住处，一定就是卫玺昨晚过夜的地方。
    
    
一世 〇二五

    见卫玺走进书房，沈易连忙起身抱拳一鞠躬，“拜见王爷。”

    “你我兄弟，就别多礼了。今天找你过来，是想要跟你说一件事。”卫玺走到长案后面坐下，拿过丫鬟送来的茶轻啜一口之后才望向沈易，悠然的开口说道。

    “王爷有何吩咐，请讲。”沈易坐在了卫玺的对面。

    “沈易，我认为，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为我做事，这恐怕是有些埋没了你的才能。所以，我想支持你再去参加来年的科考。”

    沈易没想到卫玺会对他提起这样的事情，面色有些吃惊，“王爷，我，我从未想过——”

    “沈易，你曾寒窗苦读十几载，着实不应该就这么放弃了理想。”卫玺一抬手，打断了沈易要出口的话，“就连我也是觉得你有些可惜。所以，以后你就放心的再继续重新读书做准备，任何事情都不用操心，我卫玺会全力的支持你的。”

    沈易觉得胸口忽地涌上了一股感动，他面色略微潮红，眼角有些濡湿的样子。站起身来，再次向着卫玺抱拳深深的鞠了一躬。

    “沈某没齿难忘王爷的恩情，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做好参加科考的准备，以回报王爷的抬爱，还请王爷放心，沈某不会令您失望的。”

    “快别这么多礼了，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是兄弟，是朋友。”卫玺起身伸手扶起了沈易。

    两人又坐了下来。卫玺端起了茶杯刚想要喝，只是手顿了一下之后就又放下了。

    “王爷，您是不是昨夜没有休息好？还是，您是有什么心事？”沈易发现一大清早的，卫玺脸上似乎有种十分疲惫的神态。

    捏了捏眉心，卫玺摇了摇头，一提起昨夜，他的心又烦躁了起来。

    “王爷，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沈易去办的，您尽管吩咐就是。”沈易一脸的诚意。

    “有时候，人生真的充满很多的无奈。”卫玺看着自己面前的茶具，沉声的说，“明明是想要好好的保护一个人，却没有想到所做的一切事情，会伤害她更多。”

    沈易看着卫玺，有些不太明白他此时在说什么。不过他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选择静静的坐在那里倾听。他想，或许卫玺此刻更需要一个可以默默的听他诉说内心苦闷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可以与他共同讨论问题的人。

    “现在无论向着哪个方向走，前面的路都是密布荆棘，若想过去就一定会令身边的人伤痕累累。可是又不能不继续的向前走。那样更是会坐以待毙。现在，我实在是不知该怎样走了。”

    卫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发凉了的茶。

    沈易看了卫玺好半晌，才开口，“王爷，不知您心里究竟是有何困惑，但是，我认为，事已至此，当您觉得这密布荆棘的路是非过不可的时候，那就应该选择一条可以最大程度降低伤害的路径，不是吗。”

    卫玺抬起头看着沈易的眼睛，心里细细的体味着他的话。

    “如果说无论走过哪条路，都会是满身的伤痕，那么为何不比较之后去选择一条荆棘较少的路呢？这样，也可以减少你身边的人会受到的伤害啊。”

    沈易已经开始渐渐的有点明白卫玺心中的困扰了，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一切一定是与绝色有关。

    “王爷，”沈易看着卫玺，黑白分明的双眼里散发着一股严肃“有一句话，或许我实在是不该讲。”

    见沈易这神色，卫玺不禁也是面色郑重的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但说无妨。”

    “王爷，不管将要发生什么，都不要遗弃绝色。她比任何人都怕失去你。”沈易看着卫玺的双眼，字句清晰的说道。

    **************

    卫母没有想到，卫玺突然来到了怀香园找她，说是要商量一下完婚的事情。

    这令她心里真是一阵欢喜，看来，她这个固执的儿子总算是开了窍了。

    “玺儿，你能够想通这件事，那真是太好了。真是没有让娘白白的为你操心。”卫母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子，满脸喜色——这计划终于是有了进展了。

    卫玺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全是出于其它方面的考量，与情愿两字是挂不上边儿的，所以自然也是没有一丁点欢喜的样子。他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欢喜神色，心里又再次的思量——他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玺儿，你放心，娘一定将婚礼为你准备的妥妥的，你什么都不需要费心，只等着做新郎就行了。”

    “娘，完婚我是可以答应，但是你得同意孩儿的两个条件，否则，今天就当我没来过。”不知为何，卫玺突然感觉自己此刻不愿再多看一眼母亲那满脸的笑容，那笑真是令他感到无比的刺眼。

    没有想到卫玺又来了这么一句，卫母神情一怔，随即又松懈了下来——既然是他已经答应了婚事，那还有什么可紧张的？

    “玺儿，是什么条件？你说来听听，只要你答应完婚，娘是可以考虑你的任何条件的。”

    “第一，我可以答应完婚迎娶她们，但是这不代表，就会与她们圆房行夫妻之实。”卫玺说完第一个条件，看了看母亲，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第二，这两个女人嫁进卫府，没有正侧之分，都是侧房。正室福晋的位子要空着。”紧接着的，卫玺说出了另一个条件。

    卫母原以为儿子说要提条件，无非也就是想求她从此以后好好的善待那个女人千绝色。可怎料，竟然是这两点。

    这两个条件一出口，卫母就有种想要拒绝的欲望，不过——她脑筋一转——若是仔细想来，好像也并非什么大问题——

    她就不信，玺儿会真的一辈子扔着那两个漂亮的侧室夫人不管不顾，等到他们有一天日久生情，那么一切不就都好说了？再说，她选出来的两个媳妇，个个都是聪明机灵，一点就透的，又不是死木桩，怎会就呆呆的傻等着王爷主动？而至于这一点，等到事情办成之后，她再慢慢的调教她们。

    而让那正室福晋的位置空着，也可以，反正也不过就是空着嘛，玺儿他自己也是再清楚不过一件事——千绝色是永远不会有机会坐上那位置的，不是吗？所以，既然他说空着，那就空着好了。

    “好，玺儿，我们一言为定！”卫母拍了拍卫玺的胳膊，爽快的答应了。

    母亲答应了这两个条件，令卫玺感到稍稍的好过了一点，可是即便如此，心里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仍就沉甸甸的，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

    卫府正式的开始了大婚前的准备，府内所有的地方放眼望去都是满满的大红喜字与大红灯笼。而上官珠珠与董淑惠也由原来所居住的西院“怀香园”搬到了南院的“藏秀阁”里。

    而此刻东院的怜滟阁内，绝色正坐在镜前梳妆，她很奇怪今天的秋水怎么与往常不大一样，一声不响的，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副小麻雀般的叽叽喳喳的样子。

    看来，这小丫头也开始有了心事了呢。绝色微笑的想着。

    只是，透过镜子，她慢慢的发现，秋水在一边为她梳头的时候，一边还不时的侧眼偷瞄她，当与她目光相对的时候，就马上的将眼神移开。看起来好像有点心虚的模样。

    “秋水，”绝色柔声的唤着。

    可她一开口，秋水竟然吓得手一颤，梳子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秋水，你是怎么了？”绝色回过身，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表情惶恐的小丫鬟。轻轻俯下身捡起了木梳。

    “没，没什么，小姐，没什么的。”秋水越是想掩盖紧张的情绪，就越是露馅，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秋水，”绝色拉过小丫鬟的手，温柔的看着她，“你我虽是主仆，可是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是我的亲妹妹般看待。所以，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姐姐说呢？”

    岂料，秋水闻言竟然小嘴一瘪，哭了起来，“小姐，您还是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

    绝色抓住了秋水话语里的一丝破绽，“秋水，你先别哭，告诉我，你到底是听说了什么？”

    绝色越是问的紧，秋水摇头就越是快。

    “秋水，如果你再不说，那我就要生气了。”绝色放下秋水的手，转回了身子，背对着她自己梳着头发。

    “小姐，您别生气，您现在是有孕在身的，生不得气的，我——我说还不成吗？”

    绝色闻言又转了过来，看着秋水一脸为难的神色，微笑着轻声劝慰，“乖秋水，别再哭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姐，”秋水使劲的抹了一下眼泪，“我说，可是，您得先保证听了以后不能激动，万一您一个激动，让腹中的胎儿有个什么闪失的话，那秋水真是一千条命都赔不起啊。”

    绝色笑了笑，觉得秋水好像有些夸张了，不过她依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小姐，您现在每天安心养胎，都不怎么出门，外面的情况您是一点都不了解。这件事情，丫鬟早有耳闻了，可是一直不敢对您说，一来是不敢确定是否属实，二来是怕你听了以后伤心难过。”秋水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主子，见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小姐，卫府上下几乎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大概只有您还蒙在鼓里。后天，也就是元月三十，正是吉日，王爷将会举行大婚，将那两个女子娶进门。”

    秋水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

    ——绝色手中的那枚梳子断成了两半。
    
    
一世 〇二六

    站在怜滟阁的院落当中，看着远处悬挂着的一抹抹的喜红色，绝色感到自己似乎身处在了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远处的那一片片的喧闹喜庆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而相比之下，怜滟阁里显得是这般的清冷，寂寥。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闻得旧人哭。

    卫府里面所有的人此时都已经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这即将举行的大婚典礼上。而她与这卫府像是没有任何关系般的存在着，没人关注，也没人过问。也许慢慢的，所有人就都逐渐的会将她遗忘了吧？

    或许，玺也会的。

    这世上，有谁可以保证会将自己一生的感情都只倾注于一个人的身上？而又有谁可以内心坦然的清楚身边的人可以一辈子的对自己不离不弃，相伴相依？

    玺做不到，她亦如此。

    看着远处那热闹的情景，绝色知道，那是她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盼望着的时候。她跟随卫玺进府，这一呆就是七八年，朝朝暮暮，有多少次，她都幻想着卫玺可以送给她这样的一个盛大的场面，伴随亲朋们的祝福将她真正的纳入卫家。

    可是没有，卫玺始终做到的就只有让她呆在这府里等候岁月的老去而已。

    或许，她的这个梦想，这一生都实现不了。

    突然，她想起了那次在集市上，碰到的那个算命的女人对她说过的话——

    ——姑娘，你命中所爱之人，却会是使你饱受痛苦之人。短暂恩爱不是长久之情。你们的缘分不在今生。

    ——不在今生吗？

    脸上一股冰凉滑过，绝色伸手摸了一下，这是泪水吗？她是在悲伤？好像不是。她在后悔吗？似乎也谈不上。

    只是，心里的这股如针扎般的疼痛到底又是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好像被割下去了一块，突然有种疼痛过后的轻松感。

    再次深深的看了远处一眼，绝色转身向着阁内走去。

    卫府里面从西到南，从怀香园到藏秀阁，到处仅是一片喜气洋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发现东院怜滟阁的后花园内，站立许久的那一抹苍白寂寞的身影。

    *************

    这段时间，卫府的书房好像跟酒结下了关系，原本应该是充满着纸墨芳香的，可是此刻竟又是满满的都是酒气味儿。

    “卫兄，我看，你还是别再喝了。喝得太多，弄不好会耽误了你明天的大喜。”坐在卫玺的对面，手里端着酒杯，一身儒雅书生气的骆非，此时也是难得的有些纠结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好友像是灌水一样的不断往嘴里倒酒。

    刚开始，两人还是你一杯我一杯的边聊边喝。可这会儿，你看，有人竟然直接拿起酒壶对着嘴开灌了。

    “卫兄，都说这人生有三大乐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老来得子。第一件喜事你是早早的就得到了，第二件明天晚上也就会实现，而这第三件嘛——用不着等到残烛之年，这不是也有人早早的就怀了你的孩子了？我实在是想不透，现在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困扰着你，令你如此的颓废不振？”上前一把夺下卫玺手中快要见底了的酒壶，骆非看着卫玺充满着痛苦的脸问道。

    “三大喜事？什么狗屁三大喜事？”卫玺醉酒过后，显得有些烦躁粗暴，“我宁愿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山村野夫，带着心爱的女人和孩子，每天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日子虽会清贫，却也会安稳快乐。我真的宁愿那样，也不想要现在这种每天都心痛难熬的日子。”

    喝酒喝得眼神有些涣散的卫玺看着眼前的好友，心里的难过全然都表现在了脸上。

    “卫兄，若是这般的不情愿，那么为什么你还要答应这婚事呢？”骆非放下手中的酒壶，看着卫玺，有些明了他此刻内心里面的矛盾。

    “为什么？因为原来我以为这样做是可以保护她的，可是现在想来，或许这样将会伤她更深。会更深——先在，你问我为什么，扪心自问，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了。”将骆非刚刚放下的酒壶又拿起来猛灌了一口，卫玺含糊不清的语调，脸上一抹无奈的苦笑。

    “骆非，你说为什么？我为什么当初会将她带回卫府留在身边？当第一眼见了她之后，我就发誓会将一生的爱都给她，全数的给她。可要是早知道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为什么我还要将她带回来让她这样受罪？骆非，你知道吗？绝色她连做梦都希望可以嫁给我，她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一个名分而已，只是期盼可以有一个名正言顺呆在我身边的理由而已。她的期盼我一直都是再清楚不过。可是，我连这一点最平常的要求都不能够满足她，我还能给她什么？连给我心爱的女人这一点快乐我都做不到，我还配做什么万人敬仰的狗屁王爷？！还为朝廷效什么力——？！”

    “好了，卫兄，你真的不能再喝了。”再次的将卫玺手中的酒壶夺下来，骆非怕卫玺再喝就会说出什么更大逆不道的话来。

    “酒——酒——快给我——我要喝，醉了这里就不疼了。”卫玺语无伦次的抓紧胸前的衣服说道。

    “卫玺！你看着我！你听好了，”骆非走到卫玺的面前，抓紧他的肩膀，使他与他面对面，“你现在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任何事情都是成竹在心的卫王爷，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是个缩头乌龟！什么都不做不去争取就只会在这儿借酒浇愁！你听着，既然你这样做有你的理由，那么为什么不将你的心里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她？让她知道你心里的想法，让她与你一同度过难关？”

    迷迷糊糊的听着骆非口中的训斥，卫玺苦闷的摇了摇头，“不能说，骆非，你不明白的——有些事情不能说的——”

    “为什么？”骆非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卫玺不能将他的内心说出来给那千绝色听？

    “骆非，你不懂的——有些事是一辈子都不能够公布于众的。”卫玺闭上眼睛，拨开骆非抓紧自己的双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些事，在这里，永远都只能是秘密。”

    看来卫兄遭遇的还真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清的事情，骆非暗忖着。

    这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要化平卫玺心中的愁思，还是应该找那个令他发愁的人才对。

    上前扶起卫玺，骆非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卫兄，清醒点，我们离开这里吧，我送你去怜滟阁。”

    ******************

    绝色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一只晶莹剔透的细长花瓶内，插着一株秋水特地为她折下来的梅花。

    借由着房内明亮的烛光，绝色看见这梅花上面的细小花瓣，边缘处已经微微的泛干，蔫蔫的，有点要枯萎了的样子。

    “将你带进温暖的屋里来，远离了外面的冰天雪地，你却不能够适应了？难道，你这一生是命中注定，就只能呆在严酷的环境里面饱受严寒吗？”轻轻抚过那片小小的娇柔花瓣，绝色心里闪过一丝怜惜——看来这天地万物都是一样，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并不都是适应安逸的生活的，有些事物，或许越是安逸就枯萎的越是快。

    这时，秋水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姐，请您快开门，王爷来了。”

    绝色心里一震，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就见秋水双手扶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卫玺站在门外，卫玺高大的身躯几乎整个儿的都瘫在了娇小的秋水身上，压得她都站不稳了。

    绝色赶忙伸手帮忙将卫玺扶到了床上，让他平躺下来，然后才回头问道，“他怎么喝得这么醉？”

    “小姐，这个我也不清楚，我是刚刚从外面端火盆进来，就看见那个骆公子正扶着王爷站在阁外，看见我就叫我扶他进来了。骆公子说这深更半夜的他不方便进入您的闺阁。还说，是王爷喝多了酒，吵着要来的。”

    绝色点了点头，看着床上的卫玺面色潮红，一身的酒气，便吩咐道，“秋水，快去打盆热水来。”

    秋水忙去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了床边。

    “你快去早点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绝色一边将盆中的湿帕拧干，一边对着丫鬟说。

    秋水点了点头，走出去带好了房门。

    绝色将湿帕贴上卫玺的额头，自上而下轻轻的擦拭着，以缓解他热的发烫的体温。然后动作轻柔的为他脱下脚上的靴，再解开他衣上的扣子，为他脱下了沾满一身酒气的衣衫。

    “绝色——对不起——原谅我。”卫玺精神恍惚的一把握住了绝色的手。言语含糊不清的说着。

    “是因为明天的大婚吗？玺。”绝色停住动作，任凭卫玺紧抓着她的手，感受着他手心里的炙热。

    她轻轻的爬上床，侧身躺在了卫玺的身边，看着他英俊的侧脸。

    “玺，我是很难过，真的。我原以为你会按照你当初的许诺，一辈子对我好的，不会令我伤心。”绝色眼里充满着深深的悲伤与无奈，一字一句的对着不省人事的卫玺诉说着自己的内心，“可是，玺，我也知道，不光是你，或许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做不到一生只爱一个女人的。所以，玺，我不怪你。我会强迫自己慢慢的想通的。”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喃喃的念出那个算命的赠与她的那句箴言，绝色握了握卫玺厚实的手掌，“玺，我想让你知道，其它的一切我都可以放弃不在乎，只要你的心里有我就好。”

    像是感受到了绝色的心意，卫玺动了动，语气不清的又说了一句话。

    “绝色——我爱你，真的。所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不是有意要与董淑惠睡在一起的——不是的，请原谅我——绝色，原谅我——”

    虽是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可绝色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她缓缓的坐起身来，看着这酒后吐出真言的卫玺。

    原本她对这件事是有所怀疑的，可是这事实由卫玺亲口说出来，却又是另外的一种感觉，还是令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刚刚还温暖着的一颗心，又霎时的变冷了。
    
    
    
一世 〇二七

    天还未大亮便下起了鹅毛大雪，天地之间尽是一片白茫茫。而卫府在大雪的映衬下，那随处可见的一抹抹喜红色，显得极为扎眼。

    可是，大婚典礼却并没有因为下雪的原因而有任何的延迟，卫府的主屋轩济厅内，诺大的地盘里摆满了宴请宾客的桌子，而赫然在座的不仅仅只有卫府里的人而已，上到朝廷命官，下到富甲豪商，来的几乎都是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卫母一身深红色，喜滋滋的坐在厅内的主位上，一边不断的接受观礼宾客的贺喜之词，一边等待着待会儿的大礼。而一旁站着的依旧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琴姨，神色冷淡的侧眼旁观。

    在轩济厅的一间侧屋内，卫玺身穿喜服坐在那里，垂着头看着胸前的那朵大红花，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里的异样情绪不断的闪过。

    “既然已经确定这么做了，就不要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好吗？今天可是来了很多观礼的宾客。无论如何，起码都得先做做样子啊。”骆非站在一旁看着卫玺，依旧是一身胜雪的白衣。

    看着此时卫玺的样子，他心里不禁深深的感叹道——这爱情有时还真的会害死人也说不定，想想从前的那个做事沉着冷静，头脑睿智的卫王爷，再看看现在眼前的这个颓然不已的卫玺，还真不是一般的判若两人。

    卫玺没有开口，他现在除了强迫自己坐在这儿等待这难熬的婚礼时光快点过去以外，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想在大礼结束以后，马上到怜滟阁去。

    身后有响动，骆非转身看见了掀帘进来的沈易。

    沈易脸上的表情也是好不到哪儿去，他拉着一张臭臭的脸，走到卫玺面前，见他低垂着头，看不见任何的表情。

    “你就只能这么做吗？”平时十分敬重卫玺的沈易，此刻对他说话竟是没有半点的敬词，一副好似兴师问罪的样子。

    卫玺无力的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沈易，又低下眼，表情复杂，像是也在同样的问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还有其他的办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要等到一切都已来不急补救的那一天。”沈易对着卫玺说话，眼神却是落在他身后的门帘上，眉头纠结。“若这只是你唯一能做的，那就快点出去吧，吉时已到了。”

    沈易说完，就越过卫玺，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他今天怎么了。”看着沈易离去的背影，骆非轻声发问。

    只是他的话里没有半点的疑问语调，眼神里面则充满了一丝了然的笑意。然后，他又调转视线，看向卫玺。

    “卫兄，走吧。”用力的握了一下卫玺的肩膀，骆非表达了他对朋友的支持。“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只要你心里面始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好。”

    卫玺紧紧的攥了一下拳头，动作缓慢的站起身来，此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一样，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像是神经迟钝了似的。他转过身，看着那面红色的门帘，心里突然有点发怵，像是那后面不是热闹喜庆举行大婚的场地，而是个断头刑场。他感到自己的脚像是与地面胶合了一样，每一步都迈的十分的沉重。

    骆非看着好友的样子，轻轻的摇了摇头，虽说他是不能完全的体味到卫玺此刻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心情，可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真的是不情不愿，并且直到现在内心也似乎是充满着矛盾。

    “吉时已到——”门外传来了一声儿，接着就是鞭炮齐鸣，噼里啪啦。

    卫玺进入主厅，由旁边喜婆的手里接过上官珠珠与董淑惠的两只柔滑无骨的手，慢慢的向着母亲走去。

    席上宾客无不满是羡慕的看着他，而卫母此刻更是乐的合不拢嘴了。

    这一切欢庆热闹的场面与卫玺此刻的内心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周围的欢声笑语，众宾客的举杯庆贺，外面震耳的鞭炮声响，好像在卫玺耳中渐渐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他似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眼前不断闪现的绝色一张娇弱欲泣的脸。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卫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表情木然深沉，完全的机械反应。看不出任何内心欢喜的样子。

    好不容易模糊的听见了那么一句“送入洞房——”之后，卫玺终于是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喜婆带人将两个新娘子送往南院的藏秀阁，而卫玺没有同去，他留在了轩济厅陪同宾客朋友一同饮酒，接受他们的祝福。

    只是，席间，他始终是眉头紧锁，不知心里在考量着什么，有的朝中好友不明就里，看着他冷然的脸色，对他开起了玩笑说，“卫王爷，这大喜的日子，为何还有所心烦呐？是不是在发愁这头一天的洞房花烛夜到底该与哪个度过才好啊？哈哈——”

    这玩笑引来席间众人的哄堂大笑，只是卫玺却自嘴角微微一咧，露出一抹比哭都难看的苦笑。

    他不说任何话，不向任何一位志贺的来宾道谢回礼，只是径自的一味灌酒。想要把自己快点灌醉，好得以暂时的忘记心中这般难捱的痛苦。

    “好了，大家就别灌他这么多了，没见王爷正心急着想要去见新婚的美娇娘呢吗？待会儿他若是喝醉了，还怎么度过新婚之夜？大家就高抬贵手，放他一码吧。”

    闻声卫玺抬头，看见骆非满面笑容的对着宾客们说，然后伸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稍一使眼色。

    卫玺顿时心领神会，对好友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然后对着宾客们自罚一杯酒连声的道谢与道歉之后，便快速的离席了。

    观礼的客人们不满的想要抓回卫玺再喝，却被骆非全数的挡下了。

    “来，来，今天难得卫王爷大婚，大家都高兴，在此就让骆某与各位一同喝个痛快吧——”骆非一边说，一边四处找寻。自己一人对付这群老头子，与他们拼酒好像有点儿玄。得找个伴儿才行。——咦？奇怪，沈易哪儿去了？

    已经有些熏熏然的众宾们一听这骆大人要陪他们喝酒，注意力就全都回来了。

    “好好——我们不醉不归——”

    轩济厅里继续着喧闹，卫府院内悬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之中不断的左摇右摆。

    而天上飘落的雪，似乎越来越大了。

    *************

    听着那一阵阵的鞭炮声响，绝色忍不住的揪紧了一颗心。

    看来是吉时到了，玺现在一定是正牵着她们的手，接受着众人的祝愿呢吧。

    新婚，红色，喜宴，祝愿，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泪水自绝色的脸上不断的滑落，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小姐——”丫鬟秋水从一大早就形影不离的呆在绝色的身边，生怕今天王爷大婚的事情刺激了主子，有个什么闪失。

    看着主子脸上抑制不住的一个劲儿落泪，秋水十分明白她现在的感受。

    ——自己深爱的男人此时正迎娶着别的女人，要换做是她，恐怕早就已经崩溃了。

    “小姐，别哭了，小姐——”秋水觉得自己此刻除了这一句话以外，什么都说不出。

    拿着丝帕为绝色擦了擦眼角，秋水轻声的劝慰，“小姐，别再哭了，不为别的，也要考虑一下肚子里面的宝宝啊。”

    ——现在，除了王爷本人现身之外，或许也只有这一点可以止住小姐的眼泪了。

    果然，绝色闻言后努力的平缓了一下情绪，泪眼朦胧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抚摸了起来。

    ——这里已经可以感到有些微微的隆起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能够感觉得到胎儿的动静了吧。

    曾经，她以为，此生已经圆满了——她拥有着卫玺至死不渝的爱的同时还孕育着他的骨肉。

    那时，她真的以为此生已无憾了。

    可哪知，世事多变，一转眼，卫玺就迎娶了别人。

    “看来，从今以后，娘就只有你一个贴心宝贝了。”绝色温柔的表情难掩眼中的悲切。

    这一幕更是看得秋水鼻子发酸。慢慢的，竟也开始抽噎了起来。

    ——呜——看来，这男人没有个好东西，这辈子，她还是不要嫁人的好，呜——

    “秋水，去将柜子里面底层的那个红色的长形盒子拿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色开口向丫鬟吩咐。

    秋水闻言立马抹干净眼泪，走过去打开柜子，拿出那盒子交给了绝色。

    抚摸着那个红色的盒子，绝色轻轻的拭去上面的一层浮灰。

    “秋水，你先出去吧。我一人呆会儿。”绝色又开口。

    秋水看了看绝色，表情有点不愿意。

    “去吧，放心，我不会有事。”没有抬眼，绝色像是知道秋水心里的想法似的。

    听到这话，秋水也只好出去了，将这空间留给了绝色一人。

    待丫鬟出去以后，绝色才将那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火红色的金绣丝袄裙。

    ——那是卫母来府之前，卫玺送给她的礼物。

    原来，她还十分的不喜欢这件袄裙，她向来只喜欢素雅的衣着装扮，这种一看就是华丽丽的衣服根本就不适合她穿。

    但是，今天又将它取出来展开一看，却是越看越像新娘的喜服。

    绝色看着这火红的衣裙，看着那上面精致繁杂的线绣图案。眼睛再次的感到微微发热。

    ——是不是卫玺当初就是将它当作一件婚衣来送给她的呢？

    ——是不是在卫玺的意识当中，早已将她当作了他的妻？

    绝色将那火红袄裙换上，对着镜子看着那个一身喜红，却是脸色苍白的自己，不禁暗暗的自嘲——她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的认为是这样？

    ——凭什么？

    因为情绪一直极度低落的原因，绝色感到心口突然一疼，她抓紧了胸前的衣襟，不料却是一阵眩晕袭来。

    一伸手想要扶住桌子，却落了一空。恍惚间她似乎听到门外有人说话，于是便开口求救，“秋水——救命——”

    ——不行，她不能这样倒下，会伤到孩子的——

    ——不行，她必须得坚持住——

    正当她感觉自己真的是无能为力了的时候，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踢开了，接着，便有一人稳稳的接住了她正向下滑落的身体。

    一颗心终于是落了下来，绝色脸色苍白的虚弱一笑。

    是谁？这状似男人的怀抱，是谁——？是玺吗？他来了？

    在意识模糊之前费力的一抬眼，绝色就看见了沈易的一张充满焦急的脸。
    
    
    
一世 〇二八

    “绝色——绝色——你醒醒——”抱着绝色的身子，沈易焦急的唤着她。

    “小姐——你是怎么了？小姐，你快醒醒啊——别吓秋水好不好——？”见主子身披一袭红衣倒在地上，秋水跪在一边吓得脸色煞白，哭了起来。

    “别哭了，她没事，只是晕倒而已。”沈易冷静的伸手在绝色鼻前试探了一下，沉声说道，“快让她在床上平躺一下。”

    丫鬟秋水一听，急忙去整理好了床铺，站在一边，等着沈易将主子扶到床上。

    沈易刚一曲腰伸手想要抱起绝色的时候，突然感到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拨向一边。一回头，就见卫玺一脸阴沉的看着他。

    “王爷——”沈易与秋水同时开口。

    卫玺面色阴沉的看了沈易一会儿，才又将视线掉转向仍旧昏迷不醒的绝色脸上，见她脸上苍白得几乎是没有一点血色，一股心痛浮上了心。

    一个使劲，抱起绝色，走到床边，将她轻轻的放下，卫玺坐在了一侧，双手紧握着绝色有点冰凉的小手，头也不回的吩咐，“秋水，快快出府将宋大夫请来。动作快一点。”

    “是，王爷。”秋水听命刚想跑出去，却被沈易给拦住了。

    “你在这里服侍着，我去。”沈易说完，看了一眼床上的绝色后，就快速的出去了。

    秋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坐在床边脸色阴暗的卫玺，不知此时该做些什么。

    “去端杯茶来吧。”没有回头，卫玺再次的向着六神无主的小丫鬟说道。

    “哦——是！”秋水一应声，接着便小快步的跑出去了。

    感受掌心里柔软微凉的小手似乎在慢慢的恢复着温度，卫玺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绝色看。紧皱的眉头自进屋到现在，始终是没有打开过。

    看了她好半天，卫玺这才发觉绝色今天的装扮与平日是大有不同的。

    ——这身衣裙，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这是在母亲进府之前他送给她的。

    这一身火红色的华丽装扮，此时衬托着绝色白皙的小脸，更显现了她的倾城绝美，楚楚动人。

    卫玺看着绝色的脸，神情渐渐的越变越柔，心里微微的开始泛疼，眼里也满是心痛与感动。

    ——绝色，赶在今天这样装扮自己，你是想以你的方式将自己嫁给我吗？

    秋水端着茶杯走进来，看着王爷满眼心痛的看着小姐，没有说什么，将茶杯放下以后，又轻声的走了出去关好了门。

    很快的，沈易就将府外的宋大夫请来了。这宋大夫精湛的医术堪比宫中御医，当年也是参加了宫中御医的选拔的，但是因为自小遗传，走路有些坡脚，所以他被淘汰了出来。可是他高超的医术却是京城里有口皆碑的。

    宋大夫走到绝色面前，轻轻的拨开她的眼看了看，就开始为她号脉。

    卫玺，沈易与秋水面带焦急的站在一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是都悬着一颗心等着宋大夫的医诊结果。

    须臾片刻，宋大夫号完脉，又仔细的看了看绝色的脸色，才捻着胡须点了一下头。随即起身，向着卫玺作揖。

    “王爷，老夫已经诊出结果了，夫人现在只是昏睡而已，身体并无大碍。不过她是有些气血亏寒，再加上长期的心气憔悴。这原本就是怀有身孕，所以更是会显得照常人虚弱。老夫认为，除了好好的调养身体之外，还应该让她保持快乐的心态。这才有益于她的身体以及其腹中胎儿。”

    卫玺听后点了点头，心里顿时的放松了不少——还好，并无大碍。

    而从沈易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看来，他也是有着相同的想法。

    “那么，什么补药对现在的她来说正合用？还请宋大夫开列出来，我好派人快快抓配。”卫玺有礼的问道。

    “是，王爷，老夫这就为您列出药方来。”宋大夫急忙铺开笔墨纸砚写了起来。很快的就将方子写好拿给了卫玺。

    卫玺看了一眼，然后折好交给秋水，“待会儿就按照这方子去抓药。现在带宋大夫去领赏钱，多赏一些，然后送人出府。”

    宋大夫连声的道过谢之后就随着秋水出去了。关上房门，屋内一片寂静。

    绝色躺在床上依旧没有意识，而此刻就只剩下了卫玺与沈易同在屋内，两人彼此都没有交谈，房里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沈易看绝色已无大碍，而自己也不方便一直留在这里等她醒过来，就站了起来，面相卫玺抱拳做礼，“王爷，沈易就现行告退了。”

    见卫玺没有应声，沈易就转身向外走去。

    “沈易，”突然，卫玺开口叫住了正欲踏出门槛的他，眼神却是始终落在绝色的脸上，没有朝他看，“我想让你知道，无论我做什么，怎样做，都只是为了保护绝色。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她。”

    沈易听了，眼神闪了闪。没有开口，接着转身便出去了。

    卫玺又轻轻的走上前，坐在了床沿，见绝色一双水眸依旧在紧闭着，卫玺不自觉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满满的痛惜。

    “所以，绝色，我是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的。”卫玺看着眼前昏睡着的佳人，薄唇轻启，柔声吐露。

    ********************

    “你是说——玺儿席间离开，原来是去了那个女人那里？”卫母表情一凛，看向她身边的琴姨。

    而琴姨同样的回望着卫母点了点头。

    使劲一拍椅子扶手，卫母站起身来，面色严肃的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她在白天大礼的时候还以为，玺儿离席是去往南院藏秀阁了呢。

    ——看来，事情做到这步了，那千绝色还是没有退身放弃的打算！

    卫母心里的恨意一闪而过。

    “那么，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该走哪步？”卫母转过身又看向正在喝着茶的琴姨。

    那琴姨闻言没有任何的回应，低头细细的品了口茶之后，才又慢慢的抬起头来。“接下来该走哪步，还要看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你一直都清楚我心里的想法的，当然是希望干干净净的斩草除根！”卫母的表情透过一丝狠绝。

    琴姨看了她一会儿，便面色冷淡的点了点头。

    **************

    终于，在接近傍晚的时候，绝色悠悠的转醒了。一睁眼，就见到了卫玺温存的笑眼。

    “醒了？感觉还好吗？”卫玺温柔的问她。

    “玺——我这是怎么了？”绝色一时脑筋转不过来，不明白为什么此时自己正躺在床上。

    “你晕倒了。”卫玺简单的解答了绝色心里的困惑。

    这时，绝色才回想起，她似乎——真的是晕倒了，而在倒下之前，好像——好像——是有人接住了她。

    对了！是沈易！

    “玺，沈大哥呢？”绝色抬眼在房内寻了一圈，没有见到沈易的身影，看来是早就离开了。

    沈大哥——？

    因为绝色对沈易的称呼，卫玺心里泛起一股浓浓的酸意。——干嘛没事儿叫得这么亲热？！

    “走了。”卫玺淡淡开口，心里醋极了。他并不知道沈易与绝色已经互认兄妹的事情。

    没有发现卫玺神情里的异样，绝色转回视线，轻吐一气道，“多亏了沈大哥，否则——”

    否则，她倒在地上或许就会伤到腹中的孩子呢。

    “绝色，你一定是饿了，我这就去叫人为你送膳进来。”不想绝色再过多的提起沈易，卫玺连忙的转移了话题。

    “我不饿。”绝色又看向卫玺，见他已经换下了喜服，换做了平常的衣服，“玺——为什么你现在还在这里？”

    “除了在这儿，我还会去哪儿啊？”卫玺看着绝色，嘴角露出一丝莞尔，不答反问。

    他当然知道绝色指的是什么，他只是不想正面的回答这个会令绝色伤心的问题而已——宋大夫不是说，要让她经常保持开心吗。

    “应该去——”应该去有新娘子的新房里面啊。

    这句话，绝色没有说出口。这事儿她只是稍微的这么一想，心就又疼了起来。

    “绝色，你看着我，”卫玺执起绝色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胸口，那此刻正强烈的跳动着的地方，“我现在要清楚的告诉你，我会一直的，永远的呆在有你的地方。而你，也会一直的呆在这里——我的心里。在这里，你永远都是我卫玺唯一的妻子，卫王爷唯一的福晋。我们彼此永远都不会离弃。知道吗？”

    绝色看着卫玺近在咫尺的面孔，眼里渐渐泛起水光。

    纵然她知道，在卫府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一些事对于她来说并不是尽如人意，确切一点说，有些还依然在狠狠的伤着她的心。她也不清楚将来还会再发生些什么，她还会需要面对哪些令她伤心欲绝，痛彻心扉的事情。

    可此刻出自卫玺口中令人感动的真挚话语，与他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正深深的温暖着她那已有些寒冷的内心，为她的心里缓缓的注入了丝丝的暖流与勇气。

    此时的怜滟阁内，没有任何的寒冷，凄凉与幽怨。有的只是卫玺与绝色之间温情如火的爱意。

    只是，他们此刻谁都不会想到，在那暗处，一场更为强大的风暴正在向着他们缓缓的席卷而来。
一世 〇二九
    皇上急召卫玺进宫，一大早，卫玺就走了。

    因为有孕在身，绝色日渐感到体力虚弱，精神不济。

    可是因为定期前来为绝色看诊的大夫说过，孕妇也不能就一直闷在屋子里面，适当的还是要经常的出去活动一下。

    所以，一早醒来，见外面的日头还不错，秋水便提议出去散步。绝色欣然的答应了。

    梳妆妥当，用过早膳之后，绝色打算带着秋水到卫府的后园散散步，顺便去看望一下黑麒麟。

    只是，这主仆二人还未踏出怜滟阁，便来了一个人——郑管家。

    “绝色姑娘，老夫人请您去怀香园一坐。”郑管家低着头恭敬的说。

    闻言丫鬟秋水一愣，回过头看向主子，见她也是一副疑问戒备的表情。

    “知道了，郑管家，真是辛苦您了，还要劳烦您跑一趟，您先去忙吧，我们小姐马上就会过去的。”秋水机灵的先支走了郑管家，然后将屋内的门关好，扶着绝色坐在了软塌上。

    “小姐，怎么办？老夫人向来对您不好，这次却要主动的派郑管家来叫您过去她那儿，肯定没好事！小姐，我看，您还是不要去得好。以免发生什么事情。我这就去回她一声告诉她您突然身体不适好了。”秋水噼里啪啦的对着绝色说了一大堆。

    绝色刚刚听到郑管家的话，心里也是有些疑问的，而秋水的戒备也不无道理。只是，既然老夫人已经特地派人来请，那么不过去也未免有些太不识抬举了。况且，到底老夫人找她有什么事情，她想要干什么，还是见过才知道。

    “秋水，走吧，我们去怀香园。”绝色沉了沉气，站起身来。

    “小姐，我看您还是不应该去，王爷他现在人不在府，要是老夫人真的有什么诡计想要对您不利的话那该怎么办？”秋水拉住绝色的胳膊，想要阻止她。

    “不许胡说，秋水，这些话你只可以在这里对我说，不可以再让旁人听见。你要知道，有时即使只是一句话也会给你招来横祸的，知道吗？我们走吧，不管会遇到什么事情，我们也都要勇敢的去面对，逃避不是办法的。”

    说完，绝色拉起秋水的手，两人踏出怜滟阁，向着怀香园走去。

    由丫鬟通报之后，绝色带着秋水进入了怀香园的主厅，刚一踏进，便看见了正围坐在大厅中央圆桌周围的三个女人——卫母，上官珠珠与董淑惠。

    三人正在喝茶吃点心，聊天聊的好不愉快。见绝色进来，卫母率先的起身，上前热络的拉起绝色的手。

    “快过来坐，我们等了你好久了呢。”将绝色拉到桌边，卫母给了她上官珠珠与董淑惠中间的那个座位。

    与她们一同围坐在圆桌旁边，绝色感到不自在极了。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混在棋子当中的沙粒，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格格不入。并且，她似乎总是感到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是哪里。

    “来，这是皇上赏赐给玺儿的天竺佛茶，据说是很难得呢，来，你试试看，味道不错的。”卫母回到主位上坐下来，又熟络的对着绝色说话。一旁的丫鬟马上上前为绝色斟了一杯茶。

    这茶乌中带红，看起来样子可是与平日里喝的茶差的太远了，看着眼前的这杯茶，绝色直觉的就有些反感。

    见有人为绝色倒茶，始终跟在她身侧的秋水感到心里有点发慌——老夫人这么热情的招待小姐喝茶，这其中必然有诈。

    “小姐——”秋水突然唤了一声绝色，想要阻止她喝下那茶。

    她这一唤，却是唤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她。

    “怎么了？”绝色看见秋水有些紧张的表情。

    “没事，小姐，我是想说，您怀有身孕，还是少喝茶的好。”秋水脸上明显的带有一丝暗示。

    主仆两人多年来的相处早已培养出了一定的感情与默契，绝色明白秋水的意思。

    只是，她认为秋水或许是有些神经太过于紧张了，这大厅里丫鬟下人一大群，她们若是想要对她下手，又怎会这般明晃晃的招摇？

    所以，这事应该是另有隐情的，这茶——不会有问题。

    “没有关系，不要紧的。秋水，你先退下吧。”绝色看了看丫鬟，对她吩咐道。

    秋水听到吩咐犹豫了一下，才不情愿的慢慢退到了一边，只是双眼始终是紧紧的盯着这圆桌上的动静，生怕发生个什么万一。

    绝色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嗯——味道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糟。

    “怎样？还不错吧？”卫母殷勤的问道。

    “回老夫人，确实不错，味道醇厚甘爽。”绝色微笑着娴静的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女人。

    ——董淑惠依旧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茶杯，像是对周围任何的事情都是兴趣缺缺。而那上官珠珠——

    若是她没看错，那上官珠珠在品茶的过程中，借由端起茶杯的动作，双手遮住大半个脸，然后在后面偷偷的瞄她，那眼神闪着一股不善的意味。

    绝色没有打量她太久，快速的又低下了眼。不用细想，她也明白，上官珠珠恨她一定是与卫玺有关的——卫玺自那天起都始终还是在怜滟阁过夜。

    “今天，找你们过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就是想与你们谈谈心，聊一聊。”卫母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说道。

    “现在这卫府里面的人照从前多了，我想以后等到玺儿再纳妾，或是你们努努力，为我多生些孙子，孙女。那样就会越来越热闹了。”卫母看着眼前三人，表情好不真挚，一副期盼安享天伦的样子。

    闻言，董淑惠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头更低了，而上官珠珠却明显的要比她夸张多了——

    “娘——您真是的，干嘛要说得这么羞人，害人家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拿起丝帕掩住口，上官珠珠娇声的笑了起来。

    “有什么羞人的？那还不是早晚的事情？”卫母对着儿媳妇说道，而眼神却是看向了绝色。

    听着上官珠珠叫了一声“娘”，绝色心里狠狠的揪了一下——现在这围坐在桌边的婆媳三人，她们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却是与她们，与这卫家毫不相关的一个外人。

    绝色有些难过的想着，一抬眼就见卫母正盯着自己看，于是便慌忙的又低下了头不想与她对视。

    只是，她越是想要逃避，麻烦似乎就越是找到她。

    “绝色姐姐，”上官珠珠止住笑，却突然面向了她说话，“姐姐，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姐妹一场，上次去看望您的时候，珠珠还向您请教了一些问题了呢，只是那天有事所以没有来得及听到姐姐的答案，今天，既然我们姐妹都在，也没有什么外人，那么就还请姐姐赐教吧？”

    绝色一愣，看向上官珠珠，好半天才回想起上次她们是在怜滟阁的后园遇见过，上官珠珠她们借口说是看望她，其实却是想要带给她卫玺即将与她们大婚的消息。而那时上官珠珠也确实是向她问了不少的问题。

    ——好像都是关于卫玺的。

    只是没想到这会儿她又想起问了起来。

    “哦？你之前向绝色问了些什么？”卫母满脸兴致的问。

    “娘，还不是一些关于王爷的，我们初来乍到，想要仔细的向绝色姐姐请教该怎样伺候王爷。”上官珠珠在卫母面前，表现的尤为乖巧。

    “真的？”卫母一听面露喜色，赞赏道，“看来，你还真是有心。”

    “哪里啊，娘，我认为啊，要说有心的，还是绝色姐姐啊，你看，她就是有本事将王爷的心牢牢的套住，让王爷只疼爱她一人，我们还差得远呢——”

    无论怎样，绝色都听不出上官珠珠的话是出自对她的赞美。

    “那么，绝色，难得她们对玺儿有如此的一片心意，你就将你所知道的传授给她们一些吧。”卫母又看向了绝色，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看似慈祥的笑。

    “回老夫人，绝色不是故意隐瞒，而是真的没有珠珠妹妹所说的什么特别的本事。”绝色轻声的应答。

    ——她们已经开始把矛头渐渐对向她了，看来，这茶喝完还是快些回去的好。绝色正暗忖着。

    “姐姐，您就不要再谦虚了，对我们说说吧，啊？”上官珠珠继续的向绝色发难到，并且竟然得寸进尺的抓住了绝色拿着杯子的右手腕，不断的轻轻摇晃状似央求。

    只是，没人发觉，这上官珠珠用左手抓住绝色的手腕，掌心朝下，除了拇指以外的其它四个指头都是贴紧绝色手腕的下侧，她面带微笑的央求绝色，而手上的小指却是向着绝色腕上的一处筋穴施力按压，另一只手覆在旁边刚好挡住了她手指上的动作。

    绝色感觉到了上官珠珠手上的力道，手腕处渐渐的传来一股酥麻。

    她顿时的心生警惕，看着上官珠珠的娇媚笑脸，沉声说道，“你快放手！”

    她这一说，却是引来了卫母的不满，“怎么？珠珠只不过是想要向你请教些问题罢了，你就这等态度，真是太放肆了。你满脸的不悦是在摆给谁看？你以为你的手有多娇贵吗？一下都碰不得？！”

    而上官珠珠不但不放手，更是越发夸张的撒起娇来，“姐姐，您不要生气嘛——告诉我们嘛——”

    绝色想要向卫母解释，她根本就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想的。只是此时，上官珠珠的手劲越来越大，她的手腕处也是酥麻里逐渐的透出了一股疼痛。

    她实在是忍受不了了，使劲的一缩手想要挣脱上官珠珠的钳制，不料，一个用力过猛，手中的茶杯便掉在了上官珠珠的手臂上，热茶撒了她一身。

    “啊—————！！！”上官珠珠惊叫一声，慌忙的捂住了自己的手臂，一副被烫到了的样子。

    “珠珠！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卫母见状赶忙上前，端起上官珠珠的胳膊，撩起袖口仔细的查看，见那上面好像有些泛红了。

    而秋水也是快速的上前，面色紧张的扶住了绝色，“小姐，您要不要紧？有没有被烫到？”

    “好痛哦——娘。”上官珠珠泪水涟涟的一副可怜样儿，偎在卫母身侧，只是在没人发觉的情况下，对着绝色一挑眉，露出一副得逞的模样。

    绝色顿时的心头一冷——看来，她真是来错了，她真是乖乖的着了上官珠珠的道，跳进了圈套里。

    轻抚右手，绝色将自己的手腕翻转过来，见腕处有一个深深的红点，看来上官珠珠的手劲还真是不小，不过，她却是聪明的没有留下任何破皮出血的痕迹，看起来也只不过好像是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导致的淤血。

    “来人，快扶珠珠进我的内阁，先抹些清凉膏，再找大夫过来！”卫母厉声的喊道，接着便面露怒色的看向绝色。

    “我好心派人请你来喝茶，没想到你心存恶毒，竟然惹下这样的事端，我真是看错了你！”卫母眼里闪过的痛恨令绝色心里一惊。

    “老夫人，不是的——”

    “啪！！”绝色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停住了，左手捂住被打疼了的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怒容的卫母。

    “你滚！——滚回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卫母指着大门的方向，不留情面的怒喝。

    绝色此时感到自己的血液从脚底一直逆流向头顶。心里难过的像是快要碎掉了一样。

    因为疼痛，也是因为屈辱，一双泪珠刷的掉了下来。

    “对不起——”绝色伤心的说完便想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卫母突然恶狠狠的再次出声，“你给我听好，若是珠珠的身上留下任何的伤疤，我绝不饶你！！滚——！”

    绝色感到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力气与勇气再来面对卫母对她的斥责与羞辱了，紧抓着裙角，捂着发烫的脸颊，她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了怀香园。

    ****************

    不知过了多久，当绝色从心中的伤痛中渐渐的缓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怜滟阁的卧房内。

    “小姐，”秋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凉帕子，一碗热汤，“您先将汤喝下去压压惊吧。”

    绝色面色茫然的接过汤碗，却是不想喝下半口。心里一酸，眼泪便落在了碗里。

    “您别再难过了，小姐，今天这纯粹是个意外，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啊。您也不是有意的。我想，过几天，老夫人她气消了就会想通原谅您的。”秋水将凉帕子贴上绝色发红的脸颊，劝慰道。

    一听这话，绝色心里再次的疼痛了起来——看来，就连始终非常关注自己的秋水也是没有丝毫的发现上官珠珠对她暗地里的动作。那么，其他人更是不可能了。大家一定都认为她是故意的要烫伤上官珠珠的。

    绝色感到此刻的自己，真是有言难尽，百口莫辩。

    正当她伤心欲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唤的声音。秋水放下帕子，走了出去好一会儿，又回到屋内，对着绝色说，“小姐，有人来看您了。”

    绝色抬起头，刚想询问是谁，那人便没有经过应允，径自的走了进来。

    绝色表情一怔，看清了来人竟是她根本就不会想的到的——董淑惠。



一世 〇三〇

    绝色没有想到此时的董淑惠竟然一反从前害羞懦弱的样子，没有经过秋水的通报，等不及径自的先走进来了。

    绝色起身看着站在面前的董淑惠，不知道她此次前来的目的。她与董淑惠一直以来好像都没有交谈过，除了之前卫玺一次醉酒之后在她那里过了一夜之外，她与董淑惠真的谈不上有任何的一丝关系。

    ——难道嫌刚刚在怀香园闹得不够，又特地的大老远来这里羞辱她吗？——在绝色的意识里面，她们全部都是一伙儿的。

    而丫鬟秋水也是一脸的戒备——今天小姐已经受到了太深的侮辱与打击了，她不能再允许任何会伤害到小姐的事情发生。

    “绝色姐姐，没想到刚刚在怀香园会发生那样的事，看到姐姐受辱回来，淑惠心里很是替姐姐难过，所以是特地的前来看望您的。请姐姐不要认为淑惠是心存什么邪念。”对着绝色行过礼的董淑惠看着绝色的眼睛，目光里面透着一股真挚。

    一听自己还未开口，董淑惠就率先的说出了这番话，绝色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一定是自己脸上的戒备神态太过于明显，董淑惠才会这么说的。人家似乎也是一片好意的来探望，而她自己也明白刚刚发生的事情与董淑惠是没有半点的关系。

    “秋水，去泡壶热茶来。”绝色对着秋水说完，便拉着董淑惠坐了下来。“淑惠妹妹快请坐吧。”

    董淑惠随着绝色坐下身，然后看着绝色已有些隆起的腹部，柔声道，“姐姐，您的身子还好吧？”

    绝色稍稍点头，没有说什么，刚刚的心痛感觉还没有消散，此刻她真是没有什么说话聊天的欲望。

    “绝色姐姐，有时淑惠当真是非常的羡慕您，”那董淑惠又开口，语调轻缓，声音有如银铃，听起来让人有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绝色闻言抬起脸看向她，不知她口中的羡慕是指什么，静静的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淑惠羡慕姐姐好运气，一辈子可以遇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董淑惠的话语里面有着一股淡淡的哀愁。

    “淑惠妹妹，你——”绝色不知道她眼里的那种无奈与哀怨相交缠的情绪从何而来，想要开口询问。

    “姐姐你可知道，淑惠嫁进王爷府，表面看似光鲜照人，容宗耀祖。可是，淑惠这心里却是有着旁人所不知的苦。”董淑惠没等绝色将口中的关心询问讲出来，就又开口说了下去。

    绝色这是第一次与董淑惠单独的坐在一起聊天，也是第一次得知原来一向温婉娴静，默默无声的她，原来内心里也是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的。看来，想要了解一个人，还是不能只看表面的。

    “淑惠，若是你愿意，可以对我说出来，别闷在心里。”绝色希望自己可以帮助董淑惠一解她心里的苦闷。

    秋水将茶送了进来，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然后看了看绝色与董淑惠，发现似乎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她所担心的事情。于是，她默默的退了出去，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主子她们。只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暗暗的将门留了一条缝以听得见里面的动静，以防有个万一她好能快速的冲进来。

    董淑惠端起杯子，啜了口茶之后，又淡淡的开口了。

    “在进府以前，淑惠是有心上人的。他家与我家是几代的世交，淑惠自小便与他青梅竹马，感情甚好，甚至两家已经定下了这门亲事。淑惠曾经以为自己肯定会在某一天嫁于他为妻，这一生都会与他长相斯守。可是，有时命运真的就是这样常常的会令你始料不及，没想到，他家中道衰落，很快的，从前拥有的一切辉煌都化为了乌有。而更没想到的是，我爹竟是落井下石，不但没有出手相救，反而还取消了我与他的这桩亲事。”董淑惠抑制不住心中的哀痛，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绝色听着她的这番话，心中暗想，她一定也是经历过伤痛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真正的懂得别人的痛。她看着董淑惠落泪，自己竟也似乎感同身受，鼻子发酸。

    “我拗不过爹，只能是自己没日没夜的躲在房里流泪，而他——”董淑惠拿起丝绢堵住即将决堤的泪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因为心里烦闷常常外出借酒浇愁，一次，醉后与一群无赖发生争执，被他们乱刀砍死了——”

    董淑惠这时已经完全的抑制不住了心中的悲痛，哭倒在了绝色的怀里。

    而绝色也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她与董淑惠。两人就这么互相的抱头痛哭了好半天，情绪才渐渐的平缓下来。

    “妹妹，我一直认为你为人冷漠，性情寡淡，没想到，原来你经历过这样悲惨的遭遇。”绝色伸出手，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董淑惠脸上依旧未干的泪痕。

    “姐姐，因为淑惠今天看到您受了委屈，淑惠了解人真的被伤了心是一种什么滋味，所以才想与姐姐您说出这件事情的。”董淑惠说出了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姐姐，人生在世，难免的会经历诸多苦难，只要忍一忍，不去想，很快就会过去的。”

    绝色听了董淑惠的劝慰，赞同而感动的点了点头，她又何尝不明白这道理？只不过，她心中所隐藏的那个痛心疾首的秘密是不能向别人提起的。

    但是，她没有想到，一直以来在人面前都很少说话的董淑惠竟是这般的看透世事，知书达理。

    “淑惠，谢谢你特地前来看望我，也谢谢你可以将心里的事情讲给我听。相比之下，我真的感到自己刚刚的遭遇已经不是那么的难以让人承受了。这要归功于你。”绝色看着董淑惠，面露一抹微笑，“也希望你能够忘记曾经的痛，好好的过下去。”

    “姐姐，希望您以后不要介意淑惠在这王爷府中的存在，淑惠不求得到王爷的宠爱，只求不再面临任何的世事风雨，安稳平淡的度过一生。”董淑惠脸上透着一股淡然。

    “妹妹，别这么说，姐姐不会介意你一丝一毫的，人生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珍惜的，所以，你，还有我，不论是谁，都要好好的生活下去。”绝色因为董淑惠亲口诉说的遭遇而对她心生怜悯。

    她难以想像，董淑惠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颗受伤的心嫁入卫府的。试想，如果她也是带着这样一颗思念卫玺的心嫁于他人，那该会是多么的令人难以承受啊。

    点了点头，董淑惠对着绝色露出一丝温婉的笑意，然后又捏起丝帕在脸上轻轻的拭了几下，调整了一下情绪，接着便站起身来。

    “姐姐，扰您多时了，妹妹说出心里的话，感觉好多了。那么妹妹回去了，以后还会经常的来看望姐姐的。”董淑惠福身向着绝色行了一下礼。

    绝色真心的向她点头表示同意，将她送到了门口，接着董淑惠便由一直等在外面的丫鬟们搀扶着离去了。

    “小姐，她有没有对您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惹您生气的话？”董淑惠一走，秋水便向绝色问道。

    轻轻的摇了摇头，绝色站在怜滟阁的门口，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怅然与怜惜。

    “自古红颜多薄命。看似幸运的人未必就真的会幸福。而心里受过重伤的人又怎么会忍心再去伤害别人呢？”

    说完，绝色便转身进了内阁，留下了满脸诧异的秋水站在原地思索着主子这句话里的含义。

    **************

    绝色原本还想要在卫玺回来的时候对他诉说一下今天所受到的委屈，可是，在董淑惠来过以后，她就改变了这种想法，与她相比，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真的不算什么。

    绝色坐在桌前，面色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觉得现在似乎除了等候孩子降生以外，其它的事情都已不再重要。

    卫母的认可与接受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天上繁星，可望而不可及，她这辈子看来是没有机会得到了。那么，她便不想再去分心的争取那份根本就无法得到的奢求。现在，她只想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生下她与卫玺的孩子。

    门开了又关，闻到渐渐充斥鼻前的那股熟悉的淡淡麝香味道，绝色知道卫玺回来了。

    转身看见站在身后的卫玺，脸上满是疲惫。

    “累了吗？”绝色起身上前，替他解开披风前面的系带，“用过晚膳没有？”

    卫玺稍稍点了一下头，看起来情绪有些不佳。没有对绝色说什么，坐在了床边，喝了口秋水刚刚送进来的茶。

    绝色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走上前去，一边继续的为他脱下外袍，靴袜，然后蹲下身将他的双脚放入床边刚刚秋水摆好了的热水盆中，动作轻柔的为他洗起脚来。

    “听说，今天——好像发生了一些意外？”好半晌，卫玺突然出声问道。

    绝色听了身体一顿，她没想到卫玺才刚回到府里就听说了这件事，不知怎样应答，她没应声，沉默的继续手上的动作。

    “绝色，”卫玺又开口，语气带有一丝为难，“我知道因为她们进府，你的心里一直不痛快，可是，我答应过你会一生待你好，我会守信。我只是给她们一个名分而已，仅此而已。否则，若将她们送回去，以后她们还怎么见人。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理解我的心，有些事情不要太过计较——”

    绝色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望向依旧不看她的卫玺，她没想到卫玺会这么说，他的话里不难听出他是因为白天的事情对她有所埋怨。

    绝色心里难掩酸涩苦痛。

    ——没想到连这个知她，懂她，夜夜与她共枕的人都会这样的误解她。

    “玺，若是我对你说，今天的事情完全是上官珠珠搞的鬼，你会相信我吗？”绝色紧盯着卫玺的表情，伤心的问道。

    卫玺眼光闪了闪，像是在思索，只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出回答，没有对绝色说，他相信她。

    他的反应令绝色心如刀绞，她不明白，卫玺对她应该说是无比的了解，他应该知道以她的性情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可是，这又是怎么了？怎么真正遇到这样的事，他就不能够仔细的分析去理解她了呢？

    卫玺沉默的自己抽出水盆里的双脚擦干，然后起身背对着绝色脱下身上的内衫，接着便躺上了床，转过身去，只留下了个脊背对着绝色。

    然后，才沉声说道，“我信。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这说话的语气，此刻就像是一根无形的铁棍狠狠的打在了绝色早已疼痛不已的心上，哗啦啦的打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

    ——“我信。”口气却是那么的不信。

    绝色强忍住几欲流出的泪，想起董淑惠白天说过的话——忍一忍，不要去想，很快一切都会过去。

    她要好好的保住肚子里面的孩子不受她坏情绪的影响——

    努力的自我安慰了许久，绝色才压下心中刀绞般的疼。

    轻轻的上了床，拉起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绝色也是翻过身背对着卫玺，她感到身后这个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人，此时他的心，却像是与自己隔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这件事情，既然是有所误会，那么就一定要澄清它，她不会放任卫玺就这样的一直误解她，别人可以，他不行。她要等过段时间，等这事有所平息以后，再找个机会与卫玺好好的谈一谈。

    绝色一边想着，一边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全身手臂被圈住了，且越收越紧。

    ——是玺吗？绝色闭眼想着，依旧没有回头看。

    ——是玺想要抱她进怀来安慰她吗？

    那手臂慢慢的还是越收越紧，渐渐的，透过丝质的内衫，绝色感到了这只胳膊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反而凉嗖嗖的，有些诧异的低头一看，绝色顿时脸色煞白，一跃而起——

    “啊——！！蛇！！是蛇！！！玺——！！！救命！！，是蛇——！！”

    绝色吓得魂都快掉了，慌乱的在床上扭动身体，挣扎不已。

    见状，卫玺也是吓了一跳，他赶忙起身，捡起刚刚脱下的内袍，围在手掌上，然后一下子精准的就抓住了蛇头，将那冰凉骇人的毒物拿离了绝色的身体。之后又起身拿起一直藏在外袍内的防身匕首，一下子就将蛇头砍下去了。

    ——那东西终于是不动了。

    卫玺回过头来，看见绝色依旧还在不断的做着挣扎的动作，一边慌乱的拍打身上，一边还不断的喊救命。

    上前紧紧的一把搂住绝色，卫玺满是担心的安抚她，“没事了，绝色，没事了，它已经死了——乖，好了，没事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被它咬到——”一边说，一边不断的翻开绝色身上的内衫查看着。

    好半天，绝色才渐渐的平息下来，只是双眼直直的看着前方，眼神中还带着深深的恐惧。双唇吓得发紫。

    “王爷——小姐——你们怎么了！？”秋水在外面拍着门喊道，刚刚绝色嘶厉的尖叫令她的一颗心都快蹦出来了。

    卫玺下床打开门，对秋水说，“没什么，溜进了一条蛇，已经死了，快去拿来一只封口的袋子，将它装好扔出去。”

    看着地上的那条无头的蛇，秋水也是吓得紧紧捂住嘴，面色瞬间的变白，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想看看绝色怎么样。

    只是，她一抬眼，脸上便聚满了更深的惊愕与恐慌。

    “啊————！！！小姐！！！王爷——小姐她————”秋水颤抖的指着卫玺身后的绝色，双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卫玺疑惑的回过头来看向绝色。

    只是，这一看，顿时也是令他脸上的血色尽失，冰冷的感觉霎时传遍了整个身体——

    ——坐在床上的绝色目光呆滞，双腿垂在床边，两腿之间的纯白色丝质亵裤已经被一片鲜血浸透，猩红色的血液缓缓的自上而下流淌下来，一点点的滴在了地上——
    
    
一世 〇三一

    眼前这令人触目惊心的场面真是让卫玺连后颈的汗毛都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你醒醒！已经没有事了，绝色，不要怕——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卫玺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下身还在缓缓流血的绝色，眉头紧簇的盯着她苍白的脸，不停的拍着她的脸颊唤着她。

    可无论怎样都是于事无补，绝色始终是眼神空洞，没有半点意识，像是听不见卫玺焦切呼唤的声音。

    “快去找大夫！！快去——”卫玺冲着仍旧处在无比的惊愕之中的秋水喊道，“再去通知郑管家速到这儿来！”

    秋水接到指令拔腿就向外跑，大冷的天，连一件外袄也没来得及披上。

    卫玺一边继续不放弃的想要唤回绝色的意志，一边将她平躺着放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她下身的血液染红，卫玺感到心里被一丝丝的抽空。

    ——他的绝色不会有事的——

    ——他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过了许久，门外终于是有了声响，秋水冻得脸色青白手里紧紧的拽着宋大夫快步的进入了怜滟阁，后面紧跟着郑管家。

    大概是一路被拽着跑过来的，宋大夫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而他与郑管家大概也是没有料想到情况会是这么的严重，满床都是一片腥红色，不禁吓得有些呆住了。

    “快！！！快点看看她到底怎么了！！！快——”卫玺见大夫来了，就像是看到了救兵一样，紧紧的抓住神色惊愕的宋大夫的衣服前襟，急切的吼着。

    “少爷——您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大夫这就为绝色姑娘看诊——您别激动——”率先恢复了神情的郑管家上前拉开了卫玺，强将他带向一边以免他影响到宋大夫。

    深深的喘了一口气，宋大夫上前走到绝色的身边，先是看了看她的脸，接着又摸了摸她颈上的脉门，然后迅速的打开手中的诊箱，拿出了一个黄色的锦布包囊，一层层的掀开之后，就见里面赫然排列着大大小小的二十几根银针，宋大夫取出其中一根，拿起一块小小的白湿布擦了又擦，像是消毒。

    秋水站在床侧面色紧张的看着宋大夫拿着手里擦好的针，对准绝色颈部的一处穴位，一下子就将针头扎了进去，然后又轻轻慢捻，将那银针越扎越深。

    渐渐的，绝色的颈部，手臂，腹部已经扎上了好多银针，一根根的竖在那里，看得秋水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眼泪汪汪的——那么多针扎在身上，该是多疼啊，真是苦了小姐——

    卫玺与郑管家站在大夫身后看着他熟练的为绝色针灸，一声不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个影响，宋大夫将那银针扎错了地方。

    卫玺皱紧的眉始终没有打开过，他眼光如炬，紧紧盯着绝色的脸，豆大的汗珠从额上不断的滑落，而后背的薄衫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这针灸还真是有效果，绝色的血已经被成功的止住了。宋大夫见状又慢慢的将那些银针一根根的拔出放入了布囊，然后从诊箱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一打开，一股清香便向四周飘散开来。

    他又从那些未用的银针里面挑选出了一根最细的，将针头蘸了蘸盒子里面的药膏，对着绝色头顶的一处穴位扎了进去。

    这一针下去，渐渐绝色的脸似乎没有刚刚那么苍白了，而双眼也是轻轻颤了两下，缓缓的合上了。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将一切弄妥之后，宋大夫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执起衣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水，快速的收好了那些看诊的工具。然后起身向着卫玺一行礼。

    “王爷，老夫可否与您单独说话？”那宋大夫有些凝然的面色，令卫玺的心又一下子狂跳了起来。

    郑管家闻言，拉了一下丫鬟秋水，示意她跟着自己走，两人出去后将房门紧紧带上了。

    “宋大夫——她——是不是——”卫玺迫切的想要知道绝色的现况，可是他又怕听到什么他所不愿听到的事实。

    “王爷——现在绝色姑娘身上的血已经被老夫止住了，暂时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宋大夫不敢抬头看卫玺的眼睛，始终是垂着头说话。

    “只是什么？！！”卫玺忙问。

    “只是绝色姑娘这次是惊吓过度，冲了胎气使得胎血自宫内流出，加上绝色姑娘原本身子就比较虚弱，所以——所以——”宋大夫又抹了一下额头，“所以——恐怕孩子想要保住是很难了——”

    卫玺清晰的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是停了一下。他不愿相信的摇着头，紧紧的握起双拳，瞪着眼看着面前的大夫。

    ——孩子——保不住了——

    ——他与绝色的孩子——保不住了——

    这孩子是绝色的命根子啊，他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当绝色得知她自己怀孕了的时候，脸上的惊喜幸福是那么的明亮。她是一直都盼望能够将这孩子，将他们的爱情结晶平安顺利的生下来，可是——

    可是现在，宋大夫竟然告诉他，这孩子很难再保住了，这叫他怎能接受？他该怎么向绝色交代？他该怎么办？

    好半天没有等到卫玺的声音，宋大夫紧张的慢慢抬头朝他看了一眼，见他眉头紧皱，表情有些恍惚，遂又快速的低下了头。

    “难道——就一点保住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吗？”卫玺好半晌才从喉咙里面挤出了这一句。

    “王爷，现在绝色姑娘已经是元气大伤，血气不够啊，若是强保下胎儿，恐怕生下之后也会是个畸形儿——更何况，若是有什么万一——那母亲与孩子就都会很危险的——”宋大夫真的不想这样说出实情，可是，这关头，不说能行吗？

    畸形儿——

    卫玺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又恢复过来。

    ——那么就是说，这孩子——无论如何是不能留下了——

    “那——我该怎么做？”颓然的闭了闭眼，卫玺感到自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经不起这打击倒下去。

    宋大夫从包中掏出了一个白色小药包，有些颤抖的递给卫玺，“王爷，这是堕胎药，药性较强，和水服下一刻之内便会堕下胎儿——”

    卫玺同样的也是颤抖着双手接下这个小小的白色纸包。此刻，这个不到一两重的小药包，就像是一个奇重无比的巨石般的压在卫玺的掌心，他几乎快要握不住它。

    “王爷，明天一早老夫会再过来送上一副堕胎后调剂身子的药方，若是现在没事——老夫就先告辞了——这药——越早服用对绝色姑娘的伤害就越小-——”

    急急的说完，宋大夫就快步的离开了怜滟阁，只留下卫玺一人站立在房中目不转睛的盯着手中这枚白色的纸包，久久的没有任何动作——

    **************

    绝色已经被换过衣服，此时正躺在洁净的床上，闭着眼像是个瓷娃娃般的熟睡着。

    卫玺坐在一边紧握她的手，面色憔悴的看着她，一动也不动，像是生怕错过她任何的表情。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整整一夜了，卫玺坐在绝色的身边等待她醒来，始终没有离开过半步。

    而宋大夫他们也是早早的就来到了卫府，侯在怜滟阁的外厅，准备随传随到。

    秋水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轻轻的放在了一边的木几上面，看了看那上面放着的满满的一碗汤面——之前她为王爷送进来的食物，动都没动过。

    又看了一眼坐在那儿像是座石雕般的卫玺，还有那个此刻只能听见浅浅呼吸声的主子，秋水眼带泪光的轻轻在心里一叹气，悄悄的又出去了。

    “绝色——你知道吗？我盼着你快一点醒过来，好真正的确定你没有事，你还好好的活在我的面前，我的生命里。可是，我又不希望你醒过来，因为——我真的不忍心让你承受这堕胎之苦——”卫玺轻轻的对着绝色安静的睡颜说着，充满血丝的双眼满是疼惜。

    “绝色，我好矛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想那么做——可是，我又没有选择的机会，若是可以选择，我情愿代替你承受这一切苦痛，也不愿做这刽子手——”

    正当卫玺对着绝色一字一句的诉说着内心的痛苦与矛盾时，握在卫玺掌心里的小手突然动了一下，接着，绝色那双摄人心魄的动人水眸便缓缓的睁开了。

    “绝色——你醒了！绝色！”卫玺见到绝色终于在一整夜的昏睡之后醒了过来，激动的抚摸她的脸说道。

    “玺——”绝色张了张发干的双唇看着眼前这个此刻看起来憔悴不已的卫玺，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她发现自己喉咙干得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嘘——绝色，别说话，好好的躺着。我拿水给你喝。”卫玺手忙脚乱的倒了一小杯水，端到绝色嘴边，然后拿起木几上那碗清粥旁边放着的匙子，一点点的将水舀起送入绝色的口中。

    喝进了些许水，绝色感到好多了，她又看向卫玺，对他问道，“玺，我是怎么了？怎么浑身疼痛无力——”

    “绝色——”卫玺放下杯子，又握住了绝色冰冷的手，“绝色，我要对你说一件事，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见卫玺露出了一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严肃的表情，绝色看着他的眼，面色充满询问。

    “绝色，我们——我们的孩子不能要了——我们保不住它了——”卫玺每说出一个字，心里就像被刀子狠狠的割了一下子似的。

    绝色面无表情的看着卫玺，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好半晌才慢慢的消化他话里的含义。

    ——他说什么——？他说——不能要——孩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

    绝色原本已经非常憔悴的小脸，因为卫玺的这句话，又忽的白了几分。

    “玺——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够留下这孩子了？为什么？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惹你生气你才这么说的？玺——你告诉我哪里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绝色似乎已经忘记了昨夜遇蛇的事情，她以为是卫玺不想要她的孩子了，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惊惶与恐惧，苦苦哀求道。

    “不是，绝色，不是的。你没有任何错，是因为，你被蛇吓得流了好多的血，你还记得吗？你流血了，大夫说你已经破了胎气，孩子已经很难保住了——”卫玺极力的安抚绝色，可他知道，自己的心比谁都疼。

    “蛇？”绝色突然间像是恍然大悟般的想起，“是——是蛇！对，是蛇！玺，我好怕——那蛇——”绝色惊惶的挣扎着坐起身。

    “绝色，你冷静些，蛇早已经被我弄死了，它现在伤害不到你一分一毫——”卫玺坐上床，紧紧的抱住绝色颤抖的身子。

    “破了胎气——”绝色喃喃的一边念着，一边双手抚上腹部，“可是，玺——它还好好的在这儿啊——它没事啊——”

    “绝色，你听我说，我们真的不能够留下它，你们母子都会有危险的，就算真的强保住了，生下来也不会是个健全的孩子——”卫玺满脸心痛的对绝色说，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脸看她的表情。

    只是，绝色还是在喃喃自语，“它还在啊——为什么不可以留下——”

    “来，绝色，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卫玺将绝色的身子放倒在床上，然后走了出去，很快的便又回来了，只是手里却多了一只盛着小半碗水的碗。

    绝色抬眼看向卫玺，发现了他手里的碗，也看见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痛苦。

    “这是什么？玺，这是什么？”绝色顿时心生警觉，她忙地再次坐起，惶恐的盯着越走越近的卫玺，满脸戒备的向后靠去。

    “绝色，听话——”卫玺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听话，不会有什么事情的，相信我，很快的——”

    “不！！！玺！你不能这么狠心！！它是我们的孩子啊！！！玺，求求你，留下它吧，求求你！！！”绝色满脸的泪水，用力的摇着头喊。

    有那么一点点，卫玺的心动摇了，他真的是不忍看见绝色如此的害怕与心伤。可是，很快的，他又想起宋大夫说过的话——如果有个万一，母亲孩子都会有危险——

    绝色身子弱，若是真的留下胎儿，那么这危险不会是万一，而会是必然——孩子先不说，绝色如果要是有个万一从他的生命里面消失了的话——

    如果——

    ——他不敢去想象他若是失去了绝色会怎样。

    卫玺使劲的攥了一下左拳，咬紧牙，心一横，大步走上前拉过绝色，不顾她苦苦的哀求，她满脸的泪，她用力的挣扎反抗，单手臂将她搂住，然后用手捏开她的嘴，一下子就将那小半碗的药水灌了进去。然后强迫将她的嘴合上，紧紧捂住，以防她将药吐出来。

    绝色奋力的挣扎着，双眼大睁紧紧盯着卫玺，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深深的恨意。

    可是，她毕竟只是个女子，加上原本已经是虚弱不堪，又怎敌得过卫玺的力道，随着药水渐渐的滑进喉咙里，绝色挣扎的动作慢慢的弱了下去。然后，眼泪便自眼眶不断的流淌了下来，满脸尽是失望与悲痛。

    “对不起——绝色，对不起——”双手紧紧搂住绝色，卫玺完全可以体会她此刻伤心欲绝的心情，闭着眼，不断的对着她道歉。

    药水已经全数的喝了下去，大概一会儿就会生效了吧，过不了一会儿——孩子就会失去了吧——

    绝色不再发出任何的声音，泪水也不再流下来了，只是面带惊恐的捂紧肚子，等待着那残忍一刻的到来。

    见绝色没有了什么反应，卫玺将她放在床上躺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那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的苍白面孔。

    很快的，一波波越来越清晰的阵痛袭上来，冲击着绝色此刻已经几近崩溃的神经。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紧张，绝色张开嘴，开始大口的喘气，一口接一口，越来越急促。

    “绝色，你怎么了？有感觉了吗？很疼吗？”卫玺着急的看着绝色的脸问，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疼痛越来越强烈了，绝色心中的惊惶也是越来越强烈——

    ——宝宝，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

    疼痛突然之间的攀上了顶峰，绝色面色一震，蓦地瞪大双眼，双手抓紧了身侧的锦褥，紧紧的咬住了下唇，极力的忍受着这股似乎是快要将她撕裂了的疼痛。

    在这剧痛之间，绝色的脑中突然的空白了一下，接着便快速的闪过一幕幕从前的画面。

    ——她与卫玺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他们一起渡过的快乐时光，他的温言软语，他的轻柔触摸，他温存的笑眼，——

    ——怎么了？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她快死了吗？

    “啊————！！！好痛——！！！玺——好痛啊——！！！玺——！！！我恨你——！！！你杀了我们的孩子——！！我会恨你的——！！！”一声声的惨叫，叫得卫玺心里直滴血。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是咬紧牙关紧紧握住绝色的手，听着她喊出的恨意，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痛苦。

    然后突然，一股浓血忽地自绝色体内奔涌而出，在白色的锦褥上化染开来。

    而同时的，绝色也停止了挣扎与尖叫，不动了。

    “绝色！！！”卫玺见这状况，惊慌极了，忙向外喊，“宋大夫——！！！宋大夫——！！！”

    接着，开门声，忙乱声，喧闹声，召唤声，在绝色的耳边不断的响起，却又像是有些飘忽不定的忽远忽近。

    绝色浑身提不起任何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痛，眼皮也是越来越沉重，她好困，好想睡。

    当绝色缓缓的闭上双眼，当黑暗快速的袭来之前，她的脑中只飘过了一个令她极度心碎的念头——

    ——她的孩子，没了。
    
    
一世 〇三二

    微微的动了一下眼皮，绝色费力的企图睁开沉重的双眼，一道光射过来，刺疼了她有些干涩的眼。困难的试了好几次，她才可以完全的适应光亮睁开眼睛。

    天是大亮的，从射进屋内较强的阳光看来应该是接近晌午时分，绝色慢慢的转过头看向窗外，却发现床边此刻正趴着一个人——秋水。

    大脑出现了短暂性的一下空白之后，所有的记忆突然就像是闸不住的水一样，汹涌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的钻进了绝色的脑中。

    顿时，她记起了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从头到尾，无一遗忘。而这些记忆，此刻就像是正在射向她的乱箭一样，射得她的头，她的心，她的躯体全部都疼痛不已。

    费劲的抬起无力的双手，绝色快速的向腹部摸下去——平平坦坦。

    ——没错，这并不是出自她的一场噩梦，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的孩子没了，真的没了。就这么活生生的从她的躯体内残忍的被剥落了。

    而她，面对这一切，却是始终的无力做出任何的反抗，她不能好好的保住自己的骨肉，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它脱离自己的身体，死去。

    一股难以自制的悲痛袭上心来，绝色一手抓紧了盖在腹部的被子，一手开始不停的一下下捶去。嘴里发出了悲泣的呜咽声，泪水止不住的滑下脸来，落在枕上。

    这声音顿时的惊醒了一旁刚刚睡过去了的秋水，她抬起头，双手使劲的揉了几下依旧疲惫发困的眼睛看了看床上的绝色，突然瞪大眼珠惊喜的大叫——

    “醒了——！小姐醒了——！谢天谢地！！小姐您终于是醒了——”秋水高兴的蹦了起来，抓住绝色的手，兴奋的贴近她的脸。

    可当她看清了主子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时，那股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就没了，转而代之的也是深深的心痛与惋惜，她理解主子的心情，孩子就这么没了，她一个做丫鬟的都是伤心不已，更何况是做了母亲的主子呢，看着孩子就那么一下子从她的生命里面消失了，小姐一定是伤心死了，这让她以后可怎么过啊——？

    “小姐——您——别哭了——现在——您的身子太弱了——经不起这样的——难过的——”慢慢的又坐了下去，秋水看着绝色悲伤的侧脸，不晓得该怎样安慰她，自己也是一个心酸，跟着抽噎了起来。“孩子没了——以后还可以再生啊——还可以再生的——所以——您得顾好身子是要紧的——”

    绝色哭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了声音，安静的面无表情的盯着床上暖帐的顶棚上面垂下来的一缕缕穗子，一动也不动，只有泪水还是不断的一滴接着一滴的滑下。

    秋水看着绝色的脸——刚刚主子的哭泣实实在在的是拧痛了她的一颗心，可是现在这幅面无表情流泪的样子更是让她心慌不已。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姐——”轻轻的向前探了探身子，秋水摇了摇绝色的手臂，可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绝色还是呆呆的睁着眼无声的落泪。

    秋水真的有些慌了——小姐是不是真的受到刺激了？

    她起身快步的走出去，打开外阁的门，冲着外面大喊，“来人啊——快去叫王爷过来，告诉他，小姐醒了——快一点——！”

    然后，又跑回阁内绝色的床边，拿出帕子，轻轻擦着绝色脸上的泪水，一边擦，一边柔声的劝慰，“小姐，咱们不哭了啊——，王爷他马上就会过来了，咱们不哭了——小姐——”

    可是任由着秋水怎么轻声的抚慰，绝色还是一丁点反应都没有，而秋水手里的原本一条干净的帕子，现在也已经是满满的被浸透了泪水，可尽管如此，绝色脸上的泪还是没有半点儿被擦干的迹象。

    门外传来了匆忙奔跑的脚步声，接着内阁的门被一下子打开了，跑进来的是面色憔悴暗淡，明显的瘦了一大圈的卫玺。

    卫玺的下巴上满是胡茬儿，一双原本炯然而幽深的眼此刻布满了血丝，而眼袋下方是深深的一圈青色，像是几天没有睡过觉了。

    他站在内阁的门口，看着此时正睁着眼躺在床上的绝色，脸上露出了欣慰与激动的表情。他一步步的缓缓走近，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绝色一样，然后又慢慢的坐在床侧，看着绝色的脸。

    当他看到了绝色脸上不断流下来的泪水时，深深的一抹心痛飘过，眼神闪了闪，脸上也是霎时的爬满了悲伤。

    轻轻的执起绝色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卫玺看着她的眼，咽了口唾沫，轻柔的问道，“绝色，你感觉怎样？身子还疼吗？”

    绝色没有任何的反应，依旧直挺挺的盯着上方看，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卫玺又问了一遍，可她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冷淡呆滞，卫玺转过头看向秋水，脸上带有一丝询问。

    “刚刚醒来的时候，小姐只是不停的哭，可是哭着哭着就没了声响，接着就开始这样默默的流泪，我唤了好几次，她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秋水压低了声音对卫玺说。

    卫玺又回过头来看向绝色，眼底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悔意，“绝色，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的，你只不过是不想理我，我知道——你恨我。”

    卫玺面色痛苦的说着，心里浮现出了那天绝色堕胎时尖叫着对他说过的话——她会恨他——

    “你恨我，我不怨，只是，我希望你可以善待自己的身体。你知道吗，绝色，你昏迷了整整四天了，在这四天里，我真的是受尽了煎熬，无时无刻的不在责怪自己，我好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将你保护好，不但没有保护好你，连我们的——”

    卫玺语调浮上了一丝哽咽，他顿了一顿，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又抬眼，看见绝色已经不再落泪了，此时就只是神情有些呆滞的看着暖帐的顶棚。

    秋水见此情景，轻声的带上了房门走了出去。

    “绝色，你该恨我的，你应该恨我，就连我自己也是不能够原谅自己，这几天，我不断的扪心自问为什么会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为什么会让你受到这样巨大的伤害。绝色，你恨我吧，只希望你不要这样的没有任何反应，绝色——，你起来打我吧，骂我吧，怎样都行，就是不要这样——”

    卫玺握着绝色的手，对着她不断的轻声忏悔。只是，始终的，绝色都没有任何的回应，像是灵魂已经飞走，只剩下了这么个躯体躺在这里。

    不但此刻是这样。

    从那天开始，绝色就再也没开过口。

    ***************

    渐渐的，绝色的身子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脸色也不像前些时候的那般苍白不带有一丝血色。

    她每天都会乖乖的吃完秋水端给她的所有饭膳补药，乖乖的任由卫玺牵着她的手漫步在卫府的院落里，乖乖的配合着别人做任何事，到时就吃，到点就睡，作息规律极了。只是除了开口说话。

    也有时，她会突然之间停下正在进行的动作，深深的陷入自我沉思当中，久久才会回过神来。有时静静的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株梅花，眼神呆滞的看着它，就只是看着，好久都没有任何的动作；有时在进膳的时候，吃着吃着就不动了，只是看着眼前自己的碗，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有时她跟着卫玺出阁去散步，走了一会儿，就站在了原地不再迈步，眼睛看向远方，眼神虚无缥缈，没有任何的神采——

    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大夫也是看不出来医不好。她像是活在了另一个无人的世界里，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她自己。

    卫玺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却是没有任何的对策，除了每天惯例的上朝之后，剩下的时间就都是陪在她的身边了，对着她说话，看着她静默无声的做任何的事情，常常是幻想着此刻处在自己面前的她可以突然的变好，对着他回上一句话，露出一抹笑。

    卫玺几乎是每时每刻的都在祈祷，在期盼。

    只是，他不知道，那样的惊喜到底会出现在未来的哪一天。

    ***************

    入夜了，卫府上下一片漆黑寂静。只是，此刻在府内西院里的一处厢房内，隐约还闪着微弱的一抹烛光。

    这么晚了，似乎还有人没有休息——

    “这件事情你做的很好，很完美。”

    “希望如此，但愿千绝色可以一直的这样痴傻下去不要有复原的一天。”

    “哼——没关系，现在的她可是一时半会儿的好不了了。”

    “你说——卫玺会不会有一天怀疑这整件事情，追查到我们头上来？”

    “你慌什么？没凭没据，怀疑又怎样？”

    “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呵呵——就该开始进行下一步了——”

    夜色寂寂，月黑风高。

    这夜，似乎是越来越深了。
    
    
一世 〇三三

    因为几乎是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绝色了，所以卫玺常常是晚上待绝色睡着之后，才来到书房批阅这些白天没有时间处理的公文。

    翻开手中的卷册，只看了一半。卫玺的心绪便不由自主的从书卷上面飘走了——

    ——白天带着绝色去散步，走到马厩时，看见了黑麒麟的她似乎好像是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反应，她当时还伸手摸了它半天呢。看样子，这是个机会，可以让绝色慢慢的打开心扉的机会。这几天，看看哪天天气不错，就带着她去骑马吧。

    卫玺紧抿了一下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笃定，不自禁的一抹温情浮现于脸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响了几声，接着传来了家丁的一声轻唤，“王爷，您在吗？小的有事禀告。”

    “进来。”放下手中书卷，卫玺正了正神情，看向房门——这么晚了谁会有什么事情？

    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府里的小家丁，他上前弓着腰对着卫玺行了一礼，然后恭敬的说道，“王爷，老夫人现在人在南院的藏秀阁里，她要您速速过去，说是有事要与您商量。”

    ——母亲？她大半夜的跑到那儿干什么？找他又有什么事？

    卫玺微微的簇了一下眉头，心里飘过一丝疑问。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卫玺对着小家丁问。

    “回王爷，这个——小的实在是不知道，刚刚老夫人就只吩咐小的快快找到王爷，将您带过去。至于原因，老夫人并没有对小的说。”

    卫玺将桌上未看完的卷册，做了个记号，然后起身率先走出了书房，“那就走吧。”

    ——这大半夜的娘要找他，或许真的是有什么事情。

    ——不过，她不呆在怀香园，跑到南院里去做什么？

    卫玺怀着这样的疑问，一路走到了南院的藏秀阁。他原本从前一直就不大来南院，而大婚之后，就更是几乎不来了。现在踏进这藏秀阁的院内，看着这园子，这房屋，与记忆中的相比，几乎是都大有改变，所有的一切都是焕然一新，那灯笼，喜字都还没有摘下去，一看就像是刚过新婚的样子。

    卫玺顿住了脚步，心里闪过一丝排斥，暗忖着自己到底该不该进去。

    “王爷，老夫人吩咐说，您来了就直接到西屋去，她就在那儿等您。小的就先告退了。”小家丁说完，便弓腰低着头退走了。

    卫府里面的藏秀阁像是个院中院的格局，进入主园内，除了那些花草树木凉亭小榭之外，就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四座厢房。

    上官珠珠与董淑惠嫁进卫府，一人一间分别住在北屋与南屋，这西屋和东屋一直还都是空着的没人进住。

    现在母亲说是在西屋里等他，看来——似乎真的很像是有什么隐秘要紧的事情。

    卫玺犹豫了半天之后，才迈开步走向藏秀阁的西厢房。

    通常，在府内不管哪院的主子，只要事先知道有人会来访，就一定会派一个丫鬟站在门外迎接的。可是——

    看了看西屋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一人，卫玺心里有点诧异。

    他走到屋前只轻推了一下外门就开了——门没锁。

    卫玺走进屋里，看见外厅并没有人。这是西屋没错啊，娘她人呢——？

    卫玺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他四处的看了看，然后举步走进了内阁里。

    可当一踏进内阁，眼前的景象顿时令他吃了一惊，眉心骤然聚紧。

    ——这内阁里面并没有母亲，也没有任何的丫鬟下人，只有那上官珠珠身上仅着一袭透明绫罗裙，几近全裸的侧躺在床上，右手支着头，左手随意搭在腰间，动作撩人，眼神娇媚的看着他。

    卫玺眉头紧簇，看着上官珠珠，大体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可恶，这上官珠珠竟然冒充以母亲的名义将他引到这儿来，她还真是有胆！

    卫玺脸上充满怒气，转身便要离开。

    “王爷——请您等一下——”上官珠珠自床上缓缓坐起，然后走下床来，光脚踏着地上的软毯走近卫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健硕的肩背，眼里涌动着深深的爱慕。

    “王爷，奴家等了您好久，您怎么看也不仔细看一眼就要走了呢？”上官珠珠语调娇柔，嗓音甜腻腻的，抬起一只手轻柔的挽住了卫玺的胳膊。

    “放肆！”卫玺回过头，甩掉了上官珠珠滑腻无骨的手，对着她怒喝了一声。“我本不想计较你冒充老夫人的召唤叫我来此地的大胆妄为。可你竟然得寸进尺！”

    上官珠珠见这样的卫玺，不禁吓得浑身一颤。

    “王爷，我并没有假冒娘的召唤啊，刚刚她确实在此，叫您过来也确是她的意思。只不过是在您来到这里之前，娘她就已先行离开了而已。”上官珠珠满脸的委屈。

    “既然是她要我来，为什么又会不等我先行离开？”卫玺紧皱的眉没有舒缓半分。

    “王爷——您现在还不清楚吗，大婚已经行过多日了，奴家一直迟迟的也没有等到洞房之夜，娘她今天会这么做，也只是想成全奴家的一桩心愿啊——”上官珠珠低着头轻轻抬眼看向卫玺，那模样真是好不惹人怜爱。

    卫玺这才明白过来今晚的这一出儿戏码，心里顿时的燃起一股怒火。

    ——他在大婚之前就已经向母亲挑明过了，迎娶这两个女人只是与她的一个约定，一场交易，完全是为了保护绝色与她当时腹中的孩子而已。而他只负责将她们娶进门，给她们一个名分，他早已明明白白的对母亲说过不会与她们行什么夫妻之实。

    可现在，母亲的这个做法，明显的是违背了他们当初的约定。

    看着卫玺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不知是在想着什么，上官珠珠以为他是有些心动了。马上的又摆出了一副妖娆而又楚楚动人的样子，贴近卫玺的胸前，抬首满眼爱慕的看向他。

    “王爷——您就看在奴家一片赤诚之心的份儿上，圆了奴家这个心愿吧——”

    卫玺忽的缓过神来，见到紧紧贴着自己的上官珠珠，不知怎的，眼前霎时的晃过了绝色的一张脸。再定睛一瞧，幻影便不见了，眼前的人还是那上官珠珠。

    他低头看着她，丝毫没有觉得此刻的她有多美，多娇柔，多妩媚，多勾人。相反的，因为她这副拿腔捏调，矫揉造作的样子令他很是反胃。

    一把将上官珠珠推到在地，卫玺面对她没有一丝的怜香惜玉。

    “今天既然真是老夫人叫我过来的，那么，不管你做过什么，我便不想再追究。只是，从今以后，我不想再遇到同样的事情，否则，就别怪我翻脸！”卫玺说完，便快速的回过头，抬步向外迈去。

    岂料这时，上官珠珠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腿跪在了地上，悲悲切切的哭了起来，“王爷——求求您——别走——哪怕是一晚也好——您不要让珠珠这一辈子都只呆在这府里独守空房好不好——？求求您——可怜可怜珠珠吧——”

    卫玺此刻心里也是有些不忍——他当初不想答应母亲迎娶她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这一辈子就只想爱绝色一人，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可以放在别人的身上了。不管是娶了两个还是一百个，结果都会是一样的，到最后就只会留给她们一辈子的心伤与幽怨而已。

    可是，既然事到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也不能再去顾及别人的感受，按照别人的意愿去做，他只会接着走自己想要走的路。

    转过身，卫玺握住上官珠珠裸露在外的胳膊，将她轻轻的扶起，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将精致的妆容晕花了，不禁无奈的笑了笑。

    “别哭了，妆都花了。娶你们进门，却让你们独守空房，这是我的错。你们恨我也没有关系。只是，不要哭伤了自己的身子。以后，就好好的在府里生活下去吧，我会保证你们一生的衣食无忧。只是——别的事情都是可以商量，就唯独这件事，我永远也不能满足你们的愿望。对不起。”对着上官珠珠说完，卫玺便松开了他的手。

    上官珠珠这是第一次见到卫玺如此温柔，软语相劝的一面，而且还是面对着她。不禁忘记了抽泣，目光痴痴的盯着他的眼睛，一时间竟然看呆了，心中对他的爱慕更是提升了几分，浓的化不开了。

    卫玺看清了上官珠珠眼里此刻充溢着的赤裸裸的情愫，不禁心里暗自一叹——看来，想要让她淡却对他的感情，让她对他就此止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想再说什么，卫玺转身就要走。

    见状，上官珠珠这才回过神来，她不想让这大好的机会就这样白白的从自己的手中溜走，急欲留住眼看马上就要踏出门槛的卫玺，一个情急，脱口而出——

    “王爷，珠珠知道您只爱恋千绝色一人，心里已经没有任何的余地可以留给别人了。只是，您可曾想过，她千绝色是否也对得起您的这一片深情钟爱呢？您是否也清楚她心里不仅仅只留恋您一个人呢——？”

    卫玺闻言明显的身体一僵，好半天才回过头来，面色阴沉骇人的看向上官珠珠，语气狠绝的自口中挤出了几个字——

    “你说什么——！？！”
    
    
一世 〇三四

    见卫玺这模样，上官珠珠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着急说漏了嘴。

    “没——没什么——”不敢看卫玺此刻铁青的脸色，上官珠珠害怕的缓缓向后退去。

    一个箭步上前，卫玺一下子就双手抓住了上官珠珠的两个手臂抬高的将她拉近自己，强迫她看着自己的脸，没有办法，只要一听到有关绝色的任何事情，他就不能够保持自己的冷静。

    “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见她越是想要躲闪，卫玺就越是想要弄清刚刚出自她口中的话。

    “王爷——我——我——饶命——王爷——珠珠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上官珠珠此刻难以压制惊恐的心跳，看着暴怒的卫玺，浑身颤抖。

    见她被自己的怒气吓得不轻，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卫玺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发火，要冷静——，他放开了对上官珠珠的钳制，将她推离距自己一步远的地方，再次的沉声问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快点说出来，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别逼我——”

    上官珠珠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自己长了这根舌头，这根净是闯祸的舌头。

    ——原来，一天傍晚上官珠珠独自散步时路过怀香园正想要进去向卫母请安时，发现内阁的门紧紧闭着，而从里面传出来一阵阵的像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夫人与琴姨正在里面谈论着什么秘密的事情，于是她便出于好奇的偷偷的趴在门口听了起来。

    其实这件事原本究竟是怎样的，她也没有全数的听清楚，只是断断续续的听到了那么一点点。而事后，她自己将这些偷听到的一点内容串联了起来一分析，就自以为是的定下了这么个结论。

    其实若是较真起来说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说出来的这件事到底有是没有，是真是假。她完全的没有任何的证据在手，完全的不敢当着卫玺的面儿确认什么。

    不过，看现在王爷的这副盛怒的模样，不管她能否确定这件事，都是要对他说出来的，跑是跑不掉了。

    不过——她反念一想，——既然如此了，这说不定也是个可以除掉千绝色的机会，没准王爷会信以为真也说不定呢。

    “王爷，您先别急，您先坐下来，听珠珠慢慢的向您说。”上官珠珠一面婉声的安抚卫玺，一面在心里快速的思索究竟该怎样说才能尽量的显现出这件事的真实性。

    卫玺闻言沉着脸走到一边，坐在了一张距离床不远的乌木塌上。盯着上官珠珠咕噜噜直转的眼睛，等着她接下来将她知道的某些事情一字不漏的讲出来。

    上官珠珠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下身，然后看着卫玺，开了口。

    “王爷——其实这件事情，珠珠也是借由别人的口中听来的，到底是真是假，王爷您明鉴，由您自己定夺便好。”

    ——在说之前还是先将自己撤出来吧，免得有个万一，自己也被卷进这浑水里去。

    卫玺眼神闪了闪，没有做声，依旧等着听下文。

    悄悄的咽了口唾沫，上官珠珠低下头，双眼只看向此刻盖在自己双腿上的这一层薄薄的纱裙上。

    “珠珠听说——绝色——姐姐——她有时背着您，私下里会会见一名男子，而这男子好像王爷您也认得的——”怕再惹出卫玺更大的怒气，上官珠珠由刚刚称呼的“千绝色”改为了“绝色姐姐”。

    听她一开始就说出了这句话，卫玺心底突然直觉的就浮现出了一个人——沈易。

    “据说绝色姐姐之前与这男子的约会很是频繁，尤其是在珠珠进府之前，王爷您随军出征的那段日子。好像，也就是在那时，他们二人互相之间产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上官珠珠故意的将“进府之前”与“出征”几个字说得语气很重，想借此表示，这件事她确是从别处听来的，而并非是她自己编造的。

    卫玺暗自的握紧拳头，他心里明明是一点都不相信这事儿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脑中突然就晃过了那次他与骆非站在怜滟阁的梅园外，不经意看到绝色与沈易两人坐在亭中互相的拉住手的情景，而那时，好像绝色还对着沈易露出了非常娇柔温婉的笑容，看得他心里直泛酸意。

    那一次，骆非还对他说，没有凭证的事情，就不能私自的做出任何断定。而他也是认同的没有将那一幕放在心里太久，他始终都是相信绝色，相信他们之间这份多年坚定不移的感情的。

    还有，大婚那天，原本他是先离席要去看绝色的，恰巧的碰见绝色晕倒，而好巧不巧的第一时间抱住绝色身子的人也正是沈易——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怜滟阁里？而当时因为担心绝色，他也没有细想这件事情。

    可是，这些当初看似不重要的小事，在现在，此刻，这个特定的场合里，就像是毒瘤般的一个个从卫玺的心里“突突突——”的冒了出来，疼痛难忍的令他忽略不了这些原本他并不在意的细节琐碎。

    卫玺使劲的咬了一下牙，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不要借由自己看到的某些直观的事情而扭曲了事实原本的真相。不要让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与自以为是的猜测伤害到绝色。还有他的好友，沈易。

    “还有——”上官珠珠轻轻抬眼偷偷的看了一下卫玺，不晓得接下来这话该说不该说。若是说对了，那么这千绝色将会一下子陷入不得翻身的地步；若是说不对，触怒了王爷，那——她实在不敢想会怎样。

    “还有什么——说！”卫玺的心里很是矛盾，他其实并不想听到这任何有关污蔑绝色的事情，想要抬腿立马走人，嗤笑上官珠珠的话，将它们视为无稽之谈。

    可是，自己的躯体却是依旧稳稳的坐在这里，等着她的下话。

    “还有，就是——有人说——绝色姐姐的——的——孩子——，不，不是——王爷您的骨肉——”

    上官珠珠话音刚落，便觉得一股强大的冷风吹过来，接着，自己的下颌便被卫玺紧紧的掐住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这句话一下子就点燃了在卫玺的刻意压制下有点减弱了的怒火，此刻呼——地一下，卫玺的怒气熊熊的燃烧了起来——

    “王——王爷——不，这不是珠珠捏造的——是别人说的——不关珠珠的事——王爷——”上官珠珠痛苦的被强迫着仰起头，看着卫玺狂怒的似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双唇不住的颤抖，泪水一滴接一滴的顺着脸不断下滑。

    “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卫玺怒瞪着双眼看着此刻在自己手心里的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珠珠——珠珠——不敢说——啊——不，不——是不确定——谁说的——”这事儿终究是不能够最终的确认到底是否属实，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先将老夫人她们说出来，万一有什么闪失，不但自己得不到任何好处，就连老夫人这个靠山她也会失去的。

    “告诉你——”手上的力道又施紧了一些，卫玺危险的眯了一下眼，咬牙切齿的狠狠说道，“不管一开始是出自谁的口，但若是让我再次的听到这种无稽的谣言，小心你这纤细的脖子——！！！”

    说完，卫玺一甩手，便将上官珠珠甩倒在了床上，满脸阴郁的转身大步的走出了内阁，离开了西屋。

    只留下了全身仅披一层薄纱，原本还想要借美色诱惑卫玺的上官珠珠趴倒在床上，惊惧的大口缓气，颤抖不已。

    ***************

    将绝色扶上黑麒麟的背，卫玺一蹬一跃，也上了马，坐在了绝色的身后。

    天气已经开始微微的泛暖了，有了一些早春的味道。午后，趁着日头正高，卫玺带着绝色出来骑马，想要让她多多的呼吸些外面的新鲜空气。

    坐在马背上的绝色依旧是没有什么语言，可是脸上确是有了些许的神采，她紧抓手中的缰绳，自己掌握着黑麒麟奔跑速度的快慢。

    看着这些日子以来绝色有所消瘦的小脸，卫玺发现了她此刻的眼神温柔，嘴角微微的向上弯着，像是内心快乐的样子。见她这样，卫玺也是感到很欣慰——看来，带她出来骑马是对极了。

    可是就在这时，卫玺突然的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晚上官珠珠对他说过的事情。那些话反反复复一遍遍的不断的出现在脑中。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当一切生活处于风平浪静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日常里面发生的那些事情，它们之间存在着任何内在的联系，你不会想到要将它们连在一起去思考；可是，当平顺的生活里突然的蹦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时，那么，你就会觉得周围发生过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疑。

    卫玺知道，他与沈易能够相识，进而成为好友，这全拜绝色所赐，若不是绝色那次偷偷出府去游南街集市，在沈易的画摊前面遇到了麻烦，那么，他也便不会认识他了。而他也依稀的记得，在他们初相识的那段日子里，每当沈易看向绝色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羞涩之意。开始他还以为，沈易的那种反应是因为他不适应于面对异性呢，不过现在仔细想来，那神态只有在一个人遇见自己心仪的对象的时候才会出现。或许那时，沈易就已经情不自禁的对绝色一见钟情了吧。

    卫玺平静的看着绝色，可是此刻，他的脑中确是开始混乱不已，渐渐的思维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部分。一边不断的想起上官珠珠的话，不断的揣摩起绝色与沈易两人之间的关系来；而另一边确是又一次次的不断推倒自己脑中出现的这种想法，耻笑自己的无知与荒谬。

    此刻,同时的坐在同一匹马上的两个人，心里确是怀着不同的思绪，一个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快乐着，而另一个的脑中确是在不断的混乱交战着。

    而这时的卫玺还不曾料到，这些嫉妒，猜测与怀疑早已悄悄的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不信任的种子。这颗种子，会慢慢的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会不易察觉的逐渐的蒙蔽了他的一颗冷静而睿智的心。
    
    
一世 〇三五

    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被卫玺的怒气给吓到了，或许是因为什么其它别的因素，总之上官珠珠这些天是老实了很多。平时她没事时总是爱在卫府里面闲逛，对下人颐指气使，大呼小叫的。可现在，人前都是一副乖巧样，默不作声的。

    渐渐的，大家都发现，这上官珠珠不是改了脾气，换了本性，而是似乎没有了那个咋呼的精神头儿了。有时是一副愁眉不展若有所思的模样，有时脸色苍白，像是几夜没睡过的样子。

    “珠珠，这几天，你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打蔫儿啊？平时那副伶牙俐齿的活泼样儿哪去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着了？休息的不好？”

    这天，大伙儿围在桌旁正用着晚膳，卫母突然开口问道。

    上官珠珠一听，停住了进食的动作，低着头，没知声，只是用筷子轻轻的杵着碗里的米粒儿。

    其他人，也都抬眼似有若无的瞟了瞟她，大伙儿这段时间也都发现了这个同样的问题。只有卫玺没有任何其它的动作，只顾着低头扒饭，对上官珠珠一点都没有要关心一下的样子。

    卫母没有等到答案，疑惑的看向上官珠珠的脸，见她这幅没精打采的模样，有些不理解的挑了挑眉毛。

    “要不，待会儿请个大夫来瞧瞧吧，别是生了什么病了。”除了苍白与精神不济，卫母看了半天也没从上官珠珠脸上看出些什么其它的东西来。

    “对不起，娘，让您操心了，珠珠没事，”上官珠珠突然的开口说道，声音低低的，语调也没有了平时的那股子娇柔劲儿，“珠珠吃饱了，就先告退了。”

    说完，上官珠珠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起身向着卫母与卫玺行了下礼，接着便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玺儿——你可清楚——珠珠最近是怎么了？”卫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满脸的疑惑，然后，她将视线转向了正在埋头进膳的儿子。

    被点到名，卫玺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母亲，也是满脸的不明白，“娘，这孩儿怎么会知道呢。”

    “若是你平时多关心一下她，你就会知道！！”卫母皱了皱眉头满口的埋怨。

    或许，她是明白原因的——

    ——自上官珠珠与董淑惠二人嫁进卫府以来，卫玺从未主动的与她们说过话，没有踏进藏秀阁半步，就更别提在那过夜，与她们行夫妻之礼了。她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将她们娶回来不是想要当作摆设的，而是想要让她们为卫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

    可是，卫玺不去，她们也都在那傻等着，不敢采取什么主动的行动，于是有一天，她便与上官珠珠商量好想要对卫玺用上一记“美人计”。而在那一夜过后，上官珠珠没有对她提起任何的只字片语，她原本还以为是珠珠不好意思对她说起那档子事儿呢，她便也没问。

    可现在看来，那夜应该是没有成功，现在珠珠整天的没精打采，憔悴不堪的，是不是因为心里面介意着这件事呢？

    ——一想到这儿，卫母对儿子说话难免的就含有了些许的怨气。

    “娘，您莫挂念，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珠珠就交给我吧，或许她是有什么困扰着她的心事，有空我会多多的陪陪她，开导她的。”众人正沉默着的时候，那董淑惠突然的开了口。

    卫母一听，脸上顿时的露出一抹欣慰的笑，“还是淑惠你温柔善良，细心周到，难怪你能够与珠珠那刁钻丫头融洽的相处呢。好吧，既然你有这份儿心，那就去做吧——”

    对着卫母点了一下头，董淑惠又将脸转向了卫玺，眼神温存的看着他的侧面，轻轻开口，“王爷，淑惠最近好久都没有去看望绝色姐姐了，不知她最近恢复得可好，待会儿，淑惠就随您一道去怜滟阁看看她吧。”

    “嗯，好。”卫玺虽然没有看向她，确是明确的回应她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他与董淑惠之间发生过什么吧，那次在她阁中过夜，虽是醉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毕竟有些事是发生了。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发生就是发生了，他敢作敢当。可能就是因为这点，他始终是无法像对待上官珠珠那样的对待董淑惠。

    卫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董淑惠，心里暗暗的高兴不已——看来，不是儿子对除了那千绝色以外其他的女人没有感觉，而是因为没有遇见令他顺心的人吧。

    这董淑惠——卫母嘴角轻轻的勾起——或许以后会取代那个千绝色的位置也说不定呢。

    ******************

    晚膳之后，董淑惠便随着卫玺一同来到了怜滟阁。

    绝色已经用过了膳，刚刚也喝完了补药，此刻正坐在床上拿着一块丝帕，在上面的一角儿绣着花呢。安静而全神贯注的样子，就连卫玺他们走进来也不曾发觉。

    看着她，卫玺慢慢的踱步上前，走到床边轻柔的坐了下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柔面孔，眼里露出了浓浓的深情。

    “王爷，夫人，请用茶。”丫鬟秋水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将两杯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有些不太情愿的称董淑惠为“夫人”。

    董淑惠对着秋水点了点头，面色温和极了。然后，她也走到了绝色的床边，看着她依旧专心着手上的动作，笑了笑，轻轻的对着卫玺说，“王爷，绝色姐姐的手真的好巧呢，你看，这丝绢上面的小小紫菱花，真是栩栩如生，逼真极了。”

    卫玺回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绝色依旧低垂的小脸，眼中的柔情更浓了。

    秋水有点看不过去王爷与这董淑惠的行为，他们竟然当着小姐的面儿，含情脉脉的互送秋波，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真是——

    “王爷——，王爷——”秋水站在卫玺身后轻声的唤了他两声。

    “嗯——？怎么了？”卫玺回过脸，看着秋水的神色，见她一副像是有话要讲的样子。

    “王爷——您可否出来看一下，今天宋大夫派人来又写了张药方子，王爷，您需要亲自的过目一下啊。”秋水胡乱的说了个不太完美的理由，想要将卫玺引出来说话。

    而卫玺则也是十分的明白秋水的意思——她一定是想要单独的与他说话，不会是什么方子的事情，若是只要他看药方，拿来便是，还要他亲自出去干嘛？

    卫玺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一边的董淑惠，有礼而疏远的说，“我先出去一下，你慢坐。”

    “王爷，您莫担心，放心的去吧，由我来陪伴姐姐便是。”董淑惠温婉的说，对着卫玺露出了一抹得体的笑容。

    点了一下头，卫玺便随着秋水走出了内阁，来到了外厅里。

    “秋水，你要对我说什么事？”卫玺开门见山的直接就问秋水。

    “王爷——奴婢斗胆，将您骗出来，但是，确是有要紧的事情想对您说。”秋水向着内阁里面看了一看，然后靠近卫玺，压低了声音，“王爷——奴婢认为——”

    那董淑惠毕竟现在已经是王爷明媒正娶的侧房夫人了，所以——这话——该不该这么说呢？秋水突然的有些犹豫。

    “秋水，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卫玺看着秋水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说道。

    “王爷，”秋水鼓了一下勇气道，“奴婢怀疑——怀疑——淑惠夫人想要对小姐不利。”

    “什么？你说什么？”卫玺闻言簇紧了眉头，有点不明白秋水为什么这么说。“何出此言？”

    “王爷，其实，那日您没在府里，小姐被唤去了怀香园，在那儿发生了些意外，当小姐伤心的返回这里时，淑惠夫人随后便也来了，在房中与小姐坐了好一会儿。待夫人走了之后，那夜，你们就遇到了蛇——所以——”

    “所以——你认为，那蛇，是淑惠放的，对不对？”卫玺清晰的头脑思路，很快的就明白了秋水的意思了，而那天怀香园里发生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王爷，奴婢该死，不该怀疑到夫人——但是——”秋水一想到主子现在的这副样子，心里便难过极了。

    “秋水，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思，”卫玺并没有动怒，相反的却是十分温柔的对秋水说道，“我理解你对绝色的一片忠心，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完全的出自于对她的考量。可是——”

    卫玺顿了顿声，“可是任何事情，在没有凭证之前，是不能够先做下定夺的，对吗？你说淑惠她故意的放蛇，那么你有没有亲眼瞧见？若是没有，那么这就算是诬陷了，知道吗？会无缘无故的伤害到她的。更何况，淑惠她也仅仅只是个柔弱女子，你仔细的想一下，她会有胆量去抓那骇人的毒蛇，然后放进来吗？”

    卫玺不是不心痛绝色，而是没法相信秋水口中的这种可能性。

    卫玺的一番分析，也令秋水噤了声，低下小脑袋思索了起来——好像，好像也没错——那蛇——她怎么可能敢抓！？可是，若再细想，似乎还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看着她的样子，卫玺面露一笑，“好了，秋水，别再想了，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要好好的服侍小姐，让她可以早日的康复，知道吗？”

    秋水点了点头，暂时打住了心里的想法——王爷说的对，还是顾全小姐要紧啊。

    “啊————！！！救命啊——！！！”

    就在这时，突然的自内阁里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惊叫，吓了卫玺与秋水一跳。他们顿了一下，又立马的反应过来，大步跑向内阁，推开门一看，两人都惊呆了——

    ——此刻的内阁里，董淑惠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上滑落，她身体有些僵硬的坐在床上，姿势怪异。而身后，绝色则是神色有些涣散的紧紧抱着董淑惠，左手牢牢的抓住她的前衣襟，右手也是从后面绕过来逼在了她的颈间。

    而此刻绝色的右手里——竟然握着一把尖厉的剪刀！
    
    
一世 〇三六

    见这状况，卫玺头嗡！的一下子就大了——这到底又是怎么了？刚刚绝色不还是好好的吗。

    “王爷——王爷——您——快救救我——”那董淑惠白着脸颤着唇，丝毫不敢动弹，生怕绝色一不留神，剪刀就会将她的脖子划开。

    卫玺看向绝色，见她并没有看任何人，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是心里在想什么。他轻轻的移动慢慢的靠上前去。停在距她们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柔声的开口说，“绝色——你怎么了？乖——来——快把你手里的剪刀给我——”

    绝色没有任何的反应，依旧是紧紧的抓着董淑惠，一张小脸尽是惊慌与心伤。

    “绝色姐姐——淑惠与您无冤无仇——您——不要这样待淑惠啊——您——可要——手下留情啊——”董淑惠被吓得全身上下此刻也就只有嘴能动两下了。

    闻言，绝色像是有了反应，眼神一变，握着剪刀的右手，突然的使了使力，令那张开着的剪刀合了几下，发出了“嚓！嚓！”的两声。

    这声音更是吓得董淑惠汗毛都立了起来，她一个情急便想要挣脱绝色的钳制，可这动作像是更加的激怒了绝色，使她的两道黛眉紧紧的簇在了一起。

    见这状况突然的变得危急了起来，卫玺也是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怕这样下去，绝色心一急真的会伤到董淑惠。说是迟那时快，他一个大步跨上前去，一手紧紧握住了绝色手里的那把剪刀，使它不能够张开伤人，而另一手扯住了董淑惠的胳膊，使劲一拉，就将她从绝色的怀里给拉了出来。

    “扑通！”一声，被解救了出来的董淑惠，心一放松腿一软，直接的就坐在了地上，面色惨白的直喘气。秋水赶忙的将她扶了起来，扶到了一边的软塌上坐了下来。

    绝色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怀里面紧抱的人就突然的被拉出去了，她一咬牙，心一急，左手胡乱的一抓，右手一挥，一股血便飞溅了开来，溅在了她的脸上——

    “啊——！！”又是一声尖叫，这回是出自秋水之口。

    只见卫玺捂住自己的左手臂，血液不断的自他的右指缝里涌出来——

    “王爷——您怎么了——？”秋水与董淑惠这会儿是一同的跑向卫玺，拉开他的手臂撩起袖子一看——上面被划开了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

    绝色只觉得刚刚眼前一道红光闪过，然后不知道是什么溅在了她的脸上，伸手一抹一看，顿时的惊住了，瑟瑟发抖的不断向床的内侧靠去，一边向后缩，一边嘴唇颤抖的喃喃自语——

    “不要——不要——不要——”

    卫玺这时推开了围在身边的董淑惠与秋水，一步上前，抓过绝色，趁她还处在惊愕之中的时候，一把就夺下了她手中那把此刻已经沾了血的剪刀。

    “王爷——您的伤口——血还一直在流啊——”董淑惠大声的惊呼道。

    而秋水则快步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怀抱着一个小木箱子跑了回来，打开来一看，里面全是些急救用的药具，什么止血粉啊，金创膏啊，化瘀散啊，白布带啊什么的。

    她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动作快疾的拿起一块白布，打开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消毒酒倒上一些，然后对着卫玺说，“王爷，您忍一忍疼，马上就好。”接着便拉过卫玺的手臂，三两下就将伤口上面以及周围的血给擦去了，然后趁着新血还未渗出来，立马又拿起另一块布，在上面倒上了许多的止血粉，对准伤口向下一压，又扯起了一边的白布带子，快速的一圈圈缠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将卫玺的伤口给抱扎好了。

    “王爷——您怎样？没事吧——？”董淑惠依旧满脸的担心，拉着卫玺泪水涟涟的说，声音不住的颤抖着。

    “嘘——”卫玺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再说话，然后轻轻的坐上了床，一伸手就握住了绝色的手腕，动作轻柔的缓缓将此刻还是非常惶恐的绝色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贴近她的耳际，柔声安慰着，“好了——乖绝色——不怕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看着这情景，董淑惠与秋水都沉默着不再出声，而渐渐的，绝色绷紧的身体也是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不一会儿，在卫玺的轻声抚慰当中，靠着他厚实的胸肌，闭上眼，慢慢的睡了过去。

    此时大家这才全都呼出了一口气。

    卫玺轻轻的将绝色放倒在了床上，拿起一边的被子为她盖上掩好了被角儿，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秋水吩咐道，“小心别出什么声儿，让她好好的睡上一会儿，待会儿若是醒了，也注意别让她看见褥上的血渍，趁她离开床铺的时候，快点将褥子给换下来。知道吗？”

    秋水闻言乖顺的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让她好好休息吧。”卫玺从阁内的柜子里面取出了一件干净的外袍，快速换下了身上这件沾了血的，然后对着董淑惠说完这句，就率先的迈步离开了。

    董淑惠见状赶忙的紧跟在了他的身后，与他一同走出了怜滟阁。

    *******************

    在卫府的院内，卫玺与董淑惠一前一后的走着，突然卫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董淑惠说，“你随我一道去书房吧，我有话要问你。”

    董淑惠闻言脸上没有半点的异色，她刚刚在怜滟阁内那副惊恐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了，此刻又恢复了与以往一样的温柔婉约。

    “王爷，淑惠知道您想要问淑惠什么，我们不要去书房了，干脆就回淑惠的南屋吧，经历了刚刚这事儿，淑惠得沏上一壶暖茶为王爷压压惊。”董淑惠看着卫玺的眼睛说道，借着明朗的月色，发现他脸上似乎是飘过了一抹拒绝，马上又开口说，“而且——淑惠那里也有应急的药箱，若是您待会儿伤口再渗出血来，需要换药的话，也是方便啊。”

    卫玺看着董淑惠，犹豫了一小会儿之后才点了一下头，接着又转回身，改变方向朝着南院的藏秀阁走去。

    走进了董淑惠所住着的南屋，卫玺坐在了一张背靠着窗户的椅子上面。这屋内的布置依旧哪哪儿都是一片桃红色，让卫玺不自禁的想起了那天早上在董淑惠的阁内醒来的事情。

    而董淑惠屏退了丫鬟，亲手为卫玺泡好了茶，斟满了一杯，双手奉上，“王爷——您尝尝看淑惠的手艺怎样？”

    卫玺接过茶喝了一口，点点头，并没有对这茶做出什么评论，直接的开口就问道，“刚刚，绝色那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她会变成那样？你们两人在屋里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

    董淑惠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悲伤，然后娇弱戚戚的说，“王爷，这都怪淑惠不好，原本，淑惠是想要帮助王爷的，想要让绝色姐姐快一点恢复正常，就对着她劝慰说，希望她快快振作起来，跟她说孩子没了不要紧，以后还可以再生好多——”董淑惠顿了顿，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冒出的泪，继续说道，“是淑惠太大意了，当时没有顾及到姐姐的心理，向她提起孩子的事，她当时一定很难过，心里一个慌乱，所以才会——”

    卫玺眼神闪了闪，心痛绝色的感觉又袭上心头，紧抿了下双唇，他没说什么。

    “当时，姐姐刚抓住我的时候，嘴里还念着——‘别带走孩子——别带走我的孩子——’，对不起——王爷，这全都怪淑惠，都是淑惠不好，惹下这事儿，还让王爷您为此受了伤——这一切都是淑惠的错——”

    董淑惠说到这儿，呜咽着又哭了起来。

    卫玺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难怪当时绝色神情那么的慌乱与悲伤，那副心碎的样子，与那天堕胎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尽管如此，董淑惠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只是没有注意劝慰的方式与言语而已，她也没有什么错。

    “好了，别哭了，不怪你——这不怪你——”要怪，这一切都应该怪我——卫玺在心里默默的加上了最后一句。

    ——若不是他太过于大意，使绝色受到惊吓破了胎气，最后不得不强行的堕下胎儿，令她积郁成疾变成现在的这般模样。那么，这一切也就都不会发生了。

    所以，这谁都不能怪，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卫玺心里面此刻自责极了。

    两人就这么默默的相对坐着，一个低声轻泣，一个心怀愧疚。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由外面隐约的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像是很多人都在来来回回的走动着。

    卫玺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听得更是清楚，他疑惑的起身，打开窗棂，看见外面来回许多的丫鬟家仆都是匆匆忙忙的进出于上官珠珠的北屋——这大半夜的，都在干嘛呢。

    卫玺皱着眉走出了南屋前往北屋，大老远的，还未靠近，就见那北屋外面，墙壁上，窗户上，门上满满的贴了许多黄色的纸。

    等再靠近一看，竟然满满的都是咒符！！！

    卫玺走进了北屋里，一进内阁的门，便看见母亲站在床边，担心的看着此时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上官珠珠，而旁边坐着一个大夫，正在替她号脉。

    一股子呛人的味道袭来，这时卫玺才发现，在北屋外厅的一角儿，竟有人在那里烧纸！！嘴里还阵阵有词的念道——“亡魂退散——亡魂安息——”

    “这是在干什么！？”卫玺见这一副混乱不堪的状况，怒气十足的问道。

    卫母一见卫玺来了，慌忙擦着泪水走到他身边，“玺儿——你来得正好，出大事了——”见卫玺紧皱着眉心看着她，卫母吸了吸鼻子，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衫，面色带有一丝惶恐的说道——

    “这府里——闹鬼了——！！！”
    
    
一世 〇三七

    闹鬼——？！！

    若不是看到母亲此刻脸上的神情是这般的惊恐万分，卫玺真的差一点儿就嗤笑了出来。

    ——闹鬼？活了二十几载，他卫玺最不相信的就是鬼神之说。

    “玺儿——这院儿，真的好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卫母捏着丝绢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见儿子脸上似乎是充满着不信，卫母又赶忙说，“你看珠珠，听丫鬟说，她刚刚就是给什么东西吓得晕厥过去了，可到底是什么，别人都没有看见，似乎就她一人可以看清楚——难怪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没精打采的，原来——我该来关心一下她的——这孩子，可能也是怕吓到我，提都没跟我提过，真是苦了她——”

    卫母说着，又是开始掉起眼泪来，一副慈母模样。

    尽管听着是有些玄，可是卫玺还是不能够相信这府里真的有母亲口中所谓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爷——娘说的是真的吗？这院里有——”卫玺回过身，看见不知何时也一道跟来的董淑惠，见她听见母亲的话，手里的丝绢掩在唇畔，一脸的惊恐神情。

    卫母看见了董淑惠，忙上前拉过她，一边抹泪，一边说，“是啊，淑惠，听起来真是吓人呢，不过你别怕，娘待会儿就叫人把你与珠珠的东西全都搬离这藏秀阁，远离这里，先住在别院，珠珠现在需要被人好好的照看，还是由我就近关照比较好，干脆你们就随我再住回怀香园吧。等过两天，这里请了法师来作法驱鬼之后，安全了，你们若想回来就再搬回来住。”

    卫母径自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董淑惠看了看卫玺，见他对母亲的话似乎是没有什么反应，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娘，多谢您的关心，珠珠她是需要被人好好的照看，就让她与您一道同住吧，我想——”又看了一眼卫玺，董淑惠发现他此刻也正在听着她说话，“我想——搬到怜滟阁后院的空厢房里住——”

    这话让卫玺与卫母同时的一愣。

    “什么——淑惠，你是说你想去千绝色那女人住的地方——？你——为什么——？”卫母看着董淑惠，脸上有所不悦。

    而卫玺显然也是有着相同的疑问，眼神幽深的望着董淑惠的脸。

    “娘，因为刚刚淑惠随王爷去看望过绝色姐姐，淑惠见那怜滟阁的位置比较偏，平时除了王爷也是很少有人去探望她，她一定是很寂寞，况且现在她还怀病在身，更是需要有人陪的——所以淑惠想搬去与绝色姐姐一同做个伴儿——娘，您就答应了淑惠这个请求吧——”董淑惠满脸期盼的神情，轻轻摇着卫母的胳膊，柔声的央求着。

    “这——”卫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回过头看了看卫玺，问道，“玺儿，你觉着呢？”

    董淑惠的话不无道理，平时确是很少有人去怜滟阁看望绝色，而自从不喜欢她的母亲住进府里之后，她更是鲜少踏出怜滟阁一步。当然，自己也是不可能每时每刻的都会陪在她身边的，她真的就如董淑惠所说的那样会很寂寞的。而现在，或许更是需要有人经常的安慰她，开导她才好——卫玺思索了一下，看向母亲与董淑惠，点了点头，“也好。”

    董淑惠闻言脸上顿时的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太好了——这下可以与绝色姐姐经常的在一起了——”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刚刚得到盼望已久的礼物的小孩子一样，喜悦兴奋溢于言表，看得卫母“嗤——”的笑出一声来，点了点她的前额摇了摇头，而卫玺始终严肃的表情也是缓和柔软了下来，看着她嘴角微微的弯了起来。

    “老夫人，王爷，”那个为上官珠珠号脉的大夫走了过来，行过礼开口道，“夫人的脉相已经有所平缓了，应该过一会儿就会醒来。”

    “大夫，珠珠她到底是怎么了？她的昏迷真的是惊吓所致吗？”卫母一脸担忧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上官珠珠，向大夫问道。

    “回老夫人，由刚刚的诊脉看来，一开始夫人的脉相混乱，若隐若现，心气也是忽强忽弱，按照老夫多年的经验看来，确是受到惊吓所致的。不过，夫人大福大贵，金命在天，没有什么大碍的，只要好好的休息，多喝些补药补充一下虚弱的身体，恢复一下元气就行了。”这大夫捻着胡须，摇头晃脑的说。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老天保佑，阿弥陀佛——”卫母双手合十的念叨着。“来人，送郑大夫出府，多多打赏。”

    那个郑大夫连连鞠躬道谢之后，便随丫鬟出去了。

    而此刻，外厅的黄纸也烧完了，屋里的空气慢慢的清新了不少，大家似乎也都没有刚才那般的惊慌失措了，都静静的等着上官珠珠醒过来。好半晌——

    “嗯——”一声嘤咛出自上官珠珠的嘴，接着，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睁开了。

    “珠珠，你醒了？”卫母见状，高兴的快步上前，坐在了床边，拉过上官珠珠的手，轻轻的抚摸。

    卫玺也慢慢的走上前去，想要在上官珠珠清醒的时候，弄明白这闹鬼的真相。

    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上官珠珠发现床边站了好多人，此刻大家都在直挺挺的望着她。

    “娘——这是——”眼神落在卫母的脸上，上官珠珠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快躺下，你现在身子虚，就好好的躺着休息吧，什么礼节都免了。”卫母将上官珠珠按倒在床，出声抚慰着。

    “珠珠，你这是怎么了，你还记得自己是怎样晕倒的吗？”卫母将头略略前倾靠近上官珠珠的脸，问着此时她心里最关心的事情。

    “我——”被卫母这么一问，上官珠珠像是突然的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一惊，抓紧了卫母的手，“娘，是——是——鬼！她就站在外面推开窗看着珠珠——一定是鬼！珠珠见鬼了！娘——您一定要救救珠珠啊——娘——”

    众人闻言，几乎都是惊异的倒抽一口气。

    “那——那——鬼是长得怎样的？”卫母颤着声接着问道。

    “她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惨白着一张脸——双眼黝黑的像是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黑的洞，”上官珠珠大睁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惧，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她不断的说——孩子——我的孩子——还我孩子——”

    此时已经是入了深夜了，这藏秀阁的北屋内虽是亮如白昼，满满的主子下人的挤了一屋子。可是，看着上官珠珠此刻极度惊惧的表情以及听着她逼真的描述，大家都觉得像是真的身临其境一般，个个面色发白，都觉得后脊梁阴嗖嗖的直发冷。

    “然——然后呢？”卫母捏了捏手里的丝帕，想要极力的压下她此时心里一波波不断涌现上来的惊惧不安。

    “然后，她说完之后，珠珠还总是能听到一阵阵小孩子凄惨的哭声，凄厉绵长的，真是骇人——娘，好多次了，珠珠见过好多次了，可是问别人，她们都说没看见，珠珠也不敢对您说，怕您不信，责骂珠珠——”上官珠珠一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什么，豆大的汗珠就不住的从额际滑落。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不知是不想让上官珠珠再回想起令她害怕的经历了，还是自己太恐惧了，卫母突然打断了上官珠珠的话。“珠珠，别再怕了，今晚，你就随我到怀香园去住，这两天我就叫人找法师来驱鬼！”

    上官珠珠看着卫母，眼含泪光的点了点头，白着一张小脸不再说话了。

    卫玺看着上官珠珠，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声，只在一旁观察着她的表情，一开始他还以为这场闹剧肯定又是上官珠珠施的什么小把戏，目的也只不过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罢了。可是，现在看来，上官珠珠那惊恐不安的样子，又似乎不是假装出来的。更何况，就算表情可以假装，可是上官珠珠明显的脸色惨白憔悴不堪，还瘦了一大圈儿的样子，这总不能装得出来吧。

    ——卫玺此刻真是感到头痛不已，再看看这满屋子下人，个个的脸色苍白，神情惊恐。看来，他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卫府在大家的心里，早已被笼罩上了一层令人胆寒的惊悚色彩，若是想要消除大家心里的恐慌，就唯有听从母亲的话，派人请个驱鬼法师来做法了。

    ***************

    那夜之后，藏秀阁就快速的空出来了，没有人再敢住在里面，上官珠珠搬到了卫母的怀香园，而董淑惠则搬到了绝色所在的怜滟阁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

    而很快的，驱鬼的日子就到了。

    这天，藏秀阁里的正院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黄布，中间一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冒着青烟的香，两边点着白色蜡烛，长桌两侧的地面上插满了红红黄黄的棋子，上面密密麻麻的不知写的是什么。

    一个身着黄色大袍的驱鬼法师，一手拿着一只桃木剑，另一手拿着一个铜铃，在院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不停的摇晃着铜铃四处走动，像是在寻鬼。

    卫母，卫玺，董淑惠坐在一边看着他。因为上官珠珠身子虚弱，卫母就没让她参加，留在怀香园里休息着。而院子的周围还站着许多的丫鬟家丁管事的。大家都安静的盯着法师做法，想要看看他究竟能不能捉住那鬼。

    卫玺看着眼前的法师，看着此时院内到处都洒满着的黄色咒符，听着叮当乱响的铜铃声，感觉此刻眼前的这一切就像是一场闹剧，他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点头答应母亲请人做法的要求了。

    那法师走了不知几圈，当走到北屋的窗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站在那儿看向地面，然后抬起木剑在草丛中一挑，那剑顶便挑起了一个白色的像是布料般的东西。

    法师拿下那东西看了又看，满脸思索的样子。

    卫玺见状起身向前，走到法师身边，将那白色的东西拿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块帕子，而上面还沾了点点的红色——像是血迹。

    原本，有人将帕子遗落在此，这本不稀奇，可是，这白色的丝帕上面竟然触目惊心的沾有几块血迹，这就不能不令人起疑了。

    而卫玺还有些疑惑的发现，这丝帕的质料与触感，令他觉得很是熟悉。

    于是卫玺又将丝帕翻转平摊开来仔细的看了看。

    不过这一看，却顿时的令他僵住了一张脸。

    ——这块白色的沾有血迹的丝帕，右下方的一角儿，赫然的绣着一朵小小的紫菱花！！！

    ——这帕子——是绝色的！！！
    
    
一世 〇三八

    卫玺犹如被雷劈到般的拿着那块丝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带有惊愕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绝色——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怎么了？玺儿——？”不知何时，大概是见卫玺的举止有些怪异吧，卫母带着董淑惠一同走了过来，站在卫玺身后问道。

    卫玺这才一下子从惊愕当中缓回神来，本想要把手里的帕子迅速的藏起来，可是来不及了，卫母眼尖的一下子就发现了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玺儿——”一把拿过那白丝帕子，卫母皱着眉头翻看了好久，“这里怎么会有这个？这是谁的？还沾这么不干净的东西？”

    当卫母将那帕子一展开露出了那朵小小的紫菱花时，顿时自董淑惠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呼——

    “啊——这帕子——”

    卫母与卫玺一道看向董淑惠，前者眼神带有深深的询问，而后者，则是带有一丝慌乱。

    “淑惠，你知道这帕子是谁的，对不对？”卫母看着董淑惠的脸，心里明白她肯定是清楚。

    “这——”董淑惠确是知道，可她抬头看了看卫玺的脸，见他眉头微簇，眼神复杂极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帕子的主人给说出来。

    “淑惠——你倒是说话啊，看着玺儿干什么——”突然的，卫母也停下了话音，她随着董淑惠的眼光看向了卫玺——看来，她是有点明白这帕子是谁的了——

    “玺儿，你老实的告诉娘，这块帕子是那个女人的，对不对？！”卫母看着卫玺脸上微微一怔的表情，不用他回答，心里已经可以肯定这条帕子的主人非千绝色莫属。

    “哼！什么半夜闹鬼！我看这分明是有人别有用心的所作所为！怪不得——珠珠会听到有孩子的哭声，一定也是她搞的鬼！自己没能耐保住孩子，却要把怨气出在别人身上——这个死女人——！！！”

    卫母微眯着眼咬牙切齿的说道，痛恨之意溢于言表。

    看见母亲的反应，卫玺真是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动作快一些把帕子藏进衣中，这下子，原本就对绝色有偏见的母亲，恐怕是会更狠她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乱子一个接着一个的出现？！真是让人连喘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哼——！也好，原本我还比较给她留有余地，让她存在于这王爷府里，可是现在，她是自己不想好过了！”卫母嘴里又迸出了这么一句，听得卫玺心一惊！

    “娘，事情还没有确定，孩儿并没有说这是绝色的帕子啊，到底这是谁的，又怎么会沾有血迹留在这儿，等孩儿调查清楚以后，再向娘做个交代吧。”卫玺想用个缓兵之计，倒出个时差来，然后他再利用这时间去将绝色所有的帕子都销毁了，那么就没有什么对证了——

    ——他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却忘记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可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孩子心里的那点想法，当娘的又怎会不了解？！

    见卫玺又有袒护绝色的想法，卫母心里又忽的窜上一股火来——若是平时一些小事也就算了，可是这次这千绝色竟然装神弄鬼的到藏秀阁来闹，并且吓到的还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儿媳妇，这实在是让她难以坐视不管！

    “好啊——是该好好的调查一下——”卫母对着儿子面露一笑，可这笑里却是含着一股子明晃晃的狠意！“走，淑惠，我们这就去怜滟阁，看看这帕子到底是她的不是！”

    卫母说完，就面带愤意的拉着董淑惠朝着怜滟阁走去。卫玺见状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也不管什么驱鬼法师了，几个快步上前，跟上了母亲她们——现在，看样子，阻拦是行不通了，那样做只会让母亲更生气，让她对绝色的偏见更深而已。

    ——没办法，现在只能是随她们一道去那儿，再见机行事吧。

    **************

    秋水正坐在怜滟阁的外厅里面，她刚刚才为主子炖好一锅乌鸡人参汤，盛出一碗，见烫得紧，她想要在外厅将汤稍稍晾凉一些，再端进去。正向着汤碗摇着扇子的秋水，听见阁外不知是谁，吵吵嚷嚷的，刚想起身打开外门看看，门就砰——！的一下子被人用力的推开了。

    秋水刚想发火，定睛一瞧，才看清来人竟是一脸怒气冲冲的卫老夫人，此时老夫人手拉着淑惠夫人，而身后还跟着王爷。

    一看眼前的这个奇怪的组合，秋水有点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眼前来的这一群人，他们这是要干嘛？

    卫母恶狠狠的眼光打量了一下小丫鬟秋水，一抹怒意自脸上攀升，“这下人见了王爷夫人连个作揖问安的意思都没有，可想而知，教她的主子会有什么涵养与德行！”

    闻言，秋水才惊觉，自己刚刚只顾着心里发疑了，竟然连问安行礼都给忘记了，于是赶忙福下身子，姿势恭卑的行了个礼，“丫鬟秋水见过老夫人，王爷，夫人。”

    “哼——”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儿，卫母满脸不悦的对着秋水白了一眼，越过她朝着内阁走去。

    “请等一下，娘，绝色此时可能正在小憩着，没有做好迎接您的准备，就让秋水先进去通报一声吧，也好帮她整理一下仪貌，不然，衣冠不整的面对您岂不太失礼了——”卫玺对着母亲说道，眼睛却是向着秋水偷偷的施了个眼色。意思是——先进去通个气儿，让绝色有个心理准备，以防万一。

    而一向聪明伶俐的秋水也是立马的就明白了卫玺的意思，她对着老夫人屈膝低头的说，“老夫人，请稍等，容秋水进去通报小姐一声——”

    秋水起身走到门口刚想要先进到内阁里去，不料卫母见状，却是突然伸手嫌恶的一把将她推到了一边——

    “怎么，我见她还要通报经过她的允许？！！”说完，卫母又使劲的一推内阁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绝色并没有休息小憩，而是正坐在床上，翻看着秋水早上交给她的从府外特地寻来的绣片样式，这些刺绣的方法都是京中最新流行的样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突来的这一声开门响令正在专心研究绣片的绝色一惊，她抬头一看，前后进来三女一男，一个是卫玺，一个是秋水，一个是最近常常来看望她的董淑惠，而剩下的那个年老一点的——

    绝色自从得了抑郁病之后，从前的人或事在她的脑中就像是被隔了一层浓雾一般，隐隐约约的有点模糊的印象，确是又根本看不清楚，记不起来，弄不明白。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这个满头白发，面目苍老，却是又非常有精神的老夫人，实实在在的记不起她到底是谁了，可是，记不起是记不起，她却明显的感到，面对这位不知是谁的老夫人时，心里怎么就隐隐的浮上了一股排斥的感觉？

    见绝色眼神涣散，神情恍惚的看着自己，卫母一步跨上前去，不顾她有什么反应，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你这女人，竟是如此的歹毒心机！你说！你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吓唬珠珠？！！”

    卫玺与秋水见状，忙上前去，一个拉住了卫母的手，一个挡在了绝色的身前。而董淑惠也是赶忙走到老夫人身边，扶住她，缓声的劝慰道，“娘，您别急，别怒，别气坏了身子，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啊，绝色姐姐她现在也是有疾在身，经不得吓的——”

    大家拉的拉，挡的挡，劝的劝，一顿忙乎，才将盛怒的卫母与被惊得瑟瑟发抖的绝色给分了开来。

    绝色一脱离卫母的钳制，立马吓得缩到了卫玺的身后，浑身发抖的不敢再出来——这老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大的怒气对她发火，她实在是想不透。

    “你还装什么可怜！你这城府甚深的女人！”卫母说着，突然看见了床上那刚刚自绝色手中滑落的一块丝绢，她又一步上前，快速的拿起了丝绢翻展开来，再从袖里掏出了刚才在藏秀阁院里发现的那块，两块放在一起一比较——

    一模一样！！！

    卫玺见状，心一凉——完了。

    “呵呵——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你！是你假扮鬼魂夜闯藏秀阁的！”卫母一声冷笑道，“而你的目的我也是再清楚不过了——你这女人——气不过玺儿娶妻，竟想得如此卑鄙的方法想吓走珠珠她们——？告诉你——只要有我在，没门！！”卫母自丝帕上面抬眼看向了躲在卫玺身后的绝色，一丝狠绝之意爬上面孔。

    “你想独占玺儿一辈子？！告诉你！我会让你适得其反！！来人啊——！！！快来人！！！”卫母突然的扬声朝门外喊去，很快的，就从门外跑进来了两个卫府里面把守怜滟阁后大门的护卫。

    “放肆——竟然这么随意的就闯进这内阁里，真是胆大包天！”卫玺看着这毫无顾忌就进入阁内的两个护卫，一个气急的怒吼出来。

    护卫一见是卫玺，马上的跪了下去，“王爷——您请息怒——属下知错了——”

    “怎么？我叫他们进来也不行？！！”卫母瞪向卫玺，厉声问道。

    “娘——”卫玺还想说什么。

    “你给我住口！！进入这阁子又怎样？！你什么都不用说！！就是你从前太过于纵容这女人了，才会令她现在如此的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卫玺闻言十分想对母亲说，这与绝色无关！根本无关！！只要见到她的人都看得出来，绝色现在神经恍惚，有点痴傻，根本就是不可能去装神弄鬼的！

    可是——他反念一想——现在证据又确是掌握在母亲手里——那丝绢——实实在在的证据确凿！

    ——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卫玺面色阴沉不定的看着母亲，确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么两个起来，快将这女人给我拉出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将她放出来！！！”卫母冲着跪在地上的两个护卫喊道。

    可那两个护卫，犹豫着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此时面色铁青的卫玺，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两个人——谁的话都不敢不听啊——可是——在这情况下，又该听谁的——？

    “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卫母见没人动弹，音调不禁的又高了三分。

    这一喊，可是吓得护卫一打颤儿，慌忙从地上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拉缩在床上的绝色。而绝色见有人来抓她，心里一惊，尖声的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挥动着双臂想要赶走他们。

    “给我住手！！！”卫玺对着护卫一声咆哮，然后转过身抱住了绝色，怕她受惊过多病情加重，一面轻抚她后背，一面焦急的安抚，“绝色——冷静一下——绝色——不要怕——”

    绝色因为这突来的事件，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惊得是有点过度了，现在心里除了害怕，别的压根儿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对卫玺的安抚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使劲的挥动手臂挣扎着，不料一个用力过猛，卫玺没抱住，绝色“砰——”的一下子，就这么直挺挺的头朝下，摔下了床，晕了过去。

    “绝色——绝色——！！！”卫玺抱起绝色的身子，不住的摇晃，一边摇一边喊，“快去叫大夫来——！！！”

    两护卫一听，慌忙都争先恐后的跑出怜滟阁请大夫去了。

    而卫母与董淑惠没想到竟会发生这事儿，她们一时间的呆愣在了原地，没有了任何的动作。

    就在这时，丫鬟秋水突然“扑通——”一声的跪倒在地，拉住了卫母的外裙，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对她说道，“老夫人——是——是奴婢该死——是奴婢的错——您别怪小姐了——她根本就不是装鬼之人——”

    她这突来的一句话，霎时的令卫母，卫玺与董淑惠惊异的同时望向了她，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秋水瘦弱的身子此刻不住的颤抖着，泪水流了一脸，她抬头祈求的望着卫母，悲悲切切的说，“老夫人，求求您——别错怪小姐了——这全都是奴婢的错啊——”

    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惊住了所有人——

    “那鬼——是奴婢扮的——”
    
    
一世 〇三九

    怜滟阁的内屋里，卫母，卫玺，董淑惠此刻一个出声的都没有，全都瞪着眼看着跪在地上哭的秋水，大家都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有这样的转折。

    “秋水，”卫玺将怀里的绝色抱上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秋水问道，“你说的——可是——实情——？”

    卫玺不相信扮鬼的人是绝色，可同样的，他也不相信会是眼前这个一向性情天真有点迷糊的小丫鬟秋水。

    “是——是的——王爷——是奴婢——”秋水哭得有点岔了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并不看向卫玺，只是不停的低头抹着眼泪。

    卫玺眼神暗了暗，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秋水是想要顶罪。

    “你是说——半夜装鬼去藏秀阁吓主子夫人的是——你？”卫母瞪着眼看着秋水，表情也是有些愕然的，她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岔头儿，原本她还庆幸着老天有眼，可以让她碰到这个好理由弄走那千绝色呢——没想到——还是没能如愿——

    卫母捏着帕子的手使了一下劲儿——这突来的状况并不在她的意料范围内，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了。

    董淑惠站在卫母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切，也是有点吃惊的表情，不过不是太过于明显。

    “王爷——”秋水突然又转过了身体对着卫玺，哭肿的一双眼看着他此刻若有所思的面孔，“王爷——是奴婢干的——都是奴婢干的——奴婢是想吓跑夫人们，奴婢认为这样——小姐就又可以独得您的宠爱了——奴婢是一时糊涂——”

    秋水跪着向前蹭了几步，靠近卫玺，抬头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王爷——这件事与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请您不要迁怒于她，就处罚秋水吧——”

    卫玺看着秋水的一张小脸，双拳在身侧攥了攥——秋水，你确是很傻，不过，却也忠得让人感动。

    “娘——”卫玺突然开口，看向此刻已经没有了刚刚那气焰的母亲，“现在真正的扮鬼之人已经找到了，您——想怎么处理？”

    卫母看了看儿子，又看向跪着的小丫鬟，还是不愿相信事情只发展到这里就打住了，没有千绝色的任何事儿——

    “你说是你扮的鬼，那么我问你，这块带血的帕子——分明是你主子的，又怎么会在那藏秀阁的院内发现？就算是你，你也不可能拿着主子用的丝帕啊——”卫母盯着秋水，想要找出任何可以推翻她的说辞的蛛丝马迹，重新的再把矛头指向绝色。

    “那是因为——昨天——刚好奴婢想要将这帕子拿去清洗，当时急着去藏秀阁，所以就没将帕子送进洗房，而是先塞进了怀里——没想到——却是掉了——”秋水没有任何的停顿，马上的接口回答了卫母的问题。

    “那这上面的血是怎么回事——？”卫母咄咄逼人的接着问。

    “那是——那是——王爷的血渍——昨天——出了点意外——王爷是知道的——对了——淑惠夫人，昨天您也在的不是吗？”秋水突然的抬头看向董淑惠问道。

    一听到突然的被点到名，董淑惠没有任何的准备，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喏喏着，“呃——是——是——”

    卫母转身看了一眼董淑惠，又转了过来，“意外——？”

    “娘，都过去了，没什么，孩儿的手臂意外刮伤出了点血，所以——秋水说得没错，这帕子上面的，确是孩儿的血迹——”卫玺一边撩起袖子露出包好的伤口，一边赶紧的出声说道，掩饰住了绝色刺伤他的事实，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卫母这下子可是没有什么办法了，既然现在已经有人主动的认了罪，她也就再找不出针对绝色的任何理由了。她不再出声，就只是干瞪眼看着秋水生着气。

    “娘，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么剩下的就别劳烦您再费心了，交给孩儿处理吧。您也该适可而止的停下来休息一下了。”卫玺沉声对着母亲说道——这场闹剧实在是够了，他想要快点解决好，快一点打消母亲针对着绝色的矛头。

    他眼神里闪烁着一股幽暗的光，使人看不清他此时心里的想法。说话的声音里面有着一丝不可动摇的坚定与威严。

    卫母一听，顿时被卫玺这股不轻易显现的气势给镇住了，她脸色有点发白的看了看儿子，开合了几下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那两个护卫带着宋大夫走进了怜滟阁，引到了床边。

    “你们先将她关起来吧，好好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对她有一丝接触，明白了吗。”卫玺看着秋水，对护卫说道。说是先将秋水关押起来，可是他话里的意思明显的很——他是想先将秋水保护起来。

    “是！”护卫接了令，俯身搀起已经哭瘫在了地上的秋水，将她带出去了。

    “娘，绝色需要休息，现在事情也已经真相大白了，您也累了，就回去休息吧。”卫玺说话的时候，看了看董淑惠，然后便转过身来，面向了正在被宋大夫诊着脉的绝色，只留给了母亲一个冷然的背身。

    卫母闻言一愣，面色一僵，她知道——卫玺这是有点动怒了。

    “娘，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走吧。”董淑惠忙上前去扶住了卫母，柔声说道。

    见儿子不理她，可淑惠却是适时的给了自己一个台阶，卫母立即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卫玺的后背，说了句，“既然扮鬼的人已经查到了，就绝不能姑息，一定要严惩示众才好——”

    说完，卫母就在董淑惠的搀扶下，离开了怜滟阁。

    听见了身后关门的声音，卫玺这才暗自的呼出了一口气——今天这闹剧，终于是结束了。

    不过，虽是绝色没有被牵连进来受到什么伤害，却是搭进了一个无辜的小丫鬟——一想起秋水，卫玺稍稍放松了下来的眉心随即又紧簇了起来。

    ——看来，还要想个什么法子为那个可怜的小丫鬟脱罪才行。

    “王爷——”这时宋大夫突然开了口。

    卫玺缓回神儿，看向他，“怎么样？她有没有什么事？”

    “回王爷，绝色姑娘刚刚这一摔，虽是震到了头部，却也因祸得福的震通了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都闭合着的某些穴脉，现在，体内的真气运行的很是平稳强盛，说不定——这下子，绝色姑娘会恢复了意志——正常起来了呢——”宋大夫说着，脸上带有一丝欣慰——他也是希望这可怜的姑娘可以重新的好起来。

    卫玺闻言心中大喜——

    “真的？！宋大夫——你是说，这一摔，绝色有可能会被摔醒——？”

    “回王爷——正是此意——”宋大夫微笑着点头。

    卫玺抑制不住激动的握紧了双拳，慢慢走到床边，看着绝色的睡脸，幽深的双眼此时闪动着一抹喜悦的光芒。

    ——绝色——要醒了。

    ——终于——他们，又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日子了。

    *******************

    紧锁着铁链的房门被哗啦啦的打开了，然后走进了一个人，心神俱惫的秋水抬起头，努力的看了半天，才借由微弱的烛光看清了眼前进入的人竟然是卫玺。

    “王爷——”秋水一张憔悴不堪的小脸，此时露出了一抹像是看到黑暗里的曙光般的笑。

    “秋水，”卫玺蹲下身子，眼对着眼看着秋水，语调里充满着温柔与激赏，“你受委屈了。”

    “不——不会——王爷——”秋水使劲的摇了摇头，“王爷——不是小姐的——真的不是——小姐她从未离开过怜滟阁半步——又怎会——”

    卫玺点了点头，他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清楚呢。可是有时，任何的事情在被证明确定的时候，都是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的，光凭心里面的认定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是远远不够的。

    “秋水——我来这儿是想要告诉你——我相信这事儿肯定不是你做的，只是这几天或许会委屈你在这里度过，但是，不要害怕，在这里你很安全，我会尽快的放你出去的。”卫玺看着秋水——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这样为了绝色而勇敢的挺身而出，承担下本不属于她的罪过，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秋水看着卫玺，摇了摇头，脸上一抹笑容浮现，“王爷——秋水不怕的，只要小姐她没事，秋水怎样都是没有关系的——只是——”

    秋水又低下头抹了抹渗出眼角的泪水，“只是——王爷，秋水非常挂念小姐——她有病在身，现在又没了秋水陪在身边——王爷，”秋水突然的跪直了身子，“王爷，秋水请求您，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小姐——别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了——别再让她心碎了——”

    扶着秋水起身，看着她的眼，卫玺表情正色，十分郑重的用力对她点了点头，“秋水，我向你发誓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闻言，秋水脸上的表情欣慰极了。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绝色她还在昏睡中，不过，大夫说，当她再醒过来时，可能就会恢复清醒的神智了，她或许就会恢复正常了——”

    “真的吗——？”听见卫玺的话，秋水的小脸上顿时的浮上了一抹光彩，“小姐她——就快痊愈了吗？”

    卫玺同样的面带微笑的点了下头。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秋水喃喃着，不断的擦着脸上喜悦的泪水——如果小姐可以醒过来恢复正常，那么不管让她去经历什么她都甘愿——哪怕是死。

    “所以——我们的努力已经有了回报，你也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等着出去的时候还要再接着伺候绝色主子呢——”

    秋水微笑着流泪，向着卫玺使劲的点了一下头。

    卫玺也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对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便走出去了。

    ——只要绝色存在于卫府里一天，母亲就不会放弃想要将她弄走的念头儿，那这府里也就不会有安宁的一天，会永远是个是非之地。若想要与绝色一起过上安定平稳的生活，或许应该将她送到府外去，找到另一处住所安定下来——那样，就可以使她远离这是非伤害，而或许他们也很快的，就会找回从前那幸福快乐的生活。——卫玺这样想着。

    到时，也许还可以为丫鬟秋水编排个什么借口，譬如买通宋大夫，说她得了什么厉害的传染病了之类的，将她也一道接出府去，继续的与绝色生活在一起。

    卫玺一步步的紧密思量计划着，他想要在绝色醒来之前，就将一切都考虑妥当。可是，他没想到，绝色很快的在第二天傍晚之前就醒了过来。

    而同样没有在他意料当中的是，在第二天绝色醒来之前，他就得到了这样的一个令他震愕消息——

    ——秋水自杀了。
    
    
一世 〇四〇

    当绝色睁开眼睛，她突然觉得头脑一片清明，而好像在这之前的那段日子，是她做的一个模糊朦胧，似真似幻的梦。在梦里，她始终像是挣脱不开那种围绕在她身边的看不见摸不到的束缚，而现在——是真的梦醒了。

    她有点口渴，想要唤一声秋水，可是嗓子发干，发不出声来，于是她便自床上坐了起来，可刚一起身便感到头一晕，前脑处有点隐隐作痛，一摸——缠着一层纱布——为什么头上有伤，她已经记不清了。

    忍着眩晕，她走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这才感到舒服多了，头部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这时，从屋外走进了一个丫鬟，手里端着一个药盅，像是刚刚煎药回来。一开门，就见到了此时正站立在桌边的绝色，顿时的表情一怔，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绝——绝色小姐——您醒了？！”那丫鬟睁大了一双眼，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端着药盅奔到了绝色面前惊呼道。

    “你——”绝色面带疑问的左看右看眼前的这张小脸，可怎么看都不像她的贴身丫鬟秋水——虽说她是有些忘记了之前发生过什么。可是，就算是失忆了，她也不可能忘得了陪伴她多年的小丫鬟的模样啊。

    “哦，对了，绝色小姐，奴婢还没跟您做个自我介绍呢，奴婢名叫巧月，原来是一直跟着秋月她们在厨房里帮忙来着，刚刚才接到郑管家的命令，到这儿来伺候小姐——绝色小姐，以后——就是奴婢伺候您了，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提出来，巧月一定会改正的。”

    绝色看着眼前的这个叫做巧月的小丫鬟，微微簇着眉——并不是这丫鬟她不中意，而是——为什么要突然为她换个丫鬟？秋水呢——？她哪儿去了？

    绝色突然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的觉得在她迷迷糊糊的这段日子里，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哦，巧月，”绝色轻轻开口，语调柔和的问道，“那——我原来的丫鬟秋水呢？”

    ——不会是互相交换的被调去了厨房吧，若是那样，她一定要再把她调回来。

    “秋——秋水——她——”那巧月一听绝色的话，刚刚还因为绝色的醒来而浮上脸的喜色顿时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慌，犹豫，躲闪之色。

    “她怎么了？她现在在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绝色看着她的样子，心急的问。

    “她————啊！对了！绝色小姐，王爷他吩咐过，若是您醒过来了，就要立刻的去通报他，我——我这就去——哦，对了，这补药您先喝下啊，奴婢通报完就回来——”那巧月终于是找出了一个可以避免回答问题的借口，轻呼了一声，赶忙的将药盅塞到了绝色的手里，然后便忙三火四的跑出去了。

    绝色端着那只药盅，看着巧月慌忙离去的背影，心里的不安此刻浓烈极了——看样子真的是有事情发生了——

    ****************

    卫玺听说绝色醒了，立刻将手头儿上正在处理着的事情全部的扔给了郑管家，然后便快步的来到了怜滟阁。

    轻推开内阁的门，卫玺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软塌上面喝着补药的绝色。

    ——她——真的——清醒了吗？

    卫玺不知此刻的绝色是否真的已经恢复了神智，怕吓到她，卫玺不敢动作太大，而是轻轻的一步步的靠近绝色，缓缓的在她面前站定，然后蹲下身子，与她平齐，仔细的看向她的眼。

    绝色乍一见到卫玺，心里突然的生起了一股子排斥——卫玺强迫的将他们的孩子打掉的事情，她依然是记忆犹新。

    或许——这辈子，她都忘不了。

    而此刻看着他的这一连串儿动作，绝色有点摸不清他这是想干嘛，一双水眸带着疑惑，同样的也不吭声的回望他。

    卫玺此刻激动的发现——绝色眼里的那种涣散茫然的眼神已经消失不见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现在的一双大眼，是他一直所熟悉的那双黑白分明，精神清晰的眼！

    “玺——你这是怎么了？”绝色着实是被卫玺的样子给弄迷糊了。

    卫玺闻言一愣，然后突然的一伸手，就将绝色抱了个满怀！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她在叫他！她认得他！

    ——他的绝色，终于是好了！

    卫玺轻颤的怀抱令绝色微的感到有点不舒服，她抬手把还未喝完的药汤放在了一边的矮几上，然后将卫玺轻轻的推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玺——你们这都是怎么了？怎么反应都是如此的奇怪？而之前——我又是怎么了？怎么我觉得自己像是做过了一场很长很久的梦一样呢？”

    卫玺看着绝色的眼睛，他的眼底此刻隐约的浮上了一层水汽，“绝色——什么都不要问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那么——我能不能问一下——秋水哪儿去了——？”不问就不问——之前是怎样的，发生过什么，其实绝色也是没有那个精力与心思去了解，对于她来说，最宝贵的东西早已随着那碗强性堕胎药一同的流失了，而这剩下的一切，无论是什么，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卫玺闻言突然的神情一震，接着眼里便不停的闪烁着一股异样的光，他低下了头，不再与绝色对视，然后起身，走到一旁的床边坐了下去。

    ——这反应，就跟刚刚的那个丫鬟巧月一模一样！

    绝色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秋水——她——

    她快速的站起身，走到卫玺面前，弯下腰，双手向下支在他的双膝上，然后弓着背让自己的眼睛与卫玺的一齐，眼神直挺挺的看着他，使他难以逃避。

    “玺——回答我，秋水——她是不是出事了？回答我！”绝色声音里面带有着一丝明显紧张的轻颤——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她不想再让任何的人，任何的事物离开她的身边。

    卫玺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下去的，早晚绝色都会知道，所以，还不如现在干脆就告诉了她吧。他咽了口唾沫，然后将绝色拉过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侧，右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

    绝色此时突然清楚的看到了自卫玺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悲伤与内疚，不禁身体一僵。

    “绝色，秋水她——她死了。”卫玺真的是不愿意说出这个事实，他心里始终是被深深的自责与愧疚包裹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卫玺的声音掠过耳边，绝色只觉得脑中嗡——的一下子空白了一片，接着一股寒意从脚底开始往上冲，一直冲到了头顶。她的脸骤然的变白，不可置信的神色越来越浓。她有些呆滞的看着卫玺，耳边像是回音般的一遍遍回旋着那声音——

    ——秋水——她死了——

    ——她死了——

    ——死了——

    死了——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却是犹如一个巨石般的“轰！”的一声压在了绝色的心头上，给了她实实在在的致命一击！

    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的又从她的生命里面悄然无声的消失了？

    死了——秋水——她死了——

    “绝色——绝色——”卫玺看着绝色呆滞的神情，生怕她受到打击再次的回到之前的那个状态，神色有些紧张的握着她的手摇晃着，不断的轻唤她。

    好半天，绝色才是有了一点反应，她突然的将手自卫玺的掌心里面抽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转过了脸，低下头，令卫玺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是怎么死的？”绝色突然的冷静开口使得卫玺一愣。

    “她——在北山的空厢里面——咬了舌。”卫玺想起秋水死时满嘴是血的样子，不禁心里狠狠的一揪。

    “咬舌——”一滴泪水顺着绝色的侧脸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她的手背上。“为什么——”

    “因为——”卫玺顿住了声音——他实在是不知道这原因到底该怎么对她讲，到底该从哪里讲起。

    ——是从她痴傻之后说起，还是从那天发生意外她拿剪刀将他划伤时说起——卫玺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切入点，因为每一件事的发生，都会引出一大堆其它的事情，而那些事，都是在绝色生病时发生的，她虽是也经历了那段时光，却是始终的不曾弄明白过。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秋水会自尽！！她一向的胆小单纯，如果不是经历了什么迫使她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她又怎会狠下心来咬舌自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绝色突然的转过头来，紧紧抓住了卫玺的手臂，大睁着眼，双唇颤抖，满脸的泪水掩盖不了她此刻的悲痛欲绝。

    卫玺微愕的看着绝色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绝色如此明显毫无掩饰激动的表露出自己悲伤的内心。从前，她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最多也只会是独自的伤心流泪，而通常的，他也都是通过绝色哭过后有些红肿的双眼才发觉她是有什么心事而不痛快的。

    ——而此刻这样子的绝色，令卫玺一时间不知该怎样的安抚。

    “绝色——若是——你真的想要知道原因，那——先别哭了，听我慢慢的跟你讲——”卫玺抬手想为绝色抹一下泪水，却是被她一扭头闪过了。卫玺的眼神闪了闪，颓然的放下了手。

    然后，他缓缓的开了口，一点点的开始从头到尾的为绝色讲述起了她处于精神混沌的那段时光，又重新的揭开了那块处于彼此心中还未曾痊愈的伤疤。

    ——绝色终于是醒了，这本是个值得庆幸的大喜事。可是，这一晚的怜滟阁内却没有半点的喜悦气氛，而是由泪水与叹息相交织着，充斥了满满一屋子的心碎与伤悲。

    *******************

    卫玺最终是没能拗过绝色，不得不在秋水入殓之前答应了带她去看秋水最后一眼的要求。

    掀开盖在秋水脸上的白布，看着秋水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像是解脱般的笑意，而嘴角处，却是有着干涸的血渍。绝色心一惊，几乎就要站不住了，她使劲的闭了闭眼，才强压下了那股眩晕的感觉。

    拿起丝绢，绝色轻轻的为秋水擦了擦嘴角，又为她捋了捋头上有些凌乱的发丝。心底疼痛的像是快要滴出血来了。

    秋水跟随她多年，始终是一心一意的伺候着她，而她也是早就把她当作了亲生妹妹般的看待。可现在，眼前的这秋水已经永远的离她而去了，以后，她将再也不会听得见她叽叽喳喳小麻雀般的声音了，再也看不见她因为胆小怕事而有些瑟瑟然的可爱样子了。

    ——她的音容笑貌从此以后将永远的不复存在，只会化作一片剪影保留在她的心底里面。

    ——这一切，怎不叫她心痛难当？

    抬手摸向头顶，绝色拔下了插在她发髻上的一枚通体莹绿的翡翠簪，轻柔的插在了秋水的发间，她始终记得，秋水最喜欢的就是这枚簪，每次为她梳妆打扮的时候，都会首先的选择它。

    “秋水，这发簪，姐姐送给你，带着它安息吧。记住，别将它给弄丢了，只要有这簪，咱们姐妹来生还会再相见——记住——不要喝孟婆汤，别过莫奈桥，别——忘了姐姐——”

    站在绝色身后的卫玺听了这话，有些不忍的侧过了身子，闭了闭眼，喉结上下的滑动了几下。

    “玺——”绝色背对着他突然的开口，“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说。”卫玺看着绝色的后背，柔声开口。

    “把秋水的棺木葬在后院的山林里吧，这样，我也能经常的去看望她。”绝色说话的声音明显的有些沙哑。

    “好。”想都没想，卫玺便答应了。

    然后，他迈开步走到了绝色的身边，与她并肩的一同看着秋水的遗体。

    “秋水，你就好生安息吧。你的挺身相救，姐姐永世没齿难忘。而你受的委屈，你心底的怨，姐姐也定会有一天为你讨回公道！”

    卫玺闻此言诧异的转过脸看向了绝色，却惊异的发现此刻眼前的绝色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心痛与悲伤的泪水，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小脸上的一双充满锐利光芒的愤恨双眼。



一世 〇四一

    如绝色所愿，秋水的坟墓就建在了卫府后院的那片密林里面，而时常的，绝色都会只身前往，在那儿站上一会儿，对着墓碑喃喃的不知说着什么。

    而从那天开始，绝色真的变了。卫玺觉得现在的绝色似乎是具备了两个灵魂，一个是一如从前的那个温婉如水的灵魂，而另一个则充满了孤僻与冷酷，像是在自己的周围圈起了一道屏障，使人无法探入，无法靠近。而绝色渐渐的是越来越多的会对人呈现出她的第二面。

    有时，这也让卫玺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似乎现在的这个绝色才是真正的她的本身，而从前的那个，或许只是他见到的一个幻影——

    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发愁——庆幸的是，绝色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这副模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的保护她自己；而愁的是，绝色同样的也将这些用在了他的身上，两人之间似乎是被竖起了一道墙，可以看见对方，可以听见对方，却始终无法跨越。

    而自从那次的闹鬼事件之后，卫府里面无论如何都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变化——卫母显然是消停多了，可能是秋水的自杀也为她带来了一个不小的震撼，又或许她依旧是在静静的等着什么机会再来对付绝色；而上官珠珠呢，真的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整天的命令丫鬟们关门关窗的，有些神经兮兮的；而董淑惠搬进了怜滟阁也是有了一段时间了，她在绝色大病初愈之后，是常常的来探望她，只是，在丫鬟通报之后，从未得到过绝色的应允。每一次都是高兴的来，悻悻的归。

    这一天，府里来了个许久未见的人——沈易。

    因为卫玺对他的支持，沈易打算再次的参加今年的科考，而也因是好久未见沈易了，卫玺特地的在府里轩济厅为他设了个晚宴。

    “来——沈兄，科考降至，我在这儿敬你一杯，愿你能够金榜题名，高居榜首。”卫玺端起了酒杯对着沈易说道。

    沈易赶紧的也端起杯子，道谢之后一饮而尽。

    厅内的饭桌上围坐着卫母，琴姨，上官珠珠，董淑惠，绝色，还有卫玺和沈易。用膳前上官珠珠有些惹人厌的首先坐在了卫玺的左侧，而他另一侧的位置，董淑惠倒是没有抢着先去占下，只不过大家都坐定了以后，那个位置却始终是空着的——连绝色也没有坐在那儿，而是选择了一个距离卫玺很远的座位，与他面对面，紧挨着沈易。

    到最后看见大家都各占其位的坐定了，董淑惠这才慢慢的理所当然的坐在了那个像是特地为她留出来的位置上了。

    卫玺此时左边上官珠珠，右边董淑惠，而一抬眼，就能看见紧挨沈易而坐的绝色——这让他心里很是不痛快。

    卫母倒是对此比较满意，坐在主位上，满脸的笑容，不停的对着沈易寒暄，不断的命丫鬟为沈易夹菜。

    而沈易发现，从头到尾，身边的绝色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确切一点说，是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这晚宴上，只顾着径自的低头用膳，旁边无论发生什么都像是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她主动的避开了卫玺身边座位的举动，更是让他很诧异——他们，是有什么矛盾了吗？

    一桌子的人，状似热热闹闹，却是各怀着心事，卫玺不留痕迹的用余光探视着对面，他知道沈易对绝色的关注，心里吃味到不行。

    这时，董淑惠突然有了动作，她拿起一只干净的盘子，亲手的夹起了几块燕窝蓉仔鸡放在了里面，然后交给了站在一旁的丫鬟，“快端给绝色姐姐尝尝看。”然后她看向了绝色始终没有抬起的脸。

    丫鬟将菜盘端到了绝色身边，刚想放在她面前，不料，绝色却是冷冷的说了句，“端走。”

    大家闻言，都是一愣，而董淑惠一脸殷勤的笑明显的是僵在了脸上，她此刻脸颊上的肌肉像是不自然的抖动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又重新的堆起了一抹笑，“姐姐——这道菜不仅是味道极佳，而且也是有大补功效的——”

    “谢谢妹妹的心意了，不过今天我并不想吃鸡。”绝色虽是表着谢意，却是语气冷硬的拒绝了。

    “绝色——”卫玺出声轻唤了一下绝色——这毕竟是在饭桌上，这么多人都在场，绝色的态度也未免太有点让董淑惠下不来台了。

    可他刚一开口，绝色就放下了手中的竹筷，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后擦了擦嘴之后，才看向众人，“绝色饱了，就此先行告退，还请各位慢用。”

    说完，她便低下眼起身带着丫鬟走出了轩济厅。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大厅里面此时顿时的出现了一阵尴尬的寂静，大家见此情景都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真是——成何体统！”卫母气愤道，瞪着眼看着卫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老夫人——”沈易见此状况，忙出来打圆场，“沈易敬您一杯，多谢老夫人您一直以来对沈某的欢迎与照顾——”

    他一说这话，所有人也都端起了杯子陪着一同喝了口酒，而刚刚绝色突然的离席所带来的尴尬局面，这才算是过去了。

    晚膳过后，卫玺与沈易一同走进了书房，坐在长桌后面的椅上，卫玺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有点疲态的捏了捏眉心。

    沈易坐在了他的对面，看着他，脸上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我知道，失去了孩子，对绝色的打击很大，现在——连她一直喜欢的贴身丫鬟也是不明不白的死去了——绝色这样子——也是情有可原的。”看了看沈易，卫玺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讲，率先的开了口，“可是——这些事情的发生也是纯属意外，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王爷——”沈易突然出声打断了卫玺，“您真的认为——这有些事情的发生，只是单纯的意外吗？”

    卫玺闻言脸色一惊，他抬起头看向了沈易，看见了他脸上带着一抹笃定的神色。

    沈易没再说什么，而是从怀里面拿出了一个灰色的布包，放在了桌上，推到了卫玺面前。

    “王爷——我听说，绝色当初是因为被蛇吓得破了胎气流血不止，所以后来才不得不堕下孩子的，您看看这个——”

    卫玺心有疑惑的拿过了那只布包，随着一层层的打开，那布包里面隐约的透出了一股子腥臭的味道，卫玺皱着眉头，将最后一层一翻，他顿时的愣住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条早已变成了干儿的灰黑色的蛇！

    “这是——”卫玺抬起头看着沈易，满脸的询问——这蛇，让他想起了那一夜缠绕在绝色身上的那一条，简直是一模一样——没错——看起来简直就是同一条！

    不过——他清楚的记得那条蛇已经被他割去了头部才对——“这蛇——你怎会有，它与那次缠在绝色身上的那条是一样的！”

    “王爷，这说来话长，这蛇还是在您出征的那段日子里面在卫府发现的。”沈易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直挺挺的望着卫玺的眼，一字一句的开始慢慢的对他说起了那件事——

    “那段日子，绝色她因为思念您，整天的魂不守舍，每一天都会到卫府的大门外面等您，不管天寒地冻，就一直的站在那儿。要么，就是整日的在府里闲逛，到你们从前一起呆过的地方独自思念您——”

    卫玺听着沈易的话，心里面霎时的浮上了一层心痛与怜惜——绝色，那段日子——就是那样过来的吗？

    “一天，可能是她闲来无事想要去骑马，于是就独自的去了马厩。可是没想到竟然昏倒在了那里，这之前到底是发生过什么，沈易是不清楚的，只是那天我在府外闻讯说是京兵大胜，你们就要回来了，所以我就高兴的到府里来找她，想要告诉她这个消息，结果到了怜滟阁却是扑了一空，当我四处寻找，到了马厩时，就见到了昏倒在地的绝色，还有那时正吐着芯子，缠在她身上的这条蛇——”

    卫玺越听眉头皱的就越是紧！他没有想到在他不在府里的那段日子里，绝色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情！而她——却从未向他提起过！

    “还好我当时赶到的及时，否则——”沈易停下了话，看着一脸凝然的卫玺，这否则会是怎样，他相信卫玺心中已经了然了。

    “当我把有些受惊的绝色送回去以后，就又返回了马厩，将这蛇也一并的带出了府，然后到了京里最大的一家药材店，仔细的询问之后，才得知——这蛇名叫‘黑山王’，带有剧毒，通常猎物被它咬过一口之后，就会顷刻之间七窍流血而亡。它有个特点，就是对雄性的猎物毫无兴趣，只喜爱雌性猎物。”

    “还有一点就是当它缠上猎物的时候，不会先急着咬，而是会像找位置似的慢慢嗅，找准之后才一击毙命。而恰恰就是因为它咬人前会有这么个过程可以让人有时间来对付它——所以，绝色才两次的幸免遇难。”

    卫玺听着他的话，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面的这条现在看起来硬巴巴的“蛇干儿”暗忖着——只喜爱雌性的猎物？——所以——那晚的蛇才选择了绝色而不是他？

    “王爷，这蛇我是一直带在身上，就是想要有一天将这一切告诉您。还有一件最为关键的事，就是这种蛇——是非常珍贵的一种药材，价钱自然也是很昂贵的，一般情况下很难找到它，它根本就不生长在此地——而府里无缘无故的两次出现这种蛇，这绝对的不是偶然——”

    卫玺一听这话，顿时的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是的，这绝对不会是偶然！就算是，也不可能两次都是恰巧的出现在绝色的周围！

    ——若这是人为的，那么会是谁这么歹毒的不惜重金买下毒蛇，想要至绝色于死地？！！

    卫玺今天由沈易口中听说的这件事，真的是有些惊住了他！他原以为，这府里再大的冲突也只不过就是女人之间因为他而引起的那些个勾心斗角的小矛盾而已，不过现在看来，可不是这样！

    ——他真是非常惊异于这堂堂的王爷府里竟然会有人胆大包天的暗藏这样的杀机！！

    卫玺将那蛇放在了桌上，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它一眼，不愿再回忆起绝色因这蛇而受惊导致失去孩子的往事。

    沈易看着卫玺的脸色，知道他是将这事儿放在心里了，他也相信，卫玺他一定会重视起来慢慢的去调查的——看来，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而这“蛇干儿”——毕竟是比较难得的药材，沈易想要将它保留好，一层层的包好了蛇，沈易一面将这包裹重新的揣回前胸的衣里，一面对卫玺说，“王爷，这时间也不早了，沈某也该告辞了——”

    只是，他没有觉察，当他把那包裹揣回衣里抽出手的时候，不小心的从里面带出了一条丝帕的一角儿——而那一角儿好巧不巧的正被卫玺给看见了。

    这一看，真是今晚第二次的惊住了卫玺，他眼神忽地变得极为幽暗，双眼使劲的闭了一闭才又睁开——

    ——没错！他并没有眼花！

    ——那一角儿丝帕上面——实实在在，千真万确的是绣着一朵盛开着的紫菱花！
    
    
一世 〇四二

    沈易离开了书房，只剩下卫玺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的，他觉得此刻眼前像是有许多的紫菱花不断的飞来飞去，耳边嗡嗡作响，整个脑里都是乱哄哄的。

    沈易——怎么会有绝色的帕子？！

    若说落在藏秀阁的那一枚是秋水不小心所为，那么这一枚——又是怎么跑到沈易那里去的——？

    ——除非是沈易偷了绝色的一枚帕子，或者是有人亲手赠与他——而这第一个可能性很显然的是行不通——那么——

    卫玺蓦地又想起了那次上官珠珠说的话，说沈易与绝色之间的关系不像他所见到的那么简单，他们——

    卫玺使劲的晃了晃脑袋，企图抛出这些他自认为可笑的想法。可是，他越是不愿去想，那声音就越是不停的往他的脑中钻——

    ——据说绝色姐姐之前与这男子的约会很是频繁，尤其是在王爷您随军出征的那段日子——

    ——好像，也就是在那时，他们二人互相之间产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听说——那孩子——也不是王爷您的——

    卫玺一面想着这些话,一面的脑中又出现了刚刚沈易在对他说着有关绝色的事时的那种关心与疼惜的表情——

    “啪！”地一拍桌子，卫玺阴着脸站了起来——他不能再留在这里胡思乱想了，再这么想下去肯定会弄疯自己！若是有空在这里瞎琢磨，还不如就去向她弄个明白！

    ——此刻，慌乱与嫉妒就像是一对无形的绳索，紧紧的将卫玺的一颗心缠绕了起来，不停的越勒越紧，几乎就要将他的心勒出血来了——

    **************

    当卫玺推门而入的时候，绝色刚刚沐浴完毕换好了寝衣，正系着前胸的带子。

    听见声音，回过头见进门的是卫玺，绝色没有做声，而是低下眼又回过了头继续的忙着自己手中的事儿。

    卫玺感到一进门就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气迎面扑了过来，很快的鼻息之间尽是曼妙柔和的气息。这股香气经由鼻子传至脑中，顿时的令卫玺产生了一丝美妙的眩晕。

    他刚刚还是纠结混乱的一颗心也忽——的一下像是放松了不少。他看了看背对着他的绝色，慢慢的踱步到她的身边，撩起前袍坐在了离她很近的一把椅子上。没有先开口说话，就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侧脸，欣赏着她举止轻柔的擦拭着发间的微湿。

    两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未免气氛会有点奇怪，终于是绝色先忍不住了，她本不想理他的，可是这么个大活人就这样的坐在自己的身侧眼神炙热的望着自己，距离近的连呼吸声她都能听得见，这怎么能让她视而不见？

    绝色停下了擦拭发丝的动作，转过身来，看向卫玺，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眼里充满着锐利的光，像是要看清他的内心似的。

    这种眼神顿时的灼得卫玺别开了眼，将脸转向了一边，避开了她的对视——不知怎地，他似乎是有些惧怕绝色的眼神，尤其是在卫府里面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以后，他真的是有些不敢看她的眼。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干坐着？”绝色看见卫玺眼神里面有着对她的些许逃避，心里有点微微发拧不是滋味——曾几何时，她似乎已经见不到卫玺对她的那种眷恋的目光了——面对她时，卫玺的眼神总是充满着躲闪与退缩。

    “不是——我——”卫玺来到怜滟阁本是怀着心事想要前来解开疑问的，可是，当他一见到绝色那双清明的眼，顿时的就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想要问的话也是问不出口了。

    “你来这儿到底是想要问什么？”绝色收回看着卫玺的视线，冷冷的开口——他一定是有话想要问她，从他脸上那股犹豫而又矛盾的神情她就能知道！

    卫玺微微一愣，没想到绝色会说出这么一句——难到自己的心事全都已经写在了脸上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今天在晚膳桌上会不给董淑惠留下丝毫的情面，是不是？”绝色说着慢慢的站了起来，走到床边的一张软塌前，面对着卫玺坐了下去。

    卫玺一听没接话，抬眼看向了她，想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其实他并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一直认为那只不过是绝色心情不好的原因，可听她现在这么一说，似乎她会那么做是出于一个什么缘由的。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表面温和娴静而内心恶毒残忍的人，面对别人不善的对待时，她究竟可以将她那副状似温柔的假脸维持多久！！”

    绝色这话一出口，卫玺的脸色顿时的僵住了——

    “什么——？你说什么？”他倒是听清了绝色的话，可是却没明白——谁表面温和娴静，内心恶毒？——她在说谁？——董淑惠吗？

    ——为什么她会这么说她？

    “亏我从前还想着要与她成为朋友，可不曾料到，她善意的靠近，原来动机也不是那么单纯的——”绝色眼里透出一股异样的光，充满着憎恨与决绝，看得卫玺心里一颤。他赶忙的开口说道，“绝色，我知道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一定是对你的刺激不小，你心底里有怨，有恨，这我都能理解，可是，你也要清醒一些，不要总是陷在自我的意识当中，尽是琢磨些不可能的事情——”

    “什么？！自我意识——？不可能的事情——？！”绝色闻言显得有些激动了起来，她站起身快步的走向了卫玺，站在他的面前，与他眼对着眼，“一定就是她——！这一切——都是她的预谋！！”

    “她的预谋——？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卫玺微微皱着眉的看着绝色——是不是她真的拿到了什么充分的证据？

    “我是怎么知道的？要不是我突然的记起了一些事情，我还不能够确定这一点——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在我神智不清的时候，曾经受了一次刺激，拿着剪刀想要伤害董淑惠，这我原本是一点都不清楚的——可当我前些天在这屋内翻看生病时曾绣过的那些布片的时候，突然的脑中闪过了一些画面——隐隐约约的，不是非常清楚，但是依稀的可以记起一些片段——我脑中确是有那么一个印象，有个女人趴在我的耳边，好像不断的说——‘这下好了，你终于是疯了，最大的障碍终于是清除掉了，你就继续的疯下去吧，最好永远别醒来’——当时我心里很烦乱，很疼，很伤心，不清楚那人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伤害我，我想让耳边的声音赶快的消失，让眼前的人快一点走开，所以——”

    绝色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使劲的咬了咬下唇，“虽然，我根本就记不起这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可是，若是按照你对我说过的事情进行推断，那么当时那人一定就是董淑惠没错！我想，她当时一定是想要再刺激我，令我的病情加重！这样，或许我永远的都不会有复原的一天——结果没想到——老天最终还是公平的——”

    听着绝色说出的这番话，卫玺真是有点将信将疑——

    ——绝色的话还真说的像是那么回事儿，而当时那天晚上，他也确是怀疑过，到底董淑惠是对绝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会让她突然的那么失控？可是——后来他问过董淑惠，她也对他作出了一个看似比较合理的解释——而这当时屋内就只有她们二人，谁的话才是真的呢——他是站在绝色这边的，他想相信绝色说的是真的。可是，那时她神志不清，是在病中啊，更何况，她自己也说了，她只是断断续续的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而且那人究竟是不是董淑惠，她也根本就记不起了——若是就这样将董淑惠定罪，没有实在的凭据。那——是不是有点太站不住脚了——？

    卫玺此时感到真是非常的疲惫，这一天经历的让他困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我知道——这所有一切事情都是要有证据的，我现在没有任何实在的证据可以证明一些事是与董淑惠有关的，但是——我会慢慢的找出来——我会将证据一点点的找出来的——所以——我想通过各种方式激怒她——令她露出本来面目——！”

    卫玺看着绝色的样子，他突然的有些不确定现在的绝色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复原，有没有真正的恢复清晰的神智——

    “绝色，”卫玺伸出手拉住了她冰凉的小手，嗓音有点沙哑的对她说，“这些事情，就交给我好了，你不要再去强迫自己寻找什么证据了，不要在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上花费太大的心力了，你唯一应该做的，就是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的身子，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的永远陪在我身边——”

    绝色闻言突然的一下子就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眼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失望看着卫玺，“说来说去——其实——你还是不愿去相信我的话对不对？其实——在你心里，你一直还是认为我是痴的——是疯的——对不对！你认为我是在跟你胡编乱造？！你认为——我是在说疯话——？！”

    绝色眼眶有些发热，她心底突然的涌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渐渐的失去卫玺，失去他这个一直以来都在支撑着她的坚强后盾！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曾察觉——

    她记得——卫玺大婚的前一夜，曾对她情深款款的说——他迎娶上官珠珠与董淑惠是有着原因的——是权宜之计——他发誓说——会一生的待她好——

    可看看卫玺现在的样子——他连仔细的琢磨一下的心思都没有就忙着敷衍她的话——他嘴上说的是对她的关心，可他心底却是不愿去真正的相信她！！

    ——我会一生待你好——

    ——他对她说过的深情誓言——难道都已如过眼云烟般的消散了吗——

    ——难道，她曾自以为的幸福，就这样的已经渐渐淡去直至无踪了吗——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是从她生病变得痴傻时开始的——？是从卫玺大婚之后开始的——？还是——从卫玺与董淑惠一同过夜之后——？

    绝色突然的抬起眼看向卫玺——是啊——他们已经同床共枕过——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了——现在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卫玺早就已经违背了他的誓言——只有她自己还在傻傻的自以为是的信守承诺，相信着天长地久——

    ——自己——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我不怪你——不怪你——”看着卫玺的绝色，突然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我怎能期待你去追究董淑惠的错呢——？我刚刚才想起——你们才是真正的夫妻啊——而我——才什么都不是——”

    绝色嘴里这话，脸上这表情，顿时的让卫玺心里面咯噔一下！

    他突然站起身，一伸手就将绝色给拽了过来，使劲的摇晃了几下她柔弱的身子，眼对着眼看着她，脸色霎时的变得严肃阴沉——

    “绝色——你听清楚了——我不准你再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我不准你再说出这样的话来——！！”

    绝色闻言不但不怕，相反，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

    “王爷又何必动怒呢——？绝色只不过是说出了实话而已——王爷若是心疼淑惠妹妹只要说出来便是——看在王爷供吃供喝，给了绝色这么优越的生活的份儿上，绝色是不会做出任何让王爷为难的事情来的——”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漫天的怒火也是有些烧去了卫玺一贯的冷静——果然，卫玺紧紧的眯起了一双锐利的眼，唇边也是微微挑起，露出了一抹冷笑——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是你那般的不堪——？！”

    绝色闻言顿时的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他刚刚说她什么——

    ——不堪？！！

    他竟然说她——不堪——？！！

    她是怎样不堪？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会令他觉得她——不堪？！

    看着绝色眼中渐渐升起的怒意，卫玺早已经被气的有点昏了头，说话也是明显的口不择言——

    “你以为——你与沈易——你们的事——我会不清楚——？只是我不想去深究罢了！！！——”

    “啪！！！”

    听了这话，绝色一抬手就给了卫玺一巴掌！

    ——只是打过之后他脸上似乎没什么改变——声响不小，力度却不大。

    可这一巴掌却让从未挨过人打的卫玺顿时的怔住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想都没想的，卫玺本能的使劲一回手，同样的也给了绝色狠狠的一耳光！！

    ——堂堂的一国王爷，何时尝到过被人抽耳光的滋味儿？！！

    卫玺毕竟是个男人，力气真是大得很，绝色被他这一下子就甩倒在了床上。好半天，才支撑着坐起了身子，强忍着耳边不断的嗡嗡乱响与脑中的眩晕，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慢慢的扭过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卫玺——

    ——他竟然——这么用力的摑她——他的心——好狠——

    绝色就只是望着卫玺，她并没有哭，只是眼里充满着深深的心伤与失望。

    卫玺这一巴掌甩出去以后，才惊觉过来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

    ——他竟然——打了她——？！！

    ——他怎么会这么的失控——冲动——？！！

    看着捂着脸的绝色，卫玺直觉的就想伸手去扶她，可是当他一触及绝色那双悲痛中带着丝丝恨意与失望的眼，他便退缩了——双手硬生生的就顿在了半空，然后缓缓的又缩了回来。

    ——看着这一幕，绝色心底的失望更浓了。

    卫玺站在床前满脸阴沉——心底被懊悔，愧疚与疼惜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怎样的挽救局面——他究竟接下来该对绝色说什么，做什么——

    心里的烦乱越来越浓，越来越烈，卫玺此刻突然的转过了身，走到门前打开房门，然后接着便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了怜滟阁——

    ——面对这境况——他选择了一个最懦弱的方法——逃避——

    看着卫玺仓皇离去的背影，绝色缓缓闭上了双眼，隐忍了许久的一双泪珠这才慢慢的流了下来——

    ——她的心，是真的冷了。
    
    
一世 〇四三

    自从那天打了绝色以后，卫玺着实的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了，他知道，绝色现在一定是气极了他。

    从那天开始，卫玺便不在怜滟阁过夜了，可是站在府里环顾四周——好像除了怜滟阁，别的地方他更是去不了——怀香园里，母亲她们住在那，本来这一段那头儿已经消停点了，他这要是搬过去，难免的，耳根子又不会清净了；藏秀阁——自从那次闹鬼之后，虽是后来查出了秋水，但是，还是不免有些人心惶惶，府里的下人都惧怕去那儿，他这要是搬过去了，估计也没几个丫鬟家丁愿意在那儿伺候他；那现在怜滟阁自然是去不了，他真的是无法面对绝色，无法面对自己做过的荒唐举动——

    没办法——

    卫玺只好叫人在书房里为他设了一张床——他开始就在书房里睡了。

    看着书房里面的那张已经铺好了的床铺——卫玺不禁露出一抹苦笑——他堂堂的一国王爷——何时竟落得这般地步——独自睡书房？

    可是没办法，母亲为他选的那两房侧室夫人那里——自然他是永远不可能去的。

    不过也好——从今开始，睡在这书房里，也可以多多的处理一些文案了——卫玺转念的自我安慰着。

    而此刻的怜滟阁里——绝色也好过不到哪去——

    卫玺的那一巴掌，几乎是一下子就将他们这多年的情份给打掉了，而事后他竟选择了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这更是令绝色的心疼痛难捱。

    躺在怜滟阁的床上——绝色望着顶帐默默的流泪——

    ——他们这究竟是怎么了？

    ——从前那快乐安稳的日子——难道真的就已经不在了吗？难道就真的不能再找寻回来了吗？

    从前的那光景——绝色不想骗自己——她依然的还是心怀期盼的——希望她与卫玺之间的这场噩梦可以早早的醒来——他们还可以再恢复到从前的那美好时光——

    绝色使劲的闭了闭眼，命令自己停止流泪，可是，不管她怎样的克制，泪水都还是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脸颊不断的落下来，渐渐打湿了她颈下的枕。

    绝色此刻有点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关头自己还是对着卫玺心存留念？——她应该恨他的不是吗？

    ——是他不顾她苦苦的哀求，强行的拿下他们的孩子的。

    ——是他一直的听顺并且纵容他母亲的种种恶形恶状，以至于才弄出这么多的是非来的。

    ——是他明知董淑惠可疑却依旧还极力的包庇她。

    ——是他——如今竟然还恶意的诬陷她与沈易——

    他常常说，什么事情在得到确认之前，都是要有确凿的证据的，不是么？可是，当他怀疑她与沈易之间有着不堪关系的时候，他可曾考虑过——那证据在哪？！！

    可是——

    又是一股热流从绝色的眼眶里滑落，缓缓的流进了她两鬓的发间。

    可是——尽管——她能够罗列出如此种种足以让自己恨他的事情来——

    可是——她依旧做不到——恨他——

    ——她做不到——

    自从十几岁跟着他入府，这是多少年了？——恍然如梦，像是已经过了一世——

    ——而她对卫玺的感情，早已从当初那一般的爱慕，痴恋慢慢的转变为了一种习惯自然的依赖——

    ——似情人，更比情人浓；似亲人，却又胜亲人炽。

    ——这就是她对于卫玺的情感——

    ——她真的是很难以将他从自己的心底里面割去——

    ——她真的是不能够狠下心来让自己恨他——

    ——她真的是不能够不爱他——

    绝色明显的感到了自己此刻双眼沉重——应该是肿起来了吧。

    可流了这么多的泪水又有什么用？有谁会在此刻握住她的手，温言软语的柔声劝慰，轻柔的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又有谁会一如从前那样的直直的看着她的眼，声音沉稳的告诉她，他会一直的支撑着她，会做她一辈子的避风港？

    ——那个发誓会一生待她好，会一直的陪在她身边永远不离不弃的人，此刻——他又在哪里？

    绝色轻轻的叹出一口气——而现在——面对经历的这些——她究竟又该怎么办？

    ****************************

    如果不去面对，那么任何事情就永远不会有得以解决的一天，卫玺绝色两人始终不见，这只会让他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让那条鸿沟越来越难以跨越。

    晚膳过后，丫鬟巧月端来了一只小锅子，一打开盖子，顿时的香气四溢飘散开来。

    “小姐，这是奴婢特地找出来的偏方儿让后厨做好的——多种的名贵中药相配合着煲炖乌仔鸡，最后再沥出煲出来的乌鸡油，将剩下的汤水再和着参片慢火熬炖——出来的这汤可是相当的补呢。”巧月将汤锅放在桌上，一面说着，一面快速的为绝色盛了一碗。

    绝色笑笑，接过了汤碗，然后她看了看桌上的那只小锅子。

    “这——整锅都是给我的？”绝色有些诧异——这怎么喝得完？

    巧月对着绝色露出了憨憨的一笑，“小姐，汤确是多了一些——不过封好盖子保存好，是可以喝很多次的——”

    不知为什么，巧月的这一笑，突然的就让绝色想起了秋水。

    心里嗖——地闪过一抹疼痛，绝色低下眼，平稳了一下心绪，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想——不能哭——

    她轻轻的喝了口补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这才压下了她心底里缓缓升起的那股悲伤。

    又喝了一口，绝色抬起头来看向了巧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将这汤——送到书房去吧——端给——王爷。”绝色说出“王爷”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闪了闪，飘过一抹心痛的神色。

    ——自己终究——还是会惦念他吗？

    “嗯？端到——王爷那里吗？”巧月闻言一愣，“可是——小姐——这汤是专门为您补身子的——”

    “可是——这么多，我也喝不完啊，况且，这种补汤我也是喝得太多了，弄得现在一闻到这中药味儿——就有点受不了——”绝色看着巧月，笑着柔声的说。

    巧月闻言了解的点了点头，又为绝色的碗里添了一些，然后便将汤锅盖子盖好，端走了。

    ******************

    卫玺派人叫了骆非过来，想与他商量一些事——今日上朝，北边疆地有快折传来，说是匈奴最近又有所行动——他们开始大量屯兵，屯粮，像是在为打一场长期大仗而做着准备。

    看着手里的皇上交给他的这份快折，卫玺听见了开门声响，他没有抬头，以为是骆非来了。

    只是，突然间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抬头一看——

    ——这丫鬟——是绝色屋里的那个吧？

    卫玺看着这个他忘记了叫什么的丫鬟，手里端着一只汤锅，慢慢的走过来，而脸上似乎是带着一丝惶恐的神色。

    卫玺笑了笑——这府里平时与他接触比较少的下人们，还不太了解他的真实性情，见到他几乎都是这副样子。

    卫玺没有理会丫鬟那惊惶的脸色，微笑着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是小姐叫奴婢送来的——补汤——”巧月将那汤锅放在了卫玺面前的桌上，说话有些战战兢兢的。

    “小姐——？”卫玺微微蹙眉。

    “就是绝色小姐——”巧月再度开口解了卫玺的疑。

    一听这话，卫玺脸上的神情顿时的怔了一下，然后又低下眼看着这锅汤，感到一股暖流自心底缓缓滑过——是绝色叫人送来的——

    ——绝色——终究还是惦念他的——

    ——她并没有——气他——怨他——

    卫玺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锅汤，眼底露出了浓浓的一抹柔情。

    “嗬——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便见着一身白衣的骆非笑吟吟的背着手走了进来。

    骆非走近卫玺，一眼就瞧见了他面前的那只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卫兄，看来我这来的正是时候啊——”大大咧咧的坐上了椅子，骆非笑看着站在一边的丫鬟巧月——

    ——那意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巧月看了看骆非，又看了看坐在正座儿上的卫玺，面色犹豫，似乎是不想有什么动作。

    “快为骆兄也盛上一碗吧。”卫玺看着巧月，开口吩咐道。

    巧月这才慢吞吞的盛出了两碗汤，分别放在了卫玺和骆非面前。

    “不用喝，光闻着我就能闻出这汤是由的的确确的真材实料精心熬炖出来的——卫兄——你还真是注重保养——”骆非对着卫玺一笑，露出了一口整齐洁白的牙。

    然后，他都没用汤匙，三口两口的就把整碗的汤汁给喝下了肚。

    卫玺有些莞尔的看着骆非的样子，不禁感到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然后，又看向了自己手中的这碗汤——心中依旧充满感动——这是绝色派人送来的——送给他的——他此刻真是有点舍不得喝下它了。

    “嗯——！！”突然的，骆非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响，像是在忍着一股疼痛的闷哼声音。

    卫玺奇怪的抬眼一看，竟然见到了骆非此刻脸色苍白，双眼发直，额上渐渐的渗出了许多的汗水。

    “骆兄——你这是怎么了？！！”卫玺赶忙的放下了手里的汤碗，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了骆非，看着他越来越糟的脸色，心里有点发惊。

    “卫兄——”骆非这关键时刻竟然还能露出一抹笑容，他微勾唇角，看着卫玺，“看来——有时嘴馋也不是什么好事——你得快点——请大夫了——这汤里——有毒——”

    说完，骆非便头一歪——晕死过去了。

    “骆非——！！！骆非——！！！”卫玺大声的唤着，可是骆非已经没了反应。

    “快点，快叫人去找大夫来——！！快点——！！！”卫玺惊慌的回过头，对着已经吓得瘫在了地上的巧月大声喊道。

    巧月这才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步履不稳的跑了出去——

    卫玺此刻还依旧在抱着骆非的身体，不住的呼唤着，摇晃着。

    蓦地——！！

    他突然愣住了——刚刚骆非说——这汤——有毒——？！！

    他缓缓的回过头看向了那锅浓汤——慢慢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阴沉，双眼圆睁，脸色僵硬铁青——

    ——他还以为——是绝色依旧在惦念着他，所以才命人送来了这汤——

    ——他还以为——这是绝色最终愿意原谅他的表现——

    ——他还以为——他们之间的矛盾终于是可以扭转化解了——

    可是——他自认的这些“以为”现在却是足以证明了他的自以为是——

    ——绝色不但没有原谅他，相反的——还更气他，怨他了——

    ——而且不仅仅是气，是怨——她还恨他——

    ——她恨他——

    ——恨得——令她——想要——毒死他！！！
    
    
    
一世 〇四四

    卫玺站在大夫的身后，心里面惴惴不安的，看着床上的骆非依旧面色苍白，没有一点的好转迹象，卫玺心里面微微的开始发慌，有点站不住了。

    那坐在床前正在为骆非针灸驱毒的大夫是宫里最有名的解毒专家，是卫玺派人快马加鞭的接来的，他坐在那儿已经好久了，可依旧没说出一句让人心安的话，始终是紧皱眉头的看着骆非。——这更是让卫玺高高的悬起了一颗心。

    看着躺在床上的好友，卫玺面色阴沉，眉头紧簇的暗忖——骆非不仅仅是他一生的挚友，还是当今朝廷赫赫有名的通疆御史，皇上亲封的爵爷。所以骆非无论是对于朝廷，亦或是对于他来说，都是具有举足轻重，不可磨灭的作用与影响的，所以说，不管怎样——他都要救活骆非，决不能让他有半点的闪失！

    好半晌，卫玺才见到那大夫有了动静，他一根根的收回银针将它们装好之后，才慢吞吞的回过身来，起身对着卫玺说，“禀王爷，骆爵爷的毒，老夫已经解除了，这毒原本就不是什么剧毒，只是，当有人服下之后，便会很快的传遍人肢体的每一处，顷刻的就会让人处于一种身中剧毒的状态，而且想要完全解除，也是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力气的。还有——”

    那大夫突然顿了顿，然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又靠近了卫玺一点，低声说道，“王爷，恕老夫斗胆，有一点疑惑，想要对您说说。”

    “但说无妨。”卫玺一听大夫刚刚的话，这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的落了下来——还好，骆非没事。

    “老夫在解毒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一般人下毒的话，都是要选择比较烈性的毒药，可以使人立刻毙命的那种，可是，刚刚老夫发现，骆爵爷体内的这毒素，不仅不烈，而且，用量也是正位于致命与致不了命之间，或许只是巧合，也或许是老夫太多疑，可老夫的直觉认为，这下药的人本意是不想毒死人的——”

    卫玺闻言，面色严肃的看着眼前的大夫，“你是说——这毒确确实实是有人故意下的——而且是计算好了用量才下的？”

    “是的，老夫确是此意，王爷，老夫认为，这样能够精通毒药毒性的人，您还是快快查出为好，免得留在王爷您的身边，始终会是个隐患——不过这只不过是老夫的浅薄之见，剩下的还是由王爷您明鉴定夺的好——现在爵爷已经没事了，只需睡过顷刻之后，便会醒来了。那么老夫就先告退了。”

    卫玺点点头，将大夫送出了书房，叫人带着他去领重赏。然后，他又吩咐下人严格把守书房，严禁任何人靠近骆非影响他休息。

    之后，卫玺便来到了书房后面的一处装满书籍杂物的小厢房内，厢房里面此刻正关着之前送汤的那个丫鬟——巧月。

    ——为骆非驱毒的大夫刚刚一到，卫玺就命人将她关好控制起来了。

    卫玺走进了厢房内，屏退了里面看守的人，他看着此刻正坐在地上不停的哭着的巧月，脸色始终是阴沉得没有一丝缓和，而心里更是复杂的紧。

    “你抬起头来。”卫玺冰冷的声音响起，惊得巧月身体一颤。好半天才面有惧色的抬起头看向了卫玺。

    “这汤里的毒——”卫玺还没说完，巧月就先哭了起来，“王爷——饶命啊，王爷——这一切都不是奴婢的主意——王爷——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家里面还有病重的爹娘——奴婢不能死啊——王爷——”

    那巧月一面哭着，一面跪着蹭上前来，紧紧的抓住了卫玺身前的袍面，涕泪俱下道。

    “那你就快说出是谁指使你下的药？！！”卫玺一听巧月口中说着“不是她的主意”，心里顿时就一紧——这话已经明显的表明了，这件事是真的早有预谋的。

    ——他眯起了一双幽暗的眸子，脸上的表情更冷了。

    巧月一听卫玺这样问她，也是突然的呆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面快速的盘算着什么，然后，她才又惊惧的抬起头来，看向卫玺，一字一句的说，“王爷——指使奴婢下毒的人是——绝色小姐——”

    卫玺此刻的脑中就像是突然间的响起了一声轰天雷——轰隆的一声就将他给震了个结结实实！

    ——绝色。

    ——是她。

    一把抓住了巧月的手腕，卫玺眯着眼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声音无比的阴沉骇人——

    “你说的——可是实情？你可知道说谎的后果？！！”

    巧月身子止不住的哆嗦着，见卫玺这样子，吓得她顿时像是已经忘记了哭似的，就只是愣愣的看着卫玺的脸，有些神色呆滞的摇了摇头。

    一个松手放下了巧月，卫玺直起身子使劲的闭上了眼睛——

    他只觉得巧月给他的这答案，就像是一片浓重的乌云，霎时的就将他的心给裹了个严严实实。裹得他心里沉重无比，几乎就已经透不过气了。

    蓦地——他脑中突然的闪过了许多的画面——

    ——绝色堕胎时对他声嘶力竭的喊着恨他——

    ——绝色站在秋水的尸首边上，满眼锐利而又冷绝的光——

    ——绝色挨了他打，捂着脸坐在床边，没有惊惧，没有泪水，就只是满眼幽怨憎恨的看着他——

    还有——那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弄清的她与沈易之间的关系——

    ——他们交手相握的谈笑风生——

    ——沈易紧张的抱着晕倒的绝色满脸担心的轻唤——

    ——那一枚明晃晃的刺人眼的紫菱花丝帕——

    还有——上官珠珠对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这一切一切，此刻突然就这么一下子全部的都挤进了卫玺的脑中，挤得他的头一阵生疼，挤得他已经找不到他始终拥有的理智睿智的思维，挤得他已经忘记了该怎样的再去继续相信一个人，支持一个人——

    再睁开双眼，卫玺已然不像之前那满脸矛盾心痛的样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眼里赤裸裸的透着一股心伤与狠绝的模样！

    他不再看跪倒在地的巧月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身推开了房门，对着站在门外把守着的护卫，冷然的说道——

    “速去怜滟阁，将千绝色给我拿下——关起来！”

    ********************

    感到头部沉沉的，眼皮也是沉沉的，骆非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自己的双眼费力的睁开了，一睁眼，就看见了此刻正坐在床边望着自己的卫玺。

    “嗨——卫兄——我这是——还活着吗？”骆非憔悴的冲着卫玺露出了一抹笑。

    “你醒了。”卫玺看着睁开双眼的好友，心里闪过了一丝欣慰。只是，脸上却是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看来——你好像并不期待我醒过来嗬——”骆非发现了卫玺异样的脸色，不顾中毒之后的体虚，还对好友打着趣。

    “期待——真是完全没有，不过——到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担心你一个小命不保，就在我这府里呜呼哉了——”卫玺转过脸，嘴里说着调侃刺激骆非的话，可脸上却是没有半点轻松的意味。

    骆非也是发现了这一点，他慢慢的活动了下双手，然后挣扎着稍稍抬起身子，调整了一下颈下的枕头，将一个背垫垫在了自己的脑后——这动作已经能够全然的证明了他此时已经是毫无大碍了。

    “卫兄——这件事你已经处理了吗？”骆非看着卫玺充满着些许矛盾与忧伤的侧脸，淡淡的开口问道。

    卫玺闻言眼神闪了闪，没有出声，只是拿起床边矮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茶，然后端起来递给了骆非。

    接过茶杯，骆非小口的喝了一下，继而又看向了卫玺，“卫兄，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已经做了一些处理了。而这事儿，似乎也是将那位绝色姑娘给牵连进来了吧——我说的没错吧？”

    卫玺听了微微的露出了一抹不像是笑的笑。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骆非还是很苍白的脸，“我从来就不怀疑你是诸葛亮转世。”

    “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骆非也是一笑，“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全然的写在了你的脸上，令我想看不出来也难。我想，除了那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可以令你这么如此的伤神失意以外，是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骆非——”卫玺突然的出声打住了骆非的调侃，脸上渐渐的浮上了一抹心痛。

    “我很矛盾，也很疑惑，真的。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般地步。当丫鬟亲口告诉我说，指使她下毒的人就是绝色的时候，我当时唯一闪过脑中的想法就是想一下子将她掐死灭口，然后就全当不知道这事情的内幕——可是，我却没有那么做，我却是下了命令将绝色关了起来——骆非，关起了绝色，我的心真的是疼痛不已——我真的是不忍——”

    “那么你这么做，是因为你已经就确定了这事儿就是绝色姑娘做的，是吗？”骆非看着卫玺的脸，看清了好友内心里面此刻真的是充满着混乱的心绪，他收起了唇边调侃的笑意，脸上也是浮起了一抹正色。

    “我——”卫玺顿了顿——他不相信，他不愿意去相信！！可是——“现在所有不利的证据都已指向了绝色，已经容不得我去相信与否了。”

    “卫兄，再问你一个问题——”骆非明白卫玺此刻的心情，但是他想要让卫玺再次清楚的看清自己的内心，“告诉我，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绝色姑娘所为，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卫玺闻言表情一怔——问他打算怎么做？——是啊，他该怎么做？他会怎么做？

    从卫玺僵硬而又阴沉闪烁的神情看来——他似乎是从未考虑过这个答案。

    骆非观察着他的脸色，没有开口，他想要让卫玺此刻好好的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好半晌，卫玺脸上的僵硬才稍稍的有所缓和，他那张矛盾的脸上，似乎是掺杂了一丝心痛与绝望，他闭了闭眼，又再次的睁开来，然后看向了骆非，语气有点生硬。

    “身为一国王爷，见到如此胆大包天任意妄为的行为，我怎么可能会视而不见？！”

    骆非看着卫玺的眼，发现他此时面色虽是严肃阴沉，可是那双眼却是掩饰不住的飘过丝丝的为难之色。

    骆非笑了一下，又问，“那么，卫兄，你是再清楚不过了，你是王爷，我是爵爷。我们都是在朝中身居要职。现在，不管这毒是冲着你来的，还是我误打误着的喝下伤了身子，这都是企图伤害朝廷重官的大罪！是死罪！是要送去宫中宗人府进行严办的，这——你可曾也考虑过？”

    骆非的这一番话，此刻顿时的就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在卫玺的头顶哗——的一下子倾盆的倒了下来。令他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是啊，他忘记了——谋害朝廷重官，这行为，应当是死罪！——是要被砍头的——

    ——若真是绝色做的——那么——她就是死路一条了——

    卫玺看着骆非，心里面缓缓的升起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他的脸，此刻就真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苍白而又僵硬。

    而看着卫玺这样子，骆非真的是在考虑着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笑出来——

    ——这还是那个一向冷静睿智的卫玺了吗？这还是那个面对狂暴匈奴军大肆攻进而面不改色，依旧气定神闲的指挥着军兵的卫王爷了吗？

    ——眼前，这个被情所困，也是被情所累的卫玺，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些杂乱的线索，也因为是他太过于在乎这事实的结果而忽略了真相，显然的，那一颗一向聪慧敏锐的心，早就被惊慌无措给扰乱了，早已经乱的看不清事实，猜不透结果，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而此时眼前的卫玺，那样子——真像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终于——骆非是忍不住了——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见到骆非突然的发笑，卫玺真是有点摸不清头脑了——怎么了？骆非这是给毒傻了吗？怎么在这关键时刻，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哈哈——卫兄——哈哈哈——”骆非张着嘴不雅的笑了好久，才缓缓的止住了，停了下来，然后，面色突然无比认真的面对卫玺，“卫兄，你告诉我——上次你随军出征，当时在危急关头想出了一个打破匈奴大军迷阵的好点子，那个点子——你老实交代——其实根本就不是你深思熟虑拟定出来的，而只是你一个瞌睡无意间做梦梦到的。对不——？啊哈哈——”

    卫玺闻言，脸上的疑色更浓了。

    “哈哈——卫兄——我真是怀疑——你是怎么当上这王爷的——你知道吗？现在的你——就像是个呆瓜——一个脸上充满矛盾与失意之色的呆瓜——啊哈哈哈——”

    卫玺看着骆非那几颗不断在自己面前晃动着的洁白的大门牙，心一烦，伸手就使劲的给了骆非一巴掌，一下子就将他的脑袋打得歪到了一边，只是，依旧没有打散骆非脸上那嘲讽的笑意。

    骆非拼命的止住了笑声，只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还一下下的闪过丝丝浓厚的被强迫压抑着的笑意，他假装的轻轻咳了两声，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又强露出正色的对着卫玺说——

    “卫兄——拜托你用你那充满智慧的头脑仔细的想一下好不好——这事情就真的是绝色姑娘所为吗？若真的是她——那么——她为什么要派自己的贴身丫鬟将汤送来呢？这不是不打自招的承认——这毒就是与她有关吗？卫兄，你们之间有着什么矛盾我不清楚，但是，我想，若是绝色姑娘想要你死，或者她是自己不想长活了，她都是不会选择这么个麻烦而又蠢笨的方法的——更何况，既然我能醒来——就证明这毒根本就不烈，或是用量根本就不能够置人于死地——既然要你死，为什么她还要留这一手呢——？卫兄，这些，你都想过吗？”

    这一袭话，顿时的是惊住了卫玺，他脑中一抹光亮恍然一闪——自己真的就像是骆非所说的，是个十足的呆瓜！！！

    ——这些疑点，就这么明显的摆在他眼前——他却始终没有仔细的琢磨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卫玺看着骆非的眼，脸上浮现丝丝顿悟，“你的意思是——做这事情的是另有其人——他——其实并不想真正置我于死地——只是想借助这事儿来陷害绝色——？！”

    骆非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唉，这卫王爷终于是打破了呆傻状，又恢复了原本精明的头脑了——

    可他这一点头，却使得卫玺的脸色更难看了——

    ——若真是那样——若真是那样——那么那个始终的隐藏于暗处的人究竟又是谁？！

    ——究竟会是谁？竟然这么狠毒的想要绝色死？！

    ——而再看看他——这又是对绝色做了些什么——？！！

    正当卫玺静静的看着骆非的脸暗自思索的时候，一个轻轻敲门的声音响起，然后便传来了家丁通报的声音——

    “王爷——打扰了——淑惠夫人她来探望骆爵爷了。”
    
    
一世 〇四五

    坐在有些阴暗的厢房内，绝色觉得自己现在真像是在做一场梦，一场似乎是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前方那扇紧紧关闭着的门——似乎已经是在外面被上了锁。而门窗上还映着两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看来，还有人在门外把守着。

    绝色茫然的想着——这究竟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她竟然会以“下毒”之罪就这样的被关押了起来——？

    是谁下的毒？她吗？那为什么她自己却是毫不知情——？

    是谁下的令？玺吗？难道他中毒了——？

    绝色一想到此，立刻的心里一惊，满脸担忧的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玺他中毒了——？！！

    可是——

    绝色反念一想——

    那汤有毒——？

    “呵呵——”她突然的就笑出了一声——那汤有毒？可她也喝了，怎么她就没事？

    而若是卫玺他喝下了那汤发现里面被下了毒，那么他早就应该中毒了，还哪来的气力命令人关起她的丫鬟，再关起她？！！

    “呵呵呵——”绝色渐渐的心里一阵阵的开始发冷，而此刻她的心里越悲，脸上的笑容就慢慢的越深——真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堂堂一个王爷，若是看她不顺眼，若是已经容不下她，若是想给她定个什么罪，将她就地正法，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他又何苦的如此大费苦心周折的弄出这么一出戏来呢——？

    “呵呵呵——”她下毒——？这真是她听过的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个朝朝暮暮的亲密相处，这么多的夜夜相拥同眠，难道他真就还是不了解她吗？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下毒害人的事情来——？！！

    而他又究竟是怎么想的，才会煞费苦心的编造出她下毒的这个罪状？

    ——他心里，究竟是打算想要将她置于何种境地他才甘心？！！

    先是诬陷她与沈易的关系不堪，现在这又莫名的定下了她下毒害他的罪名！而且就只是叫人这么关起了她，他连个面儿都不露，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

    ——难道，他就真的不再喜欢她了吗？难道就真的这样一丝丝的都容不下她了吗？难道他就真的希望她罪状成立，受到什么惩罚吗？难道——他就真的希望她去——死？！！

    绝色继续的想着，笑着，而她脸上的笑容渐渐的被覆上了一层绝望的泪水，那泪水顺着她茫然而又悲伤的脸，滴滴答答的不断的落在地面上。

    她究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今生才会受到如此诸多的折磨？——绝色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拼命的隐忍着胸中那股几乎就要将她的心撕成两半的疼痛。

    突然的——她又想起了一句话——是那算命的对她说过的话——

    ——姑娘，你命中所爱之人，却会是使你饱受痛苦之人。短暂恩爱不是长久之情。你们的缘分不在今生——

    ——你今生命中只带一字——孽——

    ——难道，她今生与卫玺的这份一直被她捧在手心里面小心呵护着的感情，就真的只是一份短暂的不会长久的孽缘吗？

    ——难道，她今生，就真的不能够与卫玺一同的携手到老吗？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喃喃的念出了算命的送给她的那句箴言，绝色望着自己眼前的这一室空旷，渐渐的止住了脸上的那抹透着悲伤的笑，缓缓的闭上了她这双苍凉而又绝望的双眼。

    ——看来，真是到了她该退身的时候了——

    **********************

    当绝色被关在一件幽暗的屋里独自的心伤流泪时，而此刻的卫府书房内——

    一听到门外的家丁通报说出的来人的名字时，卫玺与骆非互相的对看了一眼。然后卫玺才扬起声对着门外说道，“进来吧。”

    接着门开了，便见董淑惠举止袅袅的率先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还端着一只托盘，里面是两只茶碗。

    董淑惠低着头走进了书房，来到了卫玺与骆非的面前，曲着膝行了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轻柔的说，“见过王爷，骆公子。淑惠听闻骆公子身有不适，因此特地前来送上参茶两杯。”

    说罢，她就将身后丫鬟手里的那只托盘拿了过来，亲自的将两杯茶放在了床前的那张矮几上面，然后屏退了身侧的丫鬟，自己自发自动的就坐在了他们对面。

    还以为，送了茶她就会走了，可没想到，她却是坐在了这里。卫玺看了一眼骆非，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表情有些尴尬。

    “呃——卫兄，听说北边又有了动作了？那匈奴可汗沃尔亘还真是难缠，上次大败之后，兵力损伤惨重，可是没想到他还不死心，我听说，他不顾匈奴百姓民苦积怨，又大兴屯兵，似乎是准备着再次开战——？”骆非看出了卫玺的尴尬，立马开口随意的扯出了一个话题。

    “嗯，是，据说，他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再次的攻打过来，看来，这回还要花费更大的气力来对付他——”卫玺明白骆非的用意，点着头回应着他，于是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研究起了国家大事来。

    这场合，这姿态，这话题——真不是一般的不协调——此刻屋内的这气氛真是要多怪就有多怪。

    而卫玺他们两个一人面前一碗参茶，可谁都没动过——倒不是喝不下，只是，在这不久之前刚刚才发生了骆非中毒的这个天大的意外，此刻两人都还未从过度的惊异当中恢复过来，面对任何的汤茶之类的东西，难免的还是会有着一丝顾虑的。

    董淑惠坐在那里好一会儿，听着卫玺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净是说着些她不太懂的事情，而且似乎也是没人打算跟她搭腔说话，呆得实在是有点闷了，她动了动身子然后站了起来。

    ——看样子是打算走了——卫玺与骆非互相的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王爷——”董淑惠站起身后出了声，她对着卫玺露出了一抹看似极其温柔的笑，“淑惠此次前来是探望骆公子的，而现在见他身体已无大碍，淑惠便是放下心了。看来您与骆公子似乎还有很多的要事相谈，那么，淑惠也就不便再多久留了，就此告退。”

    卫玺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董淑惠行了礼之后又说，“这参茶是淑惠亲手精心泡制的，如今既然已经端来了，那么王爷，还有骆公子，就请两位赏个脸喝上一口吧。”

    一听她都这么说了，要是再不给面子喝上一口这参茶，似乎也是有点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有点无奈的，卫玺与骆非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掀开盖子，然后轻轻的就都只啜了那么一小小口，之后就放下了。

    董淑惠见状笑了笑，走上前去，伸手拿起托盘，又将那两杯参茶放在了上面，“看来王爷与骆公子似乎是不太喜欢这参茶，那淑惠就将它们撤下吧，待会儿再让丫鬟们送进来一些淑惠亲手做的点心小吃给王爷与骆公子尝尝。”

    ——那董淑惠极尽所能的表现着她的贤惠优雅。

    放妥茶杯，端起托盘以后，她便想转身离开，可是——

    或许是面对着卫玺，心里的爱慕之情导致她有着些许的激动，也或许是因为她出生富贵，一直以来都是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根本就干不惯这丫鬟下人端盘子的活儿——

    当她一转身的时候，突然的一个没站稳，脚一歪，手一抖，托盘里靠左边的那只茶杯“啪嚓——”的一下就翻了。而一时间，几乎是满杯的参茶就这么顺着董淑惠端着托盘的左手臂汩汩的流了下来。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之后，董淑惠立马的扔下了手里的托盘，快速的掀起了小臂上的衣袖，一面掀着，一面不停的对着手臂吹气——满杯的参茶全数的流进了衣袖里，现在这丝缎的袖子早已快速的被浸透了依旧还是有些发烫的茶水，紧紧的贴住了她的手臂。

    卫玺见状，也是马上的站起了身，走上前去，帮忙将她的袖子一点点的向上翻去，他看见董淑惠的手臂上，虽是没有什么严重的烫伤，但却也是红肿了一大片。

    随着衣袖一点点的被小心掀起，当挽过手肘时，不知为什么，董淑惠突然的身体明显一僵，然后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就按住了自己的衣袖，阻止了卫玺继续的为她挽袖的动作。

    而卫玺——原本他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董淑惠突来的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立刻的明白了——他并没有眼花，他是真的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他心一震，脸一怔，眉头一皱，左手突然的就抓紧了董淑惠的手臂上方，右手一个施力，一下子就拨开了她那只紧捂着衣袖的手，然后快速的将她的袖子往上一撸——顿时的，卫玺便呆住了——

    在董淑惠白净的手肘上方——

    ——赫然的有着一颗——圆润的——胭红色的——清晰的——守宫砂！！
    
    
一世 〇四六

    守宫砂——？！！

    董淑惠她竟然——还是个——处子？！！

    这颗明晃晃的胭红色的标记，着实的是惊呆了卫玺，也成功的击碎了董淑惠的那张一直以来都是无懈可击的温婉面孔。

    卫玺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向了此刻脸色明显的僵硬发白的董淑惠，双眼危险的微微眯起——

    “这是——怎么回事？！！”

    董淑惠盯着卫玺这有些骇人的表情，此刻她的脸上除了苍白惶恐的神色之外，剩下的就只是深深的自责与悔恨——真是太大意了！为什么她撩袖的时候就忘记了要掩饰好手臂上的这枚守宫砂？！！——真是——太大意了！！

    “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卫玺看着董淑惠的脸吼道，面色极其的惊骇阴沉——董淑惠，怎么可能还有这守宫砂？！

    她不是——早就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就在——他醉酒的那一夜——

    蓦地——卫玺脑中灵光一闪——

    他原本就比较诧异——那次在董淑惠的阁子里面醒过来时，他竟然是一点都想不起了前一夜所发生过的事情，就算他是醉了酒，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与她行了夫妻之礼，可是，脑袋想不起来，身体上总归还是会有些反应的吧？

    可是，他记得——没有，什么都没有。

    而他，当时因为那突临的状况心里满是惊慌诧异，竟然也忘记了看一眼被下的褥上是否有着那一抹处子之血。

    他忘记了——他也助长了她的欺骗——

    “你——一直都在骗我？！！”卫玺此刻严肃的脸上充满着狂怒前的阴晦，眼神就像是两个冰冷幽深的寒潭般，看的董淑惠双腿发软，一股惊惧的寒流从脚底缓缓升起。

    卫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像个傻子般的被她一直骗得团团转——

    曾经，他因为自己的这个无意之间犯下的错误，始终的在心里对她有所愧疚——虽是占了她的身子，却是始终无法给予她真正的感情。

    曾经，他因为这个错误，而惹得绝色独自一人躲在房中暗自伤神流泪，但他只能是听着看着心痛着，却永远无法去弥补过错。

    曾经，他以为，既然事已如此，董淑惠成了他的人，那他就不能够再把她当成一个毫不相关的旁人看待，凡事都会对她有所顾及，留有余地。

    可是现在——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之后，他恍然之间的这才发觉——这一直以来他所认定的那个事实，原来都只不过是个可笑的弥天大谎，都是他自以为是的个人想法，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始终的被她当作了一个傻瓜般的玩弄于股掌之间！

    ——董淑惠这女人当真可恶！！

    而他——当真可笑！！

    卫玺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错愕？是惊异？是气愤？是骇然？还是其它的什么？还是这些杂七杂八的各种心绪共同混合着的混杂一片的烦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被耍了，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王爷，您听淑惠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的——淑惠不是有意要骗您的——是因为——淑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跟您说起这事，是情况不允许啊——”

    ——没有合适的时机？情况不允许？——是哪个时机不合适？又是哪个见鬼的情况不允许了？！！

    卫玺闭了闭眼，控制住了想要一下子将她掐死的冲动。而突然的，他脑中闪现出了绝色的那张小脸，她对他说过，那次她之所以会拿起剪刀企图伤害董淑惠，是因为董淑惠趁着他不在时，用恶毒的言语刺激了她。

    当时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不以为意的敷衍绝色来袒护董淑惠，以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现在看来，董淑惠这所作所为，已经全然的打破了她在他心中的印象，她能够这么久的，这样的深藏不漏的骗过他，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

    而这一想——又突然像是连锁反应般的令他又想起了很多事情的疑点——

    看着卫玺阴晴不定的脸色，董淑惠猜不透他此时的内心，不知道接下来他究竟是想要怎样，她回过头来看了看依旧躺在身后那张床上的骆非——

    一见她看他，骆非立刻的就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副休憩的模样——他面对如此状况，似乎是没有任何想要帮她说话解围的意思。

    看着卫玺紧紧盯着自己的脸，双眼几乎是快要射出想要将她刺死的冷箭了，董淑惠面有惧色的动了动身子，想要挣脱一下自己早已被卫玺大力的抓得有点麻痹了的手臂。

    突然间的，卫玺将她一个用力又拉近了一些，然后看着她的眼，冰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看来——有些事情，如今还要再翻出来好好的谈一谈了。”

    董淑惠还没等明白过来卫玺话里的含义是什么，就见他扬声喊进了两个护卫，然后将她一下子就扔倒在了他们面前的地上。

    “将她给我关好，严加把守！！”

    就这样，惊恐万状的董淑惠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就被两个卫兵架起了胳膊，拖出去了——

    看着眼前被护卫带上的房门，卫玺站在那里用力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这才有些平稳了那股在他心中熊熊燃起的怒火。

    他一回身，就看见了歪靠在床上的骆非，正在满眼笑意的看着他。

    “啧啧啧——真是有魄力——”骆非笑意蒙蒙的说，然后又有些虚弱的闭上了眼睛，“卫王爷，您似乎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处理，那么就记得待会儿出去的时候——帮属下把门带上吧——”

    *****************

    坐在室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卫玺阴着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董淑惠。好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使得这屋内有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有些事情不想倒还好，可是一但想起就似乎是周围连接着丝丝缕缕的许多根微小的线，好像一下一下的又会牵扯出很多其它的事情来。

    看着董淑惠，卫玺不知为什么，头脑中突然的就想起了那次的闹鬼事件——

    他记得，那件事之所以会牵扯出绝色，是因为在藏秀阁上官珠珠的窗下发现了绝色的那块带着血迹的帕子——而后来，秋水在认罪的时候说过，那血迹正是绝色当晚拿剪刀无意间将他的手臂划破时留下的。而那晚，经历此事的人除了他与绝色主仆二人之外，就只有一个董淑惠了——

    为什么——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那块帕子也很有可能是董淑惠偷偷带走，然后再放在藏秀阁的院中，以借此来陷害绝色的呢？

    况且，秋水确是认了罪，可是，现在想来这似乎也有点说不通——秋水是一向的忠心不二，那晚绝色的情绪那么糟糕。按理说，她连陪伴看护绝色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非要着急赶在那天晚上去装鬼吓人呢？

    ——这些疑点，他从来都没考虑过，可现在仔细想来，似乎很轻易的就可以看出所有的矛头似乎都在指向了董淑惠。

    “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吗？”卫玺实在不想用逼供那一套，他希望董淑惠可以自己将她做过的事情对他一五一十的坦白出来。

    闻言，董淑惠慢慢的抬起头来，刚刚在书房内的那一脸惊慌失措的神情，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淡去了，此刻的她，除了满脸的镇静之外，剩下的就是眼中不断浮现出的一丝丝计划破败之后的颓然与失望。

    “说什么？王爷您想要听什么？”董淑惠静静的开口，像是没有一丝慌张，“想听我是如何的计划陷害千绝色，使你们慢慢的开始产生矛盾，疏离彼此的吗？”

    卫玺放在椅子两侧的双手，使劲儿的捏了捏那木质的扶手，他到现在还依旧想不通，为什么这董淑惠一副看似柔弱似水的表面下，会有着这样极深的城府！

    “原本我还打算，等慢慢的除去千绝色之后，再伺机的将您灌醉，然后再与您真正的行了夫妻之实，那么这一切就都将可以顺利的瞒天过海了。可是——都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有的事情，我考虑计划的简直天衣无缝，可是，却是忽略了最基本的防备。若不是我今天太过于大意，让您看见了我手臂上的这枚守宫砂，打破了原有的计划，我想，王爷——或许您这一辈子，都会是被蒙在鼓里的——”

    董淑惠娓娓开口，脸上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看着卫玺，“从我进到这王爷府的那天起，我就发誓，绝对不会做一个失宠的夫人独守空房。可当我看见了那千绝色时，我又明白了——想要做个不会失宠的夫人，是很难的。王爷你就只是将眼神放在她的身上，从来都不会留意身边其他的人一眼。你们的感情经历了时间的冲刷，是显得比一般人的情感来得牢靠稳固，可是，你们却是忽略了彼此相处时最重要的一点——”

    卫玺听到这儿，不禁眉头有些微微的皱结，等着听她的下文。

    “坦白，”董淑惠满眼嘲讽的看着卫玺，嘴里吐出了一句话——

    ——“是坦白——你们对彼此都缺少——坦白——”
    
    
一世 〇四七

    “坦白——？”卫玺皱着眉，仔细的思量着这两个字。

    “没错，”董淑惠又笑了笑，“就是坦白，你们彼此之间不够坦白，你们从来都不会让彼此直接的接触各自的内心，总是把不好的，糟糕的心绪掩藏起来，只向对方展现出好的，开心的那一面，你们以为，这么做是为对方着想，是不想对方担心不为对方添烦恼，可是，你们都错了，这样做不会给你们的情感添上任何更加牢靠的一笔，而相反的，只会令你们越来越看不清对方的内心而已——当我有一次无意之间发现了千绝色一人坐在花园里面默默流泪的时候，我就发觉了这点。而且——王爷您也是一样的吧，我想，若是您可以将自己的内心完完整整的坦现出来给千绝色，那么，您也就不至于那晚独自醉酒，以致后来被我有机可乘了吧——”

    卫玺闻言心里真是一惊——董淑惠确是可恶，可是，她说的话，却又确实在理——他与绝色，真的就如她所说的，彼此都对对方保留了内心里面的一些东西，不够坦白，以致这些始终装在各自内心里面的事情，慢慢的就开始发霉溃烂，以至于变成了一个毒包，渐渐的会长在心里越来越疼，让人忽略不了。

    董淑惠看着卫玺的表情，得意的笑着，“别看上官珠珠咋咋呼呼的，那也只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她最终是干不成什么大事的，不过，用她来做铺路石却是再适合不过。所以，当她处处的针对着千绝色时，我就正好把握了时机，趁机与千绝色成了朋友，当成功取得了千绝色的信任之后，我又发觉上官珠珠实在又有点碍事，所以才想起了装鬼这招儿，想要吓疯她——呵呵，不过——这还要多谢那次您带我一同去怜滟阁看望千绝色，使我可以顺利的偷拿出那块带血的帕子啊，正是因为那块帕子，我才成功的将这一切都嫁祸到了千绝色的身上，更何况，她那时有病在身，根本就无法替自己辩护——虽然后来她没什么事，而是让一个倒霉的小丫鬟做了替死鬼——不过，我的目的依旧达到了不是吗？——老夫人更恨千绝色了，而上官珠珠也落下了病根子了——呵呵——”

    “可是我记得上官珠珠见鬼的那天，你是与我一同在怜滟阁的，你又怎么会扮鬼去吓她呢？”这是卫玺心中的一个解不透的疑问。

    “呵呵，那还不简单——其实我在很早之前，就吓唬过她，并且还曾装鬼来对她说不可以告诉别人，否则我会夜夜去找她，而那个傻瓜，真的就吓得不敢对别人说出一丝一毫，闷在心里渐渐的积郁成疾了。后来，我知道她已经是吓出了毛病，就慢慢的开始策划靠近她的丫鬟，送给她们一种熏香，告诉她们那香可以安神——其实，那是一种会让人产生幻觉的香，可以让人越是惧怕什么，就越是会在幻觉中见到什么的香薰——她的丫鬟得到以后，欢天喜地当作宝贝似的回去为她点香了——所以，呵呵——上官珠珠从那以后经常见到的鬼，其实就只不过是她的幻觉罢了——是她自己把自己吓疯的——哈哈哈——”

    卫玺咬着牙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看着她一边笑着，一边自口中说着这些令人震愕，胆寒的阴谋计划。

    “那次——在怜滟阁，你究竟是对着绝色说了什么，使得她那么激动？”卫玺想起了绝色对他说过的话，沉声问道。

    “我对她说——‘太好了——你终于是疯了——你这颗绊脚石终于是疯掉了，以后就再也没人可以挡住我的路了——’，我只是想刺激她，使她的病情加重而已——可是，没想到，后来她还是醒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起码她那天拿着剪刀伤害了你，这也就给了我一个可以对你施展温柔的机会——”

    “——那千绝色人笨，分不清敌我，而她那笨奴秋水则更是没用，就只会坐在那不停的哭！哼！一点大脑都没有，我只不过是趁着没人看见，偷偷的躲在后窗边上跟她说，那装鬼的事情还没有完，老夫人还是不相信那鬼是她扮的，还是想要再次的揪出千绝色，一听我这么说，她竟然就信以为真了，咬了舌，想要来个死无对证——呵呵——”

    卫玺的面色骤紧，瞪着眼——他没有想到，原来秋水的死也是与董淑惠有着直接的关系的！！

    “不要怪我，这些事情——要怪就怪您与千绝色的互不信任吧——因为之前发生的这些事情，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之间已经开始产生了不小的矛盾，渐渐的就开始疏远了彼此。而这——正是我所期盼的，一个可以将千绝色从你心里彻底铲除的难得的机会——”

    “她现在的这个小丫鬟巧月，父母都是身染重病，无钱医治，所以——用钱来收买她再合适不过了——呵呵——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当她见到了那么多足够为她父母治病的钱时，她当然就会将她的什么新主子抛出脑外了。我买通了她，所以无论任何事情，她都会向我报备——而当她端着那锅千绝色命她送给您的汤来找我的时候，我知道这机会来了，我将少量的不能将您置于死地的毒药下入了汤中，让她端给您喝，并且告诉她，如果事发，就要一口咬定是那千绝色下的毒，刚开始她不肯，可当我又塞给了她一大笔钱，并且再三的向她保证我一定会保她平安无事的时候，她居然就真的动摇了——哈哈——这个傻奴！就像那秋水一样傻！！哈哈哈——”

    卫玺的耳边此刻不断的回响着董淑惠这显得有些不正常的笑声，他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她一眼，不想再接着听下去她的那些阴毒的计划。

    好半晌，他才缓缓的睁开眼抬起头来，站起了身子，看着董淑惠此刻脸上的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清楚的对她说道，“可是老天爷始终是会惩恶扬善的不是吗？你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顺利的完成下去。我与绝色——最终也还是会始终的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说完，卫玺转身就往外走，他想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快一点将身后的这个狠毒的会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自脑中抛开，快一点将他与绝色始终经历着的这场噩梦打破，快一点的赶到绝色的身边去——

    “可是——我的计划也并非毫无作用的不是吗？”看着卫玺越行越远的身影，董淑惠在他身后扬声的嘶喊着，“起码——这就足以证明了您对于千绝色的不信任，证明了你们的感情并不牢固——！！否则——您又怎会怀疑确信就是她下的毒，将她给关起来了呢——！哈哈哈——我想经历了这些，现在——怎样的才可以再次重新获得千绝色的原谅——这才是摆在您面前的最大的难题吧——？！！这要比识破我的计划更加难上一百倍吧——哈哈哈哈哈——！！！

    卫玺揪着心，没有再回头，一步不停的在董淑惠的嘲讽声中走出了关押她的那间屋子，向关着绝色的那一间走去。

    他此刻心里清楚得很——董淑惠说得没错——

    现在，究竟怎样取得绝色的原谅——这才真是个大难题——

    而绝色，还会再原谅他了吗——

    ***************

    门上的锁链被护卫卸了下去，此刻面对着眼前的这道紧关着的门，卫玺感到自己似乎已经停了心跳。

    绝色此时就在这道门的里面，可是他突然的，无论如何都无法鼓起勇气令自己将这门打开走进去。

    “王爷——”一旁的护卫看着此时正在发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卫玺，低低的开口唤了他一声。

    卫玺这才神情一震，深呼了一口气，费力的抬起手，将那门“吱呀——”的一声推开了。

    走进了阴暗的屋子，卫玺看见了此时正坐在地上的绝色，他心里一发疼，快步的走上前去，一把就将她从那冰凉的地面上给拉了起来。

    卫玺一边暗忖琢磨着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开口向她道歉，向她忏悔，一边慢慢的对上了她的眼。

    可是，当他一触及到她的那双眸子时，他愕然的发现，此刻，绝色正对着自己露出了一抹笑——

    这笑——里面没有开心，没有欣慰，没有谅解，没有深情——没有他所期盼的任何内容。

    ——这只是一抹看起来包含着深深的疏离，绝望，与解脱的笑——
    
    
一世 〇四八

    看着眼前绝色的这副笑脸，卫玺的心里顿时的升上了一股陌生与惊恐的感觉，他从来都未曾从她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的笑容，她那眼中，此刻像是包含着一股冰冷而又疏离的光，像是在面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般的看着他。

    “绝色——”只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卫玺就住了声儿，他感到有点口干舌燥，不知现在这样面对绝色，应该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是该马上的对她说抱歉，告诉她是他的错，是他错怪了她，真正的凶手不是她，而是那人面蝎心的董淑惠？

    ——还是，应该首先询问她独自的呆在这阴冷的小屋里，身体有没有觉得不适？然后再面带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告诉她，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是在对她开着一个玩笑，只是在逗着她玩儿，只是想要吓吓她？

    ——还是，干脆就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紧紧的抱住她，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他的愧疚与悔过？

    卫玺拉着绝色的手臂，脑中不断的闪过各种各样的弥补过错，祈求她原谅的方法，可是，他却始终什么都没做——

    因为绝色始终的在用她那双冰冷疏离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他，一瞬不瞬的，就这样直挺挺的看进了他的心里，看得他渐渐的开始不再敢与她对视看她的眼，看得他心里那股无地自容而又悔恨万分的情绪越来越浓——

    已经不需要绝色再过多的对他说什么，卫玺明白——一切都晚了——绝色的心，已经被他彻底的伤透了——

    “绝色，我——”

    “如果你来这儿是想放我出去的话，那么我们就先离开这儿吧，回到怜滟阁，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对你说清楚——”绝色打断了卫玺的话，突然的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轻柔的与平时并无两样。

    “呃——好，好。”卫玺一听绝色的话，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的马上点头应允道，然后，紧紧的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这个冰冷阴暗的小室。

    因为绝色的贴身丫鬟巧月被涉入了这次下毒的阴谋事件当中，所以卫玺并没有命人将她也一并放出来，那件事情对于他来说，还没有完——原本那是一件企图策划谋害朝廷命官的重案，而现在，又加上了这企图陷害绝色的罪状——在他的心里，这后一项更是严重，简直是罪加一等。

    所以还未等回到怜滟阁，卫玺就马上的派人又为绝色调过来了几个在卫府呆了多年的利落而又可靠的丫鬟。

    回到阁中，绝色推拒了卫玺派人为她安排的一切沐浴更衣，美味佳肴，温汤补品。

    她屏退了所有的下人，然后坐在了卫玺的对面，不顾他那热切而讨好的视线，面无表情冷然的对他说，“我说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那声调充满着生疏而有礼的气息，好像她不是在跟与她一直生活相伴多年的爱人交谈，而只是在对着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说着一些看似不重要的事情。

    卫玺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看来，这次绝色心里面对他的怒火与怨恨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消除的——她冷漠的态度与说话的方式，都令他心痛如绞。

    “我想对你说的事情——”绝色眼神闪了闪，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话题契机点，又像是突然间的有些忘记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她语气犹豫的停顿了好半天，才又接着开口——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们相识相知一直到现在，到底已经是过了多少年了？在我的印象里面，似乎是好久好久了——而在还未认识你之前的那些日子，对于我来说似乎就更加的久远了，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呢——”

    绝色说话的声音里面带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黯然，就像是突然的重见天日的一个已经被埋藏在地下千百年的宝箱一般，在被打开之前的外表上，充满着黯淡晦涩与时光流逝过后的那份苍然。

    卫玺没有想过绝色会在这情况下突然的对他提起他们相遇之前的那段时光，他的神情刚开始就只是微微一怔，接着便又似乎是阴晴不定的闪过了丝丝缕缕的许多不知名的情绪——像是对绝色这出口的话有些出乎意料的惊措，又像是内心里面对这个话题有着一丝的抗拒。

    而面对着他，绝色并没有在乎卫玺此刻脸上的那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那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现在唯一想要做的事，就只是这样面对着卫玺，将自己心里面那块始终没有被人窥及的，装有天大秘密的幽暗之地完全的暴露在他的面前。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孤女——”绝色此言一出，卫玺的脸色顿时的就黯淡了下来。

    “我——其实根本就不应该还存活在这个世上，我是——早在十几年前就应该被处斩的人——”绝色看着卫玺惊愕的神色，她露出了一抹苦笑——大概任谁听到这样的开头，也都会是这样的表情吧——

    “我原名叫做史盼兮，原是浙江周县四品知府史仲之独女——”绝色双眼越过卫玺，看向他身后的窗棂，眼里尽是一片苍然，娓娓道来，一点点的将自己心中那块早已结了痂的疤痕又重新的深深的不顾疼痛流血的划了开来，“后来——因为爹爹不顾御令，私自的放跑了他自认为无罪的朝廷通缉犯人，以致于使得皇上勃然大怒——于是，圣上一气之下便下了令——将史家满门抄斩——”

    一双泪珠滴落在了绝色的双膝上面，“啪嗒——”的一声就滴透了覆在她膝上的丝缎裙面，也似乎一下子的就滴透了卫玺此刻的一颗冰冷而微颤的心。

    “娘拼了命的想要保下我，终于，临刑之前的某一天，府里病死了个丫鬟，与我的年纪相仿，于是，娘突然的就冒出了一个想要让她来顶替我的想法，然后，秘密的托人走暗道把我送出了府，送进了‘青莲庵’里，在那里做了个带发修行的小尼姑，夜夜伴着青灯念经颂佛，直到——后来的一天——你来了并且带走了我——”

    绝色说到这，才又缓缓的抬起了头，看着卫玺此刻已经不再惊异的脸色。

    “玺——这么久了，这件事情始终的都是深埋在我的心里，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你——隐忍了这么久，现如今，当经历过了这些是是非非之后，我才想通，其实——老天始终公平，他不会让一个苟且偷生的人平稳安逸的过完一辈子的。而或许，我所经历的这些磨难困苦——就是我真正的应该得到的惩罚——”

    “玺——感谢当年你将我带回了这王爷府，让我一直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感谢这么多年以来你所给予我的独宠独爱的深情——这些，无论怎样我都将永世铭记在心，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也会带着对你的感恩去继续的过下辈子的——”说到这，绝色有些抑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绪，泪水扑扑的不断滑落，她咬紧了下唇，忍了好一会儿，悲伤的情绪才有所缓和。

    “玺——我是逆臣之女，是个早就该人头落地的逃犯——现如今我既然对你说出了这些，就已经做好了命赴黄泉的准备了——所以，玺——不论是你在此对我就地正法也好，还是将我再押送到皇上面前问罪也罢，看在我们曾经共同经历的多年的携手朝夕，互依互伴的份儿上，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的结局便好——”

    卫玺此时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悲伤，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已经是万念俱灰的绝色，看见了她的那双一直以来都像是充满着波波水光，充满着熠熠神采的双眸，此刻就像是冷瑟秋寒下的摇摇欲坠的树叶一般——在他面前，已经开始渐渐的失去了光彩，流失了色泽，慢慢的开始枯萎暗淡了下来——

    他心神俱痛的看着绝色——她要他给她一个痛快的结局——？

    ——她竟然放弃了活下去的意志——？！

    ——她竟然不顾他的意愿想要结束自己的性命——？！

    ——她终于是——心灰意冷的想要抛下他了——

    “绝色，告诉我——我究竟该怎样做，才可以打消你想要放弃性命的念头——？告诉我——我到底该怎样做才可以将你一辈子留在身边——？”卫玺此时突然的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发酸，他赶忙的闭上了双眼，以防那里面的那口温热咸涩的泉眼汩汩的涌泻出水来——

    “晚了——太晚了——”绝色也是紧闭双眸的摇了摇头，泪流不止的脸上慢慢的浮上了一层苍白无力的笑，她突然开口轻声的念了起来——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

    “绝色——”卫玺这时突然又睁开了紧闭许久的眼睛，他看着绝色，眼神里面充满着浓浓的心伤的神采，“你凭什么可以不顾我的心情，说放弃就放弃？！难道——这么多年以来——真的，就只有你一人在默默的受着痛苦的内心煎熬吗——？难道——你以为我会有多好过吗——？”

    绝色闻言睁开了眼看向他——卫玺以往的那种意气风发，俊逸伟岸的模样已经全然的不在了，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卫玺，在他的那张英俊的面庞上，深深的刻满了他此时内心的矛盾与痛苦。

    她不知道，卫玺此话究竟是何含意——难道，他也如她一般的有着一个始终折磨着自己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心事吗？

    卫玺强鼓起力气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了绝色的面前，俯下了身子，双手支撑在了她腿的两侧，与她眼对着眼，看着此时绝色发白的脸色，面带苦涩的低声说道——

    “你是史盼兮——你是罪臣史仲之女——你是不该存活于世的苟且逃犯——这些——我今天从你口中听来，一点都不感到奇怪惊讶——”

    “因为——这些事情——我一直都知道——”

    “早在与你的初见之时——我就知道——”
    
    
一世 〇四九

    绝色看着此刻离自己只有呼吸之距的卫玺的脸，咬了咬唇瓣——是疼的。

    ——她没有在做梦。

    可是——为什么，她像是有些听不懂他的话？

    他刚刚说什么——？她的身世，他始终——都知道？

    他始终都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却还是将她带回了府里，留在了身边？

    卫玺看了看绝色错愕的表情之后站直了身子，退回几步，又坐回了刚刚的那张椅子上面，双手就那么随意的搭在了两侧的扶手上，他低着头靠着身后的椅背，整个人此刻就像是被抽去了一身筋骨般的颓然无力。

    “董淑惠说的对——我们面对彼此都不够坦诚，我们心里面都存在着不愿让对方窥探的一方暗地——这也是致使我们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的原因——”

    卫玺并不看向绝色，就只是径自的垂着头像是没有底气一样的喃喃自语道，“绝色，你的身世——在我见到你之前，就已经一清二楚了，或者该说——我是因为着你的身份，才找上你的——”

    绝色听后面色惊愕，不仅仅是因为卫玺刚刚出口的话——她原以为，只有自己的内心里才藏着一块不为人知的阴涩之地，可是，现在看来，也并非是那样。不过，她此刻没有将自己心里的错愕表达出来，就只是面色发白僵硬的看着卫玺，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一直都深知你的身世背景，可是，你却是从来不知道我的，我也从未想过要对你提起——”卫玺顿了顿，双眼黯淡了下去，“绝色，你知道为什么母亲她会一直的不喜欢你，不能够做到善待你吗？”

    绝色看着卫玺的脸——卫玺问出了她心里面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那个疑问，她也是始终的不明白，为什么老夫人就是对她心存偏见。

    她有种预感，这原因——将会与她的身世密切相关。

    “绝色——说来话长，这还要从头说起——”卫玺慢慢的抬起了头看向绝色，他的眼波流转，似乎也同思绪一起回到了从前的那段岁月——

    “我爹名为卫义谨，原是朝中重臣，掌管一切司法狱事——他与当时的下县四品知府——也就是你爹，史仲，他们原本师出同门，因为彼此性情融谐，十分谈得来，后来就干脆结义为兄，情同手足。而那时——南边疆界地区的蛮人首领霍尔金，一直以来都对朝廷为他们少数民族所定下的一些政策不满，始终的抱着霸统一国的想法对京都蠢蠢欲动，而后来过了不久，真的就开战了。可是因为毕竟是地少人稀，霍尔金率领的起义军队不敌朝廷兵力，死伤严重，最后不光仗败，就连他也落了个被活捉的下场。”

    “皇上命人将他一直的关押在深牢当中严加看守，不刑囚，也不砍头，更是不闻不问，就只是示众般的一直关着他——可后来，我爹不知为什么，竟然就买通了部下私自的将他给放跑了——而后，那原因我才经由母亲口中得知，原来你爹史仲与那蛮人霍尔金曾有过一段渊源，两人交情甚好，在活捉霍尔金以后，是你爹找到的我爹苦苦的哀求拜托他帮忙放了那蛮人，而我爹因为讲朋友，重义气，竟然也应允了，于是后来他便不顾禁令，协助你爹秘密谋划放跑了霍尔金——”

    “而这之后——东窗事发，皇上勃然大怒，将这事件的所有牵连人都一并的定了罪，而因为你爹是这件事的主谋，所以，圣上便一个气急下令史家满门抄斩；而我爹则只定罪为帮凶，所以——皇上就只赐了他一人死——卫家大小一家子这才幸免得以存活了下来——”

    绝色看着卫玺一开一合的双唇，她听着他向她娓娓道来的那段她所毫不知情的过往，渐渐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响起了越来越大的“嗡嗡——”声响。

    ——从卫玺口中听到的这些话，简直就令她有种如遭雷击般的感觉！！

    ——她从未想过——当初爹不但自己犯下错误受到惩罚以致波及了整整的一家人，竟然——这事——也连累到了卫家。

    ——虽说还算庆幸的是只有他爹一人被赐死，但是——这对于那时卫家的一家老小，玺的母亲，还有依旧年幼的他，也都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吧——

    “因为爹的死，娘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慢慢的——她便开始怨恨起了你们史家——她认为，要不是当初你爹来到卫家，非要我爹出手助他一臂之力，那么卫家也就不会失去爹这个顶梁柱了，也就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而后来，不知是谁秘密的对我娘说，史家其实并非无一幸免，史仲的独生爱女史盼兮依旧存活于世——”

    绝色双眼发酸发涩的看着卫玺，看着他面对着不堪回首的那些往事时，脸上所呈现的那抹令人心痛的黯然神色。

    她原本对于卫玺对她的善待，对她的好，都是心存感激的，而除此之外剩下的就只是理直气壮的全数接受。可是，当此刻这事实真相拨开浓雾般的清晰的就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才知道——

    ——原来一直处于苦痛煎熬当中，一直处在两难境地的人——不光只有她，还有卫玺。

    “我爹犯下的错，不仅使他自己丢了性命，同时的，也让卫家蒙了羞。直到那年我参加朝廷科考，头名高中。因为应考时的文笔深受皇上喜爱，所以，他便一个龙心大悦，也就不再计较我爹曾经犯下的过错，将我封为了护国王爷。也就是从那时起——卫家这才脱离了长达多年之久的受人非议，遭人冷待的境地。”

    “——而在那过程中，我娘始终的都在派人暗中的寻找你，只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杳无音信的结果。而后来我做了护国王爷，成为了朝廷重官，找人已经不再算是个难事了——”

    卫玺不用再往下说，绝色也知道后来的事情，那是她与卫玺一同经历过来的。

    “我娘当初想要找你，并不是可怜你是史家唯一的后代，而是想要‘父债女偿’，将你找到以后再交官，她其实就是想要报复——想要宣泄她心中那多年的怨恨——只是——后来当我找到了你时，却是在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被你深深的迷住了——于是我忘记了娘的嘱托，忘记了她的教诲，将你私自的带入了这王爷府里，留在了我的身边——这是娘始料未及的事——也是我在那之前从未想到过的——”

    卫玺的眼神闪了闪，透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水光。

    “绝色——我顺应了自己的心，用我最温柔坦诚的情感来面对你，善待你，想要将你一生都留在我的身边守护你。但是，我可以背叛自己的初衷，却是无法背叛死去的爹，还有一直以来都受尽辛酸的娘——”

    “所以——始终的，我无法消除心障来迎娶你——无法给予你一个你应得的名分——无法让你成为我的福晋——对不起，绝色，是我亏欠了你——是我一直以来对不起你——”

    绝色无语的看着卫玺，她此刻什么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这世上，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为什么，这样的宿命，这样的孽缘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为什么她与卫玺要经历这样的波折与磨难？为什么她与玺不能像别人一样，安稳平淡，相伴相依的度过一生？

    ——其实，她要的并不多，也就只是想像这天下所有的平凡夫妻一样——无欲无求的陪伴着卫玺度过每一个朝朝暮暮，陪着他观月赏花，与他对弈同饮，与他相互携持的共同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这过分吗？

    为什么这样的在别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他们就永远也得不到？

    ——为什么——？

    ——命。

    ——归根结底——这都是——命。

    绝色缓缓的将视线从卫玺的脸上移了下来，落在了自己置于膝间的双手上，手心向上一摊开——上面的纹路错综复杂——

    ——这命运的纹路一但长成了，这一辈子就都只能是这样了，不可能再会有任何的改变——

    就如同她与玺的这份感情，其实结局早已是命中注定——也同样的没有了任何可以改变命运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

    慢慢的，绝色合上了双眼——
    
    
一世 〇五〇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心已死的时候，那么，她便不会再感觉得到任何的疼痛了。

    绝色看着镜中的自己——人还是原来的人，面孔也依旧是同样的一副面孔，可是——在这张苍白的容颜上，原本的那双充满神采，充满柔情，充满着对生活，对未来向往而期盼的眼睛已经不似以往——

    ——它背后的那抹灵魂，早已不复存在，随着心的灭亡而不知去向了何方——

    ——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绝色又再次的对着镜子梳了几下云鬓，然后起身从衣柜当中拿出了一个盒子——那是卫玺送给她的装有一袭水红色锦绣丝裙的盒子，翻开盖子拿出丝裙展开来抖了抖——依旧还是火红热闹的逼人的眼——

    换妥了衣裙，绝色只身前往了怀香园——她想要再去见一见卫母。

    或许是心情不同了吧，平日里每次当她踏进这怀香园的正院时，总会感到丝丝的阴冷气息，像是前面等待她的是幽暗危险的龙潭虎穴一般，令她不自觉的感到恐慌；而今日，那种惊恐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每踏过一寸土地，每见过一处风景，都似乎让她感到无比的留恋——

    还未进入正厅，绝色就听见了卫母的声音。而好像卫玺也在——

    “你给我说明白——为什么会将淑惠给关了起来——？啊？你倒是说话啊——”卫母气愤的声音里面带着一丝焦急。

    而绝色站在外面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听到卫玺的回应，她吸了一口气，撩起裙面，抬步拾级，走了进去。

    当一看到门口竟然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人，卫母有点惊愕的愣了愣——守门的丫鬟哪去了？怎么没人通报一声——？

    卫玺也是同样的面带诧异的看着一身盛装的绝色。

    “小女千绝色叩见卫老夫人，卫王爷——”绝色缓缓的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大礼，问安的语气也是十分的郑重有礼。

    卫玺闻言，盯着她的双眼里面飘过了一抹黯然的神采，这一抹神采立刻的将他那英俊的面孔显现得无比忧伤。

    “你来干什么？！！”卫母突然的出声质问道，看着绝色的眼神依旧是严肃犀利，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

    “老夫人，”绝色突然的抬起头直挺挺的看向了卫母，那眼眸清晰，坦然，没有丝毫的惧怕躲闪之意，那样的眼神，同样的又一次使卫母怔了一下，“老夫人，您莫生气，绝色这是最后一次的前来拜望您，绝色知道，您心里面对绝色是有着憎恨与嫌恶的，所以，绝色从今以后，不会再来惹您生气了——”

    此言一出，卫玺顿时的呆了一下——最后一次的拜望？——绝色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皱紧了眉心，心里隐隐的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这——”老夫人是第一次的见着这样的绝色，而且，她也是头一回的听见绝色这样坦诚的说出知道自己对她厌恶之类的话来，原本想要出口的讥讽怒斥，因为绝色的这一番话，顿时的就哽在了她的喉里。

    “老妇人，绝色今天来，除了想要最后一次的看望您以外，还有一件事情——绝色想要请求得到您的原谅——”绝色看着卫母惊异的脸色，依旧还是端端正正的跪在她面前。

    “原谅——？”卫母感到自己似乎是越来越听不懂她的话了。

    “是的，原谅。”绝色稍稍的低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即又看向了卫母的眼，声音充满真诚的说，“老夫人，我是——代替家父史仲前来向您请罪的——”

    ——史仲——？！！

    当这两个字刚一从卫母的耳边飘过的时候，顿时的，卫母的脸面就像是顷刻间被冻住了一样——僵硬而苍白。随后过了好久，又似乎是被解了冻一般——错愕，惊异，悲痛的神情又哗啦的一下，排山倒海的袭来，一下子就占据了卫母的整张面孔。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绝色，眼里的那种霸气逼人的光，突然的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充满着深深的哀痛与无奈。

    她没有料到，绝色会对她说出这番话来，她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小女人，竟会是这样勇敢的对她坦诚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向她请着罪——

    突然的闭上了眼，卫母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用力的平缓了一下心里面的那股强烈的痛感。

    ——多少年了？这究竟是已经过了多少年了？从前的那件几乎是给了她致命一击的事情，那件日日夜夜侵噬着她的心，令她充满无比怨恨的事情，究竟是已经过去了多久了？

    现在，这史仲的女儿，就这样的活生生的跪在自己的面前，请求着她的原谅，这是她多年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不是吗？她不是一直盼望着能够报复那害死她相公的史仲之女吗？她不是一直想要宣泄出内心这积闷了多年的抑郁悲痛吗？

    可是，当卫母睁开了眼，看着这带着一脸祈盼的绝色，她突然的发现，自己此刻面对着她，竟然提不起任何一丝憎恨的情绪来——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她明显的感到，心里的那股多年的怨恨，此时竟然有些丝丝缕缕的开始瓦解了？

    “老夫人，绝色之前始终不知道老夫人您曾因为我爹所犯下的那过错，而一直承受着这么多年的心酸痛苦，绝色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您会这样的不喜欢绝色，而现在，总算是清楚了，现在的绝色真的对您感到非常的抱歉愧疚——老夫人，绝色深知着您与王爷曾经所承受过的莫大痛苦。现在，绝色的赎罪之心天地可鉴——您想要绝色怎样做？您尽管说出来便是，父债女偿，绝色不会让您失望的——”

    绝色此刻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悲痛之色，没有任何的躲闪退缩企图逃避的意味，有的就只是深深的忏悔之意，她眼神晴朗的看着卫母，坦诚相对，期待着她能说出一句让她可以最终得以解脱的话。

    不料，她等来的却是卫母的悲痛哭泣声，绝色看着卫母的脸，看着她那原本还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竟然就这么清楚的可以看到那细微错综的沟沟壑壑，而泪水则顺着这些沟壑不断的被改变着流淌的路线，直至滴落下来——

    “为什么——”卫母满面泪水的对着绝色说道，“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够坚定恨你的这颗心——为什么——你爹他——害死了我相公，这么多年——我几乎都是在不断的思念与心痛中度过的——我曾发过誓——要找出他那唯一存活于世的骨肉——令她不得好死——我曾发过誓的——为什么——现在，这些怨，这些恨——竟然已经不知何时的开始渐渐的淡去了——”

    绝色闻言，心里顿时的浮上了一股酸涩肿胀的疼——老夫人的心情——她真的能够确确实实的理解，试想——若是她也曾面对过命运所给予的如此不堪的磨难困苦时，那么，她又能够做到多理智，多看得开呢？

    一抹泪意袭上绝色的眼，她跪着一下下的蹭到老夫人的面前，抓着她的前裙，声声悲恸的央求，“老夫人——您说，究竟绝色该怎样做才能够补偿——怎样做？”

    同样止不住泪水的卫母看了她半晌，才又摇了摇头——她现在真的是说不出来究竟她是想要她怎么做——

    ——想让她去死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浮上这个想法时却有着一丝的抗拒？

    卫母拿起帕子摸了一下泪水，看着眼前的这个水一样的可人儿——

    ——史仲是错了，大错特错。可是——纵使他再有千错万错——这绝色——其实没错啊——

    她只是他的女儿而已——只是不幸投胎在了史家而已——

    ——她真的就该承受来自于她的这多年来的积怨吗？

    ——她真的就该承受这原本就与她没有丝毫关系的惩罚吗？

    ——其实——

    ——她也只不过就是一个没爹没娘没人疼惜的可怜的孩子啊——

    ——算了——放下仇恨，放下过去吧——

    ——算了——原谅她吧——

    卫母看着绝色此刻憔悴的小脸，又摇了摇头，然后便将脸转向了一边——

    “你去吧，回去吧——我不想要你怎么样——在府里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也受到了不少的罪——那些，就当作是替你爹所受的惩罚吧——所有一切——都过去了——”

    此话一出，不但是绝色一愣，就连在一旁已经做好了准备想要与绝色一同下跪祈求母亲原谅的卫玺也是神情一怔——

    “老夫人——”一切都过去了——？这么轻易的，老夫人就原谅了她了——？绝色刚想开口，却又见卫母依旧背着脸的摇了摇手。

    “走吧——现在，我还无法以笑脸来面对你——我现在还不想看见你——你——回去吧。”卫母侧着脸又闭上了眼睛，然后便不再开口了——

    绝色心一酸，她直起身子，向着卫母用力的磕了三下响头——

    “老夫人，您的宽宏大量，绝色感恩在心，永世难忘——您要好生的保重身体。绝色——回去了——”

    说完，她便神情一凛，然后快速的站起了身子，看都没有看一眼坐在一边始终的用着一副黯淡而又心痛的眼神关注着她的卫玺，转身便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娘——”看着绝色身影消失的那方向，卫玺开了口。

    “玺儿——”卫母突然的出声打断了他，“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问——她应得的惩罚，其实已经早就得到了——那次，害她受到惊吓而后导致流产的那条毒蛇——其实是我让懂得药材毒性的琴姨偷偷放在怜滟阁的——而之前，还有一次，也是我做的——”

    卫玺闻言顿时双眉紧簇，震惊的看着母亲——原来——

    “玺儿，娘现在真的有点后悔——为什么这么多年，始终的放不下心里的恨——现在看来，恨了又能怎样？报复了，又怎样——心里的痛，对你爹的思念，依旧不能够减轻半分。而且，还害她掉了孩子——其实这并不是我的初衷。”卫母此刻的脸上显得异常的苍老憔悴。

    “玺儿——若是那孩子还在的话，该是早就已经——出生了——”卫母的面孔上突然的浮上了一层盼望的神情。

    ——终归的，她也只不过就是一个希望儿女幸福，子孙满堂，期盼着得以安享天伦的老人而已——

    卫玺低下了脸，紧揪着腿上的袍面，放任着心里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在这怀香园的主厅内，正弥散着一股沉沉的哀痛气息。

    ——卫玺与卫母，就这么相对而坐，久久的谁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而在傍晚时分，卫玺见到了面色慌张，匆匆向他跑来的怜滟阁的丫鬟。

    那丫鬟一见到卫玺，根本就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惶的对他说——

    “不好了——王爷——绝色小姐她——失踪了——！！”
    
    
一世 〇五一

    当卫玺赶到的时候，怜滟阁内就只剩下了一室的清冷。

    ——绝色人走了，似乎连这屋内的空气也都变了质，变得冰冷，清寂，没有一点儿人气味儿。

    卫玺就这么站在内阁里面，环顾着这个自绝色入府以来就一直居住的地方，曾经的这里，充满了他们的欢声笑语，浓情蜜意，充满了他们过去十几年来暖柔温馨幸福记忆的片段。

    ——可是现在，除了这满室的冰冷尘埃之外，曾经的那些美好的回忆，此刻对于卫玺来说，就像是个美妙的幻觉般的令他感到不真实。

    ——他还是无法接受，绝色真的就这样的走了。

    她能走到哪儿去？

    突然，一袭水红色入了卫玺的眼，他走到了梳妆台前，拿起了那条他送给绝色的水红丝裙，翻展开来——

    看着这条裙，卫玺的思绪快速的飞转，他记得，这条裙绝色只穿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刚送给她以后，为了迎接母亲入府，她特地穿上的，那时他知道，不论是这裙，还是母亲，都令绝色感到有些不舒服。

    第二次——是在他大婚之日，怀着身孕的绝色想象着可以嫁给他的情景穿上了这群，独自的呆在这阁里黯然神伤。

    而第三次——就是今天早上，她一袭红衣的去了怀香园，面带清冷决绝的跪在那儿央求母亲，期盼可以得到惩罚，替她爹赎罪。

    ——就只是这寥寥的三次，却是令卫玺感到刻骨铭心的三次！！

    将丝裙移至鼻前，卫玺闭上眼轻轻的嗅着那上面属于绝色的味道——依旧是绵软馨香，令人移魂。

    ——像是，她依旧还在他身边。

    正在这时，郑管家从门外走了进来，站在卫玺的身后，对他恭敬地说，“少爷，绝色姑娘大概是从后林走的，马厩管事的说，绝色姑娘是借口要出去骑马，女扮男装带着黑麒麟从后门出去的，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女扮男装？！卫玺吃了一惊。

    “快去叫人到后林找找看，仔细一点，分散着找！”卫玺听了郑管家的话，心里似乎还是被点燃了那么小小一团的希望之火。

    ——虽说卫府的后院树林走到尽头就直接的可以出府了，林外并没有设人把守。可是，那么大片的林子，绝色是不会那么容易的就能够走出去的。况且，她从未骑马赶过什么远路，对于方位也并不是那么熟悉，或许这会儿——她正骑着马在那林子里面迷路打着转儿也说不定呢——

    郑管家领了命，刚要走出内阁，卫玺又突然的出了声——

    “等一下——我也一道去。”卫玺说完便放下了手中的丝裙，率先的走了出去。

    时节早已入了春，卫府后院的那片树林里，放眼望去，此时处处都已是一片清润的淡绿色，整个林里也尽是弥漫着一股树木所特有的清新芳香。置身其中的人无不会为此都感到心情舒畅。

    可是，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却是打动不了丝毫卫玺的内心，他现在满心都是寻找绝色的焦急，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观什么景儿？！

    卫府里面的护卫，家丁，管事的，凡是能出来寻人的，都出来了，大伙分散在树木密集的林子里，四处的寻找。而卫玺则带着两个人，骑着快马，直接的就向着树林的那一个尽头奔去，想要看看能否幸运的在绝色还未出林时拦下她。

    马蹄飞践——

    卫玺快马加鞭的一口气奔到了林边，再往外走就是人迹稀落的街道，不再是属于卫府的范围内了。

    卫玺看了看宽阔的马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清脆浓密的树林——刚刚他们往这边赶的时候，他也都有所留意四周的树林深处——只是，除了一些鸟类鸣啼飞过的声音之外，就剩下了马蹄飞奔的声响——没有发现半点绝色的身影。

    此刻顿时的，担忧与焦急的情绪一同的又浮上了卫玺的眼——看来，她已经走出去了。

    “王爷，要不——我们再出去到马路上面找找看吧。”身后的一个管事对卫玺说道。

    摇了摇头，卫玺无声的否定了这个提议——这马路再向东走一段儿，就会出现好几个分岔口，分岔口四通八达，又会延伸到好几条大路上。而且，虽然这里是人迹稀薄了点，可是，只要一上分出去的大路以后，就全都是繁华的闹街区了。

    他们三个人无头苍蝇般的，面对数条人口密集的马路——到哪儿找？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速速回府，然后命令护卫们分成几个队，有条理的分街仔细寻找，若是必要，他还会自宫中调出一些人马来——他就不信，难不成绝色只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就会出了这京城！！

    ——只要她还在这京都当中，那么，他就一定能将她寻见！！

    卫玺面色阴沉的又看了看四周，真的确定已经是找不到了，才声音低沉的说了声，“回去。”然后，一扬鞭，双腿一夹，率先的掉过头往回跑去。

    ***************

    独自的牵着黑麒麟走在大街上，绝色感到胃里有点空空的——看来还是应该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点东西吧。她走得已经够远了，卫玺他们若是在找她，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会寻来的。

    看了看四周人来人往的宽阔街道，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身男儿装——这是她之前早就准备好了的，将卫玺的一件大袍给改小了，她还戴出了一顶他的帽子，有点大，不过刚好就可以将她那一头浓密漆黑的发，还有她那光洁白皙的额头给遮住。而故意的，绝色跑出来之前，将脸上的所有胭脂水粉都给擦了下去。

    ——这样，是不是起码就暂时的可以掩饰住她身为女子的身份了？

    牵着黑麒麟，绝色走到街口的一个拐角处时，抬头一望，一边的店门上面赫然的几个大字——金来客栈。

    绝色犹豫了半天，并没有进去。她想——这样惹人注意的地方，肯定会是卫玺率先选择的寻找地点，她还是应该躲得偏僻一些吧。

    不顾肚子已经开始咕咕作响，绝色牵着马又迈开了步子。可是走着走着，她又像是突然的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了黑麒麟。

    ——她心中已然对自己的去向有了打算，可是，她就只顾着考虑自己了，这黑麒麟该怎么办呢？

    它是卫玺最喜欢的良驹，本就该还是被精心饲养在王爷府里的，现在是她私自的把它带了出来，可是，之后呢？她走了，难道就将它这么遗弃不管不顾了吗？

    看着这马，绝色突然的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之前她曾听说过，马儿是具有灵性的，不管走多远，它都能认得回去的路。

    那么——

    “黑麒麟，对不起，我想在这里我们就该分手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可我不能一直带着你与我一道去受苦。现在走到这里，对你来说，应该还不算远吧？回去吧，回到你主人的身边去吧——”绝色一面不舍的轻轻抚摸着黑麒麟的鬃毛，一面将唇贴在了它的耳边说着。

    然后，她牵着黑麒麟调转了方向，让它的头对着她们来时的路，放开了手中紧握的缰绳，拍了一下马背道，“回去吧，快往回跑。”

    可是，那马就像是舍不得离开她似的，站在原地，使劲的顿着蹄子，扬起颈子发出一阵阵的嘶叫声，就是不肯跑出半步。

    “跑啊——黑麒麟——快离开这里啊——！”绝色此刻双眸有些湿润的看着眼前的这匹黑亮高大的骏马——牲畜尚且都能明白这难舍之情，那人呢？——发现了她的失踪，卫玺会感到担心吗？

    使劲的甩了甩头，绝色命令自己抛出脑中的这个想法。然后，她又看向了依然还站在自己眼前的黑麒麟——看来，只要她在，这马就不会离开她半步。

    四处的寻望了一番，绝色趁着黑麒麟一个不注意，快步的跑到了一个胡同的拐角儿里，躲在了靠近墙边的一口水缸后面，蹲在那儿偷偷的看着黑麒麟的动静。

    ——果然，那马一发现绝色不见了，立刻有点惊慌似的打了几转儿，像是在寻找她，可是当始终的都看不见她以后，黑麒麟便又转过了身子，使劲的踢了几下前蹄，然后向天嘶吼了一声之后，慢慢的向着她们来时的那条回路奔去了，越跑越远，直到不见了踪影。

    这时，绝色才从水缸后面站了起来，她静默无言的看着马儿奔去的方向，心里面默默的祈祷着——黑麒麟，加把劲儿，一口气跑回到玺的身边吧——

    绝色注视了很久以后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有些孤立的站在这人口密攘的马路上，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双眸闪了闪，心底隐隐的浮上了一丝怅然。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那么她接下来——

    ——也该去她该去的地方，做她该做的事了——
    
    
一世 〇五二

    “启禀王爷，”卫府的一个护卫总领抱着拳向卫玺报告道，“景顺街，德阳街还有德齐街，属下都已经派人细细的寻找过。可是——还是依旧没有寻到绝色小姐的影踪——”

    “那剩下的那条街呢？”卫玺坐在那儿，听着属下的报告，心头覆着浓厚的愁云与担忧——已经找了几乎整整一天了，依旧没有任何的消息，绝色她到底在哪儿呢？

    “王爷，建园街还在继续的寻找当中。”那护卫总领依旧是不敢抬起头来说话。

    “传令下去，将那三条闹街再仔仔细细的重新搜寻一遍。还有，在城门口，加设人马，严关把守，凡是出城的人，不论男装女装都要给我好好的看清楚了——！”

    “是！！”护卫总领领命以后，便速速的退出去了。

    看着他离去，卫玺重重的叹出了一口气。可是，眉宇之间的褶皱却是从得知绝色失踪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心里的那块纠结的愁绪也依旧还是厚厚的闷在胸口，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看起来似乎已经是被翻得有些发烂了的纸笺——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去怜滟阁里时，无意之间在放置衣物的柜子里面发现的，这张纸笺就放在最顶层的一套看似精美繁复的锦绣衣袍上面，除了外袍，还有相配的腰带，短靴。而衣袍的大小尺寸正好与他的所吻合——那看起来似乎是绝色绣好之后打算要送给他的。

    卫玺满面凝重的又再次的将那纸笺翻了开来，上面寥寥的就写了十个娟秀的小字——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

    看着那字，卫玺喃喃的念着，他清楚的记得，这句话，绝色曾经也说过，只是，那时，他并没有在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看来，这句话与绝色的出走并非没有一点关系——

    退身自忘忧——？

    退身？退身到哪儿？难道，就是这句话带给了她出走的想法与勇气吗？

    “唉——”将手心里的那张纸笺越攥越紧，卫玺闭上了一双充满心痛的眼，发出了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的叹息声音。

    ——绝色，难道你当真就这么坚定的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王爷——！”正在这时，突然出现的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卫玺惆怅的思绪。他睁眼一看——是马厩总管事的。

    “怎么了？”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卫玺心里一凛——

    ——是不是——绝色她回来了？

    “启禀王爷，那——那马——”管事的大概因为刚刚是一路跑过来的，此刻站在卫玺的面前，显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他用袖子使劲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接着说道，“绝色小姐——骑走的那匹马——黑麒麟，它——它自己回来了——”

    “什么——？！”卫玺闻言蓦的站了起来，“你说——黑麒麟它——自己回来了？！”

    “是，是的。”管事的又擦了一下汗。

    “走！去看看！”卫玺说完便越过了马厩管事的率先的快步走了出去。

    来到了马厩，卫玺一眼就看见了那正在低头吃草的黑麒麟，他走上前去停在了马的面前。那黑麒麟，乍一闻见来人，先是一惊的扬起颈子，可当它看清了来人正是卫玺——它的主人时，便立刻兴奋的踢了几下蹄子，然后对着卫玺使劲的嘶吼了一声——

    卫玺一手拉住了黑麒麟的缰绳，一手轻柔的拍了拍它的耳后，像是安抚的样子。

    “这马是在哪里发现的？”卫玺的这个问题是提给他身后紧随而来的管事的。

    “哦，回王爷，是马夫陈四在后院门外发现的，当时陈四牵着别的马正打算去后林遛弯儿时，一出门，就看见了正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的黑麒麟——”

    卫玺点了点头，又问，“那——当时除了这马，就没再见到绝色的人？”

    “是的，王爷，当时陈四一发现黑麒麟回来了，就立刻通知给了我，然后他又找了个人，两人一同骑马奔到了树林里去寻找，他们以为没准是绝色小姐回来了，然后不慎在林中摔下了马——可是——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卫玺没有再出声，此刻他看着眼前的马，心里又屡屡的浮上了不少的担忧——现在这黑麒麟它自己回来了，那绝色呢？这马究竟是为什么会独自的跑回来——？绝色——她究竟知不知道这马跑了？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突然的，一抹灵光乍现——卫玺眼光一凛——

    ——这马儿具有灵性会认得走过的路，这点他是知道的。那么——现在这黑麒麟既然独自的找回了卫府，那为什么他就不能再借助这点，让它再为他带一回路呢？

    卫玺一想到这儿，立刻的就精神一振！

    他突然的转过了身，对着那管事的吩咐道，“快——！再去拿些上好的粮草来，将这马给我喂得饱饱的，然后，再通知一下护卫队，叫他们备好马等着，随时候命！”

    “是！”那管事的虽然是不明白卫玺此刻心里的想法，可却还是快速的应了一声，领命准备去了。

    “黑麒麟——”卫玺又转过了身子，抚摸着马的耳后对着它轻声的说道，“剩下的——就全靠你了——”

    ***************************

    当绝色把黑麒麟放回去以后，她并没有选择住进任何一家客栈，因为她不想卫玺找到她，她知道，卫玺身为王爷，神通广大，只要她住进任何的一个人口较多，比较公众的地方，那么很快的，他就能够得到她行踪的线索。

    绝色顺着一个小胡同向里走，渐渐的，越往深走，闹街上嘈杂的人声便开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看来这里距离闹街够远了吧，绝色暗忖着。

    她顿住步子，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比较简陋破旧的房屋前面，有些紧张的伸手轻轻的叩了几下门。

    “谁啊——”好半天，那屋里才传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苍老的声音。

    “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借住一晚吗？”绝色努力的沉着嗓子，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男子般的那么低沉。

    又是过了半晌，那破旧的门才“吱呀——”的一声被打开了，然后从门后缓缓的走出了一个拄着拐的老头儿，这老头儿开了门以后，并没有看向绝色，就只是站在门口双眼紧闭的面相前方。

    ——原来这老人是盲的——绝色发现了这点。

    “请问——”她又再次开口，重复了一遍，“我是否可以在此借住一晚？哦——对了——”

    绝色说着就从衣襟里面拿出了一大锭银子——这是她匆忙出府时为了以防万一，随手带上的。

    “我不会白住的，这个——给您——”绝色将那大得足够在最好的客栈里的上房住上一个月的元宝放在了老人的手心里。

    那老人掂了掂，然后用牙齿在上面咬了一下，当确定是实实在在的白银元宝以后，便定住不动了。

    ——看来，他也有些匪夷所思——在他这破旧的房子里，只借住一晚，就给他这么多钱？

    ——这也——太有点让人觉得奇怪了吧？

    “呃——”绝色似乎也是明白了这老人的意思，她想了想，然后沉声说道，“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是——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想要明天在约定的地点等候——我心爱的女子，我们是打算一起私奔——所以，不能够让家里人找到，就只能在您这里借住一晚了——”绝色吞吞吐吐的编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合情合理的理由来。

    那老人听了之后又是呆站了半天，似乎是在琢磨着她话的真实性。然后，很慢的才又有了动作。

    “进来吧——这空房是有一间，不过——很简陋，就是不知你能不能住得惯。”他一面将屋门大打开来让绝色走了进去，一面在嘴里念叨着。

    “没关系的，简陋我不怕的，只要可以住人就好了——”绝色闻言赶紧的就随着老人走进了屋里。

    ——这住处——终于是找到了，这么偏僻，这么破旧——

    ——卫玺无论如何是不会马上想到她会在这里落脚的——



一世 〇五三

    卫玺将黑麒麟又牵到了卫府后院的林子内，然后，放开了手里的缰绳，走到后面马夫为他准备好的坐骑前，一蹬一跨就骑了上去。然后，他静静的没有任何动作，就等在后面看着黑麒麟的动静。

    而那黑麒麟，因为是一回头就可以看见自己的主子就呆在身后看着它，所以，可能是吃饱喝足之后心情比较放松的缘故。于是，溜溜达达径自的开始小步奔跑了起来。

    卫玺身后的护卫见此情景，刚想扬鞭跟上去，就被卫玺给拦了下来——

    “嘘——”卫玺将指头竖在唇边，“小声点，现在先别跟，等一下，距离大一点再说，否则会惊到它——”

    护卫闻言点了点头，又悄声的退回了卫玺身后，然后继续的看着前面不远处的那正惬意小跑的黑麒麟。

    那马儿在林中欢快的跑着跑着，就突然的像是记起了什么似的，奔跑的速度慢慢的开始加快了起来。

    卫玺见此，向身后的护卫们抬起了一只手，喝了一声，“走——！！”然后便双腿使劲一夹，甩开马鞭，骑着马快速的赶了上去。

    于是，以卫玺为首的一对人马，就在这一定距离之外的紧紧跟着黑麒麟跑着。卫玺知道，这马一定会再次的跑回它曾与绝色去过的地方——

    *********************

    绝色寻得的那个花了她大价钱的住处，确实不是一般的简陋——大概就勉强的可以住下个人。

    这一点她倒也是并没有太过在意，可是还有一点——这里不若客栈，只能住下就已经不错了，可并没有提供她用膳的地方。没有办法，绝色就只能再次的走出了这个破旧的隐蔽地，想要到大街上去弄点吃的东西。

    顺着走进来的原路，绝色又慢慢的走出了窄小的胡同，回到了她放跑黑麒麟的那条闹街上面。

    一路走着寻着，她路过了不少的餐馆儿，小吃摊儿。虽然是胃里空空的有些发饿，可当她一看见那些被贩卖着的热气腾腾的各式各样的食物时，不知为什么，就突然的感到没有一点的胃口了。

    大概——是因为心情烦郁的原因吧，她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最后，她就只是随便的在一处小摊位上面买下了两个素包子以后，便开始往回走了。

    走了一段，绝色突然看见了不远处的路边上有一大堆的人，围在一个看似是个公告栏的前面，叽叽喳喳的都互相拥簇着在那议论着什么。

    出于好奇，绝色也走上前去，想要看一下那吸引着众人的到底是什么？

    还未等挤进人群里，绝色便见到了公告栏上面的那张红纸金字的科考公榜——

    ——第一名，状元苏启林；第二名，榜眼沈易；第三名，探花——

    沈易——？！！

    蓦地，绝色心里一震——

    是沈易——？！他参加了科考，竟然取得了排名第二的好名次——？

    站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绝色看着那公榜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沈易，终于是熬出了头儿了。

    她此刻真的是由衷的替他感到高兴！

    而这时她也听到了一旁有人在不停的议论着——

    “唉——我说，你们知道吗？那个榜眼沈易，其实就是原来的那个在南街集市上面卖字卖画的穷书生——”

    “哦——我说嘛，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他——”

    “就是啊，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出息——”

    “不过，我记得好像他后来不知为什么就不再去那南街上摆摊位了——”

    “这你都不知道——？我听说啊，好像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卫王爷慧眼识珠的将他带走了，据说是想要提拔他——”

    “哦——原来如此啊——”

    乍一听见有人谈论到了卫玺，绝色心里不自禁的就像是被针狠刺了那么一下子似的，疼得她几乎就要闷哼一声。

    退出了人群，绝色使劲的摇了摇头，努力的想要将她头脑中的，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人的身影抛到脑外去。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手里的那个装有包子的纸袋子，然后看了看前方，故作镇定洒脱的向着回去的路迈开了步子。

    只是，当她刚刚一拐进那个小胡同里的时候，大街的另一面便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响——

    路人们纷纷回转过头来看向了那边——

    ——只见远远的跑在前面的是一匹通体黝黑发亮，体型健硕的高大骏马。

    而后面——

    是一队看起来像是什么王亲贵族府里的护卫队一样，尤其是那个骑着马为首带着队的人——俊逸潇洒，气宇非凡，看起来更是显得不像是一般的凡夫俗子——

    当黑麒麟跑到了一处街路拐角儿的时候，慢慢的就开始缓下了脚步，继而便停了下来。

    卫玺见状赶忙的翻身下马，走到了黑麒麟身边，先是奖励般的摸了摸黑麒麟的鬃毛，然后，便开始四处的寻看了起来。

    而卫府的护卫们也是都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然后快速的聚到了卫玺的身边，“王爷——属下们这就分散着去寻找吧——”

    卫玺点了点头说道，“好，分散着找，这条街看起来并不长，没有太多的藏身之处。所以应该不会太难寻——”卫玺转过身来，看了看身后的这个有着超大门匾的店面——金来客栈。

    “我们两个时辰以后，就还约在这金来客栈的门口会合吧。”

    “是——！”护卫们领了命，然后留下了两人跟随着卫玺，而剩下的就快速的分成了两队，分别的朝着街道的东西两方寻找过去了。

    而卫玺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金来客栈”的几个宽大醒目的字，幽暗深邃的眼闪了闪，然后便抬步走了进去——

    ***********************

    时光飞逝——

    这两个时辰，对于卫玺来说，真是犹如一眨眼的功夫——像是“刷——”的一下就过去了。

    等到护卫们都寻了一圈儿回来以后，卫玺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失望的神色。

    ——还是没有找到绝色——

    卫玺心里的那股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此刻似乎“呲——！”的一下，就被一盆冷水给浇熄了。

    他低下了头，咬了咬牙，用力的握紧了拳头，努力的想要平稳心中那股难以遏制的惊慌失措——虽是没有找到人。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没见到人影也并不代表，她已经出了什么事情，不是吗？

    ——卫玺自我安慰着，可是，却是始终的放不下那颗已经高高的悬起了一整天的心。

    而除此之外，卫玺此时并没有想到——

    ——此刻绝色的人，就在他身后这条狭窄的小胡同深处的一间破旧不堪的小房子内，正在落寞寂寥的啃着两只有些发冷的素包子。

    而更令他绞尽脑汁也不可能会料到的是——

    ——绝色她跑出了卫府，离开了他的身边，所打算想要去往的地方竟然会是——

    ——皇宫。
    
    
一世 〇五四

    天还未亮，绝色便起床了，或者说，这一宿，她根本就没有睡着。她所租住一夜的这间破旧的小屋内，除了原本就堆在其中的杂乱物品之外，就只有一张小床，还有一个短了一条腿的矮桌。

    绝色摸索着起身点了根蜡烛，因为连镜子都没有，她就只好凭直觉的穿戴好了那身男装。

    看了看破旧窗棂外面那深蓝黯淡的天空，绝色知道——该是她出发的时间了。

    走出窄小的胡同，大街上面此刻还是有些冷冷清清的，只有街道两边三三两两的正在贩卖着早膳食物的小摊子，还有就是一些停靠在路边等着活儿的马车。

    绝色走到一架马车前，伸手轻轻的推了推歪靠在车棚外面正在休憩着的车夫，见他醒了，绝色才略微低下脸沉着声音说道，“请问，可以载我去皇宫吗？”

    那个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马车夫听了她的话，像是有些没明白似的愣了一下。

    ——哪儿？皇宫？

    他自打当了车夫以来，就从没听过有人要搭车去那里的。而眼前的这个隐约看起来身材纤薄的小哥，刚刚说——要去皇宫？

    ——他以为那是什么地方？说去就去？那皇宫门外可是有着禁军把守的，谁敢靠近半步？

    这车夫想了一会儿之后，没有理会绝色，闭上眼，将身子又调转了个方向，继续的小睡去了。

    绝色见此也是一愣——怎么，她刚刚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还是，这车夫不知道去往皇宫的路？

    她又再次的推了他一下，“请问——可以送我去皇宫吗？”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没事别在这儿瞎逗！趁着天未亮，老子还想再睡会儿呢——！”那车夫突然对着绝色吼了这么一句。“真是的——开什么玩笑，你以为那皇宫是你家后院，说去就去啊——”

    绝色闻言有些明白了缘由，于是便从自己的前襟里面拿出了一锭银元宝递到了车夫的面前——不用说，绝色对金钱是一点概念都没有，这次又是给得比应出的车费高出了许多。

    那车夫一见摆在自己眼前的这锭元宝，立马就精神了——这么大一锭银子，他得辛苦的拉着马车跑一个月的活儿才能赚到，这个人——

    此时，他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有些瘦小的“公子”，因为天还未大亮，所以，他并没有看清楚绝色的五官神情，不过，看她竟然真的拿出了这么多的银子给他——这应该不是在对他开玩笑吧？

    “呃——那个——”车夫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真的要去——皇宫？”

    “是的。”绝色低声应了一句。

    “可是——那里日夜都有全副武装的禁军把守，我们是不能靠前儿的，况且——你就算去了，能进得去吗——？”车夫又上下的打量了一下绝色，借着一边儿的烧麦摊子上面照过来的微弱烛光，车夫隐约的是看见了绝色身上的这条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衣袍，可是——就算是个非富即贵的达官贵人想要进宫，那么也应该是有自己的豪华马车才对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想要搭乘这种破旧的车啊——？

    不过——

    那车夫又看了看她递出来的这锭银子——有钱不赚？——他是傻子不成！！

    更何况，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哥到底要去皇宫干嘛，能否进得去，这又关他何事？！！

    “那好吧——”一思及此，车夫一把就拿过了银子掂了掂，然后稳妥的揣进了怀里，“载你过去是可以，不过——我可是不能太靠近宫门的——”

    “只要你能停在可以让我看得见宫门的地方就可以了。”绝色说完，便掀袍上了车。

    于是，两人这便出发了。

    ********************

    这京城真是何其之大——从绝色上了马车开始，一直到她感到停下来了为止，大概是得过了五六个时辰了。而时间也早已快要接近晌午了。

    停下之后，车夫将车棚的布帘掀起了一角，对着里面说了句，“已经到了。”

    一听这话，绝色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然就开始不停的狂跳了起来，她打开帘子，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抬起手遮住了头上有些刺眼的阳光，举目望去——

    略过面前的空旷的石路广场，那巍峨雄壮的深红色皇宫大门，就在似乎距离自己很远的正前方——

    ——那前面，就是皇宫了——

    绝色记得她在年初元月十五的时候，也曾与卫玺一同进过这皇宫，但是，因为那次是在晚上，所以，她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看清这皇宫外面的模样。如今一见，她才真正的感到了这皇宫所具有的浓重的威严与不容一丝侵犯的气势。

    而当绝色一下车，这车夫才清楚明白的看清了她的长相，他顿时的有些呆住了——

    这位公子——唇红齿白，面色清润。举手抬足尽是一副袅袅嫣然。这哪里看像是个公子哥儿，说他是个扮着男装的娇颜女子也毫不为过——

    不过，那车夫呆愣归呆愣，这皇宫禁地之前可不是让他发呆的好地方，还是先快快撤了吧——

    于是车夫一挥鞭子，调转了马头，驾着车便扬尘而去了。就只剩下了柔弱的绝色在那一步步的向着那远处的深红色宫门走去。

    走了好久，眼看终于是快到了，绝色停了下来想要先喘口气，但是还未等她站稳，便听见前方有人中气十足的大喝了一声，“是谁大胆！！竟敢私自靠近皇宫重地！！”

    绝色闻言吓得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两名身负武装，腰挂佩刀的禁军护卫正快步的向着她走过来。

    “两位官爷——”绝色稳了稳有些惊惶的心绪，开口说道，“可否麻烦请两位官爷通报一声，小女千绝色有事想要面见圣上。”

    那两个宫门护卫一听，顿时一愣——女的？——还想见皇上？！

    他们看了看绝色的脸，又互相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又开口说道，“你到底是何人？！竟然口出如此狂言，你以为这是何地？你以为皇上是谁？！岂容你说见就见？！！赶快离开这里，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还真是稀奇，竟然有如此的柔弱女子前来私闯皇宫禁地，还说想要见皇上？——疯了吧？

    绝色知道，她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见得着皇上的——她早有准备。

    将手伸到了腰间，绝色自腰带后面拿出了一只红色的锦囊，打了开来，从里面掏出了一枚金灿灿的牌子，交给了面前的护卫军。

    而那两个护卫军疑惑的将那牌子接了过去一瞅，不禁一愣，遂又翻了个面儿仔细的一看，上面竟然赫然的刻着个深深的“卫”字。

    “这是——”两个护卫不禁脸色有点发白的看了看绝色，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块金牌。“这是——卫王爷的——金令？！！”

    绝色没有做声，她早就知道，这块金令会有用，这原本是卫玺放置在府中的，就搁在她的怜滟阁内，是她出府之前，特地的偷出来带在身上的。她之所以会带它出来，自然也是深知它的作用——

    ——不论是谁见到这金令牌，就等于是见到了卫玺本人一样。

    “你等一下——”那护卫军顿时没有了先前的飞扬跋扈，扔给了绝色这么一句，就转身走到了皇宫大门左下方的一处小门前，敲了敲，便进去了。

    而后，过了好久，他才又返了回来，然后站定在了绝色面前，又看了她半晌，才说道，“跟我来吧——”

    *************************

    这皇宫真是——气派极了，也真是——大极了。

    皇宫大院，小桥轩阁，亭台回廊，走走转转，转转走走，好久之后，那走在绝色面前为她带路的宫中太监才停下了脚步。

    “你先在这里稍后一下。”说完，他便进入了面前的一间门面华丽的屋子内。

    绝色抬头一看，门上流金题字——御书房。

    ——大概是那太监通报去了吧。

    绝色正想着，那太监便又出来了，然后，弓着腰对绝色说，“请随我进来吧。”

    绝色深深的闭眼吸了一口气，然后便举步随着太监迈进了那御书房。刚一进门，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

    太监没有出声，只是向着绝色做了个手势，引她看见了那此刻正坐在宽大案桌后面一身正黄色的，正在翻看着奏折的皇帝，然后便退着步子，悄声的出去了。

    绝色看了看那坐在前方正中央的皇上，咽了口唾沫，然后便小步的走到了前面，跪了下去。

    皇上又将那奏折翻了几页之后便放下了，向下看去，然后，他又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刚刚的太监传报时递上来的那块黄金令牌。

    ——这跪在下面的人——不像是卫王爷啊——

    “来者何人——？抬起头来。”皇上威严的向着绝色命令道。

    绝色闻言缓缓的将脸抬了起来，看向了那上座的皇上，然后，有些微惧的开了口，“罪臣之女史盼兮——叩见圣上，万岁万万岁——”

    那皇上微微眯着眼看了绝色好半天——这名字他是没有丝毫的印象，不过——这张脸——

    “将你的帽子摘下去让朕瞧瞧。”皇上又说道。

    绝色闻言立马的又将自己头上的那顶有些过大的帽子给摘了下去。不过，这一摘，就立刻的让她那头如水般的发丝一泻而下，披在了肩头。

    一见此面孔，皇上这才恍然大悟——

    ——这不是——卫王爷的福晋吗？

    “你——卫王爷——”皇上愣了一愣，“刚刚你说你是谁？”他记得，这女子好像是叫做千什么的吧——？

    “没错，皇上，小女就是元月十五那日随着卫王爷进宫的那名女子——千绝色。不过，其实小女的真实身份是——十几年前被您下令满门抄斩的罪臣史仲之独女——史盼兮。”事情到了这一步，绝色已经感觉不到紧张了。

    而皇上闻言更是神情一怔——史仲——？

    这名字，他当然是记得的——那个曾经伙同朝廷命官谋划放跑通缉要犯的四品官。

    ——他的独女？

    ——不是被判了满门抄斩？那还哪来的独女？

    “皇上，小女知道您此刻定是满心的疑惑，那么，就请您听小女慢慢的为您讲来吧——”

    于是，在皇上疑惑的眼神中，绝色一点一点，从头至尾的将十几年前发生的那个欺君之罪的经过给娓娓的道了出来——

    “你是说——当年的史家全数被砍了头，就只有你一人瞒天过海的存活了下来——？”听完事情原委之后的皇上，此时真是有些震惊于他所听到的这一切。

    “是的，正是如此，而小女史盼兮今天则是特地的前来这里向您请罪的，希望皇上赐予小女一死——”

    “可是——你在那王爷府里面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卫王爷他就丝毫的都不知道你的身份——？”皇上又出口询问道。

    ——他记得，当年伙同史仲犯罪的那个朝廷命官正是如今的护国王爷卫玺的生父——卫义谨。

    “是的，一直是小女在隐瞒着自己的身份，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事——”绝色面目清朗的回道。

    ——刚刚她在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故意的讲明了她这十几年都是在隐姓埋名，任何人，包括卫玺在内，都是不知道她的身份的。

    ——她不想将卫玺拖进这“欺君包庇”的漩涡里。

    ——她最终的，还是不忍让他有任何闪失的。

    “那么——既然是没人得知此事，为何你如今还要前来投案呢？”这才是皇上一直不明白的地方。

    “因为——这多年来，小女始终无法放下心中的包袱——始终的觉得如此的苟且偷生实在是愧对于浩荡皇恩，愧对与早在十几年前就先走一步的爹和娘。皇上既然赐了死，那也便是对史家的恩慈，盼兮不该逃避如此——”

    ——当然这只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闻言，皇上眼神里面顿时的闪过了一丝敬佩——要说，刚刚他听了这女子的话，震惊是一定有的。可是，当他一想到这倾国倾城的绝色小女子，竟然有着如此的胆识前来掀开自己的秘密身世，敢于向他认罪领死，心里便也浮上了一股激赞的敬佩之意。

    况且，那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当初的那个蛮人头子被放跑以后，也再没敢整军进犯，而那放跑犯人的罪魁祸首如今也早已化为了一堆白骨。所以，他此刻面对着这真名叫做史盼兮的小女子所犯下的这欺君之罪，却也是丝毫的提不起任何的怒意来——

    “算了——”皇上看了她半晌，突然开口道。

    绝色一愣——什么？——算了？

    “算了——就算是你犯下了欺君之罪，可是，如今这已经过了十几年了，朕现在也没有那么大的怒气了——况且，朕认为——要是定了你这样的一个绝色美人的罪，似乎——也是有些于心不忍啊——”皇上微微一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此刻面带惊愕的绝色的脸。

    “念在你如今有意悔过，敢于前来认罪的份儿上，朕就饶恕了你吧。”

    或许，皇上能够这么的轻易原谅绝色，也是与她那倾国之色不无关系的——试问，历代的哪朝皇帝不爱美人呢？

    可是，绝色却是完全的震惊于这皇上的决定当中——就这么轻易的就——原谅她了？

    “快起来吧，”皇上对着绝色柔声的说道，“朕赦了你，你已经无罪了——”

    绝色闻言并没有马上的起身，她低下了头，看着铺在御书房地面上的这块宽大厚实的纯毛波斯地毯，说不清此刻自己的心里这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本想前来认罪以便能得个解脱，可是现在看来——即便是她自己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遂愿的了——

    ——不过，既然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来到此地，就没有打算再回去过。

    “皇上——”绝色想了想，蓦地又开了口，“小女有一疑问——”

    “你问。”皇上面带慈祥的看着绝色——如此美人的提问，就是一百个都行。

    “小女想知道——北边匈奴的状况怎样了？”绝色这一问题一出口，顿时的又令皇上一愣——她干嘛问这个？——这话题又是从哪儿扯上去的？

    “呃——连绵战乱殃祸百姓子民。所以，朕不打算再轻易的开战，是有想要议和的想法。只是，目前看来，此事还不是太过于乐观——”虽是满心的疑惑，可皇上依旧还是简略的回答了她。

    可是，绝色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却是又完完全全的镇惊住了这位历经世事的真龙天子！

    “那么——小女愿以身报国——”绝色对着皇上郑重的开口说道——

    ——“皇上，您就将小女当作是对议和具有诚意的礼物，献给匈奴可汗吧——”
    
    
一世 〇五五

    “什么——？”皇上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始终的跪在下面的绝色——他没有听错吧？

    ——敢问这世上还会有人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吗？

    “皇上，小女史盼兮并非口出虚言，只是带着一片悔过之心想要带罪效国，皇上——您就准了小女的这个夙愿吧——”绝色始终目不转睛的看着坐在龙位上的那个人，眼神中带着一份决然。

    “你——”此刻的皇上，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已经不计较她所犯下的欺君之罪了，一般来讲，任何人遇到此事大概都是会喜极而泣，万般道谢之后就会速速离去了吧？可是，她不仅没有对他的判决感到任何的欣慰与承恩，竟然还径自的给自己找麻烦——眼前的这个绝色大美人。不会是脑壳坏去了吧——？她到底究竟是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那匈奴国——她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一思及此，皇上又抬眼看了看绝色，见她仍旧是一脸正色的在等待着他的回音。

    “朕问你，你私自进宫，进而要求朕将你送给那匈奴可汗，这些——卫王爷他都是否知晓？”皇上想起了元月十五那天，卫玺带着绝色进宫时，对她的那份保护与珍爱，突然的问出了这么一句。

    绝色闻言只是略微的神情一顿，却是被皇上给看了个清清楚楚。轻轻的抬手捻了捻胡须，皇上有所了然的微微一笑——看来，这事情并不单纯，里面还有些个蹊跷呢。

    “好吧，”他又开口道，“既然你是如此真心诚意的想要戴罪立功，那——朕就准了你——来人啊——”皇上突然的扬声传进了一个太监。

    “带她去御房后阁，好生照料着，再传予匈奴特使一个口信，就说是我朝平战议和之心甚诚，打算近日之内就送予厚礼一份——”皇上对着那太监吩咐着，“另外，待会儿再将通疆御史给朕传唤进宫来——”

    “嗻——”那太监应了一声后，便弓着腰走到了绝色身边，示意她跟他一道出去。

    “多谢圣上成全之恩，小女史盼兮定会以身报国，至死不渝——”绝色听了皇上的话以后，胸口顿时的就像是呼出了一口闷气一样，也像是突然的丢失了心一样，反正就是胸腔里面透着一股轻松的不能再轻松了的感觉。

    又再次的叩了三下响头，绝色起身随着太监出去了。

    看着那抹女扮男装的娇小身影缓缓的踏出御书房之后，皇上又再次的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一向做人做事谨慎机敏，处变不惊的卫王爷，也是与一般凡人并无两样啊，也是会同样的遇到令他手足无措，始料不及的麻烦啊——

    *******************

    第二天一大早——

    坐在铜花镜前，看着宫中的嬷嬷们为自己精心打扮好的样子，绝色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她便要背负着一身的罪孽动身前往那匈奴国了——

    ——从今以后，她所经历的那些种种往事，爱恨纠缠，就都会像是一缕尘烟般的消散不见了——

    ——从今以后，史家，尼姑庵，卫府，怜滟阁，卫玺，老夫人，董淑惠，上官珠珠，沈易，秋水，还有她那没缘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或许也都会变成她那过往记忆中的一道不起眼的疤了吧——

    ——从今以后，她将抛弃过往，无欲无求，重新的坦然面对生命所给予她的艰辛困苦，重新的用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走完一生——

    缓缓的睁开了双眼，对着镜子，绝色露出了一抹苍白而决绝的笑——

    永别了，过去——

    永别了，玺——

    *****************************

    大队的人马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浩浩荡荡的自皇宫中出发了，护送着绝色向着那遥远的匈奴国行进，前往了那茫茫而未知的远方。

    绝色端坐在软轿里面，心里没有半点思绪，就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到达目的地。她知道，自她昨天面见圣上，祈求赴往匈奴而被准许了以后，她便没了精神，没了灵魂，就只剩下了一副行尸走肉。

    ——那么，去往哪里，便也就都无所谓了——

    过了城中居民地，行进了杳无人烟的平原草地内，没有了闹街里的人声鼎沸，护送队伍的步伐也似乎都是一样的声响了——厚实而沉闷。

    只是，这渐渐的，绝色似乎越来越清楚的听见了一个极不协调的调子——自队伍的后方，由远及近，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人在快马加鞭的匆匆往这儿赶——

    然后，当她还未来得及掀开软轿的棉帘向外看的时候，便听见了一个熟悉而又狂怒的声音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响自后面传了过来——

    “千绝色——！！！你给我停下来——！！！我不准你去那什么见鬼的匈奴国——！！！永远不准——！！！你这辈子——就只能呆在我的身边——！！！”

    绝色闻言心头一惊，顿时的双手紧紧的捂住了嫣唇，眼睛里面的那抹惊异的光芒，渐渐的就被一层浓厚的水雾给覆住了。

    ——这声音——是卫玺的——

    ——他来了——

    绝色这才发觉，原来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心里的那股自以为是的无所谓，原来不过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都是经不得任何考验的。如今，当她就只是一听到卫玺的声音，心里面的那个自以为坚固的城墙，便一触即散了。

    ——她终究是忘不掉他——

    ——终究是，逃不过这命运的涅槃——

    抓着胸前的衣襟，紧捂着发疼的胸口，绝色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只觉得周围一股冷风袭来——

    卫玺骑在马上，一伸手就掀开了那软轿的金黄棉布搭棚，一下子就给抛到了身后，然后，他探过身子一把就抓住了绝色那身华服的后衣襟，一使劲儿就将她给拎了起来，放到了他的马背上面。

    “我说了，这辈子——都不准你离开我半步——！！”咬着牙，卫玺危险的眯紧双眼，不顾此刻正趴在马背上面的绝色满脸惊惶的神色，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吐出了这么一句。

    卫玺将绝色又往上提了一提，抓紧了她的后衣襟以防她跌下马去，只是并没有将她拉起来坐在他的前面，而是像是惩罚般的依旧只让她趴在那马背上面。

    然后，一拉缰绳，将马头调转过来，看了看此刻站在那软轿一旁，看得有些呆傻了的总管太监，冷冷的说道，“带着人马回去吧，再替我回禀皇上一声，就说我卫玺明天再去宫里面圣领罪，而匈奴方面我也自会处理妥当，只是——”卫玺又面色阴沉的瞄了一眼绝色道，“这个小女人——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手让她离开我的——”

    说完，他便双腿使劲的一夹，一手握紧缰绳向着马儿大喝了一声，之后便不管不顾护送队伍里面那几百双惊呆了的眼神，带着绝色骑着马扬尘而去了——

    *********************

    回去的这一路上，卫玺都没有出声，就只是快马加鞭的一直向着城中心赶，而他脸上的那抹始终凝然的神情却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真的好险——

    ——他就差点——失去绝色了——

    ——还好有通疆御史骆非事先的从皇上那儿得知了此事，并且第一时间的告知了他——否则——

    ——否则，他真是不能够想像后果会是怎样——

    卫玺紧闭了一下双眼，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心头那一直不断涌现出来的慌乱——

    ——好了，好了，别慌了——现在，绝色不是就在自己身边吗——

    ——卫玺不断的在心里劝慰着自己。

    而此刻的绝色，因为刚刚见到了卫玺脸上那很少出现的狂怒神色，虽是不太在乎，可是，难免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忐忑，她有些惧意的不敢出声，就只是紧闭着双眼拼命的隐忍着颠簸的马背所带给她的快要呕吐出来的感觉。

    突然的，她感到了一阵眩晕，身子一个腾空，然后自己便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面，腰间正紧圈着一条结实而紧绷的手臂，身后则是紧紧的靠着卫玺那炙热的胸膛——透过衣衫，绝色感到了卫玺此时的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一转头，绝色便看到了卫玺此刻的那双充满着深深的怒意与心痛的眸子。

    “你当真大胆——”卫玺将唇贴近了绝色的耳际，看着她那有些发白了的娇柔面孔，语气轻缓却也充满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私自的逃离我的身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嗯？！！”
    
    
一世 〇五六

    绝色听了卫玺这话，顿时的有种想要逃的感觉，她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可是无奈柔弱的身体已经被卫玺强而有力的手臂给紧紧的圈住了，连动一下都很困难，又何况是逃呢。

    于是，绝色就这样的被卫玺牢牢的擒着一路回到了城中，来到了一处绝色从未来过的崭新的院落前。

    “这是——？”下了马，绝色看着眼前的这座修建华丽而又不显突兀的小院落，满心的疑问——这是什么地方？卫玺带她来这儿干什么？

    她转过了头，看了看刚刚才将手里的缰绳交给了马夫的卫玺，还未等询问出口，便只觉得又是一阵的眩晕——她竟然被卫玺给拦腰扛了起来！

    而卫玺依旧是任何的言语都没有，就只是径自的板着一张脸，面色铁青，像是还未消气的样子。他将绝色扛在肩头，也不管她到底是否不舒服，一路闷着声绕过了亭台小榭走了好久，才走到一处屋阁的门前，一抬脚就把门给踹了开来。然后，对着屋内被惊吓了一跳的丫鬟沉沉的说了句，“出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之后，他便踏入了内阁，走到了里面的床前停了下来。只是，他却是没有先将绝色放在上面的意思，而是趁着她还未缓过神来，抬起了厚实的手掌，朝着绝色那粉嫩的翘臀，“啪！啪！啪！啪！——”的就开始使劲的打了起来——

    这身后骤然袭来的剧痛与心里缓缓浮上的羞意，使得绝色开始猛烈的蹬腿挣扎了起来——

    可是卫玺却是单手紧紧的按住了她的双腿，丝毫的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大概是打了约摸有二十几下之后，卫玺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将一直不住挣扎着的绝色一下子就扔在了松软的床铺上面。

    绝色此时满眼泪意的抚摸着疼痛的臀部，看着卫玺阴沉着一张面孔，越来越近的向床边走过来，顿时的心头又浮上了一层浓浓的惧怕。只是，她向左右看了看——这床周围的幔帐是由粗厚的织锦围成的，而并非薄纱，所以她是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跑下床逃离开的，而前面，卫玺健硕结实的身体，就这么大咧咧的挡在了面前，绝色的身下虽是柔软温暖的缎褥床铺，可是，此刻的这种尴尬诡异的气氛还有她臀下的那抹实实在在的痛意，依旧令她感到如坐针毡般的浑身的不舒服。

    而卫玺看着绝色的这副令人感到惊艳的模样——那妆容，那华服，那巧夺天工的饰物，此刻已经巧妙的融为了一体，都各尽其职的烘托着绝色的那张倾国倾城的娇颜。

    他感到此刻自己的内心正在不受控制的剧烈狂跳着，他的胸口不断的上下起伏，双拳握的死死的，鼻口之间喘着粗气，看着绝色的这般从未有过的精巧装扮，卫玺心里头的那股惊惶又再一次的席卷上来——这样的绝色，这样的被他当作是一生挚爱的珍宝般的绝色，竟然，差一点，就被送往了那荒弥的匈奴国；竟然，差一点，就被赠与给了那粗鄙野蛮的匈奴头子——

    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卫玺似乎可以听得见自己此刻内心剧烈狂跳的声响——

    ——不——他永远都不能，不会，不允许自己失去绝色！！

    永远不——！！

    再次的睁开眼睛，卫玺的眼神里面浮上了一层浓浓的惶然与心痛，他将理智的思维抛在了脑后，就只任凭着自己的直觉行事。

    看着绝色此刻那娇艳而又带有一丝怜人胆怯的小脸，卫玺不假思索的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身子向前一个使力，一扑一压，就将绝色牢牢的给按在了床上。

    看着绝色脸上的那抹越来越浓的惧意，卫玺止不住的心头又涌上了一股强烈的疼惜之情，这股疼惜，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有了某些的反应。

    将绝色的两只手全部的都攥在了一个手心里，卫玺压下了身子，腾出了一只手，开始游移于绝色曼妙娇柔的身体上面，自粉颈到腰际再到她身后那挺翘的臀峰，卫玺轻轻的开始按揉抚摸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细细的体味着自己掌心下面的这副柔软娇躯，鼻息之间尽是一片令人迷醉的香馨。

    而绝色身上的这香味儿，就像是一种安神的香薰一样，顷刻之间的，就令卫玺抛却了满心的惶恐，内心渐渐的平稳了下来。

    “为什么——你会主动要求前往那荒凉惨淡的匈奴国？为什么？难道——你就这么的恨我？想要逃离我的心意竟然浓烈得令你不顾那前往的境地了吗？”卫玺闭着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此刻他的唇畔之间却是在喃喃的逸出了他内心的想法，“难道——你就真的舍得离开这里？舍得——离开我？难道，你就真的可以将那过去十几年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忘掉吗——？绝色，回答我——你当真就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眷恋吗——？”

    “不——”绝色难过的扭动着身子，卫玺掌心里的热量，让她觉得似乎是有一块滚烫的烙铁游移于自己的体间，而这种炙热，却是像要慢慢的将她融化掉一样，令她不自觉的有种想要叹谓出来的快意，而耳边还不断的传来卫玺那令人心痛的喃喃自语——绝色此刻已经说不清，她究竟到底是想要排斥卫玺，还是想要对他此时的这炽热的浓情表示妥协。

    “绝色——”突然的，卫玺放开了她的双手，由刚刚的单手抚摸，该为了双手并用，一边慢慢的解开了绝色胸前那繁琐的结带衣扣，一边还一瞬不瞬的直挺挺的盯着绝色此刻已经明显的有了软化迹象的眼眸，语调像是在悉心安抚般的无比轻柔的娓娓道来——

    “绝色，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别院。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回到那个令你有过心伤回忆的王爷府了。往后，我和你，就我们俩，将会在这里共同的度过漫长而安逸的一生，我会一直的陪伴着你——一直——”

    绝色听见了卫玺的话，强迫自己睁开了一双眼看向了他，只是，突然的卫玺又低下了头朝着她粉嫩的颈间轻轻的啃咬了一下，就又是令她的身体快速的升起了一波快慰的痉挛，于是她那还未来得及睁大的双眼，就这样的伴随着唇畔逸出的一声嘤咛，又迷醉的紧紧的合了起来——而面对着这样的卫玺，她的理智真的已经开始溃散瓦解了，她已经找不到任何的一丝反抗的力量了，就只能欲予欲求的任由着卫玺的为所欲为——

    ——又或者，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去真正的做出任何的反抗吧——

    “绝色，”卫玺依旧像是对绝色施展魔咒般的低沉喃语——

    “为什么呢，你要离开？上官珠珠我已经将她送出了府，亲自保媒的将她嫁进了一个好人家；而董淑惠，我也命人把她送进了知府提衙，只是，我已经交代了不要太过于严惩，我想，她曾经所做过的罪孽，将会成为她一辈子无法摆脱的无形枷锁——这样的惩罚——也已经足够了。而母亲——她早已经原谅了你，也谅解了我们，她已经同意了我们在一起相守到老的夙愿——所以，现在的卫府里面，早已又回到了原有的那般宁静安逸——”

    “就只是——这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你——绝色，你知道吗？在你失踪的这几天里，我几乎找遍了整个的京城，我无时无刻的不像是身处在那幽暗的深渊里，像是怎么向上爬，也都始终的无法寻见任何希望的光亮——绝色，若是你真的走了，若是我真的没有将你追回来——你让我以后，这一辈子，该怎样心怀愧疚的孤身一人面对这一室静寂的过下去——”

    突然——绝色感到了脸上像是被滴上了两点什么东西，然后竟然慢慢的顺着脸颊流进了她的口中——滚烫的，咸咸的——

    一睁眼，她便见到了此刻卫玺的那双令她惊愕不已的充满着红血丝的蒙蒙泪眼——

    ——玺，他哭了——

    都说这世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此刻的卫玺，因为这怀抱着绝色的感动，因为这失而复得的无与伦比的激动心境，竟然就这样毫无掩饰的——落下了泪来——

    “绝色——我们从头开始好吗？抛却过往，丢掉那些伤害过我们彼此的不如意，我们——重新来过，好吗？我们可以做得到吧——”喃喃的说道最后，卫玺的语气几乎就慢慢的变成了一种充满着殷殷期盼的哀求了——

    绝色听着卫玺的话，看着此刻他那犹如孩童一般的惹人怜爱疼惜的泪眼，轻柔的伸出了双手紧紧抱住了卫玺不断轻颤着的身躯，心头一涩，鼻尖一酸，一双晶莹泪珠也顺着她那绝美的娇颜滚落了下来——慢慢的混合着卫玺的泪水，就这样的一直滑落在了她头下的这面纯白色的缎褥上面——

    ——此刻，卫玺与绝色，他们两人尽情放纵的缠绵在这个精良别致而又温暖的小阁内，彼此之间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不断涌现出来的温情与爱意——

    ——而什么心伤，委屈，愧疚，心灰意冷，以及那之前已经将他们彼此伤害的几乎体无完肤的一切令人痛心的过往——

    ——似乎，都已不复存在了——
    
    
一世 〇五七

    “臣目无王法，私自的将圣上打算送予匈奴国的千绝色给带了回来，对此，臣知罪，请皇上重罚——”跪拜在殿内的卫玺双手抱拳，眼神坦然而又充满正色的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上。

    “知罪——？那——你想要朕怎样的处罚你——？”那皇上手执御扇，气定神闲的看着跪于下方的卫玺，缓缓的问道。

    “微臣不知，皇上您定夺便是——”卫玺并没有一丝的惧意，就只是镇定的回应着皇上——只要是不让绝色离开他，那么不论什么处罚，他都能够坦然接受。

    “呵呵——”不料此刻突然的，那皇上竟然笑出了声来，“卫爱卿——你起来吧——”

    卫玺闻言错愕的看了看皇上之后，才又慢吞吞的站起了身来，然后恭敬的站在了一侧，等候着皇上的下话。

    “坐吧。”皇上又开口说道。

    而卫玺则又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又坐在了一边的那个看起来像是为他特设的椅子上。

    “那女子——”皇上喝了口茶之后，又看向了卫玺，“卫爱卿当真是十分的珍爱吧——？”

    卫玺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皇上此刻竟会问出了这么一句。只是愣归愣，他依旧还是毫不犹豫的点了一下头表示承认。

    “呵呵——这一点，朕早就看了出来，而那女子——朕也知道，其实不管她想要做出何种的选择，都依旧还是与卫爱卿你的想法是一样的——”皇上面带微笑的看着卫玺，心里有点感到惋惜之意——

    ——这么优秀出众且文武双全的贤臣，原本，他还打算想要将自己的十三公主下嫁于他呢——

    可是，当他看到了卫玺与那名叫做绝色的姑娘之间的那种真挚深厚的情感之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感情这种东西是强迫不来的。一来，他不想让女儿嫁给一个永远不会爱上她的男人，令她过一辈子的幽怨生活；二来，他亦不想破坏卫玺与那绝美女子的幸福生活——他看得出来，即便是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是有着些许的某种矛盾隔阂，可是，他们彼此之间隐藏于心的那种情感，依旧紧密的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插入。

    “皇上，您——”卫玺心头浮上了一个疑问——皇上怎会得知绝色的心意？

    看着卫玺，皇上再次的露出了一笑——

    “原本，那女子只是怀着超群胆识的只身一人来到了朕的面前，告知了朕她的真实身份，然后，祈求朕可以将她定罪赐死，以使她可以得到解脱——”

    卫玺闻言眉头不觉一皱——绝色，她曾经向皇上求过死吗——？

    “只是，我却将她赦免了，我想，她一个女儿家，背负着内心的包袱，隐忍的过了这么多年，着实也应该是受了不少的苦了，这已经足够了，已经没有必要再将她治什么罪了。可是——使朕不曾料到的是，当她得知朕的宽赦之后，竟然是一点喜悦之色都没有，脸上的那抹心伤与决然却是愈加的深厚了——”

    “那时朕才有所发觉——或许，她前来求死并不只是单纯的想要认罪那么简单，或许，是经历了什么心灰意冷的令她想要放弃性命的事情了——于是，当她说出想要将自己进献匈奴可汗的提议时，朕便又再次的试探她，问她可曾令你知晓过她的想法，而她那当时眼中明显闪过的那一抹心痛与无奈，确是实实在在的证明了朕的猜测——”

    皇上看着卫玺的那两道越皱越紧的浓眉，内心微微的感到了一丝好笑与新奇——他还从来未曾从卫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赤裸裸的心痛之意呢——

    “于是，朕就顿时的心生一念——心血来潮的想要试探一下你们彼此之间究竟是情深到了何种地步，于是朕便将此事心存用意的告知给了通疆御史骆非，想来，他也必定会将此事第一时间的通知给他的好友你——呵呵——果然，不出所料，结果真是令朕大开眼戒——没想到这一向做事谨慎低调的卫王爷，竟然真的就不顾圣谕，当着千百护卫禁兵，太监丫鬟的面儿，将那绝色女子直咧咧的就给掠走了——啊哈哈哈——”

    ——皇上此时一面不停的摇着扇子，一面像是见到了举世奇观般的发出了惊叹而洪亮的笑声。

    “难道——皇上——您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试探微臣？连那——那庞大的护卫队，其实——也都只是假装的——？”卫玺慢慢的消化掉了皇上的话，此刻真的是有点不知道该哭该笑了——这堂堂一国之君，还真是——想一出儿是一出儿啊——

    ——难道，他就不嫌这简单的试探，太过于“声势浩大”了点——？那可是成百上千的全副武装的宫内禁军护卫啊——就这么让他为所欲为的耍着玩了一场——？

    ——这有些令人猝不及防的“心血来潮”——还真是荒唐得令人有些无语啊——

    卫玺微微的低下了头，心里头不禁有点感到失笑——

    都说“伴君如伴虎”，此言确实不假，不过，其实他也认为——“伴君如伴童”——

    这一时兴起折腾人的皇上，哪还记得他那一大把的年纪与满面的花白胡须了？——简直有时幼稚的就像是个小孩子——

    “不过——还好，卫爱卿你真的就及时赶到将她给掠走了，否则，朕还真是不知道这出儿戏演到最后究竟该怎么收场呢——没准儿那时就只能将计就计的将她送到那匈奴了——”皇上此刻捻着胡须摇着头说道。

    “多谢圣上的一片仁慈宽大的心，没有真正的将绝色送往那廖寂的匈奴之地，使得微臣才可以又重新的将她追回了身边，皇恩浩荡——微臣将心怀感念永世铭记于心——”卫玺站起身来，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满面真挚感恩的说道。

    “爱卿快请起身吧——举手之劳，也无需多礼了——”皇上渐渐的收回了满脸的笑，“只是，爱卿啊——这人活一世，能够得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不容易，那可是上天所赐予你的厚爱啊——所以，能够好好的珍惜眼前，珍惜彼此，那才是真正的不枉此生——”

    卫玺闻言正色的对着皇上点了点头——皇上的话真是对极了——

    ——若是失去了绝色，那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此生活着还会有什么乐趣，珍惜她——那才是对得起上天的厚爱，对得起绝色，也对得起自己的内心，那才是不枉此生啊——

    皇上此刻又突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一个严肃，开口道，“爱卿——朕还有一事，就是想要听听你对那北边此时有些蠢蠢欲动的匈奴国的看法？”

    卫玺闻言低头想了一下，然后便又抬头看向了上座——

    “皇上——其实，微臣一直认为——做好防御不仅仅就只是做好准备静静的等候战争而已——或许，主动的进攻，也是不失为一种很好的防御手法——”卫玺此言一出，顿时的就令皇上感到欣喜的挑起了一道浓眉。

    “哦——？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回皇上——臣认为，军兵们一直的都是在处于备战状态，整体军心都一直是极度的警惕紧绷的，而此状况时之过久，就必定会引起精神紧绷过度，会使军兵处于一种疲劳拒战的状态——而那时，或许才是匈奴大军等候已久的进攻之机——所以，为什么我们不主动一些，率先出战，出其不意，攻其不防，打退其势，折断其翼呢——臣认为，能够永远的消除匈奴进犯的这块心病的最好办法就是——一次性的消减掉匈奴全部的实力，使得它以后没有任何的能力再起进犯统霸之心——”

    随着卫玺的缓缓道来，皇上脸上的那抹惊喜赞叹之色也是越来越浓——真不愧是护国王爷卫玺，果然思想见地都是高人一等——果然是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好——！！”合起扇子向掌心一击，皇上笑着点了点头，“那么——卫卿家，你能否再与朕说说，对于那率先进攻匈奴的方案，你有什么独特之见呢——？”

    ************************

    站在院落当中，观望着四周的这些陌生的景致，绝色不禁自心中暗暗的叹了口气——

    ——绕了一大圈儿——竟然，又绕了回来——

    原本，她已经心死的打算今生永不再见卫玺了，可是，没想到，竟然自己就又被他给带了回来——

    现在，站在这卫玺为她特地修建的院落当中，绝色感到了自己心里面的那股浓烈的矛盾——还莫不如昨天就在那前往匈奴国的路上，对卫玺说个明白，做个了断呢——只身去往那匈奴国，寂寞寥寥的度过余生，或许她会有后悔，会有思念。可是——那也总会比这样的整日心绪烦乱，坐立难安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卫玺，面对眼前的这般境地好吧——

    ——绝色，我们忘掉过往，重新来过好吗——

    ——我们可以做得到吧——

    突然的，她想起了卫玺昨天对她说过的话，对她那殷殷的祈求——

    忘掉过去——？

    曾经发生的那些让人心痛欲绝的往事，难道，真的就可以说忘记就忘记吗？

    重新开始——？

    难以忘怀的痛苦过去，就那样明晃晃的始终摆在眼前，横在两人之间，令人心情郁闷纠结，又怎会能够使人平下心来重新开始？

    ——呼——好烦啊——

    绝色低下了眼，使劲儿的摇了摇头——她此刻心里真是慌极了，乱极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此时摆在眼前的这一片凌乱残局究竟该是如何的收场才好——

    “绝色——”正在这时，她的身后突然的响起了一抹淡定而温柔的声音。

    绝色一回身，就看见了那个许久不见的，此刻正身着一身华丽锦缎官袍，满脸正气凛然之色的——沈易。
    
    
一世 〇五八

    “沈大哥——”自打那次在卫府里面，卫玺曾经设宴款待沈易之后，绝色这还是第一次的见到沈易。

    “绝色你——还好吗？”沈易看着绝色的脸，表情有些犹豫的像是有话要说，但是憋了许久，就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很好——”绝色自然明白沈易的意思，她明白沈易对她的挂念。只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如今在这般情况下，许多的关怀，是无法直白的问出口的，只要放在心里便好了——这一点，她也懂。

    “对了，沈大哥，恭喜你，科考高中榜眼之位，真是——恭喜了——”两人慢慢的走到了一旁的亭子内坐了下来，绝色径自的找出了一个看起来比较不会令人感觉尴尬的话题。而看着沈易的这身锦缎官服——应该是朝廷也重用于他，封了官了吧。

    “谢谢——”沈易就只回了这么一句——科考的事情在此刻来讲，似乎并不是他最在意，最想谈论的话题。

    而在沈易快速的道谢之后，两人便又陷入了一阵尴尬而安静的气氛之中。

    “绝色——”许久，沈易突然像是鼓足了勇气般的再次开口道，“最近，你与王爷——还好吗？”

    绝色闻言转过了有些苍白的小脸，眼神闪了闪，轻咬了一下唇瓣，并没有开口回答，其实，并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她与卫玺怎么样——？

    ——她真的是无法描绘出现在的她与卫玺，究竟是走进了怎样的一种境地。

    “绝色，其实——”沈易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此刻即将出口的话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似的，“其实，实话对你说，在与你结为兄妹以后，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忘记对你产生的感情，要把你当作妹妹般的看待，可是，后来我发现，其实我根本就做不到——”

    沈易低下了眼，不再看绝色，就只是径自的诉说着自己的内心，“我很难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情感，即便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永远无法得到你了，可是依然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想要关心你的心——”

    绝色紧捏着手里的帕子——沈易口中的深情表白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后来，在看见你与王爷，你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的勾勾绊绊，坎坎坷坷，令你受到了那么多的委屈与心伤时，我真的就想过要将你偷偷的带走，远离这个令你受尽辛酸的地方——就算是辜负了王爷的信任与提拔，就算是老天爷会对我降下报应，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绝色此刻心里真的非常惊讶——她没有想到沈易曾经竟然会有过这样的想法，她没想到沈易对她的情感，竟然会是这么的浓烈——

    “但是——绝色，当我又看到你因为历经种种辛酸痛苦，独自黯然心伤以后，依旧还是对王爷怀有深深的牵挂与幻想，依旧还是放不下一颗爱他的心时，我才明白——原来，呆在他的身边守护着这份无怨无悔的爱意，就算是历竭辛苦，粉身碎骨，那也依旧会是你自认为的幸福啊——”

    绝色闻及此，双眼有些泪意蒙蒙的看向了沈易，她从来都不曾发觉，原来一直没有被自己在乎的，一直都在暗处的默默关心着自己的沈易，原来竟然是将她看得如此深透，原来，竟然一直忍受着这般刻骨铭心的暗恋情愫——

    “所以——”沈易接着说道，“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曾经有过的带着你远走高飞的那个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可以将你的人带走，可我又会有什么办法将你的心也一并的带走呢——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完，沈易又抬起了头，双目凛然的看着绝色，那满眼的爱恋情愁，似乎突然之间的就消失不见了——

    “所以——绝色，曾经那么多的是是非非，酸甜苦辣，所有经历过的一切磨难困苦都已经走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到了这般地步了，你却是又不能够再一次的放下心来重新拾起心中的爱了呢——”沈易看着绝色的眼，一字一句清楚的问道。

    而绝色此刻这才明白——原来，沈易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原本就不是想要对她有所表白，原来，是为了想要引出这番劝慰才说的。

    “沈大哥——”一双泪珠滑下了脸庞，绝色立马的用帕子将它们拭去了。

    “你知道吗，在你失踪之后的一天，我曾去卫府看望王爷，就只见他独自一人，面色无比落寞悲凉的在书房喝着闷酒。然后，他突然对我说有一天，他在我的身上无意中发现了你的一枚帕子，问我那是怎么回事，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王爷他早就明白了我对你有着不寻常的关注与感情了——我告诉他，那枚帕子是那次在马厩里面我替你弄死毒蛇之后，不幸划伤手掌，你为我包扎时所留下的，而当他听过这些以后，依旧还是满面的寂寥。他问我，要是当初，得到你的人是我而不是他，那么，这所有发生过的一切是否就会有所不同——是否你还依然会受到如此诸多的伤害，是否你就会变得幸福一些——”

    “绝色，你知道吗，当时王爷的那副模样，就与你刚刚站在这院落当中发呆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其实刚才我很早就到了这里，只是见你一人呆呆的站在这空寂的院落当中，满面落寞的不知在思量着什么，就没有出声打扰你，只是，过了好久，你脸上的那种神色都始终没有从那矛盾，心痛与寂寥当中恢复过来——绝色，究竟会有什么事情令你如此这般为难呢——其实，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必去寻求什么答案。因为，在你的不经意之间，其实你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沈易说完以后，看了绝色好半晌，才又缓缓轻吐——

    “绝色，人只有这短短的一世光景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不要再犹豫再顾虑了，放手一搏再去拿回那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吧——只有那样，当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时，才不会觉得自己此生有所遗憾——而我——”沈易眼中的那一抹轻微的黯然与忧伤，像是没有被隐藏好般的一闪而过，“我会将对你的这份深情，转变为报效国家，报效朝廷的巨大动力——直至——孤老——”

    沈易说完，便抱拳向着绝色深深做了个揖，然后便静静的离开了——

    只留下绝色一人坐在这空寂的院落当中，不断的思索着他的话。

    ——其实，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必去寻求什么答案，因为，在你的不经意之间，其实你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人只有这短短的一世光景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不要再犹豫再顾虑了，放手一搏再去拿回那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吧——只有那样，当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时，才不会觉得自己此生有所遗憾——

    突然的，她又想起了卫玺的话——

    ——绝色，我们抛掉过往，重新来过吧——

    ——我们可以做到的吧——

    仰起头，看向了头顶上此刻的这片灰蒙蒙的天空，绝色再次的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重新开始——真的可以吗——

    ********************

    当卫玺轻悄悄的走进这新宅的内阁时，绝色已经睡下了，看着她此刻就这样真实的躺在那里，躺在这个他特地为她准备的住处内，卫玺此时感到心里真是无比的充实与满足——

    ——恍然如梦，他的绝色，真的就还在他的身边——

    轻轻的坐在了床沿，卫玺看着绝色此刻紧闭的双眼，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宠溺心爱的笑。

    ——他会竭尽所能的，让绝色这一辈子都过得这般的舒适安逸——

    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前襟内，卫玺从怀里面掏出了一枚线绣荷包——上面绣着绞丝五彩花纹，其正反两面中间，则分别绣着小小的“绝”“色”两字——这是上次他随军出征攻打匈奴大军进犯，临行前，绝色送给他的。

    反复的抚摸着那上面精致的花纹，与那“绝”“色”二字——卫玺心中充溢着一股满满的温柔情愫——就是这枚荷包，在上次出征的那些日子里面，陪伴他度过了许多个寂寞寥寥充满思念的夜晚——

    紧捏着荷包，卫玺又再次将眼光投向了绝色——而今，他又要带军出征了。他相信——这次他依旧还是会凯旋归来的——

    ——因为，这里还有绝色在等待着他啊——

    就这样的，卫玺一面思索着，一面不断的反复端详着绝色的小脸，像是想要把她的一丝一毫都牢牢的刻在心里般的，静静的独自坐到了天亮——

    只是，在他端详绝色娇柔睡颜的这一整个晚上，绝色其实都没有真正的睡着。

    ——他那炙热而又充满深深温情与爱恋的注视——她始终都知道——

    ********************

    卫玺走了——

    又一次的随军出征了——

    这消息，是绝色第二天通过卫玺放在桌上留给她的那封信才知道的——

    “绝色——这一夜看着你娇弱的睡脸，听着你发出的微小呼吸声响。我才发觉，原来——能够亲眼的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就这样的安然熟睡于自己的面前，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幸福啊——这一夜，我都不曾入眠，虽然早已对你的容颜深知入骨，可是，我依旧还是想在这出征的前一夜，再好好的将你看个够——”

    “曾经，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做任何令你担忧心痛的事，不会再随军出征打仗。可是此时，国事当前，匈奴始终虎视眈眈，这不仅对与朝廷，对于国家是个隐患，就是对于我们今后安康平稳的生活，也有着不小的威胁——所以，绝色，就算是为了保证我们以后的和平安逸的生活，这场仗，我也一定要打——”

    “绝色，我曾经对你发过誓要一生待你好。但是，我没有做到，我所给予你的，尽是无尽的心伤与痛苦——绝色，我知道你还恨我，不想面对此时的我，所以，这段出征的日子，我们分别在两地，就当作是彼此互相调整心态的一段时光吧——希望，这段时间里，你可以静下心来——仔细的考虑一下，是否可以原谅我，是否可以再一次的来爱我。而我，则要好好的想一想，在以后的日子里，究竟该怎样的好好加倍补偿我对于你的亏欠——绝色，答应我，别离开，等着我回来——我发誓，我定会平安的凯旋归来，因为我还要陪伴你共同幸福快乐的走完今生——卫玺，书。”

    一滴，两滴，三滴——源源不断的泪水，就这样的顺着绝色的脸向下流淌，滴落在了卫玺的信笺上。

    此刻的绝色心里面的这股心痛，想念与不舍——真的是令她突然的领悟到了——原来，她始终的都没有丧失掉那颗爱着卫玺的心——

    蓦地，她又想起了沈易的话——

    ——其实，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必去寻求什么答案，因为，在你的不经意之间，其实你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是啊，当自己又开始安于住在这新阁子内，住在这卫玺特别的为她建造的别院里时，她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了不是吗——

    ——她真糊涂——为什么这时才有所领悟——

    绝色泪流满面的脸上浮上了一抹像是轻松般的笑——终于，她明白了自己的心。

    ——终于，她又知道以后究竟该怎么做了——

    ——重新开始吧——她定会做得到的——不是吗？

    ——她要再次的寻回她与卫玺的爱，要再次的努力争取做到此生无憾！！

    于是，从那天开始，绝色便又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脸上的那股淡淡的忧伤与黯然消失不见了，相反的却是充满了面对新生活的期盼与向往。

    她每天都在试着回忆过去的美好光景，努力的抛却掉那些曾经给予她深深伤害的过往——她相信，待卫玺有一天凯旋而归时，定会欣喜于这个全新的她的——

    ********************

    这天，绝色刚刚与丫鬟们一同重新的布置完了阁子，正在为花园里面的花浇着水，这时，突然下人传报说——宫中的骆爵爷来了。

    ——骆非——？他怎么会来？

    绝色满心疑问的见到了骆非，她立刻的惊异于眼前的这个此刻看着已无原有的俊逸洒脱，尽是满目憔悴的人，正疑惑着他怎会变得如此模样时，就见骆非无声的从袖中拿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

    绝色定睛一看——竟然是她送予卫玺的那枚荷包！！——而上面还带着斑斑的血渍——！！

    绝色顿时心里“咯噔！”的一下！她慌忙的又抬起眼，看向了骆非。

    而这时，许久没有出声的骆非才缓缓的黯然的开了口。

    可当听过他的话以后，绝色就只觉得眼前蓦地一眩——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一股寒意快速的自脚底袭了上来——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骆非，脸色忽地变为了惨白——

    她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当她决定再次的重拾爱意，再次自信满满的以为可以与卫玺重头开始，重新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直至白头时——

    ——却是得到了卫玺战死沙场的噩耗——
    
    
一世 〇五九

    “这是——卫兄的吧——？”骆非将那荷包放进了绝色的手中，此时他多希望，绝色可以给予他否定的回答，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从绝色脸上的那种惊措的表情看来，答案就绝对的不会是否定的——

    绝色看着那个沾着血渍的荷包，此刻简直就提不起任何的力气来拿住它，像是它有千斤重般的压得她的手都快要断了似的。

    ——玺——他死了——？

    ——死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绝色此时似乎已经听不见耳边的任何声响了，就只剩下嗡嗡的一片嘈杂的耳鸣声。

    玺就这么死了——？

    他不是还留信给她说，一定会保证平安的回来吗——他是那样向她保证的吧——？

    可是，现在，怎么可以就这样的先食言而去了呢——他怎么可以——？！！

    绝色感到脑中一阵眩晕，双腿一软，顿时的就跌坐在了地上。骆非见状，连忙上前蹲了下去，想要将她扶起。

    绝色此刻面色如纸满脸震愕，发青干涩的双唇止不住的颤抖，浓厚的水雾就覆在她的那双眼眸上，却是怎么都掉不下来，她将那荷包捏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然后突然猛地就咬在了嘴里，开始失声痛哭了起来——那声音，近似歇斯底里，却又包含着无尽的悲痛欲绝，听得人心也跟着瑟瑟发酸——

    骆非看着此刻的绝色，心里也是不断的汩汩涌上悲伤——他又何尝不是这般痛苦呢，他又何尝不是不愿去接受卫玺已死的事实呢——

    可是，即便再怎么不信，卫玺依旧已经是去了——部分生还的军兵们，将卫玺的尸体给带了回来——卫玺的全身肉体以及那黄金盔甲还算完好，就只是——骆非实在是不愿再回想起那样的惨状——

    ——全身完好的卫玺——竟然没有头部！！

    ——竟然就那样的被人硬是割去了头部！！！

    起初，骆非是不愿意相信那就是卫玺的，毕竟没有见到他的脸面，即便他是穿着一身卫玺所穿的独一无二的黄金战甲。但是，后来当士兵们又拿出了这只荷包，说是在尸首身上发现的时候，他真的就不能不信了——

    ——他曾经有多少次看到过卫玺拿出这只荷包，满眼爱恋宠溺的模样，为此，他还曾嘲笑过他数次。所以——这只独特的绣有“绝”“色”二字的荷包，他又怎会认错？！！

    ——而他的头，应该是在匈奴军发现死的人是敌军带兵之首领卫玺后，割下来拿回去寻赏庆祝了吧——

    骆非使劲的闭了闭眼，压制住了那即将出口的哽咽，又看向了绝色——

    而此刻的绝色，平日里那温婉柔情如水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此时他眼前的这绝色，似乎是一时之间就变得有些苍老了——面色苍白若纸，双唇颤抖干涩，脸面上面涕泪横流，发丝凌乱不堪，紧紧捏着那只荷包的双手早已用力过度的青筋暴出——此刻的绝色，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生命里面唯一生存寄托的妇人一样——全然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就只是尽情的发泄着胸中悲痛万分的情绪——

    “绝色——起来吧——”骆非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绝色给拉了起来，然后，把她扶到了一边的座位上面。

    “绝色——明天——就是王爷下葬的日子——你——”骆非顿住了语气，叹出了一口长气道，“要不，你就别去了——”他真是害怕那时的绝色会经受不住打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又该怎么向卫玺的在天之灵交代呢？

    “不——”绝色一面哭着，一面颤抖着从口中发出了不稳的声音，“不——我去——我要去——一定要去——”

    ——她一定要去见卫玺的尸首，一定要去见他的最后一面。

    ——她还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跟他说呢，她要亲口对他说——她早已原谅了他，她早已忘记了他们曾经的伤痛往事，她早已下定了决心要与他共同执手相伴一生，她早已——又重新的爱上了他——

    ——绝色，我们忘记曾经悲伤的过往，重新开始吧——我们可以做得到的，是吧——

    那日，她清楚的记得，卫玺就是那样的伏在她的身上，满眼心痛与祈求的问着她，那时的他，是那么的无助，是那么的惹人心疼——

    为什么——为什么她当时就是那么的糊涂执拗，连一个肯定的答案都不愿意给他，为什么她就不能微笑着原谅他，对他说，他们可以做得到的，一定可以——

    现在，当她想对他说这些的时候，却是晚了——一切都晚了——她好悔——

    此刻，那个曾对她满眼包含祈求期待的等着她的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将永远也听不见她的谅解，永远也看不见她那充满爱恋的笑容了——

    晚了——

    一切——都晚了——

    *************************

    浩浩荡荡的百万军兵，此刻都整齐的站在这皇宫大院之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强忍着的悲恸，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那最前方的那张盖着白缎的木架床上——那上面，此刻就躺着他们无比敬仰的北伐匈奴战功显赫的护国王爷——卫玺。

    而此刻，皇上也是面带无比悲伤与惋惜的高高坐在那木架床前的不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铺盖在上面的白缎，已经许久了——他所一直宠信的臣子，就这么为了国家政权的稳固，为了万民百姓的安康而去了——？从今以后——还会有人如他一般的深知自己的心意，为自己出谋划策吗？

    皇上低下了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难以压制心头浮上的这股愧疚——为什么，他当初非要让卫玺亲自披挂上阵呢——为什么那么多的护国将军，那么多的骁勇善战的打仗能手，他偏偏不选，而非要选择卫玺呢？

    唉——悔不当初啊——

    ——可是此刻的悔意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啊——

    正在皇上低着头心怀无比的悲痛愧疚时，从百万军兵的后面，缓缓的走进了全身穿着白色丧服的骆非，而他的手里还搀扶着也是全身素白衣衫的绝色。此时绝色的面庞就如同她一身素衣一样的苍白毫无血色，而她走路的样子，步履蹒跚，不稳的左右摇晃，幸好还有骆非的搀扶，否则，她肯定就会倒下去的。

    他们二人走到了木架床旁，来到了皇上的面前，跪了下来。

    “启禀皇上，属下带着卫王爷的——福晋，前来观送卫王爷的遗体，请皇上准许——”骆非声音有些颤抖的说。

    皇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骆非，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一身素白衣衫的绝色，难过的紧紧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点了点头，同意了。

    骆非见状赶忙的起身，拉起了身后那似乎已经呆傻了的绝色，轻声的对她说，“来吧，绝色，我们再——看看他——”

    他将早已软了脚的绝色慢慢的扶到了那张木架床的旁边，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缓缓的将那盖在上面的八尺白缎给掀了开来——

    当绝色将视线移至上面的时候，顿时的一股闷气就像是噎在了胸口一样——上不来，下不去的令她胸口闷疼无比。

    而看着此刻那床上的无头的尸首，绝色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眩晕——她双腿无力的一点点的挪到了床边，颤抖着双手轻轻的伸到了那身披黄金战甲的尸首上面，上下不断的抚摸了半天——然后，绝色突然的一把就抓住了卫玺尸体的手臂，趴在上面嘶声的痛哭了起来——

    ——老天不公啊——卫玺出生入死攻打匈奴，虽是死得其所，可是，为什么竟然连具全尸也不给他——？！！

    ——为什么啊——老天——为什么你是如此的不公啊——

    绝色已经全然无法控制心中那几近将要把她击垮的万分悲痛，无法控制那源源不断涌流而出的泪水——

    ——此刻卫玺的尸首就这样的实实在在的摆在自己的面前，就这样实实在在的提醒着自己——

    ——卫玺死了——

    ——那个曾经总是以温存笑意面对她的人，死了——

    ——那个曾经眼中带着悔恨泪光的，不断祈求盼望她原谅的人，死了——

    ——那个曾经发誓说要凯旋而归，带着她一同安稳平和的走完一生的人，死了——

    ——他，死了——

    ——卫玺，就这样的死了——死了——

    绝色此刻突然的就停止了哭声，然后，瘫软着身子直挺挺的就从那木架床边滑了下来，跌倒在了地上，晕厥了——
    
    
一世 〇六〇

    当绝色缓缓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她感到头痛欲裂，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慢慢的支撑着坐了起来，绝色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正是她新院的内阁。为什么——她会在这儿——？

    一阵疑惑之后，绝色这才突然的想起——

    ——此刻，她不是应该身处皇宫大院里面吗，不是应该正在看着卫玺的尸体吗？！！

    她慌忙的下了床，光着脚就跑到了阁外，“来人啊——快来人——！”

    闻声匆匆的跑来了几个下人丫鬟们，他们看着慌乱的绝色竟然连鞋子都没有穿，就都赶忙的扶住了她，将她带向了屋内。

    “别——你们别拉着我——我要找骆爵爷进宫——我要见骆非——他人呢——”绝色拼命的挣脱了下人们的阻拦，面色慌乱的说道。

    “小姐，您先将鞋子穿好，小的这就去请爵爷过来——您一直的昏迷不醒，而骆爵爷他也不放心就将您一人留在这里，所以，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就在南边的空厢里面休息呢，小的这就去给您请过来——”一个家丁慌忙的说完，就匆匆的跑走了，而丫鬟则是将那阁子内的鞋子拿了出来为绝色穿在了她冰冷的脚上。然后，才缓缓的将她扶到了外厅内的椅子上面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家丁便匆匆的又返了回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与绝色一样面色憔悴不堪的骆非。

    “绝色——你醒了——你没事吧——？”看着绝色那蜡黄的小脸，骆非有些担忧的问道。

    “骆公子——求求你——我还要再进宫去，我还没有看清卫玺他那最后的一面——我还要再见他——”绝色见了骆非，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的，上前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襟，苦苦哀求道。

    “绝色——”骆非满面心痛的看着绝色，“绝色，我们见不到了——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而昨天，卫兄的遗体就已经被厚葬了——”

    骆非说完之后，就将眼看向了一边——

    而绝色不可置信的大睁着双眼听完了骆非的话之后，也顺着他的视线将脸调转到了一边——

    ——在那外厅里侧的墙面前面，正放置着一张铺着黄布的长桌，那上面的两侧此刻正燃着四根白色的蜡烛，中间是香炉与上供的果饼，而那之间，竟赫然的正摆放着卫玺的灵位——！！！

    绝色紧紧盯着那灵位看了半天，才渐渐的松开了紧抓骆非的手，摇晃着缓缓走向了那灵台前面，然后，“扑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

    ——她没有想到，她竟然昏迷了两天——

    而这两天的昏迷，竟令她错过了再多看卫玺最后几眼的机会，令她错过了再与卫玺多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这一昏迷——就这样的让他们从此便天人永隔了——

    绝色跪在那灵位前面，并没有再次的痛哭不止，而就只是呆呆的跪在那里，面色黯然的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而骆非站在她的身后，也并没有伸手去搀扶她——他明白绝色此刻的心情，他知道，此时应该给绝色一个安静的空间，让她对着卫玺的那灵位一吐心中之苦。

    骆非轻声的转过了身子，无声的对着那一大群同样面带悲色的下人丫鬟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随着他一道走出去，然后就将门带上了。

    此刻的屋内，就只剩下了绝色一人呆愣的跪在卫玺的灵位前，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上面黑色的刻字——镇国功臣护国王爷卫玺之灵位。

    一双泪珠安静的流淌了下来，无声的滴落在了绝色的双膝上面。

    ——凡世莫强求，退身自忘忧——

    绝色在心里面默默的念出了这句话——顿时又是一股酸涩袭上心来——

    ——她没有选择“退身”。面对诸多的心酸困苦，她并没有最终放弃。可是，这样的坦然相对，却是换来了卫玺的死——

    都怪她，都怪她——若是当初，她谨记那算命的话，选择“退身忘忧”，选择远离卫玺的话，或许——如今，他依旧还好好的存活在世——或许，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的万念俱灰了——

    都怪她——她是孽啊——是她害了玺——是她——

    又是一双泪珠无声的滑落，绝色在眼前这越来越模糊不清的视线当中，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玺，若是可以从头来过，那么我宁愿选择远离你的身边，饱受一生的相思之苦，也不愿就这样的承受一辈子的内心愧责——

    而在这天以后，绝色便又再一次的失踪了——

    **********************

    当敲钟声响起的时候，绝色抬起了一双清朗无波的眼，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面目慈善的尼姑庵住持，对着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而那住持见了她的回应以后，便从一旁的小尼姑手中的盘子里面，拿起了一枚光闪闪的剃刀，开始轻轻的为绝色剃起发来——

    此刻的绝色一身的青色素衣，面目安详像是没有一丝凡尘的牵挂，双手合十的跪在尼姑庵的大殿内，正在承受着庵内住持的落发加持之礼。

    ——失踪于卫府别院多日的绝色——终于是了却了凡尘情愫，斩断了所有的凡念，打算剃度之后，就一辈子呆在这庵内念经颂佛以度余生，以超脱自己这一生的宿孽——

    而很快的，住持便将绝色的那一头如瀑般的青丝给剔得干干净净了，就像是也将她那属于从前尘间的一切记忆，一切过往也一并的给剃除了下来，断断续续纷纷扬扬的落在了她身侧的地面上——终于是脱离了她的身体。

    这时，绝色又缓缓的睁开了双眼，感到了自己此刻的头目一片清明寡然——

    “从现在开始，你已经剃发为尼度入佛门，成为本庵的一名尼姑了。从今往后，你便再没有了可以还俗回归尘世的机会了。你要忘却那凡尘间的一切，做到四大皆空，以为善之心念咏圣颂佛词以度余尘，对此，你知晓吗——”那站于绝色面前的尼姑庵住持，看着绝色的眼睛问道。

    绝色对着她坚定的又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来，向住持叩了个头。

    “好——那么，老尼就在此予你法号为——忘空。”住持将绝色搀扶了起来，对着她慈祥一笑的说道。

    ——忘空。

    绝色暗暗的念着这个法号——忘空——是的，从今开始，她便真的要将那过去的一切忘得空空如也，一干二净了——

    从那天起，绝色便真的了然忘却了尘世的一切，每天按部就班的日升而起，日落而息，闭门自省，念经颂佛，开始以一种寡淡无欲的心境来面对她即将度过的那慢长的余生——

    而在那不久之后，那神通广大的骆非终于是寻来了，而后，沈易也来了。他们在寻得了绝色踪迹的庆幸之余，都是满怀心痛的想要让她淡出佛门，再次重新回去。只是，这都让绝色淡然的拒绝了——

    ——她早已找不出了任何的一个可以让自己再重拾信心步入凡尘的理由了——

    ——在那庵门之外的凡尘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再令她牵挂眷恋的事物了——

    *******************

    这天，绝色刚刚清扫完了庵内诺大的院子。净了手以后，在殿内的佛前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她便跪了下去，自颈上拿下了一串念珠，双手一颗颗的拨过了珠子，闭上了眼，开始无声的颂起了经来。

    而就在这时，虽是没有太大声响，但她也是明显的听到了这安静的殿内是有人走了进来。

    只是她并没有太过在意——每天来这儿诵经的尼姑或者前来上香求愿的凡尘之人，简直多不胜数。

    只是，突然的——

    “绝色——”一抹淡然温雅而又饱含深情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而此刻正专心念着佛经的绝色蓦的心里就是一震——！！

    ——这声音——

    她有些微愕的睁开了双眼呆愣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炷还未燃尽的香，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听错了——幻觉——是幻觉——

    “绝色——”只是，这声音却又再次真实的出现了。

    绝色这才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佛珠，转过了身来，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身后那此刻正站立于殿内的一身深蓝衣袍的人——

    ————卫玺。



一世 〇六一

    看着那个此刻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绝色由原本无比的震惊慢慢的转变为了面带一丝超然解脱的笑意，迎着卫玺那充满浓浓心痛与深情的眼神，缓缓的走了过去——

    “玺——你来——接我了吗——”绝色脸上的那抹笑容令卫玺顿时的拧痛了一颗心，“玺——你知道吗，我曾几乎是无时无刻的不在幻想着你可以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往那无忧无虑的天上人间——”

    ——此刻的绝色，飘忽的笑容里面带有着一丝恍然的向往。

    “绝色——！”闻言，卫玺突然紧紧的握住了绝色的两个单薄的肩膀，“你看着我！清楚的看着我——我没有死——！听好——我——卫玺——依旧还活着！！”

    “活着——”绝色的眼神此时有着些许的涣散，像是还处于自我的意识当中，而好半天之后，她才像是听懂了一样，蓦地双眼又再次的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光芒——

    “活着——？你说，你还活着——？”

    一把抓起了绝色的双手，卫玺将它们放在了自己的胸前，那永远都会为绝色而跳动着的地方，“绝色，你摸摸看，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活着凯旋而归的，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不会食言的——！！”

    此刻，绝色的两只柔滑无骨的小手自卫玺的胸膛上面缓缓的抚摸着——是啊，实实在在的——温热而结实的胸膛。

    绝色不断的重复着手上那抚摸着的动作，在这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生之愉悦当中，绝色感动的紧紧闭上了一双泪眼——

    ——她的玺，没死——他还活着。

    可是——

    蓦地——她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像是被烫到般的，立刻的自卫玺的身上缩回了双手，然后快速抹干了眼泪，对着那殿内前面的大佛跪了下去，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的开始默默叨念了起来——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请佛祖宽恕忘空刚刚犯下的罪过，忘空不该忘记谨守四戒，贪恋凡尘之情，请慈悲佛祖宽恕，阿弥陀佛——

    这就是命啊——当她身处那红尘之间苦苦等候卫玺归讯的时候，不料最终等来的却是他战亡的消息以及一具可以以假乱真的无头尸首；而当她看破了红尘，了却了凡念专心虔佛的时候，却又再见到了这九死一生，活着归来的卫玺——这老天爷，究竟是在对她开着一个什么样的玩笑啊——

    ——她与卫玺，难道真的就是此生无缘吗——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强求了——死心吧——唯有这样的过下去，才是唯一的一个不会让他们彼此再次的踏入那凡世困苦磨难境地的办法了——

    ——既然已经斩断了一切凡尘情愫度入了这佛门，已经在佛前发过誓，这辈子都只会夜伴孤灯，专心虔修，咏经颂佛的过下去——那么，就这样吧——

    绝色慢慢的放松了跪坐的身体，脸上的表情也是渐渐的淡然了下来。

    如果说，之前卫玺的死讯是她心里面唯一的一个永远也无法打开的死结的话，那么此刻的绝色就真的已经了无牵挂了，已经熄灭了那心里面唯一的一盏还依旧属于凡尘的灯——

    ——凡事莫强求，退身自忘忧——

    ——就这样的过下去吧——

    而看着绝色此刻的样子，卫玺的心里简直就快要疼得滴出血来了——

    此刻的绝色，就像是他初遇她时的那般模样，楚楚动人的跪在这偌大空寂的尼姑庵大殿之内——他没有想到，这一步棋的走错，竟然就会使事情变成了这样的结局——兜了一圈，像是又回到了那原点。

    ——而绝色她的内心究竟是承受过了多大的心酸磨难，才会又选择忘记一切，忘记凡尘，忘记那所有的回忆与过往，出家为尼以度余生啊——

    卫玺握紧双拳，深深的喘息了几下，才又慢慢的屈下了腿，蹲在了绝色的身侧，看着她那此时无比消瘦就只剩一丝淡薄寡然的小脸。

    ——他还记得，当初他将绝色自尼姑庵带回卫府的时候，她还是个带发修行的人，所以，还是可以还俗的。可是现在——看了看此刻眼前绝色头上的那个青色的帽子，边缘处没有看到一根乌色的发丝。

    卫玺心头猛然的一揪——她已经——剃度了吗？已经——无法再还俗了吗？

    “绝色——”卫玺喃喃的轻唤，此刻他真是后悔死了，自责死了——为什么他当初非要领命率军出征呢；为什么他要突然的想出那样的一个作战方法，秘密的让一具无头的死尸换上他的战袍，使得匈奴军兵都以为他已经死掉了，然后才又带着几名得力下属换上了匈奴的军服，趁人不备，伺机直捣黄龙呢；为什么他之前就没有想到要事先的告知给一名部下，先将他依旧还活着的消息带回来呢；为什么他竟会忘记了家里面还有一个绝色正在苦苦的等候着他的归期呢——他——真是蠢透了！

    ——顾此失彼，赢了战争，却是失了绝色——

    ——他真悔——真恨——！

    可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后悔药可寻，再多的悔恨，也都只会是徒劳，无济于事。

    而此刻，摆在自己面前最大的这困难，就是应该怎样的才能再次让绝色回到自己的身边——

    不过——卫玺又看了看依旧在那里紧闭双眼专心念经的绝色，一抹心酸与疲惫之意攀上了眼眸——这种可能性，看来似乎已经微乎其微了——

    ——他到底，该怎么办——？

    ************************

    卫玺的“死而复生”，真的是沸腾了整个京都！

    宫里宫外，大街小巷，都无不为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而欢呼庆祝着——不仅是因为卫王爷他平安健康的回来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带回了那个击垮了匈奴大军，使其之后都将很难以再恢复元气的大好消息——从此以后，这整个中原都将无需再担心会有北方蛮人的入侵了，将会真正的开始过上那平和而安宁的生活了。

    而所有的人，也都似乎像是做过了一场噩梦一般的——一睁眼，噩梦消散，眼前便又是崭新而美好的一天。

    只是，这种快乐的影子却是没有在卫玺的身上体现出一丝一毫。甚至，他还曾无数次的无比悔恨——为什么自己还要活着回来，看见了此生最为心爱的人，剃下了头发出家为尼，能够看得见她却是从今以后永远也始终的无法再得到她——这真的是比为国捐躯，战死在敌军的刀口之下还要令他痛苦万分。

    可是，即便如此，卫玺依旧还是没有死心。每天，当那尼姑庵内的大门缓缓打开之时，他都会是第一个走进去，然后，便在那里待上整整一天，直至晚上庵内关门为止。为的，就只是可以在这一整天的光景当中，寥寥的看上绝色那么几眼。

    而卫玺也曾想过了无数的办法——他曾考虑过干脆就直接的将绝色给绑回去，绑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他绑得了一时，又能绑得了一世吗？他绑得住她的人，难道也能绑得住她的心吗？

    而他也曾面见过皇上，请求他可以赐下一道圣谕，命令这尼姑庵内的住持允许绝色的还俗。只是，皇上对他说，事到如今，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情况了，自古以来的佛家弟子，只要是受过了剃度加持之礼以后，就再也没有了还俗之理。而且，这也不是尼姑庵住持一人就可以决定得了的事情——关键，还是要看绝色她的想法。若是她不想再还俗，那么，任何的方法也都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卫玺干脆就抛掉了国事家事，每一天都会准时的来到这尼姑庵内静静的等候绝色的身影，希望可以有一天她会为他所感动，再次的随着他一道回去，回到他的身边，他的怀里。

    ——可是——

    ——这个愿望却是始终，永远的都没有实现——

    ——直到卫玺的心也跟着慢慢的变冷变死的那一天，也都还依旧没能实现——
    
    
一世 〇六二

    自打入庵以来，从每天一大早的起床静坐开始，早膳，诵经，打坐，传福，清扫庵院，听受住持传经，晚膳，一直到睡前的二次静坐自省。在这里，绝色似乎是在不停重复的度过着同样的一天。而在这样的枯燥乏味的不断日复一日的情形下，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而绝色发现，除此之外，好像也还有一样始终都没有变化过的事情——那就是，当卫玺回来以后，几乎每一天他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每天早上，只要尼姑庵的院门一打开，卫玺便会第一个入内，然后就不声不响的打坐于那正殿内的佛像前面，之后的一整天都只是这样的静静坐在那儿，动也不动一下，也不见他吃任何东西，几乎是滴米不进，滴水不沾，而一直到庵内的院门关闭之前，他才会自那佛像之前站起身来，然后，对着正在听受住持传授佛经的她，深深的看上那么一会儿，之后才又离开——

    绝色明白，他是想要以他的那颗坚定而又有些执拗的心来感化她，来让她明白他渴望带她回去的那片心意。

    只可惜——绝色此时早已心灰意冷，心意已决了。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般地步，哪还有可以再回头的余地了呢——于是，绝色便想——那就随他去吧，他爱怎样就怎样。她相信，只要是她对他一直不予理会，那么，总归会有一天，卫玺会疲惫而心死的离开这里的——

    可是——她似乎也是同样低估了卫玺的那颗具有着坚定信念的心了——她没有一点儿要理会他的意思，而他也丝毫没有要退缩的半点举动。

    于是就这样的，他们两人一个装作视而不见，漠不关心，而另一个就始终还是日复一日，毫无间断的出现在这尼姑庵内，明晃晃的每一天都出现在绝色的面前，令她无法去真正的忽略他。

    而直到有一天——当绝色在不经意的一瞥时，竟然发现——从前的那个俊逸非凡，意气风发的卫王爷已经不见了，而此刻坐在那大殿佛像前面的卫玺，他就像是恍然之间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似的，此时的脸上，全然的就只剩下了对未来的殷殷渴求以及那深深的颓废之色。

    先不说她从前是与卫玺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就算是她此时以一颗向佛为善的心来面对他。那么，她也是不愿意见到卫玺变成这般模样的。

    于是几经思量以后，一天，绝色找到了这尼姑庵内的住持。

    “住持，忘空在此有一请求，希望住持可以准许忘空闭门静修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之内，忘空不想见到任何的人——”她是想要闭门不出，使卫玺见不到她，以便可以使得他快一点的对她死心，快一点的回去不要再来。

    而那院内的住持自然也是明白她的意思——这段时间，她也不是没有留意到那个每天都会来这庵内静坐的卫玺，而她也清楚，卫玺就是当今朝中的那个赫赫有名的护国王爷。而他曾经也一定是与忘空有着某些渊源的——她之前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情，因为，她想要让忘空自己去处理这个问题，只有自己解决掉了，才会真正的可以斩断这根凡念，一心归入这佛门。

    可是——既然如今忘空前来找她并说出了这样的一个请求，那么——看来，她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来助忘空一臂之力吧——

    于是，从那天开始，卫玺便接连好些天的都没有再看到绝色的身影，这慢慢的使他有些心浮气躁了——只要是一天看不见她的人，他就无法真正的静下心来静坐于这佛前。

    这一天，庵内的住持来到了大殿之内，轻轻的踱步到了卫玺的身边——

    “卫王爷——”那住持缓声开口，唤起了卫玺的注意，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发现此时站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个他毫不认识的老尼姑，于是便面带疑惑的慢慢站起了身来。

    “卫王爷——”那住持又开口道，“老尼就是这庵内的住持——仁戒。王爷，老尼见您已经来这庵内静坐修身多日了，而老尼也知道，您前来这里，也并不只是想要静坐打禅的，而是还有别的用意——”

    卫玺闻言稍稍的挑了一下眉毛——他不明白，这老住持此刻前来与他说这些究竟是有何用意。于是，他便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就还只是静静的等着听她的下文。

    “只是，不知您发现了没有，这几天，您一直所期盼着的想要见到的忘空并没有再出现过？”

    住持的这一句话，倒是有些令卫玺的神色发生了些许的变化——难道，这一切都是这老尼姑搞的鬼？！是她不让他见到绝色的？！！

    “之前，忘空曾经前来找我，说是想要闭门静修一段时间。我想，其实她真正的用意——是想让您快些对她死心，快一点再回归到那凡尘中去——不要再对她抱有任何的留恋了——”

    卫玺闻言面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僵硬，他没有想到——绝色为了逃避他，使他死心，竟然就会狠下心来不再见他——难道，她就不知道，见不到她的人，对于他来说，是多么残忍的折磨吗？——她怎么能够狠下心来呢？！！

    “王爷——”住持看着卫玺，再次的劝慰道，“事已至此，就别再强求——王爷，您就别再为难她了，忘了这里，忘了她吧——”

    而卫玺闻言立刻的面色一凛！突然的就一把推开了住持，拔腿便向着那庵内禁止杂人入内的后院跑去——

    ——什么闭门静修，什么让他忘记她——他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再清清楚楚的告诉她——这些，他根本就办不到！！！

    来到了尼姑庵后院的卫玺，不顾所有那些正在各忙各活儿的众多尼姑们的满眼惊诧，一间间的将那些紧闭着的所有房门，逐个的都给一脚踹了开来！一面踹，还一面喊道，“千绝色——！！我说过——不准你再私自的逃离我身边！！你快给我出来！听到没有——！！”

    只是——不管他怎样的狂怒发泄，发疯般的寻找，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而在他反复的寻找了好几圈以后——依旧还是没有寻见绝色的半点影子——

    无奈，最后卫玺便又回到了那正殿之前，看见了此时正在那儿面对佛像，不知在絮絮的叨念着什么的老住持。

    卫玺一个心急，快步的走上前去，一把就抓住了那老住持的前衣襟，不顾她的惊恐，厉声的问道，“快说！！你到底是把她藏到哪里去了——？！！你快说——！！”

    “王爷——，忘空她只要是有心躲您，就永远不会再让您寻见的——而受人之托，老尼也是不能够将她的藏身地点说出来的——您就别再难为老尼，死了这条心吧——”

    卫玺听后满面愕然的僵在了那——他简直就不能够相信，绝色不想再见到他的这片心——竟然已经坚定绝情到了这般地步！！

    ——她真的永远也不会再见他了吗？

    ——她真的就已经这样的将他放弃了？——将他完全的抛出自己的内心之外了——？！！

    ——此时的卫玺像是无法相信事实似的，满脸止不住的错愕惊慌，而此时他的那张憔悴的面孔上面的那双忧郁而又颓然的眼，此刻竟然充满了不断浮动着的某种思绪，像是有许多的想法不断的闪现在他的脑中似的。

    而后，过了好久，卫玺这才像是恢复了神智般的，渐渐的松开了紧抓住持的那双手，有些颓然的垂在了自己身体的两侧。不过——只是这时的他，已经一改之前的那种面色颓唐之气，取而代之的是脸上带着一股坚定与不容触犯的威严，冷着一张脸，僵硬着身子慢慢转身出了正殿——一直走出了这座地处偏僻的尼姑庵。

    而这时，看着卫玺离去的身影，老住持仁戒也自胸中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气来，长叹了一声——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这真是一段孽缘啊——

    ************************

    原本，这庵内的住持看见了卫玺面色冷硬，静默的转身离开了尼姑庵，还以为是他真的就此对忘空死了心，不会再来了。而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绝色听的时候，绝色同样的也是这样认为的——

    ——看来，她的这个做法，是真的将卫玺的心给伤透了——他也对她，真的是死了心了吧——

    只可惜，她们全都想错了——

    ——就在这当天晚上临近尼姑庵关门之前，卫玺他不但又返了回来，而且竟然在他身后还同时的跟随来了百余名的宫中禁卫兵！！

    在卫玺的一声令下，他们将那不大的尼姑庵，顷刻之间的就包围得水泄不通——

    而当庵内的小尼姑惊惶的将这件事告知给那老住持时，那住持便慌乱而又不敢相信的从自己的静修房中跑了出来——刚一来到大殿之内，就见到了那只身一人站在殿中，手拿雪亮佩刀的卫玺！！

    “王——王爷——您这是——”老住持面带惧意的慌忙跑上前，挡在了他的身前，“王爷——这里是佛祖圣堂，是不能够随便亮出佩剑刀锋的——这么做是大不敬的——”

    只是，卫玺却是并没有对老住持的话产生任何的反应，就只是紧握佩刀，一把就抓过了她，将那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危险的眯着眼慢慢的贴近了她，面色无比阴沉而又带有一丝伤痛般的紧盯着那住持万分惊恐的脸，冷然的声音像是自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什么不尊——什么不敬——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快叫她出来——！！我今天一定要将她带走——！！否则——”此刻，卫玺又是紧眯了一下他的那双透着深深的狠绝之色的双眼。

    “否则——就别怪我今天血洗尼姑庵——！！”
    
    
一世 〇六三（一世结局）

    这辈子是第一次的被人用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老住持已经被卫玺吓得开始不断的浑身颤抖了起来。然后，她僵硬着脖子不敢回过头，就那样的微微侧过脸对着后面的一个同样的惊惧不已的小尼姑喊道，“快——！！快去叫——忘空过来——！！”

    那小尼姑闻言，双腿发软的慢慢站起，然后连滚带爬的就跑出了这正殿，不一会，就又紧紧的拉着绝色的手跑了回来。

    而当绝色此时一踏进这正殿时，顿时的就被眼前的这般情景给骇住了——

    ——现在，这究竟是一种什么状况啊——卫玺手里拿着光闪闪锋利的佩刀，抵着院内住持的脖子，而此刻他正满面狠绝之色的看着刚刚走进这大殿之内的自己——

    见此，绝色胆颤的又向外看了一眼，她赫然的发现——此时那大开的院门之外，竟然满满的站的都是全副武装的宫中禁军！！

    ——这究竟——是怎么了——？

    而那边此时正被卫玺紧紧抓着的尼姑住持，看着此刻还处于在惊愕当中没有恢复过来的绝色，不禁一个害怕心急，便喊道，“忘空——王——王爷——他要带你回去——不——不然——他就要血洗这尼姑庵——！！”

    当此话一出，顿时的就令绝色蓦地惨白了一张小脸——

    什么——卫玺想要——血洗尼姑庵？！！

    ——他究竟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这堂堂的佛祖圣殿之内，他怎能亮出那明晃晃的发着冰冷光芒的佩刀来——？他怎能就口出如此狂言说是想要血洗这里——

    绝色不可置信的慢慢走上前去，双眼惊愕的看着此时已经被逼得似乎有些失去了理智的卫玺——

    ——他终究，还是不打算放弃她吗——？

    ——他究竟是想要让她做到何种地步，才能对她死心放手——？

    “绝色——”而此时的卫玺突然的开了口，“原本之前，我没有想到，我的一个失误，竟然就会导致我们步入了如此的境地，我没有想到，你会选择剃发超度，度入佛门出家为尼——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该死——屡次的令你心伤失望——而如今既然你已经剃了发，我明白你还俗的机会简直是微乎其微了——”

    绝色看着此时憔悴的卫玺，听着他口中的话，心里忽地像是被拉断了一根神经般的快速而剧烈的疼痛了一下。

    “我知道——此生能够再次的与你携手度过朝朝暮暮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了——所以，这些天来我慢慢的说服自己——即便如此也无所谓，至少——我们都还健康的存活于世，至少——我还可以每天来到这里见到你——可是，你究竟是为什么要下得如此的狠心，想要永远的躲开我，想要让我永远再也无法见到你——？绝色，你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残忍吗——？你知道，当我得知你将永远不想要与我再见面时，我心中的那股足够可以将我毁灭的俱痛吗——？绝色，你难道不明白这突然之间的，就被告知将永远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之人的这种心情吗——”

    绝色此时心里面的那股疼痛慢慢的一波波袭上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烈——

    ——她怎会不晓得那种剧烈的伤痛？她怎会不明白那种万念俱灰的心境——？！！

    ——她明白的，因为她也曾深深的经历过——

    “绝色——我曾对你说过，这辈子不许你再离开我半步——而如今，你依旧还是这么做了——是你率先的想要挑战我的威严的——绝色，你该知道这后果吧——？！”

    蓦地，绝色突然的就看到了卫玺眼中的那一闪而过的一抹狠绝之意——

    “等一下——！！”害怕卫玺会一个激动，不小心手一施力，就会要了老住持的命，她赶忙的开了口，“玺——等一下——！！”

    当卫玺此时这一刻又再次的听见了绝色对他的这声召唤，又再次的听见了她那令他魂牵梦绕苦苦思念着的声音时，恍惚的一下，他便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停在了那里——

    绝色脸色苍白的看着此刻的卫玺，慢慢的一步步的向他走过去，当站定在他的面前时，绝色发现——卫玺的那原本乌黑发亮的两鬓青丝，如今，竟然已经掺杂进了丝丝缕缕的银色——

    ——此刻的卫玺，就像是已经提前的过完了未来的十年一样，满面的苍然之色——

    绝色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忘记卫玺，真正的了却那凡尘之念，因为——此刻面对着卫玺的她，那心里还是会有着一股深深的痛感的——

    低下眼，用力的呼吸了一下，绝色又再次的抬起了头来，双眼之中突然的就充满了一股坚定的光芒——

    “玺——放开住持——”绝色此时轻柔的声音里面，却是掺进了一丝不容置疑。

    而卫玺看着此刻突然的脸色有些改变了的绝色，有些惊异的愕然，不知道她这是想要干什么——

    “玺——你听好——”绝色此刻的神情尽是满满的凄凉与寡然，“——我不会在乎你是否会血洗这尼姑庵——不过，我一心向佛的心意已决——就永远不会再随你的心愿，回到你身边——如果，你想要将这庵内大大小小的百余名尼姑全部一并杀死以此泄愤的话——那么，我告诉你——我也绝不会独活！！玺——你想——让我死在你的面前吗——？！！”

    绝色的此番话，与她那脸上的那股坚定无比的神色，此时真是深深的震撼了卫玺！！

    他那阴晴不定的脸上一时间就闪过了种种明显的情绪——像是在思考着绝色刚刚出口的话的真实性，又像是无法接受此时正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绝色一样——

    “玺——放下刀吧——”而突然的，绝色的声音里面夹杂进了一丝哽咽之音，“玺——真的不是我不再爱你——是我——无法再爱你啊——玺——你知道吗，很久之前，一个算命的就对我说过，你我二人的情分根本就不在今生——你我始终是有缘无份，今生无论如何努力，都始终的会是一段孽缘——玺——我真的不想啊——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而让你受到半点闪失——”

    “玺——既然我们今天会走到如此这般境地，我想那一定就是上天的安排啊——玺——你知道吗，我也依旧还是忘不掉你，放不下你——不论过去，如今，还是在将来——我都不可能将你从我的心底里面彻底的抛却的——玺——你放下佩刀好吗——我们不要再作孽了——我答应你——若是我们还有来世，若是来世我们还会再相见——我一定会再次毫不犹豫的选择跟着你，与你相依相伴——陪着你一直到老——永远的——不再离开你身边——”

    此刻的绝色已经哭倒在了地上，声声的悲泣婉转回响在这空旷的大殿之内，一下下的痛击着卫玺此时那早已被绝色拧痛了的一颗心。

    而渐渐地，那老住持感到了卫玺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慢慢的放松了下来，然后，她颈间的那抹令人胆寒的冰凉触感，也是不知何时就消失了，她动了一下，发现卫玺早已经放开了对她的钳制。于是，她便快步的跑离了卫玺的身边，护着一旁的几个早已被吓傻了的小尼姑们，快速的跑出了这正殿，远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而此刻，卫玺那只已经低垂下来的手上，还是依旧紧紧的在握着那把刀，而极其缓慢的，他走到了正殿的门口，对着外面说了句，“李都统，带着禁军离开这里吧——”

    而那个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的李都统，此刻听到了卫玺的话以后，犹豫着看了他半天，然后才指挥带领着后面百来人的禁兵，缓缓的离开了这尼姑庵。

    不久，整个的这个偌大的庵内，此时就只剩下了卫玺与绝色两个人。

    卫玺缓缓的又踱到了那佛像之前，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摆在上面的那个双手合十，满面慈祥的巨大镀金铜佛，好半晌才又静静的开口——

    “绝色——你说，它会赐予我们来世再相见的机会吗——？”

    绝色此刻满脸泪水的看着卫玺的那抹凄凉而又孤单的身影，哽咽着说道，“会的——玺——它会补偿我们今生所受的困苦与磨难，会让我们再相见的——”

    “那么——绝色——”卫玺又再次黯然的开了口，声音里面充满了丝丝寂廖——

    “若是来生我们还会再相识相爱——记得，不要再离开我身边了——”

    突然的一声闷哼，令绝色蓦然紧张的抬起了头，她起身快步的跑到了卫玺的身边，就只见他左手紧捂胸口，而另一手，已经将那宽厚的刀片深深的插入了自己体内，而此时，顺着那暴露在外的另一半刀身，那鲜血就像是被人用力的挤压了一下似的，自卫玺的胸膛处喷涌而出——很快的，就染红了一片地面——

    “玺——！！！”绝色见此情景，霎时的感到了内心猛烈的一颤，她一把就抱住了卫玺那正缓缓瘫软下来的身体，泪水止不住的向下流——

    “玺——为什么——究竟这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啊玺——”绝色此刻已经顾不得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了，她紧紧的搂着卫玺的身子，用力的压住了他的那道深深的伤口，可是，依旧还是止不住那汩汩向外流淌着的血液。

    “玺——你为什么要这样的折磨我——为什么你要这样——你若死了——让我以后还要怎么活下去啊——”绝色奋力的呼唤与悲切的哭声，渐渐的唤回了卫玺那临近放弃的一丝神智，他因为血流失的过快，此刻已经面色泛青，双唇发白了。

    费力的抬起了眼，卫玺看着此刻就近在自己面前的绝色，慢慢的露出了虚弱的一笑，又费力的抬起了一只早已沾满了鲜血的手，轻轻的抚上了绝色此刻的这张泪颜。

    “绝色——我依然还能清楚的记得——当初在这里初见你时的模样——你那时——好美——真的好美——即便是一身素衣，可依旧还是难掩倾城之色——”

    卫玺费力的倒了几口气，又说道，“这辈子——我头名高中，加功进爵，享受了一生实权在手，荣华富贵的生活——可是——这些，在我的心里，都远远不及你的一抹笑容珍贵——你的笑——那才是我一生想要呵护的珍宝啊——”

    “玺——别说了——快别说了——我这就去喊人，你还有救——还有救的，玺——”绝色几乎是已经哭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不——别走——”卫玺拉住了绝色即将想要松开他腰际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哪儿都别去——陪着我——陪着我——”

    “绝色——你知道吗——我依然还记得清楚，在曾经的那些早醒的清晨里，看着你坐在梳妆台前，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慢慢的梳理着自己满头乌黑的发丝——绝色，你知道吗？那些美好的清晨，是我这辈子最为留恋的时光——有多少次我都想带着你远走他乡，抛弃身份，抛弃过往——无忧无虑的与你一道过完这一生——每天，都能心满意足的坐在你的身后——看着你梳发，看着你与我一道的慢慢变老——”

    绝色此刻已经是完全的说不出话来了，她那脸上的泪水不断的滑落下来，混合着卫玺的血，慢慢的一并流淌到了这正殿的地上。

    “绝色——”卫玺顿了顿，像是用力的又提出了一口气，“你曾对死去的秋水说过——不能喝孟婆汤，不能过莫奈桥——那样，就还会在来生记得你——绝色——告诉你——我也不会去喝孟婆汤——不会去度那莫奈桥——我会就站在那桥的旁边，等着你——一直的等着你——我们要一道携手相伴而行去往那来世——不离不弃——永远的在一起——永远——”

    绝色在卫玺的双手缓缓的滑落在了地面上的时候，含着热泪的闭上了双眼——

    她紧紧的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将脸贴在了他的脸上，紧咬着下唇，就这样悲痛欲绝而又无声的不断落着泪水——

    ——玺，我答应你，我们携手一同去往那来世——不离不弃，相伴相依——直到永远——

    ***********************

    到了今日为止，卫玺已经死去了整整一年，而在这一年的光景里，绝色每一天都是过着闭门静修的生活，与世隔绝，不再见任何人。而与其说是静修，还莫不如说是在闭门的为卫玺进行着一整年的超度与告慰。

    而慢慢的，在这尼姑庵之内，所有的尼姑们也似乎都渐渐的忘记了庵中还有忘空这么个人——每一天，除了有按时为她送饭的小尼姑会走进她的静修房之外，根本是没有人踏进她的屋子半步的。

    而这天，当那个为她送饭的小尼姑轻轻的走进了绝色的屋子时，竟然发现这忘空师姐并没有动一口她之前为她送进来的早膳，而将视线在这屋内环顾一周之后——她又惊异的发现，居然在一旁的桌上，还依旧完好的放置着她昨晚为她送进来的膳食——！！

    小尼姑有些诧异的慢慢走上前去——虽然院内的住持吩咐过，不能打扰到忘空师姐的静修，但是，她总归也还是应该要劝她进些膳吧——

    伸出了手，轻轻的拍了拍绝色此刻正在面壁着的身体，小尼姑发现——她没有任何的反应。

    又略微施了一些力，再次的拍了一下——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忘空师姐——忘空师姐——”那小尼姑唤着唤着就突然停住了，渐渐的心头浮上了一股惧意，她慢慢的退着身子挪到了门口处，然后便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跑去找那老住持了——

    而后，当庵内的老住持以及一大群的尼姑们赶到这里，将绝色的身体合力的抬转过来时——大伙儿此时全都惊愕的发现，绝色的那个依旧还是打坐着姿势的身子——早已僵硬冰冷了——

    ——她已经——圆寂了——

    而此刻，在她的那张冰冷而又僵白的小脸上——还似乎是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像是包含着一丝期盼与解脱的一抹——淡然的微笑——

    ********************

    白云苍苍，流水汤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好久——

    身处于这凡尘之间的人们，依旧还是循规蹈矩的过着各自的生活，像是渐渐的已经忘却了这段曾经令世人们所广为传颂着的爱情佳谣——

    而从来都没有人发觉——在那浩瀚无边的广阔天际之上——常常的会轻忽的飘过一阵阵的声音，婉转而又悠长——

    ——玺——等着我——我们携手一道去往那来世——

    ——永远的——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一世完》
    
    
    
二世 〇六四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老上海的一条旧街。

    湿嗒嗒的路面上，即便是天色早已全黑了下来，可是木炭汽车，老爷车，三轮车，黄包车依旧穿流不息，车水马龙，来来往往使得街道上没有一点的空隙。

    而大街的两侧，霓虹飞转，灯红酒绿，彻夜都闪烁着梦幻而又暧昧的光，24小时不间休的服装商店里面，高大的木质模特身着华丽而流行的服侍，彻夜不憩的站在那宽大明亮的玻璃橱窗后面；街边三三两两的小酒馆，小餐馆里，依旧还是熙熙攘攘，喝酒划拳醉后大声叫骂的声音此起彼伏，此刻每个人的脸都被酒精镀上了一层暧昧的红晕以及麻木丑陋的表情；街边偶尔的会有那么一二辆的黄包车停靠在一边，车夫放下拉杆，靠在车子的外侧坐在地上，从怀里拿出旱烟袋，装好烟膛点上火，再使劲的吸上那么几口，借以消除一下这一整天的身心疲惫——

    ——整个街区此时都散发着一股糜烂而又繁华的气息，而顺着这条街继续的向前走，拐个弯，便到了一条两边装潢得更为高档华丽的声色场所区——

    而其中那最为糜烂奢华的，就是这一处名为“夜浪漫”的大型声色场所——在紧紧关闭着的红色大铁门之前的那块空地上，只稳稳的停放着几辆漆黑光亮的豪华老爷车，每一辆里面的驾驶位上，都坐有一名司机留守着。而那“夜浪漫”的前街，也不若刚刚的那条闹市街区喧闹嘈杂，此处自有一种颇为安静隐蔽的神秘之气。

    而此刻的“夜浪漫”之内——

    酒店内的妈妈带着几个颇有姿色的陪酒小姐，步子快捷的一路穿过了一楼的歌舞厅，从那些个使劲的挥动着裙子猛抬腿的“大腿舞小姐”的裙下，小心翼翼的一路走到了舞台内侧拐角口的一处铺着红毯的楼梯前，推着小姐们一个个的上去了。

    “唉——我说，今天贵宾房里的那几个，你们可都得小心伺候着——那几个，可是不好惹的哩——若是你们给伺候舒坦了，说不定——也都会像水仙一样的——被包去当了官奶奶呢——都给我听到没有——？”那妈妈走在最后，一面伸出双手将走在她前面的一个陪酒小姐后脊梁上面的拉链又向下拉开了一些，一面嘴中絮絮不止的叨念着。

    而这说话之间，就来到了“夜浪漫”的三楼上，踏过了一直延伸到楼道最里侧的红色地毯，妈妈带着小姐们停在了最里面的一个门前——上面赫然的挂着一块烫金门牌，刻着“富贵牡丹厅”。——这是“夜浪漫”当中贵宾房里面的最为豪华的一间，一般都是只对着高政官员们开放的。而一般的人，即便是再怎么有钱，也是无法买到在此屋内的一晚消遣。

    使劲的做了个深呼吸，那妈妈像是变魔术似的顷刻之间就在她的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堆上了满满的笑容，随之便扭动门把手，将那门给打开了——

    而门一开，此时顿时的就从那屋内迎面扑出了一股子掺杂着烟味，酒味，食物味，男人女人体味的糜烂之气——

    原本照亮设施完好的屋内，此刻就只是被打开了三只昏暗的小壁灯，屋里此时幽暗的光线就大略只能看得见位于室中间的那个猩红色的皮质沙发上面，几对男男女女肢体互相纠缠围绕不知在干嘛，时不时的还发出一种暧昧的声响。

    “呃——官爷们——”那妈妈见此情景，有点后悔自己的唐突入内，清了清喉咙掩饰了一下尴尬之后便开了口。

    只是，那沙发上面的那几对，好像是没有什么反应似的，她正考虑着要不要再开口时，忽然这屋内的灯光大亮，此刻所有屋里的一切都突然的被曝光在了众人的眼下——

    而这一举动，顿时的让一个明显的喝多了的客人开口咒骂了起来，“妈的！是谁开的灯——坏了老子的好事——！！”

    此时酒店妈妈也是感到后颈直冒汗——是谁这么大胆打开了灯——？

    那骂骂咧咧的客人与妈妈小姐们一道的将视线转到了屋内左侧的那个灯光控制区——而顿时的，那骂人的就住了嘴，妈妈小姐们也是松了口气——这坏事儿的人总归不是这店内的，要坏事也坏不到自己头上来的——

    只见，那站立于灯火开关之前的，是一个身材擎长，面容极其英俊而又阴沉，毫无表情的人，此刻他身着一身灰黑色西装，敞开的上衣内，白色的缎面衬衣，被随意的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了古铜色健美的胸膛，而在那胸口处，还明显的可以看到正“趴着”一条纠结婉转的明显的疤痕——像是盘着一条花纹繁复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蛇般的，尽是透着一股骇人的气势——

    “哦，呃——那个——卫副官——您——怎么走到那儿去了——？快来来来坐在这儿——”刚刚的那个还满口脏话骂人的人，一看清了那开灯的人是谁以后，便一把就甩开了那个正坐在自己身上的那名身体丰满妖娆的陪酒小姐，满脸带着谄媚的笑容，站起身弓着腰，不断的指着那猩红色的沙发，示意要这卫副官坐在那里——

    而那个刚刚将灯扭开的卫副官，依旧只是一脸冷然的慢慢走到了那沙发前面坐了下去，然后，从桌上摆放着的一只镀金的烟盒当中，抽出了一根雪茄，放在了嘴里，之后，还没等他将那烟盒放下，旁边便快速的递过来了一个火儿——那满脸谄媚笑容的人，双手举着打火机，像是伺候大爷般的小心翼翼。

    那卫副总就着火儿将烟点上了，然后，依旧是没有半点声音的将视线调转到了一边，看向了那个酒店妈妈。

    “唉——唉——！你还愣着干嘛呢——？”一旁有人小声的开口提醒着已经有点略微呆掉了的妈妈。而这时，妈妈才恍然的回过神来——

    “哦——对了，对了，真是，你看看我——一见到官爷们，就忘记自己想要干嘛了——真是——该罚！！呵呵呵——”那妈妈径自的找了个台阶，然后，便转过身子，将身后的那些个精挑细选出来的酒家女们给一个个的推到了众人的面前——

    “这些都是夜浪漫里面的最有名气人气的小姐们，各位官爷们看好了——她们可是各有各的姿色呢——”那妈妈像是卖肉似的，不断的对着坐在沙发上面的几个人夸耀着。

    “卫副官——您看——？”刚刚那点烟的人，此时又是谄媚至极的将脸凑近了那个有着阴沉面孔的男人面前，低声询问道，“您觉得——哪个好？”

    只是，即便是小姐们再怎么有姿色，那个人称卫副官的男人，依旧还是面无表情，而唯一的动作也只是将视线自那群女人的脸上给调转了回来。

    那个刚才询问他是否满意的“哈巴狗”一见他是如此的反应，立刻就无声的使劲向那酒店的妈妈挥了挥手，示意她赶快出去，再换人进来——

    那酒店妈妈神色有些沮丧的轻轻打开了门，将小姐们又一个个的推了出去，然后又对着屋内挤出了一笑，“各位官爷们请稍候——马上就换过——”

    关上了房门以后，妈妈紧靠着那张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自己那如雷般的心跳，然后才又轻拍着胸口，带头的向着楼下走去——

    “妈妈——刚刚那人是谁啊——？眼光那么挑剔——而且，我看他身边的人，对待他就像是对待太爷爷似的——”妈妈身后的一个刚刚来到“夜浪漫”里做陪酒的小姐，嘟囔着问道。

    “嘘——！！你给我小声点！！”妈妈紧张的向那贵宾屋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又伸手照着那陪酒女的肩膀给了一巴掌，“你没事儿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刚来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总问东问西的给自己找麻烦！那人可是惹不起的——他叫卫玺。是那蒋介石蒋委员长手下的得力副手，不过，现在是以协助的名义呆在汪精卫汪总裁的身边——说是协助——我看还是说就近观察比较恰当——”

    那妈妈一说完，像是突然的发现了自己的多嘴似的，立马的又转了话儿，“反正——这些你们就别多打听了——看见那屋内的其它人没有，那些都是汪总裁的手下，他们面对那卫副官都还是毕恭毕敬不敢得罪半分的，你们啊——还是更要给我小心的好——！！快走吧——！”

    说完，酒店的妈妈就带着头儿又走下了楼梯——真是挑剔啊——这几个可以说算是她手上的王牌了——可那卫副官连看都没正眼看一下，就——

    唉——这下，应该再找谁来呢——？

    咦——对了——还有一人——

    不过——她也正在陪同别的客人啊——那客人虽是不如刚刚那贵宾屋内的人身份背景显赫，可是——可是他钱出得多啊！

    ——人家出了大钱，就指名只要她一个，而她现在总不能就进去再把这个小姐给带出来吧——真是伤脑筋啊——

    酒店妈妈头痛的走下了三楼，而于此同时的，在那贵宾屋内的卫玺，像是有点不耐烦周围人对他的没完没了的恭维似的，站起身来，走到了屋子的另一边——那一边的墙壁，是一面单面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在里面的人，却是可以将外面的情况给看的清清楚楚。

    而此时，透过那面偌大的玻璃，卫玺幽深而阴郁的眼光蓦地像是闪过了一道不一样的神采——

    刚刚由走廊上的另一间普通贵宾屋内，走出了一名女子——她一身黑色的超短锦绣旗袍包裹在她那丰满而又玲珑有致的身体上，一双白皙的大腿，犹如凝脂般的滑腻光洁；一头微波的卷发只是轻巧的松松挽在脑后，而可能是因为醉酒没有在意的缘故，两鬓的几缕发丝，此刻已经不听话的自耳后垂了下来，垂在了她的那张娇艳得令人感到惊艳的脸颊两侧，一副风情万千的模样；而她那对娇小可爱的耳垂儿上面，正简单的坠着两枚小巧的钻石耳针，此刻，衬着她的黑衣黑发，就像是两颗暗夜繁星般的，诱惑的刺激着卫玺的双眼——

    那女子大概是因为喝下了太多的酒，有点忘记了这面玻璃根本就是可以从里侧看到她的，又或者，她是认为此刻的这面玻璃后面，根本就不会那么凑巧的就站个人来观察她，所以，此时的她，就站在卫玺的对面，面对着这块巨大的玻璃墙面，一手扶在上面，一手轻轻的掩住她的那张嫣然红唇，像是要止住心里的那股恶心难受的感觉似的。

    而此刻的卫玺，就站在她的对面，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娇颜，不知为什么，此时恍若之间就突然的，从他的心底里涌现出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感觉十分强烈，好像是——他们早在上辈子就认识了似的——

    卫玺一想到这儿，不禁微微的弯起了一侧的唇角，像是自嘲般的冷笑了一下。然后，他又看了看眼前的这名令他有些莫名心动的女子，眼神里面瞬间的就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彩。

    卫玺转过了身体，向着身后的那群人，打了个手响，然后，对着那些人，指了指此刻依旧还站在玻璃墙外的那名绝美的女子，薄唇微动，冷冷的逸出了一句再简洁明了不过的话——

    ——“我要她。”
二世 〇六五
    当几名衣着精良考究看起来像是官政人员的人，以及酒店的妈妈一道的将她拉至那名为“富贵牡丹厅”的高级贵宾屋时，千绝色真是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了，就只能径自的捂住自己因为酗酒过多而导致的剧烈头痛，一路任人拉着走。

    而那酒店妈妈一边的拽着她疾步的走着，一边还在她的耳边絮絮不止道，“乖乖，妈妈今天可是全靠你了——你不知道——那卫副官真是挑剔的紧，多少媚颜姿色都入不了他的眼——可是，你看看，人家如今就偏偏看上你，指名要你呢——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乖女儿——你得好好把握住这条肥鱼——说不定，以后妈妈还要指望你来照顾呢——”

    之后，那妈妈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什么，千绝色已经听不进耳朵里面了，头部的剧痛几乎就快要将她弄晕了——刚刚实在是不该与夏队长喝得那么凶——她今天因为胃口不好，一整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空腹喝酒，还真是容易醉啊——

    正当千绝色在脑中径自不断暗忖的时候，众人便拥簇着她在一张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吗？

    还没等千绝色看清那门牌，门便被打开了，然后她就只觉得自己被人用力一推，就给推进了那屋子里面了。

    “呕——”霎时自那屋内迎面扑来的那股浓厚的烟酒味儿，使得千绝色顿时的就是一呕。

    “哎呀——你这是干嘛——”那酒店妈妈一面有些责怪的伸手帮忙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着气，一面又堆上了一脸的笑容，对着那在座的人，尤其是对着卫玺说，“真是不好意思——绝色她今天实在是有点喝多了——顺顺——顺顺就好了——呵呵——”

    然后，妈妈一面继续的为千绝色抚后背，一面将她快速的就拉到了那屋内的红色沙发旁边，将她一把就给按坐了下去，“乖——就坐这儿——乖乖的啊——”

    而绝色此刻就只顾着平顺自己胸中那股难以压下的恶心感觉，对于其它的谁对她说什么，对她做什么，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在意了，直到——

    “喝一点，感觉会好一些。”一个低沉而又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有一杯清水端至了绝色的面前。

    “哦，谢谢。”绝色并没有考虑太多的伸手便接了过去——现在，她正是刚好需要一杯清凉的水。

    缓缓的将那杯凉丝丝的水给喝了下去，瞬间的，绝色便感到了一抹清凉之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了胃里——真的好舒服啊，而且，似乎，胸口也是没有刚刚那么难受了呢。

    绝色动作有些不稳的将杯子放在了桌上，然后，才又抬起脸来，环顾了一下——

    嗯——？妈妈呢？刚刚她不是还在呢吗？

    然后，当绝色将脸一直转到了另一侧时，霎时的落入了她视线之内的，便是一张极其英俊，而又带有一丝神秘阴沉气质的男人的脸。

    “你——”绝色微微轻启唇瓣，想要开口的询问，因为醉酒的关系，就那样的顿在了嘴里，而刚刚只逸出的那个单字，此刻，因为她的含糊不清的语音，就像是一声娇柔的嘤咛般的，使得听到的人心神一颤——

    ——看着此刻这个距离着自己只有呼吸之距的绝美容颜，卫玺再次的感到了心中缓缓升起的那抹熟悉——

    真是奇怪——他还是生平的第一次，对人产生这种感觉。

    此时的这个名叫千绝色的女人，就这样的双眼像是带有一层水汽般的朦胧的看着自己；两片殷红的唇瓣，微微的张开着——像是在对他发出诱惑的邀请；而那早已有些凌乱的发丝，此时就那样飘忽曼然的垂与她脸颊的两侧，深深的透出了一股无限的娇慵之色；而她的身上——

    卫玺感到自己似乎是一个神经恍惚——她那曼妙的娇躯上，此时正不断的散发出一阵阵与她的这幅娇艳容颜所不相称的淡雅的香气——而这香气——并非是人工合成香料的味道，而是真正的自这女人的身体上所散发出来的原始体味——

    卫玺幽深的双眸，此刻又是一忽而逝的闪过了一抹异色——

    ——这女人，真是合他的胃口！

    ——她身体上的任何一部分，此时都是实实在在的在诱惑着他的感官！！

    卫玺突然的伸出了双手，一下子就捧住了绝色的那张娇小的脸，他像是在确定着什么似的，反复的又在她的脸上打量了许久，然后便不顾身后那些陪同他一道前来这“夜浪漫”的人的惊诧眼光，起身一把就拽着绝色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扯着她一直向房门外走去——

    “你——你这是——”绝色纵然是不明白此刻这个英俊的男人究竟是想要带她去往哪里，可是，依旧还是有些神智不清，脚步不稳的一溜小跑的任由他拽着走。

    卫玺拉着千绝色一路走过了狭长的楼道，下了楼梯，然后便向着“夜浪漫”的大门外面走去。

    “唉——卫——卫副官——您这是想要带绝色去哪儿啊——您这是——”那酒店的妈妈见着卫玺紧拉绝色的手臂，像是要带她向外走的样子，便赶忙的大声唤道——这“夜浪漫”里面的姑娘，可都不是能白白的就可以领出去的啊——而且，刚才因为想要让绝色去伺候这卫玺卫副官，她还搭费了不少的口舌，退回了不少的钱给那个夏队长呢——

    卫玺闻声突然的顿住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来，看了看那酒店的妈妈，又看了看那群小步疾跑一道跟随着他走下来的“汪府走狗”们，对着他们使了个眼色。然后便又紧拉着绝色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夜浪漫”。

    而于此同时的，那几个“哈巴狗”立马就明白了卫玺的意思，拽着酒店妈妈的手腕问道——

    “你要多少——？十五根大条子够不够？”

    *********************

    踏出了大门，绝色感到自己莫名其妙，糊里糊涂的就被人塞进了一辆车子之内，然后，她便听到了那发动车子的声音，感到了车子的启动，然后就是渐渐的驶离了那“夜浪漫”，越行越远，不知道这车子将要载着她驶去哪里。

    而这一路上，那个叫做卫玺的男人，都始终的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就只是兀自的坐在一边，阴沉着一张脸，视线越过司机的肩膀，直看向那前方的路面，不知道是在思索着什么。

    绝色静静的偷瞄了他几眼，也没有出声，其实——就算是她想对他说上几句话，也好像是找不出任何的话题——一来，他们压根儿就谈不上熟悉；二来，现在的这种状况，她真是再清楚不过了，这很明显不是吗——

    ——当一个男人火急火燎的将她从那“夜浪漫”当中拽了出来，塞进了这此刻一路疾驶的车子里面，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那么点儿事儿吗——？

    而当车子停下以后，绝色将视线看向了窗外，见到了此刻那座正屹立与这条租界街上的，昂贵的小公馆之后，她心中的那个刚刚的猜测就完全的可以确定下来了。

    卫玺依旧是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语言的下了车，走到了另一边将车门打了开来，绅士的扶下了绝色，然后依旧是如刚才一样的一路紧拉她的手臂，将她带进了那座小公馆当中。

    当走上了二楼，卫玺将绝色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前，一打开门，赫然的呈现在绝色面前的，就是一张极大的，像是特别订做的樱桃木大床，而此刻的床上正铺着整套的深红色的床单被单——此时的这个房间之内的摆设，赤裸裸的正呈现出了一股暧昧情欲的味道。

    “想要先洗洗吗？”这时卫玺又突然的开了口，不过却是有些令绝色惊吓了一跳——这是他今天开口对她说的第二句话呢，依旧还是简短明了。

    “嗯，好——”绝色有些懦懦的应道，然后，便在卫玺炙热而又含有无限欲望的眼眸之下，走进了那一旁的浴室之内，一进入其中便反手的将门给锁上了。

    靠着那浴室的门，深深的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以后，绝色慢慢的走到了浴室内洗漱盆上方的那个诺大的镜子面前，看了看那镜中此刻双颊殷红，眼神无限娇慵的自己好半晌之后，才缓缓的自唇角微微扬起了一抹看似有些得逞般的笑意——

    ——呵——终于——上钩了——
    
    
二世 〇六六

    看着那镜中微醺的自己，绝色不禁思绪越飘越远，想起了从前——

    原本，她并非是这烟花场所之内的女子，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户平民家的女儿而已，母亲早逝，父亲带着她与哥哥一道相依为命替人干点木工杂活儿以便维持生计。原本，她以为自己或许一生都会这样的与哥哥父亲一同的安稳平凡的生活下去——

    ——只是，这天有不测风云，在三年前的一天夜里，因为是睡前喝了太多的水，所以她半夜起床去厕所，而在她正返回想要进屋的时候，便听见了一阵嘈杂叫骂的声音，出于好奇与害怕，她便留了个心眼儿，悄悄的躲在了后门外面的一个草垛里面，只是露出两眼自后门上面的那条大裂缝向屋内看去——可这一看，真是惊骇住了她！

    ——只见，自己的老爹与哥哥，都被一群穿着便服，贼眉鼠相的人给五花大绑了起来，而其中的一个像是头头儿的人，一身的黑衣黑裤，嘴里歪叼着烟，侧着眼上下不断的打量了她父亲好几眼，然后开口怪声怪气的问道，“再问你一次——那几个搞革命的，到底他妈的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父亲冷眼瞥了他一下，冷静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啪！！”一个干脆响亮的耳光顿时的就在她父亲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红色印记。

    “还他妈嘴硬！！好——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你这嘴硬，还是老子的火钳子硬！！带走！！”说完，那头头儿便将嘴里的烟头，向地上使劲儿的一扔，然后，带头儿的率先走出去了——

    而当父亲与哥哥一道被拖出去的时候，父亲的眼睛，还偷偷的向这后门瞄了一瞄，之后，就被人带走了。

    那真是一段令她永生难以忘怀的可怕记忆，她后来才慢慢的知道——原来那群身穿着便服，满口脏话，贼眉鼠眼的人，是“汪权”下的特务队，专门的四处搜查抓捕中国的地下革命党，而原来她那一向本分老实的父亲，竟然是那地下革命工作者当中的一员，专门的负责革命党干部的藏匿点与转移的工作。

    而对于这些，她还是从一个原来经常隐秘的到她家来的叔叔口中听到的，而这个原本被她父亲介绍说是个做布料生意的叔叔，竟然也是那革命党当中的一份子，并且还是个骨干！！而在那夜过后的第三天，她的父亲与哥哥，就被特务残忍杀害并且被吊在了南门外面的木杆上面暴尸，面对着日夜饱受风吹雨淋的父亲与哥哥，她竟然连为他们收尸入殓的力量都没有——这些，无不日夜的刺痛着绝色的心。

    而后来，因为着自己的走投无路与对杀害她父亲与哥哥的人的痛恨之心，她也经由那位叔叔的引荐，加入了那个神秘无比的低下组织当中，成为了那其中的一份子——之后又经过了大约两年的专门训练，她终于是能够被派以执行重大的任务了，而她的任务，就是利用她的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来勾惑引诱组织上所指派给她的那些目标，用美色来套取一些情报。

    自从她受训出来开始执行任务到现在，她倒也为组织弄到了不少的具有价值的情报消息。而就在前一段时间，她接到组织内部的命令，说是近期之内，会有一个名为“卫玺”的“重要任务”登临到汪精卫的身边，这个卫玺原是蒋介石身边的一名得力干将，而后，因为受蒋介石特派，来到了上海的汪府，呆在了汪精卫的身边说是来协助工作的。

    “这样的特派，大概还是他们内部之间的一些问题，”组织内的干部如是说，“这些，你倒不用太费心，给你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快的接近这个人，他既然能被蒋介石委以重任，并且还深得汪精卫的信任，那么我相信他一定是身负重任，并且掌握着很多的至关重要的机密——”

    “那么——他的有关资料呢——”绝色问道。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也是我想让你接近他的原因所在。除了他的一些有关身职之类的表面的资料以外，我们并没有得到太多有关介绍他的书面材料。可见，这个人真的是非常的滴水不漏，深不可测。所以——绝色，此次行动，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哦，对了，我唯一可以提供给你的就是——汪府内的那些高官走狗最喜欢去的就是淮南路上的那家‘夜浪漫’歌舞厅，我想，既然那卫玺已经来了，那么，那些人一定会找机会拉拢讨好他，带他去那里逍遥快活的——所以，你可以考虑先埋伏在那里——”

    在那以后，绝色便以无路可走的孤女身份，深博酒店妈妈的同情，呆在了那“夜浪漫”里面做了一名陪酒女。一面的伺机等候着卫玺这个“大人物”的来临，一面再顺便的从其它的一些人的身上，捞取点点的可供参考价值的情报。

    而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根本就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的，就能见到这卫玺，而更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还没等她率先的采取任何行动，那卫玺便先上了钩，竟然看上了她，并且还将她给带回了这个私人的别馆——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高兴归高兴，可是——这一夜，她究竟该怎么办呢？

    一想起这个问题，绝色顿时又感到了有些的左右为难——她自打入了那声色场所以后，跟那妈妈已经说好了，都是只卖笑陪酒，并不卖身的。而常常去那“夜浪漫”里面享受的客人，也都是知道她有着这一点原则的，所以，虽是有对她想入非非的却也没有几个敢真正的能够把她怎样的——话说那“夜浪漫”也并非是一般人就能开得起来的，也是有着背景靠山的——

    而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通常都是在各个公共声色场所内进行的——还未等她的目标人物的那双咸猪手伸过来，她早就偷偷的在他的酒中下了药，将他迷晕过去了——如此招法，屡试不爽，百试百中——而她走到今天，倒也真是保住了自己的童贞没有失去——

    不过——今天——

    ——其实，刚刚她原本是可以阻挡住卫玺的行为的，告诉他其实她并不想跟他走，只想与他就呆在那“夜浪漫”当中，那样的话，或许，此刻的她也就不会面临现在的这种令她为难而又忐忑的境地了。

    可是——既然组织内的领导说过，这卫玺绝对是个重量级人物，那么，她认为就不能再按照老套路来做事了——对于这样的一个高深叵测的人，一般的方式是行不通的，先是慢慢的接近他，进而再取得他的信任令他放松了警惕，这才是正确的路径——

    而且——从刚刚她与卫玺的那几次简短的交锋，她就能看出来，这卫玺的性格看似极为冷淡且又果决——若是她刚才真的对他说不愿与他一道回来，那么，说不定那卫玺真的就不会再勉强她，真的就会撒手而去，令她的计划泡汤呢——

    ——看来，得准备打一场持久仗了——

    只是——绝色此时又抬眼看了看那镜中的自己——

    ——她刚刚心甘情愿的被他一直带到了这里，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她想要执行好这次任务吗——？

    突然的，她的脑中又浮上了卫玺的那双像是两汪幽潭般的深邃的眼，还有他的那张会令所有女人迷醉于其中的英俊冷然的面孔——

    ——或许，她如今做好准备，愿意让他成为她的第一个男人，也并不是没有任何考量的吧——

    自嘲的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绝色暗忖着——反正这辈子她都打算是投身革命，一个人过一辈子了——既然如今这已经事到临头了，她也就没有什么好保留扭捏的了——更何况，这个男人也是很出色的不是吗？

    而就在这时，绝色听见了自浴室门外传来的几下敲门声响——看来，是自己在这浴室当中呆得太久了，那个男人——等得不耐烦了呢——

    重新的又对着镜子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与表情，绝色缓缓的走到了浴室门口，将门给打了开来。

    而当她一开那门，便毫无预警的感到了自己突然深深的掉进了卫玺此刻正紧盯着她看的，那双炙热而又幽暗的眼眸里——
    
    
二世 〇六七

    卫玺此刻深邃而又锐利的眼，看了看绝色的身体——依旧还是那身黑色的旗袍并没有换下来，而他又越过了她的肩膀，看向了浴室的内侧——也是没有半点的热气蒸腾。

    ——看来，她呆在这浴室里面，并没有洗澡——

    “嗯——”看清了卫玺眼中的那抹疑惑，绝色别开了视线，微微低下头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刚刚——有些头晕，就没有洗——站了一会儿缓了缓——”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从那浴室当中给拽了出去，然后，便是一阵头晕目眩，接着她就感到了自己的后背贴在了那柔软宽大的床面上——

    一睁眼——就只见自己眼前的这张放大了的面孔，依旧还是没有半点表情，只是双眼之中不断的闪过一抹抹看似充满掠夺欲望的光彩，而她的鼻息之间，也是慢慢的充斥进了缕缕的麝香味道——令人沉迷其中的醉人气息——

    当卫玺那有些冰冷的嘴唇贴上了绝色的唇瓣上时，她感到了自己此刻如雷般的心跳仿佛就响在耳边，而卫玺那炙热的呼吸之中带着浓烈的男性味道，顷刻的就将她的神智给整个的笼罩住了，令她逐渐不自觉的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她发现——此刻充斥于自己鼻息之间的这种味道——并不令她感到有所排斥，而相反的，还令她渐渐的就要沉醉于当中失去自我，不可自拔了——

    而卫玺此刻则是反复的轻咬慢允着绝色柔滑的唇瓣，心中暗暗的惊异于她此时口中的那股香甜味道，慢慢的伸出了双手，卫玺开始加大了自己的动作，他已经不能满足于单单只是亲吻此刻他身下的这个女人，他想要的，更多——

    感到了自己旗袍领口上的扣子已经被解了开来，一股凉风窜入其中，令绝色蓦地浑身一僵——她突然的就睁开了双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双眼充满无限欲望的卫玺，感受着他此时依旧游走在自己身上的那双可以制造出阵阵电波般的快感的双手——绝色忽然的伸出了手止住了卫玺的动作。

    ——她还是——有点不能够马上的接受她所面临的这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硬生生的被拉住了手，中断了那自掌心中传来的温热销魂的触感，卫玺有些不悦的微微拧起了一双浓眉看着绝色此刻这有些显得惊惶的双眼——心里不禁微的泛起了一股轻视——这酒家女到了这般地步，还在装什么纯情——她还以为她自己是什么没尝过男人味儿的大家闺秀吗？！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他是知道此刻的这般娇柔清纯是她故意的装给他看的，但是，他依旧还是该死的被她此时的这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给深深的吸引住了——

    卫玺看着此刻绝色在周围散落开来的香柔黑发衬托之下的那张越发动人的小脸，感到了自己身体上面某一部分越发强烈的窜上了一股炙热，而这股炙热的欲望使得他一把就拨开了绝色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不管不顾的又继续开始做着他刚刚没有做完的动作，而那拉扯着绝色旗袍的手，也是越发的开始渐渐施力，显得有些粗暴了起来——

    慢慢的，在卫玺的强势之下，绝色已无任何招架之力，她身上的那件单薄的旗袍，很快的就被退到了她的腰际上，而此刻她的上半身，全然的已经是赤裸的暴露在了此时这屋内有些冰冷的空气以及卫玺的那双火热炽人的眼眸当中，双手环抱着前胸，绝色微微的感到了自己的身体开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而看着此刻自己身下的这副白皙光洁的诱人酮体，卫玺微微的眯起了一双幽暗的眼眸，看了绝色的脸好半晌，然后，便身手利落的三两下就卸去了她身上的那些多余的束缚，让她真正的赤裸在了自己的眼下，然后又行动快速的脱掉了自己的一身衣物。

    当绝色最终的从刚开始的惊慌当中平复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此时的她与卫玺两人，真的已经是身无寸缕，坦诚相见了。而立刻的，她便被卫玺胸口上的那道骇人的疤痕给深深的震慑住了——那道疤，那么长，那么粗，那么蜿蜒扭曲，近看就像是正趴着一条令人胆寒的蜈蚣一样——

    不过，还没等绝色再来得及真正的好好端详一下卫玺胸口上面的那道伤疤时，她的眼睛便突然的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蒙住了——

    “别看了——”虽然只是淡淡的出了一声，可卫玺的语气就像是带有着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然后，就这样的始终被卫玺蒙着双眼，绝色又再次的感到了自己身上的某些火点缓缓的被一一点燃了。卫玺一手蒙住了绝色的眼，一手又开始了在她身上的不断游走，他的嘴唇也是没有闲着，从她的唇瓣开始，到她那馨香的粉颈上，再到她白皙柔滑的胸前，卫玺蜻蜓点水般的一一触及，使得绝色感到了自己的身体正慢慢的开始发热，一阵阵的痉挛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男女欢爱吗——？

    绝色在那阵越来越强烈的生之欢愉当中，缓缓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一切都随卫玺主导——

    而神智沉醉之间，她感到了自己的双腿被卫玺轻轻的抬了起来，正当她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就突然的感到了一股撕裂般的疼痛感瞬间自她的双腿之间蔓延了开来，令她神经一震，顿时的就扯下了卫玺覆在她眼上的那只手，双眼直挺挺的望向了他——

    而同样惊措的也不只有她而已，当卫玺一个挺身用力的冲破了那层薄薄的障碍时，他也是顿然被惊得停下了动作——

    ——她还是个处子？！

    ——这怎么——可能——？！

    那股疼痛的感觉，过了好半天以后才慢慢的消退了些许，绝色浑身僵硬，额上还冒出了点点的汗水，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见到了卫玺此刻的那双充满惊愕，不可置信与怀疑的眼眸——

    ——她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微微的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不再感到那么难受，绝色直望着卫玺的眼，清楚的对他说，“我过去——是不卖身的——”

    闻言的卫玺，那眼中的锐利光芒霎时的就退去了不少，或许也是他依旧还是难以控制自己那强烈的欲望吧，总之，他又再次的放松了身体，闭上了眼睛，将头埋进了绝色的颈窝儿之间，紧紧的伸手环抱住了绝色那玲珑的躯体，接着他便快速而又坚决的律动了起来——

    ——此刻窗外，早已是漆黑一片，就只能看得见零星的几盏幽暗的路灯，而此时在这座幽僻的小公馆内——一场不眠的欢爱之夜正被徐徐的拉开了帷幕——

    绝色躺在那张红色的，柔软而又宽大的床上，双手紧抱着卫玺那健硕而滚烫的腰身，感受着他此刻在自己体内的不断挺进，一波波的快感渐渐的便冲散了她的理智。

    ——在这寂静的夜里，若这一切都是上天有意的安排。那么，她早已坦然情愿的接受了这命运的现状——

    只是，她不曾想到，这样的夜色，这样的一种命运的安排，这样的一个开始，使得她与卫玺两人在今后那漫漫的人生长路当中，一纠缠，就是一辈子——
    
    
二世 〇六八

    一道强烈的阳光斜射进来，刺疼了绝色刚刚睁开的惺忪睡眼，她本能的抬手遮起了这道强光，眨着眼睛缓了好半天，那股刺痛感才慢慢退去。

    翻转了下身子坐了起来，绝色真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哪儿？

    而紧接着，记忆就犹如喷涌而出的洪水，瞬间的就涌进了她的脑中——对了，她昨天是在这里度过的没错——这是卫玺的住处——那——

    ——环顾了一圈，偌大的卧室里面就只有她一人。

    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早已冰冷了——看来，卫玺他早就已经离开了。

    绝色拖着非常疲惫的身体，裹着被单走进了浴室里面，来到了那张镜子前面，看了看此刻的自己——那镜中的女人，满面红光，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

    绝色不禁微微的掀起了一边的唇角——如今，她已经是个真正的女人了——从今以后，她的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值得她去珍惜了——

    缓缓的放开了手中的被单，绝色蓦地膛大了双眼盯着镜子——此刻在她那白皙幼滑的身体上，密密麻麻的遍布着许多深红色的印记——那是——那是——

    绝色有些错愕的捂紧自己的嘴唇——那是卫玺留下的吻痕——！

    这——绝色自镜中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草莓”，慢慢的双颊变得绯红一片——真是羞死人了，这要她该怎么出去见人？——尤其是“夜浪漫”里面的妈妈，姐妹们，若是有人见到了这些吻痕，那不立刻的就会明白她昨夜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吗？

    绝色托着自己发烫的双颊，在那冰凉的浴室当中，站了许久，才渐渐的平复了那惊羞的心绪——算了，反正都是这样了，这印记看起来，好像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去的——反正她既然连做都已经做了，还怕什么别人看啊——

    一想到这儿，绝色倒也有些放宽了心，她将那浴室内的宽大浴缸放了满满一缸的温水，然后，缓缓的踏进去坐在了里面，闭上双眼舒服的享受着身体周围的这种温暖的触感。

    卫玺——他一大早，就走了吗？

    ——真是个绝情的人呢，连个招呼都没打——

    那么，他此刻到底对她是怎样的一个想法呢？是不是，这一夜之后，就不打算再找她了——？

    若真是那样的话，事情办起来，就会真的有些复杂了，她还得费力的先慢慢接近他手下的那群“哈巴狗”，然后，再伺机寻找可以与他见面的机会；而反之，若他真的对她有所感觉，还会再找上她的话，那么——就顺利容易多了——她会努力的靠近他，走进他的内心，使他渐渐的信任她，对她失去戒心——那么，剩下的一切，就都会慢慢的手到擒来了——

    睁开眼看了看此刻这浴室内的墙壁四周——都是由雪白的没有一点花样的瓷砖镶砌成的——白惨惨，冰凉凉的——就像是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绝色微微的又露出一抹笑意，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将身体又向温水中沉了沉。

    她该好好的考量一下——接下来的一步，该怎么走了——

    只是，就在这时，绝色敏感的听见了一丝异样的声音，像是自浴室门边传过来的——

    机敏的她马上睁开了一双大眼，快速的转过了脸，然后，就看见了此刻正斜靠在浴室门边的，依旧满脸冰冷无波的卫玺。

    ——他——怎么——没离开吗？

    而此刻绝色双眼当中，愈见浓烈的那抹惊诧，卫玺是全然的看在了眼里，只是他依旧没有什么声响的又看了绝色好半晌，然后，便回过身走出了浴室，一反手又将门给带上了。

    盯着那刚刚又被关起的门，绝色呆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从那浴缸当中站起身跨了出来。

    而当她双脚一着地，才又想起了一件事——她没有把衣服一道拿进这浴室里，此时唯一可以为她遮羞的就只有刚才被她扔在了地上的那面单薄的被单而已——

    没办法，绝色只好快速的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又重新的紧紧围裹上了那面被单，然后，深深吸进了一口气，走出了浴室。

    踏出浴室房门的那一刻，绝色马上狠狠的瑟缩了一下——这屋里可真是阴冷——

    然后，她扬起视线，便一眼就见到了站立与窗前的那抹擎长的身影。

    此刻的卫玺，正背对着绝色抽着烟，从后面看来，一缕缕的烟雾自他的肩膀旁边缓缓升起飘散开来，渐渐的就把他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团浓厚的烟雾之下，此刻他的背影看起来显得有些模糊有些神秘。

    绝色站在卫玺身后，不知道在这情况下，该开口对他说什么，于是，她悄悄的走到了床边，将那上面的她昨夜散落的衣物，慢慢的一件件捡起，抱在了怀里，想要再返回浴室去穿戴妥当。

    只是，她刚拿好衣物，转身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卫玺的那抹淡然的声音，突然的就传了过来——

    “你做了酒女多久了——？”冷然的声音平淡的语气，卫玺问出了这么一句。

    “呃——有了几个月了——”绝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了一下，然后就有些呆呆的抱着怀里的衣服，站在卫玺的身后回答到。

    “这几个月来——你都只是陪酒不卖身？怎么做到的——？”

    卫玺的此问一出口，就令绝色心头微微的惊了一下——他对她——有所怀疑了吗——？

    她缓缓低下头，将视线转移到了那宽大的床面上，在红色的床单映衬下的那抹看起来并不是太明显的血渍——

    “进到‘夜浪漫’之前，就与妈妈讲好的——，而前来寻欢的客人们，也大都知道我的这项原则，还算给面子，没有对我提出任何太过无礼的要求。不过也有一些没什么身份的人喝了几杯就开始不规矩起来——不过，后来都被妈妈叫来了场内的打手，给扔出去了——”

    绝色小心翼翼的说着，只是其中所隐含着的那些隐情细节，她是不会在他面前暴露出半分的——

    “那——你为什么会跟着我走——？”这时，卫玺突然的就转过了身子看向了绝色，他的那双冷若寒冰的双眼，此刻在那团团烟雾当中，隐隐约约，看得并不分明。

    绝色看着此时的卫玺，她明显的感到了卫玺对她的那抹深深的怀疑之意。她再次低下了头，掩住了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一抹惊惶心绪——然后，微微的发出了一抹状似轻浮的笑声——

    “呵——那还不是因为——卫副官您的名气太响了——这整个‘夜浪漫’里面都没有人敢得罪您，我一个小小的陪酒女——又怎敢提起胆来反抗呢——？”然后，她又缓慢的抬起了眼，看着卫玺的那张依旧冰冷的面孔，挑了一下眉毛说道，“当然——也并非只有这一点原因——”

    她轻轻的坐在了床上，慢慢的先是从那堆衣物当中挑出了那双丝袜，然后当着卫玺的面，就那样动作充满轻佻挑逗的穿了起来——

    “而促使我这样没有半点反抗的跟着您一直来到了这里——还有一点，就是——您是我这辈子里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绝色说完，便媚然的侧眼瞟了一下卫玺。

    此刻的她，那张娇艳的面孔，衬着裹在她身上的那面大红色被单，一副无限风情的模样。

    卫玺闻言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从那窗边缓缓的走了过来，绕过了大床，走到了绝色的面前，然后就那样居高临下的冷眼俯看着绝色的脸。

    而面对这样的卫玺，绝色心里面的那道惶然的感觉，又渐渐浓烈了起来——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绝色发现——这卫玺真的是与她平时所接触的那些目标人物截然不同——平日里，只要是她稍微的撒撒娇，拿拿乔，那么那些色欲熏心的臭男人们，就都无不立马乖乖的屈服在她的裙下了——

    可是——这卫玺——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角色，因为——他真的是惜言如今——他通常都是什么都不说，脸上的表情也是让人看不清他的思绪半分，而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她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去大胆的揣摩猜测他的内心想法，然后再试探着做事去考量他的反应，来慢慢的摸清他的心思，脾气秉性——

    只是——

    ——这样下去，她会慢慢的陷入一种像是处于迷雾当中一样——搞不好，就会迷失了自己——

    ——这样下去——实在是对自己太不利了——

    绝色此时又抬眼看了看卫玺的那副阴沉的脸色——心里的惶恐慢慢的加剧——

    ——此刻的她真的是看不清他的想法，弄不懂他的心思，这样的情况，使她感到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其实早已被猎鹰盯住了的柔弱小鸟，蠢笨的还在自以为是的认为没有落入那鹰眼当中——其实，它不是没有被猎鹰发现，只不过是那猎鹰，还不想太急于行动而已——

    绝色看了卫玺半天，见他依旧还是一个姿势，没有再与她对话的迹象，于是，她便别开了眼，躲开了卫玺的那双幽暗精明充满猜度的眸子，径自的站起了身，拿着自己的衣服，想要越过卫玺的身体，回到浴室当中——

    只是，突然的，卫玺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又慢慢的拖到了自己的眼前，然后，微微的跨出了一小步，贴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使绝色此刻可以清楚的看清他的双眼。

    然后，他微微的勾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抹看似并不太像是笑的笑，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有时，即便是知道炸弹很危险，可是，还是想要一寻刺激，将它留在身边，看看究竟它是何时才会爆炸，究竟——它那毁灭的程度，会有多强——”

    紧盯着绝色的眼，卫玺语调轻柔却又冰冷的说出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至了那房门口——

    在打开了房门的一刹那，卫玺又顿下了动作，然后就那样没有回头，背对着绝色又开口道，“整理妥当就下楼去吧，我已经吩咐了下去，会有人开车送你回去的。”说完，他便带上那门，走了出去。

    而此刻的绝色，就这样的满脸疑惑的望着那刚刚被卫玺关上的那道房门——心中不断的思索着——

    ——他刚刚对她说过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突然的——就打心底里产生了一种不详的感觉——？
    
    
二世 〇六九

    天色渐渐的有些阴沉了下来，像是快要下雨了的样子，灰蒙蒙的一片。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景色，绝色坐在黑色的老爷车里面，打不起一点精神来。

    之前，从那租界地的别馆中出来之前，卫玺对她说过的话，依旧还在她的脑中不停的盘旋着。

    绝色抬起了右手，用手指在那有些蒙上了一层淡雾的车窗玻璃上面划着圈圈，心里反复的猜测着卫玺的心思——看样子，他是真的对她有着一丝怀疑。

    ——这人真是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极其小心戒备的样子啊。

    所以，若是以后还想要在他的身边长期安稳的呆下去搞到一些情报，这还真是一件不太简单容易的事情。

    “到了，小姐。”一个年迈的声音打断了绝色此刻的思路，她看向了前方驾驶座上面的那张向她扭转过来的有些苍老的司机的脸，然后，又看了看窗外——此刻矗立与白昼当中的“夜浪漫”已经不若夜晚般的那么奢华炫目，就像是被退去了一层华丽的外衣，在微弱阳光的照耀下，尽是显现出了一股颓败的气息——

    “谢谢。”绝色低声的道谢之后就下了车，独自一人走向那“夜浪漫”的后门——这个时候，正门的把守们应该也都在睡觉，唯有后门才是开着的——而这后门也是只有他们内部的人员才知道的。

    一路走去，这有些阴沉寒冷的空气使得绝色感到有些瑟瑟发抖。昨夜，因为是突然的就被卫玺给强行拉走了，自己连一件羊毛披肩都没来得及围上，此时她身上那唯一可以避寒的，就只有这件单薄紧贴的黑色缎面旗袍了——此刻正冰凉滑溜的贴在她的身上。

    好在那通往后门的路不远，绝色疾步的很快就走到了“夜浪漫”后身的一处暗红色破旧的小门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慢慢的走上楼梯，此时的“夜浪漫”之内，还依旧有些没有休息的服务生，正在整理着昨天一夜狂欢所留下来的一片狼藉。绝色走上了“夜浪漫”的四楼——那是最高的一层，是不对外开放的，是专供酒店内小姐妈妈领班的休息的地方，轻轻推开房门，一屋子的人在这充满着浓厚的酒味儿的房间内，七横八纵的满满躺了一床。

    轻叹了一口气，绝色感到自己此时也是有些疲惫了，于是她也径自的找了个地方躺了下去，拽过了自一旁陪酒小姐身上滑落下来的丝被，她知道，她此时真是需要一个安稳充足的睡眠以保证自己的头脑清醒。

    盖好了丝被，渐渐的感到了有些发暖了，绝色仰卧的看着屋内的那面发白的天花板，觉得自己的内心虽然是很累，可是她的脑子却是止不住的继续思绪飞转——根本就无法闭上眼安心的睡过去。

    头脑中一幕幕出现的尽是卫玺的那张冷若寒冰的脸，他的那双充满着戒备与探究判研的眼眸，像是能够看进人的内心里面去般的锐利深邃——

    对了——绝色又蓦地想起，昨晚在他的赤裸的胸口处，她还发现了那一条看起来摄人心魄的丑陋的伤疤——就像是一条令人作呕的蜈蚣般的趴在他的胸前——

    ——那样长那样粗的一道伤疤，究竟是怎样留下来的呢——卫玺这个人，他曾经是否也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所以才会致使他如今这样的谨小慎微而又充满防备的存活于世呢——

    呼——

    又叹出了一口气，绝色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了，可是，大脑却还是依然的闪过了卫玺对她说过的话——

    ——有时，即便是知道炸弹很危险，可是，还是想要一寻刺激，将它留在身边，看看究竟它是何时才会爆炸，究竟——它那毁灭的程度，会有多强——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他对她表示他已经有所怀疑，还是只是他对她的一种试探呢——

    ——她究竟是哪里做得出了漏洞，才会使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绝色心烦的转了个身，一下将那丝被蒙在了头顶上，闻着此刻鼻息之间的这股自丝被上面所散发出来的有些破旧发霉的味道，昏昏沉沉的，倒也很快就感到了一阵迷糊，继而也不知不觉慢慢的就睡了过去——

    *******************

    当绝色还没等睁开眼的时候，就听见了耳边传来的许多个“啧啧——”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她的身边发着什么感叹——

    慢慢睁开一双眼，首先映入绝色眼里的就是此刻的这正围坐在她身边的酒店妈妈，还有这一大群的陪酒女，她们此刻都正看着她的胸口处，眼里还止不住的散发出阵阵的或惊叹，或暧昧，或嫉妒，或者还有其它的什么意味的光芒。

    绝色顺着她们的视线，一低头——不知何时，自己旗袍上面胸口处的扣子，竟然全开了，而此刻暴露在大家面前的，明晃晃的就正是昨夜卫玺留在她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

    慌忙的一下子就遮住了自己的前胸，绝色有些窘羞的一把就推开了一边的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酒女，“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看着那些充满着情欲暧昧的印记被遮了去，众人这才发出了一阵惊叹之后，就散了开来，坐到一边去了。而这时的酒店妈妈则是一脸谄笑的挤了过来，坐在了绝色身边，然后用手肘使劲的推搡了她一下，问道，“怎样？——那卫副官——还真是很够男人吧——？”

    绝色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并没有回答她。

    “喂——他还说没说——什么时候会再来找你——？”那酒店妈妈眼里充满着算计——这卫玺要真是看上了绝色——那她以后可真是有得赚了。

    什么时候会再来——？那点卫玺到是没有说过。绝色心里暗忖着，不过，她敢确定一点——

    ——卫玺绝对是不会就此消失不见的。

    而果不其然的，这项猜测很快的就在第二天晚上被印证了——

    当绝色百无聊赖的坐在四楼休息室的镜子前面，仔细的描画着眉毛时，就只见那酒店内的妈妈，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然后，站定在她面前，喘着粗气对她说道——

    “你知道吗——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在这里上班了——”

    闻言，绝色便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诧异的看着那妈妈，满脸的疑惑。

    “是那卫玺——他亲自的给老板打过了电话，说是——说是不准你再在这里上班了——”

    “他要——包下你——”
    
    
二世 〇七〇

    当绝色踏出了“夜浪漫”的时候，等候在那里的依旧还是送她回来的那辆黑色的老爷车。

    上了车，绝色对着那老司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而那司机却只是递给了她一只黄色的信封，绝色接过来捏了捏——有点咯手。

    她打开信封向下一倒，立刻的就从那里面掉出来了一把旧钥匙。

    当绝色再抬头看向那司机的时候，却见他已经转过了身，开始发动车子了。

    这依旧是一路的静默，司机沉默的开车，绝色安静的坐在后面手里捏着那把钥匙看着窗外，等待着目的地的到临。

    而当第二次来到这座位于租界地的别馆时，绝色的心情与前一次是截然不同了。她径自的拿着那把钥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的光亮。

    站在一楼大厅的正中央，绝色看着自己的那个此刻在月光衬托下倒映在地面上的单薄影子，感到自己的内心里面有那么一点点的发慌。

    而此时的这馆内，四处都是黑森森的，她就站在原地始终没有踏出一步——她不知该往哪儿走。

    这时，这大厅的灯光突然的就亮了起来，瞬间的就把这原本的一片黑暗照得亮如白昼——

    绝色一回过身，就看见了那另一边的一个全身穿着白色佣人服的老婆婆，她此刻正站在那玄关处的那个靠近灯火开关的地方。

    “请问——您就是绝色小姐吗？”那佣人婆婆开了口，语气充满慈祥的问道。

    绝色点了点头，对着那佣人微微一笑。

    “那么——就请您跟我来吧——”佣人婆婆说完，就率先的走上了一侧的楼梯。

    绝色见状，也是赶忙的就跟了上去，两人一道来到了二楼，那佣人婆婆带着绝色一直向里走，直至到了那最后的一间屋子前才停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的这道房门，绝色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这间屋子，就是她前天晚上与卫玺共度一夜时所在的那一间，她记得很清楚——里面有一张奇大无比的铺着暗红色床单被单的床——

    ——绝色正想着，可是，当那佣人婆婆将这道门给打了开来时，此刻赫然的映入绝色双眼中的这个房间，却是已经换了一个模样——

    床依旧还是原先的那张很大的双人床，可是，此时铺在上面的却不是原本的那抹深红色，而是一整套的纯白被褥，看起来洁净极了；而在原本这空荡荡的屋子之内，此时竟然也已经被满满的添上了很多的家具——那靠近雪白纱质窗帘的地方，是一套米色的纯布沙发，两边分别放置着两盏高大的落地灯，在柔和灯光的衬托下，那沙发上的米色显得让人感到异常的温暖；墙面上被挂上了许多的小壁画，看起来有品位极了；而床的右边则是一个偌大的落地壁柜，一看就知道是家具城里面最高档，最昂贵的那种——

    绝色慢慢的走进了屋子，而当她一转身，就看见了摆在床的另一边的，那个有着一面光洁大镜子的梳妆台——

    很明显的——这屋子——是为她准备好的——

    “绝色小姐，卫先生吩咐过，若是您来了，就要带您先进来看一看，看您是否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或者是还需要再增添点什么——？”那佣人婆婆温柔的声音从绝色的身后传了过来，一下就打断了绝色此时那心中渐渐的有点浮上来的感动之意。

    “呃——不，不需要再增添什么了，我很满意——谢谢您——”绝色的那张艳丽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抹温婉的笑意，她看着那老佣人，突然的又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叫我张妈便好了，绝色小姐。”那张妈看着绝色，笑着回应道。

    绝色听后了然的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哦，对了，绝色小姐，若是您累了，就请先洗个澡吧，温热的洗澡水，我已经为您放好了，现在我就要下楼去，把为您准备好的夜宵端上来——”那张妈说完便要转身出去。

    “等一下，张妈。”绝色突然开口叫住了她，“那个——卫先生——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卫先生回来的时间，通常都是不确定的——或者有时，干脆就不会回来了。不过，今天既然绝色小姐您来了，那么我想，卫先生他今晚就一定会回来这里的吧——”张妈慢慢的说道，“您还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吗？”

    “没有了——谢谢您，张妈。”绝色微微一笑。

    “您客气了。”张妈说完，就走出去为绝色端夜宵去了。

    而绝色将自己手中的小挎包慢慢的放在了那张床上，然后，就在那上面坐了下去，环顾着这屋内的一切——

    其实，她也不过就是昨天才离开这里的，没想到只在这短短的一天之内，这屋子就换了一个模样——

    屋内此刻的这种温暖的色调，柔和的灯光——不就是她一直以来所盼望着想要拥有的家的感觉吗——

    自打她三年前进入了组织当中，就始终的是生活在没日没夜的训练与那与日俱增的仇恨当中，自从父亲与大哥死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体会到半点家的温暖了；而当她终于有一天受训完毕，可以走出组织来接受任务的时候，却是又走进了各种的声色场所，每天都住在那灯红酒绿，喧嚣嘈杂的环境里。而在那过去的每一个夜晚里，也都是由心里的那种永远不会放得下的警惕与戒备伴随着她慢慢的睡去的。

    可以说，这三年以来，她都始终是在绷紧着神经活着，没有感受过一天的身心放松——

    而此刻，坐在这间卫玺特地为她准备的米白相间的卧室内，绝色是头一次的感到了心里面的那根紧绷的弦正慢慢的松懈了下来——此刻这周围的一切，都无不充满着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身处于这之间，似乎连自己的那颗一直以来都是冰冷的内心，也都随之暖和起来了呢——

    洗过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吃过了张妈端来的可口的夜宵以后，绝色神采熠熠的决定在这别馆之内四处的走走看看，熟悉一下这个新环境。

    于是，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这二楼上面狭长的走廊内，这条走廊里面，其实不过也就是寥寥的只有三间屋子而已——

    轻声的将第一间房门打了开来，绝色发现，这里面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四周的墙壁前面都是高高的书架，而借由着那微弱的月光，绝色看见了那位于室中央的那套办公桌椅——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卫玺的办公书房吧——

    绝色轻轻的关上了房门——若是以后有可能的话，她一定会进去这书房里面找一些她所需要的情报线索的，不过今天就不进去了，还是先四处的熟悉一下环境要紧。

    这二楼位于最里侧的一间，就是她刚刚走出来的卧室。不，应该说，将是她与卫玺的卧室。

    而除了以上的这两间屋子以外，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此刻在她面前的这一间了。不过——绝色扭转了一下门把手，却是并没有转开——门是锁着的。

    她又再次的试了一下，依旧还是没能打开。

    绝色看着这道房门，有些不甘心的垂下了双手——卫玺连他的办公书房都没有上锁，却是锁上了这一间——可见，这屋子里面，一定是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了——

    绝色打住了想要再下楼去看看的想法，又轻声的走回了卧室里面，关上了房门，然后将自己的整个身子一下子就抛进了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她将双手交叠枕在了头下，抬眼看着此刻那天棚上面的米黄色天花板——心里不断的浮起了阵阵好奇——

    ——那紧锁着的屋子里面——到底是装着什么秘密呢——

    ——既然她如今已经成功的住进了这卫玺的别馆当中，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就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时机，开始慢慢的计划着有所行动了——

    这一夜，处在这个新环境下的绝色，就是怀着这样的心绪，在这间四处充满着温暖气氛的房间之内，很快的就睡了过去——

    而从这一夜开始的往后几天里，卫玺却是并没有再回来——
    
    
    
二世 〇七一

    住进卫玺的别馆已经有好几天了，而在这几天里，绝色始终都没有见到卫玺的影子。

    ——真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独自的窝在卧室窗边的沙发上，绝色看着窗外的天空——最近真是多雨，这天又开始泛阴了。

    最近没有卫玺在这里，虽然自己是感到轻松自在的很，可是，她也依旧没有忘记自己住进这里靠近卫玺的真正目的。

    ——若是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慢慢的自己就会习惯于这里的温暖安逸，慢慢的就会忘记自己所背负着的使命了呢——

    看着外面的那条寂静的街道，不时稀落的开过那么两三辆车子，绝色此刻突然的就又想起了卧室外面的那间上了锁的屋子。忽然她灵光一闪——

    与其是在这里闲等着机会的降临，那么她何不冒一次险，前去探个究竟呢？

    于是，绝色说行动便行动——她走出了卧室，悄悄的来到了二楼的楼梯口处，抓着楼梯的扶手，轻轻的探身向下看了看——张妈并没有在一楼的大厅里。

    然后她又轻声的快步走到了二楼的那间上了锁的门前，又伸手扭转了一下门把手——依旧还是锁着的。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已是时机了，于是便伸手从头上发间取下了一枚金属卡针，将闭合着的两边用力的分了开来，然后将一头儿插进了那门把手上的钥匙孔里面，使劲的扭转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了“咔”的一声——锁开了。

    绝色微微的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慢慢的又再次转动门把手，绝色感到自己此时的内心正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不知这间让她好奇了好几个晚上的秘密小屋里面，到底是藏了些什么——

    缓缓将门给打了开来，结果——

    绝色又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再次的睁眼一看——这屋子里面，哪里有什么秘密？——几乎连一张纸都没有，不过，与别的房间有所不同的是——这屋里的墙壁上面，除了一扇窗以外，四周都镶满了落地的大镜子，绝色一抬头——连那天花板上面都是镶了镜面。

    而通过镜子的反射，原本从那扇小窗户外面投射进来的微弱的阳光，此刻也是使这整间屋子里面亮的晃人眼。

    ——而此时这屋内，除了地板之外，几乎就像是被罩上了一个玻璃罩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无论在哪个角度，都能清楚的看得见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绝色感到非常诧异——这间由镜子组成的房间，到底它的用途是什么呢——？

    又在这房中央转了一圈，绝色真的是确定已经在此找不到任何的线索了，于是，也就不得不心怀失望的慢慢走向了那房门口，然后又谨慎的将房门内门把手上的暗锁钮给按了下去，之后走出去随手一带——门就又锁上了。

    绝色此时真是深刻的体会到了一句话——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当她朝着卧室的方向走，路过了卫玺的那间办公书房的时候，她又再次的停下了脚步看向了这书房的门——是谁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卫玺他处心积虑的把一间空荡荡的满是镜子的房间给上了锁，没准儿，就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力，而这间书房——谁能保证它里面就没有她所需要的东西？

    于是，再次的怀着激动期盼的心情，绝色又踏进了卫玺的书房当中——

    ——这整间屋子内都充满了灰尘的气息，遮得严严实实的厚重窗帘不透一丝光亮，那满墙的书籍此刻在这灰暗的房间之内，显得有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而那办公桌上，凌乱的散了好些纸张——这间书房都没有人来打扫吗——？

    ——还是，卫玺不准任何人进入这里来打扫——？若是这样的话——绝色心中暗暗浮上一喜——若是这样，那么，她或许就猜得没错——这间书房里面肯定是藏有什么不希望被别人发现的秘密——

    绝色找了好半天，也没能找到这书房里的灯火开关在哪儿，没有办法，最后她只得走到窗边，轻轻的掀起了窗帘的一角儿，让这屋内透进了一丝光亮。然后，她又走到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一张张的轻捏起那散落着的纸，看了看那上面的内容——其实也不过就是一搭眼儿——真正的机密文件，她相信卫玺是不会让它就这么散落在此的。

    大致的看上了那么几眼，那些纸张上面的内容，无非也就是一些讲话稿，日程表，还有卫玺属下所呈交上来的一些会议报告——都是些个无足轻重鸡毛蒜皮的东西，而且，从那日期上看来，早就已经过去很久了。

    放下了手中的纸张，绝色拍了拍双手上的灰，然后又走到了一侧的书架前面，慢慢的仔细看着那摆在上面的每一本书，她发现，这上面除了一些国文书籍以外，英语的，日语的书籍也都占了相当大的比重——看来，卫玺还真不是个一般的肤浅的人呢——从这满满一屋子的看起来已经被人翻看过无数遍的旧书看来——卫玺足够可以从这些书籍文化知识当中修养的深不见底了。

    当然，她也非常清楚——卫玺那头脑中所掌握领悟的东西，也远远不仅只有这些的——

    而正当绝色还在慢慢的沿着书架看下去的时候，突然她敏感的就听见了似乎在那楼梯上面，响起了一阵微弱的足音——应该是有人上楼来了——

    绝色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快速的走出这书房躲回卧室去，不过，她马上就推翻了心中的这个想法——现在走出去，为时已晚，而且，若真是卫玺他回来了的话，那么，不免就要被他撞个正着；而若是藏起来，那么——放眼望去，这整个书房之内，除了满屋子的书架之外，就是一张下方镂空着的大办公桌——根本就是无处藏身；于是，在实在是没有了办法的情况下，绝色便赶忙的上前走到办公桌旁，随意的就抓起了上面的一份报纸，然后快速的就坐在了这书房中央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面——

    刚刚好——刚刚好——

    “你在这里干什么？”几乎是当绝色刚刚一坐稳，便从那书房的门口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询问。

    绝色一抬头，就看见了那这几天以来一直都不见人影的卫玺。

    “我——呆得有点无聊，就想来这里找些书看——”绝色有些懦懦的说道，看起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而卫玺闻言，却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当他的视线落在了绝色手中拿着的那份《时政报》上时，幽暗的双眼不易察觉的闪了闪。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绝色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起身走到了卫玺的面前，“张妈说，一般情况下你都会很晚才回来的，你这几天——都在哪里过的夜？很忙吗——？”

    绝色努力的令自己的脸上展现出一抹柔情，然后径自的找了个话题问着卫玺。

    “都是一些小事，没什么。”卫玺也是敷衍着。

    “那你——吃过饭了吗？我叫张妈——”还未等绝色说完，卫玺便又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换件衣服，跟我出去一趟。”卫玺面无表情的说完，就越过了绝色的肩膀，走到了书房中央的那张单人沙发前面坐了下去，然后双手交握的放在了交叠着的双腿上，就那样的沉默无声的看着绝色。

    而绝色在应了一声以后，便快步的就走出了书房，回到了卧室里面。然后随意的从那壁柜当中找出了一件暗红色的长旗袍，以及同样色调的一件风衣，拿着这些衣服，她坐在了那床的一侧——心里面不断的涌上阵阵懊脑——

    ——真是倒霉——怎么就会被卫玺给撞个正着——

    而从他刚刚对她的那种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一定又是对她有所怀疑了——

    ——这下，不仅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情报线索，或许这以后，卫玺对她的防备就会更深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绝色紧咬嘴唇满脸懊恼的想着。

    唉——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遇事随机应变吧。

    既然卫玺说是要她换件衣服跟他一道出去，那么还是动作快一点得好，免得又会让他起疑。而且，这是第一次她要随卫玺一块儿出去呢，这可是个难得的可以对他有所了解的好机会。而且或许——此次出行，还真的会带给她一些什么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呢——

    绝色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自我安慰着，对于这即将来临的与卫玺同行，心中又浮上了一丝期盼——
    
    
    
二世 〇七二

    此时的天色已经接近了傍晚，再加上是个阴天，所以大早的天就已黑了下去。

    换好了衣服化好了妆的绝色，随着卫玺一道坐上了车。究竟卫玺想要带她去往哪里，绝色并不知道，也没有打算向他询问。她依旧像是第一次跟着卫玺来这租界的别馆一样，内心一片茫茫无知，只是任凭着他带着她走。

    而这一路上，卫玺依旧还是老样子，沉默的让人感到害怕。

    绝色发现这车子慢慢的驶进了一条拥挤喧闹的街道中，大街上面车水马龙，而街道的两旁，西式饼干屋，咖啡馆，皮货行，饭馆，裁缝店，戏院，珠宝行，典当行，时装百货等等的店面一家紧挨着一家，各家的灯箱都点的像是怕被人瞧不见似的，一个赛一个的通亮，此时把这一整条街都映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这应该是锦园路吧。

    绝色看着车窗外面的那一个个向后闪过的店铺，心里面猜度着，这条街她曾经好像是来过一次，是因为那一次与组织接头的地点就设在这里。而这条路段上的居住者，也大都是以外国人居多，所以，没事儿的时候，她是不常来这里的。不过，据说这里的饭馆，不论日式的还是西式的，都是全上海最有名气的。

    ——所以今天卫玺带着她来这里，还要她盛装出席——也应该就是为了赶个什么饭局吧——

    绝色回过头在幽暗的车厢里偷偷的瞄了一眼卫玺——此时的他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侧，可是他的脸却是被她这一边的车窗上框遮去了一半，上半截的面孔都是处于黑暗当中的，就只有鼻子往下的一部分被映在车窗外所投射进来的灯光里面。

    所以此时的绝色，就只能看得见卫玺的一张紧抿着的嘴唇，脸颊的线条冰冷生硬，没有一点柔和的温度。

    慢慢的将视线调回，绝色又再次的看向了窗外，此刻她的心里，渐渐的就覆上了一层浓厚的愁云，就如同这车厢内一般的幽暗——

    ——如此的卫玺，她究竟该怎样做，才能靠近他的内心，除去他的防备呢？

    车子又开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家三层的日式酒馆前面停了下来。

    绝色下了车子，看见自己面前这间酒馆上面的那张偌大的牌匾——上面除了写着“三合酒社”四个字以外，两边还分别画着两个一米来高的几近裸体的女郎——不用说，这里也肯定是个声色之地。

    绝色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卫玺带她前来这里的目的——他是想让她在他身边扮演好一个完美的“花瓶”。

    对于这一点，绝色自然是再得心应手不过了，侧过脸看了看此时正在一边盯着她看的卫玺，绝色向他露出了一抹极其风情妩媚的笑，然后，露着两只半截白皙光滑小臂的胳膊便缠上了卫玺的右臂，身子软塔塔的贴服在了他的肩侧，接着便随着他一步步的踏进了这家酒馆里。

    ——若是卫玺此次带她前来的目的，就只是想要她扮好一个娇媚的“花瓶”的话，那么，她是绝对不会令他失望的。

    一踏进酒馆，迎面便小步的奔来了一个日本女子，一身的和服装扮，看样子应该是这酒馆内的接待。她一跑到他们跟前就立马跪了下去，点头哈腰的行礼，嘴里还叽里呱啦的说着些什么。

    绝色曾经在接受组织的特训时，也是学过一些日语的，不过却也都是一些日常用语而已，若是太过复杂的句子，她就听不懂了。而此刻眼前的这个日本女接待所说出的那一大串儿话，绝色略微的也就只能听懂那么几个词语，大致不过就是欢迎他们到来的意思。

    而此时，突然的从卫玺的口中也蹦出了一连串的流利日语，绝色略微有些惊愕的看了看他——她原本是知道卫玺懂得日语的，因为在他的书房里面，就有许多的日文书籍，可是她却是没有想到，卫玺的日文口语竟会是这么的标准，简直就真的像是个地道的日本人一样。

    那个日本接待与卫玺简略的对了一会儿话以后，就率先的起身向他们鞠了一躬，然后就带头的走在了前面。

    卫玺带着绝色紧跟着那个日本女接待一直上了三楼，来到了一个单阁前，那女接待弓着腰慢慢的为他们拉开了那张描绘着仙鹤图案的拉门以后，便又鞠了一躬之后就走了。

    而此刻展现在绝色面前的——便是在那偌大的单阁之内，一副歌舞升平，淫奢糜烂的场面——

    在那屋子正中央，三名日本艺伎正在卖力的做着表演，而在两侧，跪坐在地上的男男女女们几乎都是一对对的互相肢体缠绕，亲亲我我。有的陪酒女，衣服都似乎快要给人脱去一半了。在每一对男女面前，都放着一张小地桌儿，上面摆放着状似可口的食物，而每张地桌儿以及那地板上面，此时横七竖八的都倒放着很多的空酒瓶子——看样子，大伙儿已经是在这里享受快乐好久了。

    卫玺拉着绝色脱下鞋子走了进去，径自的坐在了一张没有人的地桌前，虽是没有太大的声响，可还是有人一眼就瞧见了他们，于是忙放下了手上正忙活着的事情，向卫玺打着招呼。

    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人，一见是卫玺来了，赶忙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女伴，拿起了一只筷子，“叮叮叮”的就开始敲起了一只空酒瓶，看样子是想要引起大伙儿的注意。

    而这一敲，也确实奏效，原本那还在跳着舞的艺伎赶忙的收起了扇子，弓着腰退了出去，而那些一直都只顾着享受身边温柔女人香的男人们，也都一个个的正襟危坐，脸上慢慢的浮上了一抹严肃的神色。

    绝色看着这情况，心里又再次的感到了一丝惊讶——她没有想到，面对这满屋子的有些看似高官，看似军政要领的人们，卫玺的震慑力，影响力竟然是这么大。

    她又悄悄的看向了一边的卫玺——此时的他，比起之前在她印象当中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更是阴沉严肃了三分，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在看清了人都已经到齐了之后，才冷着一张脸对着一边的那个带着眼镜的人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那戴眼镜的男人，在接到了卫玺的示意之后，简短的就对着众人说了这么一句。

    一听这话，那些个在座的男人们都各自的对着自己身边的女伴们说了句话，然后，那些陪酒女们，就一个个的都走出去了。不一会儿，这个偌大的隔间里面，除了那一大群的男人之外，就只剩下了绝色她一个女人。

    而此时的绝色，真是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心头上那股喜悦的狂跳——她之前完全是没有料到，卫玺会带着她出来，原来是想要让她陪伴他一同参加这个极其隐蔽而私密的会议！
    
    
二世 〇七三

    秘密会议开始了，卫玺并没有事先说什么，而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在座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向他汇报着事情。

    而此刻的绝色，简直就是竖起了两个耳朵，极度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的汇报——这可是个千载难寻的好机会，这些人口中的那些事情，对于她来说，简直都是具有无比价值的情报。

    不过——慢慢的，也自她的心中闪过了一抹疑云——

    ——她似乎渐渐的就觉得——好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不过，现在还不是思考这究竟是哪里不对的时候，眼前还是抓紧机会听取这些情报要紧。

    于是绝色便没再多想，就只是正襟危坐在卫玺的身侧，一动不动的专心听着那些人的报告，而就在这时，卫玺突然的一抬手，便打断了此时正在做着报告的那个人的话，然后，在这满屋子人的诧异眼光当中，卫玺将头转到了一边，看向了一个正在不停的擦着汗的瘦弱男人，看了他好半晌之后，才缓缓的开口问道——

    “我让你调查的有关间谍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绝色顿时的就感到了自己的后颈上面吹过了一阵阴冷的风——

    ——间谍——

    突然的，她就想起了那次卫玺对她说过的话——

    ——有时，即便是知道炸弹很危险，可是，还是想要一寻刺激，将它留在身边，看看究竟它是何时才会爆炸，究竟——它那毁灭的程度，会有多强——

    难道——卫玺他发现了什么倪端了吗？——难道他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她——？

    绝色放在地桌儿下的手，紧紧的捏了一下旗袍的下摆，努力的保持着不变的脸色，使得自己看起来并不显得紧张惊惶。

    而此刻那个被卫玺问道的人，这下更是显得紧张了——

    他又用他那块显得有点脏兮兮的白手绢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然后便有点惊恐的低下了头，好半晌才声调充满着一丝颤意的懦懦的低声说道，“那个——还——还没——”

    “有这么难吗？”卫玺冰冷的声音突然的就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话，“若是你足够聪明，就该清楚一件事情——我始终都知道你就是那个间谍——”

    那男人闻言蓦地就抬起了头，双眼充满惊愕的看着卫玺，抖动着的双唇一张，像是想要说什么似的，只是还未等他来得及发出声音，这屋内便突然的就响起了一声枪响——

    绝色被这突来的枪声惊得立刻紧闭了双眼浑身一震！然后——当她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便见到了一旁卫玺手里的那把枪，依旧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烟，而此时的那个瘦弱的男人——

    当绝色一眼望去时，不禁感到了浑身血液的倒流——

    那个男人——他的头部早已被子弹轰去了一半，此刻的他正向右歪倒在地板上，而他的头部正面现在就只剩下了半张脸，还有一只凸出来了的眼珠此时正挂在脸上惊恐的圆瞪着，而在他的头部上方还有一滩猩红色的像是肉沫子一般的湿嗒嗒，黏糊糊的令人作呕的物体——那应该就是他那被打碎了的半个脑袋吧——

    “呕——”绝色看着眼前的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不禁止不住的一呕，然后，便感到了心里那阵阵不停的惊惧的狂跳——

    这卫玺——他当真是心狠手辣！！

    ——在这之前，绝色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的，而被人开枪打死的尸体，她也是看到过的，不过，那再多也只不过就是叫人开枪打穿了胸口而已，就算是被打中了头部，也都没有像是眼前这般骇人的——那人的脑袋，可是活生生的就被轰掉了一半啊——

    再次的感到了胃里的热液翻滚，绝色闭上眼，紧掩住口，好不容易，才拼命的压下了那即将呕吐出来的感觉。

    当她再睁开眼看向卫玺时，就见他此时竟然在那里悠闲的径自倒了一杯清酒，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而一旁的那些个之前还在享受着女人在怀的男人们，此刻也个个都是面如土灰，低垂着头，满脸惊恐不已的样子。

    而卫玺大概是在喝下了第二杯酒以后，才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抬起了头，看向了此时的那一个个正在低垂着的脑袋瓜子，之后才冷漠的又开口说道——

    “奉劝你们一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事先的考虑好后果——”

    卫玺说完，便率先的站起了身，然后一把拉起了此刻还在胸中泛着阵阵恶心的绝色，将她带出了那间此时充满着血腥气息的屋阁。

    于是，这原本还是心中充满着丝丝期盼的跟随着卫玺来到这里的绝色，不料此行的结果竟是如此这般的双腿发软，紧捂着嘴唇的又跟着他回去了——

    而当卫玺将她扶上了床以后，绝色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知何时的又回到了这别馆当中。

    卫玺站在床边，看了看绝色此刻那苍白的小脸，无言的掀起了一旁的被子，轻柔的盖在了她的身上以后便又轻声的走出去了——他冷漠的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对她说出口——

    而此刻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的绝色，当她听见了那关门的声响以后，才又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此刻那上方米白色的天花板，头脑中依旧还是不停的闪现过一幅幅的没有了半只脑壳的人的画面——胸口处的那股难受恶心的感觉更浓了——

    翻了个身，绝色将被子紧紧的裹在了头上——她用力的想要打住脑中那不断闪现出来的令她惊惧的画面。可是，不论她怎样努力，似乎那都是徒劳的——

    而在经历了今天的这件事情之后，此刻的绝色才真正的又开始重新的考虑起了她所接受的这项任务——若说是后悔那倒谈不上，只不过，她是觉得，她当初接受了这项任务实在是太过于草率仓促了，她实在是太不了解这卫玺的为人了，之前她是知道他的确是个难以搞定的人物，但是，她确是从来没有料到过，他竟会是如此这般的深不可测，出手狠辣！

    而此时，她又想起了卫玺刚刚在那酒馆里面对着众人说过的那句话——

    ——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事先的考虑好后果——

    ——是的，她就没有考虑好后果——若是有一天，卫玺发现了她其实也是个间谍，是个被派来靠近他身边，套取情报的间谍，那么——那时的卫玺是否也会像今天这样的，对着她的头开枪呢——

    而在接受这项任务之前，她就应该清楚的——这卫玺，他既然能够身负如此要职，就必然会有他的过人之处——或许，这冷血狠心的行事作风，也是那其中一点吧——

    就在这时，绝色突然的感到了自己身后的被子正被人慢慢的给掀了起来，她蓦地一回头，就看见了此刻已经上了床，躺在了她身后的卫玺。

    绝色此时双眼圆睁，真是满心惊诧——他刚刚不是已经出去了——？

    ——他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怎么连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而这时的卫玺，却是在看了绝色两眼之后，便慢慢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好半天的，才缓缓自口中吐出了一句话——

    “如果今天我不开枪先将他打死，那么，等到他被人带回审讯所之后，就将会面临更加残酷的严刑拷打，他会过得更痛苦——”



二世 〇七四

    听着卫玺的话，绝色慢慢的又转回了身子，侧躺着看着此时那窗外的一片黑蒙蒙的天——雨一直都没有下，可是厚厚的云层却是压了一整天了，压得人心直发闷。

    “难道——就只有那一种处理的方法吗？”绝色突然静静的开口。

    卫玺闻言睁开了眼，却是没有立刻出声，他像是也在认真的考虑着绝色的话，眼睛也是同她一道的看向了那窗外。

    “如果换昨是你，发现了自己身边的部下当中出现了间谍，你会怎么做？”卫玺将视线又调转回来，看向了绝色那粉白的后颈，突然的出口问道。

    而卫玺的这个问题，令绝色神情一怔——她会怎么办？

    ——是啊，如果遇到相同的问题，她会怎么办？

    ——将那人暗中放掉，劝告他以后不要再干这一行了？还是依旧睁一眼闭一眼的继续让他呆在自己的手下慢慢的窃取情报——？

    还是——她也会像卫玺一样的，为了避免他以后受到更多的苦，痛快的一枪就解决掉他？

    绝色发现，当她将在卫玺身上这个难以理解的问题放在自己身上再来思考的时候，其实自己也不会做得比他高明到哪去。

    一想到这儿，绝色便慢慢的转过了身子，与此刻又紧闭上了双眼的卫玺面对面的躺着。

    看着卫玺此时就近在她眼前的英俊面孔，绝色心中突然的就产生了一个想法——

    若是卫玺不是现在的卫玺，她也不是现在的她，若他们俩都只是平平凡凡的两个人，并没有现在的这种对立关系，与当今的时代矛盾也是没有半点关系的话，那么——他们，会不会同样的相遇，然后进而再爱上彼此——？

    卫玺会怎样她不知道，但是她却是十分清楚——若真是那样，或许她真的就会对他动心。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个想象罢了，她依旧是她千绝色，而卫玺也依旧还是他卫副官。命运在一开始就为他们设定好了的这个身份，是始终无法改变的。而若他们两个在一开始都只是一介平凡普通的人，那么或许，上天就不会安排他们的相识了——

    不知为什么，绝色突然的就感到心里此刻无来由的浮上了一层伤感，她低下了观察卫玺的眼，暗暗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而当她再次抬起眼的时候，视线便突然的就落进了卫玺的那双幽暗的炯眸里。

    ——此刻的卫玺，没有了那抹骇人的阴森神情，没有了刚刚在那酒馆当中的那股狠绝气势，没有了那股看起来让人感到寒战的冷漠无情，此时的卫玺，他的脸上突然就像是被罩上了一层寂寥落寞的面纱，紧闭着双唇，双眼当中浮动着一丝看似寂寞，又看似无奈的黯淡光芒——

    ——此刻的卫玺，就像是个玩累了的孩子般的，满脸疲惫不堪的神色。

    而他的眼——绝色一瞬不瞬的望着卫玺的眼睛——他的眼神，此时的这道幽深却又有些黯然的眼神——

    ——她怎么感到好像是那么的熟悉？

    ——好像是——早在上辈子，她就似乎是见过这双布满忧郁黯然的眼？

    而此时的卫玺这般柔软落寞的眼神，或许，他是根本不可能轻易的就会展现在别人面前的吧，在别人的眼里，这个身居要职，风光无限的卫副官——或许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人想得到，他其实也会有感到寂寞无助的时候吧——就像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大家都只看到了那个出手狠绝冷酷的卫副官，却是没人发现，原来，其实他也是有着不得已的无奈的——

    又再次暗暗的叹了口气，绝色突然的闭上了眼，慢慢的向前移动身体，将头埋进了卫玺的颈窝之间，左手环到了他的背后，轻轻的上下抚摸着，感受着他此时温柔的心跳与他那所特有的淡淡麝香气味儿——

    ——此刻的卫玺，那副落寞可怜的样子，令她有种想要将他紧紧抱拥在怀，温柔安抚的欲望。

    而明天——他们依旧还是会恢复到各自原有的生活状态，卫玺他依旧还会是那个沉默冷酷的卫副官；而她，也依旧还是那个心怀目的靠近他的间谍千绝色，不论今天发生过什么，他们各自都依然还会按照自己原有的计划继续的生活下去。

    不过，不管明天会怎样，在那之前——就先让他们如此这样的享受一晚这来自与对方怀抱的温暖吧——

    而卫玺初次见到如此这样的绝色，他的神情突然略微的一愣，继而便又放松了下来，慢慢的又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她此刻的温柔相拥。

    此时，在这温暖卧室内的两个人，就这样的互相拥抱着彼此，互相贴近着彼此的心，感受着那来自对方的温暖，静静的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

    将那日历又撕下了一页，绝色看着那上面的那个大大的数字。

    ——26号——今天该是她与组织里的人碰头的日子了。

    穿上了一件烟灰色的大衣，绝色又特地的选择戴上了一顶低调的窄沿儿帽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她微微一笑——

    ——这副打扮走在大街上的人群里面，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认得出她吧？

    缓缓的下了楼梯，绝色看见张妈此时正在里里外外的忙活着，为她准备着早餐。

    “早，张妈。”绝色打着招呼道。

    “哦，早啊，绝色小姐，今天我特地为您准备好了西式的早餐，快来吃一点吧。”张妈站在客厅餐桌的旁边，笑吟吟的说着。

    “不了，张妈，我今天有点事情，急着要出门，这些早餐——您就代我吃了吧。”绝色看了看手表以后，微笑着对张妈说道。

    “那怎么能行——？不吃早餐，时间长了会饿坏了身子的——”张妈满脸不赞同的摇着头——她喜欢这个叫做绝色的姑娘，喜欢她总是一副微笑着彬彬有礼待人的模样。

    “真的不了，张妈。今天我也没有什么胃口，而且在这里呆久了，难免有点感到闷得慌，所以今天想要出去看场早场的电影。这不——时间就快要到了，再晚就买不到票了。”绝色笑着说完，对着张妈点了点头，就走出了这别馆的大门。

    而她一出门，还未等走几步，张妈便又追了出来，“绝色小姐——”她开口便喊住了绝色。

    “请稍等一下，卫先生吩咐过，若是什么时候您想出去了，就要让陈师傅开车载您出去，我刚才给后院的陈师傅打了个电话，他马上就要开着车子过来了——”

    而就在这说话之间，绝色便见到了那辆她所熟悉的黑色老爷车，正缓缓的从那别馆后院驶了过来。

    ——真是——这卫玺想的还真是周到！

    ——这还特地的为她留下了一部车子！

    ——这下，就算她最初的目的地不是电影院，那么这会儿看来也得先去那电影院一趟了——

    绝色的眼神闪了闪，然后便上了那部车子，车子发动之后缓缓的就向着别馆外面的那条街道驶去。

    “绝色小姐，您要去哪里？”那司机陈师傅问着。

    “就去宁安街帽子胡同口不远处的那个‘立新电影院’吧。”绝色靠在后座上，看着此时窗外的景色，闷闷的开口说道。

    ——那里距离他们的接头地点很近，待会儿，或许她可以先把陈师傅打发回来，然后她再自己过去。

    而一大早的还没有那么多的车辆，因此这会儿街道还算畅通，不一会儿，那“立新电影院”就到了。

    绝色下了车，假装的看了看那电影院门前的电影预告牌，然后转过身，对着陈师傅说，“陈师傅，这里今天恰巧就有我喜欢的影片，我这就要进去了，您就先回去吧，别等我了，待会电影散场了，我再自己叫车回去——”

    “不了，绝色小姐，卫先生他吩咐过，若是开车载您出来，就一定要再把您安安全全的载回去。您就放心的去看电影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就坐在这里等您好了——”这陈师傅一开口便打破了绝色心里的计划。

    闻言，绝色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时若是非要执意的让他回去，这不免就会令他产生一些怀疑的。

    她冲着那陈师傅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便进了那家电影院里，买好了票以后，她就又返回了车子前面，故意的把那电影票捏在了手里，然后对着陈师傅露出了一抹笑，“陈师傅，真是不好意思，看来，还要麻烦您跑一趟了。”

    “绝色小姐，有什么事情，您别客气，尽管吩咐就好。”那陈师傅回应道。

    绝色这时一手紧捂着胃部，脸上还带着些许歉意的表情，“刚刚张妈要我吃早餐，我怕来不及赶上买早场的电影票，就没吃，不过这会儿，这胃里竟然就感到有些空得慌了——”

    “哦，那么绝色小姐您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陈师傅满脸坦诚的问道。

    “呃那个——您能不能开车去德景街那里的‘天正’老字号给我买两个砂糖包来？”绝色故意的说出了一个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哦，那里啊，没问题的。可是——到那儿来回怎么说也得个二十几分钟，您的电影——”陈师傅说着便看了看绝色手中的那张票——早场电影应该这就快开演了吧。

    “没关系的，这早场电影并不限制入场时间，我就在这里等您，您还是快去快回吧——”

    那陈师傅听完绝色的话，便点了一下头，赶忙的将车子调转了一个方向，然后急急的就驶走了。

    看着那车子渐行渐远，绝色不禁长呼出了一口气——

    ——呼——终于是把他给支走了——

    ——而这会儿——她也应该抓紧时间赶快去见那接头的人了——
    
    
二世 〇七五

    又看了一眼那老爷车驶离了的方向，绝色转身快步的就走进了一条狭长的胡同里面，穿过这个胡同就是“立新电影院”后身的一条街。

    抬手拦下了一辆三轮车，绝色坐上去后对着那三轮车夫说，“顺通路。请快一点，我有急事。”

    那三轮车夫听后向着绝色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开始快速用力的蹬起车来。

    绝色这时又看了看手表——来回的时间大概还算来得及，不过，照这样看，或许她不能与那接头的说得太久，否则就一定会耽误回来的时间。而早上街道上的车辆是比较少的，说不定那陈师傅他会提早的就返回来呢。

    想了想，绝色打开了随身的手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儿之前早已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西式巧克力，拆下了它外面的那层包装纸，翻了过来，那包装纸的里侧就刚好可以用来写字。而她在她那手袋里面翻腾了半天，也没找到笔，没有办法，就只好拿口红代替了。

    时间匆促，绝色展开巧克力包装纸，扭出口红，一边回忆着那天在那“三合酒社”里面听到的一些比较具有价值的消息，一边快速而简略的写了下来。

    而这三轮车倒也骑得飞快，当绝色大致已经写下了全部内容的时候，顺通路就到了。

    下车付了钱后，绝色机警的左右看了看，在发现确是没有什么人跟踪的情况下，她压低了帽檐儿，快步的走进了一家珠宝店旁边的小胡同里面。走过了这条长长的胡同，她又转身蹬上了那拐角处的一个露天楼梯，上了二楼，来到了那楼道中的最里侧的一道木门前，绝色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敲门声响三急两缓——这是暗号。

    而不一会儿，那门便打开了一条缝儿，待里面的人从这门缝中确定了真的是绝色以后，便快速的打开了门，一把就把她拉了进去。

    一见那接头的确是自己所熟悉的组织内的人，绝色便率先一抬手的打住了那人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然后，小心的从手袋的暗格里面拿出了刚刚在路上写好的那张纸，递给了那个接头的人。

    “时间仓促，我不能停留太久，这是我在路上简略写下来的，前几天卫玺在‘三合酒社’里面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参加的人大都是属于他们内部组织当中职位较高的人，而写在这上面的内容，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向卫玺汇报过的消息，基本上我都写下了。你清楚的记下之后就毁掉它吧。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绝色说完，就又看了看手表——还剩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了。

    那接头的自然也是明了绝色的匆忙，他在绝色对他说话的当儿上，就已经将那纸上的内容全部的记在了脑中，然后就拿出了一把打火机，将那纸给烧毁了。

    “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下一次的碰头地点变成了上次在“唯新路”的那一个，还有，组织里的领导让我转告你——卫玺他不同于一般的目标人物，他做事极其小心谨慎而且不易相信别人，所以你呆在他身边，一定要多多留心，好好的保重自己。”

    绝色听了这话以后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大街上，快速的又拦下了一辆三轮车，绝色坐在车上一边着急的看着自己手表上面的那一下下快速移动着的秒针，一边不时的催促着车夫加快速度。

    而当这三轮车终于是又回到了“立新电影院”后身的时候，时间便已经到了。

    绝色快速的跑过了那条狭长的小胡同，然后躲在墙壁内侧稍稍的探出头看了看，见此时那电影院门前并没有陈师傅开的车，这时，她才又快步的走了出去，走到了那电影院的门前，然后才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紧张的心绪。然后，便佯装翘首企盼的看着那陈师傅的车子开走的方向。

    而大约又是过去了两三分钟之后，绝色才见着了那辆快速驶来的黑色老爷车。

    “绝色小姐，真是抱歉，没想到那‘天正’前面排队买砂糖包的人会那么多，这不，多耽误了一会儿，电影——早已开演了吧——？”那陈师傅快速的停好了车子以后，便下了车递给了绝色一个热乎乎的纸袋子，然后满脸歉意的说道。

    “没关系的，陈师傅，真的是谢谢您了，其实相对于这场电影来讲，我更是期盼这热乎乎的砂糖包。”绝色对着陈师傅面露一抹温婉微笑的说道，“那么，我就先进去了。就请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吧。”说完，绝色便拎着那袋砂糖包，走进了那家电影院。

    当绝色走进了那黑洞洞的电影院放映厅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去之后，这时，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此刻就像是被一下子泡进了温热的洗澡水当中了一样，顿时的就由刚刚紧绷着的状态松懈了下来，而那一直都在高悬着的一颗心，也是渐渐的就落下来了。

    而这时，她才真正的感到此刻的自己——真是有点饿了。

    *********************

    “绝色小姐，电影好看吗？”陈师傅一见到了电影散场之后走出来的绝色，立马的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

    “还好。”绝色没有多说什么，抬脚迈上了车子。

    “那么，您接下来还想要去哪里呢？”待陈师傅又坐回了驾驶座之后，转过了身来问着她。

    去哪里——？

    其实她今天出来，本来目的就不是想要闲逛街的，所以，在这电影散场之后，接下来想要去哪里，她还真就没有考虑过。

    而突然的，绝色这时心里就冒出了一个想法——若问她接下来想要去哪儿，她倒是一直以来都想要去卫玺的工作地点看一看。

    “陈师傅，您知道卫玺他工作的地方吧？我们就去那里吧。”绝色这突然出口的话，令陈师傅的脸色稍微的怔了一下。

    “呃——绝色小姐，您是说，想要去卫先生工作的地方？”那陈师傅像是想要再确定一下似的问道。

    绝色没有回答，只是冲着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这个时候卫先生他应该很忙，我们大概是见不到他的。而且，卫先生是不大喜欢在工作时间被打扰的。”看来这陈师傅应该是跟随卫玺多年的老司机了，对卫玺的一些日常习惯是比较了解的。

    “我并不是一定要见到他的人，只是这一时间还想不起要去哪里，就想先到他工作的地方看一看，进不去也没关系，只要在外面兜上一圈便好了。”绝色不慌不忙的应道。

    而这陈师傅闻言，便缓慢的点了点头，然后才又开始发动起了车子——

    *******************

    转转走走的大约不知是走了多久，当这车子终于是停了下来的时候，绝色才发现，卫玺的这个工作的地点，竟然是在这样地处偏僻的地方。

    绝色并没有下车，就只是打开了车窗望了出去，左右来回的看了看——这里就只有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日式三层办公小楼，而在它的两边，除了左侧的一座废弃的工厂之外，什么都没有。方圆百里之内，连一个住家的都看不见。

    ——这样隐蔽偏僻的工作地点，更是令绝色确信了卫玺工作的秘密性与重要性。

    就在这时，在那小楼前面站岗把守着的两个警卫走了过来，他们靠近了这辆老爷车，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眼，然后对着那陈师傅点了点头——看样子，他们是认得出这辆车子是卫玺的。

    而陈师傅见着是警卫来了，便下了车，然后满脸笑容的对着他们说，“这车里坐着的是卫先生的女人，她是闲来无事，想要到这儿来兜兜风的，没有什么事情，一会儿我们就走了。”

    可没想到，不知那警卫当中的一个，到底是想要确定一下绝色的身份，还是想要讨好卫玺，竟然拿出了对讲机，对着里面说了起来，“卫副官的女人来了，通报一下卫副官吧。”

    听到这话，陈师傅想要拦住他已经是晚了。

    而大约也是没过几分钟，绝色就见到了从那三层小楼当中冷着一张脸，匆匆走出来的卫玺。见他过来了，绝色便也下了车，站在那车门处迎着他。

    当卫玺还未在绝色面前站定的时候，便先是显得有些阴沉的劈头就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刚看了一场电影，之后闲来无事，就想要来这儿逛逛，其实之前我还一直不知道原来你工作的地方竟然是这么的偏僻——”

    “别说了！！”卫玺还没等绝色将话说完，就拉开了她，径自的打开了车门，然后便显得有些粗暴的将她推上了车，“以后没事儿的时候，可以供你闲逛的地方很多，只是不准你再来这里！！”

    看着这时的卫玺，见着他脸上的那抹显得有些烦躁的表情，听着他出口的这句有些伤人的话语，绝色突然感到自己的心里面就像是被蚊子给叮了一下似的，快速而又剧烈的疼了那么一下。然后她便感到了自己那此刻有些发酸的眼眶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了。

    她赶忙的转过了视线，不再看向那正站在车外对着陈师傅说话的卫玺，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在乎他伤人的语气，不要在乎——

    而这时，陈师傅也上了车，然后便沉默的发动了车子，看样子，他刚刚也是被卫玺给训斥了。

    ——绝色紧咬了一下嘴唇，心里的难过更深了。

    她低下了头，故意的忽略着那此时正站在车窗边上看着她的卫玺，就只是有点神色黯然的坐在那儿等着车子的驶离。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侧的车门便又被打开了，绝色看了过去，发现此刻的卫玺正一手扶着车门，双眼依然是有些冷淡的看着她，然后说道——

    “不要逛得太晚，晚饭之前回到家里等着我。等我忙完以后，就带你去一个地方。”

    看着卫玺，绝色的双眼此时闪了闪，并没有应话——刚刚卫玺对她的那种态度，已经是有些伤了她的心了。

    而看着这样的绝色，卫玺不禁轻声的叹出了一口气，然后便将上半身探进了车厢里面，伸出了右手，拉过了绝色那此时正紧捏着大衣扣子的手，握在了掌心里面轻轻的揉了揉，然后便又开了口，只是这次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却是柔和了许多——

    “听话，早一点回去等我，我要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二世 〇七六

    在这回去的一路上，绝色始终的感到自己的双颊有些微微的发烫——刚刚的卫玺，是第一次的那样温言软语的对她说话，虽然他冷硬的面目表情还是有待改善，但是，能够这样的放低姿态，柔着声音说话，对于卫玺来讲，已经是很难得了，不是吗？

    ——绝色并不否认刚刚的自己，确是有点被卫玺的那副充满一丝柔情温存的模样给打动了。

    她抬起了那只刚刚被他紧握于掌心的手，慢慢的还在体味着刚才自他手心里面传来的温热触感，她的唇边不禁微微的向上弯起——刚刚的卫玺在抚慰她呢。

    ——看着她伤心，其实他也是有些不舍的吧？

    ——这是不是也代表，她真的可能会有机会走进他的内心，取得他的信任？

    而他刚才还说等他忙完了今天的工作，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这个好地方，会是哪里呢？

    于是，此刻这内心充满着丝丝甜蜜与殷殷期盼的绝色，就这样的一路回到了别馆当中。

    待车子停下来之后，绝色下了车，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了身，看向了司机陈师傅，“陈师傅，刚刚真的很抱歉，我不该让你送我去那里的，结果还害你被卫玺骂，真的很抱歉。”绝色真挚的向着陈师傅道着歉。

    “绝色小姐，您太客气了，这没什么的，真的，”那陈师傅为绝色打开了车门之后，刚打算再坐回驾驶座将车开走，闻言便转过了身体，看着绝色，“其实，卫先生他的人是很好的，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很不错的。只不过是他的那张脸看起来有点让人难以接近罢了。”

    那陈师傅说完，就又冲着绝色微微一笑，然后便上了车，将车子开向了后院的车库。

    而此时望着车子驶离了的绝色，心里暗暗的微忖着——

    ——只不过是他的那张脸看起来有点让人难以接近罢了？

    ——就只有他的面目表情让人感到难以接近吗？

    ——她可不这么认为——

    一想到这儿，绝色不禁感到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然后便转身迈开了步子，走进了别馆当中。

    当踏上二楼，绝色又再次的路过了那间里面满是镜子，还上了锁的房间。

    一股疑惑的心绪又再次的浮上心头——

    她还是依旧感到有些不解——上次偷偷的进入这房内，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不过，若是按照正常思维来看——平常人的家里哪会放着这一整间空屋子不用，而装上了这满满一屋子的镜子呢？而且，就算是装上了镜子，那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啊，为什么还要上锁呢？

    ——这个问题放在绝色的心里面，时间越久，疑惑新奇的感觉就越大。看来——她应该在哪天趁着卫玺心情好的时候，试探的问问他，这个紧锁着的“镜子屋”的秘密，她是一定要弄个清楚的——

    *********************

    心怀期盼的等待了一整个下午，绝色终于是在快要吃晚饭的时候，见到了卫玺归来的身影。

    而一进门，卫玺就看见了那早已打扮好了，正在等待着他的绝色，他不禁微微的掀起了一边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看似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笑。

    “走吧。”当卫玺在楼上快速的换下了一身拘谨的西装之后，走下楼来，对着绝色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任由着她挽着自己的手臂，两人一道的走出了别馆。

    在路上，坐在车厢里面的绝色，看着外面那街道上面，一个个的不断向后闪过的店铺，此刻心里充满着期待——

    ——卫玺这究竟是想要带她去哪里呢？

    ——上次是出乎意料的带她一同参加了那个秘密会议，那么，这次呢——？

    ——这次的目的地是否也会像是上次那样的，会带给她意料之外的惊喜？

    绝色想到这里，便慢慢的回转过了脸，看向了另一边的那个依然是始终沉默无声的卫玺，不过，当她将视线一转过来，却是没想到此时的卫玺竟然也如她一样的，正在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而他此时的那种眼光——

    ——就如同一只正躲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猎物的野兽的双眸一般，充满着幽深而又危险的意味。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思量着究竟该以怎样的一个迅猛的姿势扑向那“猎物”——

    ——这道眼神，顿时令绝色心里浮上了一层惊异与警惕。

    ——这卫玺——她还是不要把他想象得太简单了，对于他——再多的戒备与警惕都不算多——

    ——否则，若是你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他抓住把柄，然后他就会心不慈，手不软的将你至于死地——

    ——就像是在“三合酒社”里面的那个被他打爆了头的人一样——

    绝色一想到这儿，不禁的浑身打了个冷战，她别转了视线，不再看向卫玺，心里面的那股刚才还浓烈着的期盼激动，此时，也是有点淡淡的退去了。

    汽车连续的拐了几个弯儿之后就停下了，绝色从车内看向了外面——看样子这是个小西餐厅，只不过地点比较偏僻而已——大概是卫玺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们吧。

    下了车，绝色随在卫玺的身后走进了西餐厅内，这里面的气氛极好，非常的干净整洁，并且装潢得富有情调，只是唯一令她感到很奇怪的是——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以外，整个大厅之内都没有一个顾客。

    绝色看了看始终快步的走在前面的卫玺，见他并不像她一样的同样感到奇怪，就只是径自的一路随着服务生上了楼，然后便进了一间包厢内。

    而那服务生，在为绝色拉开了座位后，便恭敬的站在了一边，笑着对卫玺问道，“卫先生，还是老菜色吗？现在——可以上餐了吗？”

    卫玺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这会儿，绝色心里更是有点惊异了——这餐厅内的服务生对卫玺竟然这么熟悉，看来——他也是这里的老主顾了。

    而卫玺看了一眼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绝色，见着了她那满脸的惊诧，脸上微微泛起了一抹笑，开口说道，“这里的西餐做的很地道，你应该也会喜欢吧，难得今天有空有心情，就好好的享受一下吧。”

    绝色一见他开了口，便也赶忙的问了起来，“那这么精致的一家餐厅，为什么一楼的大厅连一个顾客都没有？”

    “今晚一直到我们离开这里之前，这整家的餐厅我都已经包下了。”卫玺并没有抬眼，而是一边展开餐巾掖在了前襟处，一边淡淡的回答道。

    “整家包下了——？为什么——？”绝色奇怪的问道——即便是他想要气氛安静些，也不必这么夸张吧？更何况——他们这是在包厢里面，隔音效果极佳，外面任何的声音都是传不到这里面的。

    卫玺略微的抿了一下嘴唇，然后说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午，我原本在早已定好了的地点准备召开一个秘密会议，不过，不知是谁事先的走漏了风声，开会的地点竟然被人暗中的装上了炸药，幸亏我的部下发现的及时，否则——”

    卫玺一声轻笑，“否则，大概此刻坐在这里陪你一起吃晚餐的，就只能是我的鬼魂了吧——”

    绝色听了这话，心里一颤——组织里面的人，这么快就已经采取行动了吗？

    那开会的地点——她是知道的，就是那天她在那酒社当中听见的。而这消息——也是她今天上午才送达给那接头人的。不过没想到，这么迅速的，他们就开始有所行动了——

    “那——到底会是谁泄露了这个消息呢？”绝色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摆弄着自己面前的一块餐巾，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卫玺，眼神轻瞟着他。

    而卫玺闻言则突然的抬起了一双充满着锐利光芒的眼看向了她，然后打唇边缓缓的露出了一抹看似玩味的笑，声音轻柔却又像是充满着危险降临之前的那股异常的平静——

    “你说呢——？”
    
    
二世 〇七七

    这话听得绝色心里猛地一跳！她也几乎是同时的抬眼看向了卫玺——

    ——他现在是在——怀疑她吗？

    “我，我哪儿知道。”绝色发现此刻自己的声音语调真的是很难再保持平稳了。

    “其实也很简单，这个泄露机密的人，一定就是那天参加了‘三合酒社’里面会议的人，因为今天这开会的时间地点，是直到那天才最终确定下来的。只不过——我今天几乎是思考了一整个下午，想破了头也没能想得出来，这件事情到底会是我的哪个‘好部下’做出来的——所以，我才想要问问你，那天你是随我一道去的，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人比较可疑呢——嗯？”

    卫玺说话的同时，眼睛就那样直直的盯着绝色的脸，像是不会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一样。

    而听了这话，绝色真是说不清此刻她心里面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觉——那种极度紧张之后骤然的放松，令她浑身像是突然的提不起任何力气了一样，而此时她的内心，却又是不敢太过轻易的就放松下来，因为这卫玺话语当中的那抹试探，也实在是明显的令她无法忽略。

    她低下眼，快速的调整了一下心绪，制止住了自己那此刻似乎有些轻微颤抖着的双手，然后又再次的抬眼望向了卫玺的脸。

    “连你都没有看得出来，我又怎么会知道呢——？”绝色努力的让自己的脸上展现出一抹娇柔而又妩媚的笑。

    “说来也是。”卫玺听后也是微微一笑，低下了头把玩着一只餐刀，而当他再次抬眼时，刚刚的那抹充满危险探究的眼神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双含有着一丝柔软温情的双眸。

    “算了，不谈这个话题了。今天带你出来原本就是想要放松一下的，这怎么又说到公事上去了？”卫玺像是自嘲般的笑了一声，然后又望向了绝色此刻的那双故作镇静的眼。

    他手上把玩着餐刀的动作，始终都没有停止。而那光灿灿的餐刀一下下的反射着包厢内的灯光，不断的打在绝色的脸上，刺着她的眼，也刺得她的心里一颤一颤的。

    ——会不会卫玺待会儿趁她不备的一甩手，就会一下子把那锋利的餐刀射进她的胸口？

    ——此刻的绝色真是身心都充满了全然的戒备。

    而就在这时，包厢内的门被轻轻的敲了三下，然后，那推着餐车的服务生就走了进来，他一边动作娴熟的为卫玺与绝色各倒上了半杯的白葡萄酒，又各摆好了一只餐盘，一边轻声的说道，“鹅肝酱。请慢用。”

    绝色稍微的挺了挺紧张警惕得有些发僵了的脊背，又努力的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才拿起了餐具举止优雅的率先尝了一口，果然——确实如卫玺所说的，味道很地道。

    而卫玺在看过了绝色脸上的那抹细微的惊叹之后，才微笑着也开始吃了起来。

    而那服务生在上完了头盘之后，便有礼的站在了一边，等着他们吃过了几口开胃菜之后，就撤下了餐盘，然后又在每人面前放上了一盘汤，说道，“美式蛤蜊汤。”

    绝色又安静的拿起了汤匙，轻轻的搅动了一下那盘汤，匙起了一点送入了口中，然后，她便听见了卫玺充满着赞赏的声音，“今天的蛤蜊很新鲜。”

    “是的，卫先生。”那服务生依旧有礼的站在一旁答着。

    于是，就这样的，接下来这包厢内又被先后送进了美味可口的黄油小包条，白尼斯汁铁扒牛排，烤贝，还有什锦蔬菜沙拉，配合着清醇甘冽的白葡萄酒，真的可以说，这是一顿极其美味地道而又富有品位情调的晚餐。

    只不过——这顿饭，绝色却是没有真正的用心在吃。

    ——刚刚卫玺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还在反复的思量着——看来以后，她要小心一点行事了，她应该少一点的将那些与卫玺一同听到的消息传送给组织。否则，若是再有相同的事情发生，那么很快卫玺就真的会确定是她干的了。

    而今天这件事——她也是不敢保证卫玺就不会怀疑上她。

    “绝色——”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的，卫玺开口打断了绝色此时满脑杂乱的思绪。

    她抬起头有些不解的看向了他，然后就只见他已经放下了餐刀餐叉，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脸上带有一丝淡然笑意的看着她。绝色又低下了眼，却见着此时自己面前原本的那盘牛排，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被换上了一道甜点布丁。

    她尴尬的对着卫玺笑了笑，然后放下了自己手中那依然紧握着的刀叉。

    “对了，你们这里除了可以提供这些美味的食物以外，似乎——好像还有什么其它特别的服务吧？”卫玺突然的转过头问着服务生。

    “是的，卫先生。”那服务生依然有礼的回答着，态度极其谦恭。

    “那么就叫上来吧。”卫玺说完，便又看向了绝色。

    ——特别的服务？——那是什么？

    绝色发现此刻坐在卫玺对面的自己，就像是个地道的乡巴佬——对什么都不了解。

    就在那服务生走出去不一会儿之后，便又推门进入了一个全身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脖子上还系着一只红色的领结。而当他走到了餐桌前面站定以后，绝色才又发现——他的手里面竟然拿着一把小提琴。

    随着那悠扬的琴声响起，绝色突然的就看见了伸在自己面前的一只手，她一回过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卫玺已经从那座位上面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面前，此刻正在向她邀着舞。

    仰头看了看卫玺的脸，又看了看他此时依旧一直停在她面前的这只厚实宽大的手，好一会儿之后，绝色才缓慢的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当中，站了起来。

    然后，卫玺轻轻的又将另一只手放在了绝色曼妙的腰际上，带着她开始慢慢的跳起舞来，而在两人共舞的过程中，卫玺的双眼，始终都没有从绝色的脸上移开过半分。

    而随着这悠扬美妙的音乐，缓慢移动着的舞步，绝色发现，此时卫玺的双眼当中，真的是看不出一丝一毫刚刚的那种充满着研判似的幽暗。像是之前的那个看似阴沉危险的他，之前的那番令她心神俱颤，紧张不已的谈话，只不过是出自她的幻觉一样。

    而此刻，这个正在用着一双显得柔和而又专情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卫玺，就像是一个温柔体贴，会让所有女人心动且趋之若鹜的完美好男人一样。

    这个男人，或许不管她会在他身边呆多久，绝色想——

    ——她都是会始终看不懂他，也猜不透。
    
    
二世 〇七八

    离开那家西餐厅回到了别馆中，卫玺洗过了澡，没有再对绝色说上一句话，就只独自的走进了书房当中。

    而绝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有些沉浸在刚刚在那西餐厅里的浮动当中。

    ——那个深不可测的卫玺，眼神充满戒备的卫玺，说话不留痕迹的试探着她的卫玺，还有那个温柔的执起她的手，与她共舞的卫玺——

    ——而此刻的他，又是恢复到了原有的沉默冷决的模样。

    他的本质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绝色感到她真的是难以看透，而他也是根本就不给任何人与他靠近，了解他内心的机会。

    ——这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呢？

    现在的卫玺或许已经更加深了对她的戒备，亦或，他早已对她了如指掌，只不过是为了再更进一步的确认，而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绝色坐在卧室内的床上，一下一下缓慢的解着胸前旗袍上面的扣子，心里面思考着各种的可能性。

    走进浴室，站在蓬头下，打开了水龙头，任由着有些发烫的热水冲洗着自己的身体，绝色觉得，唯有这样，才能冲刷掉她心里面的那股烦躁，才能让她再重新的坚定起内心的信念。

    ——卫玺他性情冷漠，阴沉叵测，令人难以琢磨。若是想要等待他自己主动的向她打开心扉接纳她，那似乎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事。而若想要快一点的走进他的心里，那么只有她来采取主动了。

    绝色慢慢的在不断快速流淌下来的水柱里面睁开了双眼，看着此刻自己面前的这片纯白色的墙面，心里的那股征服卫玺的念头又无比坚定的冒了出来——

    洗过了澡的绝色，穿着宽松的睡衣，轻声的走出卧室，走向了卫玺的书房。

    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紧闭着的房门，绝色用力的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手轻声的敲了几下，可是好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便握紧门把手，将门给扭转了开来，只是——当她抬眼看向这书房内的时候，却是只见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卫玺并没有开灯。

    于是绝色就这样的站在门口，不知此时她到底是应该继续走进去，还是该关上门，退出来。

    而就在这时，书房内书桌上的那盏台灯，昏暗的亮了起来，然后，绝色便见到了那此时正坐在书桌后面的，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的卫玺。

    “你怎么——不开灯？”绝色看着卫玺，露出了一抹笑，面色轻松的问道。然后她轻轻的带上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而卫玺依旧是双眼幽深的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绝色有点感到尴尬的又笑了笑，然后，从那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面拿下了一个宽大厚实的靠垫，扔在了靠近卫玺脚边的地毯上面，随后便坐了下去。

    卫玺深暗着眼眸看着绝色的这一连串的动作，眼神里面略微的闪现过了一抹异样的光彩，他不知道，此刻的绝色为什么要姿态如此低微的坐在他的腿侧，然后扬起头来看着他。

    “我自己睡不着，感到有点寂寞，所以就想呆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你忙你的不用顾忌我，只要让我坐在这里安静的看着你就好。”绝色仰着一张绝美的小脸看着此时正低着头俯视她的卫玺，温顺娇柔犹如一只慵懒的猫般的趴伏在他的腿上，而此刻她那一脸惹人疼爱的可怜表情，却也是如此略显纯真的轻轻拨动着卫玺的心弦。

    卫玺看着绝色的目光，依然还是显得深不见底，看不清他的任何情绪，只是，他那轻微的抿了一下嘴唇的动作，却也是没有逃出绝色的眼。

    ——尽管他的情绪波动很难让人发觉，不过，面对此时的自己，他也不是那么真正的就可以做得到全然的无动于衷吧？

    而自己——绝色别开了与卫玺对望着的视线，将脸贴上了卫玺那强劲结实的大腿上，闭上眼，轻轻的蹭了几下，感受着他此时那炙热的体温与那一波波淡淡袭来的麝香气息——此刻的自己，其实也如他一般，并非不是没有任何心理波动的吧？

    ——不知为什么，就这样的紧紧靠着他，就会从她心里面浮上一股心安的感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卫玺的真实存在在她的心里面已经成为了一个不易忽略的依靠。

    ——即便她是知道或许现在的卫玺只是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一个“宠物”，一个暖床的工具，在他心里，或许她没有任何的价值；即便她是知道，卫玺不过是与她立场相对立的一个“目标人物”而已，而总有一天她会完成任务，并最终会与他成为陌路人。不过——尽管她深知如此，可依旧还是对他产生了不小的依赖，依旧开始有所眷恋起了他身上此时那可以温暖着她的热度。

    而突然的，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抚上了她的头顶，然后，绝色便听见了卫玺那低沉的嗓音，“这几天若是有空的话，就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那样，或许平时你就不会总是感到寂寞了。”

    绝色闻言抬起了头，看着此时的卫玺——不知何时，他的嘴角已经微微向上弯起，眼神里面也是隐约的浮动着一抹略显宠溺温情的光。

    “早点去睡吧，我还有事要忙。”卫玺说完，就收回了轻抚绝色头顶的手，也转过了视线，而他刚刚对着绝色所展现出的那张温柔的面孔，也逐渐的就降下了温度。

    绝色没有再说什么，就只是看了看他——他想让她出去的意思很明显。于是她就从地面上站了起来，走向了书房门口，而当她打开了房门，便又再一次的回过了身来看了他一眼，只是，卫玺依旧没有再与她有任何的视线交汇，而只是翻阅着此时他手里的那份文件卷宗，满脸专注的样子。

    绝色在心里面暗自的叹了口气，然后便有些无奈的转身带上房门出去了。

    只是，她不知道，当她刚一走出去的时候，卫玺便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了眼，双眸中充满复杂情绪的看向了那道已经关紧了的房门——

    *******************

    卫玺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绝色独自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此刻窗外的瓢泼大雨，心事重重的。

    ——自从那一晚在书房与卫玺度过了那么暂短的一会儿之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踪影。听张妈说——他是去南京了。

    ——这样的事情，他都可以告诉给一个佣人，却是没有对她打过半声招呼。

    此刻的绝色明显的感到心里面浮上了一股酸涩的滋味——看来，她现在在卫玺的心里，真的是什么都算不上。

    唉——

    绝色抬起头无声的望向了窗外那黑深深的夜空——自从她接了卫玺的这个任务以来，还真是时常的就会叹气呢。

    这次卫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若是永远的照这样发展下去，或许一直磨到了八十岁，她也不会在卫玺身上挖掘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的。

    绝色收回了视线，转过身走到床边关上了灯，然后就在黑暗当中躺了下来。她想——或许明天应该回到组织的秘密工作地一趟，与组织内的同伴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步骤，若是就按照这样一直走下去，是不行的。

    于是就这样的躺在漆黑幽暗的卧室里，绝色很快的就感到了一丝丝越来越浓的困意，而逐渐的，她便睡了过去——

    而不知是过了多久，突然，敏感的她就被一阵轻微的声音给惊醒了，在黑暗中她蓦地坐起了身来，侧耳的听了半天，才感到这声音好像不是从这屋内发出的，而是在卧室外面。

    于是，绝色便下了床，并没有开灯，光着脚轻声的摸到了门边，慢慢的打开了卧室的房门，然后走到了二楼的走廊里，之后，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此刻从那卫玺的书房内，竟然透出了一抹灯光，透过了门下边缘的缝隙，在走廊的地板上面打出了一条极细的光线。

    ——卫玺没有在家，这大半夜的会是谁在他的书房当中发出了阵阵诡异的声响？

    ——会不会也是像她一样的“同行”，趁着卫玺不在家，半夜爬上了二楼书房，想要寻找偷取情报线索？

    ——还是，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入室小偷而已？

    绝色一面有点感到紧张的不断猜测着，一面已经悄声的走到了门边，然后，她便用力的一下子就打开了书房的门——

    只是，令她感到惊措的是——此刻这漆黑的半夜时分，在这书房里面不断的制造出诡异声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几日来都不见踪影的卫玺。

    而当听到了门口这骤然出现的声响之后，卫玺也是快速而警觉的回过了头，面色阴沉无比的盯着这突然出现的绝色——此刻他的脸上有着一抹细微的像是拼命在压抑着的神色，额上那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液体，正不断的向下流淌着——此时卫玺的样子，既紧张又狼狈。

    而绝色看着这样的卫玺，慢慢的将视线又从他的脸上向下移，停在了他那姿势略显怪异的手臂上——

    她突然就惊异的发现了——此刻卫玺的手臂上，正顺着他那雪白衬衫的袖口，不断的向下流淌着殷红的鲜血，慢慢的已经将那暗色的地板，染上了一大片——
    
    
二世 〇七九

    “天啊，你这是怎么了？”当绝色的视线一触及到卫玺那正不断流淌着鲜血的手臂时，立刻有些脸色发白的快步走上了前去。

    卫玺看了看绝色此时那脸上所带有着的明显的紧张神色，眼神忽明忽暗的闪动了几下，然后才慢慢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遇了埋伏。”

    “埋伏——？”绝色抬眼看上了卫玺的脸——会不会，这又是组织内安排的行动？不过，她之前并没有将卫玺去往南京的消息传达回去啊。

    而此时的卫玺动作有些费力的正想要脱去自己的西装上衣，绝色见状赶紧伸手帮忙，帮着他脱下了西装，然后又将他那早已被染红了的衬衫袖口，轻轻的挽到了他的肩膀处，之后又扯下了他的领带，将他的手臂上那正流着血的伤口上方给用力的扎了起来。

    “这——”看着卫玺此时手臂上的那个很明显的小弹孔，绝色惊诧的发现——似乎那子弹仍旧嵌在他的手臂里面，并没有打穿过去，“你怎么不去医院处理一下？”

    “医院并不安全。”卫玺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又抬头看向了绝色，“你来——”

    她来——？来什么——？

    绝色把卫玺慢慢的扶到了沙发上面坐了下来，然后有些不明白的看着他。

    “你来帮我处理伤口，取出弹头。”卫玺又再次清楚的说了一遍，而大概是因为有些失血过多，他慢慢的脸上开始有点泛白，嘴唇发青，额上也依旧还在不断的渗着汗水。

    “我——我并没有这种经验——”当初在组织里时，她并没有接受过替人取弹头的训练啊。

    “那边的那个矮柜下，有个医用箱，拿出来。”卫玺指挥着绝色，然后他便看起来像是有些虚弱的身子向后，靠在了沙发后背上，不断的喘息着。

    绝色将那医用箱拿了出来以后，发现了卫玺此时的脸色很难看——看样子，应该快一点了，否则他也是很难熬的。

    “你先等我一下，很快。”绝色说完，就将那医用箱先放在了地板上，然后便打开门快步的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手里面还端着一大杯正冒着热气的水，递到了卫玺的手里。

    “你先喝下几口，我加了一些糖进去，应该可以暂时的补充一下体力。然后你再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做，我们要抓紧时间，不然你会挺不住。”

    卫玺听了绝色的话，眼里再次的闪现过了一抹异样的神色，然后，他便听话的先喝下了几口那温热的糖水。

    “开始吧，”卫玺放下了杯子，对绝色说，“拿出一条绷带，将弹孔的下方也给扎紧了。”

    绝色闻言，立马的开始行动了起来，利落的两三下就将卫玺吩咐的事做好了。

    “蘸出一点酒精，先帮我擦一擦伤口消毒。”

    绝色依旧听话的拿出了一些医用棉花，然后拔开了酒精瓶塞，倒上了一些，当她刚要把棉花按在卫玺的手臂上时，突然的就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了他。

    “来吧，没关系，我忍得住。”卫玺明白绝色的意思，率先的开了口。

    绝色闻言咬了咬牙，然后便快速的一下下的用那沾了酒精的棉花擦拭着卫玺的伤口周围，虽是卫玺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但绝色依旧是明显感到了他那结实的肌肉突然的就绷紧了——伤口沾酒精的滋味可并不好受。

    “可以了，”卫玺说道，“把药箱里面的那把小型的手术刀拿出来，烤一烤。”

    ——现在要切开伤口了吗？不用一点麻醉药——？

    绝色拿出手术刀的手，开始有些颤抖了起来——即便是卫玺可以忍得住，她也是有点不忍心下手啊。不过——此刻时间宝贵，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绝色仍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将那手术刀拿了出来，然后找出个打火机，将那手术刀烤了又烤，最后还用酒精擦了几下。

    “开始吧，不用顾忌我，不用害怕，将伤口划开以后取出弹头。快一点。”卫玺此时的声音已经略略显的有些没有底气了，呼吸也是开始有点不稳。“那个黄色瓶子里面的是止血药，取出弹头后倒上一些，再用纱布按实就可以了，如果我待会儿体力不支晕过去，那剩下的就全交给你了。”

    绝色看着卫玺点了点头，此时她十分的清楚着一件事——不管她与卫玺的立场身份是怎样的，不管他们以后各自的结局会是如何——此刻她心里面对他的这份关心与紧张，不是假的。

    一想到这儿，绝色不禁有些暗暗的吃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卫玺，有了关心了——？

    用力的摇了一下头，绝色告诉自己——此刻可不是让她发呆走神的时候。看着此时眼前卫玺的这只已经开始有些肿起来了的手臂，绝色用力的稳了稳神，然后便一手拿着手术刀将那伤口微微的划开了一些，一手拿着镊子，在看准了那个金属的弹头之后，便精准的一下子就将它拔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的，卫玺发出了一声难过的闷哼。

    绝色将那弹头扔在了一边，然后继续快速的按照卫玺刚才交代过的，又用酒精擦了擦伤口处，再从医用箱里面拿出了那只黄色的瓶子打了开来，往伤口上面倒了一些黄色的粉末，再找出了一块干净的纱布，放在上面，轻轻的按压了一下，然后又利落的扯过了绷带，三两下的就将卫玺的伤口给抱扎好了。

    而当这一切都结束了以后，绝色这才呼出了一口气，抹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

    她此刻又抬眼看了看卫玺，见他不知何时的，已经紧紧的闭上了双眼，身体略显瘫软的靠躺在那里——是不是，真的已经昏迷了？

    绝色靠近卫玺的脸又仔细的看了他几眼，发现他此时的呼吸还算平稳——还好，看样子没有什么大碍。

    动作轻柔的将卫玺手臂上的那些刚刚没有来得及处理掉的血迹擦了下去，绝色慢慢的搬过了沙发旁边的一张小几，然后将卫玺的鞋子脱了下去，轻轻抬起他的双腿放在了小几上面，使他躺在这沙发上可以更舒服一些，之后，她又回到卧室里面取出了一个薄毯，盖在了卫玺的身上。然后，她便蹲在了一边，开始收拾起医用箱来。

    而她在一边卷着那捆被扯散了的绷带的时候，一边的又看向了此时依旧处于昏迷当中的卫玺——

    真的是很难理解——她刚刚竟然救了他——

    ——她刚刚竟然是救了这个身份与她完全对立的“目标人物”，救了这个其实她不该救的人。

    而就在她救他的时候，她的心里面竟然没有一丝的迟疑与排斥，竟然——就是那么的心甘情愿。

    如果她愿意——那么刚才她本可以就趁着他虚弱的时候，一刀就将他解决掉。难道——刚才的他也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吗？还是——他已经开始对她减少了防备？

    绝色一面漫不经心的整理着医用箱，一面依旧在看着卫玺的脸。

    而此刻毫无预警的，卫玺突然的就睁开了双眼，与绝色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这令此时没有丝毫设防的绝色惊得身体一震。

    ——他——并没有昏迷吗？

    这一时间有些呆住了的绝色，竟然完全忘记了要继续手上的动作，就那样目光充满错愕的看着卫玺，双手顿在了半空中。

    而对此，卫玺却是没有半点反应，他眼眸中充满着疲惫虚弱的看了她一会儿之后，就缓缓的又闭上了双眼，将头轻轻的转靠在了一边，径自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始休息了起来。

    然后，在绝色心里面的那抹惊诧依旧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时候，他便又开了口，声音充满着一丝像是疲倦的轻柔——

    “谢谢你，绝色。”
    
    
二世 〇八〇

    听了卫玺这突然出口的道谢，绝色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他。

    ——难道要对着他说“不用谢”吗？还是说“您太客气了，卫副官”？

    ——好像都挺可笑的。

    其实她也是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这样的帮助卫玺。事情突然的就发生在了眼前，她几乎是想都没有多想的，就像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一样，向卫玺伸出了一双援助的手，而当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之后，她才又记起了自己与卫玺的身份和他们之间的对立关系。

    ——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适合互相帮助，同样的也不适合任何的感激之词。

    绝色低下头，装作没有听到般的继续整理着药箱，她拿起了一块纱布，将刚才从卫玺的手臂上取下的那枚弹头包好，与其它的东西一并的随意塞进了药箱里面。

    当一切都整理完毕之后，她望向那此时正躺靠在沙发上的卫玺——他的脸色略显憔悴，嘴唇有点发青泛干。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副极其虚弱的模样。

    当绝色又再次的站了起来靠上前去，想要问问他是否需要止疼片时，却是发现这时卫玺的呼吸已经是趋于了缓慢平稳——他应该是睡着了吧。

    打住了想要将他摇醒的想法，绝色靠着沙发的扶手，慢慢的坐在了一旁的地板上，就这样近距离的仰视着此时已经睡着了的卫玺。

    ——在两条浓重的透着坚毅的眉毛下，紧闭着的双眼此时已经完全将他那平时通常会流露出来的阴沉骇人眼神的双眸给遮住了，此刻，他的眼上就只有那两抹漆黑浓密的睫毛——她之前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卫玺他竟然会长着如此的两抹会令所有女人心生嫉妒的浓密睫毛？

    再向下，直挺的鼻梁下方，是那张依旧始终是紧抿着的嘴唇——他的坚定与不容置疑完全就可以在这张薄唇上体现出来。

    他的脸颊，此刻线条依旧冰冷却又隐有着一丝淡淡的阴沉忧郁。

    他的身体，健硕擎长，时刻的带有着一丝警觉与蓄势待发相结合的冷决气质——

    这样的一个男人——

    应该是会有很多女人对他倾心的吧——若是忽略掉他的身份，那么——或许她也会是那些女人当中的一个吧——

    绝色想到这儿，不禁有点感到好笑的从他的脸上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她现在这究竟又是在发什么疯——？

    ——怎么竟然会想到这些不可能的无聊事情？

    她为什么会呆在卫玺的身边，她的使命，任务究竟是什么，她是再清楚不过，而同样的，她也一定会始终坚定的按照自己心里面的那股原有的信念一直做到最后的。

    转过脸，绝色看向了此时的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色开始渐渐的泛出了一抹淡淡的蓝。

    看样子，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这整整一夜，绝色都没有合眼，只是守在卫玺的身边，随时的观察着他的情况。

    ——当然，这一切，也都是出于她的那股没来由的心甘情愿的。

    而卫玺的情况，也似乎并不是太好——在被取出了弹头小睡了片刻之后，他便开始发起烧来，呼吸出现了急促的现象，神智也是好像有点不清晰了起来。

    于是，绝色又找出了止疼片，消炎药和退烧药，碾碎之后混合着喂进了半睡半昏迷的卫玺的嘴里，然后又端来了一盆热水，沾湿了毛巾，轻轻的擦着他的脸和他那充满着黏腻汗液的脖颈胸膛，为他降着温。

    而在这几经费力的折腾之后，终于，卫玺身体上的那股炙热的温度，开始慢慢的有些降下来了，呼吸也是又再次的趋于了平稳。

    看着此时依旧紧闭双眼处于昏睡中的卫玺，绝色感到疲倦的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眼睛。

    ——这一整夜的折腾，也是让她有点感到吃不消了。

    而她现在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真是感到了十分的迷惑——她对于卫玺的这一夜精心的照料，最终会是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呢？

    ——会得到卫玺身上的那些所有她想得知的情报吗？

    还是——或许在以后的某一天里，当她的真实身份被卫玺发现了以后，会得到他的饶恕，而免于一死——？

    绝色无声的微微弯起唇畔——这两点好像都是不太可能的。

    而如今，可以解释自己这行为的唯一一点理由或许就是——她希望卫玺可以好起来，否则，若是他不幸死了，那么她接下来又该从谁身上得取所需的情报呢？——主角都死了，一切岂不就都没戏了？

    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绝色径自的找出了这么一个还算勉强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安慰着自己。

    掩住口无声的打了个哈欠——她真是感到困了。

    又探过身去摸了一下卫玺的额头——好像是有点退烧了。

    放下了手里的毛巾，绝色倾身向前的趴在了沙发的扶手上——好累，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而当卫玺缓慢费力的睁开了自己这沉重的眼皮时，首先映入他眼里的就是此时绝色的这张毫无防备，略显天真的睡颜。

    卫玺轻微的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在这沙发上面硬生生的躺了一整夜，现在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僵硬疲乏。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略微活动了一下——她给他吃过了止疼药了吗？之前的那股疼痛的感觉，好像减轻了不少。

    此时的卫玺，又将视线投向了绝色，慢慢的，他脸上出现了一抹柔和的线条，眼神也是逐渐的浮上了一丝温情。他缓缓的伸出了另一只手，动作轻柔的抚摸起了绝色那白皙粉嫩的脸颊，唇角不自觉的开始微微向上弯起。

    或许是睡得不踏实吧，绝色很快就被惊醒了过来，睁开了一双惺忪的大眼。

    “嗯？你醒了？”似乎还是有些泛着迷糊，绝色一边举止可爱的大大的打了个哈欠，一边抬手就摸上了卫玺的额头，“嗯——好了，退烧了。”然后，她又缩回手使劲的揉了几下眼睛。

    “这一夜，多亏你了。”卫玺突然的出了声，而大概是因为之前流血缺水的缘故，此时他的嗓音里透出了一抹沙哑，不过，却也显得十分性感。

    “嗯——没，没什么。”这会儿，绝色倒是完全清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卫玺，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然后，这书房内，便又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寂静当中。

    “为了感谢你这一夜的辛苦照料，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一个条件。”卫玺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静。

    绝色闻言却是有点不信的望向了他——任何一个条件？——真的可以吗？

    “当然——如果你是想要天上的月亮，那我是办不到的，我是指任何一件可以让我做得到的事情。”卫玺突然的又补充道，而他此时的脸上，却是展现出了一抹绝色从未见过的调侃神色。

    ——那当然，就算他能把那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给她，她也是不会要的——她要它做什么？

    他说是可以答应任何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吗？

    ——那么，她若是对他说，她想要他提供出所有她想得到的秘密情报消息，那他也会答应吗？

    绝色此时的脸上浮上了一抹笑意——当然，这只不过是她自己开玩笑想着玩儿的，她当然不会白痴的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了。

    不过——

    “那好吧，你就答应告诉我一件事情吧。”绝色的大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调皮机灵的咕噜噜一转，然后，她对着卫玺露出了一抹娇俏的笑——

    “你能不能告诉我——对面的那间上了锁的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二世 〇八一

    卫玺听见绝色此刻出口的疑问，神情有那么一瞬的恍惚，然后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他一直盯着绝色看，始终都没有说话，看得绝色心里面慢慢的感觉有点发毛——怎么了？那间屋子，难道真的有什么禁忌吗？

    “你想去那屋里看看？”卫玺突然开口，语调轻缓。只是脸上没有什么温柔的表情，只有一丝冷漠的凝然。

    “呃——是，不过，其实也不是非看不可的，既然你已经把它锁上了，就一定是不想让别人进到里面，其实——我也不过就是随口这么一问——”绝色赶忙的将话转了回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卫玺却是慢慢的动了动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就拉起了绝色的手。绝色见状赶忙的上前扶住了他。

    “没有关系，我只是手臂受伤，又不是腿，我自己可以走。”卫玺淡淡的说完，就又伸手拉过了绝色，牵着她慢慢的走到了门口处的一个书架前，将那放在上面的一只小青花瓷瓶拿了下来，从里面倒出了一把钥匙。

    ——原来钥匙在这儿。绝色看着卫玺的动作暗忖着。

    然后，卫玺拿着那钥匙，又领着绝色走出了书房，来到了那间紧锁着的房门前。

    当他把房门打开的时候，当然，绝色之前是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在卫玺面前，她这是第一次进入这里，自然也要装出一副初次进入的样子来——

    “这——这屋里，怎么——”绝色慢慢的踏进去，环顾着四周，眼里充斥着惊奇与疑问的光，然后，她又回过头来看向卫玺，眼底浮动着寻求答案的渴望。

    卫玺站在门口看了看她，然后也慢慢的走了进来，四处的看了一圈之后，又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很奇怪是吗？为什么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镜子——？”

    绝色点点头，等着他的下话。

    卫玺又拉住绝色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胸前背靠着他，两人一同将视线看向了前方的那面镜子。

    “告诉我，站在这里，你能看见什么？”卫玺的脸颊紧贴着绝色的头，轻声的问道。

    而绝色此刻却是被他那突然呼出的热气吹到了敏感的耳后，不由得身体一颤，只觉浑身都袭上了一股微弱的电波，击得她那身体的深处本能的就产生了一阵痉挛。

    好一会儿双颊微红的绝色才从那身心的轻颤中恢复过来，又看向了那前方——

    卫玺刚刚问她——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我们两个。”绝色轻轻开口，如实的答道。

    “没错——能看见我们两个。”卫玺犹如喃喃自语般的放开了绝色的手，然后又越过她，向前走了几步，目不转睛的盯着镜中的自己，“这也正是这间屋子的作用——”

    绝色感到自己似乎是没听懂——什么作用——？哪个镜子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

    她轻声的又走至了卫玺的身侧，看着他那冷峻的侧脸。

    卫玺这时也是突然的转过了脸，回望着她，然后，很缓慢的才从嘴边微微荡起了一丝薄薄的笑意。

    “绝色，这间屋子——就是我用来看清自己的。”

    *******************

    ——这间屋子，就是我用来看清自己的。

    老实说，绝色依旧还是不明白那天卫玺对她说过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些天，她却是明显的感到了卫玺对她那有所不同的态度。

    自从那天晚上卫玺受伤，她帮助他取出了卡在手臂中的子弹，还悉心照料了他一晚后，似乎，卫玺是有一点撤下了对她的防备。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卫玺受伤的手臂也是好了很多，他也结束了休息，又重新的投入了工作当中。

    不过——这些天来，他开始常常的很早就回到别馆来陪她一道吃晚饭；也时常的把她带在身边，随他一道出席一些应酬场合；而渐渐的，卫玺与她之间的一些谈心，交流也多了起来，他也常在出门的时候，向她打声招呼，告知她他要出去办些事情，会何时回来。

    绝色感到，自己好像正在慢慢日复一日的一块块拆开卫玺心里面的防备屏障，正在一步步的走进他的内心里去。

    ——这距离自己的目标，也似乎是越来越近了。

    而之前，卫玺曾经对她说过，他会介绍一些朋友给她认识，所以很快的，这一天就来临了——

    这天，绝色依旧是盛装打扮，美艳动人，紧随着卫玺，与他一道进入了这座同样位于外租界地的戒备森严的公馆里。

    刚一进门，绝色便感到——今天的这场合，与她在平日里陪卫玺一同参加的那些普通社交场合是截然不同的——

    ——大厅里面人很多，却也并不嘈杂，来参加这个晚宴的人也几乎都是携带着女伴的，他们手执香槟，或站或坐，轻声交谈，举止高贵——而看着他们那行为谈吐穿戴，似乎也都不是一般的人。而且，在那之中，还有很多身穿和服与军装的日本人。

    而刚刚她在别馆门外还未踏进时，就见到了许多目光犀利，面色严肃谨慎的人走来走去，观察着四处的情况——那应该就是负责保全工作的特务吧。

    那么，也就是说——今天这里的这些人，都会是些个身份比较重要特殊的人物。

    绝色感到自己心里面似乎有点浮起了一抹紧张的兴奋——看来今天，或许她又会听到什么秘密的重要情报线索呢。

    咦——那个人——？

    绝色刚与卫玺站定与公馆的大厅中央，便眼尖的发现了一旁沙发上面正坐着一个人，看起来真是眼熟的很——

    只是，在绝色还未来的及细想的时候，就听见了卫玺的声音，“来，给你介绍一下——”

    而随着卫玺的视线，她也一同的望了过去——

    只是这一望，却又是令她心头不由的猛力一震——这两个人——

    “来，绝色，这两位就是汪先生与汪夫人——”卫玺在与那男人亲密的握了下手之后，便语调轻柔有礼的介绍道。

    而看着眼前的这对看似精明高贵衣着不凡的男女，绝色的心头止不住的狂跳了起来，她没有想到，卫玺今天竟会带着她来认识——汪精卫夫妇！

    怪不得刚才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她会看着那么眼熟，那不就是汪精卫的亲信——陈公博？！

    “原来这位小姐就是卫副官之前提起过的女伴啊——真是人如其名，倾国绝色啊。”那汪夫人穿戴典雅，气质高贵，说话的语气模样也是看似十分有礼的。

    “久仰汪总裁及夫人的大名，如今一见，绝色真是感到三生有幸。”绝色站在卫玺身侧，也是有礼的回应道。

    “你真是太客气了，来来来，我们到那边去坐会儿聊一聊。”那汪夫人看似热络的拉起了绝色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又转过头来微笑的看着卫玺，“卫副官，借你美丽的女伴聊一聊，你该不会介意吧？”

    “夫人说笑了，当然不会。”卫玺也是笑着回应道。

    于是，就这样的，绝色被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热情的拉到了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去，然后两人便开始慢慢的闲聊起天来了。

    而与此同时的，绝色也并没有忽略掉卫玺，她不时的会趁着汪夫人不注意，偷偷的看几眼那远处的卫玺，见他此时正与那汪精卫欢快的交谈着。

    ——真是，他们此时到底在谈些什么啊？她一句都听不到——

    而就在这时，突然从那楼梯口处传来了一声娇柔的轻呼，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注意——

    “卫大哥——！！你来了——”

    然后，绝色便看见了一个身穿一袭纯白洋装的女孩，就像是一阵风一样的从那楼梯上奔了下来，一直扑进了卫玺的怀里——
    
    
二世 〇八二

    当那个一身白裙的年轻女孩扑进卫玺的怀里之后，绝色环视了一下四周——她发现，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似乎是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大家互相的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然后便又开始继续的聊了起来。

    而这时，汪夫人赶忙站了起来，略微的扬起声喊道，“文悌，快过来，大庭广众的你那是什么样子！”随后，她又转过身，像是怕绝色有所误会似的，笑着对她说，“这是我的二女儿汪文悌，从小就被我们给宠坏了，你可不要介意啊。”

    绝色向着汪夫人笑了一笑，没有出声。然后，她也随着汪夫人的视线一同看向了卫玺那边。

    ——介意？那倒是谈不上。

    但是——不可否认，刚刚的那一幕却是令她的心里面有点感到微微的不舒服。

    而这时的卫玺，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只是在那汪文悌扑进他的怀里之后，便微微一笑，然后不留痕迹的将她又轻轻的推离了自己的胸前。

    汪夫人带着绝色又慢慢的走到了他们身边。然后一把就扯过了女儿。揽在怀里，嗔斥道，“文悌，你的样子真是没有规矩，在这种场合里怎么会做出这么不文雅的行为？还有，不要总是缠着你卫大哥，因为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了——来，快见见这位绝色小姐，她就是你卫大哥的女友。”

    “你好——”绝色率先有礼的打了声招呼。

    汪文悌顺着母亲的视线看到了绝色，而此刻，绝色也是就在这近距离的看清了她——

    ——这汪文悌看起来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而已，但是长相确是继承了汪精卫夫妇俩的优点，白皙清纯，像极了那西式玩具行的玻璃橱窗里面摆放着的洋娃娃，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汪文悌看向绝色的眼神，也是直挺挺的，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友善，真的很难会让人相信，在这样稚嫩的小女孩的脸上，竟会长着那样一双犀利的眼眸。她那双眼在看清绝色的脸以后，恍然的就闪过了一丝惊讶——大概，她是没有想到绝色竟会是有着这样令人感到惊艳的容貌吧。

    她上下的打量了绝色好半晌，一副较劲攀比的样子，然后便像是有点嫉妒似的微微撅了撅嘴，慢慢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又向卫玺那边凑了过去，满眼爱恋的看着他，娇弱的说道，“卫大哥，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待会儿陪我去楼上画画好不好？今天我一定要为你画一张相。”

    “好。”令绝色感到非常意外的是，卫玺竟然笑着答应了。

    “太好了——！”那汪文悌高兴的一声欢呼，小女孩模样十足。然后便又得意的看了看绝色，一副向她挑衅的炫耀神色。

    绝色微微低下眼，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无所谓，跟一个小孩子家，她争什么争？

    “哎呀——卫大哥那么忙，哪还有空陪你画画，你不要总是这样缠着人家，快点上楼去吧——”汪夫人虽是口中责怪着女儿，可脸上却是积满了溺爱的笑容。

    “卫大哥，我们说好的，你可不准反悔哦——”那文悌又像是不确定似的对着卫玺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又有些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慢吞吞的上楼去了。

    只是在她走到二楼拐角儿的时候，又突然回过头来看了绝色一眼，那眼神——绝色觉得似乎是有点让人难以形容——像是带有着一丝嫉妒的对她表达着一种无声的警告——警告她，那卫玺是她汪文悌的。

    绝色微笑着又别开了眼——管她什么眼神——她可不在乎。

    然后她又抬眼偷偷看了卫玺一下，见他依旧是满脸带着礼貌的笑——那笑容很淡，却又看起来无懈可击。只是，他却始终没有将眼神看向她，像是并不在乎她的感受一样。

    ——此刻的绝色，那心里头，似乎是突然泛起了一股轻微的酸涩。

    ——她在吃醋吗？还是在感到有点生气？——不知道，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头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差不多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这时汪精卫突然的开口对着妻子说。

    而汪夫人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便走到了一边，拿起了一只香槟杯子，像是外国电影中的那高贵的女主人一般，轻轻的用手指弹了几下，那杯子便立刻发出了一股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微弱的声音在此时依旧还是非常安静的大厅内，立刻的就又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一见是汪夫人的举动，顿时都移动了脚步，走上前来，聚集在了一起。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的赏脸光临，其实今天邀请各位来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只是希望可以借助这个家庭型的小party,与各位聚一聚，联络一下感情。所以，希望今天在此的所有朋友，都能玩得开心尽兴一些。”果然是汪精卫的夫人，面对这大厅内的所有高政，军官，甚至是日本人，都没有一丝怯场的意思。

    大家听后，也都捧场的股了股掌，然后，便又各自的说笑交谈了起来。

    而这时的绝色，却是有些敏锐的感到，就在刚刚汪夫人说话的时候，一直都似乎是有两道锐利的视线，在紧紧的跟随着她。而当她向那人群中环视的时候，那两道视线却又一下子就不见了。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令绝色对这样的关注异常的敏感。

    ——是谁在一直看着她？

    绝色又回头看了看卫玺——见他此时正被几个身着笔挺精良西装的看似身份高贵的人围在中间，一脸严肃投入的谈着什么。

    ——此刻若是硬凑过去听，怕是有点不妥。

    而那汪夫人也是刚才就被几个高官太太给拽到一边儿去了，她也是不能与她凑成一堆儿的。

    “卫生间在哪里？”绝色拉住了一个女佣人问道。

    “哦，夫人，卫生间就在那边，我带您去吧。”那佣人说完，就恭敬的先走在了前面。

    而绝色此时又看了一眼卫玺，见他依旧是没有将一丝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于是，她便随着那佣人绕出了大厅，来到了卫生间前。

    “夫人，您请。”女佣说完，便向着那旁边的一道门摊了一下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绝色走进去将门关好以后，就来到了洗漱池前，拧开了水龙头，用那清凉的水洗了洗手，然后又向着脸颊上面轻轻的洒了一点。

    ——外面的环境太过于沉闷压抑了，她感到胸口处像是缺氧般的泛着一股恶心。

    而在她稍稍的感到有所缓和了以后，才又慢慢的直起了身来，可当她刚一触及面前那光亮的镜子时，却不由的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啊——！”

    令绝色感到惊恐不已的是——

    ——不知何时，那汪文悌竟然进入了这卫生间内，此刻就那样站在她的身后，双眼带有着一丝怨恨的看着她！
    
    
二世 〇八三

    “你是怎么进来的——？”绝色惊诧的转过身来看了看那紧关着的门，然后又看向了汪文悌。

    “这里是我家，我想怎样进来就可以怎样进来。”那汪文悌，虽是年纪不大，可那副带有一丝犀利恶毒的表情，却是完全的成人化。

    “那你这是想怎样？”绝色此时已经缓回神来了，她淡定的看着面前这个矮自己许多的汪文悌。

    “我想怎样——？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喜欢卫大哥，而且已经喜欢好久了，所以——我要你离他远一点！”

    绝色闻言感到有些好笑的眨了眨眼——她刚刚说——“要”她离开。

    ——真是够霸道。

    “为什么我要离开他呢？”绝色冲着汪文悌一笑道，“似乎——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汪文悌一听显然是有点急了，“理由——？还要什么理由？！！要你离开就离开！”

    “哦——？那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呢？”绝色一双大眼里面带着明显的笑意——果然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毛丫头，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

    “不听我的？那——呵呵——”那汪文悌突然的就对着绝色冷笑了几声。

    而这突来的笑，蓦地令绝色就感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致使她脸上原本带着的那抹笑容，也是渐渐的退去了，只是警觉的看着这眼前的汪文悌。

    “你不听我的？那就别怪我来阴的——”刚说完，那汪文悌便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把就用力的撕开了自己衣裙的前襟，露出了一片嫩白的肌肤，然后，在绝色惊异的目光下，她咬了咬牙，头部向下使劲的就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那洗漱池的边沿上，而顿时的她那额角上就流淌下了一滴猩红色的鲜血，然后，她又发疯般的在自己的手臂上面抓出了两道血印子——就像是与人拉扯之后留下的一样。

    而当这一切都完成以后，突然的，她便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扯开了嗓音，尖叫着嚎哭了起来——

    “救命啊——！！杀人啦——！！爸爸妈妈快来啊——！！救命啊——！！！”

    ——绝色见状顿时的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汪文悌，竟然她的内心会是这么阴险恶毒！！

    而就在这时，门外很快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碰——！”的一声响，门就被用力的撞开了。

    当外面的汪精卫夫妇，卫玺，保全特务，还有那些宾客们全都匆匆赶到，挤进了这卫生间的门口时，就都只见到了此刻的这般情景——

    ——汪文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在她的额上，触目惊心的还在一点点向下滴着血，她的衣服此时已经沾上了一些血迹，破烂不堪的像是刚刚被人撕扯过，而她那手臂上面的那几道血痕，却也明晃晃的让人忽略不了。而除此之外的，在这卫生间里面，还站着一个面色错愕而又慌张的——绝色。

    ——这情景不用细想，一看就可以让人立即明了刚才在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啊！！文悌——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那汪夫人满脸惊愕不已的上前一把就抱住了女儿，然后抬起头来双眼锐利的看向了绝色。

    而同样的那站在门口的卫玺，在看清了此刻这场面之后，也是面色错愕阴沉的走了进来，看了看那汪文悌，又看了看绝色。

    ——不是我做的——当绝色一触及到卫玺的那抹怀疑而又冰冷的眼光时，这几欲出口的解释，就突然的被噎在了喉里。

    “快——叫人去找大夫来！快点——”汪精卫也是面色心痛的一边吩咐着，一边走上前，与老婆一起抱住了女儿。

    “呜——妈妈爸爸，是她——刚刚她在卫生间门口遇见了我，就对我说想要告诉我一件事情，把我拉进了这里，然后她就要我以后离卫大哥远一点——我不同意，她就——就打我——还抓住我的头发向那上面撞，说是要给我一些厉害瞧瞧——”汪文悌一边哭，一边向父母指着那真的已经沾染上了一些血渍的洗漱池。

    当汪氏夫妇听了女儿这话以后，便都是满脸怒意的抬起头看向了绝色——那眼光真是恨不得要杀死她！

    而此刻的卫玺，脸色也更是没有好看到哪儿去，只是——在他那双幽暗的眼眸中，却是突然的闪现过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卫副官，这——”汪精卫站起身来，看着卫玺，欲言又止，像是在等待着卫玺给他一个交代。不过——出于卫玺的身份特殊，他却也是不敢直接就对卫玺发火的。

    而此时，卫玺并没有说什么，他看了看那依旧坐在地上伤心哭泣着的汪文悌，又看了看汪精卫，然后便又把视线转了过来，落在了此刻满脸委屈，却又看似百口莫辩的绝色的脸上，双眼突然的精光一闪，然后，在绝色还未来得及看清他那抹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突然——

    “啪——！！”的一声，卫玺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就给了绝色狠狠的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呆了绝色，也同样的打呆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汪氏夫妇——他们没有想到，卫玺竟会是给了他们这样明快而干脆的一个交代！

    “汪总裁，汪夫人，真是抱歉，没有想到我的女人今天竟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真的很抱歉伤害到了文悌，对于此事，我卫玺改天还会再次登门道歉。现在，我们就先告辞了。”

    汪精卫闻言看了一眼绝色那脸上已经浮现出来了的红肿，又看了看此刻一脸冷决的卫玺，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就这样的，卫玺便拉起了依旧还处在惊愕当中的绝色的手，将她快速的带离了大家的视线，一直拉着她出了汪公馆，坐上了自己的车子里。

    在回去的这一路上，绝色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卫玺一眼，就只是径自的紧捂着脸颊，面带心伤的望着那窗外——

    ——一切解释都没有必要了——卫玺连听一听她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就已经率先的对事情做出了判决！

    而卫玺也是没有吭一声，就只是静默的坐在一边，眼中不断涌现着杂乱的情绪。

    很快的，当车子缓缓开进了别馆的院中时，卫玺还未等车子停稳，就快速的下了车，然后走到另一边，用力的打开了车门，一把就拉下了满脸伤心欲绝的绝色，连拉带拽的将她一路扯进了别馆里，快步的踏上了二楼，当一进到卧室里面，卫玺一个施力，绝色便被他甩倒在了床上，然后“碰”的一声，卫玺又大力的将那门给摔上了。

    此刻的绝色，从那床上慢慢的站了起来，双眼泪意蒙蒙的看着一脸铁青的卫玺，然后开口说道，“那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没做。你——还想要继续打我吗？”

    卫玺闻言一个跨步就来到了绝色面前，伸手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臂，而当绝色任命而又心伤的闭上眼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这个巴掌时，却是突然的感到了自己瞬间的就跌落进了一个宽大而又略显僵硬的怀抱里——

    她感到有些诧异的睁开了双眼，然后就看见了那此刻正紧紧的盯着她看，双眼中还不断闪烁着一缕缕心痛之色的卫玺——

    “那不是你做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刚才我如果不那样处理，事情就会越闹越大，会更难收尾，我不得不那样——。所以，绝色——对不起——”

    当卫玺满怀怜惜与歉意的吻落在了绝色那红肿的脸上时，绝色那对早已在眼眶中翻转了许久的委屈泪水，也终于是流了下来——
    
    
二世 〇八四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待绝色的情绪稍微有所缓和了下来以后，她与卫玺一起坐在了卧室内的沙发上，两人一同看着窗外。

    卫玺看了看她，眼底飘过了一抹柔和。

    “不为什么。”他淡淡的说道，又把视线转开了。

    “她当时演的那么逼真，连我自己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绝色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紧了屈起的双腿，看着自己的两只膝盖，暗自的叹了口气。

    “你以为——汪家的女儿会是那么容易就被欺负的吗？”卫玺沉默了好久，突然的又开口说。

    绝色闻言又看向了旁边一脸漠然的他。

    “汪家不仅全天24小时都有保全特务队把守，就连家里的成员也都是练过那么一两手以便防身的。所以——”卫玺慢慢的又将视线从窗外一直转到了绝色的这张依旧还是有些微微发肿的脸上，眼底不禁又闪过一丝疼惜，“所以，就凭着单薄的你，是无法动汪文悌一丝一毫的，你根本就打不过她，除非是她不想反抗任你打，或者——就干脆是她自己弄伤再来嫁祸于你的。更何况，以汪文悌的性格看来，这一点并非没有可能。而且，今天这聚会你也能知道它的重要性，我想，你是不会那么冲动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绝色听着卫玺那冷静睿智的分析，感受着他对她的那股信任，心里再度的又浮上了一层暖意，这股暖意越来越浓，逼得她鼻子一酸，眼底一热，就又要流下泪来了。

    卫玺见绝色这模样，马上就又拉过了她的手，紧紧的握在了手掌心里。

    “对不起，我的力道太大了，我没有控制好，打疼你了——”卫玺另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绝色那依然没有消肿的脸颊。

    绝色低下眼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突然的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害你得罪那汪氏夫妇了？他们会不会记恨在心，找你麻烦？”

    卫玺闻言微微一笑，然后他放开了绝色的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那面落地玻璃前，将手插进了裤袋中站定在了那里，说了句，“那无所谓。”

    “那以后你该怎么办？汪文悌那里，你想怎么处理？”绝色依然清楚的记得，汪文悌在看向卫玺的时候，双眼中浮现出的那抹浓厚的爱慕与占有欲。

    听了这话，卫玺又转过了身来，走到绝色面前，弯下腰，将双手放在绝色双腿的两侧，与她视线一齐的看了她半晌。

    “我与她任何关系都没有。你也别再费神考虑这些了，好好的休息一下吧，今天也够你累了。”说完，卫玺便直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越过沙发走了出去。

    只留下绝色一人坐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

    一转眼就又到了与组织内接头的日子了，这天，绝色又是趁着卫玺不在家，坐着陈师傅的车子出了别馆，只是，这一次，绝色之前是早有准备的——

    “陈师傅，待会儿把我送到‘夜浪漫’以后，你就先回去吧，我今天想去那儿看看从前的姐妹们，大概还要与她们一起吃顿饭，之后的安排，我们会到时再定。所以，你就不用一直等着我了。”绝色坐在车厢后侧，从那车内的后视镜里看着前面的陈师傅。

    “没有关系，绝色小姐，我可以一直等着您，我——”那陈师傅依然像是上次一样的，始终的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不用了，”绝色突然出口打断了他的话，“有你跟着，会让我感到很不尽兴。”

    “呃——那好吧，绝色小姐，我知道了。”陈师傅闻此言不得不有所妥协了，“不过，我还是得遵照卫先生吩咐过的，要安全的把你载回去，所以——”

    “我知道了，等我那边结束以后，我会再打电话叫你来接我的。”绝色又一次的抢了他的话。

    “哦，哦，好的。”那陈师傅有点诧异的偷偷从那后视镜里面看了绝色一眼，可他没想到绝色一直也都在看着他，当与她的眼神一交汇的时候，陈师傅吓了一跳，然后便又立马的转开了视线，专心致志的开起了车来。

    而很快就到了“夜浪漫”的门前，绝色下了车子，然后走到前面看着陈师傅，微微一笑，“你就先回去吧，完事之后，我会给你电话。还是——要是你真的不放心非要跟着我，那就跟我一道进去也无妨，我可以找一个姐妹来陪你——”

    那陈师傅一听绝色的话，立马摇起了头来。

    ——那还了得？若是让卫先生知道了，他不丢了饭碗才怪！

    “绝色小姐，那您自己小心一点，结束以后就给我打电话。”陈师傅说完就调转了车头走了。

    绝色站在后面，看着那车子缓缓开离，唇瓣微微的勾了起来——她就知道他不敢与她一道进去，否则她也不会那么说——

    她抬起手来看了看表——虽是已经成功的将陈师傅给打发走了，但她还是抓紧时间的好。

    于是，绝色并没有进入那“夜浪漫”中，就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拦下了一辆三轮车，匆匆的就赶往了那接头地点。

    这次的地点是“唯新路”上的一家叫做“丽华”的戏院里面。

    绝色下了三轮车，依旧是小心谨慎的四处看了几眼，在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跟踪自己之后，她便快步的走进了那家戏院，然后直接就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之后，她随便的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去，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楼上除了有几对只顾着谈情说爱的情侣外，几乎是没有什么人的。

    她又看了看表——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绝色感到了自己身边坐下了一个人，她一侧脸，就看到了这组织内的接头人——还是上次的那个。

    于是，她便又转回了视线，目视着前方的戏台，用着只有他们两个才可以听得清的声音说道，“这次我没有带来什么特别的消息，只有两件事——前一段儿，卫玺去了一趟南京，究竟是去做什么我并不清楚，那阵子他防我防的紧，而在他回来之后，手臂却是中了枪伤。另一件事是在前几天，汪精卫夫妇在他们的家里举行了一个秘密的聚会，参加的人几乎都是他手下的得力亲信，还有一些日本人，不过——”绝色顿了一下，“那天还未来得及了解更多，就发生了一些意外，使我不得不先离开了那里——”

    “什么意外？”那接头的人马上开口问道。

    绝色闻言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具体的情况太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完的。不过，不用在乎它，只不过是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绝色，最近——你与卫玺的关系怎么样？”那接头人突然问道。

    “还好，他依旧是让人难以看透，不过也可以说是有点进展了，起码，他现在对我已经似乎是没有那么深的戒备了。”

    这时，那接头的人又突然的将脸转向了绝色这一边，看了看她说道，“绝色，你要始终记得，那卫玺要远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叵测许多，所以——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

    绝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接头人又转过脸看向了远处的戏台，“绝色，你还要始终记得自己肩负的使命，千万不能让自己迷失了方向。”

    “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下次的地点，还是这里。”那人说完，便率先的起身离开了，只留绝色一人坐在这里，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前方的戏台。

    ——千万不能让自己迷失了方向。

    绝色反复的思量着刚刚那组织里面的人对她说过的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说？

    她隐隐的感到，这句话，并不是他对她的一种嘱咐，而像是一个——提醒性的告诫。

    由于这次没有陈师傅的跟随，她的时间也就没有那么赶了，绝色一直等到这出戏演完，才起身下楼随着众人一起走出了戏院。

    而就在她刚出了戏院大门的时候，一个恍惚的，她便感到自己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她所熟悉的事物——

    于是她赶忙的就又退回了戏院大厅的里侧，然后从那门边偷偷的看了出去——此时，就在这戏院不远处斜对过的一家小型百货商店门外，正是停着卫玺常坐的那辆车子，而她也清楚的看到了，此刻——卫玺就正坐在那车内。

    ——他在这里干什么？

    正当绝色心头刚刚浮上一丝疑问的时候，突然此刻就从那商店内走出了一个拎着两只包装袋的矮小女人。

    绝色此刻不禁感到浑身一僵，她蓦地挺直了身子，使劲的揉了揉双眼，然后又看向了那不远处——

    ——没错，那个手里拿着衣服包装袋，刚刚抬脚跨进了卫玺车子里的矮小女子正是——汪文悌！
    
    
二世 〇八五

    一直等到那辆车子缓缓的开出了绝色的视线，她才从那戏院里面又走了出来。

    看着那车尾早已无踪了的方向，绝色心里面满是疑问——

    ——卫玺他怎么会与汪文悌在一起？而且，看样子，他正在陪她一起逛街。那么接下来，他们还要去往哪里呢？

    不知为什么，刚刚看见那汪文悌满脸笑容的样子，绝色就感到自己的心里面有一股微微拧痛着的感觉，她刚才真是有一种几乎就要按捺不住的冲动，想要上前去将卫玺拉出车外问个明白。

    ——她这是怎么了？

    ——难道她在吃醋不成？！

    蓦地一想到这儿，绝色不禁被自己心里面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她在吃醋？！

    她对卫玺——有了感觉？！！——她喜欢上了他？

    ——这怎么会？！！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绝色就这样的站在这人来人往的马路旁，满脸尽是错愕的神色，而好半天以后她才又有所恢复了过来。

    顾不上此刻满心的错愕烦杂，她抬手又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很久了，还是快一些赶回去吧，万一在这里碰上个什么熟人，那岂不是会露馅？

    于是她便又拦下了一辆车坐了上去，匆匆的又赶往了“夜浪漫”所在的那条街。

    只是这一路上，绝色都在反复的揣摩着自己心里这个让她无比震惊的想法——

    ——她竟然是喜欢上了卫玺。

    ——喜欢上了那个身份立场与她完全相对立的“目标人物”。

    ——喜欢上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不应该喜欢上的人。

    *******************

    给陈师傅打过了电话，不过却是别馆中的管家张妈接的，说是陈师傅已经离开了别馆开车出来接她了。

    绝色挂断了电话以后，心里感到有点奇怪——为什么陈师傅没有在家里面等着她的电话，而是提前的开车出来了？

    绝色四下的望了望，并没有看见那辆黑色的老爷车——想必此刻陈师傅还在赶往这里的路上吧？

    ——多亏她尽早的又赶回这里了，否则，没准还真的就会节外生枝呢。

    而就在这时，绝色突然就看见了那远处正缓缓驶过来的车子——没错，就是这辆。

    “陈师傅，您怎么这么早就来接我了？刚刚我有往别馆里打过电话，张妈说你提前就出来了？”一上车，绝色就向那陈师傅问道。

    “哦，是啊，绝色小姐，是我估计着大概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就想要先来这里等你。”陈师傅一边目视前方的专心开着车，一边态度恭敬的回答道。

    可是，他的回答，确是让绝色心里面的疑问更深了。

    “那么，如果你到了这里接不到我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再与姐妹们一同去别的地方？”绝色通过那后视镜看着陈师傅一脸严肃端正的表情。

    ——不对，太不对了——

    ——陈师傅脸上的那抹镇定端正，太过于正色了一点，这与平时那个与她轻松聊天的老司机相比，似乎是有点不同了。

    “是啊——”陈师傅想了一会儿，才又答道，“这确实是欠缺考虑的，不过，还真是凑巧，绝色小姐您真的就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就等候在这里。不然，我来这儿一见您没在，还真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呢。”

    ——陈师傅向来工作认真，处事严禁，一丝不苟，今天怎么就会做出这样模棱两可，欠缺考虑的事情来呢？

    ——绝色坐在后车厢里面，依旧看着那后视镜里反射出来的陈师傅的脸，心里面顿时的就浮上了一股机警——

    ——会不会——他发现了她之前的行踪？

    不过——好像也不太可能啊，之前她打过电话，张妈不是还告诉她说陈师傅回到别馆里然后又提前出来了，那么也就是说，陈师傅真的是已经回到过别馆里的，如果他想要跟踪她，又怎么会先回去一趟呢？——那样时间是不够的。

    看来——还是不要想太多，自己吓自己了。

    不知不觉的，车子就已经到了别馆前，绝色在下车的时候，又抬眼看了一下为她打开车门的陈师傅，见他依旧是满脸的恭敬严谨，似乎是看不出任何别样的神色，没有一丝的破绽。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

    这真是个累人的一天——

    绝色草草的结束了晚餐，洗过澡之后，就躺在了卧室柔软宽大的床上，盯着顶棚上的天花板，满脑子都是乱哄哄的思绪。

    侧过脸看了一下摆放在床头柜上的座钟——快要到九点了，卫玺他还没有回来。

    ——大概，还在陪伴着那个对他满心爱慕的汪文悌吧。

    不过——这都已经这么晚了，晚饭也早就该吃完了吧，他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

    绝色突然发现，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个怨妇般的，心怀猜忌的呆在家里幽怨的等待着似乎是有了外遇苗头的丈夫。

    “嗤——”一想到这儿，绝色不禁笑了起来。

    ——她这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她与卫玺，她明白的很，他们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不过是她那众多的“目标人物”当中的一个而已，而且，是最不应该与她产生任何情愫牵扯的一个。

    ——她始终都清晰的记得自己的使命不是吗？

    是的，没错，她始终都谨记着自己肩负的任务——她是一个间谍，一个成功的间谍，她之所以会呆在卫玺的身边，不过就是想要从他身上挖掘出情报而已。

    ——没错，就只有这样，再无其它——绝色在心里努力的为自己定着位。

    可是——

    她又骤然的收起了唇边的笑意，从床上慢慢的坐了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缎面睡衣上面的那繁复的花纹。脑中又回想起了今天组织里的接头人对她说过的话——

    ——千万不能让自己迷失了方向——

    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绝色咬了咬下唇想着——难道，他也发现了她这心里面细微的波动变化？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作为一个身处情报组织当中的人，最首要的一点就是不能够让别人看穿自己的内心——那样，是最危险的——

    正当绝色这样内心烦躁不断思考着的时候，突然，她听见了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一些轻微的声音，好像是——卫玺回来了。

    她赶忙下了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而在她还未等迈下二楼的台阶时，就迎面的看见了那被人搀扶着走上楼来，满脸醉意的卫玺。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喝成这样子？”绝色一边帮忙接过了卫玺沉重的身体，一边问向送他上楼来的那个司机。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卫先生陪汪小姐吃饭，似乎只吃到了一半，他就匆忙的走出了餐厅，要我快一点开车把他送回来。”那卫玺的固定司机简略的向绝色解释着。

    绝色闻言将视线又转到了卫玺的脸上——此刻的他，面色异常的潮红，幽深的双眼之中一片迷蒙之色，看起来——好像不只是喝醉了那么简单——

    而且，此时他的身上——真是有些出奇的发烫。

    “快扶我去卧室。”突然，卫玺靠近了绝色的耳边，低声迷糊的对她说道。

    绝色闻言赶忙费力的将他向二楼的里侧扶去，而就在他们步履蹒跚的刚一踏进那卧室的时候，卫玺便突然的用力向后一踹，就将门给踹上了。然后，他拉着满脸疑惑的绝色，将她一直带到了床边，一下子就将她给压倒在了自己的身下。还未等绝色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又开始动手撕拉起了她的睡衣。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喝得太多了——？你——弄疼我了——”绝色一面手忙脚乱的阻止着卫玺那略显粗暴的动作，一面不忘开口惊呼着。

    而正当绝色依旧还在不断的挣扎着的时候，突然，她就又听见了卫玺模模糊糊的说出了这么一句——

    “别阻止我——听话——我不会伤害你——我是——被人下药了——”
    
    
二世 〇八六

    “下药——？怎么会这样？”绝色听了卫玺的话，微微皱起眉头的看着他，“是谁？汪文悌吗？”

    卫玺并没有回答，他低着眼，依旧只顾着手上的动作，不过却是比刚刚温柔了一些。

    “为什么你要回来找我？既然是她，那为什么你不遂她的愿？你一整天都与她快乐的呆在一起，一旦出了这事才又想起了我，这算什么？”不知为什么，绝色一想到那汪文悌满面笑容的踏上了卫玺车子的画面，心里面的那股酸涩的滋味就又涌了上来。

    卫玺闻言，略微的顿了一下手，只不过就只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然后，他又开始上下其手的往下退起了她的睡裙。

    绝色见此时的卫玺真的是没有一点要对她做出解释的意思，于是就开始不再出声，不再反抗，只是紧咬住了下唇，满眼透着一股心伤的看着卫玺。

    ——不管她怎么努力，终究也还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而卫玺忙了半天，才突然发觉绝色已经停下了阻止他的动作，心里有些诧异的一抬眼，就看见了此时的她正满脸认命般的躺在那里，双眼直挺挺的望着他，眼神看似很幽怨。

    沉沉的呼出了一口气，卫玺觉得那药效似乎是越来越强了，他的大脑开始有点不受控制，身体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下身的那块炙热的地方也早已硬邦邦的直挺了起来，此刻他的全身上下都浸在一股难熬的焚身欲火当中。

    这股强大的欲望，几乎就要摧毁了他的所有理智。可是尽管如此，卫玺依旧还是暂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就这样近距离的对望着绝色的一张绝美的面孔。再次深深的呼吸了几下，卫玺突然的面部向下，额头紧紧的贴在了绝色那白皙粉嫩的脖颈上。而这霎时的肌肤接触，令卫玺感到自己身体里面顿时的又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感——他渴望与绝色的碰触更进一步的亲密深入。

    “绝色，别那样看着我，”卫玺紧闭着眼睛低声说道，声音中似乎充斥着一抹哀求，“我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提起了一丝清醒的理智赶回了你的身边，我想要碰触的女人，也就只有你一个而已——”

    绝色闻言，双眉轻微的震动了那么一下，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外——她没有想到，卫玺会这么对她说。

    “绝色，我控制不住了——”卫玺的呼吸又突然的急促了起来，然后他抬起了头，开始有些忙乱的又抚上了绝色那曼妙诱人的酮体。

    “我不会弄伤你——不会的——”卫玺双颊潮红，紧闭着眼喃喃的说道，而当他那火热的欲望之源刚一进入到绝色紧致的身体里时，卫玺感到，像是突然的自心底涌上了一股清凉的泉水，瞬间的就浇在了那块早已熊熊燃烧起来了的地方，那犹如久旱逢甘露般的痛快，不禁令他发自内心的扬起了一抹舒心的微笑。

    而此时的绝色，似乎依旧还处在刚刚的震惊当中，她任由着卫玺的动作，脑中还不断的回旋着刚刚他的那句看似告白的话——

    ——我想要碰触的女人，也就只有你一个而已——

    女人是感情的动物——是谁说的这话？真的是一点都不假。

    卫玺的这句话，就像是她早已期盼了许久的一帖去除痛疾的良药。只因这一句话，她就放下了所有的哀怨与不甘，开始顺从的放任他为所欲为了。

    ——或许，她是真的对他有所动心了吧——

    当卫玺加快了律动节奏的时候，绝色缓缓的闭上了双眼，心甘情愿的随着他一起攀上了这生之愉悦的巅峰——

    *********************

    当绝色慢慢的睁开了一双困乏的双眼时，就见到了此刻这正坐在床边紧盯着她看的卫玺。

    她动了动身体，感到昨晚的一夜狂野依旧还在她的身上留有痕迹——四肢乏累，提不起力气。

    “醒了？”卫玺突然出声，然后温柔的执起了她的手。

    绝色一时间还真有些感到不能太适应他此刻突来的这股温柔，眨了眨眼，她回望着卫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再睡会儿吧，我要先出去处理一些事情。会早一点回来的。”卫玺说完，便在绝色那还微微泛着惺忪困意的大眼上落下了一吻，然后起身又替她掩好了被子之后便离开了。

    而看着卫玺那离去的背影，绝色轻轻的叹出了一口气。

    ——如果，她与卫玺没有现在的这种对立关系，如果他们只是平常相遇的两个人，那该多好——

    经过昨夜，绝色真的是有些确定了自己的内心。

    ——她是千真万确的，对卫玺产生感情了。

    起身下了床，绝色披上了睡衣，走到窗边掀开了窗帘的一角看向了那窗外，正巧瞧见了卫玺那跨进车里的身影，绝色又仔细的看了一眼——那车，好像是通常接送她的那一辆。

    绝色简单的梳洗完毕之后便走下了楼，张妈一见到她，就赶忙的迎上前来，“您醒了？快来吃早餐吧，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今天可不能不吃，卫先生吩咐过，一定要看着你吃完才行——”

    张妈一边笑眯眯的对着绝色说道，一边拉着她走到了餐桌前面，将她硬是给按坐了下去。

    “多谢张妈。”绝色微笑的看着此刻自己面前的这丰盛的早餐，心里顿时涌现出了一抹幸福感——已经多久了，她似乎早已忘记了这犹如家一般的温暖感了。

    “快吃吧，要不待会儿该凉了。”张妈柔声的说，她看着绝色的双眼闪过了一抹母性的温柔——这孩子从前肯定是吃过了不少苦，否则，若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又怎会就因为区区的一顿早餐，而露出了满脸幸福的笑容呢。

    “对了，张妈，早上卫玺出去时，坐的是陈师傅的车子吧？”绝色喝下了一口牛奶之后突然回头问道。

    “哦，是啊，早上卫先生要司机小张将他一直坐的那辆车开去洗车行清洗一下，然后他就叫陈师傅送他出门了，”张妈一边整理着餐桌上的鲜花，一边说道，然后，她抬起眼又看向了绝色，“绝色小姐，您是想要出门去吗？若是那样，就再等一会儿，陈师傅他送过了卫先生以后，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哦，不，不是的，我只是早上恰巧看到了，随便问问而已。”绝色连忙否认着又低下了头，继续吃起了她的早餐。

    而就在这时，客厅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张妈接起以后听了一会儿，便回头对着绝色说道，“绝色小姐，是卫先生的电话，他要您来听。”

    绝色疑惑的走过去，接过了电话贴在耳边，“喂——”

    “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早上出来的太过匆忙，忘记了一份重要的文件，就放在书房办公桌左侧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红色的夹子装的，你能给我送过来吗？”卫玺充满磁性的嗓音在电话的另一头响起。

    “好，可以的，不过——我该把它送去哪里？”绝色立马的答应了——重要的文件吗？会是什么呢？

    “我已经让陈师傅回去接你了，他会送你来我这儿。”卫玺说完就挂断了。

    绝色也赶忙的放下了电话，直接的就奔上了二楼。

    打开了书房的门，绝色走到桌边，拉开了没有锁上的左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果然是有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绝色拿出以后，迫不及待的将它打了开来——而当她的视线一触及到那上面的文字时，心里就开始抑制不住的狂跳了起来——

    ——白纸黑字写的那些个名字，都是她所深知的，那都是汪精卫手下的得力亲信们的名字——

    人员结构重组名单。

    ——那上面是这么写的。后面还有重组会议所要召开的时间和地点。

    绝色看着那文件上面的内容，不禁微微弯起了唇瓣——

    ——这些，都应该算得上是重要机密了吧，卫玺让她为他送过去——

    ——他已经开始信任她了吗？
    
    
二世 〇八七

    由于时间匆忙，绝色已经来不及将那文件上面的全部内容都记下来了，就只能简略的记住几个重要人物的名字，然后又仔细的记下了那上面的会议时间和地点。

    而很快的，她就听见了院内汽车鸣笛的声响，她向着窗外看了看——果然是陈师傅已经回来了。

    绝色赶忙的又回到卧室里快速的换上了出门的衣服，然后就拿着那个红色的文件夹走下了楼去。

    “早，绝色小姐。”陈师傅一边对绝色打着招呼，一边为她打开了车门，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说上一句话。

    绝色坐在汽车的后厢里，手里紧紧的捏着那份文件，此刻的她，真的很想再将它打开看上那么几眼，不过，她又似乎总是有一种感觉——这陈师傅总像是在由那后视镜里面偷偷的看着她，像是在秘密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似的。

    ——因为这一点，绝色硬是忍住了心里那蠢蠢欲动的想法。

    而当车子又再次的停在了这座她之前早已经来过了的日式办公楼前的时候，她便一眼就看见了那正站在路边等待着她的卫玺。

    ——竟然会让他亲自的等在那里，看来，这份文件真的是有很深的重要性。

    绝色待车子刚一停下以后，就率先自己打开了车门跨了下去，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了卫玺，“这文件很重要吗？看把你急的。”

    “是很重要——谢谢。”卫玺接过文件夹以后，面色温和的看着绝色，向她点了点头说道，而在他的那双眼里，除了她所熟悉的那抹温存以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对她的一点点怀疑防备都没有。

    “没关系的。”不知为什么，此刻面对着这样的卫玺，绝色竟然打心底浮上了一抹愧疚感——

    ——大概，卫玺他还没有料到，其实她早已看过了文件的内容。抑或是——他或许知道她会看，不过却是不会想到，她已经记下了里面重要的部分，而且还打算将要把它传回与他所对立的组织里吧。

    ——她此刻突然很清楚的感到——自己的这行为，真的是有些对不起那来自于卫玺的信任。

    “那么你接着忙吧，我走了。”绝色努力的撇开了心里的那股负罪感，对着卫玺说完，就又转身上了车。

    而在这回去的一路上，绝色看着那车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着的景色，心里满是矛盾——

    ——她究竟应不应该将今天看到的这文件内容如实的报告给组织里呢？

    刚才在那文件上，她也清楚的看到了有卫玺的名字，若是她将这情报送回去的话，那么组织里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卫玺他——会不会面临什么危险？

    她是一个间谍没错，她想要窃取情报完成任务没错，可是——在她已经清楚的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若是再要她亲眼看着卫玺因为她的关系而有了什么闪失，那么她将会永远都无法再面对自己的内心的——

    可是，组织里交给她的任务，她又不能不去完成。

    绝色调回了视线，看向了自己那放在双膝上的手，紧紧的握了起来。

    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

    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直的盘旋在绝色的脑中困扰着她，而直到这一整天都过去了，她也依旧没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来。

    ——若是她将文件交给组织，那么虽是很好的立了一功，可却是背叛了卫玺，也背叛了她的这一颗早已为他所动的心；而若是她忘记这机密文件的事情，睁一眼闭一眼的全当没看见，那么她虽是维护了卫玺，可是，却又觉得十分愧对于自己肩负的这重大使命，愧对于组织对她多年来的信任与培养，愧对于自己那早已死去了的父亲和哥哥。

    ——左右两难，她到底该怎么做呢？

    绝色感到，她早上在第一眼看见那份文件时的那股极度的兴奋感——此刻已经完全的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心底里的深深的为难与挣扎着的矛盾。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突然的，绝色身边响起了一抹温柔的声音，她一回脸，就看见了这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的卫玺，正眼中带笑的看着她。

    “没什么——就是想静静的呆一会儿。”绝色低下眼，随口的说道。

    “那么，我可以陪你一同静静的呆会儿吗？”卫玺依旧盯着绝色，他那双幽深的眼，像是要看进绝色的心里去。

    绝色闻言又抬起了一双大眼看向他，一抹看似恬淡的笑，缓缓的浮上了她的脸——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一直以来都是待人冷淡，性情沉默阴郁的卫玺，竟学会了询问尊重别人的意见了？

    而看着绝色这缓露的笑意，卫玺也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拉过了绝色的，紧紧的握在掌心里面，搁在了自己的腿上。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你？如果是那样，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卫玺依旧还是闻言软语的模样。

    绝色闻言又再一次的别开了视线，眼底不断闪烁着杂乱的心绪。

    ——说出来给他听听？

    她倒是想说出来，让他的那颗睿智的脑袋也一同的帮她想一想究竟该怎么做。

    可是——这事儿能对他说吗？——她还想要命不了？

    “没有，没什么。”绝色低垂着的头，又摇了摇。

    “没事——？那就好——”卫玺顿了好半天后，才又开口说道，“不过我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的那辆车子今天送出去进行大修了。所以，这几天，陈师傅会专门负责接送我的工作。如果哪天你想出门的话，就让张妈他们事先的为你叫好车子吧，等我的那辆送回来之后，我再将陈师傅派给你——”

    绝色点了点头——这对她来说，倒是个好消息——起码，等到她再出门去见那接头人的时候，就不必再费心考虑该怎样支走陈师傅了。

    可是——

    绝色又再次的抬起头来看向了卫玺——不知为什么，她怎么就感到事情似乎是哪里有点不对劲呢？

    ——好像是——要出什么事了——
    
    
二世 〇八八

    卫玺真的将陈师傅给调走了，从那天开始，每当绝色想要出门的时候，都再也看不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老爷车了，这显然的，也令绝色感到轻松自由多了。

    而这些天，卫玺也是明显的开始忙碌了起来，常常是一直工作到大半夜，才会回到别馆中。而通常那个时候，绝色都是已经熟睡过去了。所以，这几天两人几乎是很少打照面。

    ——大概，他这些天一直都在忙着做重组会议的准备吧？毕竟，那是在目前来讲最为重要的事情。

    绝色独自的坐在卧室的沙发里，看着窗外街道上那不时寥寥开过的几辆车子。心里面却是在不断浮现着烦乱的思绪。

    ——与组织碰头的日子又快到了，除了那重组会议之外，她最近真是没有再从卫玺那里取得任何比较有价值的情报线索，这回她该怎么向组织交代呢？

    那份文件的内容——交？还是不交？

    唉——真是令人头痛死了——绝色闭上眼，双手捂在脸上。

    而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响。绝色闻声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绝色小姐，该吃午餐了。”张妈面色温和的站在门口对她说道。

    “知道了，张妈。”绝色点了点头，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张妈见了绝色那稍微有些发白的脸色，忙问道。

    “没什么的，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吧。张妈您先去忙吧，我马上就下楼去。”绝色说完，就将房门关上了。

    张妈不提还好，这一提，她倒是真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舒服了，觉得是特别的疲乏，没有一点的力气与精神头儿。

    ——大概是在屋子里面闷得太久了吧。看来应该多出去走走透透气了。

    绝色又缓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出了卧室走下二楼，而大老远的，她就看见了那餐桌上的丰盛午餐。

    “快过来这里，今天张妈可是特地的做了一道五香肉火锅，快来尝尝看，不是吹嘘，味道真的很不错哦。”张妈站在桌旁，满脸的笑容，温和又慈祥。

    绝色见她那副模样，也不禁笑了出来，她走到桌边坐了下去，然后，张妈立刻的就将她面前的那只紧扣着的小锅子给掀开了盖子，而顿时的，一股热乎乎的五香肉味就迎面扑了出来——

    “呕——”不知为什么，绝色一闻到那锅子的味道，马上就感到像是从胃里涌上了一股热流，令她极度的想要呕吐出来。

    “怎么了？绝色小姐？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张妈见状马上的又盖上了那锅盖，然后走过来，摸了摸绝色的额头，紧张的问道。

    “没——没事，”绝色脸色苍白，双手紧捂着嘴唇，“只是一闻到肉味就——呕——”

    她又干呕了一声。

    张妈听了她的话，又仔细的看了看她，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绝色小姐，是不是您——有了？”

    绝色闻言顿时的就僵住了表情——有了？她——有了？

    ——可能吗？

    当这个问题在绝色的大脑中缓慢的回旋了一圈之后，她立刻本能的就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不会怀上孩子的，她不能怀上卫玺的孩子！

    “不是的，可能是我的胃不太好，从前也通常是这样的——”绝色低下眼慌忙的否认着。

    “还是不要大意了，干脆下午找个大夫来瞧瞧吧。”张妈柔声的说着，顺手递给了绝色一杯冰水。

    绝色喝下以后感觉似乎好多了，她看向张妈，勉强一笑道，“不用了，张妈，大概也是我在房里闷太久了的缘故，下午我自己出去走走，逛一逛街透透气，顺便再去医院看看。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张妈听了绝色的话，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才又说道，“那么，要不要叫卫先生回来？”

    “不用了，真的不用，又不是发生了什么大问题，不要打扰他，他最近看起来忙得很。”绝色赶忙阻止的说道。

    ——其实，她也是对自己的身体有所怀疑的，她必须自己去医院确认一下，不过，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都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尤其是卫玺。

    绝色极其没有胃口的吃完了这顿午餐之后，就坐上了张妈为她叫来的车子，来到了繁华的中心街区，这里有一家极负盛名的中心医院。

    绝色进了医院，快速的挂了号以后，就坐在走廊里面的长椅上等待着护士的传唤，而此时，这长椅上也坐了不少的人，在她旁边就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她一面用手轻抚着肚子，一面不停的召唤着距离她们不远处，一个正在玩着彩色皮球的小女孩，“招弟——快过来这里玩，别走太远了。”

    ——她这是来做产检的吧？看来已经不是第一胎了。

    绝色微笑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个长相粉嫩可爱的小女孩，心里突然浮上了一股暖暖的感觉。

    ——若是，她与卫玺有了孩子，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可爱呢？那个孩子会长的像谁？卫玺，还是她？

    ——她希望，他们的孩子可以长着卫玺那样的眼睛，鼻子，嘴唇，只是不要像他一样的性情冷淡，她希望他们的孩子会笑，爱笑，不要总是像卫玺一样的冷着一张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她希望他们的孩子，每一天都会幸福快乐——

    而一想到这儿，绝色脸上那抹笑意突然就散去了——

    ——她这是在想什么？！孩子？她与卫玺——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即便是有，她也不能留下它啊！她与卫玺之间——这辈子注定就会是一段孽缘，这一点就已足够，她又怎能狠心再牵扯进来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呢。

    “24号——！24号——！”这时，从一旁的诊室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护士，向着走廊内喊道，“24号是哪位？快进来——”

    绝色一听，忙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张挂号单——没错，她就是24号。

    “来了。”绝色应了一声之后就起身跟着护士进了诊室里，“拿着这个，去卫生间吧。”一进入到诊室内，护士就递给了绝色一只小型的验尿杯。

    而当绝色将那装有自己尿液的杯子又交给了护士之后，便开始坐在那里不停的祈祷了起来——

    不要有孩子——不要怀孕——千万不要——

    否则，她将会更进入到一种两难的境地了——

    “恭喜你怀孕了。已经四周多了。”护士小姐这突来的恭喜，此刻彻底打碎了绝色心里仅存的那么一点侥幸的期盼。

    ——她怀孕了，果然是如此——

    原本绝色的心里确实是有着那么一点的怀疑的，可当护士的这句话将这份飘忽着的可能性确凿的砸实了之后，她依旧是感到了不小的震撼！

    而接下来，护士对她说的一些什么有关于作息，饮食，心理方面的注意事项，绝色也都是没有听进去，此刻，她的脑中，除了一片嗡嗡乱响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些显得失魂落魄的绝色走出了医院，走到了医院门外的一家混沌汤面馆前，看着那些坐在里面的人，各个都端着一晚热气腾腾的混沌面，面脸幸福畅快的吃着。绝色想了想，也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店内的小伙计就将一碗加了青翠葱花冒着热气的混沌面放在了绝色的面前。

    绝色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只碗，不禁想起了她那早已死去了的父亲和哥哥——她记得，从前在她和哥哥都还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的带他们出来吃这种混沌面，热乎乎的让人感到格外的温暖幸福。

    那个时候——她以为，只要这辈子可以一直的有父亲和哥哥的陪伴，可以经常吃到这混沌面，那么，她就满足了。

    可现在——物是人非，坐在这里的就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亲人的陪伴安慰，只有此刻自己腹中的这个还未成形的胎儿。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碗中的那几朵葱花慢慢的被热气熏蔫，沉了下去，而此刻闻着那肉馅混沌的味道，绝色不禁又开始恶心了起来。

    ——她到底该怎么办？

    独自一人静静的坐在这里的绝色，看着自己面前的这碗混沌面，不知怎地，哗的一下，一双眼泪就流了下来——
    
    
二世 〇八九

    当绝色一进到别馆的大厅内，张妈就迎了上来。

    “绝色小姐，怎么样？去过医院了吗？有没有检查出是不是生病了？”张妈看着绝色难看的脸色，发现了她的眼皮似乎是有些微微发肿。

    “没事的，张妈，没什么，只是胃不太好，医生要我以后多注意一些就没问题了。”绝色勉强一笑，对着张妈说谎道。

    “真的——只有这样？”张妈似乎是看出了什么，问得绝色心里直发慌。

    “是的，就只有这样。张妈，我很累了，先上去休息一会儿。”绝色低下头快速说完之后就直接踏上了楼梯，没有再等待张妈的下话——若是张妈再追问下去，那么难保她不会被看破，她已经又开始感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

    一进到卧室内，反手锁上了房门，绝色就再也忍不住的扑倒在了床上，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的一滴接着一滴，不断的滚落下来。

    而这时，卧室的门外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绝色并没有理会，她以为还是张妈在担心她，可是那敲门声响就一直的持续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累了，想休息，不要管我——”绝色扬起声喊道。

    “开门，绝色。”可这时门外却是突然传来了卫玺低沉的声音。

    绝色闻声心里一惊——他，怎么会在家？！

    绝色赶忙起身，用力的抹干了脸上的泪水，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才走到门口，将门给打了开来。

    而卫玺在她刚一开门时，就立刻发现了她那双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眼皮已经明显的肿起了。

    “你这是怎么了？”卫玺伸手拉住了她，慢慢的带她走到窗前的沙发上坐了下去，看着她那明显含有着一丝躲闪之意的脸问道。

    “没什么——你这个时候怎么会在家？”绝色想要转开话题。无论如何，孩子的事情不能让他知道。

    “那不重要，绝色，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这是怎么了？”卫玺盯着绝色低垂着的眼，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没什么的，真的，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绝色用力暗自的咬了咬牙，强行的压下了心里泛起的阵阵酸涩。

    “那为什么心里会不舒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卫玺似乎并没有被绝色这一句简单的解释就给糊弄过去。

    “都说了，没事——”一丝轻微的哽咽之音掺杂进了绝色的声音里，卫玺敏感的捕捉到了。

    他看着绝色，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眼里忽地像是闪过了一抹失望。

    他突然放开了绝色的手，眼神略过了她的那张看起来又快要哭出来了的小脸，慢慢的视线停顿在了她的身上，确切的说，是她的腹部。

    “之前张妈打电话告诉我，说你不舒服，自己去了医院，我就回来了。不过，现在看来，即便你是真的身体有所不适，似乎也不打算对我说。”卫玺淡淡的说着，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绝色一丝一毫。

    “是胃——胃不舒服，没事的，老毛病了。”绝色深深吸了一口气答道。

    而卫玺闻言，双眼蓦地就一暗，之后，他就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绝色的双眼看，看得她心里慌极了。

    “如果我陪在你身边，会让你感到不自在的话，那我就出去了，你好好的休息一下吧。”卫玺冷淡的说完，就站起了身，朝门口走去。

    只是，突然的绝色一把就拉住了他的手，双眼泛着泪光的仰头看着他，柔软的双唇紧紧抿了好几下之后，才开口充满祈求的说道，“抱我一下可以吗？就一下——”

    卫玺回过头看着此刻的绝色，见到了她脸上的那抹实实在在的脆弱，不禁心头一紧，心痛极了，他又坐下身来，轻轻的叹出了一口气，然后就抱过了绝色那此刻正透着丝丝颤抖的身体。

    ——这个强作坚强的小女人，她究竟还想要撑多久？

    “绝色，你有没有想过——”卫玺靠在沙发上，双眼看着窗外，一手紧搂着绝色，一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似是在给予她无声的支持，“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或许会有孩子——？”

    绝色依赖的靠在卫玺的怀中，当她听到这句话时，蓦地浑身一僵——他说什么？

    她快速的抬起头来，看向了卫玺的脸，见他依旧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心中猜测着——或许他只是凑巧问起而已。于是她便也没有说什么，就又靠回到他的怀里，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么——你想为我生个孩子吗？”卫玺紧接着又问道。

    绝色闻言心里又是一惊——他为什么这么问？！

    卫玺这次并没有等待绝色的回答，而只是接着自顾自，犹如喃喃自语般的说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一直都非常向往着平凡安逸的家庭生活，每天不用再为那些繁琐复杂的工作费心费神，不用再考虑究竟该怎样防备那些处于暗中对自己虎视眈眈的人，不用再考虑应该怎样踩着别人的头顶接着向上爬——就只是每天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还有她为我生下的孩子，努力的做一些本分的工作养家糊口，内心安稳的一直生活下去，如果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绝色听了这话，慢慢的又从他的怀里坐了起来，就这样近距离的看着此刻那满脸充满着温柔向往的卫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卫玺。此刻他的脸上，已经全然退去了那层充满戒备阴沉冷漠的面具，而只有一股浓厚的柔软与温情。

    此刻的卫玺，就这样的坐在她的身边，轻声的对她诉说着他那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真实的渴求。

    此刻的卫玺，似乎与她那之前警惕设防接触着的“目标人物”，判若两人。似乎那个一直都是内心阴郁，深不可测的卫玺的灵魂已经不复存在了，而此时坐在她身边的他，只不过就是一个渴望着家庭温暖的平凡男人而已。

    此刻的卫玺，他脸上的那副表情，口中的那些话，让她有种想要哭泣的感动。

    “绝色，我心里面这个渴望拥有一个温暖家庭的愿望，在认识了你之后，尤其显得更为浓烈了起来。”卫玺突然的将视线又落在了绝色的脸上，轻声的接着说道。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怀孕了，答应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
    
    
二世 〇九〇

    绝色看着卫玺的脸，想从他此刻的表情里面看出一丝看似悉知真想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卫玺脸上的那抹平静淡然，就像是他只是无心凑巧的对她说起了这件事而已，并没有任何其它的用意。

    而面对着卫玺那一双殷切眼眸的绝色，有点心虚的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轻轻的落在绝色额上一吻，卫玺向她笑了笑，“如果身体真的不舒服，就多休息一下吧，我会让张妈为你准备好可口的晚餐。我先出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忙。”卫玺说完，就使劲的捏了一下掌心里绝色的那只冰凉的手，然后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之后，就起身走出去了。

    绝色收回了看向卫玺背影的视线，落在了窗外天空中的那片厚重的云上。那片云，似是压在了她的心里一样，令她感到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回想着卫玺刚刚的话，心里面似乎还在处于一种异常的波动中，没有恢复过来。

    他说——他渴望有一个平凡安逸的家，有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他想过平淡温暖的生活。而这愿望在他遇见了她之后，更浓烈了。

    他还说，如果她有了孩子，希望她可以为他生下来——

    ——他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反常的对她说这些？这些话看起来就是明显的在向她表白。他在变相的对她说——他想要与她一同组成一个家庭，带着他们的孩子一同平稳幸福的生活下去——他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绝色又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她与卫玺，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那样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她所期盼着的终局呢。

    可是，那样的梦一般美好的愿望，或许今生他们是不可能实现了，或许真的就只能出现在梦里吧。

    因为她始终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责任，自己所要走完的路。

    ********************

    对着镜子，绝色认真的化好了妆，浓眉胭唇，使她看起来气色相当不错。

    ——今天又到了与组织里的人碰面的日子，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的任何一点改变。

    系好了旗袍上颈部的扣子，绝色发现她在抬手拉起身上侧面拉链的时候，似乎是有点费力了——她的腰，好像是胖了一点，而原本这一分一毫都毫不相差的旗袍，此刻穿在她的身上，怎么就像是显得有那么一丝紧绷？

    没有办法，因为最近她的饮食实在是太好了。

    ——自从那天卫玺对她说完了一些看似表白心意的话以后，张妈每天都像是要宴请贵宾似的，将她的早中晚三餐都准备的十分精致可口，营养搭配也看似非常讲究。

    而大概又是因为她有孕在身的缘故吧，所以，那些食物中的高能营养，她的身体吸收得格外快。

    看了看那镜中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绝色暗暗的叹了口气——如果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就会慢慢的发生变化，会逐渐隆起了吧。

    这些天，她已经考虑好了，打算找个时间偷偷的去医院拿掉孩子。否则，若再过一段时间后，她的身体肯定就会露馅了。

    可是——

    此刻绝色的那张美艳精致的妆容下，透出了一张愁云不展的面孔。

    可是当她做好了决定之后，这些天她的内心里面却是越来越浓烈的浮现着一股深深的不舍，她真的是不舍拿掉这个孩子，真的不舍——

    但是她的身份，她身上的责任，她的使命没有为她留下一丁点的借口与余地，可以让她留下这孩子。

    而唯一正确的做法，就只有拿掉他——

    紧抿了一下那张胭红的唇，绝色使劲的眨了眨眼，硬是逼回了那又几欲要流下来了的泪水。

    ——别想了，出发吧。

    最后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绝色拿起手包，走出了卧室。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付之行动吧，拖拖塔塔，犹犹豫豫根本就不是她的一贯作风。更何况，既然事已至此，那么再多的留恋也都是徒劳且毫无意义的，不是吗。

    来到了接头地点，绝色见到了组织里的人，可这一次却不是往常一直与她搭档碰头的那一个，而是组织内的一个领导，他也就是曾经与她父亲关系很好，后来将她引入组织里的那位叔叔，他也同时是参与了训练她的人。

    而这次他们的接头地点选在了红十字教堂里面，教堂内有很多人坐在那里祈祷着，坐在人群中间，掩护效果很好。

    “你变了，绝色，”那接头的干部看了绝色一眼，轻声说道，“似乎是过得不错，好像胖了一点了呢。不过，脸色怎么那么不好看？”

    绝色闻言快速的咬了一下嘴唇，“没事，大概是休息的不好。”

    “最近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那人双手合十交握的放在胸前，目视前方，看似是与别人一样的在祷告着，可是只有绝色能够听得见他的话。

    “最近——没什么，只是卫玺他忙得很，大概他们近期会有什么行动吧。每天他都回来的很晚，几乎很难见到他的人影。”绝色说出了这番话，既巧妙的告诉了接头人——她不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不过还不太明确而已。又很好的掩下了那与卫玺密切相关的重组会议。

    ——说她背叛了组织规定也好，说她存有私心内心动摇了也罢，反正，她是真的不能狠下心来出卖卫玺，尤其她现在还身怀着他的孩子，她更是做不到。

    “绝色，知道今天为什么是我来见你吗？”那接头人好半天后才突然问道。

    绝色闻言心里暗暗一震——她早就知道，这突然换了人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因为上次的接头人回去后告诉我说，似乎你的内心开始有所动摇了。你开始倾向于卫玺那边了。”接头人微微侧过脸看了一下绝色那略显苍白的小脸。

    “不是的，我没有——”绝色的否认此刻显得有点慌乱。

    “我也不相信，所以今天是我来了，我来就是想要确定一下他说话的真实性，毕竟你也是我培养出来的，我没有那么容易就会信从别人的话。不过——”接头人顿了顿，依旧看向前方，“不过今天这一见你，似乎——你真的是与以往有点不同了。”

    绝色默默的听着，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他说的对——她有所动摇了，有所改变了，她爱上了卫玺，还怀了他的孩子。

    “绝色，组织里一直对你抱有很高的期望，你也应该始终都清楚自己肩负的职责，不管你究竟遇到过什么事情，心里发生了何种改变。都不要让组织失望，也不要忘记你的父亲与哥哥是怎么死去的——”

    ——这话成功的令绝色神情一僵——她怎么会忘得了？！

    “今天，我也不会再向你问下去了，回去以后，你好好的考虑一下我说的话。问问自己的内心，究竟该怎么做。我先走了，下次就还在这里碰面吧。”那接头人说完以后，就起身离开了，没有再看绝色一眼。

    而此刻依旧安静的坐在这里的绝色，心里头的情绪却是远远不及她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是啊，她让别人失望了，她知道，她实在愧对于组织与那死去的父亲和哥哥，她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对不起他们。

    ——若是父亲和哥哥在天有灵，大概也不会原谅她吧？

    一想到此，绝色突然闭上了眼，然后好半天的才又蓦地睁了开来——

    ——问问自己的内心，究竟该怎么做——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人的话。

    ——她想怎么做？

    无论她想怎么做，都不会想令父亲哥哥失望的！！她不能对不起他们，不能让他们死都不能瞑目——

    绝色霍然站起了身来，深深的看了一眼教堂顶棚上面那可爱的天使雕像——请原谅她的罪过吧。

    绝色走出教堂后便拦下了一辆车，然后就直奔医院驶去——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经打算好拿掉孩子了，那还在犹豫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免得有个万一坏了事。

    ********************

    来到了医院，办好了手术前的一切手续之后，当绝色进入手术室，对那主刀医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后，她明显的就看见了那医生的脸上像是闪过了一抹惊诧与慌乱的神色。

    然后，他向她道了声歉后，就急急忙忙的出去了，而好半天后才又返回来，满脸歉意的对着绝色笑道，“真是对不起，绝色小姐，我们不能为您做这手术。”

    “为什么？”绝色心有疑惑的问道。

    “呃——不为什么——就是——就是不能做——真的是不能做——”那医生支支吾吾的样子，更是令绝色诧异极了。

    “那——算了，我去别家。”绝色说完就出了那手术室，心里充满烦躁的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皱紧眉头思索着。

    而当她刚一步出了医院大门的时候，突然的——

    “绝色小姐，请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绝色闻声慢慢的回过了头，“陈师傅？！！您——怎么会在这里？！！”

    绝色此刻出口的惊讶有些微微发颤了起来，不会是——

    “卫先生他让您到车上去。”陈师傅恭敬的接着说道，而眼神则看向了另一侧。

    绝色闻言，顿时的就感到了自己双脚下忽地涌上了一股凉意，她缓慢的转过了身子，与陈师傅一同的看向了那一边，然后，就只见——

    ——在不远处的那辆她所熟悉的黑色老爷车里面，此刻正坐着满眼充斥着无尽阴郁与失望的——卫玺！！
    
    
二世 〇九一

    此刻这幽暗的书房内，只有昏暗的一盏台灯亮着，窗帘厚厚的遮起，不留一丝光线，满屋子烟雾缭绕，弄得有些刺人的眼。

    绝色坐在书房中间的单人沙发上，心怀忐忑的不断打量着不远处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执香烟的卫玺，他整个人此时似乎都被笼罩在了一团浓浓的烟雾中，模模糊糊有些看不清脸色，但是，绝色依旧能够感到他的那双锐利幽暗的眼，始终都还是停留在她的身上，没有移开半分，而他也不说话，就只是这样看着她，不时还狠狠的吸上一口烟。

    从刚刚在医院门口碰面，绝色上了他的车以后，卫玺就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只是这样的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直发毛，而回到这别馆的书房中也已经好久了，他依旧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嗯——”绝色轻声的清了清嗓子，打算率先打破这有些骇人的沉默，“我——”

    “今天你都去了哪里？”卫玺突然打断了她的声音，沉声问道。

    绝色看了看卫玺，犹豫的思索着究竟该怎样巧妙的回答，才不至于触怒他——她都去过哪里，做了什么，想必他也都已经知道了吧。

    “就如你看到的一样，先去了教堂，后来是医院。”绝色相信，卫玺应该是早就派了眼线跟踪她，否则哪能那么巧就在关键时候被碰见？

    卫玺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又有了动作，他捻灭了烟，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绝色面前，然后他突然弯下腰来，双手放在了绝色身体两侧，与她视线一齐的看着她，那双眼里面，充满着一股隐忍着的暴戾——这抹眼神，令绝色心里突然一惊，令她不由的想起了那个在“三合酒社”里面，被卫玺打掉了半个脑袋的人。

    ——他今天也会那样对她吗？

    “告诉我，当间谍的滋味很好吗？”卫玺轻柔的声音，似是危险欲来的前兆。“告诉我，从我身上捞到过的情报，究竟让你得到了多少好处？”

    绝色别开了看向卫玺的眼，黯淡的低下了头——既然今天事情已经败露，那么，她就应该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不用你回答，我也不想听你的回答——”卫玺突然又说，“你的身份，没有让我感到一丁点的惊讶。我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份与接近我的目的。”

    绝色闻言心里略有惊讶的又抬眼看向他——原本她是曾考虑过卫玺到底是否知道她真实身份的问题的，可是如今由他口中得到的这确认，却也是给了她不小的震惊。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他一直都在试探她。原来，她本以为是她对不起他，可没想到，其实一直真正蒙在鼓里泛着傻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绝色听见了自己静默的声音。

    “从一开始。”卫玺自唇边轻轻勾起了一抹笑，看似危险极了，然后他直起了身体，俯视着绝色。

    “确切的说，是第一次在这书房里碰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露馅了。”

    ——第一次在这里碰面时？绝色暗自回想着，她好像是记起了——那是在她刚住进这别馆后不久的一天里，她是先偷偷进了对面那间满是镜子的房间里的，然后，在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之后，她就又进了这书房，结果却没想到卫玺提前回来了，撞了个正着。

    “我——我是哪里露馅了？”绝色语气有点不稳。

    ——他那么早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可是后来又过了这么长时间，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

    此时，绝色又想起了组织内接头人的话——卫玺他远远比你认为的要复杂得多。

    “你的漏洞就在于——当我见到你时，你手里竟然拿着一份《时政报》，面色异常平静的在看着。我当时就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声色场所的陪酒女，竟会对那无聊透顶的《时政报》感兴趣？而且，据你当时的表情看来——似乎看得还很投入——”

    “而答案就是——要么你是真的无聊透顶到爱看那种东西，要么，就是你在以此行为掩饰着自己的真正目的——对吗？”卫玺语调冰冷的似乎没有一点温度，此刻，绝色真是听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在生气。

    绝色暗自的叹了口气——这确是她的疏忽，她真是太大意了。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接下来她唯有静静等待卫玺对她的裁决了，要杀要剐，她都随他的便——

    “而接下来的一件令我确定想法的事情，就是你上次去与别人碰头，急欲拜托掉陈师傅的漏洞——你不知道吧？陈师傅其实一直都在跟踪着你——”

    “可是那天，我打过电话，张妈也说陈师傅他有回来过，既然他回来过这里，又怎么会有时间跟踪我？”这就是绝色想不明白的地方，那天，她也是对陈师傅有所怀疑的，不过，她事后给张妈打过电话，张妈告诉她陈师傅是回来过的。

    “你在想张妈告诉过你的话？”卫玺像是可以看透绝色内心的想法，微微一笑道，“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张妈的话是假的？”

    绝色闻言双眼微微瞠大——假的？

    他的意思是说——其实那天陈师傅并没有回到这里来，而是一直都在跟踪着她？然后，他又安排好叫张妈在接到她的电话的时候，对她说谎，称陈师傅已经回来过了？！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其实，打从一开始起，你专门的为我派出了一辆车的目的，就是想要监视我吧？”绝色此刻感到自己头痛欲裂——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间谍游戏啊——到底这中间——谁才是真正的间谍？

    “没错。”卫玺冷冷说道。“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既然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直到现在都没有把你怎么样，那就说明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不在乎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不在忽你究竟会从我身边偷走什么情报，究竟会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而唯一令我感到怒不可遏的是——”

    绝色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却不料被卫玺“啪！”的一下，就给了狠狠一耳光！然后在她还处在这突来的惊愕中没有恢复过来时，又被他一把就扯住了头发，头部被强迫着向后仰去——

    卫玺将脸缓缓靠近绝色，双眼里面阴沉骇人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

    “唯一令我感到心痛的是——你竟想要打算拿掉孩子——为什么？！我记得我已经明白的对你说过，想要让你生下这个孩子——为什么你还会这么狠心？！！”卫玺此刻的眼神，令绝色有一种预感——他会不会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而掐死她？

    “你是个间谍不要紧，你偷取情报出卖我不要紧，即便是有一天因为你的原因使我丢了性命，我都毫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能否真正的爱上我，心甘情愿的为我生下这个孩子——”

    绝色此刻真的是有些震惊了——卫玺，原来他一直在乎的是这些——

    原来——他也如同她一般的，早已对她产生了感情——

    “我的经历，我的身份，我肩负的使命令我不能留下他——不能——”绝色冷静的回答着卫玺，可是她的心中却也是止不住的发疼，像是快要滴下血来了。

    “不能——？不能？！！就算如今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也不能？！！”卫玺眼中的那抹一闪而过的期盼，绝色看得清清楚楚。

    她使劲的眨了眨眼，强逼回了自己眼中那即将要流下来了的泪水——卫玺的问题还有他的神情都让她感到内心无比酸涩肿胀的发痛。

    可是，她的这一表情，却是被卫玺当作了她在默认。他心痛的微微眯了眯眼——

    ——她不愿意——不愿意——

    ——即便他已经不计较她的身份，不计较她曾经的出卖，即便他此刻愿意原谅她并且心怀恳求的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可她依旧还是不愿意为他留下这个孩子。

    ——她或许，并不爱他。

    卫玺突然闭上了双眼，渐渐的松开了手站直身子，好半天后才又缓缓睁开——

    ——只是，此刻的卫玺，那双眼里，绝色已经全然看不见一丝的温暖情绪了，唯有冰冷至极的幽深——像是两潭冒着寒气的死水——从里到外的没有了一丝温暖的生机。

    卫玺面无表情的看了绝色好一会儿，然后走到了书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叫几个人到书房里来。”卫玺沉声的交代完，就放下了电话。

    然后，他又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带着阴冷笑意的看着略微有些惊惶的绝色，薄唇轻启，幽幽的说道——

    “你坚决的想要弄掉孩子——？那好，我成全你——”
    
    
二世 〇九二

    他想要干什么——

    当绝色还未等从卫玺的脸上猜测出他的想法时，就传来了敲门声，接着，门被打开，然后就走进来了三四个身形彪悍的男人，看样子像是卫玺身边的保全特务。

    一股惊恐的感觉，顿时袭上了绝色的心头，她双眼充满着不可置信的看向卫玺，她似乎已经隐约的知道他想要对她做什么了。

    “卫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吗？”那进来的特务里面，为首的一个恭敬的问着此刻已经又坐回到书桌后面的卫玺。

    卫玺又点燃了一根烟，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之后又微的眯了一下眼，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决定。之后，他便冲着绝色的方向努了一下嘴，再对那为首的特务说道，“给我上了她。”

    这话蓦地令绝色瞠大了一双眼，而同样的，也令那群特务们的脸上浮上了深深的一层疑惑。他们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看，像是在以眼神询问——刚刚卫先生说什么，你们有谁听清了吗？

    然后，他们又将视线转回到了卫玺的脸上，面带茫然的看着他，像是有点不能确定自己刚刚听到的。

    “还愣着干什么？我的话没听懂？还是——你们根本就忘记了该怎么上一个女人？”卫玺吐出了一口烟，浓烟笼罩在面前，令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唯有那听似轻松调侃却又透着一股阴寒的声音。

    绝色此刻的心，被他的话给狠狠的扭紧了，就像是要被扭碎了一样的疼，她看向卫玺的眼里，渐渐的浮上了一层心伤的水雾——她不相信，卫玺他真的会是这么残忍绝情的对待她。

    “呃——卫先生，您——”那群特务们这回倒是听清了他的话，不过，他们还是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绝色小姐，可是之前卫先生非常疼爱喜欢的女人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卫先生的态度一下子就突然的改变了，不过——万一要是他们两人只是在互相闹别扭——那事情过后，他们岂不是找死？！

    “怎么还在愣着！！又没听清我的话？还是你们希望由我先来演示一下该怎么做？！！”卫玺突然放下了交叠着的双腿，身子自椅中向前倾，紧盯着特务们的脸问道。

    “这——”大伙儿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来，卫先生好像是来真的。

    没有办法，不管自己再怎么犹豫不情愿，但是卫先生的话，他们是不敢不听的。

    于是这几个人开始一边慢慢的脱下了外衣，解开了皮带，一边又缓缓的走近了绝色。

    “你们想干什么——别靠近我——”绝色见了这情景，心头那股惧怕的狂跳愈加猛烈了，她一边快速的摇着头，一边面带惊恐的向沙发里侧靠去。

    而当那其中的一个人一把抓过了绝色的手臂，将她拉近了他们的时侯，绝色终于是抑制不住满心的惊惧，尖声叫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别碰我——！！卫玺——你不能这么对我——求求你——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没有将重组名单交给组织——因为我不想你有事——！！我也舍不得我们的孩子啊——！！我也爱你啊！我也想生下他——做梦都想——！！但是我不能——不能留下他——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怎样，我们的结局会怎样——所以我不能生下他来跟着我一起遭罪——”

    此时的绝色，已经被众人仰面的抬上了宽大的办公桌，有人按住了她的手，有人抓住了她的脚，她的鞋子已被脱下，丝袜也已经被撕了开来，然后就只听“嚓！”的一声，不知是谁，一把就把她前襟上的布料给扯开了一大块，顿时，绝色那白皙幼滑的前胸，就赤裸裸的暴露在了众人的眼下。

    而此时的卫玺，依旧还是紧紧的靠着椅背，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在他听见了绝色刚刚那嘶声喊出的话以后，双眼明显的闪了又闪。只是，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手制止手下们的行为。

    而这衣服一被撕开之后，绝色心里的那股恐慌更深了，她蓦地感到，或许是因为过度受惊的缘故，突然自己的双耳，听不见了任何声音，就只有嗡嗡轰轰的一片乱响。

    她惊惧的大睁着双眼，一边手忙脚乱继续挣扎着，一边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这样遭人祸害！！

    “卫玺——你好狠——！！”绝色此刻披头散发，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嗓音干哑无比，她一面因为惊恐而快速的喘息，一面声嘶力竭的喊着——

    “你好狠——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狠毒，冷血的人，我怎么会想要为你这种人生下孩子——你干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别这样对我——”

    而这时，当绝色明显的感到自己的双腿被人用力的分开，抬了起来以后，突然，她不知是从哪儿来了一股莫名力量——她一用力就甩开了左右两边钳制着自己手的人，然后坐起了身来，抓着抬起自己腿的人的头发，用力向他的前胸一蹬，就把他瞪得跌坐在了地上。

    此时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钳制，她翻身下了书桌，然后又突然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卫玺——

    卫玺此刻的心突然的猛窒了一下——绝色那眼神——那样的冰冷，不甘，仇恨，决绝，充满坚定而又没有一丝留恋，像是在给予他最后的回眸一望——

    卫玺心头一惊，他猛地站起身来，快速的伸出双手想要拉住她，但还是慢了一拍——此刻的绝色，在看了他那最后一眼之后，几乎是想都没有再想的，就朝着自己面前不远处的那个高大结识的原木书架跑去——

    “碰！！！”

    这一声，令卫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声音，那样敦厚，那样沉重，虽是音量不大，但是，他依然可以感觉得到，绝色是用了多大的气力，将自己的头对准了书架撞上去的。

    然后，当他终于定下了神，再看向那书架时，就只见那令人触目惊心的鲜红色血液，正顺着一本本厚厚的书脊，慢慢的向下滑落，一点点的滴在了地板上，而与它们一样的顺着书架缓慢下滑的，还有绝色的身体——

    当绝色狠下心来撞上了书架的同时，她的内心也在不断的叨念着——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要带着你一块走——我们一块走——

    然后，在她的视线与思维一同跌入了无尽的黑暗之前，她明显的感到了好像是有人快步的跑到了自己身边，将她一把就抱了起来，好像还在不停的向她喊着什么。

    ——是谁？卫玺吗？

    ——他终于是愿意原谅她了吗？他终于是开始心痛她了吗？他终于是对她又放下了那层令人胆寒的冰冷面罩了吗？

    可是——太晚了，一切——太晚了——
    
    
二世 〇九三

    “卫先生，绝色小姐现在大体上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不过，由于是撞到了头部，血液也流失的较多，因此她现在还是存在着一些危险性的，还是要多多陪伴观察的好。不过万幸的是——绝色小姐肚子里面的胎儿福大命大，全然没有受到一丝伤害，安稳的很——”

    戴着一副瓶底儿厚眼镜的医生，站在床边，恭敬如实的对卫玺说道。

    卫玺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转过头来看向了医生，神情抑制不住激动的问道，“你是说——孩子保住了——？”

    “不是保住了，而是根本就没事。”那医生微笑着——他做了卫玺这么多年的私人健康医师，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兴奋的表情。

    “哦，对了，”突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卫玺说，“但是因为母体受创，所以，我并不能保证他以后也没事，这胎儿的安全健康与否，还是要看绝色小姐恢复后的身体状况。”

    卫玺冲他点了点头，又转过脸去看着此刻那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绝色，脸上不自知的流露出一抹柔情与悔意。

    ——他之前——实在是太冲动了。

    为什么他会狠心做出那样的决定来伤害她呢。

    她满脸惊恐泪水的躺在书桌上，对着他喊出的那些话，此刻就像是一个个重锤一样的不断在用力敲击着他的心。

    还有她那临撞向书架前，看向他的那最后一眼——充满无尽幽怨决绝的眼神——

    卫玺蓦地闭上了双眼，他真是不敢再去回想之前发生的那一幕——都怪他，他当时面对如此惊慌恐惧的她，怎么就能那样无动于衷？！！

    ——他当时到底是在想什么？！！现在冷静下来再想想看，他是真的不愿伤害她啊。

    不过还好——

    卫玺轻轻拉过了绝色此刻冰凉的小手，放在掌心里面不断的轻揉慢捏温暖着它。不过还好——绝色并没有撞到头部最致命的部分，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她没事，孩子也没事——

    还好——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还好——

    “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卫玺没有回头的问着身后的医生。

    “哦——这个现在还很难说，得看绝色小姐的恢复程度，不过，她很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也是很强的，所以，我想应该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醒来了——”

    卫玺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他站了起来面向医生，“那么要是没有什么大碍了的话，你就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了宋医生，我会派人送你回去的。”

    宋医生听后也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卫玺，又看了看那床上的绝色，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卫先生，如果绝色小姐她醒过来了，您要——您要特别注意别再让她受到什么刺激了，她现在身心都是脆弱的很，还有，她的精神状况，对于胎儿的影响力也是很大的。”

    宋医生委婉的说道，他知道卫玺会明白他的意思。

    卫玺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明白——你先回去吧，如果有事，我会再叫人去接你。”

    待宋医生出了卧室以后，卫玺又慢慢的走回到了床边，轻声的坐了下去，他看着绝色那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那层厚厚的白纱布，也是又渗出了点点的血迹。

    他依旧清楚的记得，之前绝色声嘶力竭的对他喊道她爱他——她爱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不会听错！

    可是，当她又奋力的撞向那书架的时候，又是充满着一股全然决绝的力道，像是已经对他，对这个世间不再存有一丝眷恋——

    ——她那时，一定是对他心灰意冷了吧。

    卫玺使劲的咬了一下牙齿，努力的抛掉了心里这股至极的烦乱。

    ——再多的悔恨都已没用，事已至此，没有可以重来的机会了，而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静静的等待着绝色醒来——

    ******************

    头好痛——好沉——

    ——她现在这是在哪里？

    当绝色逐渐的恢复了意识，她慢慢的睁开了双眼，只是，她清楚的感觉到，每当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的动作时，头部上的那股撕裂般的疼痛都会更重一些。

    而终于，当她硬是忍着剧疼的完全睁开了眼睛，轻轻的转动眼珠看了一圈以后才发现——这里是别馆的卧室。

    ——她怎么了？怎么会躺在这里，头部还泛着阵阵的疼？

    “绝色小姐，您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卫先生——”当绝色刚一反应过来这发出兴奋惊呼的人是张妈的时候，还未等她来得及说话，就只见到了张妈迈着小步子，急忙跑出了卧室的背影。

    而不一会儿的，她就又听到了似乎她又跑回来了的声音，越来越近——

    而接着，出现在房门口的，除了张妈之外，还有卫玺。

    “你醒了。”卫玺此话不是在发问，而是在温柔的确定。他走到绝色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带有着一丝心虚的躲闪。

    而此刻，当绝色看见了卫玺之后，她才突然的想起了她之前曾经经历过什么！！

    ——卫玺，他竟然狠心的叫人来强暴她！

    一想到这儿，绝色突然就神情一怔，然后她快速的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孩子——孩子还在吗？

    她记得，她为了不让自己受辱而选择了一死，当她的头部撞上了那坚硬的书架时，她还清楚的见到了自己的血迹——

    卫玺看着绝色的脸，明白她此刻心里面想着的事情。于是他轻轻的坐在了床边，拉过了绝色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轻声的说，“没事了——绝色，一切都过去了，你没事，孩子也很好，没事了——”

    孩子也很好——？他还在——？

    绝色看向卫玺，见到了他脸上的那抹肯定的微笑，可是不知为什么，心头却是突然浮上了一股浓厚的排斥，她有些泛着恶心的蓦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卫玺阴着一张脸，狠心的对手下说，“给我上了她。”然后他的那些手下就不顾她的反抗，惊恐，拉过了她，抚摸她，撕开她的衣服——

    ——那情景，那经历，她永远都忘不了！！

    而此刻绝色的这异常举止与神色，卫玺也是清楚的看到了，一抹复杂的神色浮上他的脸，他紧抿了几下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是放弃了。

    “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再来看你。”卫玺盯着绝色的脸看了半天，见她依旧是没有一点要理他的意思，于是，闷闷的说完这句，就站起来向外走去。

    “无论如何，这孩子——我都不能留下。”绝色这突来的一句话，却又硬生生的止住了卫玺欲离去的脚步，他闻言身子蓦地一震，然后又回过头来，满脸惊异之色的看向绝色那别在一边的脸。

    “你说什么？”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

    “我说，我不会留下这孩子，坚决不会！”绝色坚定的说完，就用力的闭上了一双眼，像是已经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一样。

    卫玺突然的就转过了身来，满眼惊愕的看着绝色——她竟然依旧不想留下这孩子！！

    ——她在恨他！也在恨自己肚子里面的孩子！！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孩子都还平安无事。她恨他他不怨，是他的过错他愿意承担。可是，她却是依旧不愿留下这无辜的孩子！！

    愤怒，气闷，愧疚，酸涩，惊诧等等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又再次一股脑的涌上了卫玺的心头，令他此刻的脸，透着一抹阴晴不定的神色，他望了绝色一会儿，像是有些压抑似的闭上了眼，深深的吸进了一口气，双拳紧紧攥了攥又张开，然后他睁开了双眼，眼中闪过一抹痛苦而幽深犀利的光——

    “你不会留下这孩子——？好——好——那么我们就来较劲看看，这孩子，最终到底是能不能留得下！！”
    
    
二世 〇九四

    卫玺在卧室中对着绝色撂下了狠话，而真的就从那天开始，绝色被他“软禁”了起来。

    ——卧室里面的窗被紧紧的钉死了；屋内所有可以致命或者可以令她受到任何伤害的家具，装饰品，衣物，器具等等，都被清理一空；坚硬的墙面甚至包括卫生间内的梳洗台，浴缸外侧也都被裹盖上了厚厚的海绵，令绝色就算再想撞墙，也是不会受到半点伤害；房门外24小时有人把守，密切注意着屋内的情况，一旦听到半点不寻常的动静，就会第一时间冲进来；而张妈更是每隔十来分钟，都会进到屋内看看她的情况。

    绝色从那天开始，就生活在了一个类似于真空的环境当中，没有任何朋友来探望关心她，没有任何日常的消遣，除了每天有人按时为她送饭，送补品，有医生定期来为她做检查之外，剩余的时间，就只有她独自坐在窗前，透过从外侧被钉上了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日起日落，街道上的灯光，车辆，零散的行人。

    ——卫玺想用这种强迫的方式，令她最后不得不生下这个孩子。

    而绝色因为心里面的压抑郁闷，再加上怀孕以后的心理脆弱，曾经有几次企图咬舌自尽，还弄破过卫生间的镜子拿起碎片想要割脉，但最终都被及时的发现制止了。而每到那个时候，卫玺他才会出现，带着满是阴沉心痛的眼神看着她，但什么都不说，在亲眼看见她被医生抢救过来以后，就又阴着脸离开。

    而后，卧室内不再有镜子，就连窗户上面的玻璃，也被卫玺派人换成了防弹型的——根本就不可能再有被打破取得碎片的可能。

    绝色此时真的已经是没有了任何办法，出也出不去，逃也逃不掉，死也死不了。

    ——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呢？难道卫玺他真的想要将她一直囚禁到生下孩子为止吗？

    绝色坐在窗前，看着那即将要落下去的夕阳，红艳艳的镀着一层金黄色的光圈，格外的刺人眼。

    ——她大概是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快要两个月了吧？

    绝色暗暗计算着，这屋里卫玺连一本日历都没有为她留下，她除了每天询问张妈日期时间之外，就只能自己根据日升日落来计算日子。

    而在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面，足够发生任何事情了，绝色静静的想——她已经错过了两次与组织内接头的机会，大概——现在组织里正在派人到处的找她呢吧？或者，没准他们根本就会以为是她背叛了组织，不会再回去了。

    而且，这两个月来——绝色慢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已经明显的隆起了。

    轻轻抚上肚子，绝色充满忧郁的脸上缓缓的浮上了一层柔柔淡淡的笑意。

    不管怎么说——孩子始终没错，他依旧是她此时最珍惜，最盼望着的。

    而能够让她留有最后一点存活欲念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不知为什么，绝色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流下了泪来，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越来越难以压抑。于是就这样的，绝色独自坐在那，自己一个人开始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原因，心中没有伤心，没有愤怒，没有幽怨，没有任何遗憾，除了对孩子具有很深的期盼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么，她为什么会哭呢——绝色无力的想——

    ——大概，是她疯了吧。

    “绝色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不知什么时候，张妈悄悄的走了进来，来到了绝色身边，有些惊诧的发现了她的眼泪。看着此时的绝色，张妈不自觉的也是满眼心痛的泪意。

    ——真是难为这孩子了，卫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冷酷的对待她呢？他们究竟有什么隔膜坎坷过不去呢，原来不是很好吗？

    绝色日渐憔悴的容颜与萎靡不振，张妈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的，她也是想过很多的办法，想要博得绝色的欢心，起码，可以让她笑一下也是好的啊——可是，没有一次是成功的。绝色依旧非常抑郁，而卫玺也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冷漠阴沉了。

    ——这两个人，明明是爱着彼此的，为什么又要这样如此折磨对方呢。

    唉——

    张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轻柔的坐在了绝色身边，拉过她的手，慢慢的抚摸着，“绝色小姐，告诉张妈，怎样才可以让您开心一点点？告诉张妈，再难得的东西，张妈都会尽力去为您争取的。”

    绝色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不断流泪，没有抽噎，没有任何哭泣的声响，就只是默默流泪。

    “绝色小姐，您别再哭了，再哭就坏了身子了，想想看，您还怀着孩子呢——”张妈仍不放弃的极力劝说着，可是依然没有半点成效。

    她慢慢的探下头，看了看绝色的脸——此刻的绝色紧闭双眼，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而泪水，就这样的涌出眼眶，一滴滴的落下来。

    张妈脸色一凛——这——绝色小姐她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对劲？

    她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放弃对绝色的劝慰——先去告诉给卫先生吧，绝色小姐不会是闷出什么病来了吧。

    于是，很快的，张妈就出了卧室，找到了卫玺，将绝色的情况报告给了他。而卫玺也是满心担忧的立即就找来了宋医生，与他一道的进入了卧室内。

    *******************

    “没什么大碍，应该是常见的产前忧郁症，很多孕妇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宋医生为绝色仔细的做了检查后说道，而此刻，绝色已经停止了落泪，只是安静的躺在床上，看着宋医生的动作，不发一语。

    “那怎么才能让她有所好转呢？”卫玺心痛的看着绝色的脸——怎么吃了那么多的补品，她还是这么瘦这么憔悴？

    “呃——卫先生，其实我建议，除了正常的饮食以外，还是要多多注意绝色小姐的心情的——”宋医生慢慢的环视了一圈屋内的状况——这哪是孕妇呆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个监狱。“比如，常带她出去走走，散散步，或许她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卫玺闻言眼神闪了闪——他当然明白宋医生的意思。

    但是——他又看向了绝色。

    ——她现在急欲想要离开他，放弃孩子的心意，太过于坚决了，他不能有半点疏忽。这样的叫人看守着她，其实也是万不得已的，他也不想这样对她啊，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真的没有。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卫玺沉着声对宋医生说道。

    “卫先生，如果不能常做到带她出去散心，那么，您就常陪着她聊聊天也可以。总之，以她现在的状况，是需要有人常陪在身边给予安慰支持的，否则——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没准她会有崩溃的一天——”宋医生正色的看着卫玺嘱咐道，“卫先生，这不是危言耸听，由产前忧郁慢慢导致内心错乱，发疯的例子也真是不在少数啊。”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卫玺再次的点头应道，只是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绝色的小脸。

    “那好，卫先生，我就先走了，如果有事，尽管找我。”宋医生说完，就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卫玺与绝色两人，然后就离开了卧室。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想要绝色小姐的病痊愈，看来，任何其它的药物都是无效的，最终还是得卫先生自己来解决啊。

    ********************

    医生出去了，此刻的卧室内异常安静，绝色静静的躺在那里面无表情不说话，而卫玺则也是静静的坐在床边看着她。

    而好半天后，卫玺才有了动作，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将指尖轻搭在了绝色的手背上，见她并没有任何排斥的反应，才又向前伸了一点，将她的手整个的握住了。

    “绝色——究竟我该怎样做，你才能又重新快乐起来呢？你才能放弃消沉，恢复到原来的你呢？告诉我——”卫玺将脸贴近了绝色，轻声说着，似喃喃低语。

    “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曾那么禽兽不如的命令手下来伤害你。是我对不起你。只要你说，怎样我才能赎罪，让你不再气我，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得到——”

    此刻的卫玺，没有了以往的冷漠阴沉，只有无尽的柔情跃在脸上，“尽管我们身份对立，立场对立，你是一个间谍，是被安放在我身边的一颗炸弹，但是我不在乎——我一点都不在乎，真的，我只要你能恢复过来，绝色。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辞掉我现在的职务，不再做与你身份对立的卫玺，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放弃掉自己间谍的身份，然后，我们生下这孩子，从此以后，安静平稳的生活下去——你不愿意吗——不愿意吗——”

    卫玺的深情低语，似乎没有换来绝色的一点反应，他看着她，微微的叹了口气——

    ——自作孽不可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唉——现在看来，绝色是没有那么轻易就可以原谅他的了，可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呢——

    “真的？你为了我，甚至可以放弃掉身上的所有重任？”突然，绝色声音暗哑的说出了这么一句。

    卫玺闻言神经顿时一震——她终于愿意对他说话了。

    “是的，绝色，什么都行，只要你不离开我，不坚决放弃孩子，就什么都行。”卫玺忙不迭的说着。

    “那好——”绝色说话时脸也转向了卫玺这边，“只要我们身份对立，就永远不能安心的在一起，那么，我可以申报退出组织，那你也辞职吧，我们都变成平凡的普通人。不再有对立，不再有矛盾。”

    卫玺神情微微一顿——绝色真的听见了他刚刚的话了。

    “不愿意吗？难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绝色见着了卫玺脸上的那抹迟疑，开口逼问道。

    “不——不是假的，绝色，为了你我可以做到。”卫玺正了正神色道，“只是辞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我身上还有很多的重任事物，得需要一段时间的处理与交接。”

    “不过，绝色——”卫玺此刻面色无比严肃认真的看着绝色的脸，“我答应你，我会辞掉职务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你也要答应我尽快的好起来，健健康康的生下我们的孩子。”

    “我们以后——将永远快乐平稳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二世 〇九五

    “你说什么？卫副官，我没有听错吧？”电话那头扬起了一副不可置信的音调。

    “对不起，委座，令您失望了，但是无论怎样，我依然坚持我的决定，我一定会将工作交接妥当的。”电话这头，却是一副低沉平稳的声音。

    “你先不要太快做决定，要好好的考虑清楚。就先这样吧，我会再找你。”咔嚓一声，电话的那一头被切断了。

    呼——

    暗暗的叹出了一口气，卫玺这才将手中的话筒放了回去。

    ——终于，他对蒋委员长提出了辞职申请——为了绝色，他真的做了。

    卫玺缓慢的坐进了宽大的办公椅中，点燃了一根香烟吸了一口，然后一边慢慢的吐出了烟圈，一边看向了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

    ——曾几何时，他会因为区区一个女人，而放弃掉自己的这副似锦前程？

    如果从前，他听到别人这么做，那么一定会对那人报以最鄙视的嗤笑——他一直认为，对于男人来讲，这辈子最重要的莫过于自己的事业了。虽然，他也是经常渴望向往着可以拥有一个家庭的，不过他却是从未想过要用自己的事业来换取。

    可是，这一直以来被他不屑的幼稚犯傻行为，他现在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去做了。

    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什么时候，感情在他的心里，竟占据了主导地位？

    卫玺又吐出了一口烟，然后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抹温存的笑。

    ——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他爱绝色，很久之前，他就确定了这一点，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心甘情愿。

    老实说，当初在他第一眼见到绝色以后，除了感到有些惊艳以外，其实并没有想过要与她共同生活一辈子。可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越来越浓烈的情感便在不知不觉当中产生了。而就算当他发现了绝色的异常，发现了她是个间谍之后，他也依旧没有将她从自己身边除掉，依旧保留着将她带在身边的想法。

    ——是谁说过，爱情的力量很伟大——果然不假。

    他对一个身份立场与他绝对对立的间谍，竟然就这样的产生了真正的感情，让她怀了他的孩子，又为她撇下了这身负的重职——这样的情况，若是让熟悉他的人知道了，保准会大跌眼镜吧。

    卫玺又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像是原来的自己了，可是——这样的自己，又是令他感到无比的充溢与真实。

    从今往后，他要带着绝色与他们的孩子，共同的朝夕相处生活在一起不分开，他一定会给她幸福的。

    他们一定会幸福。

    *******************

    “绝色小姐，您别再呆愣着不动了，张妈真的很担心您，来，先喝一口汤。”别馆的卧室内，张妈坐在床沿，一手端着一只汤碗，一手举着一把汤匙，正在柔声的哄劝着绝色。

    可是，此时的绝色，却是没有半点反应，她依然维持着这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姿势——呆呆的斜靠在床头上，侧着脸望着屋内的墙壁，脸上没有半点神采，一动也不动。

    “绝色小姐，只要喝一口，一口就好了，喝完，张妈就陪您出去散散步。”张妈依旧不放弃的劝道。

    “张妈，”而此刻绝色突然开口，“您有孩子吗？”

    这一突来的问题，令张妈的动作一顿。

    “有啊，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只是，女儿们都已经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见一面难得很。儿子又在前几年的一场游行活动中，被武装镇压的乱枪打死了。唉——”张妈说着，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低下了头，脸上逐渐的浮现出了浓浓的哀愁，“现在，就只剩我一人在这里了——不过还好，值得庆幸的是，卫先生他一直都待我很好——”

    “那么——如果，您的女儿，在远方的婆家，也受到如我一般的对待，您会心痛吗？”绝色依旧看着墙面，轻轻的问。

    张妈闻言神色顿时一震，然后好半天的才又有所缓和，她紧攥了攥手里的汤匙，咽了口唾沫之后，才又对着绝色说，“绝色小姐，其实，卫先生他人真的是很好的，只是性子冷淡了一点，不过他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我看他也是真心爱你，怕失去你所以才这样做的——过一段，过一段就会好了——”

    绝色听后非常微弱的叹出了一口气，然后将脸转到了张妈这一侧，无神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这汤——待会儿再喝吧，我实在没有胃口，张妈，您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当然——当然可以！”张妈一见绝色这呆愣了几乎一整天之后，终于是有了些正常人的反应，高兴得忙不迭答应着。

    于是，张妈为绝色穿戴妥当之后，就扶着她慢慢走出了卧室，而这几天，由于绝色不再有自杀自残的行为了，所以卫玺已经撤掉了门口看守她的特务，现在这别馆中，可以随时照看绝色的，就只有张妈一人。

    两人出了别馆，来到了后院的花园前，绝色要求想要去那白色长椅上坐一会儿，而张妈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了些许的雾气，将长椅上面的那层厚厚的白色坐垫给打湿了。

    ——这可不好，绝色小姐怀了孕，是不能着凉的。

    “绝色小姐，这长椅上有些潮湿，您先在这等一下啊，张妈回去拿些厚实的垫子过来，等一下，马上就回来啊。”张妈说完，就扔下绝色，快步的跑回了别馆里面。

    而此刻，站在这花园当中的绝色，突然的脑中就灵光一闪——！！

    ——张妈，很抱歉，这次真的是对不起您了——

    于是，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绝色快速的跑到了花园里小树林的后侧——她记得张妈曾说过，这里有一座后门可以通向外面。

    果然的，当她绕到树林的后方时，就看见了一个很破旧，很隐蔽的小铁门，虽然是被紧紧锁上了，可是——绝色大致的试了试——她应该是可以跳得出去的。

    而当绝色真的跳出了矮小的后门，拦下了一辆车坐了上去时，心中那如雷般的狂跳，才稍稍的有所缓和了下来。

    ——终于是跑出来了，终于是逃离了那个会将她逼疯了的地方。

    她得尽快先回到组织内，向组织解释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再向他们寻求保护。现在——就唯有组织可以保护她了。

    而此时的别馆内，当张妈抱着坐垫，再次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时，就只见这花园里面空无一人——

    绝色小姐呢？

    心怀忐忑的张妈在仔细的寻找了一圈都未果的情况下，这才突然心惊的意识到了一点——

    ——绝色小姐，她跑了——

    此刻坐在车上的绝色，缓缓的回过了脸，看着那后面距自己越来越远的别馆，心中不禁隐隐的浮上了一抹酸楚——

    ——对不起，卫玺，我又再次的选择了背叛你。对不起——

    *******************

    “喂——是我，有什么事说吧。”当电话响了三声之后，卫玺才将它接起。

    而逐渐的，紧握话筒，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着的卫玺，那脸上却是突然的就浮上了一抹浓重的惊愕，并且腾地一下子就从那椅中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有些颓然的放下了电话后，卫玺缓缓的又坐回了椅中。只是脸上的那抹愕然依旧没有消去。

    ——什么？！

    ——绝色跑了？！！

    她竟然——跑了！！

    在他对她那么深情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并且还这般心甘情愿的递交了辞呈，正准备回去与她共同享受安乐平稳的生活时，刚刚张妈竟然告诉他——绝色，她跑了——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逃跑，选择了远离他。

    ——她竟然如此这般的无视于他的一片赤诚真心，这样的耍弄他！！

    卫玺此刻的双眼渐渐浮上了一层骇人的幽暗，脸上的那抹愕然又逐渐的变为了一股深深的冰冷阴郁之色——

    ——千绝色，她竟然——又再次选择了背叛他！！
    
    
二世 〇九六

    时光匆匆飞逝，之前千绝色偷偷的逃离了卫玺的别馆，只是想暂时的逃离他给予她的无形压力，逃离她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虚幻的囚牢。

    可是她当时却是没有想到，这一逃离，竟会是整整两年——

    1944年的上海依旧繁华，也依旧还笼罩在战争与汪伪政权统治的阴影下。

    在怀静路上的一家古玩装饰行后面的一座二层小楼内，有一间紧关着门的隐蔽房间——

    “绝色，你整整休养了两年这么长的时间，对一切工作事宜难免会有些生疏的。不过不要急，我们慢慢来——”此刻坐在屋内中央的，是一个年纪约摸50左右岁，身着一袭青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他面色温和的对着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说着。

    而那女人——

    两年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但是，岁月与经历都是那么无情，所以即便依旧是新潮的发型，妆容与穿着，也依旧掩饰不了此刻绝色脸上的那份沧桑感。

    以往的那双伶俐清透的眼眸已经不复存在，虽然依旧还是妩媚动人，不过，那双眼当中的那抹沉静感却也是不容人忽略的。只不过，这两种眼神交缠融合在一起，却也令绝色更富有了另一股成熟的韵味。

    “没有关系的，这工作对于我来说，早已习惯成自然，没有什么生疏不生疏的。您就直接指派吧。”绝色坐在屋内的床上，眼神坚定沉稳的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领导。

    “那好吧——这次你的目标是汪手下宣传部里面的一个成员，叫做林大安，这人虽是头衔不高，但是几次都曾跟随汪精卫参加过重要会议，而且据了解他与汪精卫的大儿子关系甚好。所以，他应该也是具有一定重要性的。而且在资料上显示，这人最大的爱好，也是最大的致命弱点就是极好女色，所以这次你的任务就是要接近他——而剩下的，你也就自然明白该怎么做了——”

    绝色接过了领导手里面的那份薄薄的资料，翻了开来——里面十分详细完备的显示着这个叫做林大安的人的资料，甚至连他爱好喝哪种酒，喜好女人穿什么颜色的，什么样式的裙子都有极细致的记录。

    绝色没有出声的点了点头，双眼依旧快速的浏览着那资料里的内容。

    ——详细的资料真的是会给她带来很大的帮助，起码，就不用她自己去慢慢探寻，也就省去了很多的时间与麻烦。这个叫做林大安的人，或许他此刻并不知道，他这已经过完了三十余载的人生，此时只需这寥寥的几页纸，就能让人把他了解个一清二楚了。

    ——如果当年的那个任务，她也是事先就可以掌握这么多的资料的话，那么，她后来也就不会再花费心血气力去企图了解他，贴近他的内心，也就不会在那过程中对他产生感情，进而后来也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

    绝色神色一顿，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竟然走了神，而且竟还这么离谱——

    她微微的晃了一下头，抛开了脑中烦乱的思绪，也暂时抛开了那个始终在她的记忆里面生根发芽，早已根深蒂固了的影子——

    ——这都过了多久了，忘了吧——

    “绝色，”此刻组织内的领导突然开口，说话的表情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这个任务其实很简单很容易得手，但是，你已经两年没有接受相关工作了，所以，凡事还是要小心的好，还有——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牢牢的记住，不要再让自己受到伤害——”

    领导将“再”这个字，说得很重，而他这话里的意思，绝色也是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您放心，我明白，这回，我不会再失手了。”绝色一面划开了一根火柴将这份她已看过记住了的资料点燃烧成了灰烬，一面语气笃定的说道。

    “那就好，”领导点了点头，“绝色，你也是从刻苦的训练中熬过来的，也可以说是身经百战的，所以，我对于你的能力与任务完成程度毫无质疑。而组织，也同样是给予了你很深的希望啊——今天就先这样，如果你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要牢记联络组织的电话，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领导说完，就起身走上前，轻轻的拍了拍绝色的肩膀，然后出去了。

    绝色将那份材料完全的燃尽之后，才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远处那条繁华的街道，脑中的记忆思绪此刻又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瞬间就涌现了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两年了，物是人非啊——自从两年前她从那别馆当中偷逃了出来，回到组织后，她便将自己的经历完完全全的告诉给了组织，而组织果然也是非常信任并且同情她，于是就将她暗暗的送到了一处偏僻隐蔽的乡下小镇，让她在那里安静的度过了这两年。

    而在这两年的光景里，组织里面不时的就会派人去探望她，也为她带去了一些消息，她得知，在她逃跑之后，卫玺曾一直派人不间断的进行地毯式搜寻，并且这张搜寻网甚至还延伸出了上海，扩展到了别的地区。不过还好组织想得周到，将她藏的极为隐蔽，所以，卫玺才没有将她找到。

    就在前一段时间，组织突然派人通知她，要她再次现身接受任务，而那时她才知道，卫玺已经升了官且被调往了南京，一方面依旧还是蒋介石的副手兼特派员，一方面又成为了汪手下的中央组织部部长。

    ——他已经离开了上海，去了南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他也应该早已停止了对她的寻找了吧，也应该早已忘记她了吧——

    绝色紧闭了闭眼，心中突然浮现出一抹痛楚，她仍旧清晰的记得，在她刚一逃离卫玺到了乡下的时候，一天夜里，已经隆起了的肚子突然就一阵绞劲的疼痛，然后，她就感到了自己的下身开始不断流血——

    “不行了，快去找大夫，看样子——她肚里的孩子是没救了——”

    ——然后，手忙脚乱的乡村大夫，不断嘈杂着的人声，白纱布，刺眼的灯光，消毒水味道，猩红的血——

    ——那时，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开始想念起他来——那股想念，那么强烈，那么浓重。她心里面那思念的疼痛再加上腹部的绞痛，在那一夜，几乎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绝色突然又睁开了双眼，此刻眼中闪过了一抹淡然且坚定的光。

    ——不过，还好，她总算是挺过来了——熬过来了——

    这次，又轮到她来接受任务，在经历过了那么多的生之痛苦之后，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千绝色。此时她的内心，无比的坚韧，无比的强大，再也不会有任何的事情可以影响她，伤害她了。

    她已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她已什么都不怕。
    
    
二世 〇九七

    地处繁华街段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内。

    “唉，听说昨天晚上，你终于把那个姓夏的小妹妹给带走了？怎么样？从实找来——她到底像不像她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清纯呐——啊？哈哈——”

    卫生间内，两个衣着看似整洁精良，却是满脸猥琐之色的男人并肩站在一起解着手，其中的一个将脸侧到一边问着另一个。

    “别提了——真是他妈的有点纯过头儿了，一整晚都像是一条死鱼似的——动也不动，一生不吭，妈的，到了最后，弄得老子连兴致都没了——”另一人粗鄙的说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洋洋的傲慢。

    “啊哈哈哈——林兄，可真有你的。不过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她，改天约出来让兄弟我快活快活，怎么样？”

    “那又有何不可呢——？哈哈——”

    两个猥琐男带着满脸的谄笑互相搭着肩走出了男卫生间，而刚一出门——

    “碰——”的一声闷响，那个叫做林大安的男人，霎时就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

    “妈的，是谁？这么不长眼——”林大安摸了摸有些发疼的下巴，骂骂咧咧的抬起了眼，可当他一看清了眼前这个刚刚撞到他的人之后，顿时的，心里便跳出了一个个美妙的音符——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妞，实在是美的让人心里直发颤啊——

    此刻在他的对面，绝色单手紧捂着嘴唇，脸色潮红，看起来像是有些喝多了，刚刚那一撞，使得她的满头性感的微波卷发都撇在了肩膀的同一侧，此刻若隐若现的遮住了她半张脸。而她紧捂嘴唇，不停暗暗流露挑逗秋波的双眼，此时更是恰到好处的体现出了她的妩媚撩人。

    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了绝色那曼妙的身段好几圈，林大安的一双色迷迷的小眼睛此刻恨不得长出一双手来，以便可以瞬间就拔掉眼前这美人的衣服。

    “呃——”绝色突然闷哼一声，微微眯起了一双水眸，做出了一个几欲呕吐出来的表情，然后，她又再次抬眼，眼神轻挑的瞟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这个林大安，接着便快步的跑进了对面的女士卫生间内。

    “嘿——我说，这妞怎么样——还真他妈的挺够味——！”林大安一面依旧还紧紧盯着绝色刚跑进去的那道卫生间的门，一面用手肘推搡了几下身后的哥们，问道。

    而好半天的，他都没有得到回复。一回头，竟看见身后的哥们双眼发直的也在盯着同一个方向，满脸惊艳极了的样子，嘴巴微张，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嘿嘿嘿——干嘛呢你——小子，告诉你，这妞可是我先看上的，别打歪主意。”林大安一脸的警告。

    “呵呵，我说兄弟，你连人家叫什么都还不知道，这就把人家当成自己的啦？”那人有些窘迫的擦了擦嘴角，满脸不正经的笑着。

    “怎么不知道，一会儿就会知道。”林大安又看了看那女士卫生间的门，满脸的势在必得。

    “呵呵——林兄，又来了你——小心身体吧你，别用多了亏了肾——哈哈，啊，对了，刚才看见那小妞，我倒是想起来，从前听我们部长说过，原来的特派员，现在的组织部长卫玺，曾经在上海的时候，身边也有一个绝色女人，据说那叫一个美若天仙啊，简直就是倾城倾国——”

    “我也听说过，不过，不是说那女人后来跑了，没了下落——？”

    “呵呵，那样的女人都是养不住的，如果我要是有那么个绝美的女人在身边，肯定好好的看住她，看你跑——往哪跑——？！哈哈，跑到我怀里还差不多——”

    “呵——你小子喝多了，又来了能耐了是不——”

    那两个人勾肩搭背的一边说着，一边渐渐走远了。

    而这时，绝色才慢慢的从这卫生间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细微的一抹心痛。

    ——他们刚刚，是在谈论她和卫玺。

    她和卫玺——

    这么久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忘记心中的那抹几乎要被尘封了的记忆，可是，没有想到，就只是这么简单的被人稍稍一提起，心里头的那股痛——依然还是这么的强烈。就像是刚刚被人划开的一条口子，还在隐约的阵阵抽痛，不断的往外冒着新鲜的血液——

    绝色紧紧的握了握双拳，使劲闭了闭眼。

    ——难道，这辈子，他真的就注定会成为她心里的一道永久存在，不停疼痛着的伤了吗——

    *********************

    绝色拎着背包，低着头，慢慢的踱着步子，状似无聊的走出了料理店。而当她刚路过停车区的时候，突然自她身后扬起了一声口哨响——

    绝色低垂的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一抹笑——那资料上说的还真是不假，这个男人只要一看上某个女人，果然马上就会采取快速的行动。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佯装诧异的回过了头，之后就看见了那个此刻正斜倚在车门边上，自以为这个动作看起来会很帅的林大安。

    “小姐，自己一个人吗？这么晚了，也没个人陪，多危险啊，我来送你回家吧？”那林大安满脸正色的一边有礼的对她说，一边状似深情款款的慢慢向她走过来。

    ——其实他现在的这行为和话语，如果出现在任何一个比较正经的男人身上，都不会令人感到有任何的不妥，不过——在绝色对林大安这个人一切的身份，背景，性格特点都了如指掌之后，再来看他此刻的这副举止模样——

    绝色微微低下眼，拼命的遏制住了自己几乎就要笑出来了的欲望。

    ——真是滑稽死了，这个“色名昭著”的恶心男人，此刻正在对她扮演神情的白马王子呢。

    ——不过，这也正好就合了她的意，不是吗？

    “如果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那——谢谢喽——”绝色对着那林大安妩媚一笑，“不过，这才几点钟啊，回家——？会不会太早了？”

    林大安乍一见绝色的笑容，心里蓦地就是一晃神儿——差点脚软坐下去。

    “那——你想怎么样啊？要不——我们再去找个地方坐坐，好好聊聊天，喝喝酒？”此刻的林大安，那副“人皮”果然没有披太久，马上这又露出了本色。

    绝色这次没有说话，就只是又冲他嫣然一笑，然后便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林大安的手掌里面，跟着他，缓缓的向着他那不远处的车子走去。

    只是此刻的她，笑在脸上，心底却是不断的浮动着阵阵怅然——

    ——为什么除了那个人之外，每一个男人都是这幅臭德行？

    ——为什么除了那个男人之外，其他的每一个都是这么容易的就会上她的“美人钩”？

    ——真是没有挑战性。

    不过，这也就对了，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他那么睿智深不可测，那么难以攻克富有挑战性，那么吸引人的。

    也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让她对之产生感情的——
    
    
    
二世 〇九八

    “你叫什么名字？”林大安与绝色一同坐在后车厢内，满脸谄笑的问道。

    “巧巧，宋巧巧。”绝色随意的扯着谎，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把真名告诉给他。

    千绝色——这三个字，早已被她抛进了过去那段幽暗不堪的往事回忆里。

    千绝色——这三个字，只有那个低沉的嗓音，以柔缓的速度念出来才够好听，而其他人，都不配。

    ——反正这个任务，她自认为很简单，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精力，所以，至于给不给他真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从他身上榨出情报，而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宋巧巧——嗯，不错的名字，很好听啊——”林大安很显然也是没有真正的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名字上，对于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吸引着他。

    林大安一双充满着淫色的小眼睛，赤裸裸的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光芒一般，隐隐的令绝色感到，似乎他马上就要向她扑上来了似的。

    “呃——”绝色微微清理了一下喉咙，打破了此刻车厢内的这种诡异气氛，“这车——是您自己的？”

    资料上显示，林大安不过只是汪政府宣传部内的区区一个小成员而已，按理说，这样的普通型结构人员，是不可能拥有专车的。

    “当然是我的，”林大安听了绝色的问题，满脸顿时浮上了一股得意洋洋，像是自大的快要飞上了天一样，“你还不了解我，我的身份可是非比寻常啊——”

    林大安又凑到了绝色面前，将他那一张满是酒臭味儿的嘴贴近到绝色脸边，毫不掩饰脸上那副骄傲的神色，“巧巧，汪总裁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绝色强忍着几欲呕吐的感觉，没吭声的点了点头。

    “呵呵，谅你也不会不知道——告诉你吧，我可是汪总裁手下的得力助手——”

    绝色好笑不笑的低下头，掩饰住了脸上那已经浮上来了的笑意。

    ——汪精卫的得力助手？——他也配？！！

    ——不过是个受人随意差遣利用的小罗罗小狗腿而已吧——

    “我和汪总裁的大公子——我们可是很要好的哥们儿——”林大安继续自吹自擂。

    ——这倒没错，绝色暗忖，资料上确实显示说，林大安与汪精卫大儿子关系甚好，是“志同道合”的酒肉朋友。

    没准儿，这辆车就是汪大公子的也说不定。

    “所以啊——”林大安说着就突然将手覆在了绝色的手背上，“跟着我——绝对错不了——”

    绝色闻言，斜斜的瞥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风情无限的眼神，撇的林大安此刻的心头像是猴抓一样的痒痒——这小妞真是合极了他的胃口，待会儿，要多灌她几杯，把她灌醉之后，看他接下来怎么收拾她——

    林大安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德行，这说话之间，车也便开到了他之前指定的地点，绝色向外看了看——看起来她与这种地方还真是有缘。

    ——那明晃晃的大牌子上，赫然的由粉红色的小灯泡拼凑成了“欣欣夜总会”几个大字。

    而正在这时，突然林大安的眼光一亮——

    “那车——不是陈副部长的吗？真是巧，他也在——”林大安快速的下了车，凑到了一辆看起来刷的崭新黝黑的老爷车前，兴奋的说道。

    “咦——这辆——好像是李书记的——”林大安此刻突然回过头来，对绝色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看来，今天这里咱们真是来对了——走，我这就带你见识见识那些汪总裁手下的重要高官们——”

    林大安说罢，便一把扯起了绝色的手，有些生硬强迫的将她往那“欣欣夜总会”里面带。

    而刚刚听过了林大安的话，绝色第一直觉就是心底突起的排斥——汪精卫手下的重要高管们——那会不会有曾经卫玺的同事以及部下？

    她从前曾随着卫玺一道出席过几个比较重要的聚会，会不会有人还记得她？

    如果——真的会有人认得她，那么，一切不是就都会露馅？！

    于是绝色突然站住了脚步，心底突现的警惕令她一把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要不，我们改天再见面吧。”绝色说完，转身就想走。

    岂料，人还未等完全回过身，便又被林大安一把就扯住了。

    ——这小妞一路上对他使的眼神妩媚动人又勾魂，弄得他真是心痒难耐，这会儿他心里的欲望，就如同在弦之箭，今天得不到她，没准他就得让那欲念给憋死。

    所以说——事到临头，怎么能让她说走就走？更何况，他已经眼尖的瞄见了宣传部里面的几个保全特务，此刻就站在不远处一间包厢门外——所有高官现在都应该在那里面吧，他这回一定要把身边这个美人带进去，让他们都好好瞧瞧，好给自己壮壮面子——

    “唉——别走，待会儿我会送你回去的，急什么——”林大安一边安抚，一边紧紧拉着绝色将她往里带。

    “放手，我想回去了。”绝色正色的又重申了一遍。

    “不是说了——？别急——急什么——”毕竟这林大安是个男人，拉扯之间，绝色已经被他带到了那处包厢门前。

    而当他们刚一到门口时——

    “真是没有想到啊，卫部长——您今天竟然会回到上海来，这么突然，也没让弟兄们去接您——”

    这包厢内突然传出来的话，蓦地就令绝色的身子猛地一僵——！！

    ——卫部长——卫——部长——？！

    难道——

    正当绝色满面惊惶呆了神儿的愣在了门口的时候，林大安拽着她一个不注意，突然“呯！”的一下，就撞在了门板上面，发出了一个不小的动静。

    “谁在外面——？！！”里面的人闻声，恶声恶气的喊了一句。

    而正当绝色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闪身离开的时候，一旁的一个特务就一把打开了房门，“报告副部，是林大安来了——”

    当那扇门被缓缓的打开以后，绝色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逃离措施了，唯有浑身僵硬满面苍白的站在原地，瞪大双眼看着前方，双手还依旧紧紧的被拉在林大安的手掌心里。

    而当这门完全的打开了之后，绝色果不其然的，就在这一室的昏暗当中，看见了那双一如从前一样幽深阴沉而又犀利无比的眸子——

    完了——

    此刻，绝色突然就感到了内心一角的轰然坍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的闭上了双眼，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是快速的闪过了两个字——

    ——完了——
    
    
二世 〇九九

    “唉——你小子怎么来了——？”原本众人在看见了林大安之后，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可是，当他们的视线又掠过林大安，落在了绝色的脸上时，却又都忽地感到眼前一亮——

    ——这个美艳的女人是谁？

    “嘿嘿，路过路过，纯属路过——见到了部长和书记的车子，就想进来跟几位打声招呼——咦——这不是——”突然林大安嬉皮笑脸的神色一变，放开了绝色的手，满脸迅速的换上了一副恭维的笑，走上前去点头哈腰道，“卫部长——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在南京就职？”

    “卫部长这次回来是因为在上海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你在瞎啰嗦什么？快坐下吧！”一旁的陈副部长抢先冲着林大安说完，就又偷瞄了一眼绝色。

    “啊，是是是。”林大安一边忙不迭的应着声，一边拉住了绝色坐在一边，然后又对着众人说道，“哦，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女伴，叫做宋巧巧——”

    绝色自从进入到包厢以来，就始终没有敢抬眼看向大家，而当林大安此刻突然介绍到她，说出了她的名字时，很明显的，她就感到了从自己正前方直直的就射过来了两道锐利炙人的视线——

    “来，巧巧，不要紧张，抬起头来，让大家认识认识你——”林大安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托在了绝色的下巴上，抬起了她的脸，向她介绍道，“这位是陈副部长，这位是李书记，这位是徐大队长，而这位呢——”

    林大安殷勤的为绝色介绍着屋内的人，可是，绝色却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除了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那两道依旧犀利得令她坐立难安的视线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没用，唯有去勇敢的面对了。

    于是，她便缓缓抬起了一双眼，直挺挺毫无畏惧的看向了前方，与那道火热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卫玺从绝色一进屋到现在，脸上都是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别反应，像是对她已经没有了任何记忆，只不过，他的那双幽暗的双眸却是有些泄露了他此刻的内心，尤其是在看见了林大安放在绝色下巴上的那双脏手之后——

    ——忽明忽暗的眼神，风雨欲来的前兆。

    绝色一见到他那眼神，浑身微微一僵，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快速的侧过了脸，摆脱掉了林大安的那只手。

    而这一突来的动作，令林大安的视线又转向了她，他凑近绝色，低声问道，“怎么了？宝贝，不舒服吗？”

    ——又来了，那双眼神，此刻炙热的像是快要将她烧化了。

    “没——”绝色一边摇了摇头，一边不留痕迹的将脸又侧过了一些。

    “还没给你介绍完呢——来，这位可是最重要的人物——组织部的卫部长。他其实一直都在南京工作的，不过还真巧，你今天竟然有幸难得的见到了他。”

    绝色闻言慢慢的抬起眼，看向了那始终靠在沙发里面的卫玺，心头随着自己的视线，也越来越高的扬起了一股酸涩的疼痛——

    ——两年了，不知不觉已经两年了——

    ——他看起来有些瘦了，是因为工作太累了的缘故吗——还是，因为着其它的什么原因——

    绝色望着卫玺的双眼，不自觉的就微微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心中这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坚强，如今看来不过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她以为，她会恨他；她以为，她会忘记曾经的遭遇忘记他。可是，那一切都只不过是她自以为的牵强慰籍。

    一切坚强的信念堡垒——在她此刻看见了卫玺之后，便不堪一击，瞬间的轰然倒塌。

    只露出了心底里面那块依旧还是温热跳动着的地方。

    ——她真的无法忽视他——无法忘记他——

    可是，此时的卫玺，却不如绝色这般激动得将心事都全然写在了脸上，他只是在死死的盯看了绝色一会儿之后，便突然移开了视线，将脸微侧到了一边，然后向前倾身端起了放在面前桌上的酒杯，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而后，他就再也没有将视线落在绝色脸上半分。

    见到了卫玺这态度，绝色的心底难以抑制的涌上了一丝抽搐般的疼痛——他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他看起来已经——丝毫不在乎她了。

    迅速的低下眼，绝色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显得这么脆弱，她强迫自己咽下心里的苦涩，暗暗的告诉着自己不能哭——千万不能流下泪来——

    而就在这时，包厢内的门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妈妈咧着一张涂抹得血红的大嘴，喜滋滋的带着几个陪酒小姐走了进来。

    “来来来，快点站好，让各位官爷们好好看看。”那妈妈一边扯着那些陪酒小姐们往前带，一边不时的观察着坐在另一边的这些惹不起的官儿们。

    而所有人，此刻都没有出声，那些副部书记大队长的，虽是看到小姐们眼前一亮，不过也都有自知之明的没有率先说话，都将视线先转到了坐在沙发中央的卫玺脸上。

    ——看样子是在等着他先选。

    而那酒店妈妈更是会察言观色，她大致那么一扫，就立马明白了这群人里面，谁才是比较重要的人物。

    “您看看——她怎么样——？是刚来的呢，叫珍珍，纯得很——”酒店妈妈将那名叫珍珍的穿着超短裙的小姐，使劲的往前推搡了一把，然后对着卫玺夸耀到。

    绝色此刻真是有点坐不住了，她实在是不想再呆在这里，虽然卫玺并没有表态，但是她发现，就算是现在有人在她身边像这样的对着卫玺推荐女人，也是令她感到很难忍受的——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的那股酸意越涌越浓呢？为什么她突然会有一种想要上前一把扯过那陪酒小姐将她扔出门外的冲动呢？

    ——是不是在吃晚餐的时候，自己喝得太多了？

    不过，绝色此时心底倒是还有那么一丝笃定——这酒店妈妈真是找错了对象，打错了算盘。若是以卫玺的性格来看，在面对这种状况时，要么，他会始终默不作声，阴沉着一张脸来表达自己不接受的意见；要么，他就会直接毫不留情的给予他们最直接的拒绝。

    ——卫玺他心里是有一些洁癖的，他是不会随意接受随便的任何一个女人的。

    绝色暗自闷闷的想着，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就又听到了那个她极为熟悉的低沉声音，轻柔的说出了一句令她感到难以置信的话——

    “好啊——就她了。”



二世 一〇〇

    好啊——就她了——

    这句话，就像是突然的一记重锤，瞬间的就将绝色心底的那股自以为是的笃定给击得粉碎——

    绝色闻声蓦地就抬起了头看向卫玺，而此刻的他，却并没有与她默契的视线交汇，而是嘴角微扬的露出了一抹看似玩世不恭的笑，然后伸出手，拉住了那个叫做珍珍的陪酒小姐，一个施力，就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惹得那小姐发出了一声娇柔的惊呼。

    而见此情景，在座的各位高官们，也都随之发出了一阵淫逸玩味的笑，坐在绝色身边的林大安尤其是笑得响亮，笑得他一双色眼都眯了起来——

    ——很明显的，他不光是在随大溜的笑着，更是在发自内心得意的笑——看看，即便是最重要的人物卫部长，他所选出来的货色，容貌身段也都不及自己身边这绝色美女的十分之一啊——

    ——哈哈哈，今晚他真是捞到了一块宝贝了——这怎能令他不开心——？

    而此刻的绝色，满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卫玺——这是那个她一直都熟悉着的卫玺吗？是那个与她同床共枕，带她一同翩翩漫舞的卫玺吗？

    绝色此时的心口，就像是被堵上了一口馒头般的，令她几欲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坐在她对面的卫玺，则像是根本看不见她酸涩痛苦的表情一样，继续不正经的逗弄着怀里的陪酒小姐。

    只见他顺从的一口就吃下了那块陪酒女递到他嘴边的水果，而在吃下水果之后，还出其不意的轻咬了一下那陪酒女还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手指头，这又再次的惹出了那女人娇媚且肆无忌惮的笑声。

    绝色此刻突然感到自己的头一晕，然后，胸口处便越来越明显的浮上了一股恶心感。

    她有些摇晃的站了起来，转身就向外走，却被林大安一把就抓住了，“怎么啦——巧巧？去哪儿？”

    “我要去趟洗手间，去去就回。”绝色说完，就快速的甩开了林大安的手，打开包厢的门跑了出去，跑进了卫生间内。

    拧开了水龙头，绝色拼命的往自己脸上泼了许多的凉水，而好半天的，心中那股恶心发堵的感觉，才稍稍有所减缓。

    抬起眼看向了那镜中的自己，绝色看清了此刻自己眼中那抹明显的心伤——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那不是卫玺，不是她所熟悉的卫玺。今天的他不再冷傲，不再阴沉，不再令人感到内心深不可测了。

    他变了，变了——

    一滴，两滴——泪水顺着她的脸不断的滴落在了冰凉的洗漱池上，她缓慢睁开了一双泪意迷蒙的眼，紧紧咬了咬下唇，以这种疼痛强迫自己逼回了那几欲又要涌出眼眶的酸涩泪水。

    哭——她为什么要哭？她凭什么哭？

    当初是她自己偷跑出别馆，逃出了卫玺的控制，逃离了他的怀抱。是她，率先的放弃了他。既然她当初可以那么决绝果断的做出选择并且付诸行动，那么，她现在又为什么要流下这状似后悔难当的伤心泪水？

    ——不能哭！千绝色，你不能哭！！

    绝色用力的抹干了脸上的泪，使劲的做了几次深呼吸，才使得心里的那股闷疼稍稍有所减缓。

    “都过去了，千绝色，现在对于你来讲，最重要的就是要从林大安身上套取出情报，记住，你的目标对象是林大安！！姓卫的——他已经对你没有了任何意义！！他已经忘记了你，不会再在乎你！！你们已经成为了陌路人——记住，都过去了，一切过往都结束了——！！忘了他——要完全的忘记他！！！”绝色双手拄在洗漱池的两侧边缘上，低着头，闭着眼，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像是在为自己洗脑打气。

    而就在她刚一暂停这段叨念的时候——

    “忘记一个人，对于你来说，会那么容易吗？只要念念就可以——？”突然的，一个令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人的低沉嗓音在她的背后响起。

    绝色顿时心一惊，她快速的一回身，就看见了这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到了女卫生间内，站在了她背后的卫玺。

    “你——你怎么——”绝色想要问的是——你怎么进来的？

    “住嘴。停止你的傻问题。”卫玺突然打住了绝色的话，抬起拇指向身后卫生间的门指了指。言下之意——有门，你说我怎么进来的？

    绝色抿了抿嘴唇，不再出声，只是直直的望着卫玺。她说不清此刻心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

    ——熬了两年，逃了两年，结果，转了一大圈儿，她又转回到了卫玺面前。

    “回答我，忘记一个人，在你的心里，真的就是那么简单？！”卫玺向前跨出了一小步，与绝色近距离的面对面问道，双眼微微眯起，又露出了绝色曾经所熟悉的那副表情。

    绝色依旧没有回答，她真的说不出口，她想告诉他——想要忘记一个人，尤其是在自己心底深爱着的人——那根本就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但是这话，她是不会对他说的，永远不会。

    卫玺看着静默的绝色，看着在她脸上的那副倔强的表情下，透出了丝丝难以掩饰的深情，他的眼神不禁便放柔了几分。

    然后，他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的将视线下移，停在了绝色的腹部上，眼神一闪一闪的，像是勾起了某些令他痛心的记忆。而绝色当然也明白此刻他的心情。她咽了口唾沫，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没了吗？孩子——没了？”好半天，卫玺才轻轻的问出了这么一句。

    “是的——没了。这都多久了——还问。”绝色状似轻松的说道，双眼却泛着点点泪光。

    “为什么——”卫玺依旧低着头，语调中隐隐透着些许的伤感。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如果有，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立场，他们始终都是完全对立的两个人！

    绝色黯然的低下了头，迈开脚步，企图越过卫玺走出卫生间，不过，却是被他一把拉住，又扯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他双手紧握她的双臂，向她身后一个施力就强迫的将她的双手背在了身后，使得此刻她的前胸与他紧紧相贴，使她不得不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真的很残忍——千绝色，”此刻卫玺的双眼又是浮上了一层阴冷的寒意，他盯着绝色，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曾经无数次的问过自己，到底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温柔心软有人情味儿的？还是外表温顺却又铁石心肠的？我曾无数次的问自己——到底我是否真的了解你？我一直在问着自己，两年——从未间断过。”

    卫玺冷漠的眼神里闪过一抹黯然，然后，他突然缓缓低下头，冰冷微抿的双唇，就这样直直的落在了绝色的唇瓣上，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却是不带半点情感的吻。

    “不过——”卫玺抬起头来说，“不论你到底多么令人难以琢磨，你的味道——始终没变——”

    绝色闻言缓缓抬起双眼，刚刚的那一个简短冰冷的吻，此刻还在撼动着她的一颗心，她看着卫玺，双眼略显迷蒙，两排浓密的睫毛还在微微震颤着。

    “千绝色——宋巧巧——”卫玺忽然逸出了一记轻笑，“到底哪一个才是你的真实姓名？亦或，它们都不是——”

    绝色看着卫玺脸上闪烁着的那抹熟悉的带有着怀疑的笑，刚想开口说话——

    “不过，这都无所谓——”卫玺突然又抢先她一步出了声。

    “不管你叫什么，这次，我保证不会再让你逃出我的手心——”
    
    
二世 一〇一

    卫玺对着绝色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强拉着有些微微发愣的她出了“欣欣夜总会”，坐上了他的车，而直到汽车行驶了有一段时间之后，绝色混沌的头脑，才开始逐渐的清明了起来。

    ——她这怎么莫名其妙的就上了卫玺的车子？他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绝色心里有些发惊的转过头，看向了后车厢的另一侧，卫玺端坐于暗中，一路街道上店铺外的灯光投射进车里，打在了他的脸上，使得他脸上那抹熟悉的阴沉忽明忽暗。

    此刻绝色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他们现在又回到了从前，她正在陪同卫玺赶赴一场聚会，像是，他们之间根本不曾经历过这两年的分别。像是，他们不曾有过任何的悲伤过往。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绝色转过视线，轻轻的问。

    卫玺闻声侧过脸来看了看她，然后又转了过去，半天才自唇间逸出一句——

    “旧地重游。”

    ——就地重游？——他什么意思——？

    绝色又看向卫玺，却是没有在他脸上看出除了静默之外的任何表情。

    “为什么要接近林大安？他身上也有你所需要的情报？”卫玺突然开口问道，只是，双眼依旧目视前方，并没有转向绝色这边。

    “是的。”——卫玺早已深知她的身份，此刻，她也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掩饰什么。她知道，他不会向别人揭穿她。

    既然从前不会，现在，他更不会。她可以确信。

    “什么情报？”卫玺又问。

    “倒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只不过他曾参与过汪精卫的一些活动，表面看起来，身份应该不一般。”说起来真是可笑得令人惊讶，此刻，她竟然会与跟自己有完全敌对身份的人谈起了自己本该严密保守掩饰的任务行动。

    而卫玺竟也会就这么心平气和的与她谈着这件事，那副平常的样子，就像是他们只是在谈论着天气而已。

    这情况，令绝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她有种错觉，像是他们本不对立，他们是同一战壕的亲密盟友。

    绝色感到有些好笑的回转过脸——如果现在这情景被组织内发现了，那么在他们的万分惊措之余，会不会再给她贯上一个“背叛组织，随意泄露秘密任务”的罪名？

    “那么，你从他身上窃取情报的方式，也与当初用在我身上的一样？”卫玺这一突然出口的话，令绝色浑身一顿。

    她脸上的那抹笑意缓缓退去，心里浮上了一丝受伤的心痛。

    “我是一个间谍没错，但我不是一个妓女！我曾经企图想要从你身上得取情报的时候，确实是搭上了我的身体，但是，并不是每一个目标人物，每一个男人，都值得我那么做！”绝色一字一句清楚的说着，一面将脸转到了另一侧，看向了车窗外面那不断向后闪过的景色。

    而卫玺闻言轻轻侧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又转了过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他那双隐于暗中的眼，却是不断的浮动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是的，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些！因为他始终都记得，他是绝色的第一个男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而在绝色说完之后，车厢里面便开始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寂静，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一个望着窗外，一个依旧目视前方一动不动。这样的情况，在车子缓缓的驶进了一个院子里面的时候，才有了改善。

    “这里——”绝色微微愕然的大睁双眼看着车窗外面——这里，不是她与卫玺曾经住过的那座别馆吗？

    这时，绝色才明白过来卫玺刚刚对她说要“旧地重游”的真正含义。

    而卫玺此刻已经先她一步下了车，然后绕到了她这边，将车门打了开来，面无表情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拉过了她，将她扶下了车。

    绝色低着头轻轻咬着下唇，任由卫玺坚定不移的牵着手，随他一道走进了那座曾经实实在在的见证过她的苦痛经历的别馆当中。刚一踏进大厅，一股淡淡的颓败发霉的味道便迎面袭来——像是这里已经好久都没人居住过了。

    “张妈呢。”绝色轻声问起，她记得，在她逃离卫玺身边之后，心中始终对张妈抱有很深的愧疚的。

    “不在了。”卫玺淡淡回应道。

    ——不在了？！！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绝色蓦地停下了脚步，拉住卫玺的手臂阻止了他的继续前行。

    “怎么不在了？她怎么了？是不是当初因为我逃跑，你——”绝色心里缓缓升起了一抹惶然——如果是因为她当初的逃离，而使得卫玺迁怒于张妈身上令她有个三长两短半点闪失的话，那么，她是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你想的太多了，张妈只是被我一块儿带到了南京的住处而已。”此刻在这满室的黑暗中，绝色根本就看不见卫玺的脸面。而在视线处于一片黑暗的情况下，听觉显得尤其灵敏，卫玺的话，他的淡定语气，令她没有半分怀疑，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

    卫玺说完，就又拉着绝色，凭借着直觉的往里走，直到他们拐了一个弯儿之后，卫玺打开了一个开关，突然室内的灯光大亮，绝色微微眨了几下有些感到刺痛的眼，然后才又缓慢睁开——

    ——这里是——他们曾经的卧室。

    ——也曾是卫玺心狠的囚禁过她的地方。

    绝色挣开卫玺紧握的手，慢慢向里走去，每到一处，她都感到熟悉不已，而心里面的那段属于从前的记忆，也都像是汹涌翻卷着的水浪一样，瞬间就填进了她的脑中。

    不过——绝色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

    ——她记得，曾经卫玺将她关在这里，为了避免她寻短见，已经命人把这屋内的一切家具装饰都搬走了，而且，门窗也都被钉死了，墙面上也都裹上了厚厚的海绵——

    怎么现在——这屋内的情况就像是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依旧完好如初？

    绝色转过身，面带疑问的将视线投向了卫玺。

    而此刻的卫玺，斜斜的靠在门边，也同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他明白她心里的疑问，然后他别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缓缓开口。

    “曾经，我以为你会回来，我以为你的逃离只是短暂性的，终有一天，或许因为对我的那么一点点想念，会使你回心转意的再回到这里。所以，在你走后，我一边派人不断寻找你，一边又叫人把这里恢复成了原样。在无数个夜里，我都是独自坐在这房间里心怀愧疚的想念你——而直到无数次的寻找都依然还是没有发现你的半点踪迹以后，那时我才渐渐死了心，告诉我自己——你不会再回来了，你不爱我，根本就没有过——”

    绝色看着此刻卫玺脸上的那抹黯然，听着他话语中透出的丝丝忧伤，双唇微微轻颤，眼里渐渐浮上一股泪意——她从不知道，她的失踪，竟曾这么深的伤害过卫玺的心，伤得就如同她的一样。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绝色深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别开眼看向自己的双膝。

    “为什么——”卫玺看着绝色，双眼不停闪烁着一抹令人难以琢磨的光，“因为，我想——我们从哪里摔倒，就要从哪里再站起来重新开始，继续完成我们的游戏。”

    绝色闻言蓦然抬头看向他。

    他说什么——重新开始——继续完成游戏？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此刻依旧斜倚在门边的卫玺，忽地微微扬起一侧唇角，露出了一个看似淡然而又危险的笑——

    “不过——这次的游戏规则，则由我来定——”
    
    
二世 一〇二

    “那是——什么意思？”绝色看着卫玺此时别有用意的脸色，心底有着一种不安的疑惑。

    “那意思就是——我要继续留你在我身边，”卫玺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向着床边走来，站定在绝色面前，俯视着她说，“继续我们从前那样的生活。”

    绝色看着卫玺的脸，看着他此时的一脸严肃，发现他并没有在跟她开玩笑。

    “可是——我们已经无法回到从前，我们回不去了。”绝色别开眼低声说着，“从前的那段日子，结果证明，我们不过就是各自在对方心中狠狠的割上了一刀，深深的一刀，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伤。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而在经历了这漫长的两年之后，心里那伤口早已成为了一道明晃晃的不可去除的狰狞疤痕，我们是无法忽视它，跨越它的。”绝色又抬眼看向卫玺，经历岁月沧桑洗练的那双眼中，此时包含着一抹哀伤忧郁的光。

    “我无法继续下去，因为我始终无法忘却曾经的伤痛。”

    卫玺看着绝色的脸，听着她口中的这些令他感到心碎的话语，眉宇之间也是渐渐镀上了一层黯然。只是，他看着满脸伤感的绝色，并没有以任何的言语，或者实际的行为来给予她任何形势的安慰。他动都没动，就只是这样无声的俯视着她。

    绝色低着头静静坐在那儿，缓和了一会儿，才感到心头上的那股酸涩的拧痛稍微的退去了一些。

    “我该走了。”心里的烦乱逐渐平息，绝色发现，此刻这卧室内的气氛，却是越来越尴尬。她快速的说完这句，就拿起了一旁的手袋站了起来，看都不看卫玺一眼的，就想要越过他走出去。

    不料，此刻突来的一股猛烈的力道，瞬间阻止了她向前移动的步子。她只感到顿时的一阵目眩，然后，就结结实实的倒在了这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待绝色睁开眼，便看见卫玺此刻的脸距自己越来越近，而还未等她来得及躲闪，那个曾令她日夜思念的温柔唇瓣，便精准的贴了下来——

    这一突然而又略显强硬的吻，就像是一个可以自由开关绝色所有行为动作的触点一般，瞬间就停止了她所有的抗拒，而接着便是她的内心深处涌现出的一股猛烈的欲望骚动。

    ——她终归还是忘不了他——在卫玺强势的热吻之下，绝色逐渐的身体发软，大脑缓慢变为一片空白。

    ——最起码，她的身体，还对卫玺保留着十分深刻的记忆。

    而当卫玺的双唇刚一触及到绝色时，同样的，他也非常明显的体味到了来自于体内的那股久违了的快感，这股快感，令他不禁自心底暗暗发出一声舒服的轻谓——

    ——她，终于，又真实的回到他的怀里了。

    ——曾经内心无数次的受尽想念的煎熬，日夜无止境的期盼，如今，终于又成真了。

    卫玺双眼此时明显的浮动着一股带有浓厚情欲的迷蒙，他动作略显粗暴，手忙脚乱的就扯开了绝色大衣的扣子，然后便极其快速的退下了两人的衣物，使得他们很快的就处于裸呈相见的状态。

    绝色心里是有着抗拒的，有着想要将他一把推开的想法的，但是，也就仅限于在心里想着而已，她的行为，她的身体，此刻已经根本不受大脑控制，而卫玺的吻，他的任何一个动作，他的双手所到之处，都像是可以在她身上点燃一团炙热的火焰，令她觉得浑身燥热难以遏制，内心深处像是一块经历过长久干旱的贫瘠土地，极具热烈的盼望着可以得到一场丰盈甘露的润泽。

    “这不是幻觉是吗？你就真实的在我怀里是吗——？”慌乱的动作之间，卫玺闭着眼，喃喃的说着，像是在等待绝色给予的肯定，也像是在自我确定的低语着。

    而绝色的回应，则是伸出了略显迟疑的双手，抱住了卫玺的头部搁在了自己的胸前，犹如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做的那般，给予了他最为直接的安慰。

    “我的孩子——还给我——”卫玺突然又说出了这么一句，只是这短短的一句话，令绝色浑身一僵，此刻身体内的那处正在被卫玺润泽着的欲望之地，突然像是给熄了火，满身的燥热顿时退去了不少。

    她抬起眼，看向卫玺，心里慢慢浮上一股绞痛，她知道他无法忘却那个孩子，对于她曾经的做法，他始终在心底里无法谅解。

    ——可是，真正难过的也并非只有他一人，她又何尝不是日夜的受着内心痛苦的煎熬呢。

    她又何尝不是始终无法面对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呢。

    此刻处于自己体内的那个火热的欲望源头，依旧还在不停的律动着，一波波快感又逐渐涌上绝色的心头以及整个躯体，她一面享受着如此的生之欢愉，一面不禁内心酸涩的流下了泪水——

    “绝色——别再离开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当欲望达到最顶端，卫玺一边加快着速度，一边紧贴在绝色的耳边，清楚的落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

    清晨的一道阳光，由窗帘的间隙斜射了进来，打在了绝色的眼皮上，也惊醒了她深沉的睡眠。

    有些无意识的伸手揉了揉眼，绝色感到浑身酸痛乏力，大脑一片困顿，没有睁眼，将脸调转了个方向，还想要继续睡去。

    “醒了？”不料，一个轻柔低沉的声音，却是突然响起。

    绝色费力的睁开眼，看向了那声音的源头处，然后，就只见——卫玺已经穿戴整理妥当，此刻手里正拿着一根烟，端坐在那窗前的沙发上面。

    “嗯——”已经缓缓清醒过来了的绝色，在卫玺炙热的目光下，微微感到有点窘迫的坐起了身子，用被单将赤裸的全身，裹了个严严实实。

    卫玺见状，不留痕迹的微微莞尔，然后伸手将烟捻灭在了烟缸里面，才又抬起头，对绝色说道，“我们昨天说过的事情，今天再来好好的谈一谈吧。”

    在绝色略微疑惑的眼神下，卫玺又提醒道，“就是关于我们要继续做完游戏的事情——”

    这一说，绝色顿时恍然大悟，但是她并没有开口说话，就只是直直的望着卫玺，等待着他的下话。

    “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你继续留在我身边陪着我，而我，可以不时的向你提供一些你所需要的价值情报——”

    卫玺这一提议倒是令绝色微感震惊。

    “为什么——要这样？”绝色拢了拢头发，又向上拉了拉遮在胸前的被单。

    “只是因为想把你留在身边。”卫玺这句话说得无比严肃真诚。

    真诚的令绝色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看卫玺的一脸正色，低下了头，双颊感到有些发烫。

    “怎么样？还是——你需要时间考虑？不过，不管你考虑之后的决定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卫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拄在膝上，胸有成竹的说道。

    “好吧。”绝色快速的回答不仅令卫玺感到有些意外，同样也令她自己感到了吃惊。

    ——像是，卫玺的这个提议，她已经等待了好久。

    此刻，这卧室之内，温暖的阳光漫溢进来，洋溢着一股幸福的温暖，绝色与卫玺两人，静静的坐在彼此对面，享受着此时这片刻的温馨安详，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明天会怎样，他们不知道，未来也依旧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

    不过，此刻这份安详的静怡时光，确是为他们未知的前程投入了一道明亮温暖的光亮。
    
    
二世 一〇三

    每当一想起她与卫玺之间的这个协议，绝色便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过了期的目标人物，她是一个掩饰身份，隐于暗中伺机行动的间谍。他们原本应该是一明一暗，一攻一守的，可是——

    ——如今却是建立起了一种“互相协调共同促进”的合作关系。

    当然，既然卫玺早已知道了她的身份，自然，她也就不必再偷偷摸摸的暗中行动了，每次一出门，她只要向卫玺派给她的专车司机报一声她想要去往的地点，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妥妥，心安理得的等待着目的地的到达了，而不必再担心行踪的泄露问题。

    而当她把她又再次意外的遇见卫玺，并且还与他达成了协议的事情报告给了组织内的时候——

    ——每当想起那情景，绝色便总会忍不住要发笑——当时，组织内领导脸上的那双眼，因为吃惊，瞪得简直比牛眼还大。

    ——是啊，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别说别人，就算是她自己，也是总会有一种置身于梦中的错觉。

    卫玺提出的建议，简直令人匪夷所思，想要把她留在身边的想法倒是可以让人理解，不过——为了可以令她心甘情愿的呆在他身边，竟然会许诺说要经常性的提供给她情报——这点，她到现在都还不能理解他。

    说来，这可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那么简单，别说经常性的为她提供情报，就算是只有一个重要性的消息泄漏出去，或许就会对他造成很深的影响，也许会令他受到处分，丢掉官职，没准，甚至还会送掉性命。

    这一点道理，大概随便任何人都会明白，卫玺他当然自己也不会没有事先考虑过的。

    可是，他那天又为什么会神色淡然，看似胸有成竹的对她提出这样的回馈筹码呢？他是另有目的吗？可是，她身上并没有任何值得他付出如此以便企图得到的东西啊；还是，只是因为他迫切的想要留住她？那么，他到底有没有衡量过利益得失，有没有衡量过，他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绝色窝在卧室的沙发里面，蜷起双腿抱在怀里，下巴支在膝盖上面，闷闷的想着这个问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姑且先不再揣摩卫玺的内心真正用意，看看她自己——也是奇怪得很——她不是曾发过誓要彻底忘记卫玺，忘记那段令她刻骨铭心的过往的吗？

    可是，为什么，当她再见卫玺，内心深处那一片早已被燃成了灰烬的枯草，又再次茁壮蓬勃的生长起来了？为什么，她也同他一般疯狂的答应了他的那个显得有些荒唐的协议？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为了保全呵护它甚至可以牺牲掉生命中任何其它重要的东西？

    如今环顾四周——这座别馆中现在已经彻底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除了没有原来的管家佣人张妈，以及曾经她的专属司机陈师傅之外，一切，都与从前一模一样。卫玺已经又派人为她找来了两个可靠的佣人与一个司机之外，还叫人又彻底的将这里整理清扫了一遍。

    而她则像是穿越了时空又回到了从前似的——住处依旧还是原来的住处，房间也未有丝毫改变，身边的人也依然还是他——现在她的这种境遇状况令她有种恍然之感，像是之前曾漫漫度过的那两年，不过只是她经历的一场冗长而心碎的梦而已。如今，梦醒了，一切又像是归于了原位。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绝色一瞬间的错觉而已，她心里再清楚明白不过，其实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不是梦境，所有一切，不管是现在还依旧持续着的，还是早已过去成为了记忆中一个微小片段的，那些——始终都是真实存在着的，永远无法彻底自她与卫玺的脑中，自曾经的那段历史中抹去。

    绝色微微的叹出了一口气——乱了，真是都乱了。这事情的发生，完全没有按照当初预定的来过，完全是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的。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或许这是上天的安排也说不定呢。

    绝色从前的那所有经历，除了给予了她或甜蜜，或痛苦的一段回忆之外，还令她学会了一个最为简单的对待生活的态度，那就是——认命。

    想到这儿，绝色不禁感到脑中有些微微发胀，她呼出一口气，从那沙发上面站起身，走出了卧室，来到了二楼走廊。

    绝色原打算想要进入到卫玺书房里面呆一会儿的，不过，她在刚要进入书房的时候，便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看了看书房对面的那扇门——这里面，还依旧是满屋子的镜子吗？

    绝色走到门前，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此刻门并没有被锁上，于是，她便坦然地走了进去。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的进入这房间里面了，可是，绝色心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微感奇怪——卫玺曾经说过，这间屋子，是他用来看清自己的。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此时站在这屋内中央，就像是站在了一个四通八达无限延伸着的异度空间内。绝色慢慢的转了一圈，她在四周的镜子里面，再加上它们的相互反射，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任何一个角度的都能清楚的看见。

    而此刻在那片处于她正对面的镜中，绝色清晰的看见了岁月与经历在她脸上无情留下的痕迹——面孔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可是那双眼——原本的那对眸子里面，晶莹清澈略带一丝狡黠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充满着淡淡的忧伤与深深的沧桑感。

    ——这双眸子，使她看起来——竟显得有些老了。

    这一突来的认知，令绝色心头蓦然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有了这样明显的变化？

    她的双眼老了，这说明她的内心也老了——区区两年的时间，竟在她身上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痕迹。

    绝色蓦地闭紧双眼，深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便转过身低着头不再看向那些镜子，快速的走出了这房间。

    怀着有些怅然的心绪，绝色进到了书房里面——还是这里好，那么多的书籍依旧还在原位上，她可以慢慢的一本本看下去，以便可以打发掉每天那些无聊的闲暇时间。

    绝色就这样的一边暗忖着，一边走到了那张办公桌前。

    因为卫玺需要在上海呆上很长一段时间来处理一些事情，而她也又搬了进来。所以，这里便又成了卫玺每晚的固定工作地点。而此刻的书桌上面，仍像从前一样乱七八糟的扔着一些看似文件，报告之类的纸张。

    绝色缓缓的坐进了椅中，随手拉过了一份会议报告翻了开来，而当她刚一翻开，便从那报告中飘落到了地上一个白色的信封。

    绝色将它捡起，见那上面写着——卫部长亲启。

    ——这会是谁写给卫玺的信呢？里面又会是什么内容呢？

    绝色拿着信封，心里面矛盾的斗争了好久，而最后——终于她的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既然卫玺答应过她会为她提供情报，那么不就是说明，他对她，已经不会存有任何秘密性了吗？

    ——绝色胡乱的自我说服着，然后便快速的取出了信件，翻展了开来。

    这封信大致一眼扫过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实在内容，看起来只是卫玺曾经的一个部下写给他的，里面也无非就是一些问候，恭喜之类的话语，大多也都是与卫玺的升职有关。

    绝色潦草的看了一下，便感到没有什么兴趣的不想再看下去了。

    只是，当她刚一翻折过信纸的时候，突然一个恍若之间，似乎她又瞄到了一些敏感的字眼——

    于是她又重新的将信件打开翻到了最后一页仔细的读了下去——

    只是，这一读，却是不禁实实在在的震撼住了她！这出乎于她意料之外的内容，令她的脸色，骤然的就变为了一片惨白——

    那上面有几句是这么写的——

    “——小弟还有一事要特别恭贺卫部长，恭贺您与汪文悌小姐喜结连理，在喜获高职的同时，还成为了汪总裁的乘龙快婿。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二世 一〇四

    拿着这封轻飘飘的信件，绝色感到似有千斤重。

    ——卫玺结婚了？！他竟然已经结了婚，成为了别人的丈夫——？！

    ——这简直令她难以相信！

    之前，他不是还深情款款，浓情蜜意的对她说过——他寻了她两年，等了她两年，始终记着她两年吗？可是，这白纸黑字上却又实实在在，明明白白的证明着，他已是有妇之夫。

    绝色拿着信件，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是一股什么滋味——酸涩，气愤，后悔，苦恼，伤心——一切思绪都像是互相混杂的真实存在着，可却又不是很清晰确定。

    ——她凭什么要酸涩，气愤，后悔，苦恼，伤心呢——她凭什么？！

    当初她并没有与卫玺结下任何约定互定彼此终身，也并没有确定任何实质关系，当初她的身份，也不过就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女人而已——况且，之前，还是她主动逃离他身边放弃他的。那么，现在不管卫玺的身份增加了任何附属关系，还是他身边又改变了什么，多了个谁，这都与她无关不是吗？

    绝色不自觉的流下了满面的泪水，内心苦涩而又矛盾，整个身体像是瞬间被抽去了筋骨一般，酸涩疼痛像是提不起丝毫的力气。拿着信件的那只手，无力的缓缓自身体上下滑，垂到了椅子下方，那封信也忽地飘落至了地面。

    绝色呆呆的坐在那里好久，任由着泪水浸湿了整张脸，然后突然的，她便蓦然抬起双手，紧紧的捂在了脸上，大声的呜咽了起来。

    卫玺他娶了别人，娶了那汪文悌——

    他已经不可能再将他的整个人，整个心全部的交付给她了。

    现在的她，对于他来说，又算什么？是个情妇？还是连那卑微的名分都没有？她在他心里，现在又能占到几分之几？

    一半——？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十分之一——？还是——根本连一点点地位也无？

    绝色不知道她此刻面对这突来的极度震撼的事件，究竟该以何种心态来应对，以后，又该怎样去做，是去是留？是继续云淡风清，还是要以此记恨在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内心，这股几欲将她撕裂般的疼痛，完全只是因为她的心伤，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与悔恨——

    当初，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将卫玺完全从心里去除忘却；明知道她这辈子都根本不可能将那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那么，她那时为什么还要一门心思，固执的非要选择离开他呢？

    她承认，她后悔了，实在是后悔了——

    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她从未考虑过这问题，从未考虑过，如果将来有一天，当卫玺成为了别人的丈夫，成为了别人身边合情合理又合法的另一半时，她究竟该怎么做，她究竟又该情何以堪？她没有想过，她只是一味的强迫自己忘记他，告诉自己这辈子卫玺这个人将不再跟她有任何一点的关系——她始终都是在假惺惺的自以为是！！

    ——现在好了，卫玺成为了汪文悌的丈夫。她，亦或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各自的定位，此时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她真是不该——当初不该离开他，离开了，如今也不该再回到他身边。都怪她，都是她自己把自己逼进了这无路可退的绝地。

    绝色将那信件重新拾起，夹回了那份文件里面，然后用力的抹干了眼泪，做了几次深呼吸，才从那椅中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神色略带涣散的走出了书房。

    她知道——她是心碎了。

    *******************

    绝色回到卧室里面，蜷缩着躺在了床上，心里则久久无法平息，脑中像是过电影一样，不断闪现过“喜结连理——汪文悌——乘龙快婿——”之类的字眼，怎么挥都挥不去。

    索性她便又从那床上一跃而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根本已没有了挽回的可能性。更何况，这里面也没有什么谁对谁错之分，怪只怪这两年的岁月太过无情，改变了太多的事情。

    而如今事已至此，她为什么还要让它再反复的缠绕自己这颗本来就已乱的不行的心呢？

    与其有这时间瞎琢磨，还不如去办一些正经事呢——之前，她不是已经顺利的取得了林大安的信任了吗？那么，不管他是否真的会有什么情报值得她去浪费时间，起码她也不应该断了这根线索，卫玺虽是说过会给她一些情报，不过，他的是他的，林大安的是林大安的，他们两者也并没有什么冲突不是吗？

    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绝色便快速的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精致的上了妆，正准备离开别馆出去某一地点，再与那林大安来个“意外相遇”。

    只是，当她还未等走到二楼楼梯上时，便听见了一楼的门口处像是起了一些争执，听着像是有那个卫玺专门为她找来的佣人的声音，而另外，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个有些稚嫩而又娇蛮的女声。

    绝色微微皱起眉头停下了脚步——那个声音——她怎么那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怀着这样的疑惑，绝色缓步走下了楼梯，而当她刚一下到一楼，便出乎意料的见到了那门口正在与佣人发生着争执，执意要硬闯进来的，一副已婚贵妇打扮的——汪文悌。
    
    
二世 一〇五

    “你——”当绝色与汪文悌这么一打罩面时，两人几乎不约而同的都发出了这样的惊讶声。

    “果然是你！！我一猜就知道是你这狐狸精勾住了卫玺，他才迟迟不愿意回到南京的！！”汪文悌虽是年龄没有绝色大，个头也没有她高，不过，那副说话举止依旧与从前一样的娇蛮跋扈，倒是比较符合她现在的这身珠光宝气的装扮——十足一副已婚泼妇样儿。

    只是，纵使她气焰再高，依旧还是被那个尽职尽责的佣人挡在门口处——卫先生交代过，不论是谁，只要他或者绝色小姐不招呼，那么就一定不能随便放进来。而今天这个看似是个贵妇太太的人，虽然绝色小姐与她对了话，但也并不能保证绝色小姐就欢迎她啊，况且，从她们的对话看来——火药味儿可是十足呢！

    而汪文悌这个汪家的千金二小姐，又何时尝过被人挡在门外的滋味儿？见自己不管怎样，都推不开眼前的这个狗奴，而这情况下再与那千绝色对话，气势上，就明显输了一大截。

    ——这口气，她怎能咽得下？！！

    于是，汪文悌一个气急，便举起手里的包，冲着佣人头上就是一砸——然后便听见“妈呀！”一声，那佣人立刻放开了拦紧汪文悌的手，紧紧捂在了自己的额上。

    绝色见状赶忙上前，拉开了女佣捂在额上的手一看——左侧的额际处，眼看着就鼓起了一个又圆又大的青红色肿包，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有越鼓越大的迹象。

    “梅梅——”绝色扬起声冲着后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而很快的，别馆内的另一个女佣便快步的跑了出来。与此同时的，那罪魁祸首汪文悌倒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满脸得意的轻轻弹了弹身上的灰，然后便迈着四方小步，慢悠悠的踱进了大厅内，一边走还一边四处不断寻摸，打量着这个小别馆内的装饰摆设。

    “梅梅，你先带阿娇去擦一些祛瘀消肿的药，记得，若是情况看起来越来越严重，就马上给后院的李师傅打电话，让他带你们去医院。”绝色此时没有时间理会那没有礼貌的踱进了大厅内的汪文悌，而只是详细周全的吩咐着佣人。

    “没关系的，绝色小姐，我没事的——揉一揉就好了——”女佣感动的回应道，一边说，还一边做样子似的使劲儿揉了揉自己那像是鼓出了半个鹅蛋似的额头，只是手一搭上额头的边儿，就呲牙咧嘴的开始倒吸冷气。

    “别耽搁时间了，快去吧——”绝色笑了笑，推了她们一把。

    “那她——？”那受了伤的佣人，偷偷的瞄了一眼此刻还在那大厅中央四处乱看的汪文悌，问着绝色。

    “没事的，一切有我。你们快去吧。”绝色说完，就转身走回到了大厅内，来到楼梯一侧的休息区，坐在了一张宽大的沙发上面。然后便静静的看着汪文悌也讪讪的走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你来这里干什么？”绝色是隐隐知道原因的，而她也知道，此刻自己与汪文悌的身份一对比，是没有什么理由立场这样问的。

    但是，她自小就是有着一股拧劲儿——不管自己的立场多么处于弱势，但在气势上，她是永远不会输给别人的。

    “我倒想要问问你——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汪文悌坐在沙发对面，满脸的激动。

    ——她简直就与两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没有礼貌教养，一样的蛮横跋扈——绝色暗忖着。

    她记得两年前在汪宅内，汪文悌就是因为心里的嫉妒与急迫想要得到卫玺的欲望，而自编自演了一场至今都还令她记忆犹新的“自残戏”。

    ——这个女人，简直就和她那对父母一个德行——自以为是高高在上。

    绝色看着汪文悌，微微一笑，气定神闲的答道，“那么，汪小姐，你能否先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不能在这里呢？”

    绝色知道，对付汪文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生气，激怒她。一旦她心里的怒火燃起，那么就会失去分寸，慌乱不已。没准儿，她这次又会企图自残呢，不过——今天可是没有任何人来看她的好戏，也没有任何人会站在她那边娇宠她，惯着她！她要自残就随意，她可是不会帮她喊来任何救兵的——

    “你——你当然不可以在这里！！”绝色预计得没错，汪文悌果然激动起来了。

    “为什么呢？”绝色又故意气着她道。

    ——为什么？汪文悌大概也是在心里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的脸上就露出一抹得意神色，然后便又动了动身子，摆出了一个看似稳当闲适的姿势，略微抬起脸，眼神向下的睨视着绝色，一副高傲的样子，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汪家的二小姐嘛——”绝色大概是明白了汪文悌接下来想要对她炫耀什么了，她此刻只是在假装糊涂的回应着。

    “那么——我的另一个重要身份，你也知道吗？”汪文悌又傲慢的轻问了一句。

    “不知道。”绝色回答得干净利落，令汪文悌脸上快速的闪过了一抹尴尬。

    “不知道就听好了——我，汪文悌，现在可是中央政府组织部部长卫玺的合法太太，我是——卫太太。”汪文悌得意的宣布着，说完便仔细的看向了绝色的脸，企图要在她脸上看出任何丝毫的异色。

    可是——似乎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又怎样？你的身份是什么，这跟我有任何关系吗？”绝色面色依旧坦然淡定，甚至还可以对着汪文悌露出一抹娇俏的笑。

    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硬装的。其实，她的内心，是远远不及此刻她脸上那般云淡风清的。她在听见了汪文悌缓缓宣布出她是卫太太时，心里的那股几欲将她吞噬掉的，难以压下的酸涩痛苦，只有她自己才能真切的感受到。

    虽然之前她已发现了蛛丝马迹得知了这一事实，但是，这件她早已知晓了的事，再由汪文悌口中听到时，却又如一击重锤般的锤在了她那脆弱不堪的心间，几乎就要击碎了她的那颗心脏。

    但是，不管怎样，她这心里的伤，心里的痛，是无论如何不会让汪文悌看出半分的，她就是不让她有任何得意的机会！

    绝色满不在乎的回答，倒是令汪二小姐面色一顿——绝色的这种反应，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她原本还以为，当她将自己已是卫玺太太的身份说出来时，会预期的看到绝色的崩溃呢。谁知道，这个女人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汪文悌又仔细端详了一下绝色的面孔，她的那双眼——真的，果然是没有一点错乱的样子。

    “是跟你没有关系，”汪文悌垂下眼又挑起，“但是，如果你从前对待卫玺的感情是真的，那么你就应该会感到嫉妒与不甘，不是吗？而既然现在你能这么淡然的感到无所谓，那么——我也就不会再把你当作对手了，因为，你对卫玺，或许也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感情吧？”

    绝色此时倒是没有想到汪文悌会说出这么一句，心里微地一怔——这丫头，真是滑头！竟然想着法儿的给她设陷阱。

    不过——她千绝色可也是大风大浪的经历过来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的感情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卫部长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那就好了。否则，就以他那冷漠不爱与人亲近的个性，在结了婚之后，又怎会再费神的极力挽留妥善安顿另外一个女人呢？而话又说回来，要是你真有本事可以留得住他的心，同样他也不会做出这样包养情妇的事情来啊，这最后还得劳烦你来这里大吵大闹，扮演一个长期得不到丈夫疼爱的怨妇，何苦呢。是不是啊汪小姐？啊——不，是卫太太？”绝色此刻故意装出的那副风情样儿，还有她口中那充满挑衅的言语，顿时的就激怒了汪文悌！

    ——说汪文悌性情易怒也好，说她之前其实根本也就没有得到过卫玺真正的关怀，积怨成怒也罢。总之，她现在真是处于了一种极怒的状态，双眼圆瞪死死盯着绝色，就像是快要冒出了火。

    她蓦地就站起了身，随手便抓起了面前茶几上面的一个精致而又沉重的玻璃烟缸，眼看就要砸向了绝色。只是——

    ——“你在干什么！！快给我放下！！！”突然的，自玄关处，就传来了这样一个低沉却又隐隐饱含怒气的声音！


二世 一〇六

    这突来的一声低吼，顿时令汪文悌顿住了几欲要掷出手里玻璃烟缸的动作。愣愣的半举着烟缸僵在原地，脸上忽地有些变白。

    而绝色此时虽是没有汪文悌的反应大，不过却也是慢慢闭上了双眼，打心底里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他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你怎么会在这里？！”此时，不知何时回到了这别馆中的卫玺，一边沉着声发问，一边缓缓的走到了她们跟前。

    “我——”此刻的汪文悌，非但突然间便没有了之前的那副娇蛮跋扈的嘴脸，而且此时见到了卫玺，就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的，立刻就呈现出了一副柔情弱弱，可怜兮兮的小媳妇模样。

    卫玺走到了沙发跟前，目光如炬的紧紧盯着汪文悌手中的那个玻璃烟缸，薄唇微微紧抿，双眼忽明忽暗的，叫人不由得心生惧意。

    而汪文悌一见卫玺的这种脸色，立刻就乖乖的放下了手中的烟缸，然后突然就像是浑身无力了似的，一下子便跌坐在了沙发上面，双眼隐隐的浮上了一层明显的泪意，像是在承受着多大委屈似的。

    “人家一路辛苦的坐着火车从南京赶到这里，只是为了能见你一面，可你呢——见了人家非但没有一句关心的话，还这样的大吼大叫——你在这里养女人也就算了，还要这样当着别人的面儿，不给人家台阶下——你真是坏透了——没有良心——呜——”

    姑且先不说汪文悌此刻的干嚎是真哭还是假哭，但是，起码她的这番话却是说得有模有样——典型的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儿。而她这副样子成功的就令卫玺顿时的紧皱眉头没了声音，也令绝色心里酸酸涩涩拧屈着很不是滋味儿。

    ——不管再怎么闹，再怎么被卫玺横眉冷眼的训斥，汪文悌她也都始终还是名正言顺的卫太太，不是吗？

    ——而她呢？不管再怎么沉稳得住，再怎么受卫玺偏袒庇护，再怎么占领优胜气势，她也依旧不过只是卫玺身边的一个情妇，不是吗？

    ——没准儿，在他心里，她就连一个身份卑微的情妇都算不上——

    绝色暗暗的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强压下了心头那股浓烈的吃味与痛苦。她深深的吸了吸气，然后便突然从沙发上面站起了身，走到汪文悌面前蹲了下去，接着又轻轻拉开了汪文悌紧捂在脸上的双手，紧紧盯着她那此刻真的是饱含着伤心泪水的眼，再次无声的叹出了一口气。

    ——看来这汪文悌，她应该是真的很爱卫玺吧？不管她之前怎么发癫吵闹。她的出发点，也不过就只是为了要捍卫住自己的爱情吧。

    ——而真爱，又何罪之有呢？

    “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绝色将汪文悌的双手拉下，合在了一起，捂进了自己的双掌之间，轻轻捏了捏，又道，“大老远的赶来，不就是想要见他一面吗？现在他回来了，就在你面前，让你见到了，为什么还不赶快珍惜时间好好与他说说话呢？快别哭了，我现在就走，为你们留下空间，你们就——好好的聊一聊吧。”

    绝色知道，或许她此刻的这番话，并非会令汪文悌对她充满感激，没准儿还会让她觉得她很虚伪。但是，此刻的她，说是面对汪文悌这幅伤心欲绝的模样心软了也好，说是她其实已经对卫玺失去了信心也罢。总之，她现在只想要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抛掉这里令人感到烦心琐杂的一切。

    ——而既然她现在想要离开，又为什么不能成全别人一下呢？

    此刻，面对着汪文悌微微有些错愕的脸，绝色对着她缓缓露出了一抹苦笑，然后便放开了双手站起来转身向着玄关处走去，而当她越过卫玺身边的时候，虽是没有看他一眼，但也依旧是明显的感到了他那此刻正紧盯着自己，充满着压抑与怒意的锐利眼神。

    无所谓——绝色暗暗的告诉自己——卫玺的反应是怎样的，她不在乎——她根本就不在乎——她不应该在乎——

    ——一切都应与她毫无关联，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丈夫。

    于是就这样的，在卫玺充满复杂阴沉与汪文悌充满惊异错愕的双重眼神下，绝色挺胸抬头，强迫自己坚强镇定的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别馆，走出了卫玺的视线。

    “绝色小姐——咦？卫先生，原来您已经回来啦！”正当绝色刚一跨出玄关时，那个先前被汪文悌拿着手包打肿了额头的女佣阿娇，此时恰巧的就端着两杯茶走了出来，而在她的额角处，正赫然的贴着一块浸透了淡黄色药液的纱布。

    她一见到卫玺回来了，脸上顿时就涌上了一丝喜滋滋的神色——没想到不久之前她才给卫先生打过了一个“救急”电话，而这么快的，他就赶回来了。这下，应该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那个疯女人伤害到绝色小姐的可能性了吧？

    不过——绝色小姐她人呢？

    阿娇东张西望的寻着绝色的身影，而卫玺则看见了她此时头上的那块碍眼的纱布，沉声问道，“你的头是怎么了？”

    “啊——？哦，卫先生，是这样的，”阿娇一听卫玺对她发问，便快速的放下了手里的托盘，然后又站直身子交握着双手恭敬的应着，“是这位小姐——她，她打的。”

    阿娇尚且还不知道此刻那正坐在沙发上面泪意涟涟的汪文悌的真实身份，大大咧咧的回答道。

    ——以她的主观认定，在卫先生的心里，绝色小姐才是地位最高的人。而其它的女人——她们会是谁，到底什么身份，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呢。

    而当卫玺一听清了女佣阿娇的回答，眼底顿时又是蒙上了一层灰暗，他沉默的紧紧咬了咬牙齿，然后便回转过身，眼中似是快要射出了冷箭一般的看向了那此刻显得有些怯懦懦的汪文悌，好半晌后，才像是压抑着情绪似的放柔声音问道——

    “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可以放过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可以使你放弃掉一直假装扮演我妻子的这个可笑幼稚的行为——？！”
    
    
二世 一〇七

    走出了别馆的绝色，并没有坐那辆卫玺特别拨给她的专车，而是自己走出了大门，随意的叫了一辆车坐了上去。

    ——接下来要去哪儿——？她不知道，原本若是没有汪文悌的突然到来，她其实是打算要去见林大安的，但是刚刚发生了那么一出儿，她此时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上了车后，绝色付了一大把的钞票给那司机，告诉他只管开车就好，没有任何目的地，就只是沿街闲逛直到花费完那些钱为止。

    “小姐，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如果可以的话，不妨说出来听听，别一个人闷在心里。”那司机见绝色一人静默的坐在后车厢里看着窗外，满脸的黯然神色，不禁热心的问道。

    绝色听了，半天都没有什么回应，而好久之后，才轻轻的问了一句，“那你可知道——哪里可以换掉人心？”

    “嗯——？”那司机显然是没听明白绝色的意思，一脸疑惑的回头看了看她，然后便又转过去继续开车。

    “哪里——可以将我的心换掉，这样，也就可以一并去掉了所有属于过去的喜怒哀乐——所有属于过去的记忆了——”绝色缓缓将额头贴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面，喃喃犹如自语般的说道。

    这回，司机可是听清楚，听明白她的话了，但却没有开口——她这样子，就是典型的“受情所困，为情心伤”。

    ——感情这码子事，那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十有八九会使人心里受伤。而这种事情，别人还不便插嘴出主意，还是由当事人自己解决的好。

    所以——他也干脆就别多事了，还是让人家小姐自己细细琢磨清楚，自己解决的好。

    于是，那司机便不再开口，只是负责专心稳当的开着车，缓缓的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向前行驶着。

    而绝色，这一道也始终都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的看着那窗外不断向后缓慢闪过的树林，车辆，行人，店铺，路灯，广告牌——一切的灯火辉煌，热闹嘈杂，此刻都像是与她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她融入不了那种气氛中。她此刻的内心，一如一潭深水寒冰，几欲聚结成块，慢慢死去。

    她又想起了在卫玺书房里面发现的那封信件，信件里面关于卫玺结婚的那些只字片语——此刻，那些语句，就像是一把锋利得闪着寒光的刀子一样，一下下的在不断的割着她的内心，一刀刚划过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时间越久，那股血肉割离的刺骨疼痛就会越浓烈。

    绝色此时突然就抓紧了自己胸口处的衣襟，狠狠的捏紧了双手，拼命的想要压下自己心中的这股快要将她撕裂般的疼痛。双眼瞬间袭上了一股酸涩，然后，她便清楚的感到了温热的泪水，就这样的顺着脸颊快速的流了下来——

    一滴接着一滴，像是永无止境般的不停滴落着。

    “小姐——”这时，那司机又出了声音。

    绝色闻声赶快的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便抬起一双泪意蒙蒙的眼看向了前面的司机。

    “您——没事吧？”司机轻声问道。

    绝色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对着他轻轻一笑。

    “您还是别这样闷着自己了，您看——”司机说话时便将手向着窗外指了一下，然后又说，“这是一家戏院，旁边还有电影院。我曾听人说过，某一天当你感到不开心时，只要看一场电影或者看一场戏，那么很快的心情就会有所好转呢——”司机一边说，一边给了绝色一个鼓励的眼神。

    而绝色顺着司机的手也看向了窗外，确实是看到了那家戏院，而隔壁就是电影院。

    ——看一场戏或者一场电影吗？也好——

    绝色一想到这儿，便神情木然的打开车门下了车，只是，当她刚一反手关上车门的时候，那个司机就又叫住了她，然后也下了车，走到了她面前，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钞票。

    “小姐，这钱，还是还给您吧——您今天开起来心情糟透了，所以，刚刚的那几圈兜风，就算是我送给您的吧，希望您快一点好起来，要知道——像您这么漂亮的小姐，脸上是不适合带有悲伤哀愁黯淡的神色的。”那司机说完，便将满手的钞票塞进了绝色的双手中，然后，还没等她来得及作出任何回应，便快速的转身又回到了车上，脚踩油门驶离了原地。

    只留绝色一人面色有些呆愣愕然的站在那里看着那越驶越远的车子，内心逐渐浮上了一抹感动。

    待那车开出了视线以后，绝色便转过身来又看了看此刻就近在面前的这家电影院的巨大宣传牌——或许刚刚那司机说得没错，看一场电影，也许心情就真的会有所改善呢。

    绝色将手里的那一大把钱一股脑的就塞进了皮包里面，然后，抚了抚发丝，调整了一下心绪，接着便朝那电影院内走去。只是——

    “巧巧——？宋巧巧——？！”这突来的一声，顿时令绝色停下了脚步。

    她暗自的叹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老天还真是照顾她！她现在越不想见谁，偏偏就越遇见谁！

    不过没有办法，既然遇见了，她总不能装作不认识吧？更何况，他还是她此次行动的目标人物呢。

    想到这里，绝色便快速在脸上堆上了一抹娇媚的笑，然后缓缓转过身子，眼神充满勾魂的看向了她身后这个一听见声音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的男人——林大安。

    “嗨——好久不见了——”绝色妩媚的冲他一笑。

    “真的是你——！”那林大安一看这转过身的女人果然是她，脸上不自知的就跃上了一抹喜色——真是凑巧，这美人竟然真的又让他给遇见了。

    “巧巧——上次，在那‘欣欣夜总会’，你后来怎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林大安想起那晚的事情，突然问起。

    “哦——是忽然感到了不舒服，所以就先回去了。没有告诉你，是怕扫了你的性——”绝色柔柔一笑，娇声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那——现在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再去喝几杯叙叙旧吧？而且看起来——现在你似乎是一个人？”林大安左顾右盼的在绝色身边扫了几眼，脸上的那抹色迷迷的神色更浓了——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好啊——”绝色其实原本是想推掉他的邀请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此刻她脑中突然就出现了汪文悌的那张脸——她得意的对她宣布道——我是卫玺的合法妻子，我是卫太太！

    这一幕此时如此深刻的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任凭她怎么样都无法挥去，而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浮上了一股冲动——一股急欲想要寻求刺激的冲动。

    ——林大安邀请她去喝酒算什么？他又能把她怎样？况且卫玺现在已是别人的丈夫了，他已经在本质上放弃了她。那么，她又为什么非要在乎他呢？她又为什么不能放纵自己一回呢？

    ——她为什么不能？

    ——没有什么不能的。

    林大安一见绝色竟然这么痛快的就答应了，顿时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

    ——好啊，这个女人他明明上次就可以得到手的，不过却是突现意外让她跑了，但是今天——她可就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了——呵呵呵——

    于是就这样的，林大安猴急的一把就抓起了绝色的手，拉着她急忙的朝着那不远处的一家小型酒店走去。

    而绝色此刻竟也乖乖的就任他拉着手向前走着，满脑子都是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

    只是，她不知道，她今晚这一冲动，竟会要了别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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