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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红妆/穿越后宫－盛世红妆（网络版）     作者：宓拉/爱猫的鱼
简介1
飞机失事，被撞到鸟不拉屎的古代，沦为下层小宫女
努力工作上进，却还被人说成不长进的小丫头。还好，有绝招。。。。。
强大的化妆造型功力引爆后宫潮流。太后疼她，妃子们重用她。
谋得帅哥王爷的爱慕，小日子过的滋润着。俺要做王妃！
别！皇帝你别来插一脚。。。。。。

简介2
流金溢彩的唐朝一群挣扎在命运惊涛骇浪中的红妆风起云涌的历史一个向往自由的灵魂 

简介3
国际化妆一姐，时尚造型绝技，如何引爆迤逦华丽盛宴，亦如何搅乱至尊兄弟情。
一次空难，让她在生命轮盘上徘徊一圈，大难不死，命运却故意嘲弄般戏耍于她，单纯的她被置身陌生而复杂的新天地。还好，自有绝招！施展非凡的化妆造型功力，引发新的时尚潮流。不仅谋得一席之地，还遭遇到了两个深受她的男人。爱谁都对，爱谁都错。当爱情变成两难，她将何去何从？
选择是两难的，可无从选择是更难的！当玫瑰在佛前哭泣，当爱情让她无所适从，她该如何抉择？ 

作者简介
宓拉，超级坐家，以懒为荣，爱美食如命。游走于南北两地，却未出过国门。最大的心愿，是去埃及看日落；最喜欢的诗，是仓央嘉措的《那一世》——那一世，我细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只是，就在那一夜，我忘却了所有，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只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 


正文 
序幕

    1963年春，清华大学考古系教授刘骅在陕西唐乾陵附近发现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宫殿，由于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气势恢宏的地宫主人的记录，没有人知道是谁长眠在这个富丽堂皇，但冷清寂寞的宫殿中，伫立在宫门口那制作精美的守护神，双目炯炯的平视着那一马平川的茫茫四野，无言的诉说着几千年风雨的侵蚀和也许永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刘骅翻看了自隋初至唐末的史书，但没有一本记录过关于地宫主人的只言片语，甚至没有关于这个地宫的记载，尽管它占地面积之广大，地宫入口处修筑之精美在历史上是极罕见的。

    为了揭开这个秘密，1963年冬，刘骅在国家文物局的资助，组织了一队考古学家对其进行了为期两年的考古研究。

    刚开始，他们进行得并不顺利，虽然打开了地宫的宫门，但却始终无法进入地宫的内部，地宫大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四通八达，没有人知道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通道通向何处，尽管众人万分小心的进入其中一个通道，但很快就被通道内设置的机关吓坏了，那密布于道内的利刃和一不小心就会被触发的毒箭似乎在无言的告诉人们不要打扰主人的休息，几乎每个通道都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关暗器，现代的。

    最后，他们不得不求助于当地一个制做机簧木偶的老人，又请以当地驻军的帮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入地宫的内殿，那已是1965年秋末。

    为抓紧余下的时间，尽管地宫的构造还未全部弄清，但刘骅仍率领考古学家进入了地宫的内部。令他们真正吃惊的是，他们进入地宫内殿的第一眼竟看到的是多达数百人的陪葬群，这些人被很整齐的排列着，形如跪拜，虽然都化为了白骨，但从饰物及衣服残片来判断，这些人的身份一定较高，很可能是宫中有身份的宫女和女宫，而且众人还发现，虽然有这么多的死人，但宫内的空气并不污秽，虽然空气并不清新，但不象地宫入口处那般令人郁闷，想必在不当眼处一定修有通风口。

    能拥有这样众多殉葬者，这样精巧构造的地宫主人一定也是一位不同凡响、声名显赫的人，众人却推测不出他或她究竟是谁，众人无数的疑问中继续探索，那庞大的宫殿宛如地下的长生殿，甚至还有一条地下河，虽然没有阳光，但空气流通，水中有植物和极少的鱼类生长。

    走过河上的小桥，再穿过用云石铺成的通道就进入了宫殿的正厅，在跳跃的火光中，众人可看到厅内陈列着的那些价值连城的陪葬品，它们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厚重的灰尘落在无数的嵌着珠宝的器皿、字画和乐器上，那些东西都隐约闪烁着光华。

    重重的帷幕虽已腐烂，但却留着细细的金丝银线静静的垂在空中，众人被内殿隐隐的光华吸引住了，他们没有仔细察看这些几千年前称得上奢华的陈设，而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走进了那间不大的内殿。

    参加过那次考古的专家都无法忘怀他们在内殿中看到的景象，整个内殿完全是一个女子的闺房，珠帘委地，暗香缭绕，雕花的铜镜子早已失去光华放在宽敞的雕花木床旁边，从镜中可隐约看见案几上的古琴和锈痕斑斑的香炉，铜镜后巧妙的隐藏着衣橱，橱内的衣物早已腐化，只留下一堆黯淡的金线和仍然光彩耀目的珠宝，殿的四周有四盏长明灯，虽然灯早已熄灭，但是殿顶嵌入的十八颗夜明珠熠熠生辉，令室内如白昼一般，众人还未从惊诧中清醒过来，刘骅已发现那制作得美仑美奂的雕花大床就是一个巨大的棺木，在棺木中并没有骸骨，只有一个巨大的，雕工极为精美的玉同心结和一个被埋在无数珠宝中的紫檀木匣子。

    在接下来的日子，众人陆续发现了几条通道，其中有一条通往乾陵武则天的陵墓，而其他的有些通往其他的地殿，有的中途止住，众人都猜测不出那些通道要通到那里。

    众人在极度的兴奋中忘我的工作着，他们想尽快找出地宫的主人，揭开这个谜团，但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了，考古工作被打断了，地宫重被关闭，驻扎了军队，众人全都回原单位参加文革。

    刘骅从地宫中取出的紫檀木匣子虽被国家文物局追讨了几次，但刘骅均以匣内物品早已朽化为由推脱了，虽然轰轰烈烈的运动中，刘家被抄了无数次，但只发现那只空的匣子被刘骅视若珍宝般藏在书房内，其他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没有人理解他的用意，但由于他经常出差在外，从不与人争名夺利，所以只被抹去了教授的职位，留在学校内当了一名普通的讲师。

    时间在他的沉默中飞逝，十年过去了，韶华已改，他仍然做回了教授，仍然再次带领众人打开地宫，让那些珍贵的文物重见天日，一一进了博物馆展出，令世人沉迷于他们的耀眼光华中。

    但那地宫的主人却仍然隐藏在那片珠光宝气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位拥有四百名殉葬者，近一万件珍贵文物的显赫人物是谁？为何她的墓室深深藏在众多谜团之后？为何她拥有如此规模的墓葬却有史册上汲汲无名？她的遗骸在哪里？那些中途止住的秘道通向何处？后期在地宫中发现的大量诗辞歌赋，统统出自唐明皇李隆基之手，它们中的一部分表现出这位皇帝对一位女子的倾心爱恋和刻骨相思，另一部份表现了李隆基对这名女子的深切怀念和无限爱恋，那这位女子究竟是谁？有人猜测是杨玉环，但很快便被否决了，李隆基从成都返回长安后，已是毫无权力的太上皇，他没有能力为杨玉环修筑这样奢华的地宫，且从方方面面来推测，修筑地宫一定耗费了极大的人力与物力，以安史之乱后的唐王朝，是没有财力支持这样浩大的工程，谜，难解的谜？

    1995年秋，刘骅因病去工，他的子女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部手稿，他们将其交给了他心爱的弟子颜彬，由他去破译那成串的谜题，去揭开盛唐史上那一页页沾满了鲜血、书写着罪恶、充斥着淫乱、溢着浓香的历史画册……

正文 第一章 第一节 可儿

    太平第一次见到可儿是在一个晴朗的春日，太子学像以往那样平静，各位皇子都沉浸在老师的讲解中，庭中的大榕树投下一片清凉的树荫，淡淡的晨雾迅速的消退，偶尔传来鸟的鸣叫，而可儿就象一个精灵完美的融入进这一片静谧之中。

    可儿是太平在宫里见过最美的女子，那双烟锁雾迷、摄魂夺魄、春水般的双眸，雪白的瓜子脸淡淡的浮着一丝淡淡的红晕，玫瑰花般娇嫩的嘴。

    在太平心里，可儿是大明宫里最精致的美人儿，没有瑕疵的美丽，白色的轻纱巧妙的裹住她苗条的身子，领口很大，却恰巧掩住丰满的胸部又能让人浮想翩翩，绣了精致图案的长长的腰带束住了她纤纤细腰，又曼妙的垂落在宽得恰到好处的裙子上。

    太平实在有点为她着迷了，就像常常有人为她着迷一样。

    太平正在出神，却听老师沉声道：“公主，公主，太平公主。”

    太平回过神来，疑惑的看着老师，老师不悦道：“公主，刚才老夫所授课业公主听进去了吗？”

    太平脸微微一红，求救似的看了看李贤，李贤轻轻的摇了摇头，太平答道：“老师刚才未授新课。”

    老师拈着胡须长长的叹了口气，柔声道：“公主，老夫今晨未授新课是因为公主一直盯着窗外出神，公主并未将心思放到课业上，老夫怎能安心传道。公主，您在看什么？”

    太平低眉瞟了一眼可儿，低声道：“可儿。”

    众人一齐转眼去看可儿，并开始议论，屋内一时人声鼎沸，可儿将头埋得更低，老师恼怒的大声咳嗽，平息了众人的喧哗，他理了理衣冠，威严的说：“诸位皇子的举止实是大失体统。”

    他紧皱眉头，不满了看了看李弘，接着道：“诸位皇子是大唐天子的子嗣，承担着上天赋予的神圣的权力，肩负着为民造福的艰巨任务，在天下庶民面前，你们就是皇权，皇室的代表，应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做天下人的表率，让百姓以你为荣，但是诸位皇子自省今天早上各人的行止，有的人带着自己的侍女炫耀自己的与众不同……。”

    太平突然打断他道：“弘哥哥得到了皇上的特旨，而且，您刚才也说过，我们就是权力的代表，我们有做任何想做的事的权力。”

    老师无奈的看了看她道：“公主，您一生下来被赋予了天下最高贵的血统，因此您就能享受别人无法享受到的由权力带来的自由，但这自由是在一定范围内的，是受限制的。”

    他突然停了停，颇有深意的扫视着李弘与李贤，慢慢道：“诸位皇子都应知道大唐的基业是由高祖和太宗皇帝经过无数的浴血奋战得来的，大唐的天下是建立在诸皇子先人的血汗上的，而你们的父皇，也是历经险恶的政治斗争，避开了成千上万的政治陷阱，才继承了大唐这锦绣的万里江山，你们应该珍惜祖宗挣来的基业，你们在为你们的血统感到骄傲的同时，也应该清醒的认识到你们所面对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艰难与险阻，忍耐与斗争，是你们今后生活的核心内容，狂妄的自大与消极的退避只会让你们附入黑暗的深渊，永不超生。”

    他轻蔑的看了看可儿，冷冷道：“美丽的外表只是一个色相。”

    太平顽皮的眨了眨眼睛，高声道：“孔夫子曰：‘食色，性也’。”

    老师十分无奈，只得尴尬的笑了。可儿感激的、极快的看了看太平，那美丽的眼中，有一种令太平感动的、快乐的、令她回味不已的东西，她无视李弘厌恶的眼光，微笑着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回视。

    此时的朝堂上，武则天与长孙无忌进行着一场尖锐的、激烈的争斗，一向掌权的外戚长孙无忌近来受到来自皇宫内帷强有力的挑战，皇后，她牢牢的抓住了皇上，抓住了后宫，现在她的手又伸向了皇权，那至高无上的，不容女人玷污的神圣权力，他要为李氏家族的权益争斗，为他自己奋斗，于是，他联合了七名老臣，七名对李唐王朝忠心耿耿的老臣一起上书请皇上降旨为太子李弘册立太子妃。

    聪明的武则天立即嗅出了硝烟味，长孙无忌又在挑战了，太子册妃后，他很快就要进入朝堂，掌权秉国，朝中的权力将向他倾斜，继而他将成为朝堂上的新主，成为长孙无忌的另一个傀儡，是的，傀儡。

    武则天想到李弘温良的性格，腼腆的举止，还有遗传自李治根深于他骨髓中的懦弱，这一切都将成为他执政的致命弱点。弘，他太容易受人摆布了，连他宫里的侍女都可以利用他，他一旦掌权，一定会像李治那样被外戚控制，他们母子将沦入黑暗、冰冷的生活中，还有，她为之付出了几十年心血，亲生女儿生命的，现在离她只有数步之遥的权柄将化为流水，她的苦心付出只能换来一个后宫，一个充斥着嫉妒、欲望、流血、死亡和琐事的宫殿，她偷偷的打了人冷战，不，绝不，她坚定的对自己说，但她随即又被李治打动了。

    他只轻声的对她说：“弘儿身体单薄，只知埋头读书，给他娶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武则天的心动了，眼前浮现出李弘的身影，清秀而苍白的脸庞上黑而亮的眼睛显得异常突出，她立即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长孙无忌的提议，李弘的确应该成亲了，贤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另外，在他掌管朝政前，自己可以为他扫除障碍，以自己的能力可以为他扭转局势，这一瞬间，她拿定的主意，于是他微微向李治颔首，李治会意道：“长孙爱卿所奏朕准了，太子弘早已到了成婚的年纪，朕与皇后正一天一天的衰老，大唐确实需要一位年富力强的君主。嗯，甄选太子妃的工作就由长孙爱卿负责，太子也不必到成婚后再入朝涉政，从明日起，太子临朝参与国事。”

    说完，他转头看了看武则天，武则天微微一笑，说：“长孙大臣，您所选的太子妃名单送给天帝与哀家过目后，由弘儿自己决定最后的人选。”

    众人一起呆住了，半晌，李治呐呐道：“由弘儿决定？”武则天道：“对，由弘儿自己决定。”李治无奈，只得低声道：“长孙爱卿，依此办理吧。你们下去。”长孙无忌等人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原以为要与武则天进行很激烈的斗争才能争取到胜利，没有想到胜利来得居然如此轻易，大出他们的意料，众人施礼接旨，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武则天心中又在盘算什么主意。

    太平偷偷掖了掖李弘的袖子，低声道：“弘哥哥，贺兰姐姐对你笑呢！”

    李弘微微皱了皱眉头，侧了侧身子，并不理睬太平，继续看书，太平眼珠一转，又说：“弘哥

    哥，你看看可儿，她好美，让人情不自禁的想亲近她，贤哥哥一直都在看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弘抬起眼睛，迅速的看了看李贤，他并不象太平形容的那般专注，但他不时偷眼去看可儿。李弘轻轻一咳，沉声道：“可儿，你过来替我研墨。”可儿放下笔，轻盈的、无声的走到李弘书

    案边，悄悄的坐下为他研墨，太平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侍可儿放下墨，太平悄声道：“可儿，你也替我研一盒。”

    李弘看了看她的砚台，说：“你不是有一盒墨吗？”

    太平拿起砚台，将墨倒进李显的砚台里，“没有了。”李弘无奈对可儿说：“替太平妹妹也研一盒。”

    可儿轻轻移到太平案边，慢慢往砚台里注水，然后均匀的研起墨来，太平移坐到可儿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笑道：“可儿，你是蝴蝶变的吗？”

    她纤长的手指摸了摸可儿的头发，“可儿，你的头发好漂亮，是你自己梳的吗？你呀，象最美丽的蝴蝶，轻轻的动一动翅膀就令人暇想无限。”

    可儿的脸立即红了，把头垂得更低，太平又摸了摸她削瘦的双肩，可儿的手微微一抖，太平轻轻一笑，突然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可儿的脸涨得通红。

    太平正觉有趣，却听李弘一下从他案几后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可儿身边，一手拉起可儿，厉声道：“太平，不许胡闹，你看你成何体统。”

    太平不解的看着他，可儿的眼泪在眼眶中闪烁，她显然竭力不让它们流下来，她看了看李弘恼怒的面容，迅速的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极快的泅湿了她的衣襟和李弘的衣袖。

    李弘怒视着太平，半晌，他拉着可儿的手快步走了。太平懊恼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李显与李旦，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走了，贺兰兄妹也随他们走了/

    李贤悄悄走到太平身边，微笑道：“太平妹妹，别生气。弘太紧张了。”

    太平茫然的看了看他布满笑容的脸，李贤接着说：“你太顽皮了，你怎能当着大家去吻可儿呢？太失礼了。”

    太平不悦道：“我喜欢可儿，不能吻她吗？”

    李贤轻轻的摇了摇头，“太平妹妹，在弘心里，可儿是他一个人的，他不喜欢有人过人接近她，无论男人或女人。”

    太平发现，李贤的脸在夕阳的映射下光彩夺目，英俊迫人，但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可言喻的无奈与苦涩。

正文 第二章 第二节 惊现

    可儿轻轻的移开了李弘的手，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面向窗外，明月当空，花树的影子映在纱窗形成奇特而怪异的图案，仅可儿的心情更加沉重，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常常无缘无故的生气。最可怕的是，她越来越无法抑制对李贤的思念。

    对于可儿来说，李贤与李弘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李弘是英俊的，有些文弱的俊俏，而李贤的英俊却是极度男性化的，阳刚的，不可辱的，如果说李弘是和煦的春风，那么李贤就是灼人的骄阳，可儿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开始开始注意他，只是知道，自从注意他始，他每时每刻都在吸引着她，她一天比一天的爱恋着他，但她又不能，也不敢流露出她一丝一毫的感情，甚至不敢对他多加注视。

    可儿总有对未来的充满无比的恐惧，在注意到李贤之前，可儿盲目的生存着，没有任何的期望，她小心的活着，小心的注意自己的言行，小心的伺候着李弘，甚至刻意的卑微着，卑微得不让别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卑微到没有人看得起她，她的生存目标简单得可怜——活着，只要能活着，她忍受着别人的轻蔑、忍受着李弘的轻视、污辱，甚至打骂，她只是灰色的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直到她注意到李贤的存在。

    李贤的出现，就像雷雨后的阳光一般穿透了她布满浓云的天空，让她知道活着的意义，让她发现这世界的美好，让她明白除了活下去外，她还有其他的渴望、其他需求，让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还有热情，还有能力为一个人燃烧。

    随着可儿对李贤的爱恋与日俱增，内心对自己的痛恨也与日俱增，她厌恶自己、厌恶李弘，她时时痛恨自己与李弘没有名份的关系。因此，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避开李弘，不由自主的想引起他对自己的厌恶，但对李贤，可儿又是绝望的，他是整个大明宫最优秀的、最引人注目的男子。这宫里有数不清的女人爱慕着他，他有那么多的嫔妃，有那么多的情人，他怎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可儿就生活在爱与恨的矛盾中，她为此常常忘记了自已生存的初衷。

    李弘微一转身，却突然惊醒了，他身边是空的，可儿不在了！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她蜷缩在床里，他移了移身子，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又闭上眼睛。

    他不爱她，所有的种种只是因为习惯了她的存在，从十岁开始，她就在他身边了。于他而言，她就是他身周透明的空气，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是随时都在他的身边。

    她是一个很卑微的女人，她微贱得有如他脚下上的鞋，鞋上的灰尘，他看不起她，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看清她，尽管她是他第一个女人，这几年来也是唯一的女人，但她只不过是光下的影子而已，李弘从未想没有她会怎样，也许比现在活得更好，他是太子，将来是皇上，上天的孩子，在他的眼中是容不下轻贱如她的人的，但他从未认真想过有一天她不在他旁边会怎样，她太微贱了，不值得为她花这些心思吧！

    武则天微笑的看着李弘，轻声道：“弘儿，天帝与哀家为你选定妃子了，三个月后，你将大婚，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李弘一惊，不由自主的侧眼看了看可儿，她安静的跪在他身后的阴影，一如往常的低着头，他随即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愤怒，他在干什么？在顾忌什么？于是，他躬身对武则天表示感谢。

    武则天笑吟吟的看着他坐回了太子位，又问道：“弘儿，最近你都做了些什么？”

    李弘认真的、一丝不苟的答道：“臣儿在老师的带领下学习孔孟之道，向长孙大臣学习治国之术。”

    武则天的笑容暗淡了，但这暗淡的笑容只是一闪而过，她微笑着，没有一丝不悦的对李弘道：“弘儿，你不想知道哀家替你选的妃子是谁吗？”

    李弘一愣，半晌他才缓缓道：“臣儿请天后明示。”

    武则天道：“哀家替你选的中书令裴中炎的女儿，哀家曾见过那个孩子，眉清目秀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是好妻子的人选。弘儿，你性情温和，哀家只希望你的妻子柔顺，听说。这裴氏虽然没有倾国倾的容貌，但哀家认为她应是你的贤内助，你以后要继承大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后宫的表率，你明白吗？”

    李弘低声道：“臣儿明白，谢天后训示。”

    说完，他不由自主的转头去看可儿，她跪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武则天略略感到失望，她很快看了看李贤，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弘身后的窗户，一言不发，武则天唤道：“贤儿，哀家听说你昨日与高句丽的王子比试马球，结局如何？”

    李贤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回天后，臣儿幸不辱天朝容颜。”

    武则天满意的点了点头，她笑道：“贤儿，在哀家所有的子女中，你与弘是最聪明，最有王者之风的孩子，弘儿虽然满腹经纶，但却不如你文武双全，贤儿，哀家与天帝越来越老了，我们总有一天要追随大唐的先祖的，那时，就靠你扶佐你的哥哥，令大唐的基业万世千秋。”

    李贤不安的看了看魂不守舍的李弘，低声道：“天后过誉了，太子才富五车，臣儿……。”

    武则天沉声道：“好了，好了，哀家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与弘是兄弟，今后是君臣，但你们要始终记住，你们都是天帝与哀家的孩子，哀家不要你们象隋朝的亡国之君般互相猜忌，勾心斗角，最后兄弟反目。”

    李弘与李贤齐声答道：“臣儿不敢。”

    武则天凝视他们半晌，柔声道：“你们下去吧。”

    两人行礼退下，武则天淡淡道：“太平。”

    太平从帘后闪出，武则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问道：“平儿，你看你弘哥哥高兴吗？”

    太平沉吟半晌道：“臣儿总觉得弘哥哥在怕什么，他很不安。”

    武则天道：“你也看出来了，你比他明白，他在害怕他的侍女，那个可儿，哀家早就发现了，一旦可儿不在他身边，他就坐立不安，像丢了魂。无论去太子学、朝堂，他总让可儿跟随在他身边，时时刻刻。你看刚才哀家告诉他要替他大婚，他立刻就去看可儿的反应，他害怕呀，怕得不得了，好像她能主宰他的命运似的。”

    太平问道：“可儿只是弘哥哥的侍女，她怎能主宰弘哥哥呢？”

    武则天诡异的笑了，她温柔的抚摸着太平娇艳如花的脸庞，轻声道：“平儿，你太小了，你不懂。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时，他往往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女人爱男人，是有条件的，而男人爱女人，却是无条件的。我们还有机会把弘抢回来，弘还不明白他的感情，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只要裴氏争气，弘永远也不会明白他对可儿的感情。”

    太平下意识的发抖了，她沉默的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春雨，她不明白武则天的话，也不明白李弘的感情，她唯一明白的就是可儿的悲哀，李弘的悲哀。

    李弘坐在马车里，对可儿笑道：“可儿，你看雨越下越大，你屋外的杏花一定开了，不用燃香，你屋里就充满花香。”

    可儿低头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李弘又道：“昨天我要花匠把你屋外的池塘挖了挖，通了通淤泥，今天一下雨，池塘里蓄满了水，就和花园池中的水道连通了，夏天咱们可以在那里乘凉，你不是说你很小的时候就住在池塘边上吗？”

    可儿仍然沉默着，李弘安静下来，半晌，他又笑道：“以后我们搬进宫里，你喜欢住在那里？紫云殿？不行，你不喜欢柳树，宣华宫？不好，那里太偏远了，落霞宫？也不行，你讨厌天帝的那些妃子。还是紫薇宫吧，那里种满了杏花，桃花和梅花，又与锦绣宫相邻，太平妹妹住在那里，你们俩一定会相处得很好。太平妹妹很喜欢你，我处理完朝务就来陪你，下棋、赏花、饮酒、吟诗，可儿，你喜欢吗？”

    可儿声如蚊蚋般，“喜欢。”

    李弘有些生气道：“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吗？为什么声音这么小呢？”

    可儿提高声音道：“奴婢喜欢。”

    李弘凝视着她，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认真，他一字一顿的说：“可儿，天后要我大婚是为了让我能尽快入主朝政，那些大臣一直视我为黄口小儿，原因是我……，是我一直没有大婚，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只有你一个人，而我其他兄弟，例如贤和显，他们的姬妾成群，都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我……。”

    李弘突然停住了，为什么要对可儿说这些？为什么心里这样的不安？为什么恐惧她将来做出的反应？

    良久，他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只有她一个是为什么？他只想有她一个，刚才武则天告诉他要给他大婚，他很愧疚，他是为她愧疚，潜意识里他认为是他负了她，他就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他爱她！

    爱？那些在书本上被描绘得极美的字眼就这样让他体会到了。

    爱？多奇特的爱！

    他，堂堂的大唐的太子，将来的皇帝，竟然会爱上这个连姓都没有，卑微得有如尘土的侍女。

    这些年来，似乎他从来不在意她的存在，但实际上，他总时时刻刻的关注着她，偶尔被留在宫中住宿，他总是辗转难眠，下意识的感受着她的气息，她的存在，仔细回想起来，他一直就在窥视她，渴望她，他崇尚的孔孟之道在她面前完全失去约束力，只要她一个微笑，他就会完全忘记礼仪，道德，他与她纵欢时，总是贪婪的，他恨不得完完全全拥有她，荒淫而无耻，与自己崇尚的孔孟之道完全背道而驰，而自己却乐此不疲，越来越深的陷入其中。

正文 第一章 第三节 伤逝

    可儿眯着眼睛看着李弘辗转反侧，她不知道他在心里做着怎样激烈的斗争，她的心里有一种梦想幻灭后的空虚，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内心深处对李弘竟然有一种超出自己身价的期盼，她期盼他能给她一个名分，毕竟他是她的男人，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男人，但是他不肯，下午在武则天的寝宫里，他那样爽快的就答应了武则天的提议，他爱她，但他像其他人一样看不起她。

    可儿凄楚的想，连姓都没有，也许上天注定她就是没有未来的女人吧！

    她有些自怜，那是近几年不再有的感伤。她回想起六岁那年，被卖进宫里为奴的那天。

    那天的雪很大，整个长安都陷落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娘送她进宫，娘临走前，搂着她哭着说：“孩子，娘没本事养活你，要恨就恨你狠心的爹，他若不是死得早，咱娘俩怎会沦落到这等境地，孩子，你娘是没有盼头了，娘只盼你能好好活着。”

    年幼的她不明白娘的心思，只是哭。娘把她身上的那件旧棉袄脱给了她，然后就被赶出了宫门，那么冷的天，她只穿着一件单衣，到了宫门吕，她紧紧抓住宫门，迸出眼泪，还拼尽全力的向她喊着：“可儿，可儿，好好的活着。”

    活着，是的，她就是为这个目标活着，活得小心谨慎，活得卑微，活得没有任何希望，其他的希求不是没有，她比宫里其他的宫女活得好，她有美丽的衣服、饰物，她住在太子宫里最美的别院，但她的未来与她们没有什么两样，她没有地位，没有名分，更可笑的是，她连姓都没有，她只是可儿，一个永远没有未来的女人。

    就因如此，她期望李弘能给她一个名分，那怕是最卑微的侍妾也可以。但她没有得到，也许永远也不会得到，因此，她与李弘，从来都是生存在两个世界的人，永远没有交集。

    而李贤，令可儿更绝望的，心底要得最迫切的东西，他永远也不会是她的！

    这般的伤心，超越了对死的恐惧，忍不住两行泪涌出紧闭的眼眸，泪水滑过脸庞，她受惊般的慌忙拭去，却听李弘柔声问：“可儿，你怎么了？”

    他伸手抚着可儿的脸，可儿掩饰道：“没什么，我只是……。”

    李弘将头埋在她怀里，轻声道：“我知道，你不高兴我娶别的女人，可儿，我不会负你的。我用我的生命来起誓。”

    可儿强笑道：“我不是……。”

    李弘起身凝视着她的眼睛，“可儿，你爱我吗？你是爱我的，对吗？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可儿从未想过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于他而言，大逆不道的话，不由吓了一跳，但是，她还是习惯性的微微点了点头。

    李弘似乎长长出了口气，重又把头埋在可儿怀里，带着一丝憧憬对她说：“可儿，一旦我作了皇上，我就册封你做我的妃子，无论天后要我娶谁，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可儿，我爱你，是真的，我发现了，你听，我的心正在为你跳动，我爱你。”

    可儿轻抚着他的头，酸楚的想：我明白，我在你之前就明白了，可我能等到你登基的那天吗？天后会让我等到吗？

    武则天一脸阴沉的看着窗外的细雨，心情随着飘飞的雨滴飘荡，朝堂上那些令人不快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重演，这么多年了，她与长孙无忌间的矛盾不断的激化，到现在，她觉得她再也无法忍受长孙无忌了，他的专横、傲慢和对女人根深蒂固的蔑视使他成为她实现理想的最大障碍，他横亘在她与皇权之间，俨然无法跃过的高山，令她恨得咬牙切齿，她正想得出神，只听她贴身的侍女春桃跪在地上，喘息着奏道：“天……，天……，天后，不好了，太……，太……。”

    武则天一惊，凝神问道：“别着急，慢慢说，太平出什么事了？”

    春桃喘息半响道：“天后，太平公主要奴婢请您去重华宫，韩国夫人从今晨起已昏厥过去三次了，太医们说夫人是大限到了，恐怕今晚就要过去了，公主和太子及其他皇子都赶过去了。”

    武则天立即愣住了，一滴滴的泪缓缓落下，但嘴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竭力平静下来，淡淡道：“好吧，哀家去看看她。”

    春桃起身扶起她，跟随她向重华宫走去，一路上，武则天回想起她才从感业寺回到宫中的情形，那时，她在感业寺呆了好几年，由于感业寺的女尼奉了王皇后的命令，对她比其他宫人更恶劣，虽然粗重活并未损伤她的丽质，但一头乌油油的秀发却被剃得精光，露出青渗渗的头发，她自觉无法与年轻美貌的萧淑妃相比，便将守寡的姐姐接进宫，甚至牺牲了亲生女儿的性命除掉了萧淑妃与王皇后后，却被自己的亲姐姐断了后路，好色的李治被娇媚的姐姐迷住了，竟然想册立她为贵妃，她又失望又伤心，不得不打破自己的规定，从宫外选了四个美女送给李治，断了他荒唐的念头，同时，她极快的为她选了一个粗俗的小吏嫁出去，李治虽然不愿意，但事已成定局，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个风流妖娆的女人上了别人的花轿，不久，她生下太子李弘，两年后又生下李贤，稳固了后位，没承想那小吏一命呜呼，没奈何，只得又把她接回皇宫，封了个没名没分的韩国夫人，但几年艰苦的生活却教会她正视自己的地位，从此老老实实，不再兴风作浪，可她的一对儿女，贺兰敏之和贺兰玫却不甘寂寞，不时在宫中挑起事端。

    武则天皱眉想着那两个孩子，贺兰玫，风流艳丽，引得多少王孙贵族为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而她也象中邪一样死死盯着李弘，幸好李弘木讷，不懂风情，否则定会传出秽闻，而贺兰敏之，这个十七岁的美少年就象他妹妹一样不安分，简直无法无天，在宫外眠花宿柳，勾引大臣妻妾，在宫里欺骗无知的宫女，甚至连自己的侍女都不放过，但最近他收敛了很多，不知在转什么坏念头，特别是他总有意无意间往锦绣宫跑，似乎在打什么主意，得加意提防。

    想到锦绣宫，武则天又转念想到太平公主，她唯一的女儿，那美艳绝俗的女儿，她眼看她一天天长大，心中的爱一天比一天深厚，除了大唐的江山，她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她时常入迷的看着女儿，惊叹她的美丽。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由浮起骄傲的微笑，抬头看了看，才发现已走到重华宫的宫门外，服侍韩国夫人的宫女和太监象哑巴一样跪在地上，迎接她的到来。

    卧室里浓郁的药味使武则天打了个喷嚏，床榻上的韩国夫人睁开眼睛笑道：“媚娘，你来了。”

    武则天有些悲伤的看着床榻上枯瘦如柴，面如土色的女人，在她的记忆中，她一直是容色艳丽，体态丰满的美人，但现在却成了骷髅似的人。

    她默默的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泪慢慢的涌出，韩国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媚娘，又下雨了吧。唉，咱们离开利州快四十年了，你还记得咱家的老房子吗？”

    武则天强笑道：“记得，我怎么会忘记。那房子后面有个小花园，小时候，咱们常在那里玩耍，你最喜爱那片竹林，每次捉迷藏，你都躲在那里，根本不用找。还有那些桃树，你总带我去剪花枝，说剪了多余的枝条，秋天才能结桃子，但每次我们都摘不到桃子，惟良、惟运总抢在我们前面把桃子摘完。后来，爹让我们搬进后院那幢带转角的小楼里，每次下雨，我们总睡不着，一边赏雨，一边下棋，娘瞒着爹让我们饮酒，那梨花酿的酒又香又清冽，我们总不忍很快喝完。唉，那时年纪小，凡事总要争，我经常偷偷把你的棋子拿掉。”她一边说，一边沉入对往昔的回忆中，手轻轻的握住了韩国夫人的手。

    韩国夫人笑道：“媚娘，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咳……，咳……，你我争争斗斗几十年了，我恨过你，也怨过你，但到了今天，我都不放在心上了，这几个月来，我不断的做梦，都是我们小时候的情景，每次梦到你被送进宫里，我不是被吓醒就是哭着醒来，我心里明白，这些年来，你着实不易。”

    武则天黯然道：“姐姐，你别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

    韩国夫人摇摇头道：“媚娘，你让我把话说完，要不，就没有机会了。”

    武则天看着她如土的脸色，不由点了点头，她示意春桃喂韩国夫人喝了几口水。

    韩国夫人闭目休息良久，才缓缓道：“敏之，你陪弘他们出去看看天竺的那株花，别闷坏了太平。”

    武则天冲跪在殿内的李弘微一点头，李弘带着李贤、李显、李显，又执着太平的手退出殿外，但不敢走远，全部站在庭院中。太平有些恐惧的依着李弘，李弘柔声道：“太平妹妹，别怕，天后只是与夫人叙叙旧。”

    太平满面的惊恐，“弘哥哥，姨妈会死吗？她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李弘轻声道：“太平妹妹，别胡思乱想，我们去看那株天竺的奇花吧，它在夜间会绽放五彩的花朵，很是神秘。”

    他执着太平的手，在贺兰敏之的带领下，一齐观赏那株长在庭院中，毫无精神的天竺奇花。

    侍他们走远，韩国夫人缓缓睁开眼睛，低声道：“媚娘，这一生中我做了一件让你憎恨一生的事，但我并不后悔，我这一生，一直在期盼一份真正属于我的真爱，但怎样也找不到，直到我遇到了皇上，他才真心实意的爱过我，虽然那爱非常短暂，可我却心满意足了，再没有什么可悔恨的。我爱过人，也被人爱过，做为一个女人，我可以说我的人生是完整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诉说，武则天伸手替她顺气，凄声道：“我明白了，我不怪你。”

    韩国夫人笑道：“媚娘，谢谢你，我知道我该走了，但有两个牵挂放不下，玫儿，她头脑简直，但长得风流艳丽，我怕她受骗……。”

    武则天立即道：“姐姐放心，我会照顾玫儿的，不让她在宫里吃苦。”

    韩国夫人摇了摇头：“不用了，媚娘，你为她寻一户好人家，找一个体贴郎君嫁出去，不让她在宫里吃苦，还有，敏之这孩子轻浮不羁，不受约束，前些日子，他迷上了太平，一心想娶她，他求了好几次，要我代他求亲。我知道他配不上太平，媚娘，我求你为他选一个贤淑的女人，让他到外地为宫，远远的离开长安，离开太平，这样才能断了他的妄想。”

    武则天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韩国夫人长吁了一口气，轻声的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媚娘，人的一生，就像一场梦，梦醒的时候，人就要走了。我要睡了，但媚娘，我劝劝你，凡事不要太执着了。”

    武则天感到她的手越来越无力，最后垂落了，她抬头一看，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武则天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她恨过眼前这个女人，直到前一刻，她还未能完全忘记仇恨，可这一刻，她才感到她对她的意义，童年，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阴谋和陷阱，那是她一生中最轻松，最快乐的岁月，这个女人陪伴她的岁月。武则天的泪静静的流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让眼泪尽情的流淌。

正文 第一章 第四节 桃花

    不知什么时候，李弘他们回来了，贺兰敏之和贺兰玫伏在韩国夫人身上痛哭，其他人跪在地上默默的流泪，而太平却睁大眼睛，满面惊恐的看着床榻上死去的韩国夫人，一步步向后退着，李贤忙站起，将她拥入怀里，紧紧的抱着她，安慰道：”太平妹妹，没事儿了，韩国夫人只是去了，她去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忧伤、充满阳光和爱的世界。别怕，你累了，你休息一会儿。贤陪着你。”

    太平失神的喃喃道：“是吗？真的有那种地方吗？我是累了，我想休息了，贤哥哥，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太平缓缓闭上眼睛，仿若睡去。李贤却觉得她似乎昏了过去，他忙抱起她，惊慌的看着武则天，武则天一惊，轻轻颔首，让他抱着太平回她的寝宫。

    太平昏昏沉沉的睡着，她来到一个种满桃树的地方，桃花开得好盛、好美，令她心神迷醉，她觉得好快乐，这么美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她正在花间流连，却听见有人在腻声呼唤，“太平，太平，到我这儿来，你快过来吧。”

    太平寻声而去，她看见一个很美的女人，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衣服，薄而艳的轻纱随风飘舞在风中，那个女人坐在一株桃树上，轻笑着向她招手，她疑惑的走了过去，“你是谁？”

    那女人笑道：“太平，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姨妈，我是韩国夫人啊。”

    太平仔细的端详着她，果然是韩国夫人，她展颜笑道：“姨妈，贤哥哥说你到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忧伤、充满阳光和爱的地方，就是这里吗？这里这么美，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韩国夫人微微一笑：“太平，姨妈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你愿意帮助姨妈吗？”

    太平想了想，“什么事？”

    韩国夫人道：“你一定知道玫儿喜欢弘吧。”

    太平点了点头，然后又疑惑的摇了摇头，“可玫儿姐姐说弘哥哥又木又呆，她一点都不喜欢。”

    韩国夫人笑道：“傻孩子，她是害羞才说这番话的，她心里不知多喜欢弘，难道我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吗？太平，姨妈求你把她的心思告诉弘，要弘救救她，哪怕让她做弘的侧妃也可以，这宫里只有在弘的身边她才是安全的。如果弘不愿意，太平，你答应姨妈好好的保护她，不要让别人伤害她。”

    太平迷惘的点了点头，“为什么你不求天后呢？”

    韩国夫人苦笑道：“太平，你太小了，有些事你还不明白，……”

    一阵梵乐缓缓飘来，韩国夫人抬头看了看天，突然露出很恐惧的神情，“太平，你该回去了，我不敢留你太久。”

    太平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用力一推，突然一脚踏空，似乎从什么地方掉了下来，她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却看见李治一脸关切的看着她，看见她睁开眼睛，他高兴得热泪盈眶，“太平，太平，你醒过来了。”

    李治转头示意太医替太平号脉，太医忙膝行几步，然后将手轻轻的搭在太平的手上，半晌才对焦急的李治与武则天说：“天帝、天后请放心，公主没有大碍，只是受惊过度而已，下臣开一张方子，公主愿意服就服，不愿意，就请天帝送公主到温泉静养数月，自然会好。”

    李治松了口气，“好了，好了，你下去写方了，侍会儿送给朕看看。”

    太医忙躬身退下，武则天温言道：“天帝，夜深了，您回宫安寝吧。太平已经醒了，您也该放心了。”

    李治犹豫片刻，“朕再在呆一会儿，和太平说一会儿话。”武则天无奈，只得由他。

    李治坐了下来，温言问道：“太平，你怎么了，朕被你吓坏了，你一直都在睡觉，朕唤你也不听，朕的孩子里，可没有你这么胆小的。”

    太平微微一笑，“天帝，太平去玩了，一个好美地方，有很多桃树，那些桃花开得好美，太平在宫里从未见过那样美的桃花，就像一片连天的云霞，天帝，太平还看见了姨妈，姨妈又年轻，又漂亮，她对我说了好多话，太平都记不起来了。如果不是她推我下来，我还想多玩一会儿。”

    李治呆住了，他看着武则天，她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展颜道：“太平，你睡了这么久，饿了吗？”

    太平点点头。武则天见她想起身，忙斥道：“别起来。躺着别动。”

    太平一脸渴盼的看着李治，李治伸手扶她起来，对武则天道：“让她坐坐也好，不是躺了那么长时间了吗？”

    武则天无奈的摇了摇头，浅笑道：“太平都被你宠坏了。她这样的随心所欲，看以后谁还敢娶她。”

    李治笑道：“朕的太平是天下最美的女子，朕一点儿都不担心。”

    武则天道：“天帝，夜深了，您还是先回宫休息吧。明日您还要上早朝。”

    太平轻声道：“天帝，您回去吧。臣儿明日来向您请安。”

    李治微一踌躇，道：“好吧。朕先回去。明日再来看太平，媚娘，仔细照顾太平，她怕黑，别让她再受惊。”

    武则天点头应允，回头对崔贵道：“崔贵，路上小心，别东张西望的，好生伺候天帝。”又温言道：“天帝，您多加件衣服。”

    她亲手替李治披上件斗篷，李治拍了拍太平的小手，太平笑道：“天帝，太平没事了。太平明天还要向您请安。”

    李治道：“好好休息。”

    太平点了点头，崔贵扶着李治走了出去，李治不时的回头看看太平，武则天目送他们走远，回身对自己的侍女道：“团儿，去把燕窝抬来。”

    团儿匆匆走了，她坐到太平身边，抚了抚她单薄的双肩，怜惜道：“太平，哀家听从太医的建议，决定送你到天泉静养数月。”

    太平大喜过望，不由脱口而出，“真的吗？天后，太好了，我真像做梦醒来，一切都变成现实了。”

    武则天笑道：“说起玩，你比谁都高兴。”她转身从团儿手中接过碗，一边轻轻的吹凉勺里的燕窝，一边道：“喝了粥就快睡吧，夜已经这么深了。”

    李治走进韩国夫人的寝宫，一切都很冷清，宫女和太监无精打采的办理着韩国夫人的后事，李治见这样凄凉的景象，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他勉强忍住，走进了殿内，灵堂已经设好了，贺兰玫一个人跪在灵堂里，贺兰敏之不知跪到哪儿去了，偌大的殿内只有贺兰玫单薄的身影，李治到韩国夫人灵前上了香，然后转身对贺兰玫道：“玫儿，不要太伤心了。朕听说你母亲走得很平静，她在世上受了太多的苦，走了也好。”

    贺兰玫凄声道：“谢谢皇上。”

    李治长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走，贺兰玫却缓缓抬起头来，李治心里一动，这个美丽的女孩儿，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她长这么大了，那幽怨的眼睛让人心醉神迷，纤美的五官，她没有太平美丽，也有别有一种风情，那种妩媚让李治心荡神移，他耳中听着她清脆的声音，心里却飘飘荡荡的，不知是什么感觉。

    可儿满怀恐惧的跪在武则天寝宫里，头低低的垂着，武则天坐在铜镜前，“可儿，你在宫多少年了。”

    可儿小心翼翼的答道：“十二年了。”

    武则天曼声道：“那你在太子府多长时间了？”

    可儿道：“十年了。”

    武则天良久没有说话，然后道：“你来替哀家梳梳头吧。哀家想让你替我梳梳头。”

    可儿忙膝行到她身后，轻轻拈起案几上的玉梳缓缓替她梳头，武则天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可儿一心一意的替她梳理着如同流云的长发，然后替她挽了发髻，再仔细的替她插上发钗，做完后，她小心的膝行后退，到刚才跪着的地方，武则天睁开眼睛，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这铜镜花了，要找人来磨磨了。”

    她的凉薄的语气让可儿心中一惊，武则天接着道：“你服伺太子那么久了？”

    她突然转眼紧紧的盯着她，“你抬起头来。”

    可儿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武则天，武则天凝视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可儿越来越不安，她强压着自己的恐惧，平静的与武则天对视，武则天很仔细的看着她，喃喃道：“很美，果然很美。”

    她有些鄙视的、带着一丝不掩护的憎恨看着可儿，嚯然转身：“你下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可儿轻轻出了口气，正要施礼，武则天缓声又道：“等一会儿。”

    可儿突然感觉到一种漫天的杀气如山般压来，她在万分惊恐中突然平静下来，她发现原来面对死亡也不是这样的让人恐惧，她平静的等侍自己的命运。

    正在此时，一个人焦急的跑了过来，在武则天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武则天平静的眼睛改变了，在那清彻的眼睛中充满的疑惑、伤害和被欺骗后的痛苦，她低声道：“是真的吗？”可儿觉得那声音是一种痛到极致的音调，虽然它不高，但是内里的痛，让可儿不自禁的流下泪来。

    武则天转身看着可儿脸上的泪，沉默片刻，“你下去吧。你快走。”

    可儿施礼退了出来，走廊上的空气带着一丝丝的甜香，可儿觉得觉得身上的内衣都被冷汗湿透了，退出寝宫，她伸手轻轻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转眼之间，她看见李贤远远的站在回廊一端默默的看着她，虽然他站得很远，她仍然能看见他眼中的关切，可儿一阵心慌意乱，不敢回视他，低着头急急的走了。

正文 第一章 第五节 白绫

    李贤目送她走远，正准备进武则天的寝宫向她请安，却见李治的随身太监崔贵鬼鬼祟祟的走了出来，他闪身走到一边，侍崔贵走到他身边，他突然站了出来，看着崔贵，崔贵一惊，一见是他，便笑了，“二皇子，您来向天后请安。天后正在寝宫。”

    李贤压低声音道：“告诉我，什么事？”

    崔贵强笑道：“没事儿，奴才也是来向天后请安的。”

    李贤不理他的敷衍，冷冷的追问：“告诉我什么事？”

    崔贵见隐瞒不了，只得压低声音道：“二皇子，这事儿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一个月前，也就是韩国夫人死的那天晚上，奴才陪皇上去吊唁韩国夫人，皇上见到了贺兰玫，不知怎的，竟然迷上了她，今天，皇上带她到湖里游船，两人，两人……，唉，二皇子，奴才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禀报天后。”

    李贤一听，呆住了，他万万想不到竟然会这样，他目瞪口呆的站了半晌，才对崔贵道：“你糊涂，你禀报天后，你知道她的心……。”

    崔贵一见有人过来，忙大声道：“二皇子，天后在寝宫里歇息，奴才看您还是晚些来。”

    李贤会意，点头笑道，“谢谢公公，那我一会儿再来。”

    两人一起出了武则天的寝宫，到了无人的地方，李贤道：“天后怎么说？”

    崔贵道：“天后什么话也没说，奴才进去的时候，见到了太子的侍女跪在那里，看天后的神情，似乎想杀掉她，这可儿怪可怜的，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不得罪任何人，怪惹人怜爱的，不知怎么得罪的天后，唉，奴才跑进去告诉天后那人消息后，她就让可儿走了。呆坐了半晌才说让他们去吧。奴才看天后的心都碎了。”

    李贤突然诡异的笑了，“天后真的那么恨可儿吗？”

    崔贵道：“看情形也不是那样，天后似乎对她还有些怜悯，这孩子，六岁进宫，连姓都没有。虽然太子爷对她好些，可是也是可怜，唉呀，二皇爷，您不是，您不是……。”

    李贤掩饰的一笑，“什么？爱上她了，你说是吗？”

    崔贵做了个拭汗的动作，“我的爷，您真吓死奴才了，这宫都盛传着您喜爱上她的。不然天后也不会起心杀她。好了，好了，奴才得很快回皇上那儿了。”

    他匆匆施礼，急步走了，李贤脸上的笑一点点的消失了，是吗？天后真的想杀死她吗？

    武则天心痛如摧的坐着，她想不到，她真的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玫儿，那个妖艳的女孩儿，她一心提防着她接近李弘，却没想到她竟然走到了李治身边，李治，他竟然这样荒淫无耻，他要母亲，连女儿都一并要了。韩国夫人临终前的话来回响在她耳边，“媚娘，玫儿头脑简单，长得又风流艳丽，我怕她被骗。”

    被骗？被骗的是谁呢？是自己，是武则天自己，那个女孩儿，她竟然这样的大胆，她竟然这样毫无顾忌的背叛她，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玫儿坐在李治身边，他已经睡着了，在沉睡中，他显得那样的苍老，玫儿披上衣服，无声的痛哭起来，她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样的老头儿，她讨厌他，从心里向外讨厌。

    自从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当她看见他神魂飘荡的看着她时，她就明白他为她着迷了，她厌恶他，就像天后厌恶她一样，他是弘的父亲啊！

    弘，玫儿禁止自己去想那个年少风流的皇子，她多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他，可是命运偏偏把她安排给他的父亲，她为生命，不得不背叛了自己的爱情。

    她想活下去，在武则天阴冷的眼睛里，她不止一次的看见过腾腾杀气，她害怕，她非常害怕，她知道她不像哥哥那样轻视生命，毕竟生命是美好的，她想好好的活下去，活很多个春天，很多个桃花盛开的春天，她不想像桃花一样在风雨过后便凋落，她要像太平一样好好的在宫里生存下去，活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乐，她一定要很快乐。可是此刻她的心里并不快乐，甚至是悲哀的，她觉得自己为活下去是不是付出比别人更艰辛的努力，是的，更艰辛，也更屈辱的努力。

    她想过她告诉贺兰敏之她的决定时，他悲哀的眼神，他无力的走出了她的寝宫，他没有劝她，因为他也毫无办法，他连自己都不能保护，他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可以保护她，他紧闭着双眼，无力的退出了她的宫殿。

    那一刻，她觉得他的心都是血，被她划破的伤口溢出血来，她真想冲过去紧紧的抱着他痛哭，可她不能，只要她这样做，那她的决心会完全崩溃，她又将坠入死亡的阴影中，可现在，她仍然能感觉到死亡迫在眉梢。

    她轻轻的抖着，却不知道李治已经醒来，他充满柔情的注视着她美丽的背影，微微的笑着，于他而言，她给了他好久都未享受过的女性的温情，他又找到了属于他的爱情，这样的美好，他根本没想到眼前的女子是他曾经情人的女儿，他的心里完全没有羞耻，他只希望她像他一样快乐。是的，像他一样的快乐，永远的这样快乐，而这快乐令他完全忘记了武则天，那个令他又敬又怕的女人。

    沉重的空气让李弘几乎喘不过气来，武则天坐在黑沉沉的光线中，“弘，你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原来是这样，李弘偷偷的出了口气，“正在筹备中。”

    武则天看着儿子精致的眉眼，他太懦弱了，太像一个女子了，他甚至不懂得她对他的爱，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哀家已经听说了你和东宫的侍女可儿之间的种种传言，对于当朝太子来说，这是绝不能允许的。”

    李弘的心高高的提起，“天后，可儿……，可儿……，可儿只是儿臣的侍女……。”

    武则天睁开眼睛，目光如剑光一般的凌厉，她厉声道：“你也知道她只是你的侍女！哀家不想再听见关于你和她的传言。团儿……。”

    团儿奉上一条薄如蝉翼的白绫。

    李弘震惊的看着那条白绫，然后他抬起眼睛，几乎是愤怒的看着她，“天后……。”

    武则天毫不退缩的看着他，“你是当朝太子，哀家不想听到你和你宫的侍女不清不楚，哀家也不想……。”

    李弘大声道：“可是父皇为什么……？”

    武则天大怒，“放肆！”

    李弘看着她面上深刻的心痛，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的低下头。

    武则天心痛得几乎窒息了，原来他也知道了，她原希望他生活在一片净水中，不受外界的一丝污染，都是那个卑贱的女人，如果不是她勾引了弘，弘永远也不会知道人世的污秽……。

    沉默，沉默，武则天微微睁开眼睛，温柔的看着低着头的李弘，弘，不是为娘的逼你，那个女人真的不能再留在世间了。

    “弘，你把这白绫拿给她吧，她应是明白的，如她一般狡猾的女子，一定知道是哀家要你杀了她，不会怪责你的。哀家会让人好好埋葬她，也不枉她伺候你那么久。”

    原来夜晚的风竟然这样的冷，李弘浑身冰冷的看着沐浴梳妆完的可儿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在银色的月光下，她竟然没有任何悲伤，只是留恋的看了看满天温柔的星光，然后她转过头，对他幽幽绽出如花的笑容，“弘，我准备好了。”

    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这样的死去，可儿仰头看着横梁上随风飞舞的白绫，也许这就是宿命，由最爱她的男人，送她上路。可儿轻轻的提起白色的纱裙，千万别踏脏了这条新做的衣裙，这上面绣满了娘最爱的紫罗兰，也许在很远的地方，娘就能见到可儿了，那个时间，可儿再不会为了生存而那么辛苦的奋斗了。

    可儿笑了，原来死亡也不是这么可怕啊！她转头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李弘，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过头，轻轻的将颈套进白绫，她紧紧的咬住嘴唇，千万不要把舌头伸出来，不然会变得很难看，即使是死，也要死得很美……。

    “可儿……。”

    可儿转过头，平静的看着李弘，他忍不住已经泪流满面，他冲上前，紧紧的抱着她，“不要死，不要死，我不要你死，我们去找太平妹妹，她会救你的，她不会让天后杀了你的。”

    “我不会让天后杀了你的，太平妹妹一定会救你。”

    李弘拉着可儿的手，飞快的奔跑在大明宫曲折的走廊里，急速的脚步，踏碎了平静的星光，惊起无数沉睡的飞鸟。

    可儿不由自主的跟在李弘身后，她的眼泪滴落了一路，原来……，原来……，原来……。

    武则天站在大明宫最高的楼阁上，默默的看着李弘拉着可儿的手飞快的向锦绣宫跑去，原来这懦弱的孩子，竟然也会如此的勇敢，为了自己的爱情，竟然如此的勇敢，也许是看错了他吧，也许自己从来也没有看清过他，武则天转过身，才发现自己已是满面热泪，弘，为了你的勇敢，我就暂放过她吧！

正文 第二章 第一节 活着

    可儿灵巧的为太平梳理着长发，太平明眸流转，她倒在可儿的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道：“可儿，你看这里多美，如海的繁花、潺潺的流水、温柔的星光，还有我们，大约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可儿淡淡一笑，“也许吧。如果真的有仙境，那一定是这里。”

    太平侧目看着她美丽的眼睛，“可儿，你不太高兴，为什么呢？你伴着我不快乐吗？”

    可儿放下梳子，轻轻的抱着太平，她的眼神中有一种深深被伤害的、钝钝的疼痛，她慢慢说：“公主，奴婢很小就在宫里了，公主眼中的美景在奴婢眼中只是一个太美的幻境，它并不真实，在奴婢眼中，皇宫是另一个样子。”

    太平问道：“什么样子？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样子呢？难道不像现在一样的美丽吗？”

    可儿长长的叹了口气，缓声道：“公主，奴婢六岁时我娘便把我卖到宫里了，我不知道我爹长什么样子，娘说他是一个穷书生，在奴婢出生前他就死了，除了贫穷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奴婢从懂事起就和娘住在一起，每天娘出门拉活，替人洗衣服，绣花过日子，日子很苦，可娘从来没有亏侍过奴婢。奴婢六岁时，娘病了，是痨病，她整日的咳嗽，隔壁的铁匠很喜欢她，不嫌弃她，但他不喜欢奴婢，娘一个人，又病着，她知道她养不活我，一狠心就把我卖到宫里，刚开始时，奴婢住在永巷里，那是一条极长的、极灰暗的巷子，几乎宫里所有没有地位的宫女、太监都住在那里，还有一些失宠的嫔妃或是等待皇上宠幸的妃子，那么多的人，都住在一排一排简易的屋子里，屋子里除了生活必需的之外，没有任何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甚至连茶壶都只有一把。奴婢每天见的，都是勾心斗角、灰心失望的女人和无数灰色的男人，不，他们不是男人，宦官，那些去了势的男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着刻骨的仇恨。生活在那里的人仿佛永远也看不见阳光，每个人都生活在巨大的阴影中，早上，大家挤在一起梳洗，人声鼎沸，还让人感到一丝生气，到了晚上，就只有呜呜的风声和压抑不住的、凄怆的悲泣，不断的有人自杀，也不断的有人住进来，人就像生活在永远也不会醒的噩梦中，奴婢在那里住了两年，八岁时，太子被册立了，奴婢被挑选出来去伺候太子，住进了东宫。”

    可儿仰头看了看满天璀璨的星光，脸上露温柔的笑容，“奴婢还记得第一次走进东宫时，简直被吓坏了，那些精美的陈设是奴婢从来没有见过的，第一次摸到丝绸的时候，奴婢简直不相信那是真的，那么光滑的东西，真的要用来做衣服，那些精致的刺绣，好美，奴婢真的好希望娘也可以看到这些，娘一辈子住在简易的房子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可儿的泪突然静静的在她带笑的脸上流了下来，太平看着她的眼泪，闭上了眼睛，“后来呢？”

    可儿不带任何感情的说：“在东宫，情况比在永巷好得多，奴婢不用再帮大宫女做一些繁重的工作，甚至可以和太子一起读书、抚琴、下棋、绘画，但实际上，奴婢的心比在永巷时更不自由、更悲惨，奴婢没有自己的思想，太子就是一切，就是整个世界，他的思想、他的意愿对奴婢们来说就是一切，公主，这些你永远都不会懂的。”

    太平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可儿，你母亲呢？她后来怎么了？”

    可儿道：“两年前，太子带奴婢曾去见过她，她和铁匠成亲，她的病没有好，奴婢去的时候，她在洗衣服，那天好冷，奴婢走到她身边，她才发现，她不敢认我，她哭，她一直都在哭，她说铁匠对她很好，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快乐，她穿得好单薄，她把她的棉袄给我了，送我进宫时就给我了，可铁匠竟然没有给她做一件新的，她一直说她很好，她一边咳嗽、一边说，我看见她在吐血，好多的血，把我的衣服都染红了。我想，她一定在等我，她一直不肯走就是在等我。我抱着她，感到她在我怀里越来越冷，比盆里的水还冷，比我的泪还冷。”

    太平起身，紧紧的抱着她，“可儿，可儿，永远不要再想起这些了，她一定去了一个让她感觉快乐的地方，她一定会在那里幸福的生活，比在这个世界快乐。”

    可儿伏在她肩，痛快的哭了起来，太平的泪也流了下来，她第一次深切的为某个人这样悲伤，原来这世界还有这样的悲哀。可儿哭了一会儿，她起身拭了拭泪，她看着太平，朦胧的星光中，她额头上的牡丹花形胎记显得那样柔和、美丽、高贵，她执着太平的手，柔声道：“公主，可儿谢谢你听奴婢说这些，奴婢还要谢谢你救了奴婢。对可儿来说，陪您住在温泉的这半年，是一生中最最幸福的日子。”

    太平怜惜的看着她，“可儿，天后也不是真心的要杀你，所以我才开口，她就同意了。”

    可儿道：“公主，天后决定为太子大婚时，她已决定要杀死奴婢了。天后对太子的深爱是我们无法知晓，她不允许有别的女人分走太子对她的爱，当她洞悉了太子与奴婢的关系后，为了太子的名誉她非杀了奴婢不可，如果不是弘前所未有的勇敢，可儿的命早已悬挂在一条白绫上的。”

    太平默然良久，最后细声道：“可儿，昨日天后下了严旨，要我带你回东宫伺候，命我送你回去。”

    可儿哽咽道：“公主，奴婢一定会记住你的，在宫里，你是唯一不带任何欲望关心奴婢的人，奴婢爱你。”

    大平将头埋在她怀里哭道：“可儿，我很害怕，我怕天后会杀死你，我爱你，就像爱弘哥哥，爱贤哥哥，爱显哥哥、旦哥哥一样，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姐姐。”

    可儿抱着她，看了看星空，悄声道：“公主，可儿是不会死的，可儿会静静的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在宫里，奴婢最了解你，在你倾国倾城的红颜之后，是那样的寂寞，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那么的美丽，但星星与星星之间却是那样遥远，因此，它们一定非常孤寂、非常寒冷，公主，可儿向你保证，永远、永远也不会让你感到孤寂的，可儿会永远陪伴着你，无论何时、何地，我保证。”

    太平紧紧握着可儿的手，她抬着看着天空的繁星，“可儿，我也向你保证，无论何时，我都知道，你在我身边，我永远也不会感到孤独的。无论何时……。”

    武则天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始终无法入眠，她的眼前晃动着太子李弘清瘦的身影，这半年来，他越来越冷漠了，他整天不与人交流，顽固的封闭着自己，她用了种种努力都没有敲开他封闭的心灵，他若是若有所失、若有所思，仿佛在寻找某种不经意失去的东西，眼睛里总是有某个人的影子在晃动。

    她明白，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他失去了那个可儿，也失去了灵魂，所有的种种都在表明那个卑微的侍女奴才他有多重要，尽管他不说话，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表达他无声的抗议，他在用他的生命向她抗议。

    她屈服了，她又把她送回他的身边，尽管她为此伤心欲绝，她眼看着她最心爱的孩子，最爱的男人，一点一点的，把她拒于心门之外，一步一步的走出她的世界，而他的心和灵魂却毫无代价的奉献给那个低微的女人，任由她肆意的占领，她却无可奈何。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失败，无可挽回的一败涂地，最后，她不得不将她双手送给他，心里滴里血，脸上堆满笑，她对自己说：“她爱他，就要让他幸福，是的，要他幸福，还要为他创造幸福。”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幸福是建立在她怎样的痛苦上，她这样的爱的，而他却毫不希罕的把它丢弃了，毫不希罕。

    武则天握住茶杯的手用力了，洁白的手背上，暴出淡淡的青色，也许还不止如此吧！也许在他心里，从来都没有真正在乎过她，如果是这样，她就要让他知道，谁！主宰着那个女人的生命。

    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她刻意的伪装着自己，伪装得那么高明，竟然没有一丝的破绽让她抓住。

    可是她不是神！武则天的嘴角噙着一丝冷冰冰的、讥讽的笑。

    只要她是人，总会有露出破绽的那一天，总会有机会将自己脖颈伸到她刀下的一天。那时，她要用她肮脏的鲜血，向弘表明，这在红尘俗世中，唯一、真心关怀他的女人，只有她，只能有她！

    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她躺在血泊中的画面，谁说她是绝世的美人儿，在她眼中，她不过是一个极度低下的庸脂俗粉，只有，也只有像弘这样纯良的孩子，才受了她的欺骗！

正文 第二章 第二节 还债

    可儿缓缓梳理着长发，三天了，她回到东宫三天了，李弘没有来看过她，他太忙了，不是替天帝批阅奏章，就是接见前来拜访的朝臣，还有长孙无忌，常常在东宫呆到深夜才离去，最后太子妃伺候他安寝，他没有时间来看她，而这府中的人，只有安儿，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太监每天来看她，安慰她，其他人都在刻意忘记她，一切都在潜移默化的转变。宫中的人变了、物变了，只有这小院没有变，安静、美丽。

    她低低的叹了口气，躺到了床上。太子妃，她远远的见过，是回来的那天，她来迎接太平公主，一个温婉而贤淑的女人，一个可以母仪天下的女人，她并不美丽，只有一身用金丝银线织成的衣服为她增添一点光辉，她和所有的贵族女人一样，雍容华贵，但木讷死沉，就像木偶一样僵硬的举止，和白水一样无味的言谈，可儿鄙夷的想：李弘永远不会爱上她，正如她知道她永远不会爱上李显一样肯定。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可儿知道李弘来了，她在黑暗中注视着门被轻轻推开了，又轻轻的闩上了，他越来越近，他的身影投射在她身上，仿佛她永也逃不出的阴霾。

    李弘坐在床头，俯身看着可儿，她没有睡着，眼睛正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月光映照下投下若翳的阴影，他抬手轻轻的抚摸着可儿的脸颊，半年的相思之苦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他柔声道：“可儿，你回来了，我本想快点来看你，但被俗务缠得好紧，你不会怪我的，对吗？我的心时刻都在你身边的。”

    可儿点点头，李弘叹息着道：“你不明白的，我多想你，你不会明白，我不敢和人交谈，因为我一张口就要谈论你，我希望别人一刻不停的说你，让我感到你的存在，可他们不，他们领了天后的严旨，都假装你已消失，茫茫人海之中，好像你从不曾存在过，可儿，我害怕，他们在慢慢的让你消失，我害怕你有一天真的消失，永远不回到我身边了。”

    可儿只觉眼泪迅速弥漫上来，她伸手拉住李弘的手在脸颊上轻轻磨擦，她是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她觉得心中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融化。

    李弘俯身吻她，蜻蜓点水般吻遍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和脖子，可儿突然有种全新的感受，她不再讨厌和他亲热，在这一刻，她甚至没有想到李贤，她伸手紧紧抱住赤裸的李弘，就像抱住自己的生命，虽然在与他的交欢中，她并没有感觉到别的女人所说的快乐，他斯文而温柔，从某个方面来说，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不懂生活的严酷，也不懂他生命也会出现波折，也会出现阴影，他生活在天后的爱中，不知世道的险恶。

    可儿伸手轻抚李弘熟睡的脸，在淡淡的轻辉中，他的脸显得柔和、英俊，甚至有丝稚气，可儿心中升起一股平静的感情，瞬间充盈了她整个心房，那是一种平和的感情，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真正把李弘当做自己的亲人，她才真正把他视为自己事实的丈夫。

    李弘紧锁眉头看着手中的奏折，那份奏折是长孙无忌上的，在奏折中他打击天后的野心表露无遗，他说：在洛阳外发现一块石碑，碑上用大篆雕刻着一句预言：“唐三代后，有女主武氏灭唐。”简直和太宗时期术士袁天纲做的预言一模一样。

    这份折子是武则天命内侍送来的，李弘知道武则天的用意，她要看他在这个事件中的立场，他到底是支持母亲，还是支持长孙无忌，李弘感到左右为难，从感情上来说，他站在武则天一边，但从理智上来说，他坚定不移的支持长孙无忌，这位三朝元老，他是多么忠诚的效忠着李唐王朝，他是进行的肱股重臣，日后他登基即位还得依赖他。

    但这石碑来得好蹊跷，平空的出现了，又是武则天与长孙无忌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在这种最敏感的时候，他偏向那一方都会造成权力的更迭，他犹豫不决，愁眉不展。他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哥，你在想什么？”

    他抬头一看，李贤带着太平站在厅中笑吟吟的看着他，他一愣，随即含笑道：“贤、太平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太平嗔道：“弘哥哥，你不喜欢看见我们吗？我们特意来看你的。”

    李弘忙让座，三人坐下后，太平笑道：“弘哥哥，天后转给你的折子看过了吗？”

    李弘道：“看过了。”太平道：“弘哥哥，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弘低声道：“左右为难。”

    李贤道：“大哥，休怪贤多言，在这个时期，无论你的表态是怎样的，都会使朝堂的权力失衡。”

    李弘道：“我也为此事为难。贤，朝堂上风云变幻，近年来天后不断的扩充自己的势力，到今日，已与长孙大臣形成鼎足而立之势，长此下去，恐怕……。”

    太平打断他道：“弘哥哥，你要与天后作对吗？你是她的亲生孩子。”

    李弘道：“太平妹妹，政治是不容私情的。”

    太平冷笑道：“怪不得弘哥哥娶了太子妃。”

    李弘脸一红，呐呐不能言，李贤道：“太平，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太平恼道：“我是不懂，但我懂天后的心理，你们男人整天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想的都是怎样秉权执政。你们从不探究别人的心理。如果你们都反对天后，她会多伤心，你们知道吗？”

    李贤不理睬她，只是轻声的对李弘说：“大哥，你没察觉出来吗？朝中的大部份大臣都站在了长孙无忌一边了，他们认为这次有足够的实力击溃天后，他们错了，自从天后杀了上官仪后，朝廷的结构整个儿的变了，天后，她掌握了长安，掌握了皇城，更掌握了天帝，她现在者是大唐的真正天子，大哥，长孙无忌身为外戚，他嚣张得太久了，他杀死了李恪，杀死了众多的李姓皇族，只是为了控制天帝，如果天后不出现，他会继续操控大唐。这些年来，他为了打倒天后，无所不用其极，石碑这件事，说不定就是他做的，大哥，其实你谁都不用帮，也不用表态，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等侍，等朝廷的局势明朗化，等长孙无忌露出狐狸尾巴。”

    李弘凝神听完，不由连连点头，太平赞赏的看着李贤，她英俊超群的哥哥，才华横溢的哥哥。

    太平举着一枝花迈步走进武则天的寝宫，只烟雾缭绕，武则天一身素黑坐在一个道坛中间，一个年轻的道人坐在远处，太平轻声道：“天后，天后。太平来了。”

    武则天睁开眼睛：“平儿，你来了，让道长看看你。”

    太平侧头看了看那年轻的道人，见他正若有掉以轻心产的看着自己，但不解的问道：“天后，您要道长看什么？”

    武则天正欲开言，那道人微一摆手道：“公主，贫道有一粒丹药，是贫道的祖师爷所制，现贫道送予公主，请公主服下。”

    说完，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暗黄的药盒，揭开盒盖，一阵异香瞬间充满的整个房间，太平看了看武则天，武则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太平按过丹药，正欲吞服，却听道人道：“且慢，公主请用此瓶中水送服。”

    他递给太平一个玉瓶，太平疑惑的将丹药放入口中，就着玉瓶的水吞下，道人点头道：“公主，请速回宫静养，三日内不可出门。”

    武则天唤春桃道：“春桃，送公主回宫，三日内不许公主出宫。”

    春桃扶着太平迅速的走了。武则天问道人道：“道长，您此举是何意？”

    道人不答，只将玉瓶递给武则天，“天后，请用玉瓶斟杯水。”

    武则天疑惑的拿起玉瓶倒水，却无水流出。她转头看着道人，道人笑道：“天后，您一定很疑惑吧。那个瓶儿除了公主外无人可倒出水来。当年祖师爷将瓶子付给贫道时，曾说过那瓶儿是仙物，世间只有一个能用，就是能服用仙丹的人。那个从天上下来还债的人。”

    武则天惊愕道：“还债？”

    道人笑道：“天后不必惊惧。公主只是要偿还夙缘而已。”

    武则天道：“道长，您如何得知太平便是那个人？”

    道人道：“天后，公主在出生之时，贫道便已知晓了，她出生的瞬间，洛阳所有的牡丹花都盛开了，天降大雨，异香缭绕，而且她骨骼奇异，非凡俗之人，她一举一动都飘然若仙，那额头的印记隐隐透出仙气，她惊人的美丽是见凡人无法企及的，也无法想像的。”

    武则天道：“那仙丹……。”

    道人道：“那仙丹只是令公主驻颜而已，当公主年满二十岁时，她就不会再成长，她的躯体与容颜将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状态，直到公主逝世，那仙丹自炼制出来就注定由公主服用，那玉瓶里的仙水，是解仙丹的毒性的，常人服了丹药，饮不到玉瓶的水会立时暴毙的。”

    武则天奇道：“即是如此，道长可否直言相告太平欲还之债……？”

    道人道：“天机不可泄，天后，贫道唯一能说的是公主一生贵极人臣，权倾天下，但情孽纠结，起起伏伏，虽最后能得到善终，但……。”他微微叹了口气。

    武则天黯然道：“明白了，道长，您为何不留太平在此……？”

    道人手指窗外道：“天后，贫道观天象，见妖气笼罩深宫，杀气冲入云霄，天后的本命星旁有妖星若隐若现，贫道预计不久就有血光之灾现于宫中，天后若能渡过此劫，必将实践当年袁天纲的预言，公主不宜涉入此事，就让她安心歇息吧！”

    武则天双眉紧锁，道人笑道：“天后不必多虑，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人力岂能扭转。”

    武则天勉强一笑，有些事是不能对这道人说明的，洛阳挖出石碑后，朝野震动，唯独太子李弘安之若素，即不表明态度，也不深究，李治最近极为反常，平日里他一听要上朝，便称头晕目眩，需得好好休息，而现在，他不仅勤于政事，还逐步的削弱她的权力，她早已确定下来的政令，他全部废止了，一些她宠信的大臣，被贯以不同的罪名罢黜、流放。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下定决心要废后了，十几年前，他为了杨贵人差点将她废了，他依靠他对她残余的爱留了下来，替代她的是上官仪全家的生命，现在，他对她再没有爱了，即使有，也是那么微不足道，也是他爱太平，才爱屋及乌，她知道他应允贺兰玫要立她为皇后，荒谬，她打从心里冷笑起来，女人为何一定要依赖男人，如一棵寄生植物。

    她咬了咬牙，不，不能再依靠李治，现在唯一靠得住的人是自己，唯一能拯救她的人也是她自己，她猛的站起来，道人笑道：“天后，决定了么。贫道告辞了。好生看待公主，时辰到了，自有人来接她。”

    武则天一愣，只见那道人道袍翩翩，极快的走了。

正文 第二章 第三节 伤心

    可儿替李弘御了衣服，让他在床上躺好，返身笼了笼火盆，屋内一时明亮起来，案几上的几枝梅花在火光中显得娇艳欲滴，在热气的烘托下显得分外馨香。可儿整理了李弘的物品，吹熄了灯，轻轻的躺在他身边，却听李弘道：“可儿，太子妃今日对我说，长孙大臣昨日在天牢里自缢了。”

    可儿沉默不语，她想那场几乎让洛阳翻了个儿的石碑事件，天后在巨大的压力下没有屈服，她偷偷的派遣她的心腹明崇俨潜出洛阳，去调查石碑的来源，当他准备询问那几个挖出了石碑的苦力时，发现他们全都以不同的理由离开洛阳返回家乡了，明崇俨觉得蹊跷，他立即带人赶到了那几个的家乡去拿人，却不料那个村子突发了一场瘟疫，全村人都死了，一场大火将整个村子烧成白地，他们调查了附近的村子，却没有发现有大规模疫情流行的迹象，更奇怪的是，周围五十里的医馆、诊所的医师并没有到那个村子替人诊治过，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场瘟疫竟会使一个村子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光，甚至鸡犬不留。

    于是，人们都说是厉鬼作祟，没有再敢靠近那个村子，明崇俨并没有放弃，他一个人留了下来，昼伏夜出，终于有一天他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个靠吃野果为生，但夜夜回到那个村子的少年，他将那个被吓傻的少年带回洛阳，一路上遭到不明身份的悍匪的追杀。他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回到洛阳，那少年立即被严密的保护起来，天后让最好的太医诊治，他慢慢的复原了，天帝没有让大理寺卿审理此案，他亲自做了主审，那少年是那个村子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他说那天晚上，那几个在洛阳打工的人回村子来，说在洛阳发了财，以后再不会出去的打工了，他们打点好行李，说第二天要离开村子，他们买了很多酒菜来和村里人告别，大家都很高兴，喝到半夜，他钻进村外的一个草堆里方便，却看见一队蒙面的黑衣人进了村子，他吓得躲进了一个干草堆里，那伙人杀了全村的人，还放火烧了村子，他又听那伙人的首领说要向长孙大人禀报，并告诫手下人守口如瓶，然后就悄悄的走了，他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一下子吓昏过去，醒来后就到了洛阳。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李治痛苦不堪，他不相信自己的舅舅竟然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他生病了，并且一病不起，一切都交由天后处理，天后对她的敌人从不留情，也不手软，她雷厉风行的彻查起所有的事，她查出长孙无忌伪造证据，诬告吴王李恪与高阳公主密谋造反，导致二十七位李氏皇族最后含冤被杀，她查出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排挤、杀害无数对大唐中心耿耿的大臣，她查出了他难以尽数的罪行，当然，他最大的罪行是陷害了她，于是，他非死不可，即使他曾经大权在握，即使他是皇上的亲舅舅，只要和天后作对的人，一定都得死，无论是谁。

    在阴暗的牢房里，一条白绫结束了那个位及人臣，权倾一时的风光人物的一生，他的家人被流放至岭南，永不起用。现在的朝堂，真正的天子就是坐在天帝身边，那个笑意吟吟的女人。

    可儿出神的想着，李弘在她耳边说：“可儿，你说我是否应该去悼念长孙大臣，太子妃说长孙大臣是三朝重臣，又尽心竭力铺佐过我，何况他曾是我的老师，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我认为她得对，孔、孟均说师道大于天，可儿……。”

    可儿猛的坐起，她颤抖着说：“别去，弘，你不能去。”

    李弘奇怪道：“为什么？可儿，你怕什么？”

    可儿流泪道：“弘，奴婢不是要你违背圣人教诲，但在这个时候，什么教诲都比不上天后的意愿，弘，你不能去。你去了就要触怒天后，她不容忍你这种背叛行为，她会杀了你，即使你是她的儿子。”

    李弘怒道：“住嘴，你怎能如此诋毁天后，你把她形容成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可儿泪如泉涌，她呜咽道：“弘，你一直生活在她的爱里，你不了解她……。”

    李弘冷若冰霜道：“够了，我不想听胡言乱语，你只是一个奴婢，我不允许你用这种口气来评论我的母亲。”

    他决绝的起身，抓起衣服拂袖而去。

    可儿怔怔的坐在床上，她简直不敢相信李弘竟然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这样残忍的话，从温泉回来后，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全盘交给了他，她完全的相信他，可他竟然这样的藐视着她和她的感情，她突然笑起来，那么凄凉的笑，她明白了，他不是她的，他始终属于他的阶级，他与太子妃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她从未进入过他的世界，她这样的浅薄，她认为凭他对她和她对他的爱就能共同的、平等的生活，她笑自己的天真。

    可儿的泪又慢慢流了下来，她对李弘好不容易积累的爱一点点的消失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相信什么爱情，这世界根本没有爱情，可她的心却是那样彻骨的疼，她拭了眼泪，慢慢的躺下来，她想自己应该睡觉了，明天，她还要伺候太子，继续自己的生活，像从前那样没有任何欲望的活下去，是的，她要好好的活下去。

    可儿认真的替太子妃梳理着头发，裴氏显然很高兴，她一边对自己的贴身侍女低声说着话，一边审视自己在镜中的容颜，可儿当然明白她为何这样兴奋，李弘这二个月来，一直陪伴着她，他没有再来找过她，他仍然在生气，可儿却不再生气，也不再伤心，她明白她对李弘昙花一现的爱情已经死亡，她重新找回了自己，她不再乞求，也不再期盼，对她而言，这世界就和原来一样，她保留着自己，不再向谁敞开心扉。

    在表面上，她完全是宁静的、卑微的，和从前一样，她甚至可以平静的面对李弘，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打开心门，默默的思念李贤，现在她不再害怕谁会知道她心底的秘密，除了安儿，没有人再理会她，这些人都敏感的察觉到太子对她的冷淡，他们对她的态度也随之改变了，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了。

    她安静的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外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影响到她。她细心的替太子妃梳理好头发，为她插好发钗，然后施礼退了出去，她知道李弘睡在床上，但她根本不关心他在做什么，在这几个月来，她经历了从极度快乐到极度伤心的两个极端，她的心早被他伤得麻木了。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她安静的走在东宫迂回的回廊里，就像走在天泉美丽的走廊里，她摆脱了自己的欲望，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前心底那份除了活下去的欲望外，还有与她的地位不相称的野心。原来她也是这样的势利啊！可儿嘲笑着自己，她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

    安儿急急的向她走来，她停下等她，他笑道对她说：“可儿，我可找到你了，公主让人送了一株花给你，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可儿微笑了，她想还有太平，这世上还有太平是真正的用心来对侍她的，就像安儿一样，她想自己还是幸福的，终于还拥有两个真正的朋友。

    她对安儿嫣然一笑，然后随他一起去看那株美丽的、由高句丽进贡来的花，那盆金色的、散发着太平馨香气味的、极度美丽的花。

    可儿安静的睡着，在朦胧中她感到有人走近了她的房间，轻轻的坐在她身边，是谁？是安儿？她睁开眼睛，却看见李弘一脸憔悴的看着她，可儿平静的看着他。

    李弘轻声道：“可儿，我回来了，我想你，我真害怕，我感到你离我越来越远了，你似乎再也不在乎我了。我偷偷的观察你，可你似乎再也不想理睬我了，你甚至不知道我在看你。可儿，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曾经你离我那样近，我感到你的心紧紧的贴着我的，可是你又把它收回去了，可儿，我知道我伤害你了，你原谅我吧。”

    可儿没有说话，她想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她不想再做这样的梦了，这种梦会让她再次迷失自己，她闭上眼睛，转身睡去，她只想好好的睡个觉，在梦里寻找真正属于她的那份没有地位、没有阶级之分的爱情。

    她觉得李弘俯下身抱着她，他的泪流进了她的脖颈，他在哭，他说：“可儿，可儿，别不理睬我，今天早上我就躺在床上，从你走进来，一直到你离开，我都在凝望你，可儿，我爱你，我爱你，你那样认真做着你的事，似乎我根本就不在你的世界存在，可儿，你真的这么残忍，你真的忘记我了吗？这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在想你，我在想你对我说的话，可儿，我是世界上最糊涂的人，我竟然对你说那么残忍的话，你知道吗？我一走出你的房间我就后悔了，可我不敢相信你说的话，她是我的母亲，她不会杀了我的，她不会的，我是她的儿子啊！可儿，我太害怕了，我怕你说的都是真的，可儿，你救救我……。”

    他泣不成声，可儿一动不动的任由他哭泣，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安慰他，她只是紧紧的抱着他不停颤抖的身体，让他在她怀里尽情的哭泣。侍他哭累了，他躺到她身边，他紧紧的搂着她，似乎要从她那里获得无穷的勇气与智慧，却不知道她比他更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再不相信他，他永不会给她想要的东西，他与她注定要生活在阴影中，永远的生活在阴影中，他对她的爱永远不能超越他所处的阶级，他太懦弱了。他甚至不敢在太子妃面前表露对她的感情，

    可儿奇怪自己不再伤心，她安静的睡着，就像从前的日子里，她躺在李弘怀里一样，她知道自己还是爱他，可那种爱绝非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她把他当作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样来爱，就像太平对他的爱，那种骨肉连心的爱。

正文 第二章 第四节 拒婚

    太平与可儿坐在船舱里，看着满湖的烟雾，隆冬的天气分外阴霾，整个湖泊被一片静谧笼罩着，连湖畔怒放的梅花也躲在雪后，只静静的散发出清淡的甜香，太平身穿淡紫的宫衣，斜斜的依在椅上，脸被火光映照得有若霞光，可儿痴痴的看了她两眼，垂下眼睑道：“公主，《洛神赋》中的洛神也不过若你一般吧。有时，我真的很怕你，我怕你一转眼就会消失，我常常在想世间怎么会有若你这般美丽的女子。”

    太平莞尔一笑，“可儿，你也很美，就连贤哥哥也赞你是洛阳城中最美丽的女人之一。唉……。”可儿诧异道：“公主，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

    太平遗憾道：“我只在想，贤哥哥的几个妃子都平庸得很。可儿，你怎样认识贤哥哥的？你从不告诉我。”

    可儿凝视着火盆，仿佛神游物外，“公主，那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极美、极不真实的美梦，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你不明白爱一个人而得不到的苦楚，本来我早已下定决心要忘记一切，但我想在彻底忘记前告诉你，让你与我共同保守这个秘密。”

    可乐抬头对太平嫣然一笑，“我认他，是四年前的秋天，天后恩准我随太子到行宫参加朝廷的庆典。我记得那天的庆典上，所有的人都很兴奋、愉快。只有二皇子，在众多兴高采烈的人中间，显得落落寡欢，他不停的饮酒，好像非常的寂寞，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注意到他了，刚开始，我只觉得他很奇怪，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他和太子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男子，从外表上看，他不若太子那般风流俊俏，他的脸是很粗放的男子线条，棱角分明，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男子魄力。我一见他，我的心就不停的、急速的跳动，好像要蹦出胸膛似的，他很快就醉了，离开了，我坐在殿后的阴影里，心中被莫明的悲伤溢满了，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自惭形秽，我明白我的感情背叛了我的地位，那天晚上，又发生了一件事，令我更无颜面对他……。”

    可儿停住了，太平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再说话，于是太平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儿，你告诉我呀。”

    可儿很为难的看了看她，太平恍然道：“你告诉我吧，天后都告诉过我，她说我长大了，应该明白了。”

    可儿的脸红了，头发上的蝴蝶花微微颤抖着，她犹豫着，终于低下头道：“那天晚上，我成了太子的女人。他喝得很醉，事后很快就睡着了，我睡不着，就穿衣出去了，我们住在宫后半山的枫林中，那时枫叶全红了，那天没有月亮，天空中弥漫着黑云，我一个人枫林中漫步，整个心都是空的，恍恍惚惚的。后来，我听见一阵琴音，就循声而去，猛的看见二皇子一个人坐在幽暗的走廊里抚琴，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看见他的白衣在夜风中飞舞。当时，我的心很乱，又很空，觉得那琴声特别的诱人，似乎就在向我诉说着什么，于是我席地坐下，依在一株枫树下，静静的听着他的琴。过了很久，他突然起身向我走来，他沉着声音：‘你是人还是鬼？’，我呆呆的看着他，他又说：‘有什么关系呢？你陪我喝酒吧。’他递给我一壶酒，然后坐在我对面，我们没有再说话，只默默的喝着酒，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飘在云端，喝完酒，他走了，我一个坐在枫树下看着他走远，在黑暗中他走得很慢，我觉得他的背影似乎凝聚着太多的悲哀和落寞，那种站在人群中，周围满满都是人，却感到孤独的绝望，到现在，我的眼前还时常出现他那天的背影。”

    太平凝神听完，轻声道：“可儿，弘哥哥很爱你，我记得那天庆典上，他发现你一直看着贤哥哥时，他很生气，也很嫉妒，他和贤哥哥大吵了起来，后来贤哥哥走了，他就不停的饮酒，直到你劝阻他。”

    可儿低着头，她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李弘喝得很醉，她伺候他沐浴后，好不容易才让他安睡下去，她沐浴后安静的躺在自己的床上，那床设在李弘的床尾，他需要她的照顾，他们一直相安无事，那天却不同，李弘平时很安静，躺下后就不会再唤她，可那天她才躺下，就听他要她倒茶，她忙起身替他倒茶，服伺他饮下，他又要她把帘子拉上，她照办后，他让她重新铺床，待她走到他身边，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她又羞又急，却不敢出声，只奋力挣扎，最终没能躲过。

    对她而言，也许一切都在预料中，但她没想到这么快，在她真正爱上一个男人之后，李弘一直很慌乱，当最终得到她时，他有些茫然，然后睡着了，从那以后，他成了她事实上的丈夫，她再也没有躺回过那张小床。

    可儿暗暗叹了口气，侧眼看了看太平，她望着火盆发呆，神不思蜀，可儿轻轻唤道：“公主，公主。”

    太平大惊，脸红了起来，“可儿，你知道贺兰敏之吗？”

    可儿微微一笑，“知道，他是天后的侄儿，洛阳城里不少女子的梦中情人，一个挺英俊的少年。”

    太平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低声道：“可儿，天后要把我嫁给他。”

    可儿一惊，“怎么会？公主，你爱他吗？”

    太平摇头道：“不爱，自从姨妈去世后，天后经常让我去探望他，开始他不能严守以礼，但没多久，他便开始对我疯言疯语，有一次竟然跪下求我嫁给他，我掴了他一掌，以后再没有去看过他，可他还是经常进宫来找我，昨天，天后对我说我年纪不小了，应该找一个婆家，她说贺兰敏之与我年貌相当，要我考虑。可儿，我讨厌他，就是死，我也不会嫁给他。”

    可儿紧张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公主，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

    太平凝望着可儿，可儿犹豫道：“让天后知道天帝与玫儿的私情。”

    太平为难道：“可这样……。”

    可儿道：“公主，天后不会对玫儿怎样的，天帝是天子，他可以有无数的女人，但公主，你一生只能嫁一个夫君。”

    太平眨了眨眼睛，轻声道：“让我想想。”可儿看着她，不久，她的头轻轻的，但坚定的点了点。

    武则天浅笑着对贺兰玫说：“魏国夫人，以后你就住在望仙宫吧，你看这里四周种满桃树，过几天天暖了，桃花盛开时，一定非常美丽。再说这里离重华宫很近，你可经常去拜祭你的母亲。”

    玫儿微微发着抖：“谢天后隆恩。”

    武则天点点头道：“敏之。”

    贺兰敏之躬身道：“天后有何吩咐？”

    武则天道：“哀家替你择了一门亲事，秘书少监杨青禄的女儿与你看貌相当，且贤惠聪颖，哀家……。”

    贺兰敏之道：“天后，侄儿年纪尚幼，且母亲新亡，婚配之事可暂缓几年。”

    武则天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好，那就等几年再说，你们先把亲事定下来，侍几年后，你认为可婚配时，再行大婚。”

    贺兰敏之无奈，“谢天后。”

    武则天道：“好了，哀家累了，先回宫了。”

    两人忙将她送出宫门，目送她远去。

    贺兰敏之远远的眺望着武则天的背影，缓缓道：“妹妹，姑妈不会放过我们，今天她摘了我的心，不久，她就要取我的命了。”

    贺兰玫奇怪的看着他，敏之凝望着远处，“前几天，天后还隐晦的告诉我，她要将太平许配给我，但今天却要我娶杨青禄的女儿，她明明知道我有多爱太平，没有她，我的生命毫无意义，可她把我对生命的渴望熄灭了。妹妹，以后你再不去找弘了，她会找机会杀死你的，长久以来，她掌握着天帝的感情，她不给他任何一个可以背叛她的机会，但是你却成了天帝的女人，犯了母亲同样的错误，你成了她的心头恨，眼中钉。她对你必是欲除之而后快。”

    贺兰玫怒道：“你只知道太平，只知道应付天后，你替我想过没有，你知道我爱弘，从认识他开始，我的心全都在他身上，我恨不能变成那个可儿，成天陪着他，你以为我会爱上那个病歪歪的老头，和他在一起我感到恶心，我奉承他、迎合他，为什么？只因为我们要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我要过我想要的生活，我想做皇后，想像姨妈一样掌握别人的命运，他能给我一切我想的。”

    贺兰敏之看着哭泣的妹妹，不由伤心得想要流泪，正在此时，却听李治兴奋的声音：“玫儿，快来看，高句丽的国王进贡了几串东珠，朕悄悄留下一串给你，你来试试。”

    贺兰玫的脸色变得惨白，贺兰敏之勉强笑道：“去吧。总算他还惦记着你。”

正文 第二章 第五节 梨花酿

    李弘惊异的看着那个被生锈的铁锁封闭的大门，“谁住在里面？我听见有人声。”

    安儿不安道：“太子爷，这是废园。您听错了。”

    李弘推开安儿，对武士道：“撬开门。”

    武士轻易的撬开了园门，李弘头也不回的进到园中，一个废园，杂草丛生，但野花浪漫，四处盛开着生命力极强的花草，蜂蝶飞舞，李弘眯着被太阳刺得很痛的眼睛，安儿惊慌的跟随在他身后，小声道：“太子爷，您已经看过了，没人，回去吧，可……。”

    李弘点点头，正欲离开园子，却听见一阵歌声传来，悲凉而无助，李弘循着歌声找到了一座极破烂的屋子，他看见两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在唱歌，李弘呆呆的看着她们，直到她们起身行礼。李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名女子惨笑道：“太子不认识我们吗？我们是你的姐姐，宣城和义阳。我们有同一个父亲，大唐的天子。”

    李弘大惊，“你们为什么被囚在这里？”

    两人道：“因为我们的母亲是萧淑妃，皇后最痛恨的人。当年，她下令杖杀了我们的母亲，就将我们囚禁于此。”

    李弘沉默了，两人笑道：“太子认为我们的处境很凄惨吗？不是，我们自得其乐，我们才住进来时，这里荒芜一片，连杂草都没有，但二十几年来，通过我们的努力，这里不也欣欣向荣，草木争春？太子认为我们寂寞吗？我们不寂寞，我们可以相互倾吐心事，可以细数园中的草木，太子，你知道园中有多少株树？每株树上有多少花朵吗？你知道每天到园中的鸟儿、蜜蜂、蝴蝶有多少只吗？我们知道，我们不孤单，我们很充实。”

    李弘看着两个姐姐，她们有与年龄不相称的衰老外貌，她们虽然自称充实、快乐，实际上连花木都一一数清的人是多么寂寞。她们二十年没有和外界接触，甚至连唱的歌都是儿歌，那一定是她们躺在萧淑妃身边轻轻吟唱，哄她们甜眠的，却不知成了她们永久的记忆，天后怎能这样残酷，她的手段太毒辣了，即使她痛恨萧淑妃，但这两个姐姐是无辜的，她怎能因为她们的母亲而这样对侍天帝的孩子。

    弘愤怒了，他决绝的回过头，向大殿走去，他知道天后现在正与朝臣商议国事，他要唤醒她的良知，让她做一个天下人都景仰的天后，他善良正直，永远值得他爱戴的母亲。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珠帘后的武则天，没有人知道她在听了李弘刚才那段迂腐的陈辞后会如何反应，他们觉得胆颤心惊，太子一定是疯子，满朝文武谁都知道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儿，从她们的母亲被杖毙后便被锁进了废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在天后的威严下，没有敢站出来为她们仗义执言，甚至她们的亲生父亲天帝李治。

    这个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子，为了他的两个姐姐，站了出来，他顶撞了他的亲生母亲，他一定不清楚这样做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他那样的执着，双目炯炯的看着珠帘后的母亲。

    良久，珠帘后终于传出平静的、带着一丝歉意的声音，“唉，哀家老了，竟然忘了她们，她们是宣城和义阳吧，好美的名字，弘儿，你见过她们了，她们好吗？一定象淑妃那样美丽吧，嗯，她们年纪不小了，应该让她们出阁了，那有女孩儿在家养到老死的，这样吧，就由礼部为她们择夫婿，选良辰吧。弘儿，你善良、仁德，日后登基为帝，必定四海升平、天下归心。”

    李弘磕头道：“谢天后赞誉，那两位……。”

    武则天道：“先让宣城和义阳暂住在废园，派几个宫女去服侍她们，弘儿，你去探望、探望她们，顺便替哀家问候她们，代我向她们致歉，这么多年来，委屈了她们。”

    李弘含泪道：“臣儿代两位姐姐谢过天后。”

    众朝臣暗中松了口气，他们敬佩的看着太子，为他而骄傲，只有沛王李贤，他从武则天慈爱的话语中听出了冷酷的杀机，他担忧的看着神采飞扬的李弘，似乎在预言他不测的未来和两个异母姐姐悲惨的命运。

    李弘躺在可儿怀里，惊恐的说：“可儿，你知道吗？宣城和义阳公主自缢，三个月前，天后下旨将她们许配了两个看守城门的小吏，她们不堪忍受他们的折磨，双双自缢了，才三个月，我见到她们才三个月，她们和废园里的花草一样有旺盛的求生欲望，她们坚强的活了二十几年，是我害死了她们，她们一定受了难以尽数的屈辱，一定含有冲天的怨气才自缢的，可儿，你说天后为什么要这样歹毒，她为什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她作对的人，即使那个人毫无反抗的力量，即使那个人唯一的欲望只是生存，可儿，你怕吗？我很害怕，在天后眼中，在天后心里，她最最爱的是皇权而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她对我们的爱就是建立在对权力的渴望上的，一旦我们失去利用的价值，我们的死期也就到了，可儿，你说天后会杀死我们吗？不，她不会的，她是我们的母亲，她是爱我的，对吗？”

    可儿低头在李弘泪流满面的脸上轻轻一吻，“弘，不论怎样，可儿会陪着你的，无论生或者死，在可儿心里，你永远是善良、最勇敢的，你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可儿为你骄傲。”

    李弘笑了，他依偎在可儿怀里睡了，可儿凝视他熟睡的脸，心里涌起无法压抑的恐惧，她不敢告诉他太平告诫她的话，也不敢告诉他天后的残暴，在宫里，她看得太多，听得太多，天后一直将弘视为他最最疼爱的儿子，她疼他、爱他，但不允许他离开她，她要他像菟丝花一样依附着她，她将永远做他的保护伞，做他的参天大树，她容忍了他的敌视和疏远，甚至默许了他和自己的感情，但她不能忍受他慢慢独立的思想，她在彻底失去他之后，必然要杀死他，让他永永远远的属于她，永永远远不再敌视她、疏远她，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爱他，那极端自私的爱。

    太平微笑着在灯光下翩翩起舞，太美了，不是吗？这合璧宫的绮云殿，长灯如虹，花香缭绕，天帝、天后、弘、贤还有显和旦，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欢聚一堂。

    好久了，他们没有这样和睦的坐在一起，饮酒谈天，明天净空，她的舞姿、天后的笑容，一切都那么真切，快乐随处可以触摸得到。

    终于，她停了下来，坐到李弘身边，笑容可掬的看着天后，听她说：“弘儿，你的身子好些了吧。哀家这段时间忙坏了，竟然没去看你，近日，哀家总思量着为你篷制新衣了，哀家已命人为你挑选布料了，不久，你在你父皇的生日庆典上便可穿上哀家篷制的新衣。”

    李弘激动的谢了恩，武则天又道：“弘儿，太子妃今天怎么没来，你们成婚久矣，应有孩子了，贤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连旦都有孩子了，你怎么不着急呢？”

    李弘的脸红了，武则天微笑道：“弘儿，你再饮一杯吧，这酒是哀家的老家利州运来的，名为梨花酿，这酒来得可不易，三年一熟的麦芽，十年才喷涌而出的泉水，酿好后需得埋在那株百年老梨树下三年才有这个味道，你酒量浅，这酒冽而不烈，正适合你，哀家命人送几坛给你，留着慢慢喝，你妹妹是馋猫，哀家前日赐了她三坛，她早就喝完了。”

    说完，她慈爱的看了看太平，太平脸一红，她侧目去看李弘，只见他脸色苍白，一口鲜血喷出，溅到了太平的衣裙上，脸颊上，他倒在太平怀里，太平惊恐的将他抱在怀里，“弘哥哥、弘哥哥，你怎么了？你喝醉了，你别睡着，太平还有话对你说，弘哥哥，你快说话呀！”

    李弘没有出声，他已死去了，武则天疯了般从太平怀里将李弘抢走，她不停的亲吻李弘苍白的面颊，呼唤他的名字，悲痛的、绝望的哭泣，她失去他了，她的心的组成部份，她再也看不见他英俊的脸，摸不到他温暖的手，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永远的走了，带走了她对他的爱，也带走了他对她的恨和恐惧，他给她留下的，只有他对她的爱和崇敬，那是永不更改的，将长久驻留她心灵的，温暖她关于他回忆的、真实无虚的、永恒的爱。

    尽管她亲手杀了他，亲手将那包烈性毒药放到他的酒中，她还是爱他，那样深切的爱着他，他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是她心口流出的鲜血，他是李弘，她最亲爱的儿子，连死，她都不愿让别人来替她完成，她创造了他，所以毁灭他的人也必须是她，鲜血不断从李弘口中、鼻中、眼中、耳中溢出，那是青春的、温暖的、含有剧毒的鲜血，一点一点的渗进了武则天的衣裙里，书定着死亡的契约，控诉着她的残忍与无情。

正文 第三章 第一节 勇气

    武则天执着李治的手，双目紧盯着床顶，喃喃道：“天帝，弘儿只是睡了，他从小就羸弱多病

    常常一病就高烧不退，他要了哀家多少心血和眼泪，好不容易他长大了，俊俏风流，文质彬彬，让多少女孩子为他魂牵梦萦，他忠厚、善良，定能成为大唐的又一代圣君，可上天却夺走了他，哀家也不想活了，侍哀家死后，求天帝将臣妾葬在弘的身边，让臣妾能时时照顾他，他也不会感到寂寞，对了，他一个住在地下，一定很孤单，让太子妃去陪他。”

    武则天突然起身，“让太子妃去陪他，还有东宫所有人，他们应该去服侍弘，照应弘，弘从小娇生惯养，没有人照料是不行的。”

    李治忍住眼泪，抚尉她道：“媚娘，朕已命人以天子之礼葬了弘，太子妃自愿为太子守陵，至于东宫的人，让她们留下吧，弘一定希望在世上还有人想念他，他虽然……。”他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屋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身白衣的贺兰玫闯了进来，李治看着她不同寻常的面色，不由有些紧张：“玫儿，你来干什么？赶快回寝宫去。”

    贺兰玫不理睬他，又目炯炯怒视着武则天，于她而言，她从而没有这样注视过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她，之前，她每次看见她，就像老鼠看到猫，可是这次……，“天帝，魏国夫人来向天后请安，向亲手杀死自己亲生独生子的歹毒女人请安。”

    李治一愣，随即吼道：“住口，不许胡说，你疯了，来人，把她送回去。”

    贺兰玫挣脱众太监，“胡说？天帝，你认为臣妾在胡说，你可以让我住口，但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在大明宫、在洛阳、甚至整个大唐，谁都知道她的心有多毒、手有多辣，她掐死了亲生女儿，逼死亲姐姐，又鸠死了弘。”

    李治怒掴了玫儿一掌，玫儿捂住脸，毫不退让的，“天帝，你快醒来吧。你不见她正一个一个的屠杀李氏皇族，凡是她不喜欢的，与她作对的，无论是谁，结果都是死，昨天是弘，明天可能是贤，后天呢？是我，是天帝，最后是大唐的王朝，你看她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她多爱弘，她让弘做太子，要他秉权掌国，当他鄙薄她的为人时，她献给弘的是什么？是少年夭折，是一腔喷涌而出的热血，是死不瞑目的悲哀，这就是她的爱，可怜的弘，至死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杀死了他，断送了他年轻生命的是大唐万里的锦绣河山，是自称爱他的母亲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李治呆呆的看着玫儿，她今天真的与平日里完全不同，这样的咄咄逼人，慷慨激昂，她甚至忘记了对武则天的恐惧，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勇敢呢？是恐惧吗？她在为弘鸣不平吗？她是在痛惜弘的夭亡吗？李治呆呆的看着贺兰玫说完她要说的话，转身而去。

    武则天对呆立一旁的宫人道：“你们下去。”众人无声的退下，李治茫然的看着贺兰玫消失的背影，一个人伫立着，武则天柔声道：“天帝，天帝。”

    李治清醒了，“媚娘，别和玫儿计较，是弘的死太令她伤心了，以致迷失了本性。唉，朕去看看她，你休息吧。”说完，他不侍武则天说什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武则天神情复杂的看着他蹒跚的背影，良久，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李治走进望仙宫，就听见玫儿的哭声，他默默的走进寝宫，贺兰玫伏在满地的狼籍中痛哭，他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任她尽情的哭泣，但贺兰玫的哭声却减小了，李治伸袖替她拭了眼泪，“玫儿，你在为弘伤心吧。”

    贺兰玫摇了摇头，“不是，天帝，不是，臣妾在为天帝伤心。”

    李治道：“为朕伤心？为什么？”

    玫儿起身道：“天帝，臣妾为您哭泣，臣妾哭您是大唐的主宰，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臣妾哭您富有天下，却只能偷偷摸摸赏赐珠宝给您的女人，臣妾哭您是大明宫的主人，却不能给自己的女人一个名份，您说，天下还有什么事能令臣妾更伤心。您忘了，也许忘了，可臣妾忘不了，在您缠绵病榻时对臣妾许的诺言，您可以说臣妾不知天高地厚，您可以说臣妾妄自菲薄，但天帝，凭着您爱臣妾的心，您居然连臣妾讲真话的权力都要剥夺吗？您要忘记您曾经给臣妾的承诺吗？”

    李治默然半晌道：“玫儿，你太年轻了，你不懂这世上有种感情叫身不由已，你也不会明白小鸟在风雨来前必先依附于大树，你要学习你的母亲，她的恬淡与胸襟。”

    玫儿失望的看着李治，这个男人如此的懦弱，当初，怎么会把生命托付给他呢？连弘，都有勇气为自己侍女的生命违抗武则天的命令，而他……？玫儿激动道：“我的母亲？她一生都生活在姨妈的阴影中，姨妈不仅占有了最好的东西，还在不断抢夺别人的东西。不要，我不要像母亲一样软弱，我要尽力争取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像太平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

    李治不悦道：“太平是公主，是大唐唯一的公主，她当然享有最大限度的自由，玫儿，你是无法与太平相比的，你唯一能做的是明哲保身，小心的保护自己的生命，就像……，就像弘的侍女可儿一样，自弘逝后，她将自己隐蔽起来，连媚娘都抓不到杀她的把柄，玫儿，媚娘最痛恨亲人对她的背叛，她对弘的爱是你所无法想象的，好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玫儿，你背叛了对弘的感情，也背叛了媚娘，你要向你的哥哥学习，他就懂得知难而退，所以媚娘才那样喜爱他，你应该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了。”

    说完，李治拂袖走了，只留贺兰玫呆呆站立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太平高兴的对贺兰玫说：“贺兰姐姐，你看湖畔的烟柳，在春雨中那样翠绿可爱，你喜欢吗？还有你宫里这些桃花，开得有若云霞，那样灿烂夺目，就像你一样的美丽。”

    贺兰玫娇媚的微笑着，轻轻的抿了口酒，太平仿佛不经意的说：“贺兰姐姐，你爱过弘哥哥吗？”

    贺兰玫一愣，随即道：“太平，你比我小，按理我应唤你一声妹妹，但从辈份来说，我是天帝的妃子，是你的母亲，我……。”她突然住口，凄然道：“好吧，也许在宫里，只有你会问我这个问题，而我，也只敢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的，我爱弘，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太平看着她慢慢溢出的眼泪，有些同情道：“那为何你要做天帝的妃子？”

    贺兰玫闻言突然疯狂的大笑起来，然后笑声突然顿住，她凝视着太平的眼睛，“为什么？太平，你问我为什么？”

    两行眼泪涌出了她的眼眶，“太平，你明白爱一个却得不到的痛苦吗？你知道人要生存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吗？你不明白，你也不知道。”她又喝了一杯酒，似乎在自言自语，“也许在弘的眼中，我只是一个只懂卖弄风情的骚女人，他对我的厌恶甚至溢于言表。另一方面，我在天后眼里只是一个丧失了母兽的小兽，一个令她憎恶的女人，而她的憎恶习往往决定了那个人的生死，太平，我才十八岁，生活这么美丽，我想活下去，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我都想活着，你明白吗？”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那是极度痛苦，撕心裂肺的哭泣，太平心中越来越迷茫，她不能理解贺兰玫说的，但这番话可儿也对她说过，那是李弘死后的第三天，她在东宫见到了可儿，她憔悴得很厉害，太平问她如何面对将来？她的脸上出现与玫儿相同的神情，空洞得没有表情，她说她不知道，也许她注定没有将来，她的生命也许随着李弘的逝世而逝去。她没有什么企望，也没有什么奢求，只是世界太美丽，生命太美丽，她只想活下去，即使谦卑、即使如蝼蚁。

    太平无法明了可儿当时的心境，就如今天无法洞察玫儿痛哭后的悲伤，活下去，真的那么艰难？天后真的那么狠毒？为什么人人都怕她，可儿、玫儿、贤、显、旦、甚至天帝统统视她为毒蛇猛兽？掌握别人的生命真的那样快乐吗？被人掌握太悲惨了，就像可儿，就像贺兰玫。

    太平觉出一种彻骨的冷，她不停的饮酒以抵御铺天盖地而来的寒气。贺兰玫也在不停的饮，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也许，她也在借这清冽的酒，抵抗弥漫于天地间的恐惧。

    可量，她的脸上很快就出现了极度痛苦的神色，她来不及说什么便倒下了，宽大的衣裙铺满了随风飘落的桃花，她不停的流着血，她的生命也随之淡去。

    太平惊恐的看着他，尽管她七窍流血，尽管她已死去，但她仍然如桃花般艳丽，太平默默的坐了下来，就坐在那满地的桃花上，她再不能忘记贺兰玫临死前的神色，还有那些分外妖娆、分外美丽的桃花，她就那样呆呆的坐着。

    直到贺兰敏之抱起她，将她搂在怀里，“太平，别害怕，玫儿去找弘了，她离不开弘，弘走了，她的生命也随着而去，太平，别害怕，她永不会伤害你的。”

    太平仰头看着他英俊、苍白的脸颊，心里仍然害怕得发抖，但这恐惧却不是对贺兰玫的害怕，而是对武则天的，也许弘真的是被她杀死的，也许是真的吧。

正文 第三章 第二节 风灯

    贺兰敏之呆呆的站立在锦绣宫门外，任暴雨不停的倾洒在他向上，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关在门外了，他咬牙忍住这样的屈辱，说到底是为了爱她，曾经他们那样的接近，她依偎在他怀里，看着漫天的桃花，他愿意用死来证实他对太平的感情，可没人理解，他是谁？天后的侄子，西台侍郎，洛阳城里不少女人的情人，他衣履风流、四处留情，他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他是天后唯一的武姓亲人，这一切的光辉掩盖了一个真相，他是一个可怜的，依附于他人的寄生者，他内心有着极深的自卑和恐惧，他想爱而不敢爱，当他真正爱上时，偏偏又是那般绝望，他年轻，他非常年轻，可有什么用，生命这样的漫长，如果没有她的陪伴，再漫长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暴雨越下越大，他麻木的站着，门开了，武则天的侍女递出一把伞，“贺兰大人，天后请您回府，天后要奴婢送大人一把伞。”

    他接过伞，门又关紧，他紧紧的握着伞，慢慢的走回住处，慢慢的撑开伞，才发现伞里有张纸，寥寥数语，“赠君慧剑斩情丝。”

    他苦笑，斩情丝？好，就让别的女子来替我斩断这千丝万缕的情丝。

    他换了衣服，又是年少风流的贺兰公子，呼朋聚友，既然生命于他而言无太多意义，把它轻掷了又有何妨，将心底那个影子抹去，虽然辛苦，虽然抹得出血，终不致为她而游戏人间吧，她只是心底深处一个不知深浅的影子而已。

    李贤跪在丹墀下，“天帝，臣儿请天帝许臣儿在文史馆对范晔所著的《后汉书》进行注释，这是臣儿长久以来的心愿。”

    武则天侧目看了看李治，见他不置可否，便柔声道：“贤，你现在是太子监国，你必须临朝听政，你没有太多的精力可投入这项注释工程的。”

    李贤道：“所以臣儿请天帝，天后允许臣儿能够不问政事，让臣儿全身心的投入学术研究中。”

    李治垂目看着地，慢慢道：“即是如此，朕准了，拔给你十万两银子，特你使用文史馆所有资料和招纳贤才的权力，你把这个工程当做事业，就必须兢兢业业的完成它，不许你半途而废。”

    武则天接道：“虽是如此，贤毕竟是太子，不能完全脱离朝政，每天早朝你应到朝中听政，午后再去文史馆。”

    李贤恭敬的行礼，大声道：“臣儿谢天帝、天后恩典。”

    武则天拉着太平的手，轻声道：“太平，哀家为你找了个妹妹，你看……。”

    她用手指着站在烛台下的上官婉儿，“她叫上官婉儿，比你小，从今后，她将日日夜夜陪伴着哀家，也会陪伴着你，你要好好善侍她。”

    太平转身去看那个瘦弱的女孩，她很美，就像微风中的荷花，美而不俗，她的身上有一种由知识的积累而形成的独特气质，深遂的美丽，可以空透一切的、罕见的美丽。

    可是这个女孩儿，总让她觉得有她身上有种不祥，心里升起一种无法言明的淡漠。

    而上官婉儿也在注视她，关于她，她听得太多，这位大唐唯一的公主，她的出生不仅为关中带来一场彻解旱情的大雨，击退入侵突厥的喜讯，而且带来了种种传说，她落地的刹那，大明宫所有的牡丹一齐开放，开得娇艳异常，浓郁的花香笼罩着整个大明宫，久久不散，她的额头上有出自娘胎便有的，形如牡丹的胎记，还若有若无的散发着花香，她惊人的美丽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总之，她完完全全是一个凡人无法企及的女子，她不仅过目成诵，而且辞采风流，她有一种超然的智者风范，似乎永远游离在尘世之外。

    婉儿深深的向太平施礼，在看到她美丽的同时，她也感到了她的不可一世，她知道她的骄傲与蛮横，她颐指气使，她是另一个武则天，于是婉儿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把自己定位在她的奴婢的位置上，她知道唯有这样才能换来她的信任与友情。

    而太平，只是淡漠的看着她，仿佛她只是一个稀淡的影子，她不知道这个清丽的女孩子将给她的家庭和大唐的天下带来怎样的冲击，她只本能的与她保持着距离。

    可儿坐在寂静的庭园中，月亮的清辉如水一般洒满了她的全身，她仔细的擦洗着最后一个水晶风灯，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个，也是一年来，可儿擦洗的第一万个风灯，她熟悉这种灯的构造，每一个精巧的机件她都谙熟于胸，她幻想着这些灯被挂在东宫中每个角落的样子，她爱这样美丽的东西，就像她爱东宫里的一草一木一样，这里留住了太多太多关于李弘的记忆和他的爱情。

    好了，擦完了。她轻盈的将它放在麻麻的风灯中，长长叹了口气，月亮升得很高，就像李弘死的那天晚上，当她得知李弘的死讯时，她的心有一种被撕裂的疼痛，她觉得她不再存在了，她已随着他离去，这时，她才发现李弘对她而言有多重要，她爱他，她的心里安放他的位置陡然的空了。她不停的和他说话，可惜他听不见了，但没关系，每天晚上，可儿在心里对冥冥中的李弘诉说自己的心事，那些不足道的心事，她坚信他能听见。

    可儿总在甜蜜的回想中沐浴，今天也不例外，弘死了一年了，今天是他的祭日，可儿没有祭品，但她早已忽略这些繁琐的礼仪，她认为她对他的思念就是给他的祭品，最好的祭品，这一年来，可儿不断的、努力的回忆李弘的点点滴滴，她害怕自己把他遗忘了，但弘的形象还是离她远去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空洞的影子。可儿觉得她经受了两次感情的葬礼，一次是弘，另一次是李贤。

    在李贤没有住进东宫前，她那样的倾慕着他，他的智慧通达，他的潇洒无争，还有朝野尽知的惊人才华，但他住进来后，可儿发现了，环绕着李贤的光辉下原来还是有阴影，他有皇室贵胄所特有的纨绔本性，尽管他已有三个儿女，但仍然声色犬马，风流不羁，他与东宫每个有姿色的女人睡觉，酗酒恣事，狩猎打球，他与所有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比不上李弘的善良体贴，他总是虐侍东宫的宫人，他杖责或鞭斥他们，更令可儿恶心的是他与户奴赵道生的断袖之恋。

    于是，他身上的光辉冉冉退去，只留下一个空泛的躯体存活在她心里，唯一让可儿安慰的是他对她的远离，他始终不曾来骚扰她，可儿没有想过为什么，她只觉得是李弘在天之灵的保佑。

    她沐浴完毕，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足走进自己的卧室，她呆住了，太子李贤一丝不挂的躺在她的床上，神色平静的看着她，就像一个等待了好久的丈夫一样。

    李贤对可儿说：“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可儿远远的站着，冷淡而防备的看着李贤，轻声道：“太子，我是你哥哥的女人。”

    李贤道：“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一年的时间够你怀念他吧。你不是他的妻子，一年时间足够了。”

    可儿偷偷退了几步，李贤道：“别躲了，你迟早是我的。”他下了床，慢慢走到可儿身边，一把将她抱起，走到床边，将她扔到床上，他很用力，可儿只觉得天旋地转，不能动弹。

    李贤吹熄了灯，放下帐了，“你不愿意？你曾爱过我，对吗？弘为此与我争吵过。你很美，非常非常的美丽，在大明宫里，只有太平妹妹才能与你相比，那又如何，这世上美丽的女人太多了。”他轻笑道：“只有弘才会爱上你，一年来，我注视过你，除了美丽和优雅，你一无是处，你文采平平、棋艺、琴艺均粗疏不堪，你知道为什么你总不停的擦灯罩吗？以你的才能，只配擦洗风灯，长久以来，弘依靠什么来维持对他的爱？”

    他低头吻了吻可儿裸露的肩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细长的脖颈，可儿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微微的发着抖，颤声道：“我只是个普通女人，你放过我吧。”

    李贤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古怪，冷冷笑道：“你的确很普通，你远远及不上上官婉儿，更不用说太平妹妹，可我……，可我却爱上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年的秋季庆典吧，不更久一些，弘的生日庆典上，女人的美丽对男人而言真是无往不利的兵刃，可儿，你就凭你浅薄的美丽就把我打败了。”

    他的手游戈到可儿衣领中，可儿瑟缩的哭了，“别这样，我……。”

    李贤伏下身子，轻声道：“别哭了，我讨厌女人哭。”

    可儿奋力想挣扎起身，李贤的猛的掴了她一掌，她脸上立即浮出五个指印，李贤抓住可儿的手，用腰带系在床栏上，可儿的衣襟散开了，露出雪白的胸膛，李贤用手轻轻抚摸可儿，用力吻着可儿，可儿一阵眩晕，她知道逃不掉了，便紧紧闭上眼睛，任李贤肆意轻薄，很快，他就得到了她，可儿轻轻的呻吟着，她觉得那样痛苦，几乎把她整个人撕裂了。

    直到最后，她一直在流泪，那种撕心的痛苦，她的偶像就这样倒塌了，他摧毁了她整个儿的信念。

正文 第三章 第三节 记忆

    李贤贪婪的吻着她的泪水，他不停的喘息着，摸索着解开了腰带，他贴着可儿的耳朵，“可儿，你真是个婊子，你和我是天生的一对，我发现我为什么这样的爱你，我和你一样，我是个婊子，政治妓女，表面道貌岸然，实际五毒俱全，这世上，只有你透过我的灵魂看到我的本质，别的女人勾引我，她们不明白，即使她们不理我，我也会和她们睡觉，强暴她们，只有你，一切成竹在胸，悄悄的就得到我了。你痛吗？就像我们的第一次，你忘记了，在枫林里……。”

    可儿想起来了，那些被她紧紧收藏在心里的秘密，那些她竭力想忘记的秘密，那天晚上天好黑，李弘喝醉了，他自己睡着了，他一直很乖，他很安静，他把他的玉佩丢失在枫林里，她一个人在枫林里找寻，那是天后送给他的生日贺礼，一定得找到，她很害怕，非常害怕，那黑黑的林子深处只有她。

    然后她感到有人站在她身后，她转身看到了李贤，他的手上拿着那块玉佩，笑容可掬的问是不是在找这块玉佩，她小心的向他施礼，她跪下来，她感到他伸手来扶她，她正想站起，却被他推到了，他压在她身上，吻她。她又羞又急，她不敢大声呼救，只能无声的挣扎，他英俊的脸显得那样丑陋。

    她咬他，他也不介意，他努力撕扯着她的衣服，在他的搓揉下她全身都软了，他很快就得到她了，那感觉也像今天一样，撕裂般的疼痛，完了，他吻她、抚摸她、安慰她，他说他爱她，爱得发疯，爱得想杀人，爱得想杀了她，她又惊又怕，不停的哭泣。

    她听见李弘孱弱的声音在林外响起，他来找她，他听到了她的哭泣，他看到了李贤，也看到了她，他脸上的神色简直就像杀了他一样，他呆呆的站着，李贤跪下求他把她给他，他说他会好好的待她，他会给她幸福，李弘没有听，他温柔的走过来，俯身抱起她，然后不理睬李贤慢慢走回了住的地方，他为她擦洗伤口，他在浴盆里抱着她痛哭，她从来没见过他哭得那样伤心。

    这些年来，她拼命的想忘记那天的痛苦，她甚至已经忘记了，她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的关注李贤，他是她第一个男人，可儿不停的发抖，浑身发冷，李贤把她抱在怀里，“可儿，我爱你，爱得发疯，爱得想杀人，爱得想杀死你，是的，如果这世上没有你，我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你明不明白爱上你却得不到的痛苦。我比弘更爱你，我常常想，如果你不是弘的侍女，如果我们从未相遇过，那我的人生一定是另一个样子，可儿，我爱你，比这世上任何人更爱你。你知道那年秋天以后，弘是怎样对待我的吗？他简直把我当仇人，我讨好他，我放下我的尊严去附和他，我努力的让他原谅我，其实我根本不希罕他的原谅，我只是想能多见见你，只要每天能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可儿，我为你放下了我所有的自尊，这一年来，你知道我多痛苦吗？你明明在我的身边，我却不能爱你，不能抚摸你，我无数次的忍住来找你的冲动，我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悼念弘、遗忘弘。”

    可儿没有说话，她知道紧紧抱着她的这个男人真的是用整个生命来爱她，从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偶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可以爱，可以抚摸，可以依靠的男人。他凝视着她如水的明眸，可儿忍不住用手轻轻的摸了摸那英俊超群的脸庞，那如同太阳般灼热的双眸，也许她就是为他而生的，因为他的存在而存在吧。他又在吻她，那样的炙热，那样的投入，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之外，不再存在任何东西。

    可儿紧紧的抱着他，迎合他，她终于感到了爱，她终于发现隐藏在自己内心炙热的爱，那爱就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可她不在乎，即使这爱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她也不在乎了。

    武则天闭着眼睛，任婉儿轻柔的为她揉捏着肩膀，大殿里静得让人害怕，太平有点恐惧的看着跪在武则天前面的李贤，她轻声道：“天后，贤哥哥还跪着。”

    武则天慢慢问：“贤，《后汉书》的注释工作进行得怎样了？”

    李贤答道：“很顺利，最近又新招了一批饱学之士补充到注释学者中，他们已完成了四分之一的工作。”

    武则天道：“你今天到哀家这里来还有其他什么事？”

    李贤道：“没有了。”武则天睁开眼睛，“你说你要休了太子妃，为什么？她犯了七出之条了吗？”

    李贤坦然道：“没有，她很贤德。”

    武则天道：“那哀家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要休了她。”

    李贤仍然很坦然，他毫不畏惧的看着武则天逼视着他的眼睛，“因为臣儿爱上了一个女人，臣儿要让她名正言顺的作臣儿的妻子，臣儿要向天下人宣告她是臣儿的妻子，是臣儿今生最爱的女人，今生唯一的女人。”

    武则天逼视着李贤，“那个女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李贤大声道：“她是东宫的侍女可儿。”

    武则天重又闭上眼睛，“是吗？就是那个连姓都没有的女人。”

    李贤怒道：“臣儿请天后尊重臣儿的妻子。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臣儿一样的爱她，永不改变。”

    武则天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李贤灼热的目光，她突然感动了，她被自己的儿子深切的感动了，他这样的执着，就是因为爱吗？好陌生的词，爱？也许在很久之前，她也曾经得到过这种感情吧。只不过没有这样的迫切、这样的勇敢，她看着那双年轻的、勇敢的眼睛，她听见太平怯怯的声音，“天后，请您答应贤哥哥的要求，太平求您答应贤哥哥的要求。”

    武则天回头看着太平美丽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中，充满的焦急和担忧，太平在害怕，她太害怕了，她怕贤会变成另一个弘，她怕贤有一天像弘一样从她的生命中消失，是的，如果她不同意李贤的要求，她就会失去他，就像失去李弘一样。

    于是，她淡淡的笑着，“贤，即使你要娶可儿，也不必休了太子妃和其他的嫔妃。”

    李贤激动的说：“不，天后，臣儿要向她表明，臣儿只要她一个人，臣儿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臣儿要向她表明臣儿是如何的爱她。请您答应我的要求。”

    武则天再次被他感动了，她甚至有丝嫉妒，对那个低微女人的嫉妒，“好吧，哀家答应你。哀家会联合天帝下旨，宣布立可儿为你的妃子，唯一的妃子。”

    李贤激动的站了起来，他甚至忘记了要向她施礼，他快步的走了，他一定是去告诉那个女人，贤，他是她所有的孩子中最勇敢的男人，也是他所有孩子里，最执着于爱情的男人。她转头去看太平，她好安静的坐在阴影里，静静的流泪，冰冷的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就如淡青色的宝石。

    武则天向她招手，“太平，到哀家这里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她抚慰着太平，“怎么了？哀家的宝贝儿，谁欺负你了？告诉哀家。”

    太平哭着摇头道：“不是，天后，不是，我只是有些害怕，贤哥哥这样的爱着可儿，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他是不是只要可儿一个人就可以了。”

    武则天笑着替她拭去泪水，“谁告诉你的？”太平摇头道：“没有人，只是没有人再陪我玩了，显哥哥要陪韦姐姐，旦哥哥要陪他的花草，原来还有贤哥哥和可儿陪我，现在他们都不要我了，他们不会再和我一起玩了，是吗？”

    武则天失笑道：“太平，哀家还以为你是大姑娘了，你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呢？不会的，还有天帝、还有哀家陪着你，只要你愿意，哀家愿意永远陪着你。别哭了，你该去向可儿道贺，你该为贤准备一份贺礼，你是可儿的朋友，不是吗？”

    太平不好意思的拭了眼泪，她轻盈的向她施礼，然后转身走了。

    武则天看着她走远，满脸的笑容渐渐淡去了，“婉儿，你去拟旨吧。”

    上官婉儿有些不安的看着武则天，武则天道：“婉儿，怎么了？”

    上官婉儿有些紧张道：“天后，请您原谅太子今天的冒犯，他只是一时糊涂……。”

    武则天挥了挥手，“不用说了，婉儿，哀家明白，哀家全明白，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是一世糊涂，自那个女人是弘的禁脔开始，他就沉溺于那女人浅薄的美丽中不能自拔，只要那女人在场，他总是神采飞扬，口若悬河，千方百计的引那女人的注意，搬进东宫后，如不是惧怕哀家对那女人不利，他也不会等到今天。婉儿，你下去拟旨吧。从某种程度来说，哀家是敬佩贤的，这世间，有哪个男子为了自己的妻子放弃所有呢？哀家相信，贤会，他会为了可儿放弃他的所有。”

    上官婉儿正准备退出，武则天又轻声道：“婉儿，令东宫的侍女密切注意可儿，一旦她怀孕，让她们想办法除掉。”

    婉儿打了个冷颤，武则天凝视着她，“婉儿，你记住，一个女人，无论怎样的年轻貌美，总有一天会年老珠黄，唯一能让女人永远屹立的是智慧才华，只有这样，女人才能摆脱微贱和不幸。”

    上官婉儿深深的、恭敬的注视着武则天，“奴婢谢天后教诲，奴婢记住了，奴婢会永远牢记在心里。”

正文 第三章 第四节 出游

    五月的大明湖春意盎然，长长的柳枝轻轻的拂着碧绿的湖水，天高而蓝，纯净得没有一丝云，李贤陪着突厥的四皇子在湖水游船，这位皇子显然受汉人影响颇深，穿着、气质均与李贤无异，只有他微抠的双目才显出他与中土人的不同，他笑容可掬的对李贤道：“太子，日前我从突厥回到洛阳便听说太子新册立的太子妃，还未向您道贺。”

    李贤微微一笑，“多谢劳心。四皇子，此次回突厥，可有什么收获？”

    四皇子道：“此次旅行历时四个月，沿途饱览了大唐的秀美山川，真使我流连忘返，而一出玉门关，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黄沙、戈壁、茫茫四野，好像一曲雄浑悲壮的诗，侍回到部落，又令我想起一首民歌‘勒乐川，阴山下，风吹草低现牛羊。’每日里纵马驰骋在广阔的草原上，耳听着牧民们优美、动听的牧歌，恍然在一个美好的梦中。”

    李贤淡雅的笑道：“四皇子可寻到意中人？我常听人说皇子认为中土的女儿太过柔弱，没有草原女子的豪迈、爽直。”

    四皇子脸红道：“也许是恋乡情节，虽然大唐的女子秀美无匹，但总不能引起我的爱恋。”

    李贤淡淡一笑，“要找到真正相爱的女子，实是很难。”

    四皇子点头称是，“不过太子殿下终于还是找到了。”

    李贤听出他语气中的羡慕，不由侧目看了看他，“皇子不必着急，终有一天，你也会寻找到的。”

    那位皇子的脸突然变得苍白，转瞬又变得通红，双目平视远方，对他的话听而不闻，李贤微觉奇怪，忙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三个极美的女子站在湖畔，看她们的穿着，不像是宫女。

    李贤定睛细看，这才认出原来是太平、上官婉儿和可儿站在柳树下看宫女用柳条编篮子，可儿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春衫，魅影如雾，脸色苍白，黑黑的秀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几根钗子，虽然看上去很高兴，但神情淡漠，隐隐的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悲伤。

    李贤心中一疼，忙低下头，他知道自从可儿意外地在甬道摔了一跤，失去他们的孩儿后，一直无法振作精神，他加倍温柔的待她，要她忘记伤痛，但那失去的孩儿却在她的心头刻下极深的伤痕，不时溢出血来，经常在午夜梦回时，他发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痛苦的表情，他很痛心，他陪她缅怀那个孩儿，但他并不像她那样有着深遂的痛苦，毕竟他最爱的，最在乎的是她。

    李贤看着她正想得出神，却听四皇子在唤他，“太子殿下，太子……。”

    李贤清醒了，他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完全改变了，双目炯炯发亮，脸上溢出幸福的笑和梦一样的憧憬，“太子殿下，借你吉言，我……找到意中人了。”

    他缓缓的、带着一丝神圣的憧憬般的抬手向岸上指了指，李贤觉得他似乎指着可儿，脸色大变，却听四皇子沉醉的说：“太子殿下，那位着粉色衣衫的女子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这般秀雅美丽，正是我苦苦追寻，梦寐以求的伴侣。”

    李贤暗中松了口气，轻快的说：“那是我的妹妹，大唐唯一的公主——太平。”

    太平认真的辨认着手中的丝线，在女红坊匠人的指导下绣着一件华美的衣服。

    武则天慈爱的看着她，她很快就要成年了，她脸上日益显出女人的妩媚和妖娆，她的一个眼神、一个举动都能让人浮想连翩。

    武则天从未用美丽来形容，她认为用美丽来形容太平简直是亵渎了她，她总是默默的、带着笑注视着她的成长，看她一天天的明媚无双，一天天的成为整个大唐最举世无双的女人，她轻轻的啜了一口酒，“太平，你在为谁做这件衣服，这样浮华而美丽。”

    太平将线穿进针中，抬头对她一笑，“可儿，不，太子妃。”

    武则天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不由微微一变，但仍含笑道：“太平，你这样喜爱可儿，不怕贤吃醋吗？”

    太平嫣然一笑，“世上还有人比太子贤哥哥更爱可儿的人吗？”

    武则天故意问道：“太平，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太平侧头看了看窗外的暴雨，用一种武则天不熟悉的语气说：“爱，是世上最神奇的东西，它总是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到来。”

    她的神情变得很古怪，武则天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半晌，笑道：“太平，哀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太平的眼睛被兴奋点燃了，“什么好消息？”

    武则天道：“太平，哀家特旨准许你八月十五可以出宫游玩。”

    太平欣喜异常，“真的吗？谢谢天后。”

    武则天淡然一笑，“但哀家已命敏之陪伴着你，你太古灵精怪，得需要人陪伴。”

    太平的脸阴沉下来，“为什么是他？”

    武则天暗暗叹了口气，“别问了，太平，你也会做母亲，到时你会明白的。”

    太平低头想了想，“让可儿也陪我去吧。”

    武则天摇了摇头，“不行，太平，可儿现在已经是太子妃，她有身份，不能再如从前般守着你，陪着你，哀家想一想，让旦和窦氏陪你一起去，窦氏是旦新纳的妃子，听说是一个绝世美人，旦宠爱得不得了，哀家让你也看看。”

    太平点头应允，武则天看着全神贯注于刺绣上的太平，脸上的微笑渐渐淡了，她所爱的，慢慢的在流走，弘、贤、太平，他们长大了，挣脱了她的怀抱，慢慢的、不露痕迹的把她从他们的世界中抹去，只有贺兰敏之，这个朝中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指望，她最心爱的男子，最英俊的孩子一直陪着她，温暖她孤独的心。

    他是多么惹人怜爱，尽管他若事生非、尽管他放荡成性，但他对她的忠心是无人可比的，他那样的诚恳的为她服务，为她效犬马之劳，没有任何怨言，武则天想感谢他，她太了解他了，他爱太平，尽管他刻意的不在乎她，可是只要她一出现，他就会神采飞扬，他就会异常出色，他总在期盼她对他的注视，那么就让太平陪陪他吧，在他永远失去她之前陪伴他，哪怕只有一个晚上让他们漫步在洛阳繁华的街市，哪怕只有一个时辰让他们放步在洛阳的灯火之中，也能让他留下永久不忘的记忆吧。

    于是，她柔声对太平说：“太平，你答应哀家好好的侍敏之一晚好吗？至少你不要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太平有些奇怪的看着她，然后徐徐的展开笑容，那明媚的笑容让武则天沉迷不已。

    李旦携着窦氏的手，“太平妹妹，这是我的妃子——窦氏。”

    太平明眸流转，这个女人的确很漂亮，那种超尘脱俗的美丽，仿佛夕阳里最美丽的花朵。

    太平友好的点头，“皇嫂。”

    窦氏立即还礼，太平微微一笑，贺兰敏之慢慢的走了过来，向太平和李旦施礼道：“西台侍郎贺兰敏之参见四皇子、太平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李旦摆了摆手，“敏之，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贺兰敏之起身，窦氏不由微微一愣，她怎么也想象不到西台侍郎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居然由这样年轻的男子来担当。而且这样俊秀、这样风流倜傥，难怪在洛阳他会这样的有名。他站在太平身边，真像一对璧人。

    窦氏正在胡思乱想，却见李旦扶着太平上了马车，转身来扶她，她忙收敛了心神，上了马车，李旦和贺兰敏之翻身上马，陪在马车左右向洛阳城内走去。

    到了西市，他们弃了马与车，缓缓步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太平对街市上的一切都很新奇，她不时将注意力放在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上，买卖的店铺、悬挂着招徕顾客的字画、琳琅满目的，来自异域的商品，在街头卖艺的艺人，他们在表演各类杂耍，吹火、蹬碗……，几乎把太平迷住了。

    太平目不转睛的看着轻盈的行走在一根悬在半空中一根绳索上短小打扮的美丽少女，看她们在风中飘飘荡荡，不时有人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们实在太出众了，美丽非凡，英俊迫人，好像天上的神仙伴侣。但太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兴奋的倾听着贺兰敏之对各种新奇事物的解释，流连忘返于那些精致的店铺中。

    当他们走到洛阳最大、最繁华的长庆楼时，太平已累得不能举步了，他们四人到楼上要了雅座，太平仍然兴奋的注视着楼下接踵磨肩的人群，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样多快乐的人。

    很快，她又被一种奇异的乐音吸引住了，太平这才发现长庆楼内有一块极大的空地，铺了一块色彩艳丽的地毯，一群容貌怪异的男子盘膝坐在地上，正用奇异的乐器演奏那种怪异的乐音，几个美丽而妖娆的女子赤裸着肚皮，随着乐音在地毯上翩然起舞，表露出一种没有掩盖、赤裸的挑逗欲望、热烈而奔放的舞姿，将描绘在肚皮上的精致花纹幻化为一道道妩媚而迷人的光，引诱着众人的目光。

    太平低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贺兰敏之道：“这些是来自西域的胡人，他们所跳的舞源自波斯。”

    太平凝视着跳舞的胡姬，她们鼻高目陷，的确与中土的人截然不同，她突然笑道：“贺兰哥哥，你认识她们吗？你看，那几个女子一直对你微笑，似乎在眉目传情似的。”

正文 第三章 第五节 桃花渡

    太平转眼看着贺兰敏之，贺兰敏之非常尴尬，李旦忙道：“太平妹妹，开始放焰火了。”

    太平立刻转头看着在洛河两岸燃放的焰火，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燃烧出一个又一个虚幻的美丽影像，太平的脸在烟火的映衬下灿如霞光，窦氏看见贺兰敏之沉醉的注视着她，一脸的深情绻绻，她听李旦说：“太平妹妹，这只是第一轮，稍后他们还有施放第二轮，名字叫千堆雪。”

    太平转头看着他，“旦哥哥，我们到洛河去看烟火吧，我们今晚不要回宫好吗？”

    李旦为难的不答，贺兰敏之突然道：“公主，敏之陪你吧。”

    李旦担忧的说：“可是，天后……。”他看着太平期盼的眼神，不忍拒绝，“好吧，我们到洛河去，太平妹妹，我派人到洛河租一条船，我们在船上共渡中秋吧。”

    太平闻言笑逐颜开，四人一起下楼，李旦让守着楼下的侍从到洛河租船，侍从却说天后已在桃花渡安排了一条船.

    李旦很诧异武则天的先见之明，但他没有多想，便随着太平一同向桃花渡走去，他们艰难的行走在拥挤的人群中，很快就被欢乐的人群冲散了。

    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李旦焦急的对窦氏说，“怎么办？太平妹妹不见了。”

    窦氏安慰他道：“没关系，贺兰侍郎陪着公主，我们赶快到桃花渡去吧，说不定公主在那里等我们。”

    李旦忙拔开人群向桃花渡走去。

    太平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李旦与窦氏的身影，但人太多了，她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几乎要哭了出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孤单过，周围快乐的人们根本没有注视到她的恐惧，他们把她撞倒了。

    太平倒了下去，她吓得几乎要尖叫，却听贺兰敏之道：“太平，别害怕，我在这里。”

    她倒在他怀里，他护着她奋力走到一条人少的巷子里，太平松了口气，她摸了摸被挤散的发髻，突然伸手将它解开，坐在别人的门阶上，从袖里拿出一把玉梳对贺兰敏之道：“贺兰哥哥，你替我梳头好吗？”

    贺兰敏之沉默的接过梳子，轻轻的为她梳理散乱的秀发，太平用石子在门阶的青石随手画着，她感到贺兰敏之的手不停在颤抖，太平柔声问道：“贺兰哥哥，你很冷吗？你在发抖。”

    贺兰敏之不答，太平抬头看着他，微笑道：“贺兰哥哥，你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

    贺兰敏之勉强的一笑，他努力的替太平挽了个发髻，太平收起了梳子，起身正准备让贺兰敏之看她在青石上的涂鸦，大门开了，走出一个老头，他生气的看着太平划在门口的图形，怒吼起来。

    太平吓坏了，贺兰敏之携着她的手飞快的跑了，太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怒发冲冠的老头，她咯咯的笑着，跑了很久，她站住了，喘息道：“不行了，贺兰哥哥，我跑不动了。”

    贺兰敏之停了下来，他没有放开太平的手，他携着她的手慢慢在街道上走着，太平努力的调息着自己急速的呼吸，她又忍不住笑着问贺兰敏之：“贺兰哥哥，你记得刚才在那里吗？明天让天后下诏给那个老头，让他呀，永远的留着太平为他做的画。”

    贺兰敏之没有说话，他携着太平慢慢的走着，只希望这条路永远到不了头。

    太平走了一会儿，她突然站住，“贺兰哥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好吗？”

    贺兰敏之背起了她，缓步向桃花渡走去，他突然对太平说：“太平，我带着你走吧。我们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太平伏在他背上，“我们可以到哪里呢？洛阳就这么大，再说街上这么多的人，他们谁都不认识我们。”

    贺兰敏之又沉默了，走了好久，快要到洛河了，街道上人少了，太平柔声道：“贺兰哥哥你放我下来吧。”

    贺兰敏之把她放下来，太平与他并肩走在有些冷清的大街上，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那层明媚的清辉披洒在她身上，仿若仙子。

    贺兰敏之突然握着太平的双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太平，嫁给我吧。我会给你幸福的。”

    太平迷惘的看着他，“贺兰哥哥，你快要与杨氏结婚了，你不能和太平成婚的。”

    贺兰敏之黯然不语，太平觉得他握她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要把她的手捏碎了，她平静的注视着他，他突然低下头，轻轻的吻她，他炙热的嘴唇几乎灼伤太平柔软的双唇。

    太平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亲吻着，冷清的河岸只有柳树默默注视着他们，洛河中央传来歌妓欢快的歌声，贺兰敏之觉得自己几乎融化在太平樱红的双唇之间。

    李旦焦急的看着来桃花渡的路口，好不容易他才看见贺兰敏之背着太平慢慢走来，他迎了上去，“敏之，太平怎么了？”

    太平在他背上对他调皮的眨着眼睛，“旦哥哥，我很好，我只是累了，我要贺兰哥哥背我过来。”

    李旦长出一口气，忙将太平抱到自己怀里，“好了，好了，我们到船上去。旦哥哥抱你。”

    太平嫣然一笑，像小猫一样伏在李旦怀里，还未到船上，她就已经睡着了。李旦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的摇晃着。

    他们的小船穿梭在众多的游船之中，窦氏注视着魂不守舍的贺兰敏之，他仿佛刚刚得到一个稀世之宝，转眼又将它丢掉般沮丧，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火光，窦氏知道那是为太平燃着的爱情，她看他一时低眉深思，一会儿神魂颠倒的微笑，他不时情深无限的看着李旦怀里熟睡的太平，似乎想将她永远的据为已有。

    太平兴奋的对可儿说：“真的，我让他吻我了。不过他很恶心，他竟然把舌头伸到我嘴里。”

    可儿将水中的玫瑰花轻轻按到水下，缓缓闭上眼睛，“公主，你可害了他了，他本就为你害着相思病，现在恐怕要加重呢！”

    太平游到可儿身边，委屈的说：“是吗？是天后让我对他好一些的，我不是对他好一些了吗？”

    可儿睁开眼睛，“公主，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太平得意的说：“当然没有，他敢吗？”

    可儿伸手搂住太平，“公主，你喜欢他吗？”

    太平想了想，“也许吧。”

    可儿追问道：“为什么呢？你不是最讨厌他吗？”

    太平又想了想，“不知道，当我一个人站大街被人推倒时，他接住了我，他护着我走出人群时，我觉得我不像以往那样讨厌他了。他吻我时，我也没有反抗。”

    可儿嫣然一笑，她突然低头吻了吻太平的樱唇，太平呆了呆，她伸手搂着可儿，轻轻的和她接吻，在那美妙的触觉中，她只觉得一阵神魂飘荡。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们赶快分开了，太平紧紧握着可儿的手，“是谁？”

    是上官婉儿的有些冷的声音在门外恭敬的说：“公主，天后请您和太子妃一起晚膳。”

    太平道：“知道了。”她们听着上官婉儿远去，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起起身。

    梳理完毕后慢慢向武则天的寝宫走去。太平一边走一边对可儿说：“可儿，我真不懂，为什么宫里的人都没有发现你这样聪明呢？你多聪明啊，你懂得在该糊涂时糊涂，该聪明时聪明，在这个皇城里，只有你躲过了天后的刀，嫁给了想嫁的人，可儿，你是天下间唯一配得上贤哥哥的女子。”

    可儿沉默的想了想，然后展颜对太平笑道：“公主，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天后的刀高高悬在我们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从前，我很害怕，害怕死亡，可是现在，坦然的面对了，反倒不怕了。只觉得有贤在，这天地间就不再有恐惧了，心里满满的，全是对他的爱，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了，脸上必定带着笑，因为拥有了他的爱，也拥有了对他的爱。”

    太平沉默的听完，淡淡的阳光洒在可儿削瘦的身体上，仿若霞光，太平只觉有种莫明的冲动与渴望，何时她才能拥有可儿这样的感情呢？她突然很尊敬可儿，因为她教会了她什么是爱？如何去爱？而这些，在这皇城里，有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都不会理解的。

    贺兰敏之恭恭敬敬的上完香，喃喃道：“母亲、妹妹，你们在那边还好吗？一定很快乐吧。洛阳又在下雨，倾盆的大雨，仿佛要把这个世界全都淹没，大明湖的水涨得更高，成群的鸳鸯、白鹭和天鹅在湖上游戈，妹妹宫里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没有人敢去，甚至姨妈也不敢去，前天她在我面前提起母亲，她说该为您做一场水陆法事，超度您的亡魂，她还想把您送回老家安葬，有什么用呢？您在洛阳很好，离我很近，在朝中，只有你们能听我倾吐心事，你们走了，就没有人陪伴我了，二个月后，我就要娶杨光禄的女儿，就要永远的失去太平了，母亲、妹妹，你们知道我的心，那里只有一个影子盘距着，即使死，也不会被拔除的影子，太平，我的心、我的生命，母亲，我真恨，恨您为什么带我们到长安，恨您是天后的姐姐，太平的姑姑，如果我们不去长安，妹妹一定还活着，我们一定非常快乐，没有血腥、没有恐惧，没有……太平，不，不，我不恨您，即使让我再痛苦百倍，我也不会放弃对太平的爱，那么深沉的感情，胶着于我的肺腑，永远无法排除，太平、太平，即使只默念她的名字，也能令我极度快乐，八月十五那天，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我对她越陷越深了，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我也无法明了的原因，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孽缘吧。”

    他呆呆的木立半晌，院中忽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贺兰侍郎，天后的马车到您府门口了，您快去接驾。”

    贺兰敏之忙拭了泪，整理了衣服，快步走向府门，脸上堆满了欢快的、幸福的微笑

正文 第四章 第一节 出家

    贺兰敏之将武则天迎进大厅，正要跪下行礼，武则天摇手：“行了，敏之，不必行礼了。”

    贺兰敏之请武则天坐下，暗自猜度武则天到府中的原因，却听武则天道：“敏之，你认识突厥的四皇子吗？”

    贺兰敏之谨慎的说：“认识，在太子府中，经常看到他，臣听说这位皇子从小倾慕大唐的文明，从八岁开始便居住于长安，后随皇室迁居洛阳，请了很多负有很高名望的老师修习汉文，更难能可贵的是皇子天性聪颖，得到老师极高赞誉。”

    武则天道：“那他为人如何？”

    贺兰敏之微觉惊异，想了想，“皇子为人严谨，除了喜爱饮酒外，并未有什么不良嗜好。”

    武则天沉默片刻，然后一脸严肃的对贺兰敏之道：“今日早朝时，贤隐晦的告诉哀家这个皇子爱上了太平，他已星夜赶回突厥，要突厥可汗派人来求亲，哀家不愿意太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可这婚事涉及到两个国家，如果处置得不妥当，很容易引起战争，再说哀家听贤说那皇子为太平神魂颠倒，简直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可不好拒绝。总得想个什么办法拒绝了，也不引起任何争端。”

    说到这里，她侧头看了看贺兰敏之，见他呆若木鸡的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在想什么，她暗暗叹口气，“后来，狄仁杰大人出了个主意，要太平出家几天，骗过突厥来提前的使节，哀家思量是个好办法，但不放心太平到其他道观中出家，敏之，哀家要你在永福门外修筑一个道观，让太平在那里‘清修’。”

    贺兰敏之低头领旨，武则天凝视着他，“敏之，你是我武家唯一的亲人，又是太平的表哥，为了太平，你就委屈一下，将婚期往后延吧。哀家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贺兰敏之大喜，又不能喜形于色，只得拼命忍住，默默点了点头，武则天一边迈步向外走去，一边说：“敏之，这件事关系到太平的幸福，你尽速办理，需要多少银子，到库房去提就是。”

    贺兰敏之一边送她，一边应允，武则天终于坐上马车走了，贺兰敏之抬头看了看天空，多日阴云覆盖的天空似乎正透出一丝丝月亮的清辉，好，明天天要晴了，正好建筑道观，他长长的出了口气，微笑着走进府门。

    武则天含笑看着有些紧张的突厥四皇子，“哀家听说王子在三个月之内走完了从洛阳到突厥，众突厥回洛阳的遥远路途，不知王子途中有何新奇见闻？”

    四皇子恭身答道：“天后，本王在旅途中并无任何见闻。”

    武则天闻言微微一愣，四皇子接道：“本王为尽快完成向贵国公主求婚的意愿，一路上不分晨昏的赶路，完全未注意到一路之上的景色，在本王眼里，只有贵国公主美丽的倩影和动人的笑脸，本王满心渴望早一些到达洛阳，以使两国结为秦晋之好，一偿本王夙愿。”

    武则天微微一笑，“那王子一定是见过太平了。”

    四皇子脸立即红了，“是，那天在大明湖畔，本王有幸得睹公主仙颜，本王不敢用凡俗的词汇侮辱公主的美丽，但本王想，如果世上真的有美若天仙的姑娘，那一定是太平公主。”

    武则天笑道：“除此之外，你了解她吗？”

    四皇子道：“天后，整个洛阳都在盛传公主的传奇，本王怎会没有耳闻呢？大家都说公主是花仙转世，出生时整个洛阳的牡丹花一起绽放，姹紫嫣红，娇美异常，花香笼罩整个宫殿三日不散。”

    武则天微一皱眉，“原来王子已听说此事，唉，那王子一定知道我朝得道术士郭全真为太平所做的谶语吧。”

    四皇子茫然不解的看着武则天，武则天悠然道：“太平出生时确实出现过王子所说的异兆，因此哀家请郭全真为太平占挂未来，郭全真说太平为上界仙人下凡，生于帝王之家，恐于自身不利，须得出家避祸，因此，哀家自太平三岁起，便命她带发修行，现在更令人为她修筑了道观，供她在内清修，王子一番诚意，哀家深为感动，但太平即为出家之人，便不宜与凡俗之人结亲，只辜负了王子的美意。”

    四皇子极为惊诧，“可本王离开洛阳时，并未听闻公主出家，为何短短数月之内……？”

    武则天不悦道：“王子，太平从小带发出家，整个洛阳的人都知道，并非秘密，至于要她出家，哀家早有意旨，只是天帝挂念太平年纪幼小，让她在道观内修行恐有不妥，才延迟至今，如王子有疑，贤，”

    李贤一直尴尬的站在丹墀下，低垂着头，听见武则天召唤，忙应声跪下，“贤，你引太子到道观去看看太平，快些回来，别妨碍她清修。”

    李贤躬身领旨，一抬头，便看见武则天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他微微一抖，却感到站在她身旁，上官婉儿脉脉的、景仰的目光，他一低头，默默的陪着突厥皇子前往太平的道观。

    突厥的皇子一脸疑惑的与李贤并肩走在甬道里，终于他开口问道：“太子，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将实情告诉我，刚才我在道观中仔细察看了一番，油漆与铁钉全是新的，公主分明不喜欢观中岁月，她的眼睛一直四处游走，根本不像在静心修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配不上公主吗？”

    李贤停住脚步，长长的叹了口气，“皇子，天后对太平妹妹爱逾性命，她不会放心让太平远嫁异域的，而且，”他转眼看了看皇子，“太平年纪尚小，根本不懂情事，根本谈不上是否对皇子倾心，皇子稍安勿燥，过一、两年，侍太平成长一些，再行求亲不迟……。”

    四皇子断然打断他道：“太子，你不用掩饰了，公主不喜欢我，我明白，至于太子说公主不懂情事，”他突然苦笑，带着一丝苦涩道：“公主一颦一笑间，媚态横生，你不见那位西台侍郎贺兰敏之大人连魂都失去了。”

    李贤不悦，“皇子，太平虽然不爱你，但你……。”

    皇子道：“太子，在下言语唐突，但太子何以未听出我的嫉妒，那位贺兰大人风流俊俏，公主似乎对他青眼有加，唉，经此一事，我心乱如麻，不想再留在大唐，明天我要启程回突厥了，太子你多多保重，临走之前，我有一言相告。”

    李贤转身看着他，“皇子请说。”

    突厥四皇子紧盯着李贤的眼睛，“太子，在你的羽毛未丰满前，不要流露出对天后的不满。”

    李贤脸色大变，呆若木鸡，突厥皇子长身一揖，飘然走了，李贤木立半晌，才缓缓抬脚向前行，冷不防上官婉儿气喘喘吁吁的跑来，“太……，太子，天后请您见驾。”

    李贤冷冷的看了她良久，转身快步向武则天的寝宫走去，全然不顾婉儿在他身后费力的小跑着。

正文 第四章 第二节 马球

    可儿泡在温暖的池水中，满池的玫瑰花散发出的花香混合着她身体的清香缓缓散于空气中，窗外不停的下着急雨，在一片漆黑的寂静中，可儿审视着自己，长若流水的黑发，明眸皓齿，无与伦比的美丽，她突然很厌恶，厌恶自己的美丽

    近来，她总是不断的发现自身的缺陷，那个美丽的女官上官婉儿总带着天后的意旨来到东宫，照亮这里的阴沉和疯狂，还有李贤的眼睛，可儿缓缓的闭上眼睛，李贤突厥皇子走后便改变了，他敏感而多疑，除了日常到文史馆修注《后汉书》外，还常常与门客密谋至深夜。

    所有的迹象都让她本能的感到了危险，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但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她的才学与智谋不足以给他智慧去帮助他解开他的困扰，为此，她痛恨自己的庸俗和浅薄，也许，那个智慧的女官能够协助贤走出困境吧。

    可儿苦涩的想，她正想沉到池底，逃开一切，一双手，李贤的手将她抱出池子，他紧紧的将可儿拥在怀中，抱着她在黑暗中回到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然后精疲力竭的躺在她身边，愉悦的说：“可儿，再过数月，注释工作就要结束了，在我这一生中，终于为你留下了一点东西，我要把所有的荣誉献给你，让所有人知道，我为你做了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我这一生的辉煌，全是因为你的存在而存在。”

    可儿轻轻抚着李贤刚毅、英俊的脸庞，一言不发，李贤将脸埋在她温暖的怀中，懒懒道：“可儿，你怎么了？不快乐？”

    可儿轻声道：“不是，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心中的感慨说出来。”

    李贤笑道：“那就不要说了。”他支起身子，俯视着可儿，可儿轻轻一笑，将他拉入怀中，“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李贤不答，只伸手拉过锦被盖过两人的头，可儿突然觉得一种奇异的窒息，她有数月没有和李贤行房，她觉得她不再喜欢，当她与太平在一起，互相轻轻触摸时，更能引起她的欢愉，今天当李贤用力的搓揉她的身子，她很久才对他的热情有了反应，可儿辗转反侧的承受着李贤的重量，他疯狂的要她，直到精疲力竭，激情过后的李贤放松的躺在可儿身边，他细数着可儿长长的睫毛，自从可儿流产后，他很久没有和她行房了，当今天他重新得到她时，心里不是满足，而无休无止的欲望，他想永远的占有她，听她娇媚的呻吟，看她在他身下辗转反侧，她的身体很美妙，洁白、光滑的皮肤，丰满的乳房和臀部总能引起他无穷无尽的欲望，她一身细汗的躺在他怀里，星眸半闭，嘴角还留着浅浅的笑，李贤忍不住吻她，捉住她略略抗拒的手，可儿感受着李贤，他厚实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胸膛上，压迫着她，让她窒息又有某种冲动。

    李贤一边吻着可儿，一边抚摸她，这个无限风情的女人，正吸蚀着他，一点一滴的，除了她，他还有什么？还爱什么？没有人，什么也没有了，当他与她结合在一起，感到她完完全全的属于他时，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紧紧抱着他，无比美丽的女人，他今生今世唯一爱的女人。

    雨仍在不停的下，可儿担忧的看着场中的比赛，李贤领着李显、李旦正和贺兰敏之领的马球队在滂沱的大雨中激烈的争抢着，她的眼睛一直跟随着李贤，她清楚他的疲劳，昨天，他几乎彻夜不眠的和他的门客高句丽国的人质，那个面目阴沉的王子金正溪谈论政事，谈论一件让可儿想一想都会发抖的大事。

    可儿的紧张显然传染给了太平，她执着可儿冰冷的手，一同关注场中赛事的发展，在麻麻的雨丝中，两支队伍打了个平手，但李贤已渐渐不支，他显然竭力阻击着贺兰敏之的攻势，突然，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四座惊呼。

    可儿与太平携手跑入雨中，跑到泥泞的赛场中，两人扶起李贤，可儿温柔的抱着李贤，太平伸袖替李贤拭着脸上的泥污，好像两个温柔的妻子在照顾生病的丈夫一般。

    贺兰敏之坐在马上，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两个大明宫里最美丽的女人，武则天注视着场中的众人，对上官婉儿低声道：“将太子抬回哀家的寝宫，传御医。”

    然后拂袖而去，一脸忧虑的上官婉儿紧紧的跟在她身后，不时回首看着纷乱的人群。

    可儿跪在大殿中，不断的发抖，湿的衣服紧紧贴在她身上，从她身上滴下的水已积成一滩一滩的水窝，她凝神看着武则天的卧室，尽管那时挤着无数的人影，她根本无法看清卧室内的真实情况，但她仍然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坚持等侍李贤的呼唤，她强忍着小腹的剧痛，一动不动的跪着，根本不在意那铺天的寒气和众人鄙薄的目光。

    太平努力挣扎着，想从李显怀里挣脱到武则天的寝宫去看李贤和可儿，李显奋力的抱着她，低声安慰她，李旦焦急的走来走去，很快，太平没了力气，她委屈的伏在李显怀里哭泣，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伤心、极度的伤心，好像失去什么似的无所依从。

    李显轻轻拍着她，安慰道：“太平妹妹，别哭坏了，贤没事，他只是累了，天后不会伤害可儿的，她那么美丽，就像你一样，没有人会伤害她的，对不对？再说贤爱她，天后不会伤害贤，也就不会伤害可儿，别伤心了。”

    太平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微微的抖着，仍然不停的哭泣，贺兰敏之突然很快的走到太平身边，低声道：“公主，臣有话想对您说。”

    太平停止哭泣，奇怪的看着他，贺兰敏之道：“太子从马上坠下时没有受伤，他只是疲劳过度昏过去了，只要稍事休息，太子很快就能康复，天后抓不到把柄可以惩罚太子妃的。”

    太平仍然看着他，带着一点惊异，一点赞赏，贺兰敏之说完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太平的目光跟随着他，直到他骑上马飞驰而去，才缓缓收回，却突然停在场中的另一个人身上，那人长身玉立，眉清目秀，一脸笑意的看着她，明亮的眼中蕴满了似火的深情，太平好容易才辩出，她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光禄卿薛耀的次子——薛绍。

    太医小心的为李贤诊着脉，李治皱眉坐在床边，屋内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脸色阴沉的武则天，很久，太医放下李贤的手，武则天焦躁的问：“太子怎么了？”

    太医低下眼睛答道：“天后，太子并无大碍，只须一、两剂汤药便可康复。”

    武则天双目炯炯的，“那太子为何突然昏倒？”

    太医为难的看了看上官婉儿和环立的宫女，“这个……。”

    武则天厉声道：“快说。”

    太医一凛，低声道：“太子印堂发暗，双目晦暗，这个，这个，是房事过度，伤了元气，需得将养数月。”

    武则天大怒，沉声道：“唤太子妃进来。”

    上官婉儿忙走出卧室，低声将可儿唤了进来，众人惊异的发现，虽然这个女人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但她仍然极度的美丽，她的举止仍然优雅，她大而朦胧的眼中似乎蕴藏了太多的柔情蜜意让人不自禁的感到温暖。

    可儿安静的跪下，仿似一片鸿毛，不着痕迹，武则天对太医说：“告诉她，太子的病征，大声说，要她听清楚。”

    太医不得不大声道：“太子伤了元气，数月之内不能行房事。”

    武则天厉声道：“听到了吗？太子妃。”

    可儿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天后，臣儿听到了。”

    李治怜悯的看着她，慢慢道：“你下去吧，去换衣服。”可儿一愣，眼中迅速盈满了泪，她忙低下头，却听李贤在床上低声唤道：“可儿，可儿，你在哪里？”

    可儿不顾一切的冲到床边，跪下拉着李贤的手，“贤，我在你身边，你安心的休息，我陪你，我会一直陪你。”他的声音渐渐弱了，她的身子瘫软下去。

    上官婉儿惊恐的看着一股越来越大的血水不断从可儿的身下溢出，迅速积成一个血窝，好像一个血色的小溪，李贤极度恐惧的从床上跃起，将昏过去的可儿拥入怀中，他不敢去看神情怪异的武则天，他怕自己抑制不住眼中的憎恨与厌恶。

    贺兰敏之坐在一间晦暗的屋中，对着韩国夫人和贺兰玫的灵牌说：“母亲、妹妹，今天又是八月十五了，你们快乐吗？一定很快乐，没有什么忧愁，玫儿一定和弘在一起吧。她一直都爱着他，我很好，”

    他停顿了很久，“我真的很好，我发现了太平的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说，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秘密，甚至包括你们在内，我的妻子怀孕了，很丑陋，她的脸黄而肿，让我厌恶。每个人都认为我很快乐，其实不是，我每天都假装我很快乐，每个人都看见我的笑脸，没有人看见我的心在流泪，有时，我很羡慕李贤，他娶了想娶的女人，毫无顾忌的与天后作对，将她的权威视若无物，他很勇敢，他为了所爱的女人敢做敢为，妹妹，就和你一样。太子妃又流产了，一年中第二次，天后不会放过她的，从她看她的目光中就能看出那无法掩饰的憎恨。因为她从天后身边夺走了弘和贤，三个月前，我陪天后到终南山上香，那天晚上，月色很美，我陪天后和上官婉儿散步，保……保护她们，亲眼看着可儿坐在李贤怀里，任白马带他们在林中穿梭，他们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如果目光能杀人，可儿一定会被天后的目光杀死。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们这些？嫉妒李贤？也许吧，”

    他又沉默了很久，两行热泪滚滚落下，“太平今天成婚了，天后下旨将她嫁给了薛绍，要她远离朝堂，早上，我见到她了，大红的喜服，金雕玉饰的礼冠，长长的珍珠串成的帘子在她美丽的脸庞前晃荡，就像她一样不安定，那是极美的，令人窒息的，我只觉在那一刻我死去了，灵魂随着她一同嫁了，母亲，天后已同意我的请求，明天我就要到长安去了，到那里守护着皇城，远远的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大明宫，只有这样我才能离开伤心、离开痛苦，我爱太平，爱得太苦、太累，虽然无怨无悔，但我该休息了，”

    他停下来，凝视着远处不断燃放的焰火，“妹妹，你看到这漫天绚丽的烟火吗？它们多像你，华美而不真实，短暂得有如秋风中的蝴蝶，妹妹，你一生中总是欲求而不得，就像这些虚幻的烟火。”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拭去脸上的眼泪，慢慢退回到黑暗中。

正文 第四章 第三节 偷窃

    太平懒懒的躺在柳树下，纷飞的柳絮飘浮在空中，太平不时伸手拈一朵柳絮放到嘴边，再用力将它吹开，玉枝一边绣花，一边偷眼看她，成婚将近半年，她几乎没变，只是沉默了，也许她心里对这种平淡的婚姻生活有着无法掩饰的失望，她不知怎样改变自己，去做一个男人的妻子。

    玉枝不敢多想，忙收敛了心神专心刺绣，却不知太平失神的看着蓝天，心里想的和她一样，在她心中，对婚姻抱有很高的期望，她理想中的丈夫要像李贤那样充满男子气慨，英俊、儒雅、文武双全，温柔而体贴，但薛绍却不一样，尽管他很温柔，也很体贴，长得也很英俊，但他少了某种东西，让她对他怦然心动的东西。

    薛绍对于政事是淡漠的，他娶了她之后，富贵荣华接踵来至，他安之若素，每日忙完公事，便安静的守在她身边，陪她弹琴、吟诗、作画，或者浏览街市，拜亲访友，太平热切的心慢慢的静下来，她习惯了大明宫里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奋力为自己的欲望争取，那积极的上进气氛时刻萦绕在她身周，她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使她能傲视众人，俯视着忙于钻营的众生，安然看他们为了欲望撕杀，而来自武则天的不安的血液时刻在她血管中燃烧让她有某种无法明谕的冲动。

    但在薛府，每个人都小心的保护着她，好像她是一个有冰纹的名贵瓷器，他们异口同声的赞扬她无与伦比的容貌，那样的小心谨慎，似乎出气大了，就要把她吹走似的，他们都喜欢她，尽管她的坏脾气天下皆知，他们还是那样维护她、宠爱她。

    薛绍将她视为最珍贵的宝物，他常常呆呆的凝望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是他的妻子，偶尔梦回，太平总是发现他深情的看着她，那样的不胜爱怜，那样的情深绻绻，太平也会被他感动，于是她慢慢的平静下来，血液也凝固下来，仿佛她不再是大唐的公主，武则天的女儿，薛绍的妻子，微不足道，被人渐渐忘却的……。

    太平打了人冷噤，却听玉枝道：“公主，太子妃来了。”太平一抬头，才发现可儿远远的站在漫天的飞絮中，好像稀薄的阳光般不真实。

    可儿轻轻的握着太平的手慢慢说：“太平，我又怀孕了。这次我绝不能让天后再把他抢走。”

    太平问：“可儿，你准备怎么办？”

    可儿转过头看着太平，“太平，我来求你帮我。”

    太平奇道：“我怎么帮你？”可儿压低声音道：“太平，我们到长安去吧。我之前借故和贤发生争吵，你带着我到长安去，我在那里把孩儿生下来。”

    太平低下头，笑道：“当然可以，可是天后还是不会放过孩子的。”

    可儿接着说：“所以太平，我求你假装这个孩子是你的。”

    太平抬起头，看着可儿美丽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恳求，太平慢慢说：“好，我帮你。”

    可儿感激的笑了笑，她松了口气，太平接着说：“可是贤哥哥知道你的一片苦心吗？上官婉儿好爱他，他似乎也很喜爱上官婉儿。你离开他那么久，会不会……？”

    可儿淡淡的笑了，“太平，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如果贤的心变了，那就是我的命吧。我想那时天后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太平，我求你好好的把孩子带大，就让他代替我陪伴你吧。”

    太平嫣然一笑，她轻轻抚摸着可儿长长的秀发，“可儿，你真的愿意为贤哥哥牺牲生命吗？”

    可儿抓住太平的手，“太平，你没有爱上驸马是吗？我知道一定是的，不然你不会说出这种话，太平，当你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时，除了他，你不会再关心其他的事，你只会想着如何侍他好，如何令他快乐，生活得更快乐。”

    太平脸色一片黯淡，可儿将她搂到怀里，“太平，原谅我。我不想伤害你，我希望你生活得快乐，可我每次见你，你都不快乐，你还没有焕发出光彩，一个美丽女人应有的光彩，所以我知道你不爱驸马。”

    太平靠在可儿怀里，“可儿，我不爱他，我真的不爱他，我不知道怎么说，可我知道我并不爱他，他不了解我，他以为对我好就足够了，可我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我很失望。甚至在闺房内，他也不了解我。”

    可儿抱着他，“没什么，太平，真的没什么。你可以告诉我的，你的所有不快都可以告诉。”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太平的额头，温柔的说：“太平，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永远对你真诚的，永远不变。”

    武则天看着薛绍道：“这么说太平带着可……，太平妃到长安去了。”

    薛绍恭敬的说：“是的，天后，公主有身子了，她在洛阳一直不停的做噩梦，她梦见有人想拿掉她的孩子。”

    武则天沉默不语，她想起太平最近的确有些神经质，她留她在宫里，她整夜的睡不着，她整夜的要她伴在她身边，好不容易她睡着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她总是浑身冰冷，她斜依在她怀里，喃喃的诉说着她的恐惧，也好，让她到长安也好。武则天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薛绍道：“公主要臣儿留下来，她要随时了解天帝和天后的情况，她知道您和天帝的身体都不太好，她不放心，临行前她要到宫里来您辞行，可是您和天帝到太庙进香了，她在宫门口站了好久，然后流着泪托付臣儿一定要代她经常进宫来看望天帝和天后。”

    武则天沉默很久，自言自语道：“她带着太子妃干什么？”她注视着薛绍，“太平说她为什么要太子妃一起去吗？”

    薛绍道：“公主没说，可臣儿觉得公主很信任太子妃，晚上每当公主从噩梦中惊醒时，只要太子妃在她身边，她总能很快安静下来。”

    武则天惊异道：“真的吗？”薛绍道：“是真的，自从太子妃到府里陪伴公主之后，公主心情好很多了，而且不知为什么，公主脸上生了很多斑，她为此很苦恼，她根本不见任何人，她只要太子妃伴着她。”

    武则天失笑道：“傻孩子，那是应有的现象。好了，驸马，你回去吧。哀家会派人到长安陪伴太平的。至于太子妃，你就去告诉太子，哀家让她陪伴太平一起到长安了。”

    薛绍正准备跪下告辞，却见李治默默的走了进来，他立即跪下迎接他，李治眯着眼睛，好半天才认出薛绍，“驸马平身。”

    武则天扶他坐下道：“天帝，你怎么来了？太医要你好好休息。”

    李治道：“朕听说太平到长安去了，在我们到太庙进香的那天，朕听崔贵说她站在宫门口好久都没有等到我们，她哭着走了。”

    武则天一阵伤心，“天帝，太平很快就会从长安回来了。她有孩子了，她会带着他回来的。我有预感，太平这次一定是个男孩儿。”

    李治笑道：“你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

    武则天道：“刚才驸马告诉哀家，太平脸上生了好些斑，哀家在生弘他们的时候也生过斑，所以哀家想，太平一定会生个皇子。”

    李治点了点头，“媚娘，贤到长安去了。他今天走的。”

    武则天一惊，“什么？贤到长安去了？”

    李治道：“他说《后汉书》的注释工作结束了，他要到长安去休息一段时间。朕想他太累了，所以朕同意了。他今天一早来向朕道别。现在大概已经在途中了。”

    武则天怒道：“他才不是去休息，他是追着那个女人去了，他一刻也放不下那个女人，即使那个女人到了天边，他也会赶着去的。”

    李治有些凄凉的笑道：“媚娘，那是贤的家事，他现在是大人，你、我都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你就让他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

    武则天平静下来，她转头见薛绍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她温言道：“好了，你回去吧。”薛绍跪下施礼，缓缓退了出去。

    武则天看他走远，她对李治道：“天帝，我觉得太平到长安去一定有什么隐衷。”

    李治道：“朕也是这么认为的，朕听东宫的人说，太子妃在离开东宫之前，曾经和太子非常激烈的争执过，好像是为了婉儿，这些年轻人，怎么都不能让朕安心。”

    武则天道：“那太平为什么要带着可儿走呢？”

    李治道：“媚娘，你不觉得太平太寂寞了，就她一个公主，从小她就和她的哥哥们混在一起，从来没有年纪和她相若的女子和她做伴，她喜欢可儿，可儿也喜欢她，就让她们痛痛快快的玩两天，让太平好好的享受一下，朕还记得当初你要可儿陪着太平到天泉住的那半年，太平简直像变了个人，她优雅而迷人，完全不是以往那个调皮的孩子了。”

    武则天感叹道：“是啊，太平真的太寂寞了。也好，就让可儿伴着她吧，那个女人没有孩子，想必她会好好待太平的，她一定会放她对孩子的爱放在太平的孩子身上。”

    李治默默的点头，其实他感到很孤独，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抛弃了他。

正文 第四章 第四节 妒杀

    太平温柔的看着可儿，她的身子已经显了出来，怀孕初期她脸上出现的那些斑点已经消退了，她还是那么美丽，她看她优雅的为她缝制一件美丽的纱衣，不时抬头看着她微笑。

    太平觉得很温暖，她这一生都没有觉得这么温暖过，她时时看着可儿的肚子，猜测里面的孩儿是什么样子，她想这个孩子一定像贤一样的惊才绝艳，一定像可儿一定倾国倾城，这一定是世上最优秀的孩子。她想她会爱他，倾出热情去爱他。

    太平伸手摸了摸可儿的肚子，可儿微微一笑，她转头看着太平，她还带着一丝孩子气，她还不完全是一个女人，她放下针线，放下太平的发髻，慢慢的为她梳理着美丽的头发，太平闭上眼睛，慢慢说：“可儿，当你的孩子出生时，你要他叫我什么？”

    可儿道：“当然是母亲，太平，你是他的母亲。可是你不像，你还像一个孩子。”

    太平笑道：“要怎样才能像一个女人。”

    可儿抿嘴一笑，却不回答，太平睁开眼睛，“可儿，你说啊。”

    可儿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说：“等一个可以让你变成真正女人的男人啊。”

    太平的脸立即红了，她有些害羞道：“可我已经有驸马了。”

    可儿道：“可他并没有让你变成真正的女人。”

    太平失落道：“是啊。他并不了解我。”

    可儿替她挽好发髻，抱着她说：“太平，我听你说过了，他是一个太温柔的男人，他不懂得怎样让你快乐。”

    太平道：“是啊。有些时候，我觉得他还比不上贺兰敏之。”

    可儿温柔的说：“也许吧。贺兰敏之侍女孩子很有一套，他知道怎样取悦女人，让她们快乐。”

    太平突然有些害羞的说：“可儿，他会让我变成真正的女人吗？”

    可儿知道这几个月的陪伴，已经让太平渐渐喜欢上了贺兰敏之，他的确是一个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更何况他对太平倾心已久，他注视太平的眼睛里全是款款的深情，连可儿都被他打动了。她缓缓说：“也许吧。太平，我希望你幸福，我不喜欢太拘泥于礼仪道德，你应该追求属于你的幸福。如果你觉得和他在一起能让你快乐，那么就听从你的心的安排吧。”

    太平微微一笑，在长安的几个月，她完全已经忘记了薛绍，在她心里，那个人完全是一个稀淡的影子，不能引起她的丝毫回忆。

    而太平自己知道，她是绝对不会委身于贺兰敏之的，尽管她不再厌恶他，可她并不想和他有丝毫肉体上的联系，她只要一想，就觉得自己要呕吐，她不能容忍一个以风流著称的情人，更何况这个人除了外表之外，一无是处，他既不能像李弘一样聪明、也不像李旦一样豁达洒脱，更不用说像李贤一样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他只是一个太普通的男子，这样的男子是太平万万看不进眼中的，她有些自怜自怨，为什么优秀的男子都是她的哥哥呢？为什么她不能遇到真正让她心动不已的男子呢？

    太平伸手拿起案几上的酒杯轻轻的啜了一口酒，“可儿，外间有很多关于你和贺兰敏之的传言，你说贤哥哥会相信吗？”

    可儿没有说话，她只是温柔的、仿佛含着无穷无尽幽怨般叹了口气，“太平，我们不要再说这些吧。无论贤是否相信，他都会我爱他一样的爱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人总要生活在这样或那样的阴影之中。”

    太平将头依在她怀里，静静的听了听，“可儿，我听见他醒来，他正在笑呢！我听到他清脆的笑声了。”可儿微笑了。

    太平守着可儿，她很快就要生了，为了忍痛，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她太害怕了，她见可儿面无人色，她握着可儿的手，想说些什么让她快乐的话，她想了半天，才说：“可儿，贤哥哥追着你到长安来了，他没有忘记你。他一心爱着的都是你。可儿，你坚持一下。”

    说着，产婆进来了，她笑着对太平说：“夫人，您放心。大夫人的身体很好，我看是顺产呢！我接生十几年来，不会错的，一会儿她就要生了，在生之前，是会疼痛的，特别是第一胎。以后就好了。”

    太平稍稍放了心，她伸手替可儿拭去了脸上的冷汗，产婆说：“夫人，您先出去吧。我来服伺她。”

    太平不放心的看着她，产婆道：“您放心吧。”

    太平犹豫片刻，终于放下可儿的手走出茅屋，贺兰敏之站在屋外等她，一见她便上前低声道：“公主，洛阳传来密报，天后下圣旨宣太子回宫。”

    太平沉默的想了想，“侍可儿生了，休息一个月，我们就立即回洛阳。”

    他们突然听见屋内传来孩子的啼哭，太平忙冲了进来，见产婆抱着一个孩子道：“恭喜夫人，是个男孩。”

    太平走到可儿身边，“可儿，是个男孩。”可儿虚弱的笑了笑，“太平，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太平低头想了想，这时产婆已将清洗后包裹好的孩子放到太平怀里，太平看着怀里娇柔的孩子，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柔情，她几乎立即就爱上了他，他太漂亮了，虽然脸上还有胎脂，头上没有头发，脸皱皱的像个猴子，可她还是觉得他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她不敢用手去抚摸那娇嫩的肌肤，她沉吟着，好久才说：“我们叫他薛崇简吧，就叫简儿。如果有一天可以，我们可以叫他李简，很好听的名字。”

    可儿笑了笑，“也许没有那一天吧。”太平让我抱抱他，太平把薛崇简放到她怀里。

    可儿爱怜横溢的看着他，太平有些担心的说，“可儿，如果你的神情让天后看到，她一定猜到这是你的孩子。”

    可儿心酸的看着太平，“所以说，我可怜的孩子只能有一个月的时候在他亲娘的怀里，这一个月，就让我好好的爱他，把他一生应该得到的爱都给他吧。”

    太平沉默的坐下来，她伸手轻抚着可儿满脸的冷汗，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生离，她的心里一片茫然，两行泪不由静静的流了下来，可儿轻轻的拭着太平的眼泪，“公主，怎么了？你伤心吗？可我很高兴，我终于为贤偷到了一个孩儿，这个孩儿将代替我们守护着你，太平，永远的为我们守护着你。”

    李贤醉眼朦胧的听自己的门人说：“在下等在宫门口等了几天，才见贺兰敏之从宫里出来，因为公主下了严旨，没有人知道贺兰敏之在宫里做了什么，只是有人传言他与……，他与……。”

    李贤厉声追问道：“与什么？说。”

    那人轻轻道：“听说他与太子妃感情很好，曾经有人见他们在花园里散步。”

    李贤道：“还有其他什么？”

    那人道：“没有了，只有这些，也有人看见太子妃和公主两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园里散步。”

    李贤沉默片刻，“太子妃有什么变化？”

    那人道：“不知道，由于服伺太子妃的宫女完全是公主的人，公主几乎不让她们与外界接触。在下曾远远的见过太子妃，她似乎生过什么大病，瘦得不成样子。”

    李贤心痛道：“是吗？她生病了。”他倒在赵道生怀里，“听说驸马已经到了长安，还带来了天后的第二道圣旨，哼，她又想干什么？你下去吧。”

    那人正要退下，却听李贤道：“明天你去请贺兰敏之到太极殿来见我，我要好好的感谢他对太子妃的照顾。”

    那人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冷酷的杀机，不由打了个寒噤，他施礼退下，李贤在赵道生的怀里沉沉睡去，在他醉意满布的脸上，还有一丝疼痛，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痛苦，即使在睡梦中，也让他悸动不已。

    贺兰敏之疑惑的看着李贤，他站在太极殿的极影中，几乎有些疯狂的看着那雄伟的建筑，他走到他身边，“太子，你宣臣来有何要事？”

    李贤不理他，他自顾自的说：“贺兰侍郎，你知道吗？太宗皇帝就在这太极殿里成为大唐的明君，他在这里完成了‘贞观之治’，他在这里下达了远征高句丽的命令，他是一个伟大的皇帝。他对他的敌人从不心慈手软，即使是他的亲兄弟，为了他自己，他都可以杀掉。”

    贺兰敏之更加疑惑的看着他，李贤猛的转身，看着他俊秀的脸，“太子妃好吗？”

    贺兰敏之本能的感到一丝恐惧，他镇定着自己，“太子，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公主。”

    李贤逼视着他闪烁的眼睛，“可是长安城里都在盛传贺兰侍郎是太子妃的亲密朋友。”

    贺兰敏之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苦涩，一丝嫉妒，还有一丝杀机，他突然感到死亡的临近，他正想解释，却见李贤抽出腰间的宝剑狠狠的向他刺来，他甚至没有感到疼痛，他在李贤鄙夷的目光中、在李贤侍从的惊叫声中缓缓倒了下去，就倒在李贤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临死的时候，他听到宫里屋檐下玉石风铃在风中轻轻的鸣唱着，就像第一次见到太平时，她清脆的笑声，可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却没有想到她，他想到了可儿，他在猜测那个美丽的女人是怎样和眼前的这个疯子相处的呢？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完完全全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相信，真可笑，爱竟然让他变得这样可怕。而这样为爱疯狂的男子，是不可能继承大唐的江山的，天后不会允许他成为大唐江山的主宰。

    贺兰敏之带着这样奇怪的念头死去了。他不知道李贤为了他的死，竟然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竟然要付出那么多生命的代价，否则，他一定会带着更大的笑意走。

正文 第五章 第一节 血雨

    “婉儿、婉儿，”

    上官婉儿循着那亲切的声音而去，啊，是祖父，上官仪，举朝闻名的祖父，第一个牺牲在天后

    刀下的亲人，婉儿忙跑上前去，想扑进他怀里，向他诉说思念和彷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漫天的血雨，上官仪消失在那片腥红的颜色之中。

    只有一个婴儿，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睁着纯净若水的双瞳，挥舞着一双胖胖的小手去抓那片

    血腥，她猛的惊醒了，又在做这个梦，她总在做这个梦。

    上官婉儿疲惫的闭上眼睛，她太累了，需要休息，这片血雨从不曾放过她，总在她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向她倾泻下来，就像这片妩媚的月光。

    婉儿睁开双眸，什么时辰了？也许要早朝了，她仔细的聆听着宫中报时的更夫远远远传来的打

    击声，她听到了，丑时三刻，她还可休息，但风中的玉石风铃却不停的演奏着，令婉儿无法入眠。

    今天早朝要讨论什么呢？对了，中书令的折子，天后早已阅过数遍，她要用这份折子斩杀几个狐假虎威、鱼肉百姓的皇亲贵胄，太子会怎么说呢？太子？他不在了，他追随那个女人去了长安，他带着一颗受伤的心穿越了八百里秦岭却跟随那个女人，他的柔情真的全都留给了那个女人，尽管她抛弃了他，毫不顾惜的离开了他，他仍然爱她，那样深刻而执着。

    婉儿只觉心不停的抽搐着，她站在紫幕后，多少次将缱绻的目光投向他，他从不为所动，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女人，他的才情，他的热情全为了那个女人而存在，你不见自那个女人离开他之后，他过得多颓废、多荒淫吗？他与东宫每一个有姿色的女人交欢，不停的酗酒，甚至宠爱一个肮脏的户奴。

    婉儿颤抖了，她的脸突然红了，她想了那个夜晚，那甜蜜的夜晚，她拿着天后命她送给他的两本书，《孝经》和《朱子家训》到东宫去见他，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与往常一样，她去了，她被带进了东宫，被带进了东宫太子的卧室，她感到了那里的荒淫，幔帐低垂，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暗香，她很紧张，喉部干渴得厉害。

    她听见了，听见了她不应听见的声音，她猛的转身，不想去看帐中的情形，她费力的走到门边，想逃出去，但贤抓到了她，强迫她正视床上那个男孩，那个纤弱得近乎女性的男性，他有一双朦胧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谁呢？最不愿意想起的人。

    她嗅到贤身上浓列的男子气息，她瑟缩了，她拼命挣脱了，快步逃到园中，冬天的园里一片凋雾，在阴暗的林中，她无力的靠在一棵树上，努力的呼吸着，只想不停的流泪，不停的流，李贤在她身后紧紧的抱着她，双手粗暴的撕扯着她的衣服。

    婉儿奋力抗拒着，但全身无力，终于，她和李贤一起倒在泥地上，李贤不断的搓揉她，她很快就放弃了抵抗，那原始的欲望侵占了她整个身体，她感到李贤不断的、粗野的进入她，她痛得哭了，一切发生的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李贤离开了她，替她整理她衣服，拭干脸上的泪，他神色温柔的看着她，在额上轻轻一吻，“婉儿，你是一个好姑娘，是大明宫里我最欣赏的女人，好好的活着吧。”说完，他走了。

    婉儿单独坐在寒冷的园中，浑身痛楚，衣裳零乱，心里迷迷糊糊的，婉儿的回忆到此停住了，往后，她再没见过他，他回长安了，只不断的从长安传回来关于他生活不堪的传言，声色犬马，那女人到底不肯见他，那女人在想什么？贤这样爱她，她怎能如此对他？贤甚至为她杀死了贺兰敏之，惹怒了天后。

    贤，你的一片心就被这样的抛弃了，你伤心吧。一定极度伤心，不然你怎么变得这样不堪，这样潦倒。

    武则天喜悦的注视着摇篮里的薛崇简，他长得很可爱，长的睫毛、大的眼睛，还有与她一样宽阔的额头，她转头看着太平，她正手忙脚乱的应付李旦的三子李隆基，这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不断的倒在太平怀里，咯、咯的笑着。

    太平显然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她手足无措，不断的看着笑意盈盈的可儿，可儿？武则天的脸色阴沉下来，她也回来了，好吧，就让她回贤身边吧，她必须信守她的誓言，一直、一直的陪着贤，直到永远。她转身对婉儿道：“婉儿，哀家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上官婉儿忙跪下，武则天一字一顿道：“婉儿，哀家听到密报，太子与高句丽王子金正溪密谋造反，在府中藏了大量武器，哀家要你去查实此事。”

    婉儿浑身一凉，她伟大的天后，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里，在众人的喜悦中，猝不及防的要她去查实一个她深爱之人的罪证，如果是真的，他将被处死，婉儿看着仍残留在武则天脸上的笑意，正要脱口而出她的心声，“不，我不去。天后，我爱贤，我相信他。”

    却听武则天接着说：“你带太子妃去吧，她自己许下的诺言，就由她自己完成。”

    婉儿觉得心中有某种东西碎裂了，于是她平静的叩了个头，轻盈的起身，微笑着走向可儿，谁能看出她心里的痛苦呢？尽管那痛苦就像一把锯子，慢慢的锯着她的心，鲜血慢慢的泅湿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脸上仍然笑容可掬，她柔声对可儿说：“太子妃，天后命奴婢送您回东宫。”

    可儿淡淡一笑，“我可以换一件衣服吗？”

    婉儿应允了，她跟随在她身后，随她去换衣服，多奇怪，太平公主没有阻止她们，多奇怪，她亲手将她深爱的男人的女人送到他手中，她木然的跟着她，看她换上那件绕满百合花的纱衣，看她重新梳洗，看她笑意嫣然的跟随她上了马车，走向死亡，她多平静，平静得让人想起辽阔、深遂的大海，她似乎已经了解了她的结局，可她并没有恐惧，她这样的淡然，似乎是参加完一个聚会后回去东宫，仿佛她从未离开过那里。婉儿真的迷惑了。

    在马车的晃荡中，她到了东宫，那曾经是朝中大臣众口交誉的地方，那曾经充满无数的赞美，而现在，它却这样的为人不耻，它是这样的让朝中大臣望而却步。

    婉儿这次立即见到了李贤，他瘦了，憔悴了，但他微笑着站在花园中，站在花海中，站在阳光里，他伸出手迎接婉儿，“婉儿，你来了，我可以相信你吗？”

    婉儿什么也不能想，也不能说，只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后，他放开了她，伸手将可儿拥入怀中，“可儿，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即使在地狱里，你也会站在我身边。”

    可儿没有回答，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李贤看着她淡淡一笑，伸脚拔开脚下的稻草，踢开了密室的门，一条长长的走廊，漆黑的，“婉儿，下去吧。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能告诉你的秘密。”

    婉儿梦游般的走了下去，即使李贤要她下地狱，她也会毫不犹豫的走下去，没有尽头的黑暗，只有兵刃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婉儿只觉是到了地狱，李贤执着可儿的手，热切的说：“看见了吗？婉儿，我要用这些兵刃，统领义士攻打大明宫，我要夺回我们李家的皇权，母亲窃取它已经很久了。”

    婉儿震惊的看着因为狂热而变得双目通红的李贤，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了，显得恐怖，她颤声道：“太子准备用这区区数百兵刃与天后抗衡吗？”

    李贤傲然道：“谁说只有数百兵刃，我还拥有天下百姓，那才是无往而不利兵器。”

    婉儿沉默良久，转身向洞外走去，到了阳光下，她看着可儿，她太异常了，这样的平静，仿佛从未离开过李贤，仿佛他所做的一切她都了然于胸，仿佛她只是在静静聆听李贤与自己讨论一件平常的琐事，而非一个滔天大罪，一个可以诛杀九族的谋反阴谋。

    婉儿没有道别，她极慢的、艰难的走出东宫，只是最后回身看了看李贤，他俯身抱起可儿，很快便消失了。

    然后，她回去复命了，她告诉武则天太子私藏兵刃，准备密谋造反，武则天面无表情的听完，沉默良久，然后她说，“再等一个月吧，看他是否悔改。”然后她走了。

    婉儿跌坐在大殿中，她觉得自己真是卑鄙，她亲手将刀架在她深爱的男人颈上，然后将他交给了冷酷的命运。

    可儿温柔的抚摸着李贤的脸，他的脸不再暴戾，平和得不带一丝杀气，可儿微笑的转过身，她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值得的，无论发生了什么，她总要回来守候着他，带着那个天大的秘密与他在一起，可儿幸福的闭上眼睛，坦然得无牵无挂。

    李贤醒了，他仔细看着身旁的女人，失而复得的女人，她很美，美到了极致，这种美又一次唤起了他心中的柔情，他爱她，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的美丽，虽然他是被她的美丽所吸引，但让他如此深受她的原因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那次在弘的生日宴会上见过她，他的心就牢牢的粘在她的身上。

    他强自克制对她的感情，她是大哥的女人，当他登上皇位，她就是他的嫔妃，他只能称呼她为皇嫂，从此没人能洞察他的秘密，他也将守着这份情愉快的终老，但命运最终还是将她送到他的身边，她是他的妻子、情人、朋友，她洞悉他的灵魂的每一个地方，她就是世间的另一个他，朝中每一个人都说她是祸水，自古红颜便多祸水，但他不在乎，即使和她一起走向死亡，他也必将面带微笑。

    李贤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心里一片宁静，他没有追问她与贺兰敏之的传言，只要她回来，那些有什么关系？他想他这一生将不会再让她离开他的身边，直到天荒地老，李贤拔开可儿脸上的头发，轻轻的靠着她，只觉有无穷的勇气，天后有什么可怕？死亡有什么可怕？只要她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恐惧。

正文 第五章 第二节 流光溢彩

    婉儿一动不动的跪在武则天面前，默默注视两行泪缓缓流下她的脸庞，她的声音暗哑难听，“你再说一遍，哀家没有听清。”

    婉儿提高声音道：“天后，贺兰敏之在长安身亡，当地的官员不知如何处置他的遗骸，现请天后示下。”

    武则天大怒道：”处置？他们怎么敢用处置这个词，好好儿的，他笑着要哀家放他到长安为官，说要为哀家守护皇城，才几个月，他就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他才二十六岁，风华正茂，哀家这样器重他，他为什么会死？”

    婉儿从未见过她如此悲伤，不由有些发呆，良久，她听见武则天的痛哭，婉儿才发现深藏在武则天内心的情感，她实是爱着那个从未真正敬爱过她的西台侍郎，婉儿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怜悯，天后毕竟老了，她越来越注重亲情了，“婉儿，”武则天抑制住悲声，“敏之是怎么死的。告诉哀家，哀家要听实话。”

    婉儿沉默良久，然后缓缓道：“长安的官员传来的消息是太子与西台侍郎因为太子妃起了争执，太子一气之下就刺伤了他。然后……。”

    武则天厉声道：“然后他就死了，胡说，敏之对太平一往情深，他不可能因为那个女人……。”

    武则天突然停住了，她想起了贺兰敏之的风流不羁，她想起了在很久以前，他也曾打过可儿的主意，那时弘还在世，为此，弘还曾经狠狠的教训过他，他没有忘记，这个女人，又是这个女人，既然她愿意与李贤一同下地狱，那就让他们一起去吧。

    武则天拭干了眼泪，然后冷冷的对婉儿说：“好了，你下去拟旨，将敏之的遗骸运回洛阳，葬在韩国夫人陵墓内，白马寺的和尚一起去，敏之的妻子贤惠忠贞，让她为敏之把孩儿带大，对了，长安的官员一概贬官三级，罚俸半年。明天，简儿满岁，你不用去了，哀家已令御林军抄查东宫，你就留在宫内等候哀家。再拟一道旨，将太子贬到巴蜀，别忘了他的女人，让她一起去，至于东宫里的其他人，一个也不留，特别是赵道生。”

    武则天一口气说完，她严厉的看着婉儿，婉儿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眼泪去忍不住流了下来，武则天长长的叹了口气，“婉儿，哀家知道你的心事，知道你很欣赏贤，他的确非常优秀，但实际上，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谁知道他不堪为帝，有谁知道尽管他惊才绝艳，辞采风流完全是为了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政治家，绝不能拥有贤那样的感情，否则就容易受到利用和约束，容易优柔寡断，好了，你下去吧。哀家要一个人呆一会儿。你下去。”

    婉儿慢慢的退了出来，退到那片正在热烈的燃烧的晚霞中，那片火红的颜色，仿佛一片血，婉儿痴痴的想，在那里，在晚霞的那端一定也在下一场漫天的血雨吧。

    武则天和李治笑容满面的看着薛崇简，他安静的躺在太平怀里，温柔的阳光洒在他俊隽的小脸上，他的眼睛大而黝黑，仿佛蕴满了无穷的柔情，武则天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手，他突然哭了，很大声的哭，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拼命的往太平怀里躺。

    武则天很尴尬，她不解的看着太平怀里这个幼嫩的生命，他好像一个人，特别是那双眼睛，好熟悉，对了，很像弘的，弘小的时候眼中也是蕴满了深情，对她的深情，可是……，武则天禁止自己想下去，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个玉如意，轻轻的逗着薛崇简，他把脸埋在太平怀里，再不肯抬起来，李治跃跃欲试，“太平，让朕抱抱简儿。”

    太平轻轻的拍了拍薛崇简，然后将他递给了李治，李治抱在怀里，轻轻的对他说话，“简儿，朕……我是你的祖父，你不明白吗？你长大就知道了，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薛崇简看上去似乎又要哭了，可是一转眼他却笑了，他伸手揪住李治的胡子，太平大惊，忙把他抱回来，有些生气的看着他，李隆基突然走了过来，“姑姑，我可以抱抱简儿吗？”

    太平抬头笑着看了看他，“不行，隆基，你太小了，你抱不动简儿，就在姑姑怀里看看他可以吗？”

    李隆基低下头，坐在太平身边，“姑姑，我长大了，你让我抱抱简儿吧。”

    太平笑道：“隆基，你妈妈很快就要给你一个弟弟了，你可以抱抱他。”

    李隆基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太平，“姑姑，简儿就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孩。”

    太平很高兴，她轻轻的把薛崇简放在李隆基怀里，李隆基用力抱住他，他正在对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薛崇简，然后看了看太平，太平把薛崇简抱了回来，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儿冲了起来，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武则天与李治的在场，他跪在太平脚步边，一边急促的喘息，一边哭泣道：“公……，公……，公主，求……，求求……您，救……，救救可儿吧。太子……，太子……。”

    太平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惊诧的看着武则天，她很平静的抬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对李治道：“天帝，我们回宫去吧。御林军已在查抄东宫，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李治大惊，他呆呆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武则天，周围的皇亲贵族一起面面相觑，刚才的喜悦气氛一扫而光，这时，薛崇简突然痛哭起，无论太平怎样哄劝，他都痛哭不止，那是撕心裂肺的哭泣，那是不被众人所理解的痛苦的哭泣。

    士兵不断从东宫的地窖里搬出那些还未开刃的兵器，在庭院里不断有人奔跑，一片嘈杂、一片喧嚣，还有无数御林军面无表情的站在庭院里，东宫里的主子，仆人全被赶到庭院中，她他们中许多人连鞋都未穿，在初秋寒冷的晨曦中瑟瑟发抖。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叫喊，众人被突入其来的灾难吓傻了，吓呆了。

    与众人的慌乱截然不同，李贤平静、安详的坐在地上，可儿跪在他身后，用一柄象牙梳子慢慢梳理李贤乌黑的头发，她修长的手指像鱼一样自由、熟练的在黑发中出入。

    很快，兵器被搬完了，地窖空了，士兵们开始执行武则天的第二道旨意：杀。除了李贤和可儿外，全部杀死。

    众人从最初的惊吓中清醒过来后，慌张的而徒劳的躲避着那张天罗地网，一时间东宫里哭声、叫声、呻吟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多的人死去了，东宫里血流成河，洇湿了东宫的土地，洇湿了士兵的靴子，洇湿了李贤与可儿的白衣。

    当朝阳升起来时，战斗或屠杀已经结束了，东宫内一片不详的寂静，没有任何声息，御林军士兵们守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默默的看着可儿为李贤梳头。

    可儿的手不停的颤抖，眼泪不停流到李贤脖子里，当她终于替李贤挽好发髻，戴好太子冠后，李贤站了起来，伸手将她横抱在手中，清脆的仰天笑道：“可儿，你看太阳升起来了，秋高气爽，正是杀人的好时候，天后，她很会挑选日子，你冷吗？我们去看焚烧兵器吧，那绚丽的火光，一定会胜过最艳丽的烟火，照耀在洛河上空。应该为这场盛大的烟火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火树银花，不好，太俗了，就叫流光溢彩吧，就像天后此刻的心情——流光溢彩。”

    他仰头看着天，突然笑了，那爽朗的笑声，久久的回荡晴朗的秋日，然后抱着可儿走到东宫外的大围场中，那数百兵器堆成一座小山，御林军不断将油洒到兵器上。

    李贤放下可儿，将她拥到怀中，默默的看着御林军点燃小山，冲天的火光立时映亮了整个天空，明亮得连太阳都失去了光彩，而火焰的光在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天空。

    可儿苍白的脸被映得有若朝霞，她紧紧的靠在李贤怀里，仿佛在一个不会清醒的梦魇里，她不停的颤抖着，眼泪不断的流下，李贤温柔的轻抚着她，“可儿，别害怕，别害怕。你应该高兴才对，这是天后为咱们施放的烟火，世间最绚丽的、最昂贵的烟火，她用她亲生儿子的生命施放给世人的烟火。可儿，别哭了，无论发生什么，我总会陪伴在你身边，永远。”

    可儿用力的点了点头，她仰头看着被黑烟笼罩的天空，“贤，我不怕，我真的一点也不惧怕，我知道你在我身边，我也知道无论你在何处，我总会寻去的。因为，贤，从长安回来的那一刻，我早已下定决心，我不会再离开你。如果我现在还有恐惧，那么这恐惧不是为我自己的安危，贤，而是因为你，我怕我死了，没有人像我一样的爱你，你会寂寞，你会孤独，就像这片黑色的天空，仿佛是永恒的孤寂。”

    可儿垂下眼睛，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抽泣，李贤紧紧的闭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可儿，不会的，我不会孤寂的，因为我像你一样，无论你在任何地方，我都会跟去的。”

    在冲天的烟雾中，她与李贤紧紧的拥抱着，因为他们知道，除了彼此外，他们一无所有。周围的御林军也有人在流泪，他们在无声的哭泣，也许是因为这漫无边际的黑烟让他们太过悲伤吧。

正文 第五章 第三节 美人

    武则天厌恶的看着可儿，她现在不再那么美丽，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满脸泪痕，奇怪，怎么会有人说她是绝世美女，她冷冷的、严厉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空洞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太子妃，你听见了，太子被废为庶人，贬到巴蜀，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你留在洛阳，永远软禁，但哀家会派人好好照顾你，按照太子妃的侍遇对侍你；二是你随废太子到巴蜀，永远不得返回洛阳，终老异乡，你选吧。”

    可儿没有想，她清楚的答道：“就让可儿随太子去巴蜀吧。可儿早已许下诺言，要永远陪伴在太子身边，无论他是生还是死，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任何事将我们分开。”

    她勇敢的抬起头，满满柔情的看着李贤。同他，也在凝视她，两眼中蕴满了无限的爱怜，仿佛此生都不愿将眼睛移开。朝堂此时一片静寂，仿佛没有人愿意打破这甜蜜的宁静。而武则天却冷冷的笑道：“你明白什么是庶人吗？从此贤再不是皇子，他只是一个百姓，甚至连百姓也不是，他必须自己为自己做一切的事，再没有任何奢华的享受。”

    可儿道：“可儿明白，可儿愿意服伺太子，可儿并不惧怕贫穷，即使荆钗布衣，粗茶淡饭，只要和他在一起，可儿心满意足，别无它求。可儿爱贤，并不因为他是皇子，是太子，可儿爱的是他的心，他的灵魂，在我的心里，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拥有完全平等的感情。”

    武则天沉思着看了可儿良久，仿佛第一次看见她这个人，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说话，然后她慢慢的问：“什么是爱？”

    可儿没有犹豫，她向李贤伸出了手，与他紧紧相握，然后转头看着武则天，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语气对她说：“爱，是世上最美的东西，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的天堂，他们的灵魂和肉体合为一体，不分彼此，互相拥有。爱，是世上最永恒的东西，它不论苍海桑田如何变幻，斗转星移，韶华暗换，它永远伫留在人间，永远的伫留在相爱的人中间，它是世上最锋利的兵器，可以劈开一切东西，它是世上最绮丽的火，可以融化最冷的寒冰，可以温暖最冷酷的心灵，爱就是希望，永远也不会消失的希望。”

    武则天的声音放缓了，“你有吗？你有爱吗？”

    可儿直视着她凌厉的眼睛，脸上散发着一层炫目的光彩，在那一刻，她是极美的，穿透了一世的美丽，“爱吗？我有，我有贤的爱，我有对贤的爱，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整个世界都在我心中了。”

    武则天沉默不语，李治突然开口道：“贬可儿为庶人，随废太子李贤流放巴蜀，成都府有一幢行宫，赐给你们居住，衣食按当地最高官员配给，众卿有什么异议？”

    大臣们一片寂静，他们低着头，也许在为这惊才绝艳的太子感到惋惜，为了一个女子，他放弃怎样的一片大好江山。爱？爱是什么？爱是罪恶！爱是仇恨！爱是莫明的伤感！爱是勇敢的放弃！

    李治温和的对可儿说：“朕被你们感动了，现在朕让你和你的爱远离纷扰，做闲云野鹤，你们好字为之。”他的话被薛崇简打断了，他咯咯的笑着，对李贤伸出了胖胖的小手，李治道：“散朝，你们都走吧。”

    太平抱着他慢慢从后殿走出，她将薛崇简递给李贤，李贤低头看着愉快的薛崇简，好美的孩子，好娇嫩的孩儿，长得就像……，很像……，一瞬间，他明白了，他不禁潸然泪下。

    李贤轻轻吻了吻薛崇简幼嫩的小脸，然后将薛崇简递给可儿，“可儿，太平妹妹也有孩子了，他长得好漂亮。”

    可儿温柔的看着薛崇简透明的黑眸，她真想永远的就这样站着，就这样抱着他站着，可是太平将他抱走了，她寓意深远的看了看她，她深吸一口气，垂下了头，太平对李贤道：“贤哥哥，你们就要离开洛阳了，太平听说巴蜀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要走很久的路的，山迢水远，不知何时你们才回来，你还未见过简儿，太平抱来让你见见，免得以后你见着也不认识。贤哥哥，太平就在这里送你吧，在洛阳，太平永远为你们祝福，永远等你们回来。”

    李治黯然不语，武则天有些伤感道：“贤，你们早些走吧。巴蜀离洛阳真的很远。”

    李贤伸手握住可儿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坦然的走向殿外守候着的士兵，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看。他们走得那样从容，仿佛只是携手游玩，而不是生离死别，而不是被流放至那穷山恶水的雾幛之地。

    太平在泪眼朦胧中，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走出她的生命，她知道他们再不会回来了，她听见李贤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种瓜黄台下，一摘尤尚可。二摘使瓜稀，三摘抱藤归。”

    抱藤归？太平失神的站在大殿中，她没有注意到武则天奇怪的脸色，也没有注意到李治的脸色。她太伤心了，她只觉得心中某种最美好的东西破灭了，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片废墟，一片不可修复的废墟。

    婉儿浑身颤抖着，东宫冲天的烟火，即使隔了宽阔的洛河也能清晰的看见，婉儿只觉耳边有无数的人在啼哭，在呼喊，在呻吟，令她恐惧的，恶心的声音，她的身周，一切都在旋转，不停的转，让她眩晕，让她如临薄冰般恐惧，她伸手紧紧抓住被子，无声的哭泣，眼泪浸湿了枕头。

    贤，他在做什么？奋起反抗，还是束手就擒，御林军整齐的行进在洛阳宽阔的大街上，发出响亮的、整齐的脚步声。贤，你就在这队伍中，被视为叛逆、囚犯、被人羞辱、被人践踏。

    婉儿只觉心痛得快要窒息了，只要一闭上眼睛，那片血红的雨中，李贤总是微笑的看着她，那样俊朗醒目、那样的令人着迷，腥红的血雨不断洒落在他身上，渐渐淹没了他，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那么多的信任看着她，他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婉儿，你是个好姑娘，是大明宫里我最欣赏的女子。”“婉儿，我可以相信你吗？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能告诉你的秘密。”

    贤，原谅我，天后早已知道东宫藏有大量的兵器，她只是在测试我对她的忠诚，在宫里，我只有一个主人，天后，只有她才是我的主人，当我绝望的生活在永巷时，她救了我，她带我到朝堂，她给了除你之外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她是我的主宰，她要我堕落，她要我出卖灵魂，我没有办法拒绝，因为我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

    贤，你明白吗？我爱你，却不能给你灵魂，我自己选择了卑鄙，没有人可以拯救我，我自己不断的向深渊下落，速度快得令人害怕。

    贤，原谅我，选择你就是选择死亡，所以我只能选择天后，我会永永远远记住你，永永远远爱你，当我的灵魂漫步在肮脏的沼泽时，你永远是它最纯净的栖息地。

    我等你，用一生来等你，用一生来爱你，贤，你愿意相信我吗？当你与你心爱的女子携手踏上死亡之旅时，在洛阳，在大明宫，有一个女子的心也随你一起走了，从此，她不再有心，不再有爱，不再有灵魂。

    贤，在浮华的世间没有你的归宿，那你就回去吧，回你的天地去吧，别忘了我，永远别忘了我。

    李显一边试戴太子冠，一边对太平说：“太平妹妹，昨日我去看简儿了，他很乖，静静的睡在摇篮里，当我走近时，他醒了，很深沉的看着我，然后落下泪来，我吓坏了，他常常这样哭吗？”

    李显转身去看太平，她坐在夕阳里，淡淡的阳光投射在她脸上，有两行细细的泪，李显吓得手足无措，“太平妹妹，你怎么了？谁欺负你？”

    太平扑到李显怀里哭道：“显哥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弘哥哥死了，贤哥哥走了，只留下我们了，我很傍徨，也很害怕。”

    李显抱着太平，“太平妹妹，太平妹妹，别哭泣了，把我的心都哭乱了，你还有我，还有旦，我们都会保护你，爱你，太平妹妹，我发誓，只要有我，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每次爱了委屈，我都尽力保护你，我会永远和小时候一样的疼你，我，我现在是太子，将来是天子，我能保护你。”

    太平哽咽着点了点头，她起身伸袖抹去眼泪，低声道：“显哥哥，我把玉枝给你做侧妃吧。你喜欢她吗？”

    李显大喜，“太……，太平妹妹，怎么？怎么突然……？”

    太平黯然道：“天后昨日对我说她要将武惟良和武惟运的儿子武承嗣、武三思接回洛阳，她要玉枝嫁给武承嗣，我听说武承嗣其貌不扬，心肠歹毒，显哥哥，你一直喜欢玉枝，只是你不敢对我说，我想她嫁给你，你一定会对她很好，她嫁给你，必定比嫁给武承嗣好一万倍。显哥哥，你愿意吗？”

    李显又惊又喜，但随即沮丧道：“太平妹妹，那天后那边……？”

    太平道：“我已禀报天后，天后并无异议。”

    李显低头深思半晌，太平轻声道：“显哥哥，你是不是爱上其他人，不愿意娶玉枝？”

    李显忙摇头道：“不是，太平妹妹，我很喜欢玉枝，只是，只是，唉……。”

    太平恍然道：“显哥哥，我听说你爱上了上官婉儿，你还在等侍她的回应吗？”

    李显脸一红，“太平妹妹，你也听说了，唉，她总是不爱我，我有哪点比不上贤，她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太平妹妹，为什么总有女人对贤神魂颠倒？”

    太平柔声道：“显哥哥，男女情爱全凭缘份，也许你也上官婉儿是有缘无份吧，贤哥哥对上官婉儿有太多的情，却没有爱，但婉儿却仍很执着，就像你对她一样，凡事不要强求，总有一天，婉儿会明了你的感情。”

    李显认真的听完，然后感激的对太平笑了笑，“太平妹妹，谢谢你。我会等那天的到来。”

正文 第五章 第四节 解脱

    韦氏气恼的对李显道：“你竟然不和我商量就娶了玉枝，太平为什么把她的侍女嫁给你？她要用她来拉拢你，贤失去了太子位，她要依靠你，就像她一直依赖弘和贤一样，她一直都在利用你们对她的感情。”

    李显恼道：“胡说，太平妹妹不是那样的人，从小，我们几个兄妹中，只有她最关心我，她知道我喜欢玉枝，就让玉枝来陪我，我只有两个侧妃，早已为朝中大臣耻笑，我都是为了你，你还要我怎样？”

    韦氏冷笑道：“你喜欢玉枝？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上官婉儿那狐狸精吗？你每天留在政务殿，不就为了接近那个狐狸精，那小妖精明白你的心思，表面上她伪装成一副楚楚可怜，清心寡欲的清高模样来迷惑你，实际上，她放荡无耻，从前，她不遗余力的引诱贤，可惜贤有了可儿，有了那个绝顶美丽、绝顶狡猾的女子，所以她就出卖了贤，得不到的，便毁去。现在，有你自投罗网，她冷眼旁观你的一切丑态，你认为她在帮你，告诉你吧，在大明宫，只有一个人是她的主子，那就是天后，从根本上来说，她只爱一个人，就是天后，就是她。上官婉儿的生命。显，你醒醒吧，只有我才真心侍你，才会和你生儿育女，共渡患难，同享宝贵。”

    韦氏一边说，一边脱去衣服，然后将李显的手放在她温暖的胸膛上，李显无法抵御她肉体的魅力，他一把抓住她，迫不及侍的想与她恩爱，韦氏一边引诱，一边说：“显，忘了她吧。”

    李显喃喃道：“我忘了她，我忘不了她。”

    他终于抓到了韦氏，“我有了你，我谁也不要，不要上官婉儿，不要玉枝，什么都不要。”

    李治对太平说：“太平，你看这满园的牡丹，都是朕命人为你种植的，它们一天天的繁茂，越来越美丽，就像你一样，朕记得你小时候晚上睡不着觉，朕便抱着你到花园，只要看见盛开的牡丹，你就会安静下来，乖乖的睡觉，你看这株，是前年玫儿种的，她说……，唉，不提了。太平，你最近在做什么？你有几天没来看朕了。”

    太平轻声道：“天帝，太平带着简儿回宫来陪您吧。”

    李治喜道：“好，你们就住在锦绣宫，你出嫁后，朕仍命人天天打扫，朕总觉得你要回来。太平，你嫁人之后，朕觉得大明宫太寂寞了。”

    太平伏在李治怀里哭了，“天帝，太平以后一直陪着您，是太平太自私，只顾自己。”

    李治笑道：“傻孩子，你们长大了，当然要离开父母，朕只是老了，容易伤感而已。太平，驸马经常陪你逛洛阳吧，朕记得朕小时候，经常和四哥李泰溜出皇宫，那时候，我们是住在长安，长安没有洛阳现在繁华，但也有来自异的商贾，他们带来了很多朕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盛产于天竺的丝绸、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吹毛断发的宝刀利刃、强壮如牛的奴隶、美丽似水的舞姬，每次都让我们流连忘返，有一次，我们听到一家乐坊内传来很缠绵的乐曲，我们就循声去了，在那里，朕第一次遇见了萧淑妃，她和你一样大，在宫里，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野性、这样充满纯粹女人味的女子，朕第一次恋爱了，太平，你还记得你一直在问朕为什么饶恕贤和可儿吗？那是因为朕从他们身上发现了在大明宫里很难发现的东西——爱情。唉，朕年轻的时候总是梦想得到这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而且总以为自己拥有的就是爱情，现在朕老了，终于明白了，原来只是做了一场大梦而已，朕的女人们从未真正爱过朕，她们爱的是朕坐的龙椅、手中的玉玺，朕很嫉妒贤，他得到了朕渴望了一生而没有得到的东西，太平，当一个走到某个位置后，他往往感到身不由已，不断的失去某些最最珍贵的东西，而又无能为力。”

    太平将脸依在李治怀里，深思着。李治轻抚着她的长发，“太平，朕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朕越来越老了，终有一天朕要去见先皇，但朕舍不得你，你是朕在人世的唯一留恋，你是朕的眼珠，朕……。”

    太平急迫的抓住李治的手，“天帝，别说了，我害怕，太平不要您离开我，太平要您看着我，您要等简儿长大，看他成人，看他娶媳妇儿，天帝，您最疼太平，没有您，太平会害怕，太平再也不离开您，太平留在大明宫陪您。”

    太平痛哭起来，李治心酸的说：“太平，别哭了，朕答应你，朕的眼睛看不见了，你告诉朕春夏的更替，讲述大唐河山的变迁，朕真希望能像旦的鸽子一样飞越千山万水去看看贤，看看他在干什么？”

    太平拭去眼泪，抽泣着说：“天帝，贤哥哥给太平写信了，他们到了巴蜀，到了成都府，他说那里不像人们传言中那样可怕，穿过重重高耸入云的山峦就是一马平川，山明水秀、人物秀美、物产丰富，他们住的地方门外就是田野，阡陌相通、鸡犬相闻，可儿在园中种植了牡丹花，虽然没有大明宫的名贵，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他们每天都为您祝福，为大唐祝福，天帝……。”

    太平仰起头，却见李治微笑着垂着头，仿佛熟睡过去，她颤抖的继续说：“贤哥哥要我转告您，他每天都想念您、想念洛阳、想念……。”

    武则天焦急的李治寝宫内来回踱步，李显、李旦及太平一众人跪在地上，屏息聆听太医为李治诊脉，良久，太医后退三步，跪下道：“天后，臣无能，臣已无力回天。”

    武则天黯然的摆了摆手，让他下去，狄仁杰膝行至武则天身边，低声道：“天后，请天帝尽快指定储君。”

    武则天点了点头，她走到李治床边，轻声唤道：“天帝，天帝。”

    李治睁开眼睛，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李显，“显，”李显忙上前跪下，“显，朕现在把大唐的江山交给你了，你要以百姓、社稷为重，要守住祖宗百战得来的基业，在朕的孩儿中，只有你最具有太宗皇帝的帝王之气，别让朕失望。”

    李显伏在地上放声哭道：“天帝，孩儿会尽一切努力让大唐昌盛。”

    李治点了点头，“旦，在四个男孩儿中，你最淡泊，除了你所钟爱的园艺和鸽子，你从不曾分心关注过政事，旦，朕要你协助你哥哥管理好大唐的江山，记住，你是李家的子孙，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液，守护皇室是你的责任。”

    李旦匍匐在地上，“孩子谨尊天帝之命。”

    李治转眼看着武则天，“媚娘，孩子们长大了，就让他们自由飞翔吧。你老了，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吧。”

    武则天笑道：“天帝，媚娘侍你的病好了，陪你去看看贤吧。”

    李治失望的摇了摇头，“媚娘，别骗朕了，朕的身体，朕心里最清楚，你们出去吧。太平，你留下来吧，陪着朕，朕想和你说说话，朕还没有告诉你长安的东西四坊。”

    太平轻轻坐在床榻边，握着李治的手，李显与李旦带着家人默默退下，李治艰难道：“媚娘，你也出去。”

    武则天微一犹豫，带着众大臣缓缓退了出去，李治闭上眼睛歇了口气，然后轻声道：“太平，朕知道简儿是贤的孩儿，朕猜想媚娘还不知道，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朕不知道到时她对做出什么对简儿不利的事来，在朕的四个男孩儿中，朕最爱贤，贤是他们当中最才华横溢的一个，他也许才是大唐真正的天子，可是朕却不能把皇位传给他，这是朕的遗憾，也是大唐的遗憾，朕知道贤的心，他觉得他的身份对他来说是种桎梏，他永远也无法挣脱的桎梏，所以朕给他留了道密旨，朕册封他为雍王，永远留在成都，让他和他的爱情永远留在那个山清水绿、阳光明媚的地方，太平，朕想起以前听母后说过的一个故事，她说在很远远的海里有一座岛，那座岛叫忘忧岛，生活在那里的人永远没有忧愁，太平，朕死后要向神祈求，请他们让你生活在那个岛里，永远不受尘世的伤害。”

    太平努力抑止住自己的痛哭声，李治虚弱的声音继续道：“太平，朕继续告诉你朕在长安的见闻，朕还记得每当外国朝贺时的盛况，无数的骆驼驮着千奇百怪的珍宝，有在黑暗中发光的夜明珠、有在中间一条碧绿的痕状的猫眼石、有镶嵌着珍珠和红宝石的弯刀、有美丽的手织织布，太平，朕真的很想回长安看看，太极殿、玄武门，先皇就在那里挫败了无数的阴谋才登上皇位，先皇去世的那年秋天特别的热，就像今天一样，乌鸦遮天盖地的盘旋在太极殿上空，先皇临终前还在策划远征高句丽，太平，朕似乎听见他宏亮的笑声，太平，给朕唱支小曲儿吧，朕想听听你的声音。”

    太平颤抖的声音轻轻吟唱起来，那是李治曾经教过她的一支小曲儿，很缠绵的一支曲儿，这支小曲儿，是李治初遇萧淑妃时她教他唱的。武则天站在屋外，她突然明白了李治的心，在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早已作古的、卑贱的歌妓。

    李治微笑的替她打着拍子，轻轻的随着她哼唱，声音渐渐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了，太平木然的继续唱着小曲儿，只是声音哽咽了，她再也唱不出声音，但嘴唇仍在抖动。

    武则天从殿外走了进来，她紧紧将太平抱在怀里，“太平，你父皇去了，让他平静的走吧。他劳累了几十年，终于得到了解脱，太平，从此哀家只有你了，我们将相依为命，好好的活下去，为了大唐的兴盛活下去。”

    说着，她的眼睛一颗一颗的涌出眼眶，湿润了她的双颊。

正文 第五章 第五节 死相随

    可儿仔细的将最后一支金步摇插到发髻里，整理好衣服，然后，她起来在黯淡的铜镜中观赏一番，她还是那么美丽，仍然眉眼盈盈，仍然肌肤如雪，在巴蜀的艰苦生活中，她的美丽并未消退，她依然倾国倾城。那件太平特意亲手为她缝制的、绣满了百合的纷红纱衣绝妙的与她融为一体。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庭院，小鸟欢快的在树上啼叫，可儿支起窗子，阳光随即倾洒在整个屋子里，李贤微笑的看着她做完一切，轻声道：“可儿，准备好了吗？”

    可儿回头对他愉快的嫣然一笑，她轻盈的走到他身边，就像在蹁跹的舞蹈，李贤爱怜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问：“可儿，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可儿点了点头，眼泪却流了下来，“贤，我担心……。”

    李贤仰头看着玄青色的天色，柔声安慰她道：“可儿，别担心，一切都安排好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即使你到地狱，我也会紧紧跟着你，站在你的旁边。”

    可儿柔弱的靠在他怀里，仰视着他刚毅的面容，贤老了，贤的眼角已有了皱纹，他再不是当年长安那个辞彩风流的太子了。他是她，可儿，一个没有姓氏，没有惊人的才华，没有地位的女人的丈夫。她此生，唯一拥有，就是与他的爱情了。

    也许在很久以后，久得连简儿都已经白发苍苍了，会有乐坊的女子，将他们凄美的爱情传唱下去，他们的爱，将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绵延不绝。

    可乐笑了，她感谢上苍将他赐了她，并让他们一起相携到老！可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眼角那几不可见的细纹，“贤，我们都老了。老得应该休息了，应该永远的休息了，在另一个地方，我们永远不会为了生存而费尽心机。”

    李贤仰天长笑，清朗的笑声淡淡的回响在清净干爽的屋子里，他拥着她坐了下来，坐在阳光最灿烂的地方，他们一起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如洗的阳光，然后相视一笑。

    李贤伸手拿起那把白玉酒壶，一气喝了大半壶，然后喂可儿喂了剩下的毒酒，他放下酒壶，紧紧的抱着可儿，“可儿，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生在皇室，最大的幸福是认识了你。但是，因为有了你，我甚至不再遗憾了。”

    可儿微微的笑着，一条细细的血慢慢自她口中涌出，她看到天空中七色的彩虹，就如同母亲洗衣盆里的泡泡，原来死，竟然没有一点儿痛苦。

    李贤吻了吻她洁白的额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她，他知道无论身前死后，都不会有人能分开他们，他追着她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似乎到了洛阳，似乎听见大明宫里太平和简儿清脆的笑声，似乎一同走进了一个与洛阳一样繁盛、美丽的所在，那里的人都伸出温暖的手迎接他们的到来，没有遗憾了，没有了……。

    大明湖上一片欢声笑语，李隆基带着刚会走路的薛崇简在武则天身周穿梭，大家含笑着两个小孩子，不时笑出声来。

    上官婉儿专注的看着薛崇简，总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薛崇简咯咯的笑着，他伸开手不时去抓李隆基，而李隆基总是在最后一刻敏捷的避开，薛崇简突然看见太平从后舱走了进来，他转身扑到太平怀里，李隆基上前将他拉开，薛崇简大哭起来。

    太平伸手将他们拥到怀里，薛崇简停止哭泣，又笑了起来，众人正看得有趣，却听有太监在急驰而来的小舟上报：“太后，太后。”

    武则天一皱眉，“嚷什么？有什么报上来。”

    太监上了龙舟，五体投地般的伏在甲板上，“太后，成都府八百里加急，废太子李贤在府中饮鸠自杀，太子妃也一同自尽身亡。”

    武则天脸色大变，手中的酒杯咣一声掉到甲板上，众人默默跪了下来，太平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在怀里。武则天失神道：“还有什么？”

    太监轻声道：“文书说，太子与太子妃在得知先皇架崩的消息后便盟生死意，他们用了最好的药物，先后服下，下人们在他们死后才发现，太子紧紧拥着太子妃，下葬时无法分开，便将他们一块葬了。”

    武则天默坐半晌，她的手一直不停的颤抖，稍后，她冷静下来，“传旨下去，三日后为李贤举行葬礼，既然他们不想回来了，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成都府吧，也好，可儿既然许下过诺言要永远陪着贤，那就让她永远的陪着她。”

    她说完后，转身走进船舱，淡淡道：“回去吧。婉儿，你去见见皇帝，要他颁诏，追封贤为雍王，命文武百官为贤守孝三月，三月内不许食荦腥、不许歌舞饮宴。太平，你留下来陪陪哀家，其他人各自回府吧。”

    太平从帘缝中看到，武则天满面泪水，却不曾哭出声音来。

    婉儿呆呆的坐在勤政殿暗淡的灯光下，明天就要为贤举行隆重的葬礼，那有什么用呢？贤留在了那个终日被浓雾笼罩着的荒凉之地，他的灵魂一定不停行走于巴蜀的穷山恶水之间，他永远也回不来了，太后把他们留在那里，不，也许太后只是要把可儿留在那里，他必定不愿单独回来，连死，他都不肯离开她。

    他一定死得悲壮而惨烈，他以一个男儿的热血来反抗自己母亲的铁腕统治，他拼命挣脱她强加给他的种种枷锁，连死，他都不肯听她的摆布，就像他在大明宫中对太后的叛逆，真可笑，天帝的死亡能令他们萌生死意吗？不能，他们一定觉得无望，当天帝驾崩后，有谁？还有谁会让他们重返洛阳，重返长安。

    太后，她恨死了贤，这个曾给了她无上光荣，过目成诵的风流才子，这个在短短时间内就展露了出色政治才能的未来之君，他严重威胁到太后的权威，他的大情大性，背叛了太后对他的殷切期望，他那样执着的看着那个低贱的女人，为了她，甚至漠视了自己，他沉沦，他放纵，他的大逆不道全因为那个抢走了太后两个亲爱儿子的女人。

    可太后不敢，也不能杀死她，太后太要强，她不希望有人窥破她内心的嫉妒和痛恨，她将她的怒火转给了其他人，血洗东宫那天，她不是下旨将那个下流的户奴赵道生抓出来第一个杀掉吗？

    她不是东宫众人的鲜血盈满那个庄严的未来之君的住所，那区区数百的武器，那根本不足以撼动大唐基业分毫的兵刃，在冲天的火光中，昭示了太后的无奈，表白了太后的决绝，为此，她不再有贤这个儿子。

    尽管他毫无底气的挑战在短短时日内便被挫破了，但是他在她心中是永久的失败了，于是，他走了，到了那个湿热的雾幛之地，她把他彻底交给了那个女人，把他完全的，不留余地的赶出了她的心灵。

    可是，太后毕竟是人，是母亲，血永远浓于水，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仍有他的一席之地，于是才有了明天哀荣备至的葬礼，太后悲恸的向世人表白她是多么痛爱他，多么关心他，是他毁了她对他的期望。

    婉儿的泪终于流了下来，贤，你在哪里？天国？地狱？无论你在何处，婉儿一定会找到你，你快乐吗？贤，你为什么这么决绝？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你真的那么绝望，绝望得不想再活下去。

    可儿，你这个一直苟且偷生的女人，为什么不阻止贤？为什么？贤，你为什么要陪她一起走向死亡？为什么你要应允生生世世和她相守？

    贤，你这样的偏执，你发现还有一个女人在热烈的注视你，你却从不给予回应，贤，你是婉儿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婉儿永生的丈夫，就让婉儿永永远远的记住你，永永远远的为你服丧吧。

    武则天一边替太平梳理头发，一边唠叨道：“太平，你还记得吗？贤第一次当众表露才华是他三岁时，那天，你父皇带着我们在御花园赏花，贤脱口而出一首绝句，当时的西台侍郎上官仪惊诧莫明，他当众赞扬贤文思敏捷、出口成章，全然不像孩童，他一直就那样优秀，一直就那样讨女孩子喜欢，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爱上那个女人，那个祸水？”

    武则天的眼泪流了下来，一串串落到太平颈中，太平脸色苍白，眼泪不停落下，武则天继续失神的诉说着：“那天弘的生日，当他第一次见到可儿时，他的灵魂就附着于可儿身上了，他谈笑风生、他风流隽秀、吟诗作赋全是为了引起可儿的注意，他看她时，眼神那样的温柔，充盈着款款深情，他从未表露过那样的感情，他压抑自己，也不知火一样的情感蕴于心中，要把他焚毁，弘走了，他住进东宫，对可儿关怀备至，他无时无刻不在保护她，他总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探望她，他他终于得到她时，似乎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意义，太平，你恨他吗？他为了可儿，不要皇权，不要父母，不要兄弟姐妹，太平，你伤心吗？我们那样爱他，他却毫不顾惜。”

    太平恸哭出声，“太后，贤哥哥是爱我们的，父皇一殡天，他也追随他去了，他太超然，他不愿留在这污浊的世间，让万太红尘玷污他的思想，当他的灵魂游走于巴山蜀水间，他的眼睛也必投向大明宫，投向我们。他爱可儿，只因为可儿同样爱他，只因为这世间再没有人像可儿一样爱他，你不必为他伤心，他与可儿一定携手徜徉在鸟语花香，没有纷扰与喧嚣的天堂。他们失去了生命，却获得了永恒的平静，当他们微笑着走进黑暗时，心中一定充满了爱与温暖，太后，不要再怀念过去了，一切世事尽如飞灰，转眼就消逝，我们活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武则天将她拥入怀里，“太平，你长大了，你明白了世事，你了解了烦恼。可哀家宁愿你永远也长不大，永远是那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在风中追逐蝴蝶的小姑娘，永远不知世事烦忧，永远没有忧愁与不快乐，哀家希望看到你快乐、幸福、远离烦恼。”

    她拭了眼泪，长长的叹了口气，冷冷的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温情，“太平，你父皇死了，把我们娘俩儿孤零零的抛在大明宫中，留给了阴谋与死亡，而我们，除了相依为命之外，别无他法。”

正文 第六章 第一节 江山

    武承嗣与武三思忐忑不安的跪在偏殿中，太后要见他们，太后是谁？他们的姑妈，朝中唯一的

    亲人，他们的救星，将他们从偏远的岭南召到了繁华的东都洛阳，他们的杀父仇人，杀死了他们的父亲，将他们流放到岭南，令他们时刻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中。

    听，殿外传来无数的脚步声，还有淡雅的、迅速弥漫了整个偏殿的香气，一个女人在珠帘后坐了下来，影影绰绰，无法看清。“你们来了。”

    语气温和，带着淡淡的利州口音，一阵暖意麻麻的爬上心头，恐惧与仇恨冰释。“哀家等了很久，每天都在计算你们的行程，要人打听你们的情况。好了，现在你们终于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哀家早已听说你们具有非凡的才能，新皇刚刚登基半个月，朝中急需你们这样的青年才俊，哀家也需要亲人来温暖苍老的心。你们起来吧，让哀家看看你们。”

    一双温暖的、白晰的、极美的手伸出珠帘，将他们拉了起来，两人惊魂初定，抬眼才发现眼前这个云鬓高耸、珠钿环绕，穿着庄严华美朝服绝顶美丽的女人就是他们时刻憎恨的仇人，心中空虚得不着一物，双腿一软，不由又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出心中的震惊和如潮水般席卷他们全身心的对这个女人的忠诚和她为她效忠的决心。他们只想不停的流泪，让泪水冲刷掉悔恨和身上外乡人的土气。

    武则天静静的看着两个侄儿不停的流泪，不置一辞，良久，她温言道：“你们久居岭南，一定不习惯洛阳的生活，哀家命人在永益坊为你们安排了府邸，你们就住在那里。侍你们熟悉了洛阳的生活就到朝中来协助新皇，婉儿，你带领两位大人去看他们的新家，哀家为他们安排了家宴，哀家要让他们认识亲人，你替哀家去传太平公主和相王，哀家在御花园里等你们。好了，你们去吧。”

    说完，她缓缓的起身，优雅的转身，雍荣的走了出去，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婉儿眼中对地上跪着两人的厌恶和轻视。

    武则天眯着眼睛看着李隆基，他正认真的写着字，她仿佛不经意的对坐着的众人说：“昨日哀家请郭道长为哀家的几个孙子看相，他盛赞了隆基，他说隆基凤晴龙颈，有伏羲之相，大富大贵，前途不可限量，是帝王之象。”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韦氏的脸色一时阴沉下来，武则天转眼看着她，曼声道：“皇后，你说说皇上新近都做了些什么？”

    韦氏一惊，低声道：“太后，臣妾只有在皇上下朝后才能见到他，并……，并不清楚皇上最近都在做什么？”

    武则天淡淡一笑，“哀家听说皇上最近下了两道旨均出自你的授意，一道是加封你的父亲，原普州参军韦玄贞为豫州刺史，正四品下，另一道是封原门下省仝散骑常侍韦弘敏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氏大惊，眼泪流了下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太后恕罪，臣妾是一时糊涂。”

    武则天傲声道：“起来吧。”韦氏不敢动，武则天拉长声音道：“哀家让你起来，看看，成何体统？”

    韦氏紧张的起身，武则天淡淡道：“哀家看你终不成大器，才做了两个月皇后，就急不可侍的跳出来干涉朝政，弄得政令朝发夕改，把婉儿这丫头弄得疲累不堪，哀家睢着也心疼，韦氏，你说说哀家有多心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把朝政弄得一团糟。”

    韦氏只觉冷汗冒了出来，又不敢抹拭，武则天双目炯炯，“韦氏，哀家要你明白，朝庭是李家的朝庭，外戚不准干政，你说，你要皇上把你父亲安到朝堂的哪个位置，让哀家替他掂量掂量。”

    韦氏不停发抖，武则天侧过脸，看见裴炎恼怒万分的跑了过来，花白的胡子不停颤抖着，他跑到武则天跟前，不侍气喘均匀，便仆倒在地上放声大哭道：“太后，臣乞您准老臣告老还乡，老臣心力交瘁，不忍大唐江山败落下去，太后，老臣辜负了先帝的重托，老臣无法劝谏皇上，老臣虽有一片忠心，但无人可解。老臣……。”他呜咽得说不出话。

    武则天淡漠的注视着他，“你起来，身为当朝重臣，这样又哭又闹，大失朝庭体统。”

    裴炎止住哭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拭了脸上的泪，沉声道：“太后，老臣受朝庭皇恩，先帝临终重托，自觉责任重大，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只想铺佐皇上，令大唐的国去蒸蒸日上，没想到老臣的一片忠心，竟遭屈解，老臣一时气愤，失了朝庭体统，臣乞太后恕罪。”

    武则天道：“裴爱卿，你的忠心哀家知道，是谁令你受委屈，你说出来，太平，请裴大人坐下，哀家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侮辱先帝托付重臣。”

    太平默默请裴炎坐下，她只里有不祥的预感，只紧盯着庭院里那片娇艳的牡丹花，听裴炎痛心疾首说出一番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来。

    李显不耐烦的坐在龙椅上，冠冕太沉了，压得他的额头生疼，殿内铜鹤口中不断喷令他昏昏欲睡的烟，他厌恶的看着裴炎，这个老头儿，从他一登基，他就和他作对，“皇上，这不符规矩，”“皇上，这道旨违反了大唐的律法，”“皇上，您请示过太后吗？”无论任何事，他都约束着他，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但先帝没有说他是皇上的皇上，他与朝中的大臣串通好，朝中诸事均由太后决定处理，把他空在一边，即是如此，要他这个皇上做什么？

    眼下，他要和他商量一件大事，他要任韦玄贞为侍中，可他却不给他机会，一直喋喋不休的向他陈述哪里受了灾，需要多少粮食、财物赈济灾民，哪里风调雨顺，应该奖掖地方官员，如此种种，终于，他打断了他的话，“裴爱卿，朕昨日的提议大臣们商议得如何？”

    裴炎瞟了他一眼，道：“皇上，臣等议决，韦玄贞才疏学浅，品德极差，不堪为侍中。”

    李显怒道：“你等怎知韦玄贞才疏学浅？”裴炎胸有成竹，“皇上，数月前，银青光禄大夫为子行满月酒，朝中大臣齐聚道贺，韦玄贞为附庸风雅，送条幅道贺，竟将‘弄璋之喜’写为‘弄獐之喜’，不仅大臣们哗然，在市井布衣中也传为笑柄，凡此种种，简直不胜枚举，再加上此人不学无术，厚颜无耻，人品极为低劣，又好色如命，家中妻妾如云，还干出了抢劫民女这等丑事，试想如此不堪之人怎能成为朝中侍中，老臣请您三思，自古以来，朝政之上风云际合，多少帝王将相都败于宫闺之中的争斗，皇上，朝堂正在提携良才，摒除庸人，凡任用官员，均由大臣们层层选拔，报请太后……皇上御批，皇上……，”

    李显没有再听裴炎的话，他只觉心中的怒气直抵顶梁，他竟然敢指责朕的不是，朕是一国之君，想任命一个官员都这样困难，还说什么秉权掌国，太后！太后！！话里话外都是太后，竟然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李显简直暴怒了，他高声怒道：“裴炎，你好大的胆子，朕只是要提拔任用一个官员，别说一个侍中，就是整个大唐的江山，只要朕愿意，都可以白送给他，有什么不可以，又有谁敢说不行。”

    裴炎又怒又气，呆在当地作不得声。

    “放肆，”武则天大怒，众人吓得噤若寒蝉，只有李隆基镇定的看着她，武则天急促的来回踱步，突然她站住了，“裴炎，替哀家传旨，明日早朝到乾元殿议事。”

    裴炎身躬行礼，转身走了。武则天疲倦的坐在椅子上，“你们都走吧，让哀家静一静。”

    众人纷纷行礼退下，武则天突然高声道：“太平，你留下来。”

    太平停下脚步，侍众人走远，她慢慢的走到武则天身边，坐在她脚边的小凳上，仰头看着她，武则天苦笑道：“太平，哀家真是太累了，你的哥哥们全都不成气候，弘懦弱、贤偏执，还有被哀家和先帝寄予了无比厚望的显，他又是什么样子？唉，太平，哀家老了，也想和先帝一样撒手而去，可哀家不能，只要哀家想到将大唐交到你的哥哥们手里，哀家就不寒而栗，还有旦，他一直游离去凡尘俗世之外，对朝中大事一概不管，天啊，你要哀家怎么做才好？”

    太平看着悲痛的母亲，她心中非常明白在这悲痛之后的冷酷，她迟疑的说：“太后，显哥哥也许只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太后……。”

    武则天摇头道：“太平，别说了，朝中大臣对他怨声载道，连婉儿都说他不堪造就，太平，于他而言，大唐的江山只是一个负累，现在哀家就替他御下这个担子，让他好好休息。”

    太平低下头，淡淡道：“太后，就让显哥哥离洛阳远些吧，让他远离朝堂，安心做一个庶民。”

正文 第六章 第二节 房陵

    李显奇怪的走进乾元殿，他在政务殿等了好久，才知道早朝改在乾元殿了，殿中群臣肃立，目不斜视，气氛肃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抬头，看见武则天坐在一片摇晃不定的珠帘后，缄默着，只有太平，目光里有暖意，他竭力镇定了自己，行礼道：“儿皇参与母后。”

    武则天冷冷道：“皇上，你还自称皇上，婉儿，宣哀家旨。”

    上官婉儿出列，双目紧盯着李显，清脆如铃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太后有旨，中宗皇帝德疏学浅，徇私误国，从即日起，罢黜出国，贬为庐陵王，流入房陵州，皇太孙李重润贬为庶民，随庐陵王迁至房陵州，韦玄贞贬为钦州刺史，克日上任。”

    李显莫明其妙的听完武则天的意旨，结结巴巴的说：“为……为什么？”

    武则天怒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吧，你竟然要将祖宗百战而来的基业拱手让人，你不配为君。”

    李显一愣，他明白了，她废黜了他，他又失望、又绝望，他挣脱了拉他下殿的武士，他指着武则天骂道：“先皇才驾崩两月，他临终之语还未散尽，你就废黜了他亲自选定的皇上，你们看，你们看看，她就是大唐的当然，她为了这一步双手染满了别人的鲜血，大臣们的、后宫嫔妃的、自己孩儿的，她为了当皇后，捂死了我们的姐姐，她为摄取大唐的皇权，毒死了弘、逼死了贤，现在是我，是李显，大唐真正的天子。”

    婉儿道：“庐陵王……。”

    李显转身看着她，“是你，婉儿，你也是受害者，她杀了你的全家，上官仪、上官……。”

    太平突然上前掴了李显一耳光，她颤声道：“显哥哥，你就停止吧，你还嫌够丢人吗？你曾是皇上，现在是王爷，你应有作为王者的气慨，而不是骂街的泼妇。显哥哥，你该反省自己了，你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显哥哥，向太后陪罪、向大唐的臣民陪罪，你负了他们。”

    太平眼泪夺眶而出，眼神全是求恳，李显知道她在保全自己的性命，心中一酸，伸袖替她拭了眼泪，然后五体投地，匍匐在地，武则天伤感的看着他，“显，你起来吧，房陵州路途遥远，你打点好一切就启程，哀家命人护送你上路。”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众大臣三三两两的走了，李旦在沉默中携起太平的手，注视着李显，看他无声的痛哭，看他用力捶打着地面，发泄心中悲愤，看他的眼泪迅速洇湿了地面和刚刚升起的朝阳。

    薛绍轻轻的吻了吻熟睡中的薛崇简，他不知做了什么梦，正愉悦的笑着，薛绍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门，孤身一人到了阁楼，呆呆的坐在窗下，与太平成婚多少年了，他已记不清了，与她在一起，他总忘怀时间的流逝，只有一幕幕快乐的画面留在他的脑海中，好快，似乎昨天他们才刚刚成婚，似乎他们还在欢庆，还在纺织那流金溢彩的梦境，今天一切都要醒了。

    薛绍闭上眼睛，脑海中映出大哥的来信，‘绍弟见信安好。兄自离京上任，与弟数年未见，想弟必风采依旧，愚兄不胜念之。父母大人托弟照顾多年，而兄不能于双亲膝下尽孝，实是愧甚。兄在任中，见武氏乱国，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今武氏废中宗，独揽朝政，乾纲独断，为世所不容，弟之妻太平，虽貌美无匹，但其狠毒不亚其母，弟应速弃之如蔽履，响应兄弟之号召，共同举兵倒武，弟文采风流，相貌堂堂为天下所闻，必有良配，兄……’，

    他不禁苦笑，大哥怎会知他对太平的深情，那柔柔的情丝早已被织为一张天罗地网，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大哥在外征战多年，在他眼中，爱情是负累，他从不曾拥有过，他怎知世上有种感情能令人神魂痴迷，永坠其中，不愿清醒。

    太平，她对他而言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没有她，他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但是，他即将失去她，永远失去她，他将被以谋反大罪捕入大牢，受尽屈辱而死，连累她……。

    薛绍摇了摇头，不，不，即使是死，他也要走得安然而庄重，也要配得起太平，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瓶，耳边响起波斯商人的声音：“公子，这叫眼儿媚，是最奇异的毒药，人服下之后，无任何痛苦，容颜不改，尸身不腐，是我从扶桑人手中花万金买来的。”

    他打瓶盖，一阵奇妙的香自瓶中溢出，原来毒药竟是这般馨香，原来死亡并不可怕，唯一可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她，为她的幸福，他何必吝啬他的生命，只不过沉沉睡去而已，醒来之后，于茫茫人海之中，他也要找到她，他永恒的爱人，要多长时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二百年，他终要回来，因为她在，他的生命便于世间永割舍。

    薛绍含笑倒在地上，香味渐渐散了，他只觉浑身发冷，似乎在黑暗中越走越远，现地无法回头。

    李隆基将一朵娇艳的牡丹花簪在太平发髻上，“姑姑，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如果隆基每天能替你簪花……。”

    太平笑了笑，打断他道：“隆基，姑姑到这儿来可不是听你说这些的，姑姑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

    李隆基道：“隆基只是有些腹泻，服了药之后，好很多了。姑姑，你怎么没带简弟一块儿来？”

    太平将李隆基拉到身边，一边替他整理衣服，一边道：“姑姑出门的时候，简儿睡着了，明天我再带他一起来吧。”

    李隆基大喜，他正想说什么，却见春桃急匆匆的冒雨跑了过来，“公主，公主，驸马出事了。”

    太平走到雨中，疑惑的看着春桃，“公主，驸马的两个哥哥薛凯、薛绪参与琅琊王的谋反，驸马在府中服毒自尽。”

    太平皱眉听完，只觉那雨打在身上生疼，她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公主，武承嗣大人领了太后意旨，要捉拿驸马的家人，已经将府邸团团围住了。”

    太平厉声问道：“简儿呢？”

    春桃道：“奶娘带着他。”

    太平快步向外走去，迎面遇到了李旦，“太平妹妹……。”

    太平恍若不闻，她大步的走了出去，自己爬上马车，命车夫飞快的打马回府，李旦策马跟在车旁，“太平妹妹，旦哥哥来了，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伤心，尽可以向旦哥哥诉说。太平妹妹，驸马死了，我们都很伤心，但太平妹妹，他是因为爱你才选择了死亡，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太平始终不理他，说话间到了太平府，府上一片灯火通明，无数御林军手握利刃游戈在府周围，太平冲进府门，厉声问道：“简儿，简儿在哪里？”

    薛崇简从奶娘怀里扑进太平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太平抱了抱他，将他交给跟着进来的李旦，她稍稍平静下来，“父母大人在哪里？”

    武承嗣自她进府便跟了过来，听她问，忙答道：“公主，奉太后意旨，赐薛驸马父母体面的死法。”

    太平脸色一黯，慢慢走到薛绍父母房中，两人很平静的躺在床上，整齐的穿着平常的衣服，宛若睡去。太平双膝跪下，“父亲，母亲，太平回来晚了。”

    武承嗣在她身后道：“公主，太后有旨，宣薛崇简进宫见驾。”

    太平缓缓从地上起身，她转身逼视着武承嗣，她突然抽出武承嗣腰间的佩剑，刺向他的咽喉，冷冷的，决绝的说：“武承嗣，你听好，简儿是我——太平公主的儿子，他身上有李家的血，他是真正的皇族，我不会把他交给你，也不会把他交给太后，你回去告诉太后，她要简儿，就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抓吧。”

    说完，她扔下宝剑，走进雨中的庭院，厉声道：“送武大人出府。”武承嗣犹豫了很久，终于跺了跺脚步走了出去。

    武则天失神的看着窗外的大雨，“公主真的说了此话？”

    武承嗣道：“千真万确，臣看公主神情疯狂，这个，这个，恐怕是悲伤过度，这个……。”

    武则天道：“你下去。”

    武承嗣如蒙大赦，一溜烟退了下去，武则天淡淡道：“婉儿，咱们去看看太平，自显走后，她再没有进宫来看哀家，哀家很想她。”

    上官婉儿默默的扶起她，走上马车，一路无语，来到太平府，一众御林军全跪在雨里，太平静静的坐在大雨里，坐在府门前，武则天心疼的大喊：“来人，来人，把公主扶进府去。”

    众人纷纷上前，却被太平推开了，她款款的起身，娉婷的走到武则天身边跪下道：“太后，您来了，太平吩咐他们迎接您，驸马在府中准备，他不能来接驾了。太后恕罪。”

    武则天将她拉起，“太平，你怎么了。我们先进去吧，简儿，简儿呢？”

    太平脸色大变，将武则天推了一个踉跄，“简儿，简儿不在府中。”

    武则天见她神情恍惚，忙命人将她强行带回府。

正文 第六章 第三章 驸马

    武则天令人替太平换了衣服，温言道：“太平，哀家只是想见见简儿，没有别的意思。”

    她将太平扶上床，看她闭目睡去，正侍松一口气，太平却睁开眼睛，“天后，臣儿今日出宫见了好多稀奇的玩艺，明天要天帝宣那些人到宫里来吧。”

    武则天示意婉儿去唤太医，一边笑道：“是什么玩艺呢？”

    太平想了想，“是一些很美丽的女子，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她们走在一根绳索上，那绳索的两端系在两根竿子上，就那么悬空的系着，在风里飘来飘去的，飘来飘去的。”

    她似乎累了，又闭上眼睛，突然她笑逐颜开道：“可儿，你回来了。你来带我走吗？我想走了，离开洛阳，远远的离开，这里太可怕了，我们去巴州吧，贤哥哥在那里，我们可以一起畅游巴州的秀美山川，我抚琴，贤哥哥吹笛，你跳舞，可儿，你真的好美丽，你跳舞的时候，袖子轻轻的扬在空中，幻化成最美妙的风景，我们可以饮酒，那里有世上最好的美酒，可以吟诗，贤哥哥是最好的诗人，我们累了，可以躺在萋萋芳草上仰望温柔的星空，就像在温泉一样，你讲故事给我听，我们厌了，可以随木筏逐波而下，山清水秀，过神仙般的日子，可儿，我累了，也倦了，我们走吧，贤哥哥在漫漫蜀道那边等着我们呢！”

    武则天打断她的呓语，“太平，是哀家，是哀家在这里。”

    太平的脸烧得通红，她妩媚的说：“贺兰哥哥，我不嫁给你，天后已经给我指定了一个丈夫，天帝也很喜欢他，”

    太平突然又变得很悲伤，“天帝，天帝不在了，他不要我了，天帝不要太平了。”

    武则天一阵心酸，柔声道：“太平，还有我。”

    太平咯咯的笑道：“天后，贺兰哥哥说他很喜欢我，他要跟着他离开洛阳，找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武则天大急，“太医，太医来了吗？”

    太平一听，尖叫起来，“太医，太医在哪里？救命啊！驸马，驸马怎么了？”她呜呜的哭了，“你们都不要我了，可儿，你真狠心，你陪着贤哥哥，你不回来看我，贤哥哥你们回来看我。驸马，你也要走吗？你别怕，我去求太后赦免你，她会同意的，你看，你看，她已经下旨了。”

    太平拿起一块手帕，忽又道：“不是，圣旨呢？圣旨在哪里？不在了？”她满床翻了起来。

    武则天心如刀绞，她将太平抱在怀里，正在此时，薛崇简跑了进来，“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太平挣脱武则天的怀抱，小声道：“别那么大声，让你婆婆听到，她要杀死你。我们躲起来，不让她找到。”

    薛崇简吓得大哭，武则天用尽全身力气将薛崇简拉出太平的怀抱，厉声道：“太平，你醒醒。”

    太平茫然的看着她，“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武则天又急又怕，她正想派人去催太医，太平突然倒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昏了过来，薛崇简恐惧的说：“婆婆，妈妈死了吗？”

    武则天见他满脸惊惧，将他揽入怀中，“不会，你妈妈不会死的，你们都不会死，哀家向你保证，简儿，妈妈病了，婆婆将你送到隆基家，让隆基陪着你。”

    薛崇简道：“不，我要陪着妈妈，妈妈没有我，她会寂寞。我不要妈妈寂寞，妈妈最怕孤独，我要一辈子陪着妈妈，不离开她。”

    武则天心不在蔫道：“简儿，总有一在你会长大，会娶亲，会离开太平的。”

    薛崇简低下头，然后抬起，很认真的说：“婆婆，简儿长大了，就娶妈妈为妻，永远不离开她。”

    武则天觉得这种语气似乎在那里听到过，她认真的看了看薛崇简，“简儿，太平是你的妈妈呀，儿子怎么能娶妈妈呢？好了，”她抬头看见太医进门，便拉着薛崇简侧立一旁，让太医为太平诊治。

    武三思悠闲的呻着酒，淡淡的对武承嗣道：“二哥，今日早朝，皇上下旨罚掉你半年俸禄。看来，无论这朝堂上风云如何变幻，太平永远都站在浪尖，无论是中宗皇帝，还是睿宗皇帝，这样全心全意的维护着她。”

    武承嗣咬牙翻身道：“那只因为太后爱她罢了。她是薛绍的妻子，却不受株连，太后甚至下旨抚尉她，赐百匹丝绸，十斛东珠，十万缗钱，还册封薛崇简为安平郡王，而我，只是去宣旨而已，却因此获罪，不仅重责五十廷杖，还被贬两级，太后，她这样偏心。”

    武三思冷冷一笑，“宣旨？你去哪里宣旨？宣阳坊，太平公主的府邸，这朝中有谁不知道太平是太后的眼睛，太后为了她，从不吝啬任何东西，在太后心里，太平从未离开过大明宫，她永远是她的至宝，你让太平受了委屈，就是让太后受委屈。”

    武承嗣泄气般：“即使如此，太后也不至于封薛崇简为郡王，他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没有尺寸之功。”

    武三思沉吟道：“我也觉得奇怪，太平对他的感情实是令人费解，那样的怪异，而薛崇简总令我很不安，他身上似乎隐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小小的年纪，家中逢变居然镇定自若，薛绍下葬时，他不哀哭，有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成熟。”

    武承嗣凝视他半晌，“四弟，你看这薛崇简是薛绍的儿子吗？”

    武三思奇怪道：“怎么？薛崇简长得很像太平，也有些像薛绍。但他的气质却不像，倒有些像李贤。”

    武承嗣笑道：“我只不过问问而已，你为什么那么紧张。我也觉得薛崇简像李贤，我……。”

    武承嗣突然从床上坐起，“四弟，你看薛崇简会不会是李贤的儿子，他过目成诵，文章锦绣，又长得这样俊俏，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太子妃，会不会……。”

    武三思大惊，忙起身查看四周，关闭了门窗，“二哥，你这番话传出去是灭九族的大罪，话说回来，我也曾怀疑过，仔细观察了很久，我总觉得虽然薛崇简聪明、俊俏，但总有些地方不及李贤，李贤自小就负有盛名，而且你我都清楚李贤的长相，薛崇简和他虽然轮廓大致相同，但太平也是那个样子，至于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太子妃，但我曾经听人说过，太后不许太子妃为李贤生子，而且她又是那样美丽的女子，她对自己美丽的珍惜超过常人，她是不可能为李贤生子的。因此，我觉得薛崇简不会是李贤的儿子。”

    武承嗣沉默半晌，“四弟，你爱上太平了？”武三思脸上一红，“那可是人见人爱，令男人神飘魄荡的女人，柔情似水，娇媚无匹，一颦一笑都勾人魂魄，可可惜她爱的人不是我。”武承嗣尖刻道：“当然不是，当年贺兰敏之为太平魂牵梦萦，举朝皆知，而且那贺兰敏之风流倜傥，是洛阳城中多少女人的梦中情人，而太平对他……，啊哟”武承嗣躺下，“太平何曾对他假以颜色。”武三思冷笑道：“二哥，你不也是暗中倾慕太平吗？”武承嗣一愣，随即笑道：“四弟，你真了解我，你嫂子死了，你未成婚，我们都有机会，就看谁的运气好了。”

    武则天爱怜的看着太平抚琴，长长的睫毛投射在她雪白的脸颊上，尖尖的下骸，武则天突然有一种伤感，禁不住的想流泪，清幽的琴声汩汩流出她的指尖，她似乎心不在蔫，有几次连琴弦都按滑了，武则天笑道：“好了，太平，歇会儿。婉儿，斟杯茶给公主。”

    太平停止抚琴，淡薄的笑了笑，只是那笑似乎若有若无，有若稀薄的阳光拂过她的眉梢，武则天浅浅的、钝钝的感到心中一痛，她柔声道：“太平，哀家命人送简儿与隆基去太子学了，数月不见，简儿长大了，只是瘦了。”

    太平沉默不语，武则天皱眉道：“太平，你怎么了？”

    太平淡淡道：“太后，您宣我进宫何事？”

    武则天道：“哀家想你和简儿。”

    太平抬头凝视着武则天，“太后，太平累了，容我告退。”

    武则天不悦道：“太平，你怎么了？哀家只要你陪哀家坐坐，聊会儿天。”

    太平冷冷一笑，“那你宣武承嗣、武三思、武攸暨进宫做什么？”

    武则天叹口气，“太平，薛绍已经死了，你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这满朝大臣中，不乏优秀的男人，只是哀家认为承嗣他们更适合你，太平，哀家并不逼迫你，你可以挑选。”

    她的话音刚落，武承嗣三人鱼贯而放，武则天含笑让他们坐下，她转眼看着太平，太平微微一笑，眼光在三人脸上扫视，武承嗣与武三思忐忑不安，见她望来，忙挤出笑脸，武攸暨一直低着头，不停的发抖，太平看了他们半晌，最后她转身对武则天道：“太后，太后挑选好了。”

    武则天道：“你们先下去。”

    太平淡淡道：“太后，让他们也听听太平的决定吧。”

    武则天微微一皱眉，“也好，太平，你选谁做你的驸马，承嗣？还是三思？”

    太平凝神看着武则天，“太后，太平挑选的是武攸暨。”

    武则天脸色微微一变，“太平，武攸暨已有妻子，你……。”

    太平转身向殿外走去，“太后，太平是你的女儿，一切听你的安排。”

正文 第六章 第四章 诺言

    武则天看着她婀娜的身影渐行渐远。良久，她坚决的、低沉的对武攸暨道：“武攸暨，你听见了吗？太平选你做她的驸马，你的妻子将是太平，听懂了吗？”

    武攸暨不停用手擦拭着满头冷汗，一边颤声道：“臣遵旨，臣遵旨。”

    武则天起身对上官婉儿道：“婉儿，你去见见皇帝，让他下旨将太平的婚期订在三个月后，把澧泉坊新建的宅邸赐给太平。”

    上官婉儿恭身领旨，扶着武则天走了。

    武承嗣与武三思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嫉妒的看着武攸暨，良久，武承嗣冷笑道：“恭喜你，三弟，一时间美人与富贵齐至。”

    武三思狠狠道：“三哥，你还是好好想想怎样当你的驸马。”说完，与武承嗣拂袖而去，留武攸暨失神落魄的坐在殿中。

    秋萍愉悦的为武攸暨御着衣服，她没有注意到武攸暨阴郁的神色，只顾着诉说：“攸暨，你猜今天延宁学会做什么？他学会走路了，你我成婚多年，好容易才有了延宁一个孩儿，你也不多关心他一点。前些日子，有个道士为延宁看相，说他是大富大贵，位极人臣的像貌，你怎么了？”

    秋萍这才注意到武攸暨闪烁的目光和阴郁的神色，武攸暨凝视着她，突然他抱住她哭道：“秋萍，太后今日宣我们进宫是为太平公主选驸马。”

    秋萍一愣，“选驸马？”

    武攸暨道：“对，太后说薛绍死了，公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所以她要公主自己选一个驸马。”

    秋萍不解的问：“那你进宫干什么？你已有妻子了。”

    武攸暨低声道：“原是二哥、四弟要我去的。他们说多一个人，朝中的大臣就少一个机会，可没想到公主选了我。她知道我已有妻子，所以她选了我，她可能想给太后出个难题，她并不想嫁，可太后命我，命我……。”

    门突然被推开了，秋萍的妹妹秋雁走了进来，咄咄的说：“命你怎样？杀死姐姐？她的女儿不能做妾，对吗？所以她要杀死别人的妻子，霸占别人的丈夫。武攸暨，你太没良心了，你忘了在家乡姐姐怎样侍你，你家穷，姐姐没有要你一钱银子的聘礼就进了你家的门，跟着你没少吃苦，却没有一句怨言，她服侍公婆、服侍你，十乡八里有谁不赞叹，后来公婆过世，姐姐把她的嫁妆都当了，殓葬了二老，这些你都忘了。”

    武攸暨道：“没有，我没有忘记。”

    秋雁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没有忘记吗？但你早变了，从你一到洛阳，你就变了，从你在太后的寿宴上见到太平公主你就变了，你变失魂落魄，你爱上了那个倾国倾城的公主，现在你一定心花怒放吧，终于得偿所愿，一时间，泼天的富贵荣华从天而降，怪不得你怪不迭就应允了婚事。”

    武攸暨急道：“没有，秋萍，我没有……。”他突然一跺脚道：“好吧，现在我就到宫里向太后辞婚。”

    秋萍失神道：“辞婚？太后会应允吗？她会杀了你，也会杀了我们，因为我们侮辱了她和她美艳动人的女儿，这世间有哪个男人不想娶太平公主为妻呢？而你偏偏要推辞，你说太后会原谅你？会答应你的要求吗？”

    武攸暨道：“秋萍，你带着延宁跑吧。跑得远远的，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个结果。”

    秋萍抬眼看着武攸暨，这个一向优柔寡断的男人突然表现出一种让人不解的果断，秋萍疑惑的看着他，她突然明白了，他好难，他真的好难。他爱上了太平公主，但他不愿，也不敢背叛对她的感情，虽然那点感情在他对太平的感情面前早已溃不成军，所以他宁愿死，所以他宁愿用死来换取安宁。秋萍深深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似乎从来不像今天这样将他看得那样清楚。

    她一阵心酸、一阵悲痛、一阵欣慰，一时间，屋里的众人一齐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秋萍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那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很轻、很轻，她看见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她从未见的美丽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长长的纱裙，手中牵着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孩。

    秋萍被她的绝世容光吓住了，她不知所措，呆呆的坐着，却见她淡淡的笑着，那笑容仿佛稀薄的月光，让秋萍又爱又怜，她听见武攸暨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说：“臣武攸暨参见太平公主。”

    秋萍突然明白武攸暨为何如此的爱着这个传说中最美丽的女人，她呆呆的看着太平，却见秋雁站在太平面前，大声的说着什么，武攸暨吓得脸色苍白，不断的擦拭着额上的冷汗，她看见太平走到窗前，很自然的摘了一朵伸进窗子的杏花，她拿给那个小男孩，轻声道：“简儿，你看这里多美，杏花好香。”

    她很安然的盘膝坐在窗栏内，那男孩从她手中拿过杏花，小心的替她簪到发髻上，然后低声对她说着什么，秋萍安静的看着她们，却听见太平清脆的声音缓缓响起：“武攸暨，我知道太后给你一个严旨，要你杀了你的妻子。我也知道你的妻子对你很好，你们成婚多年，夫妻感情很好，我知道我给你出了个难题，我并不想你的妻子因我而死，所以我来告诉你，你的妻子没有必要死，当然我也不会嫁给武承嗣或武三思中的任一个人，我会嫁给你，但是我们只是名誉上的夫妻，”太平转头对武攸暨妩媚的一笑，“你可以随便安排一个人应付太后的意旨，我们也要按照太后规定的时间成婚，我不想让太后为我困扰，你明白吗？”

    一屋子的人吃惊的看着太平，太平款款起身，微笑着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来，“武攸暨，太后把澧泉坊的王府赐给了我，你替我在王府后修一幢环水的小楼吧，在小楼四周替我种上四时花卉，我想住在那里一定非常的快乐。”

    说完，那孩子扶起了她，然后她们头也不回的走了，秋萍痴痴的坐着，回想她的一言一行，她突然流下泪来，她知道她在为太平公主流泪，她想她真的好可怜，她那样的红颜绝代，可宁愿将自己幽禁在一个小楼，要一个名不符实的丈夫。

    秋萍默默的流着泪，她根本没有听见秋雁对武攸暨的责骂，她也没有看见一岁半的武延宁坐在床上安静的看着天空，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她只默默的流着泪，想着自己不被自己理解的心事。

    太平看着慌乱的武攸暨，他很年轻，甚至比薛绍更年轻、更漂亮，他甚至和贤哥哥一样的英俊，奇怪，那样丑陋的武承嗣怎会有这样漂亮的兄弟，太平伸手握住他不停颤抖的手，“你很怕吗？”

    武攸暨更加惊慌的颤抖着，太平微微一笑，“别害怕，太后其实已经知道了。太后不会对秋萍怎样的，她知道是我的主意。”她放开武攸暨，“好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武攸暨低着头，轻声道：“公主，让我陪陪你吧。虽然我不是你事实上的丈夫，但是我总可以陪你说话解解闷。”

    太平笑道：“谢谢你。但是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再说有简儿陪伴我，我不会寂寞的。”

    武攸暨奇怪的看了看太平，他想公主的病一定还没好，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能够了解一个大人的寂寞。但他没有说什么，他低着头，慢慢的退了出去。薛崇简蹑手蹑脚的从帐幕后走了出来，“妈妈，你累了吗？”

    太平看着他浅浅抿嘴一笑，“简儿，你去睡吧。明天你还要进宫念书。”

    薛崇简道：“我不困，我陪你。妈妈，我替你梳头吧。”

    太平轻轻点了点头，薛崇简替她拔下珠钿、钗针，打散头发，太平的长发宛若瀑布般委在地上，薛崇简细心的替她挽了起来，“妈妈，你好漂亮，你做新娘子好美，我长大了，你也嫁给我吧，简儿陪着你一生一世，永远不让你孤单。”

    太平带着奇异的神色看着他，“简儿，你会永远永远的爱着妈妈吗？”

    薛崇简坚定的点着头，用一种无可置疑的语气说，“是，我会永远爱你，妈妈，永远。用我的永生永世。”

    太平的神色突然变得非常忧伤，“简儿，你陪我睡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薛崇简不解的看着她眉间的忧愁，只觉得眼泪要落了下来。

正文 第六章 第五节 恐惧

    婉儿抬着灯急速的穿行在长长的甬道里，那个和尚紧跟在她身后，太后也许等急了，这和尚来晚了，婉儿心很急，她很清楚太后是多么急迫的想看见这个粗野的男人。

    终于，太后的寝宫到了，婉儿停住了脚步，让那和尚进去了，她自己慢慢隐入黑暗中，以后的时间，是属于她的，她自己的。她可以不用提心吊胆的审视太后的心思，她不用尔虞我诈的混迹于朝臣中，她不用再用太后的脑子去替代自己的来思考，她是孤独的，但她很清楚，这孤独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她喜欢孤独，就像她喜欢自己的生命，过往的种种都过去了，她的生命在无数廷议，奏章中流逝，她怀着对太后无比的忠诚为太后工作。

    她早已不是自己，她明了朝中大臣对她的轻蔑与敌视，短短的时间，竟有贤与中宗皇帝两个皇族，因她的缘故一个死，一个流放，多可笑，她只是一个奴婢，只是起草诏书的奴婢，怎会有那么大的力量令皇亲贵胄获罪。

    出卖？是出卖。她出卖的不是贤、不是李显，而是她的灵魂与良知。贤，她的心钝钝的痛了，真奇怪，她居然还会心痛，她的心早在贤死时死了，贤，连他也要淡忘了，他早离她而去了，没有眷恋，没有温情。

    婉儿笑了，下雨了，她的脸湿湿的，可月光却这么明亮，有人在吹箫，很缠绵的曲子，她循声而去了，李隆基，居然是他？不，还有李旦，这位太平天子，慈眉善目的坐在他儿子身边，一心一意的教导他，也许在他的心里，江山社稷也比不上他的家庭琐事。

    婉儿慢慢的、无声的走了，她不忍心打断他们，她多喜欢他们啊，那样与世无争、那样淡泊，也许正是这样，他们才得以在一片血雨中安然处之吧。

    那么多的大臣上表请求太后登基，九月份，她下诏改了年号，改了旗帜的颜色，调整了各衙门的名称，大唐的朝堂上，飘扬着金黄色的旗帜，各种奇异的称号盈于耳。前几日，她加封了武氏七庙，她要改朝换代了，明堂与天堂高耸入云，那是太后与天神沟通的阶梯，是上天派她下凡的明证。

    婉儿又笑了，太后想做皇帝，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只许男人做皇帝？婉儿想，古往今来，女人总是被人轻视，就让世人也看一看女人的力量吧，让他们真正的了解女人的智慧与勇气。

    武攸暨拿一颗石头给太平看：“公主，你看，今天早上有人到朝廷来献这石头，说是祥瑞。我们几个大臣拿了这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都看不出有什么异端。就问那人，那人说，‘各位大人请看，这石头通体洁白，只有中间隐隐约约有一道红色的纹理，这是忠于圣母皇太后的忠心。’宰相李昭德一听，极为震怒，他问那人道，‘像你这样说，这块石头是红心，其他石头都没有，那其他的石头都要造反吗？’那人吓得包起石头灰溜溜的跑了。”

    众人闻听，无不掩嘴而笑，太平却没有，她安静的听着，默默的想着什么，众人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太平察觉出他们的不安，笑道：“我只奇怪罢了，偏偏有人弄出这许多典故来。”

    众人一起释怀，秋萍一边轻轻抚摸着正在吃果子的武延宁，一边说，“前日才好笑，有一个叫胡庆的人上门求见公主，我问他你见公主有何事？他说他有一个宝龟要献给公主，我说什么宝龟，给我看看，他郑重其事的拿出一只大乌龟给我，我翻过来见龟的腹部有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费了好大劲才辨出来是‘天子万万年’，我觉得怪异，正要询问他从那里找来的，延宁拿起那只龟就放到了水池里，那些字全都溶起了水里，那人吓得连龟都不要了，抱头就跑。”

    众人又是大笑，太平伸手将武延宁抱到怀里，那个十岁的孩子甜甜的对太平笑着，太平低头吻了吻他娇嫩的额头，他安静的依在太平怀里，长长的出了口气。众人又笑道：“延宁还是最喜爱公主。”

    武延宁不理睬他们，他只专注的看着太平若有所思的眼眸，努力的让她注意到他的存在，太平轻轻的抱着他，与众人说笑。

    薛崇简突然急冲冲的跑了进来，“公主，太后命上官婉儿请你进宫，说有要事相商。”

    太平闻言淡淡一笑，柔声对武延宁说：“延宁，我要进宫了。你和你娘玩。”

    武延宁听话的坐到秋萍身边，太平起身正要去换衣服，武攸暨有些担心的说：“公主，我陪你到宫里见太后吧。”

    太平摇了摇头，“不用了，春官尚书请你饮宴，你快去快回。姐姐，你带延宁早些休息，他今天念了一天书，早累了。简儿，你陪我进宫吧，隆基很想见你。”

    秋萍很担心的说：“公主，让攸暨陪你进宫吧。一个月前，皇上的妃子刘氏与窦氏朝拜太后之后，不明不白的失踪了，公主，不管怎么说，攸暨在你身边总有个照应。”

    太平微微一笑，“太后只是想我了，我会很快回来的。攸暨，到了武三思府中，尽量少说话。”

    武攸暨点点头，秋萍服伺太平换了衣服，又将她送到门口上了车才回来，武延宁有些不高兴的坐在厅中，秋萍笑道：“延宁，娘陪你去看星星。”

    武延宁没有回答，他默默的起身走到秋萍身边，“娘，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宫呢？”

    秋萍笑道：“很快吧。等你像简儿一样可以自由的骑马时，你就可以随你父亲进宫了。”

    太平神色不定的坐在马车上，她很久没有进宫了，她的思绪又回到两个月前，她到御花园去拜会李旦的皇后，走到太液池边，她听到两个女人的声音从太湖石内传出，她听出了窦氏的声音，便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想和她开个玩笑，没想到她听到的却令极度恐惧，另一个人是李旦的刘妃，她神秘的对窦妃说：“妹妹，我昨日仔细观察了薛崇简，他果然长不得像薛驸马，而且正像你说的，他很像章怀太子，无论举止、风度，谈吐气质完全一样，他看太平公主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太子妃，深情无限，似乎轻轻一动，柔情蜜意就要流露出来。”

    窦妃似乎冷笑了笑，接着悄声说：“他的眉目完全与太子妃一样，那么的勾魂摄魄，一个男子，竟然长得那样俊俏。而且公主在生他时，是在长安，当然太子妃也陪在公主身边，那时，太后对太子妃是欲除之而后快，曾下过密旨，不许她为章怀太子生育子女，我看，她也许请太平公主帮忙，借公主将孩儿生下来，留下章怀太子与她的骨血。太平公主那样的爱李贤与可儿，她一定会同意的。再说，我看公主凝视薛崇简的眼神完全不是母亲注视孩子的。公主……。”

    太平只觉双目发黑，浑身的血液涌上头顶，让她头晕目眩，她悄无声息的摸索着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胡思乱想了很久。

    最后，她找到上官婉儿，轻描淡写的描述了她对刘氏与窦氏的不满，于是不久之后，她就听到了那两个可怜女人的下场。

    从那开始，她再也没有进宫，她害怕看见李旦悲戚的面容，她很明白李旦对窦妃和刘妃的感情，她也害怕看见李隆基，他眼中腾腾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炙热，她只是害怕，那种特别的恐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婉儿伸手将太平扶了下来，她感到她的手冰凉如铁，便温婉的一笑，“公主，你还在害怕吗？”

    太平微微一摇头，“婉儿，我只是冷了，今天的风很冷。”

    上官婉儿轻轻一抖，“公主，我却很害怕，我走得太远，手上的血腥太多，怎么也回不了头。”

    太平冷冷的看了看毫无惧色的婉儿，“是吗？你的心里不一直认为你只是站在我的身边吗？”

    婉儿笑了，她知道太平了解她，太平公主，她的主子和同盟，自从半年前她告诉了婉儿薛崇简的身世后，她就成了婉儿的另一个主子，因为婉儿知道，要在朝廷上生存下去，只有太后是不够的，还得有她，这个颐指气使的骄横女人，她对一切都洞若观火，她似乎远避在朝廷之外，实际上，她明了朝中每一个风吹草动，她聪明的、不露声色的干预着朝政，连太后都那么欣赏她、喜爱她，而太后的喜好，也就是她的喜好。婉儿敬佩的看着那张太过于美丽的脸，她也许就是太后努力寻找的接班人吧。

正文 第六章 第六节 谋反

    武则天用一种期许的目光看着太平，她指着一部佛经说：“太平，你看看，小宝儿找到这部《大云经》，这经里说我是弥勒佛转世，很有意思，你看看。”

    太平厌恶的看着薛怀义的脸，那张浓眉大眼的刚毅的脸上堆满了与那刚毅完全不相称的谄媚，太平轻声道：“太后，太平看不懂佛。”

    薛怀义接口道：“公主是上界花仙下凡，一定看得懂《大云经》，再说，即使公主有不明白的地方，安平郡王一定能看懂。很多人都盛赞安平郡王聪明异常，直追已故章怀太子。”

    太平与婉儿的脸色闻言一变，太平紧盯着那张包藏着无穷祸心看上去诚实忠厚的脸，武则天却大怒：“小宝儿，你今日喝多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薛怀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讪讪道：“太后，怀义一时失言，望太后、公主恕罪。怀义其实只是想赞扬安平郡王的聪明，而且章怀太子……。”

    太平突然看见薛崇简从幔后走出，他抽出了腰间的宝剑，一脚踢倒了薛怀义，用剑指着他的咽喉道：“薛怀义，本王不容你信口雌黄，污辱皇族，本王刚才赏你一脚，让你好好记住。”

    太平莞尔一笑，“简儿，把剑放下。”

    薛崇简放下剑，在武则天天身前跪下，“太后，安平郡王冒然在您面前舞，犯了惊驾之罪，请太后责罚。”

    武则天转眼看了看太平，“看看你儿子，你说哀家怎样惩罚，哀家能说什么。”她转头看着薛崇简，“好了，起来吧。也别叫什么安平郡王了，长得绕口，就叫安平王吧。太平，你说呢？”

    太平向薛崇简示意，薛崇简磕头道：“谢太后。”

    武则天浅浅一笑，起来吧。婉儿，带他去看看从波斯进贡的弯刀，赏一把给安平王。“

    上官婉儿深施一礼，带着薛崇简下去了。

    武则天温言对薛怀义道：“你也回去吧。”薛怀义紫涨了脸，忿忿的走了。武则天看着太平注视薛怀义阴沉的目光，她明显的感觉到一种在太平身上不常感到的杀气，她不置可否，只闭了眼睛，“太平，坐下吧。你好久都没有进宫了。”

    太平依言坐下，武则天用一种太平很少听到的，哀伤的声调说：“太平，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十几年就进宫了，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不停的向前走，只要一停脚步，立即就会被阴谋轧得粉身碎骨。太平，你永远无法明白，我是怎么走过来的，太宗皇帝驾崩时，我才二十几岁，由于一句莫明其妙的谶语，我被毫不留情的送去了感业寺，受尽折磨，回到宫里后，你的父亲生性懦弱，所有的一切都被长孙无忌这个外戚掌握着，我几经沉浮，避开了多少刀山血海才走到这里，我不能回头。朝臣们说我干政，可你很清楚，没有我，这个朝庭将是什么样子，我比男子做得好，但得到的并不是赞赏，而是一片辱骂声，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女人，朝堂之上一向是男儿当政，一向是男人统治女人，可我不相信女人做不了皇帝，女人做了皇帝统治不了天下，我要向天下证明女人不是弱者，女人也可以做和男人一样的事，女人同样伟大。”

    太平沉默良久，然后她轻声道：“臣儿恭喜太后。”

    武则天睁开眼睛，“太平，你过来，让哀家抱抱你。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是你的母亲，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你记得你父亲殡天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在大明宫里，只要我们两个女人，我们只能相依为命，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帮助我们，也没有别的人在我们需要时拯救我们。太平，我们只能相互拥有。”

    太平伏在武则天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她知道，她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切都随着这冰冷的泪水一起逝去了。

    太平慢慢向李旦的寝宫走去，她知道他将离开大明宫，她也明白自己必须去看看他，毕竟他是她的哥哥。她走进李旦的寝宫，一地的狼籍，太平惊异的看着李旦，李旦强笑道：“太平妹妹，我们在收拾东西，明天搬回东宫。”

    太平怀疑道：“为何翻得这么乱？”

    李旦正要回答，李隆基道：“是周兴，他带了很多人来，说父亲意图谋反，他来搜查证据。”

    李旦斥道：“隆基。”

    太平看了看李旦平静如水的面容，他很镇定，仿佛这里并不曾发生什么可以威胁到他的生命的事情。太平蹲了下来，拾起地上的东西，她默默的将那些东西整理好，李旦和其他人也开始收拾。收拾完后，太平突然跑了出去。

    李旦失神的看着她的背影，李隆基追了出去，他看见太平一个人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无声的哭泣，李隆基慢慢的走近他，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太平抬起头，笑道：“隆基，姑姑没事，只是累了。”

    李隆基柔声道：“姑姑，你休息吧。隆基保护你。”

    太平忍不住又哭了，“隆基，你怕吗？”

    李隆基沉默片刻，他跪在太平身前，“姑姑，我不怕。我姓李，我的血液里流淌着勇敢和一往无前。姑姑，你别怕，隆基会保护你的，隆基每天都在努力练剑，就是为了保护你和父亲。”

    太平将他拥入怀中，抬眼看着天上的月亮，然后她说，“隆基，你是对的，我们都姓李，为了维护这个姓氏的尊严和荣誉，我们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隆基，姑姑在战斗，为了我们的姓氏、为了我们的骄傲。”

    然后，她紧紧的抱了抱李隆基，“隆基，姑姑发誓，一定会保护李家的皇族，保护你们，保护大唐，姑姑用我的生命和姓氏发誓。”

    李隆基坚定的点了点头，他眼中那道凌厉的杀气却让太平不寒而栗。

    武则天带领众人坐在御花园中，此时正值春未，整个花园里姹紫嫣红，蜂蝶齐舞，武则天长长吸了口气，“朕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徐敬业的叛乱这么快就被弹压下去，你们说是为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的赞扬着武则天，武则天笑吟吟的问太平，“太平，你说呢？”

    太平冷冷一笑，“那是因为徐敬业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他向天下颁那篇檄文时他就输了。”

    武则天不置可否，她回身对婉儿说：“婉儿，你还记得那篇檄文吧。背出来。”

    上官婉儿清理了思绪，缓缓道：“伪临朝武氏者，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泊乎晚节，秽乱春宫……，杀子屠兄，弑君鸠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君子爱子，幽之于别宫，泊乎晚节，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好了，”武则天打断上官婉儿，“朕听够了，写这篇檄文的骆宾王真是不世之才，朕没有发现这样的人才，是朕的过失，是朝庭的损失。”

    众人不敢开言，武则天沉默片刻，她问太平道：“太平，你说吧。你篇檄文有什么不对？”

    太平款款道：“那篇檄文写得很好，不仅极富鼓动性，还能令人感动，但骆宾王错了，他要天下人来反一个女人，凡是有识之士，都会不耻，更何况，他们的险恶用心，一开始就昭然若揭，若他们真想扶助显哥哥，他们应该到房州接了显哥哥做三军统率，他们可以攻下江南之地，以为根本，但他们借口时机仓促，并未协迫显哥哥与他们一同起事，而且挥师直击洛阳，徐敬业自己想做皇帝，这样的跳梁小丑，为人所不耻。因此，尽管他们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与旗帜，却不得人心，注定要失败。”

    太平一气说，武则天含笑看着她，众人听得呆了，突然，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皇上，前方战报，徐敬业自杀，骆宾王失踪，只从他的副将那里查到新作的一首诗。”

    武则天有些惋惜的说：“念出来。”

    小太监念道：“此地别燕丹，战士发冲冠。昔日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武则天听完，用毫不掩饰的痛惜口吻道：“骆宾没了。可惜了。”她见小太监不走，问道：“还有何事？”

    小太监道：“来大人急报，太子李旦谋反。”

    在座众人大惊，武则天怒道：“来人，回宫。朕要亲自审问这个逆子。”

    太平抢先跪在武则天脚前，“武皇，臣儿自请旁听。”武则天点头应允。

    武则天盛怒的问来俊臣，“你说太子要谋反，证据呢？”

    来俊臣一挥手，一行人抱着一堆竹简进殿，武则天道：“朕不看这些东西，朕要证人，传那些人上殿。”

    来俊臣嚅嚅道：“杀了。”

    武则天又惊又怒，“杀了？”

    来俊臣道：“招即杀，是皇上亲口下的旨。”

    武则天怒道：“那是别人，现在你审问的朕的儿子，朕要真凭实据，朕要听见证人亲口告诉朕太子是怎样反朕的，他准备怎样谋反？”

    来俊臣在武则天一连声的追问中，汗出如浆，他勉强镇定了自己，低声道：“还有一人。”

    武则天道：“传他上殿。”

正文 第六章 第七节 剖心

    不久，武士拖着一个鲜肉模糊的人进了大殿，那人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几乎不成人形，武则天皱眉道：“他是谁？”

    那人听见武则天的声音，挣扎道：“皇上，小人是太子的贴身近侍安金藏。”

    武则天问：“你说太子要谋反？”

    安金藏道：“皇上，小人敢用自己的性命来保证太子绝无反心。”

    武则天冷冷的问道：“你如何证明？”

    安金藏道：“皇上，请赐小人一把刀。”

    武则天向殿前太监示意，太监给安金藏一把尖刀，他轻轻抚了刀锋，然后对武则天道：“皇上，小人剖开自己的胸膛，让您看看小人的心，如果心是红的，小人就没有说谎，太子就没有谋反。”

    他一咬牙，将刀刺进自己的胸膛，往下一划，整个腹部被划开了，腹腔冒出热气，五脏六腑全露了出来，安金藏倒在血泊中。

    武则天激动的起身，“传太医，救活他，治好他，这是一个义士，朕要嘉奖他。”

    太医跑上殿，进行紧急止血，命人抬安金藏退下去。来俊臣跪在地上，“皇上，臣对皇上一片忠心，臣……。”武则天挥了挥手，“你下去，朕要静一静。”来俊臣连滚带爬的走了，武则天转身对太平道：“太平……。”她这才发现太平脸色惨白的坐在座位，似乎已被吓呆了。

    安金藏慢慢的苏醒过来，阴沉沉的，只有人影晃动，却看不清，一个威严的身影伫立在身旁，他用足全身气力用微弱的声音道：“皇上，太子绝无反心。”

    武则天百般交集，“朕知道了，你是真义士。朕连自己的独生子都不了解，让你受这么大的罪，难为你了。”

    安金藏一阵感动，又晕了过去，太医上前救治，武则天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太医回道：“皇上，臣用桑树皮制的线缝合了胸部的伤口，又敷了消炎止痛的红伤药，只要三天之内不溃脓，不发烧就没事了。”

    武则天道：“你守在这里，他死了，你也别活了。”

    太医叩了头，武则天转身回到内宫，太平站在铜镜前，看她进来便缓缓道：“皇上，太平刚才在铜镜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武则天道：“你看到什么？”

    太平冷静的说：“太平看到民怨沸腾，看到朝堂上官员互相猜疑，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大周朝就要掌握在酷吏手中了。”

    武则天坐下，“还有呢？”

    太平突然激动道：“皇上，这还不够吗？太平听说来俊臣将宰相以下的官员全部登记造册，心情快乐或特别不高兴时，就采用抽签的办法，抽到谁的名字，就肆意攻讦，直至其家破人亡，他对各部门政事横加干涉，竟任意改动皇上的法令和任命官员的程序，他培植自己的亲信党羽，现在那些人已经满布朝堂，皇上，这还没感觉到朝堂上越来越阴沉的气氛，你还没发现文武百官战战兢兢，怨声载道，太平听说他们之中许多人上朝前都给家里人留有遗书，怕自己走进宫门便不能出去，皇上，大周朝是你的天下，不是来俊臣的，也不是周兴那些酷吏的。现在，他诬告旦哥哥谋反，有安金藏剖腹鸣冤，当他诬陷更多的人时，还需要更多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表明自己的清白。皇上，数日前，来俊臣上表诬陷西突厥可汗阿史那斛瑟罗要叛变，请求马上镇压，各突厥部落的首领跪在则天门外，冤声连天，哀泣声充斥皇宫，甚至有人剖腹，割耳来证明阿史那斛瑟罗的清白。皇上，来俊臣对别人说他只是想夺取阿史那斛瑟罗手下的一个美女才向你告密的。却不知大周耗费了无数银两与人力方使西突厥归附，却要毁在他的一已私心之上，皇上，酷吏制度不可再留。”

    武则天听完，变色道：“为何从没有人对朕言明？好吧，太平，你告诉朕，朕要如何才能见识到酷吏审案的手段。”

    周兴替来俊臣斟了一杯酒，“老师，学生再敬您一杯，这么多年，您教了我不少东西。”

    来俊臣倨傲的笑了笑，抬起酒杯一饮而尽，周兴见他高兴，继续奉迎道：“老师，您现在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您替皇上消除了异已，皇上登基后您忠心耿耿的注视着朝中大臣谋反的蛛丝马迹，老师，大周朝里您是第一号功臣。”

    来俊臣不觉笑出声来，“周兴，你过奖了。还是皇上圣明。”

    周兴见他喜形于色，知道他提防之心已去，便故做愁眉苦脸的，长叹了一口气，来俊臣奇怪的问：“周兴，你有何难事？为何这般模样？”

    周兴掩面道：“老师，学生前日审讯一个犯人，那人倒是铁铮铮一条汉子，无论我用尽各种刑法，他都不开口认罪，学生不知如何是好？”

    来俊臣轻蔑的冷哼一声，“这有何难？在下教你一法，别说人，就是神也得开口。”

    周兴大喜，离座长揖到地，“老师请讲。”

    来俊臣道：“在我审案之时，凡遇顽固不化，冥顽不灵之辈，便命人在堂上架起一堆柴火，再将一个大瓮置于火上，侍瓮红热之后，将犯人置于瓮内，无论他多么狡猾、顽固，只有进了瓮里，他都得开口。”

    周兴闻言，忙命人照来俊臣口述之法架起一个大瓮，侍瓮红热后，他长揖到地，笑道：“老师，请您到瓮内吧。”

    来俊臣大惊，“周兴，你这里做什么？”

    周兴笑容不改，“老师，有内状告您，学生知道无法令您说实话，便想出这个办法，请老师不要怪罪。”

    来俊臣眼角一瞟，看到一片龙袍隐于帐后，便笑道：“周兴，无论怎样我是你的老师，我获罪后你也难逃。不如你我同谋一法推翻大周朝。”

    周兴怒道：“住口，你是谁的老师，你这乱罪贼子，以卑鄙手段诬陷朝中大臣，网罗党羽，企图胁天子以令诸候，你用心歹毒，罪不容诛。”

    来俊臣微笑的侍他说完，“周大人，若你不与我一般心思，又怎能一口道出在下的居心。哈，哈……。”

    他仰天狂笑，周兴惊恐的看着武则天一脸寒霜从帐后走出，浑身瘫软，跌坐在地。

    武则天翻看着屋内成堆的竹简，感叹的对太平道：“太平，朕一向说天下人负了朕，岂知是朕负了天下人。”

    太平从帐后走出，笑吟吟的道：“皇上，你只是一时受小人蒙骗，今日你除去了来俊臣、周兴二人，大快天下人心，天下人必称颂皇上为国为民的一片苦心。”

    武则天笑道：“太平，你一时横眉冷对，一时笑意盈盈，都在哄朕开心，这满朝大臣之中，只有你最了解朕的弱点，谁知道朕的一片苦心。”

    太平淡淡一笑，正要说话，却见上官婉儿飞奔入内，气喘吁吁道：“皇……，皇上，薛怀义放火烧了天堂和明堂。”

    两人闻言大惊，一同抢步出屋，只见天堂与明堂方向烈焰冲天，整个洛阳城被笼罩在火光中，宛若白昼。武则天大怒道：“薛怀义真是疯了，好好儿的，为何放火烧了朕的万象神宫，这个疯子。”武则天心中一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平注视着武则天在一瞬间变得异常苍老的面容，她知道她已下定决心要杀掉他，这个曾给予了她无比快乐、无比光荣与耻辱的街头汉子。

    太平从武攸暨那里得知，这薛怀义原名冯小宝，在洛阳街头以卖野药为生，有一天被千金公主发现，便纳入府中，视为男宠，后来，父皇去世后，千金公主把他献给了武皇，甚得武皇宠爱。

    开始时，他的确为武皇做过许多事，他编纂了《大云经》，修建天堂与明堂，武皇将他的地位与权势提到极点，他不仅做了白马寺的主持，而且居然在朝堂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而武承嗣与武三思对他毕恭毕敬，低声下气，甚至为他牵马拽蹬，无形中助长了他的骄横，他擅自闯宫门，被宰相武良嗣批颊三十，竟然在朝堂之上顿足怒骂，大失天家体统。

    近来，这恶僧越发得意，竟命人侵占了自己的多和田庄，言语之中对自己大为不敬，惹得朝中众人议论纷纷，自己大失威信，不仅如此，他四处宣扬自己授意上官婉儿杀了刘氏与窦氏，虽然太子李旦坚称不信，但从李隆基奇特的眼神中，她似乎看到了无穷的仇恨，毕竟窦氏是他的亲娘，李隆基虽然才十几岁，但无论气质与风度都是众皇子中最出众的，武皇如此宠爱他，难保今后不会九五至尊，“太平，太平。”

    武则天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侧目看着武则天，武则天一脸的坚决，似乎轻描淡写般的说：“太平，你去万象神宫看看火势，至于薛怀义，就让他好好的念念经书，别再胡说八道了。”

    太平心领神会，轻揖一礼，带领一队武士走了。

正文 第七章 第一节 春寒

    薛怀义手持长剑，站在万象神宫前怒骂，状若疯子，“皇上，你看这壮丽的火焰，是我对你的一颗爱心，你为何不来观火？你来看看我们的爱情在火中焚烧，你来看看这巍峨壮观的明堂在火焰中升腾，这明堂是我用我的心血为你建造的，既然你不再爱我，我如将它毁去，皇上，你忘了你的海誓山盟，皇上，你忘了你的小宝儿，沈南真是个什么东西？他只是一个卖春药的龟公，皇上，这满朝文武大臣……。”

    “住口，”薛怀义见大理寺卿狄仁杰站在近前，他傲慢的看着他，“狄大人，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听我对皇上表明心迹。”

    狄仁杰气得发抖，“薛怀义，你污言秽语辱骂皇上及朝廷命官，放火焚烧大周的象征，罪不容诛，快快就缚。”

    薛怀义狂笑道：“狄大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上的情人，大周朝夜晚的皇帝。”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狄仁杰喝道：“拿下这疯僧。”

    众士兵一起上前，缚了薛怀义，他兀自痛骂不止，狄仁杰不知如何处置薛怀义，抬头却见太平公主站在不远处，他远躬身行礼，太平微微一笑，慢慢走上前来，薛怀义看见他，立时大叫道：“公主，你来了。好啊，你来得正好，也只有你的美丽才配得起这绚丽如诗的焰火。太平，你是大周朝最美丽、最阴险、最无耻、最勇敢的女人。不像你的母亲，她想爱不敢爱，爱了，还是那么虚伪，只有你，敢爱敢做，薛崇简……。”

    他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长剑，太平一脸阴沉的看着他，轻声道：“你和你肮脏的爱随万象神宫一块去吧。”

    薛怀义吐出一口气，笑道：“你果然是皇上的女儿，你和薛……。”

    太平拔出长剑，连刺数剑，直到他断气为止。随后，她冷静的对狄仁杰说：“狄大人，将他抬到白马寺焚化了，将骨灰扬到洛阳的长街上，要洛阳的百姓千人踏，万人踩。”

    狄仁杰被她的狠毒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她早已走远了。

    婉儿缓缓的走在宫中的甬道上，这滴水成冰的寒冷，这阴云霾笼罩的皇宫让婉儿觉得喘不过气

    来，多少年了？她在这里生活多少年了，她觉得自己已记不清了，她明显的老了，双眼爬上了轻微的皱纹，但她没变，仍然矜持、仍然清高、虚伪的清高，她一如继往，忠心耿耿的伺候着皇上，她的主子，她要她生，她就生，她要她死，她就死，多么简单的逻辑，她要她为大周朝修一部国史，让后世的人都记住大周朝的辉煌。

    于是，她就来这个蛛网尘封的文史馆替她修这部国史，让她流传千秋万世，文史馆昏暗的灯光就像天上的月晕一阵稀薄而不真实。

    当初，贤就在这里修注的《后汉书》，在这里完成了他人生的辉煌。

    贤！？怎么又想到他，他想必早已忘怀了她，迢迢的路途隔绝了他回来的脚步，贤，你还在巴蜀吗？你为何从不曾回来看看我，婉儿老了，可爱你的心没有老，我宁愿你死了，也不让你看到婉儿老了的样子，像太平多好，她还是那么年轻，似乎从未变老。

    婉儿走到文史馆门口，便收敛了心神，她推开门，便看见皇上那春风得意的侄子春宫尚书武三思，他拿着一卷书正聚精会神的阅读。

    婉儿鄙夷的笑了，她款款走了进去，她当然知道他如此专心的原因，他的一生都在巴结女皇，从巴结薛怀义开始，到现在巴结张昌宗、张易之，他把巴结做为升宫的阶梯，谁说他不学无术，至少在奉迎这方面他是专家，他专心的做着女皇交侍的每件事，以此来加重他在女皇心中的份量。

    武三思抬眼看了看她，她虽然年过三十，但仍风姿绰约，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贵族女人的气息，这是一个清丽难言的女人，虽然她总做出一幅高不可攀的样子，但是她一定是寂寞的，听说除了李贤外，再无其他男人抚摸过她，她一定渴望男人的身体。

    武三思常常在脑海中构想这个女人在床上的风情，今天他遣开了所有的人，就是在等她，武三思知道她看不起他，但他并不气馁，他知道他握有一把开启这女人从心灵到身体的钥匙，他们共同的仇恨，对女皇的仇恨。

    于是，他坦然的看着婉儿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她打开卷册，看她轻蹙眉尖。于是，他开口道：“皇上可好？”

    婉儿没有抬头，“皇上很好，只是寂寞。”

    武三思道：“寂寞？皇上寂寞吗？皇上有二张陪伴。婉儿，是你寂寞吧。”

    婉儿仍然没有抬头，“武大人，您还有其他事吗？如没有，婉儿告辞了。”

    武三思笑道：“婉儿，你能去那里？你回去后也只你一个人，你不如留下来吧，这个夜晚多么令人刻骨铭心啊！”

    婉儿抬起头，认真而又迷茫的看了看他，他目光炯炯，“婉儿，你的亲人就是在这样的寒冷中被杀死的吧。那飞扬的血雾一定掩住了所有的月光。婉儿，你一定记不起那温暖的、漫无边际的血雨吧。”

    婉儿起身，她要离开个这疯狂的男人，就凭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足以让他抄家灭族，可武三思拦住了她，他恶狠狠的说：“婉儿，你想否认吗？你心里一定充满仇恨吧。就像我一样，我的父亲得罪了他的妹妹，于是我们全家去了陇州，那穷山恶水、鸟不生蛋的险恶之地，他客死异乡，留我们在贫贱中挣扎。然后，我们又被接回洛阳，皇亲国戚给我们的是什么？还是无穷无尽的苦难。婉儿，你想想吧，我们有多少如噩梦的经历，我们在小时候失去亲人，历经种种苦难才得到皇上的信任和宠爱，想想吧，我们有那么多相同的苦痛与甜蜜，在偌大的皇宫里，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婉儿，我们注定是一对。”

    婉儿呆住了，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武三思熄了灯，将她拥在怀里急速的亲吻。婉儿只觉一股陌生的，对她有巨大吸引力的男子气息包裹了她，她的身体里升腾起一种美妙无比的欲望，她下意识的抗拒着武三思，但她的双臂越来越无力。

    婉儿迷乱的被武三思放在堆满史书的地上，她的衣服被武三思粗暴的扯走了，他像狗一样爬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着她婉顺的肉体。

    婉儿只觉钻心的疼痛，她感到了武三思每一个动作带给她的痛苦，她抑制不住的、饱含痛苦的呻吟着，但她体内有一种她不熟悉的、令她心醉神迷的感觉在支配她，她不由自主的配合着他，和他一次又一次走向那个极度美妙、极度令她满足的快乐巅峰。

    一切都平静了，他们不再喘息，不再呻吟，婉儿恶心的看到了她的血留在武三思垫在她身下的内衣上，她顾不上整理自己，她飞快的奔出文史馆，奔回她的卧室，她浸泡在浴桶中，浑身颤抖，她被他带走了，而不是贤，贤最终没有得到她。

    婉儿只觉自己很脏，她奋力清洗自己，希望清除武三思留在她体内的污秽，为什么是他？婉儿用手捂住脸，眼泪迸了出来，太平知道了会怎么说？太平，她不知道的，她徜徉在她的幸福中，她接受男人的抚爱时，一定很快乐吧。

    薛崇简坐在太平身后看她平静的绣花，明月当空，庭院中水声淙淙，梅香浮动，他淡淡一笑，慢慢的吹起箫来。

    多少年来，他一直这样陪伴着她渡过无数个夜晚，他们总是在这样的平淡中渡过，太平做女红或抚琴，他习文或吹箫，他很快乐、也很满足，他从不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震动比太平亲口告诉他他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他的亲生父母是获罪流放巴蜀的章怀太子李贤和那个连姓都没有的美人儿可儿来得大，他很坦然的接受了那个事实，也许他早已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他隐约听宫里的人说过。

    也好，既是如此，他就可安然面对自己的感情，他慢慢的吹着箫，不时抬眼去看太平，她穿着浅紫色的免皮衣服，长发松松的挽了个髻，用一根金钗别住。

    他知道，只要轻轻一拔，她如水的长发必会一圈圈荡开，恍若水波，在灯光下，她眼波流转，似乎脉脉含情，又有些冷淡。

    他已经习惯了，她总是这样的，似乎从不在乎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她心中的份量，她爱他，超过爱其他任何，而他也爱她，却远远超出她爱他，他是将她视为生命那样来爱，或者于他而言，她比他的生命更为重要。

    她放下针线，对他嫣然一笑，看他认真的吹箫，清幽的箫声变得更为缠绵，低低的在院中回旋，太平府中的人听得呆了，他们听不懂箫中薛崇简的深情，只隐约觉得那箫声缠绵得紧，令他们心怀激荡，令他们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美好、快乐的事情。

    他们并不理解他们以人才、文彩和武功名震洛阳的少年王爷为何推辞所有的应酬，夜夜留在府中吹奏这些令人心慌好听的曲儿，他们不相信外间关于他和太平公主之间的传闻，因为他们知道他只是在陪伴她渡过那些孤寂无聊的夜晚，特别是武王爷死后，公主更寂寞了。

    她一个人住在那四面环水的小楼里，打发她的绝代红颜，打发她孤苦、凄清的寂寞岁月。而王爷，只是在尽他为子的孝道而已。

正文 第七章 第二节 延宁

    武承嗣呻着酒，冷眼年看武三思失魂落魄的不知在想什么，他轻咳一声，武三思恍若不觉，于是他沉沉问道：“四弟，你在想什么？”

    武三思猛的一抖，回过神，掩饰道：“没什么？只是琢磨皇上为何要大兴土木，建什么香岩寺。”

    武承嗣一皱眉，“四弟，你怎么傻了，建香岩寺可是肥缺。皇上有意交给薛崇简办，可他推三阻四，不肯离开洛阳，于是便落在我头上，这次我可要大捞一笔。”

    武三思愣愣道：“薛崇简不肯离开洛阳？”

    武承嗣冷笑道：“恐怕是不敢离开太平，怕她又可给他找个后爹。”

    他不无嫉妒的说：“四弟，你听说没有，凤阁侍郎李迥秀这些日子天天往太平府跑。”

    武三思恼怒的说：“二哥，你还恋着太平，这些年来，她给了我们多少难堪。”

    武承嗣冷冷哼了一声，武三思道：“二哥，好好儿的建什么寺，原来的白马寺不是挺好的。”

    武承嗣见他一脸疑惑的样子，得意道：“去年关中大旱，六个月滴雨未下，河水、井水全都枯竭了，庄稼颗粒无收，饿死的百姓尸横遍野，皇上非常焦急，最后宰相狄仁杰出了个主意，在东门张贴了皇榜，皇榜上说只要有人能解除旱情，不仅奖赏十万两银子，还封万户候，可皇榜张贴十余日，无人敢揭，皇上心急如焚，在乞雨时推翻香案，指天痛骂。当日晚间，皇上梦见一癞头乞丐，这乞丐形容极为古怪，见了皇上一不跪拜，二不呼万岁，只笑嘻嘻的看着皇上，皇上奇怪的问他有何事？他说要解关中大旱，非得皇帝亲自为他做件事。皇上大喜，一口便应允了。那知他竟要皇上为他洗脚，皇上斟酌再三，还是为他洗了，结果天真的下了大雨，解了关中旱情，侍皇上为乞丐洗完脚，雨也停了，皇上大为感激，便要赏赐那乞丐，但乞丐拒绝了，他说他是天上的香岩童子，见人间久旱不雨，生灵涂炭，又有感于皇上为民请命的诚心，便私自下凡降雨，但触犯了天条，很快便要死了，他要皇上跟随午门外那头白象走，直到白象卧住不动，那里就是他的安息之地。最后他说了句话，令皇上至今不解，他托皇上为他照顾一个人，但又没有言明是谁。他说完那句话后，便死了，皇上在梦中随那头白象走到城外一个地方，那白象便卧住不动，皇上记下了地址，第二天醒来一问，那晚关中果然降了大雨，皇上明白那乞丐果是天神，便命人到城外白象所选之地为乞丐建寺。”

    武三思目瞪口呆的听完，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吓了武承嗣一跳，却听他说：“二哥，我曾延宁说，去年大旱时，公主大病一场，昏睡了三天，她醒来后，说她做了个梦，梦中那个人正是香岩童子。”

    武则天含笑看着金雕玉凿的武延宁，这是一个和张昌宗、张易之一样罕见的美男子，但他和二张不同，他的英俊是男性化的，却又不过分刚毅，粉白如玉的脸上五官安排得绝无可挑剔，他的举止安详有度，显得文质彬彬，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生气流露出来，长身玉立，倜傥风流，即使再挑剔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喜欢上他，他浅浅的笑意还留在眼角眉梢，这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儿。

    武则天道：“延宁，你坐下回话。”

    上官婉儿笑着亲手抬了个锦凳放在武则天面前，武延宁长揖一礼，坐了下来，武则天笑道：“延宁，朕听说你母亲做了个奇怪的梦。”武延宁一皱眉，“糟了，让公主知道可要责罚我了，她不许我对外宣扬。”武则天大笑道：“延宁，朕是外人吗？”武延宁苦着脸道：“皇上不是外人，可延宁终违了公主的令。皇上，延宁就只当一个人自言自语，您在旁边不小心听到的。”武则天道：“哦？好啊，婉儿，咱们这次可变成偷听别人秘密的人了。”上官婉儿笑而不答，她实在太喜欢武延宁了，这风流隽秀的王子，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辞歌赋全都在行，而且文武双全，虽然花天酒地，但从不因酒乱性，他身上有一切纨绔子弟的恶习，但他又与他们不同，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要做什么，尽管他才十五岁，早已和他的哥哥薛崇简一样名扬洛阳，婉儿就这样注视着他，全神贯注的听他说：“那是去年关中大旱时，有一天，公主突然昏倒了，无论我们怎么呼唤，她总是昏迷不醒，连太医都没有办法。我们都不敢离开她，彻夜不眠的守在公主身边，有天晚上，园中的牡丹突然全部盛开了，清香充满了整个庭院，而公主的身体也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花香，引得院中的蝴蝶全都飞了进来，公主的侍女说公主出生时便有这些异兆，我们都觉不好，院中的牡丹因缺水早已蔫蔫一息，但突然开得娇艳异常，诡异至极，后来，下起大雨，但蝴蝶仍然不断飞进屋内，赶也赶不走，午夜时分，公主突然醒了，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乞丐，那个乞丐说他是她的朋友，哦，是天上的朋友，他托了一个人来照顾她，让她安心留在人间了结尘缘，公主正要问他详情，他却消失了。”武则天沉默片刻笑道：“延宁，你解了朕心底的谜，你要朕怎么赏你？”武延宁跪下道：“请皇上把刚才延宁说过的话赏给延宁。”武则天奇怪的问道：“你的话？为什么？”武延宁道：“延宁实在怕公主生气，皇上，虽然您听的是延宁的自言自语，可公主却不这么想，只有请皇上把那些话赏给我，公主才不会知道。”武则天笑道：“好吧，朕依你，偏有那么多古怪。延宁啊，太平经常对你生气，一定是你太过淘气，让朕想想，你哥哥是安乐王，朕就封你做洛阳王，朕赏一座府邸给你，你喜欢住在那里？”武延宁笑道：“延宁听公主教导习惯了，偶尔听不见便睡不着觉，皇上，您这么疼延宁，一定不愿让延宁睡不着觉吧。”武则天开怀大笑，连上官婉儿看着武延宁故作的愁苦脸也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武延宁跟在上官婉儿身后，远远看见两个男子走来，他奇怪的看着那两个涂脂抹粉的、妖娆的男子，侍他们走远，他问婉儿道：“婉儿，刚才那两个人……。”

    婉儿笑道：“那两人便是张易之、张昌宗。”武延宁转身看着他们的背影，婉儿笑道：“延宁，快走吧。公主等你进晚膳。”

    武延宁道：“公主也进宫了？”

    婉儿道：“皇上特旨宣公主进宫。”

    武延宁道：“特旨？有什么特别的事？”

    婉儿道：“皇上设宴贺你封王，另外，皇上要在宴上为你选妃。”

    武延宁不悦道：“选妃？哥哥没有成亲，我选什么妃？”

    婉儿道：“皇上爱你，希望有人照顾你，而且谁让你这样招人喜爱，有很多王公大臣都在或明或暗的向皇上提亲。”

    武延宁沉默不语，婉儿见他面沉如水，奇怪道：“延宁，你怎么了？你不愿选妃吗？你放心，公主亲自挑选过，你绝对会喜欢的。”

    武延宁不置可否，上官婉儿见他终不开颜，便不再开口，只是暗中猜度，沉默中，两人到了绮云殿，武延宁向武则天行礼后，坐到太平身边，太平含笑看着他，轻声道：“延宁，皇上刚才赐了一座府邸给你，近日我会派人替你修茸，你喜欢怎样的风格？”

    武延宁道：“你会和我住在一起吗？”太平微微一笑，“延宁，我在澧泉坊住了很久，已不打算搬迁。”

    武延宁道：“那我不要，给哥哥住吧。”

    太平凝神看了他良久，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延宁，你怎么了？谁让你受了委屈？”

    武延宁将脸扭到一边，太平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放开他的手，他却紧紧握住，轻声道：“公主，你看武承嗣，他的脸像不像一个没长开的茄子。”

    太平忍俊不禁，忙用手掩了嘴。武则天见他二人说得高兴，便问道：“延宁，你在说什么？让我们都听听。”

    武延宁笑道：“皇上，延宁近日学会了看相，正替太子太保看相。”

    武则天颇感兴趣的问：“哦？你看出了什么？”

    武延宁认真盯着武承嗣看了半天，一本正经的说：“延宁看太子太保的面相乃是位极人臣之相，太子太保左脸像马太师，右脸像卢太师，这两位莫不是才高八斗的栋梁之才，所以太子太保是大周不可或缺的人才。”

    侍他说完，众人深思片刻，突然哄堂大笑，武承嗣又尴尬又恼怒，但见武则天都在捧腹大笑，只好讪讪笑了笑，心中暗暗着恼，武则天好容易止住了笑，“延宁，你这调皮的孩子，朕已封你为洛阳王，你应有王爷的样子。好了，朕想给你选个媳妇儿，这朝中大臣的女儿，你喜欢谁？朕看三思的女儿雪儿不错，温柔大方，承嗣的梦竹也好，贤淑美丽。延宁，你挑一个。”

    太平突然有些生气的说：“皇上，这儿女的婚姻大事，原因由他们自己做主选择，这满朝的大臣，有子女的不计其数，皇上也不必限定某几位大臣的闺绣。”

    武则天一愣，知道自己过于急切，正要说什么，却听武承嗣冷冷道：“公主，听你的口气，似乎我的女儿配不上你的儿子一般。”

    太平冷笑道：“太平可不敢这样想，只不过太平听闻太子太保的千金交游广阔，在洛阳城中很有艳名。”

    武承嗣怒道：“公主，你不要我的女儿也就罢了，何必出言侮辱她。”

    太平倨傲的看着武承嗣，“武承嗣，我知道你的居心。我正式告诉你，你，或者是你的弟弟武三思的女儿，休想走进太平府的大门。”

    武承嗣大怒，“太平，你明明知道我女儿对延宁痴恋倾情，非他不嫁，故意给我出难题，薛崇简也就罢了，就让他做你的禁脔，可是延宁是我武家的儿郎……。”他还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听到殿内一片静寂，他不敢看武则天，他万分恐惧的看着太平，而她却没有看他。

    太平呆呆的看着殿角，脸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似乎坐在火山煎熬一般，他看见武延宁有些害怕的伸手拉着她的手，他听见武三思讪讪的替他解释道：“皇上，……。”他还未说出话来，就见太平猛的喷出一口血来，将武延宁的白衣都染红了。

正文 第七章 第三节 中毒

    太平不断的呕着血，武则天吓得脸如土色，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武延宁抱着太平，只知道说：“公主，你吓坏我了，你在吐血，别吐了，这么多血。”

    太平倒在他怀里，满眼委屈的看着武则天，“皇上，您竟容忍这样的人肆意的侮辱您的女儿吗？”她闭上眼睛，脸上显出痛彻心扉，却又无法言诉的痛苦，她安慰武延宁道：“延宁，别害怕，我吐完了血，就不会再吐了，也不需要再面对侮辱。”

    武延宁哭了起来，婉儿早已跑出殿去宣太医。

    武则天烦躁的问太医，“太平怎样？”太医脸色惊慌，“皇上，公主呕血成升，血气不足，且公主似乎中了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药非常罕见，应该是从苗疆传进中原的，名为千蛛丝，这种毒无色无味，中毒的人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这种毒质一旦侵入肺腑便无药无解，据臣所知，这个……。”他的眼睛向四周一看。

    武则天会意的让殿内伺候的众人退下，侍殿内只有武则天、武延宁及上官婉儿时，太医继续说：“据臣所知，这朝中大臣有人花重金从苗人手中买过这种毒药，因为这种毒也可入药使用。公主中毒并不深，下毒的人显然不懂这种毒的药性，他将毒下在了公主所饮的酒中，今天殿上饮用的是百花酿，这种酒本身有轻微的毒性，普通人饮用后会腹泻，以清理肠胃，这轻微的毒性与千蛛丝的毒性相抵消，千蛛丝的毒性降低了，而且公主在酒杯斟满时并未立即饮用，所以毒质沉淀在杯底，公主在饮用时并未饮到杯底的酒，中毒极轻，再加上公主愤而呕血，将毒血吐出，更减轻了毒药的作用，因此，只要臣开一幅方子，再加上好好的调理公主不日就能康复，可是公主今后的饮食必须小心，这种毒一旦再中，便无药可解。”

    武则天神色凝重的听完，“你下去吧。好好的替太平医治，你现在是从三品，朕升你为太医总理，好好的看你的病，少说话。”太医大喜，谢恩后出去替太平配药。

    武则天慢慢的在殿内踱步，“是谁？是谁要杀太平？”

    武延宁道：“皇上，一定是武承嗣。”

    武则天转眼看他，却被他吓了一跳，他满脸紫涨，双目赤红，俊秀的脸变得诡异之极，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武则天伸手将他揽到怀里，“延宁，好孩子，告诉朕，你知道什么？”

    武延宁挣脱武则天，跪在地上道：“皇上，请你允许延宁去杀了武承嗣。”

    婉儿大惊，忙跪下道：“皇上，武王爷年纪尚幼，请皇上原谅……。”

    武则天道：“好了，你们起来吧。朕什么都没说，延宁，告诉朕，究竟怎么回事？”

    武延宁仍然跪在地上，“皇上，自大周建国之后，武承嗣便开始偷窥神器，他千方百计的拉拢大臣，好行小惠，树立他的威信，但此人明里一盆火，暗中一把刀，表面上对谁都和和气气，实际上暗藏杀机，他见皇上宠爱公主，惧怕皇上将皇位传给公主，便想方设法的诋毁公主，甚至造谣说公主与哥哥有不伦之情，弄得洛阳城中众口铄金，他嫉恨二张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虽然表面上奉迎二张，但背地里却讥讽这二人是绣花枕头，还诬二张与公主勾结，蛊惑皇上视听，但皇上圣明，并中他的奸计，他一时激愤，便想下毒害死公主。”

    武则天闻言气得脸色发青，“婉儿，有此事吗？”

    上官婉儿重又跪下，“皇上，武王爷所说是实，近日朝中大臣对太子太保的行为大为不满，纷纷上奏弹骇太子太保，洛阳城中读书人对太子太保口诛笔伐，声色俱厉，指责太子太保的失德之举。”

    武则天平静下来，“民怨沸腾？婉儿，实情怎样？”

    上官婉儿道：“皇上，事情是这样的，太子太保听说右补缺乔知之有一美妾，色艺双绝，温柔无匹，便起了霸占之心，他借口他府中虽姬妾成群，但歌舞水准不高，技艺低下，向乔知之强行借了这名美妾，不久，他又下令调乔知之到蓟北一带随军讨伐契丹，这事被洛阳的士大夫知晓后，有人专为此事做了一首诗，诗曰：‘卢家少妇郁金香，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而乔知之也是难得的痴情种，他将自己对美妾的刻骨思念写成一首名为《绿珠怨》缠绵悱恻的诗，求人送给那美妾，那女子读毕，感于乔知之的深情厚意，便投井自尽了，太子太保知道后，雷霆大怒，罗织罪名把刚刚从前线回来的乔知之定为灭门之罪，杀了乔家三十余口，连尚在襁袍中的婴儿都未放过。”

    武则天道：“那首诗，婉儿，你把那首念给朕听听，有多缠绵，有多感人。竟能令那女子投井。”

    上官婉儿慢慢道：“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日可喜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难，常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骛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武则天叹道：“好诗，一旦红颜为君尽，婉儿，夜深了，你下去吧。朕想陪陪太平，她从小怕黑，朕在这里陪陪她。”

    武延宁道：“皇上，延宁在这儿陪您说会儿话。”

    武则天点点头，上官婉儿施礼退下，侍她走出大殿，突觉后悔，她怎么了？她从不在武则天面前表露她对朝中大臣的好恶，今天是怎么了？为太平？不是，是为武延宁，他深深的打动着她，所以她才不遗余力的帮助他，她爱上他了，那个英俊非凡的少年。

    武则天默默的坐了一会儿，她抬眼看着武延宁，他伏在案几似乎要睡着了，她轻轻唤道：“延宁，延宁。”

    武延宁立即惊醒了，“皇上，什么事？”武则天道：“朕想过了，他是朕的侄子，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武延宁一脸疑惑的看着武则天，她笑道：“延宁，你要好好的到朝庭历练历练，夜深了，朕要歇息了。”

    武延宁忙唤人进来送她回寝宫，从她有些蹒跚的背影，武延宁看到一种不见眼泪的悲伤，他默默的走回殿内，坐在太平身边，太平很快睁开眼睛，武延宁对她轻声道：“公主，皇上已决定放弃武承嗣了。”

    太平嫣然一笑，“我听到了，延宁，你累吗？去睡吧。”

    武延宁摇了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公主，那毒……？”

    太平微微一笑，“没什么？我没喝多少，武承嗣完了，就剩武三思了，我们得想一个办法，把武三思也赶出朝庭。不过这是在我们杀了二张之后。”

    武延宁道：“公主，我在想皇上会不会猜出……。”

    太平皱了皱眉，“应该不会，特别是婉儿竟然会帮助我们，这让我很奇怪，我知道她和武三思的交情很深，但今天婉儿却有些异常。”

    武延宁握住太平的手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和她有交情的是武三思，而不是武承嗣。”

    太平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婉儿城府一向很深，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原因，她绝不会在武皇面前表露她对朝中大臣的好恶。”

    武延宁道：“不管她了，公主，你好好歇歇，我陪你。”

    太平没有理他，独自沉吟起来，武延宁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太平才发觉，她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延宁，你在想什么？快去睡吧。”

    武延宁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他伏在案几上睡了。

    武则天与太平并肩站在龙舟上，此时已是暮春天气，大明湖畔烟柳垂堤，不是可见茵茵草地和盛开的鲜花，武则天温言对太平道：“太平，你缠绵数月，大明宫里已是花红柳绿，朕看你今日气色好了很多。”

    太平道：“谢皇上关心，太平在宫中一住数月，深恐烦扰了皇上。”

    武则天道：“太平，朕只有你一个女儿，在朕心里，大明宫永远是你的家。朕希望你能永远留在这里。”

    太平微微一笑，眼睛却湿润了，武则天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太平，朕老了，朕每每午夜，总觉得你们都在身边，弘在看书，贤在弹琴，显和旦在对奕，你睡在朕怀里，你父皇替你扇扇，还对朕说：‘媚娘，你好好照顾太平，她身子弱，你着紧点儿。’可是梦一醒，只有朕一个人睡在冷清的宫里，只能听到屋檐下风铃声。”

    太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太平，你还是这么多愁善感，太平，你昨日又惩罚延宁了，朕听说你罚他在园内跪了一夜，昨晚好大的雨，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能原谅他就原谅他，你小的时候也让朕很心疼呢！”

    太平黯然不语，她突然发觉这宫里似乎有太多太多的人在关心武延宁，多得甚至让她都感到吃惊。

正文 第七章 第四节 提亲

    太平低头想着昨天武延宁的言行，她原与李迥秀等朝中负有盛名的才子谈论诗词，武延宁不知在什么地方喝了酒回来，径直闯到厅中，放浪行骸，言语中对自己大为不敬，而且竟然与众人带来的侍妾当众调情，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在座众人无不侧目，众人急急告辞，令自己非常难堪，一怒之下，便命他跪在花园反省思过。

    后半夜下起大雨，他不听众人劝阻，一意跪在园中，竟然要自己去请他回房，起初他倔强至极，不肯认错，后来看到自己生气了，他才回屋。这些事怎能武则天道出呢？可又是谁告诉武皇的呢？武皇如此关心延宁，今后要惩罚他想必又会受到训戒。

    太平幽幽叹了口气，武延宁随着年龄的增长，让她越来越头痛，只要他在府中，总会把太平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他不停的惹事生非，当她生气时，他又会低声下气的来讨她欢心，到最后，她根本无法约束他，简直不知道应如何侍他，他自小生活在众人的宠爱中，特别是武皇，给了他常人难以相信的爱。

    太平正出神间，却见张易之引着一个中年妇女自小船登上龙舟，她不由转眼去看那妇人，只见她穿金戴玉，一片灿然，张易之娇声道：“皇上，这是我的母亲。”

    太平凝神细看，那妇人眉目依稀与二张相似，但看不出一丝美感，甚至可说平庸，武则天笑吟吟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阿藏，早听五郎与六郎提及你，今日才得一见，太平，你替朕陪陪阿藏，朕要去批阅公文了。”

    说完，他揩着张易之下了龙舟，太平勉强对阿藏笑了笑，正想坐下，却听她说：“太平公主？你就是太平公主，果然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娇怯怯的样子，怎会有胆量杀死薛怀义，听说你不仅当众杀了他，还命人将他的骨灰洒在洛阳的街道上，让众人踏踩，啧，啧，心可够狠的。”

    太平极为不悦，收敛了笑容，阿藏又暧昧的笑着，“听说你的两个儿子都是罕见的美男子，名震洛阳，提亲者络绎不绝，而他们却总以各种理由推脱，甚至连皇上做媒，他们都不答应，有人可说是因为公主你。”

    太平又惊又怒，猛的站起身来，对太监厉声道：“靠岸，尽快靠岸。”她脸上闪过一丝凶恶，尽管只是一瞬即逝，但也把船上的众人吓得目瞪口呆，而阿藏却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太平冷若冰霜的脸。

    太平有些不安的看着武则天，她的双眉紧锁着，愁容满面，太平柔声问：“皇上，你有心事？”

    武则天道：“太平，朕想给阿藏找个婆家，你看这满朝文武百宫谁合适？”

    太平一惊，低声道：“皇上，婚姻一事非同儿戏，既然阿藏想成婚，心中必定已有人选，皇上何不询问她自己的意思？”

    武则天叹气道：“太平，因为朕知道她想嫁的人，朕才如此烦心。”

    太平猛的一惊，紧张的问：“她莫非看上了谁家的王子。”

    武则天摇头道：“不是，她看上了凤阁侍郎李迥秀。”

    太平顿时失笑，便掩住嘴，看着武则天，武则天沉吟良久，轻声道：“太平，朕要你亲自向李迥秀提亲。”

    太平脸色大变，她突然觉得武则天变了，她竟然为那两个娇媚的男人命令自己的女儿做令天下人耻笑的事，良久，太平一字一顿的说，“皇上，你的圣意太平无法胜任。”

    武则天凝视着太平，“平儿，朕知道你不愿做此事，但朕实在无计可施才要你……。好了，就这样。”

    她说完，没有再看太平，急急走了，留下太平一人坐在殿中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她太了解武则天了，她知道李迥秀倾心与她，如要其他人宣，誓必会引起李迥秀的抗拒之心，只有她，才能令李迥秀心悦臣服，因为她在宣旨的同时也在宣泄她的心声，她不爱他。

    太平苦苦一笑，李迥秀生于世家，他的祖父、父亲都担任过刺吏，他母亲出身寒微，进李府时连名字都不知道，但却是万里挑一，极为罕见的美女，被纳为妾后，不久便生下了李迥秀，李迥秀继承了母亲的血统，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又极有文采，自小便负有盛名，更喜欢结交朋友，吟诗饮酒，却不因酒乱性，号称当代第一风流人物，他的妻子文静娴雅，大方端庄，极得他的喜爱，现要将他两人折散，一定引众人不耻，就连飞扬跋扈的武承嗣，也因夺人之妻而失去人心与皇上的宠爱，最后失去性命，现在，她又要为两个为天下人不耻的男宠荒淫的母亲去折散别人的家庭。

    太平想笑，眼泪却流了下来，一切都变了，甚至连武则天对她的爱也在改变，变得可有可无，变得淡薄，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比不上她对那两个男宠的爱。

    太平强装笑吟吟的样子对李迥秀道：“李大人，皇上命太平为你做媒。”

    李迥秀奇怪的问：“公主，下官早有妻室，何来做媒一说。”

    太平脸显尴尬之色，半晌，她又笑道：“李大人，皇上有意将张昌宗与张易之的母亲许给你为妻，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李迥秀又是诧异，又是愤怒，“公主，下官……。”

    太平打断他，“李大人，这是皇上的圣旨，谁也不能违抗，甚至包括我。”

    太平幽幽吐出一口气，“李大人，人活在世上，总有些事不如意，快快乐乐的生活才是真谛，自古以来，夫可休妻，任是谁，都逃不掉纲常，你若明白，就回去准备婚事吧。”

    太平不敢看李迥秀的神色，她快步走到厅门口却又站住了，“李大人，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就会快乐很多。”她喃喃的话语，即像是劝慰李迥秀，又像是在劝慰自己。

    武则天疲惫的看着太平与狄仁杰，他们正在为她的生辰庆典列外地朝贺官员名单，她开始有些烦躁，从早朝到现在，她有五个多时辰没有看见张昌宗了，婉儿也不知去了那里，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时日，她敏感的察觉到婉儿似乎与张昌宗之间似乎有不可告人的暧昧，可她却没有抓到证据，她费力的抬眼看了看太平，自她要太平为阿藏向李迥秀提亲后，太平明显与她疏远了。

    太平，她是她在大明宫里唯一的指望，她不解娘的心，也许群臣的议论果真伤了她，她曾听人隐晦的说李迥秀倾慕太平，时时写诗称颂太平，可这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想为自己的情人的母亲找个丈夫，女人需要男人，太平也有薛崇简陪伴啊！

    想到薛崇简，她似乎看见那个沉默寡言，平静如水的俊秀的男孩，他终归要成亲，要离开太平，那时，太平只有面对寂寞了。

    武则天一阵心酸，她抬起手伸向太平，“太平，到朕这儿来。”

    太平诧异的看了看狄仁杰，轻盈的走到武则天身边，正要施礼，武则天握住她的手，“太平，你坐下，坐在朕身边。”

    太平依言坐下，武则天放心的闭上眼睛，陷入假寐，她的魂魄似乎飘飘荡荡的离开了她，她一个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大明宫中，宫里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人理睬她，她孤独的走着，突然来到上官婉儿居住的别院，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准备进去休息，却听见男女交欢声，她想，怎么三思竟会跑到同宫？不知不觉进了门，却发现与婉儿交欢的男子竟是张昌宗，他狗一样伏在婉儿身上，看都不看她，她气得手足冰凉，正想上前拉开他们，却听婉儿道：“皇上，你老了，这两个美少年爱的是我。你给不了他们快乐，他们是我的。”

    武则天大怒，却听太平的声音在轻唤她，“皇上，皇上。”她猛的睁开眼睛，见太平满脸关切的看着她，她嘶声道：“太平，你叫人去押张昌宗和上官婉儿来。”

    太平不知所谓，便转眼看着狄仁杰，他微微点了点头，太平高声道：“来人，宣张昌宗，上官婉儿见驾。”

    太监们传旨去了，太平见武则天闭上眼睛，正想离开，却听武则天道：“太平，显离开多长时日了？”

    太平低头算了算，“十几年了。”

    武则天哦了一声，便不说话，许久，她又道：“狄爱卿，朕老了，你说朕的江山应传给谁？”

    狄仁杰闻言，从容起身，然后五体投地，“皇上，您终于考虑这个您早该考虑的问题了，臣深思了十数年，今日即使是死，也要向皇上陈明臣的心迹。皇上，大唐的江山是太宗皇帝浴血奋战得来的，理应在李氏子孙手上传万世千秋，但皇上窃取神位十数年之久，皇上，您雄才大略，在十数年间，将大唐治理得国富民强，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皇上，您老了，正如臣已老迈一样，你应将皇位还给您的儿子，您从他的手上偷到了神器，现在是还给他的时候了，先帝在逝世时，留下遗诏要您监国，辅助中宗皇帝，如您将庐陵王接回洛阳，虽然晚了十数年，但您终还是奉了先帝的遗诏。另外，有的人也在窥视您的皇位，妄想您立某些无耻小人为太子，皇上，臣斗胆问您一句，姑侄与母子谁亲谁疏？老臣不明说您也清楚，老臣不想皇上百年之后，竟无人祭祀。皇上……。”

    狄仁杰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武则天动容道：“狄爱卿，你起来，让朕好好想一想。”太平感激的看着仍在哽咽的狄仁杰，十数年来，有谁敢向武则提及庐陵王回朝一事，只有狄仁杰敢，也只有狄仁杰能做到。

正文 第七章 第五节 还乡

    武则天静静的思索着，似乎并未注意到上官婉儿与张昌宗一前一后走进大殿，太平轻声唤她，她才回过神来，眼神凌厉的注视着两人，“六郎，你去哪儿了？”

    张昌宗有些慌乱，脸色轻轻的变了，“皇上，臣，臣……。”

    武则天不侍他回答，转眼凝视着婉儿，“婉儿，你又在哪儿？自下朝这五个多时辰，你在哪里？”

    上官婉儿竭力做出平静的神色，“皇上，奴婢在奉宸府与张大人商讨《三教珠英》。”

    武则天一皱眉，“商谈《三教珠英》？为什么五郎没有参加，除你两人，还有谁？”

    上官婉儿微一踌躇，“除张大人与奴婢外，无其他人参加。”

    武则天突然坐起，顺手从案上拿起一个香炉向婉儿掷去，婉儿不敢闪避，香炉正中额头，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婉儿不敢抹拭，一任鲜血奔流，张昌宗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平忙跪下道：“皇上，请息怒，婉儿与张昌宗商谈《三教珠英》是接了皇上的圣旨，想让皇上的伟来万世流芳，让皇上的英名留著青史。皇上，婉儿自小便留在宫中，陪伺在你身边，太平斗胆，求皇上给婉儿一点自己的时间，享受人生的乐趣，你不觉得每天的生活在成堆的公文，诏书中的生活虽然神圣，但是枯燥，皇上，婉儿是你的得力助手，也是你的半个女儿，皇上，婉儿对你的忠心是无人可比的，皇上，你悲天悯人，何不……。”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好了，太平，你起来，婉儿，你去看看伤势，今晚不用伺奉朕了。六郎，你也起来吧。太平，狄爱卿，你们退下。”

    太平与狄仁杰行了君臣大礼，退了出来，两人沉默关，侍走到一处僻静的甬道，太平突然向狄仁杰跪下，流泪道：“狄大人，太平代李家皇族向你致谢，你是大唐最忠心的大臣，是朝堂里最勇敢的武士，太平惭愧，身为李氏子孙，却不敢如大人般直言无忌，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姓氏，狄大人，太平这一拜，是代先帝，您始终是大唐的朝臣，这一拜，是代李氏子孙的，您维护了这个姓氏的尊严，这一拜，是代天下人的，您是天下人的敬仰。”

    太平叩头至地，咚咚有声，狄仁杰忙阻止她，两行细细的血流了下来，染红了她额头上形如牡丹的胎记，狄仁杰道：“公主，你何必如此赞颂老夫，老夫只不过是言明了臣下所应之言。唉，天下之事，纷纷扰扰，谁又说得清，道得明。老夫只是尽为人臣的本份而已。”他长揖一礼，蹒跚着走了。

    太平跪在地上，细细的回想狄仁杰意味深长的话，却不知一双手轻轻将她持起，她猛一回头，才发现武延宁一言不发的站在她身后。

    李显满怀恐惧的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城门，他很突然的勒住了马缰，有些痴迷的对徐彦伯说：“徐大人，皇上将在哪里召见我呢？”

    徐彦伯恭敬的说：“臣不知，臣只是将王爷护送回洛阳，交给上官婉儿，其他的，臣着实不知。”

    李显沉默了，他感慨的回想起这十多年来的流放生涯，他从三十岁的潇洒天子，变成了萎顿的中年男子，十几年啊，武皇的一道圣旨将他们一家贬到了荒凉的房陵州，秋风苦雨，一种的风雨使漫漫长路更加凄苦，更凄惨的是当他的女儿，安乐出世时，竟找不到一片布可以包裹她，他只好脱下外衣裹住了这个娇弱的女儿，在流放的十几年里，他时时刻刻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中，多少次他想一死了之，都是韦氏将他救了下来，像服伺病人一样服伺他，鼓励他，安慰他，还有太平，她不时命人为他送来金银，助他渡过贫寒的生活，不时写信安抚他，告诉他每一丝新的希望，因为有了他们，终于有了今天，他又回来了。

    洛阳，多少次魂牵梦萦，多少次朝思暮想，他终于回来了，回来了？等侍他的将是什么呢？死亡？还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紧紧握住了拳，强迫自己去想那些快乐的事，他们在房陵喂的鸡鸭一定长得很大了，会叫着在草丛中觅食了，韦氏种植的那些牡丹，一定开放得娇艳无比，太阳暖暖的照着，小溪潺潺的流动，风吹过田野，麦子如海浪般起伏，作工的农人高声唱着民歌，踏着松软的田埂……。

    他的回忆被马蹄声打断了，他惶恐的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急驰而来，李显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俊俏异常的少年潇洒的停在他面前，长长的眉毛下明亮如星光的双眼，高耸的鼻梁，灿烂得连阳光都失去颜色的笑脸，他在马上长揖道：“武延宁奉旨迎接庐陵王殿下返京。”

    李显一惊，随即清醒了，他就是武皇最疼爱的孙子武延宁，果然是无双的美男子，他慌忙还礼，武延宁展颜一笑，拉马与他并骑入城，不经意却看见一双极美的眼睛透过布帘与车门细细的缝隙在观察他，武延宁对着那双眼睛笑了笑，那双眼睛却消失了。

    武则天不安的坐在后殿，不停的询问婉儿时辰，最后，她起身道：“婉儿，朕不想等了，你替朕去接显吧。”

    她走了，婉儿怜惜的看着武则天已显老态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知道她害怕，尽管十几年前她坚定不移的将他贬出了洛阳，让他在在死亡的阴影下生活了十几年，表面上，她似乎从未对此感到愧疚，实际上，婉儿知道她内心的虚弱，她知道她对不起他，尽管她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尽管她一直表现得理直气壮，实际上，她一直害怕面对他，她不知道应该对自己的儿子讲什么，也许她在漫长的十几年中，是想念他的，只是为了她的尊严、为了她的皇权，她才不能对这个曾经忤逆她的孩子稍加辞色。

    现在，他回来了，她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在她的心中，也许有些许的温情吧。婉儿的嘴角噙起一丝冷笑，李显，很普通的名字，也许是希望他真的能像他显赫的姓氏一般显赫的生活吧，十几年没见到他了，那个早朝，那个他被废黜，被流放的早朝后，她没见过他，甚至极少想起他，当她站在武则天身边将缱绻的目光投注在李贤身上，她同样感到他火热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如果说她出卖李贤在她心中插上一把尖刀，永不停息的搅动，那么出卖他，并未在她心里掀起些微波澜，他对她来说，简直无足轻重。

    但婉儿的心里却又有些向往，想见到他，看见他，就像看见贤，就能生动的回忆起与贤之间点点滴滴的琐事，婉儿知道她不再纯洁、不再纯真，但她仍深刻的怀念着贤，爱慕着贤，因为如此，她才如此的关爱薛崇简，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她才辗转在武三思与张易之、张昌宗之间时，将他们想像成贤，今后，也许她又要将自己奉献给这个恋了她一生的苦命男人。

    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在大明宫生存下去，只要能继续扶佐武皇，只要……？只要能每天看到武延宁，听见他的声音，她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她早已没有了名声，这满朝文武都知道她与武三思和二张的关系，他们唾骂她、鄙夷她，甚至太平都疏远了她。

    太平，婉儿苦笑着，人为什么都那么的怎么呢？她自己得到了幸福，却忘记了别人同样也需要幸福。

    太平注视着一言不发，只顾饮酒的李迥秀，回想起半月前那次午朝，李迥秀在退朝后跪在武则天面前哭诉，要求休妻，时至今日，太平似乎还能看到李迥秀满面是泪的诉说：“皇上，臣自迎娶阿藏进门时，便她心生厌恶，她只知穿金戴玉，浓妆艳抹的卖弄风骚且不提，就是她那醋罐子的性子却令人无法忍受，每天里对臣的行动横加干涉，在家里指桑骂槐，弄得家中鸡犬不宁，为了逃避她，臣只得邀朋聚友，饮酒吟诗至深夜，或借口回家探母，留宿他处，臣蒙皇上器重，得任要职，本就职务繁忙，身心疲倦，现在还得应付她，臣真是心力憔悴，望皇上怜悯，准臣休掉阿藏。”

    李迥秀的哭诉令太平瞠目结舌，他也许是在求死，有谁敢违逆皇上的意愿，武则天阴沉着脸看了李迥秀许久，突然掉头走了，只余一众惊诧莫明的大臣呆立朝堂。

    今日早朝，她终于下旨准许李迥秀休掉阿藏，但借了一个极小的错，将李迥秀迁为岩州刺史，太平想到这里，不禁黯然道：“李大人，我听说李夫人已先行启程前往岩州，可有此事？”

    李迥秀道：“是，内人执意要随下官前往岩州。”

    太平点点头，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李迥秀突然起身道：“公主，天色已晚，迥秀告辞了，昨日我得一奇花，现献与公主。”说完递上一个纸包。

    太平含笑接过，“李大人，此去岩州路途遥远，望大人多多珍重。”李迥秀不置一辞，只一揖到地，回身走了。

正文 第七章 第六节 断肠

    太平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发现纸上有字，忙打开纸包，包内是一束早已干枯的花，颜色艳丽，保存极好，几乎没有折损，太平细细的看纸上的字：臣李迥秀即将远行，料此生不能回归洛阳，唯有将心事托于笔墨。秀自与公主相识，便倾于公主的才情与美貌，然罗敷有夫、使君有妇，秀只有将此深情埋于心底，今日一吐，虽为时晚矣，但秀只望公主知晓秀的一片痴心便足矣。包中此花名为断肠，传闻上古时期，一妇人之夫被迫离家，此妇人思夫心切，每日在北墙下遥望夫婿，迎风流泪，几年后，妇人郁郁而终，只余经常立足之处一片郁郁葱葱的花草，其夫归家后，见此花洒泪道：“此花色如吾妻之面色，而她却入黄泉，吾见此花如见吾妻，使吾断肠。”此后，其花被称为断肠花，秀在岩州将遍种此花，以托秀之思念。

    太平心中一阵难过，收拾好花后，又细看一遍那篇文字，默默回味，只觉李迥秀一片真情倾注在字里行间，令她心怀激荡，不能自己，耳听窗外风声呜呜，冷月寂寂，只觉得前途茫茫，不由得痴了。

    李显一边拭汗，一边对太平道：“太平妹妹，你看这将近中秋，仍是这般热，皇上要你们陪我到终南山上狩猎，真难为你们了。”

    太平笑道：“显哥哥，十几年了，你也谦逊了，其实出来也好，洛阳城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这里却青山寂寂，鸟语花香，实是避事的桃源，你不用陪着我，自行去玩吧，我略略休息一会儿便……。”

    正说话间，却听见兵器及弓弦之声，四周似乎杀出无数人来，李显手下的武士忙奋力抵抗，在乱流中，太平与李显被冲散了，一直守在太平身边的薛崇简将太平从马车中抱出，与他并骑，挥舞刀剑冲出重围，但四周都是人，只有马嘶人叫，乱成一片。

    薛崇简怕伤到太平，伏在她身上，打马向人少树密的地方去了，好容易听不见人声，天却黑了，两人在林中摸索着行路，不时被突兀的树枝及动物吓得，好容易两人找到一处水源，薛崇简探明四周无人，才将太平扶下马来，两人的衣服在林中被树枝勾破，褴褛不堪，脸上更是满布血污。

    太平的一只鞋丢了，赤足站在地上，薛崇简找到一片茂盛的草地，扶她坐下，又撕碎了衣襟，沾水替她拭净了脸，喂她喝了水，自己才在水中洗了脸手，饮水。

    四周十分安静，偶尔传来鸟的鸣叫声，显得很可怖，月光淡淡的，四周的一切都浮在若有若无的水雾中，薛崇简仔细检查了周围的环境，将马牵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藏好才回到太平身边坐下，她很冷静，只有些发抖，薛崇简知道那不是害怕，只是因为冷。

    看到她，他突然放松下来，却觉得肩胛处一阵疼痛，不由呻吟出声，太平仔细检查，发现他被人破伤了，幸好只是一个很浅的伤口，没有伤到骨头，她用水替他洗了伤口，撕破内衣正要替他裹伤，鲜血又从伤口流了出来，太平一愣，俯下头用口吸吮伤口的血污，薛崇简猛的一抖。

    太平一惊，正要询问，薛崇简却猛的将她抱在怀里，浓郁的体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透过她单薄的衣服，他知道她在发抖，他的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身体，游到领口，他毫不犹豫的游了进去，温润光滑的肌肤，他倒在太平身上。

    眼前似乎腾起一片水雾，四周模糊不清，只听见她似乎喃喃的说不，感觉她略略抗拒的手，他的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不停的游走，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会，他没有女人，虽然与他在一起的其他青年男子曾在酒酣耳热之际谈起过女人，他耳濡目染的知道了男女间的一切秘密，但他从未真正有过女人。

    在他心里，他的女人是她，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侍他的感情，他只要她，是的，要她，就在此刻，她的衣服随着他的手褪去了，耀目而晶莹的肌肤令他疯狂的亲吻着她，眼睛、鼻子、嘴，他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他纠缠着她，不允许她逃避。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平静了，他们周围的草在秋风中起起伏伏，她的脸上有泪痕，不停的喘息着，他用口去吸吮她的泪，是甜的，随着泪水一直向下，是她的脖颈和胸膛，他一边亲吻她，一边用力抚摸着她，他这才知道男人与女人的真正秘密，他想，如果世上真的有天堂，那么这就是天堂，他知道自己是如何的爱她，从前在精神上的爱当幻化为身体与精神统一的爱时，他才知道这就是世间最完美的爱情，她终于是他的了。

    期盼了多少年，幻想了多少年，结果竟是一场刺杀成全了他，也成全了偎在怀里、娇弱不堪的女人，从此，他与她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他的血融入进她的血管中，在不停的亲密接触中，他与她完全的结合在一起，他和她从此就是一个人。

    太平伸手抱着薛崇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觉得幸福得想流泪，她想起可儿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一个女人只有遇到真正相爱的男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女人。

    太平并不喜欢合欢，在薛绍死后，她把自己的欲望早已深深埋藏起来，她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她忘记了女人需要男人，在与薛崇简恋爱中，她从未想过与他有肌肤之欢，在她与薛绍之间，她没有体会过可儿曾告诉她的欢娱，她只有无穷的厌恶，薛绍没有让她感到真正的快乐。

    可今天，但薛崇简几乎是强迫着她与他合欢时，太平却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她醉心的辗转反侧在他身下，她看见天上笼罩在雾气中的明月，她看见他英俊的脸忽远忽近，她对冥冥中的可儿微笑着，她知道她实践了她留给她的诺言，她将永远的陪伴着她，永远不让她寂寞。

    太平轻抚着薛崇简赤裸的背脊，这是年轻的、充满力量的躯体，从今往后，他将永远的陪伴着她渡过无穷寂寞、无聊的日子。

    他累了，他伏在她身边，轻轻的抚摸着她，在她耳边说着动人的情话，太平知道这些话早已深藏在他心中，在以往无数人寂寞的夜晚，他一定在心里默默的对她诉说。

    太平走进湖水中央，湖水的凉爽让她轻轻的抖了抖，她转头看着薛崇简，对他幽幽的笑了笑，然后细心的洗濯着美丽的身体。

    薛崇简远远的站着，他默默的注视着那个美丽无比的女人在月光中仿佛舞蹈的动作，他爱她，是的，天啊，这也许是为世人所不容的爱情，可他并不后悔，从他出生开始，他也许就在爱她了，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爱，他与她相依为命，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走进他们共同的世界，他与她相互关心，他们为对方倾出了比关心自己更多的热情。

    开始，他不知道这是爱情，他只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对他好，而这个人除了他之外，再无其他的亲人，所以他们互相体恤、互相爱怜，他也明白她不像他爱她一样的爱着他，可他并不要求，他常常想，只要能永远的守护着她，难道在背负千古的骂名，他也不后悔，不恐惧。

    他慢慢的走向她，站在她身边，看她美丽的面庞在朦朦的月光中对他徐徐展开笑容，他伸手轻轻握握住她修长的手，然后他告诉自己，这一生，他将永远的执着这双手，直到生命的终点，天地可为证，这静寂的终南山可为证。

    他低下头，轻轻的吻着那樱红的双唇，通过热烈的亲吻，他把自己的灵魂完全的奉献给她。

    清晨的林中渐渐有了鸟啼，太平用一把小小的梳子用心的替薛崇简梳理着头发，薛崇简闭着眼睛，他想，这样的情景与千万普通的百姓人家有什么区别呢？她已是他的妻子，他却感到她冰冷的泪流到他的脖颈中，他听见她哽咽的声音轻轻的说：“简儿，你说我们会下地狱吗？”

    薛崇简平静如昔，“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因为你在我身边，即使死无葬身之地，即使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我永不言悔，我这一生，为你而生，也会为你而死，我常常在想，也许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我将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无论天荒地老，无论沧海桑田。”

    他转身将太平拥入怀中，太平轻轻的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只觉有无穷的勇气与力量，自向李迥秀说媒开始在心中涌起的恐惧烟消云散了，她第一次相信世间有不灭的感情。

    武延宁哭着将太平扶下马，也许在他年轻的心中，这是第一次深刻的为某个人伤心，太平温柔的用手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细细的抚慰着他。

    在众人的簇拥中，她看到昨夜不眠不休寻找着她的李姓亲人，她微笑着向众人示意，不经意间却看见一张坚定、沉毅、英俊的陌生面孔，那张面孔上的神情与众不同，仿佛在嫉恨、又仿佛在欣慰，眼睛中却燃烧着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火焰，令太平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

    那张脸很快消失了，太平问武延宁，“延宁，刚才身穿红袍的……。”

    武延宁接口道：“是隆基，他从流放的地方回来了。”

    太平被一种突入其来的恐惧震慑住了，在一瞬间，她几乎不能呼吸，而那恐惧却又深深的植入她的骨子里，她呆呆的站着，连李显满怀热情的问候都没有听见。

正文 第七章 第七节 失败

    太平公主一行从终南山回来了，人们议论着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刺客，谈论着安平王薛崇简与太平公主消失的一夜，人们极感兴趣的听着各种谣言，茶余饭后的谈论着，关于他们，市井中早有传言，而且很多人都曾亲眼见过两人亲密的神态与举止，薛崇简唇红齿白、风度翩翩，是大周朝盛名早负的才子，而太平公主，美艳过人，风情万种，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众人难免做出某种暧昧的推测。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没有人敢公开议论，毕竟他们谈论的是太平公主，那个轻轻一顿足，就能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的女人，在大周、在洛阳、在大明宫，她是除了武则天外除最有权力的女人，她的两个儿子均是王爷，大周最年轻的王爷、最富庶的王爷、最吸引人的王爷，满朝的大臣，有谁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太平公主两位衣履风流、俊秀潇洒、文武双全的儿子？没有人想惹恼太平公主，那就意味着自己走上不归路。

    于是，他们的议论在漫无边际的大雪中渐渐减弱了，直到被厚厚的雪掩盖，人们似乎不再记得那神秘的而暧昧的夜晚，不久，朝中的大臣们纷纷被贯以各种罪名贬往外地，从此，人们对那个夜晚更讳莫如深，他们在沉默中，道听途说中，得到一个极为相似的答案，是静德王武三思策划了那场刺杀，原是想针对太子李显的刺杀，没想到却伤了太平公主，于是武三思的亲信被列上不同的罪名流放异地，武三思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势力冰消瓦解了，他失宠了，武则天不再器重他，借口要他全心全意修篡国史，夺了他手中的兵权，交给了武延宁。

    痛恨武三思的人无不弹冠相庆，而让他们迷惑不解的是，一直与武三思有暧昧传闻的上官婉儿，这次并未像以往那样鼎力相助武三思，她始终保持着沉默与中立，而最后，她明显的偏向了太平公主，她热忱的向皇上推荐了武延宁，让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费吹灰之力便掌握了多少人垂涎三尺而不可得的权力。

    而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武三思，他不懂为什么婉儿不告诉他李显返回的消息？为什么婉儿这样全力支持着太平？为什么这样谦卑的乞求太平的友情？为什么那样迫切的希望武延宁接替他的位子？为什么三番四次的推脱与他的会面，而又衣履一新、满面春风的出现在太平府的宴会上，与众人谈笑风生？他不明白，但婉儿却躲着他，不给他发问的机会，于是他潜心寻找着、制造着机会，以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婉儿忐忑不安的看着武三思，不知他会闹出什么事来，武延宁陪着太平坐在不远的地方赏雪，武三思如果不顾体统的大吵大闹，一定会惊动他们，婉儿勉强镇定了神情，努力的坦然回望着武三思凌厉的眼神，轻声问道：“武大人，找奴婢何事？”

    武三思愤怒的看着婉儿平静的面容，他恼怒道：“婉儿，你这段时间为何总躲避着我？”

    婉儿淡然道：“武大人误会了，奴婢怎敢躲着大人，奴婢在为太子回朝的各种庆典而忙碌。”

    武三思咬牙道：“你值得为李显这样鞍前马后的奔忙吗？他能给你什么？一个官职？无穷的财富？还是一副肥胖、老迈不堪的躯体？他能满足你的需要吗？”

    婉儿沉声喝斥着他，“大人，请你放尊重些。奴婢这样做，是为了奴婢与大人的未来。大人难道认为奉承二张就得到无忧的未来吗？大人一定不会这样天真吧。你也知道人心倒张，他们还能猖狂几时，一旦武皇归天，甚至在皇上驾崩前的一段时间，他们的死期将悄然而至，难道大人要将自己的未来托付在这摇摇欲坠的危楼上吗？”

    武三思一愣，低头深思的许久，然后他真诚的问道：“婉儿，你真的是这么想吗？那你为什么不遗余力的帮助太平公主和武延宁呢？他们能给我们什么好处？太平一直讨厌我，延宁也与我不亲，你应该知道帮助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只会让太平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

    婉儿张口结舌，半晌方道：“奴婢鼎力帮助太平公主并不期望能立即得到回报。十多年来，奴婢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奇怪的。”

    武三思狐疑道：“婉儿，你骗不了我，以往你帮助太平，是在皇上的授意下进行的，你其实很怕太平，怕和她接触，但这次不同，你主动的向她示好，你甚至为了帮她忘了自己的安危，你毫不犹豫的出卖了我，无视我的心腹被流放，你甚至迫不及侍的鼓动皇上将我手中的权力移交给武延宁，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婉儿，这不同我的一贯作风，你一向将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而现在，这将武延宁放在了第一位，莫非你爱上了武延宁，那个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当年，你为了自己出卖了李贤，但今天，你居然为另一个男人出卖了自己，可笑的是，那只是一个美艳的外壳，你爱他那一点，年轻？漂亮？甜言蜜语？还是自以为是？婉儿，你不是这么浅薄的女人，你一向矜持、一向清高，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你竟然……。”

    武三思气得再也说不下去，婉儿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过了很久，武三思才听见婉儿低声道：“是啊，我怎么爱上他了，而且这样刻骨铭心，难以释怀。”

    武三思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的问：“婉儿，你在说什么？你爱上谁了？我听错了，我一定听错了。”

    婉儿痴痴的踱着步，“是的，是的，这一定是爱情了，当他第一次对我微笑时，我觉得整个灵魂都被照亮了，一道迷人的风景，我深陷其中，单纯的欢乐，那样的深刻，不同于贤，贤是深入骨髓的绝望，而他却占据了我整个灵魂，整个生命，我愿意用一切来换取他的一次注目，唉，多少深重的痛苦，我不再是我了，只愿是他身旁的空气，他饮水的器皿、他踏的靴子，我离不开他，这是游离于肉体之外的感情，天啊！”

    婉儿迷茫的渐渐走远了，只留武三思一个人站在甬道内发呆，整个人都空荡荡的，心在空气里来回飘荡，他不自禁的流下泪来，心里却有被抛弃的悲哀，他明白其实他爱着婉儿，很深的眷恋，依赖她，现在，她几乎毫不意的就将他抛弃了，而她爱的，竟然是那个令他无比嫉恨的武延宁。

    隐隐的，他听到风中传来欢快的笑声，他抬眼透过茫茫的大雪看见武延宁携着太平慢慢走在大明湖畔欣赏着盛开的梅花，淡淡的笑弥漫在太平脸上，显得那样的温婉、明媚，武三思觉得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看清了太平的面目，长长的眉毛如黛、大大的眼睛就像潭水一样深不可测，就像一口让人无法自拔的陷井，一旦跌入便永不超生、玲珑的鼻子和小巧而甜蜜的嘴角边似乎蕴满了无穷的深情，由于过于苍白，这张脸不能算是完美，但却美到了极致，令人感到无比恐惧的美丽。

    那张脸上凝固着太多的柔情蜜意，淡淡的回眸间、淡淡的笑意中都让人魂为之消，那隐隐透出的高贵与雅致，让那张脸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美丽。

    武三思突然缓缓跪了下去，他虔诚的祈求上天毁灭她，那个令男人疯狂、令女人害怕的女人，她怎能这样的美丽，令人难以企及、绝望的美丽，她风情万种的穿行在繁盛的梅花丛中，心无旁骛，只有身边那个白衣少年能引起她的注目，那个白衣少年，金雕玉凿的少年，武三思痛恨着他们的快乐，他恨不得冲上去杀死他们，让他们消失，他无法忍受他们的欢乐，他实是嫉妒他们，嫉妒武延宁，这个少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俘获了所有女人的心，为什么？为什么呢？仅仅因为人俊美的丰姿和混迹于风月场所中练就的讨好女人的花招。

    武三思麻木的坐在渐渐黑暗下来的甬道里默默的垂泪，他只觉非常非常伤心，不得不流泪，他紧紧的握住了拳头，原来他爱的是婉儿啊，只是他的心被他自己欺骗了，他不断的告诉自己爱的是太平，她绝世的美丽、绝顶的聪明是最好的妻子的人选，但实际上，他的心早被婉儿一点一点的偷走了，不留余地的，毫无痕迹的，当他最终明白时，婉儿却亲口道出了他的失败，溃不成军的失败。

正文 第八章 第一节 争风

    清晨，薄薄的雾气还未散尽，住洛阳城内最大乐坊邀月坊周围的居民便被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睡梦中惊醒，众人揉着惺松的睡眼，朦胧的披衣而起，出门探查这不同寻常的声音的来源。

    一出门，人们便被街上萧杀的气氛吓得呆住了。一队队衣甲鲜明的禁卫把守着各条通往邀月坊的通道，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向邀月坊。众人目瞪口呆间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竟然惊动了禁军，不由有大祸临头的感觉。胆子小的人甚至哭了起来。也有些胆大的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终得不出结论。

    正在猜疑间，有人看见一个衣冠不整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的从邀月坊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不住的回头张望，人群中有认识他的，忙呼唤他：“宋大少，您从邀月坊来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看到人群，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慢慢踱到人群中，早有人递上了一杯水，那人一饮而尽。

    众人早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他甚是得意，环顾众人一眼，也不言语，但禁不住众人的连声询问，便故作神秘的说：“好险，差点连命都丢在邀月坊了。唉，昨夜我在邀月坊中饮花酒，适逢洛阳王在那里宴请李隆业和武崇训两位大人，还有太子的二公子李重俊与一群朋友也有寻欢，开始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虽然两帮人互不理睬，但是局面相当平静，可后来，武延秀和李重俊同时点种邀月坊的花魁珍娘，要她陪酒，这两帮人都是谁都不敢得罪的大人物，邀月坊的钱妈妈陪尽了好话，但那两帮人互不相让，最后，钱妈妈出了个主意，让珍娘自个儿选，众位想想，那洛阳王是城内有名的美男子，不仅文武双全，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洛阳城内有哪个女子不暗中倾心的，别说女子，就是咱们男人，见了他也着实喜欢，所以那珍娘根本就没考虑，立即就选中了洛阳王这边，这下子可惹恼了李重俊，言语中大有冒范之意，开始洛阳王还忍让他三分，后来，听到他言语中辱及太平公主，不由大怒，便大打出手，李重俊怎会是洛阳王的对手，更何况还有武延秀与武崇训帮着洛阳王，一来二去，李重俊吃了大亏，被人扶着走了，可没想到，不一会儿，他竟调到了禁军，扬言要致洛阳王于死地，邀月坊内的人一个也不放过，还好我见机快，从一个隐蔽的狗洞中爬出，讨得了性命。”

    说完，他掸了掸衣服，又唉了口气，分开人群，急步走了。

    众人被他的一席话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若此事涉及到洛阳王武延宁，那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那位年轻的王爷，天底下只有皇上和太平公主可以管束得了他，但皇上疼爱他，有求必应，凡事只要有他，无论有理无理皇上总是袒护他，而唯一能责罚他的太平公主，近一年来根本足不出户，最近又到香岩寺上香，不在洛阳，皇上远在深宫中，这位没了约束了王爷一定会借机把洛阳城闹个天翻地覆。

    众人议论着，叹息着，正要散开，却发现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身后，一位白衣少年站在马车旁，轻衫在晨风中轻轻飞扬，众人一惊，这也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少年，风度翩翩，令人一见难忘。只见他长揖为礼，朗声道：“诸位，在下请问一句，那洛阳王武延宁大人还在邀月坊内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那少年微微一笑，低声对车内说了句什么，众人只听车内很低的声音，似乎在向少年发着什么命令，但那声音如空谷莺鸣，极为动听。不由呆住了，那少年愣了愣，不舍的飞身上马，向城内急驰而去，但不住的回头张望。马车夫侍他走远，便扬起车鞭，马车越过众人，向邀月坊驶去。

    珍娘有些不安的注视着站在栏杆旁向下张望的武延宁，他表面上虽然非常平静的，但珍娘却隐隐看出他的不耐与不安，武延秀站在他的身旁，不时低声向他说着什么，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蔫。

    珍娘知道事态会越来越严重，作为欢场女子，她早已习惯客人间的吃风吃醋，但此事竟然牵涉到武延宁却是她不愿见到了。她是半年前才认识武延宁的，她记得那天坊内非常热闹，她应一位客人的邀请，穿了一件绣满菊花的纱衣在坊内的花丛中翩翩起舞，她知道那个样子的她非常的美丽，引得众人不住的赞叹，所以坊内一直很喧嚣，但他走进来时，所有的声音都平静下来，每个人都痴痴的看着他，而她，早就魂游物外了，似乎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一颗心在激烈的跳动着，好像马上要蹦出胸膛一样。

    此后，她对他便魂牵梦系，片刻不能忘怀，但他并不经常来，即使来了，对任何人都同样的冷淡，珍娘发现即使在他最高兴的时候，他也很少展露过笑容，他与别人一样喝酒嬉戏，但他从不留下来过夜，他的眼睛从未真正停留在这里，他甚至区分不出她与别的女子，珍娘在他的面前总是很自卑，但又不自禁的想他、爱他。

    李隆业和武崇训都很喜欢她，特别是武崇训，他甚至想替她赎身，娶她为妾，但她婉言拒绝了。她知道自己要的绝不是李隆业或武崇训，她真正想要的是武延宁，对付男人的手段，她有很多，但她从未对武延宁用过，她知道不一定有用，更何况，她要武延宁真的爱她，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找到一个她爱的人托付终身。

    现在，那男人她找到了，可他并不想要她，珍娘很伤心，却不绝望，她相信她有的是时间，她一定能够引起武延宁的注目，得到他的垂青，只要能在他身边，哪怕是做侍女，她也会甘之若饴。

    因此，她慢慢的走到栏杆边，站在他们身边向下望去，不由大吃一惊，楼下黑压压一片的人头，全是全副武装的军士。珍娘切实的感受到死亡的临近，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甚至有些欣喜，在内心中，她隐隐觉得，能和他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但这欣喜很快被李隆业打断了，她听见他对武延宁道：“延宁，崇训很快就会搬到救兵，到时，我们一起下楼，杀了李重俊。”

    武延宁微微一笑，他指着楼下躲在盾牌后的李重俊道：“李重俊，你有胆量就上前来我们单打独斗，躲在人后，你算什么男人。”

    李重俊并不理会他，此刻他的心情极为矛盾，开始时，他只想吓吓武延宁，可看来他并不惧怕，而自己又不敢真的伤了他，毕竟他是皇上最宠爱的孙子。甚至自己的父亲都要让他三分。但现在局面并未因自己的优势而有所改变，武延宁仍很嚣张，甚至连服软的话都未说过。

    李重俊觉得骑虎难下，特别是当着珍娘的面，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面子。正当这时，他突然看到太平公主的马车缓缓驶来，不由大大的松了口气，忙跳下马，距离很远便跪在地下，口中道：“侄儿迎接姑姑大驾。”

    众军士一齐跪下。楼上的武延宁与李隆业开始以为武崇训搬来了救兵，伸头一看，才发现太平公主的马车已到了楼口，武延宁大喜，不及从楼梯下楼，径直从楼上跳了下去，跪在太平公主的车前。

    珍娘心情复杂的随着众人跪在那辆精致的马车前，她看到武延宁一脸兴奋的对马车内的人说着什么，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快乐。她有种很奇怪的想法，似乎这马车内的人是她最最憎恶的人一般。

    很快，她看到一只手，一只极美的手伸出车帘，对武延宁轻轻招了招，立刻，他就像中了魔咒般跟随那辆车走了，只余下跪在地上的军士。

    武则天逗弄着笼中的鹦鹉，淡淡的对跪在地上的李显道：“太子，最近你府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李显一边拭汗，一边答道：“回皇上，臣府上并无大事。”

    武则天道：“是吗？可朕听说，重俊拿了你的调兵符，出动了禁军，围住邀月坊，要杀死武延宁，对吗？”

    李显大惊，“皇上，臣为此事已重重责罚了重俊，现在他跪在午门外听您的吩咐。”

    武则天道：“重重的责罚他？有多重，朕听说太平为了惩戒延宁，重责了他四十鞭，命他跪在他父亲灵堂外反省了一夜，至今，延宁都不能下床行走，你说，你是怎么责罚李重俊的，为了一个风月女子，竟然把洛阳弄得天翻地覆，看来朕是老了，老得连自己的孙子都无法约束了。”

    李显道：“皇上，请您下旨处罚重俊。”

    武则天冷笑道：“朕下旨？你是他的父亲，也是延宁的姑父，你说应该怎样处罚重俊，太平管教延宁也太严厉了，这样吧，你带李重俊到太平府向延宁道歉，然后拿出五千两银子替延宁冶伤，还有，延宁受的责罚，重俊同样也得受，你回府叫人鞭打重俊八十下，然后罚他跪着思过。”

    李显不住的叩头应允，武则天不耐烦道：“你起来吧，去看看延宁，以后管教好你的儿子，别让他四处惹事生非。”李显忙磕头退出银安殿。

正文 第八章 第二节 薄情

    薛崇简慢慢的走进太平居住的小楼，楼内仍然溢满了花香，太平坐在那面巨大的铜镜前正在梳理自己的长发，他反手掩了门，走到太平身后，太平淡淡道：“他们走了吗？”薛崇简道：“走了，延宁不肯见他们，皇上一定会加重惩罚重俊的。”

    太平叹了口气，薛崇简从后抱住了太平，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温柔道：“公主，你去看看延宁，你知道他只听你的话，虽然你责罚了他，但只有你才能令他原谅重俊。”

    太平点点头，薛崇简起身扶起她，两人慢慢来到武延宁独自居住小庭院里，那个院里种满了花树，还未开败的桂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闻之欲醉。

    太平伸手推开了武延宁的寝室，室内没有点灯，光线极暗，太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武延宁一个人躺在床上，淡淡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如同一座美丽的雕塑。太平对薛崇简道：“简儿，你去叫二娘替延宁煮一碗粥。”

    薛崇简快步走了，太平才转身进了屋门，来到武延宁床边。他睡得很沉，太平默默的坐下，伸手轻轻的抚着他英俊的脸庞，她知道她其实非常喜欢武延宁，甚至超过她喜欢其他任何人，这个漂亮的孩子总能牵动她的心怀，她知道她不能离他太近，因为她不敢肯定她能抵挡住他的诱惑。

    太平坐了一会儿，正想起身离开，武延宁醒了，他拉住太平的手，轻声道：“公主，是你吗？”

    太平微笑道：“是我，延宁，我来看看你，伤势好一些了吗？”

    武延宁道：“不知道，我很痛，连呼吸都很痛。”

    太平抚慰他道：“延宁，我已请了洛阳城内最好的大夫来给你治伤，等突厥的求婚使者离开洛阳，你就可以出门活动了。”

    武延宁道：“你只是为了避免我被挑选作为突厥的驸马才鞭打我吗？”

    太平淡淡笑道：“延宁，你其实心里很清楚，如果我不借此机会将你打伤，以你的声名和家世，一定会被送到突厥的。你娘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得留下来陪他。而且我也看出来了，裹儿很喜欢你，过两年，你们长大一些，我就替你向太子提亲。延宁，你是王爷，应该有王爷的气度，太子带着重俊两次来看你，都被你拒绝了，皇上已经重重的惩罚了重俊，而且他是裹儿的哥哥，也是你的表哥，你应该原谅他。”

    武延宁突然很生气，“你别说了，你心里很清楚我喜欢的人是谁？这些年，我的心事你最了解，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你要我原谅李重俊，我原谅他，但我不想娶李裹儿，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安排，不要你操心。你走吧，我累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太平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武延宁柔声道：“公主，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你陪陪我吧。我躺了很长时间了，没有人陪我说话。”

    太平微微一笑，坐在他身边，月光很大，映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脸异样的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太平心生怜悯，轻轻握住他的手。武延宁微笑道：“公主，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哄我睡觉时的儿歌吗？很久没听了，你再唱给我听好吗？”

    太平见他一脸的期盼，不忍拒绝，但轻声的唱了起来，歌声很清澈，在静夜传得很远，武延宁很快便平静的睡着了，他的手紧紧握住太平的手，脸上带着一丝笑。

    太平呆呆的看了他半天，慢慢的抽出手，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门，才发现薛崇简神情复杂的站在门外，痴痴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婉儿紧张的应付着来来往往的官员，在这为太子举行的盛大的宴会上，她似乎是唯一的女主人，而真正的女主人韦氏却心有旁鹜的坐在一边，呆呆的注视着庭院内来来往往的人群。

    婉儿知道很快女皇就要驾临，可很多准备工作都没有做好，庭院内的积雪还未扫净，做装饰用的纸花还未完全挂在枯枝上，侍女们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婉儿很累，她几乎想放弃回到宫中，但她一接触到李显那凄婉的眼神，她又不由自主的留了下来，拚尽全力的做好每一件事，希望在女皇到来之前，将所有的事做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听见女皇的马车缓缓驶进了太子府的大门，雍荣华贵的女皇仪态高雅的步下马车，温和的对每个人微笑。她的心里一阵温暖，她远远地跪在地上，迎接她的圣上。

    她看着她扶着武延宁的手臂慢慢走进专门为她的到来搭建的赏花台，她看着她愉快的对武延宁说着悄悄话，她看着她怜爱的抚摸着武延宁的伤痕，几乎要掉下泪来。

    女皇，她确实很爱武延宁，她为了他甚至忘记了其他大臣的存在。很多大臣都很尴尬，他们被冷落在一旁，看着女皇亲切的对她的孙子微笑，却得不到女皇哪怕最漠然的一个眼神。

    婉儿很想上前提醒女皇，还有很多人在等侍她的关注。但她忍住了，她看到安乐公主一脸委屈的注视着武延宁，而他几乎没有看她一眼。

    婉儿惊异的发现在短短的时间内，安乐公主出落成一位绝代佳人，她风华绝代，明艳照人，几乎与太平公主不相上下，婉儿就像发现一个久被忽视的宝贝，贪婪的注视着她。

    于是，她发现了，她几乎是这个宴会上所有男人注目的目标，武延秀、武崇训、李成器，还有那位眼高于顶的临淄王李隆基，他们都在偷偷观察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知道她很快就会注意到自己的美丽对男人的杀伤力，或者说她已经注意到了，只不过她的精力全被武延宁吸引走了。

    婉儿知道安乐公主在回洛阳之初，因为她的外乡口音难以被人听懂，所以受到了很多人的嘲笑，只有武延宁一个人对她言听计从，于是，她便视武延宁为唯一的朋友，更何况这位表哥还如此善解人意，而且长得又这般俊俏，她的一缕情丝肯定早已牢牢的绑在他的身上。

    婉儿觉得心里非常苦涩，她知道她爱上了武延宁，却不能向任何人倾吐，自从武三思洞察了她的内心世界，她发现了她内心最最秘密的隐私，甚至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她只觉毫无意义的生活着，她非常明白武延宁是不会爱上她的，在那种近乎绝望的感情中，她不断的安慰自己。

    婉儿知道她已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当她在男人丛中游刃有余的应付着他们或真实或虚伪的感情时，她由衷的感觉到悲哀。她现在极少想到李贤，也许是情到浓时，情转薄吧。

    婉儿也极少想武延宁，却是因为恐惧，她害怕武延宁知道她不堪的私生活，尽管这后宫的女人个个都有不属于自己的男人，甚至连皇上都有那个被称为“控鹤”的后宫。但婉儿希望在武延宁心中她是纯洁的，美丽的。

    婉儿无法抑制去观察武延宁，他并不高兴，异常安静的坐在武则天身边，也许他的伤还没有好吧，透过他的衣领，可以看到隐隐的伤痕。他不断的向门外张望，他在等侍太平，婉儿有些自怜的想着，他从未注意到她的存在吧。

    终于，太平来了，依然眉眼盈盈，依然翩然若仙。婉儿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错了，安乐绝对比不上太平，太平很美，那种美到了极致，让人无法漠视，她的气质、她的风姿是任何人无法企及的。与太平相比，安乐的美丽就显得庸俗了。

    婉儿看到在太平出现的一瞬间，武延宁立刻显得容光焕发，他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太平。就像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一样。婉儿突然淡淡的笑了，她在笑自己的多情，在笑自己的悲情。于是她悄悄的，不被人注目的离开了大厅。

    婉儿静静的徘徊在湖边，淡淡的梅花隐隐飘来，婉儿觉得心情非常沉重，她从来没有这样的难过。那不仅仅是对生活的绝望，还有对自己的绝望。婉儿模模糊糊的走着，突然她听见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于是她下意识的靠近那个声源，将自己隐藏起来，悄悄的张望着。

    原来是李重润和惠仙公主夫妇，她们在议论武延宁。婉儿听见李重润道：“皇上也太偏袒武延宁，重俊只是想吓吓他，让他别那么嚣张，可重俊却承担了全部的不是，不仅被皇上责令向武延宁道歉，而且被罚在宗庙里跪了两天两夜。这次连父亲都跟着受辱，太平公主根本不见父亲。”

    惠仙公主道：“皇上一直很宠爱延宁，他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可延秀和崇训都是大人，偏偏撺掇着他与重俊做对，我看延宁的初衷并非如此。”

    武延基冷笑道：“看来武延宁在朝中真是人见人爱，不仅仅是未结婚的女人喜爱他，连结婚了的女人都对他念念不忘。”

正文 第八章 第三节 聚会

    惠仙大怒：“延基，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延基针锋相对答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在朝中，谁不知道武延宁是最讨女人欢心的男人，他长得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又文武全才，惊才绝艳，哪个女人不喜欢，除了太平公主讨厌他，没有一个女人不爱他。”

    婉儿痴痴的听着，只希望他们能不断的谈论武延宁，即使是骂他，她也觉得快乐，但心里又很沉重，为什么这些人都讨厌延宁。他只是一个孩子。

    她听见惠仙愤怒的声音道：“武延基，我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延宁是你表弟，虽然做了王爷，但他还只是个孩子，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我真没想到我的丈夫竟然是这样心胸狭窄的人。”

    李重润道：“别吵了，武延宁的确什么都不懂，他的确也只是一个孩子。延基，你讨厌他，但惠仙是你的妻子，你不应该将自己的感情强加在她身上，惠仙喜欢延宁，只是将他当做一个小弟弟。而且，延宁一直以来，对你们都很好。这次的事，重俊也有不对，皇上责罚他是为了罚戒其他皇族子孙，要他们不要太肆意妄为了。”

    武延基冷笑道：“重润，我听说太子继位后，将会册封你为皇太子，果然有一国之君的风度。”

    李重润变色道：“延基，我们是好朋友，你也是我的妹夫，我不希望你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

    武延基后悔道：“对不起，延基，我失言了。唉，现在朝纲一片混乱，那两个不男不女的贱人把持着皇上与朝政，而皇上最近很少上朝了，她把大部份时间都交给了那两个人。狄仁杰已经病了很久，我听说每天都让人将他抬到朝庭上听政。”

    李重润沉默良久，道：“延基，有些事情是你我不能左右的。我们应该学习延宁，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快快乐乐的做我们的王爷。”

    惠仙突然打了个寒战“别说了，我们走吧。”

    三个人慢慢走远了，婉儿冷笑着站在寒风中，在呜呜的风声中，她似乎听到了屠刀下的哀号与呻吟。

    太平觉得很不舒服，她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安静的自己坐在一旁。她的胸口很闷，不停的想呕吐。

    当武则天被李显拉去看他种植的那些梅花时，她自己悄悄的走了出去，漫无目的的走在雪地上，四周很安静，似乎可以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不经意间，她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落，四周种植着青翠的松柏，衬着白的雪，淡雅的极度美丽。太平很快乐，她走进院中，却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太平定睛细看，发现是一个极美、极妩媚的女子。眼角眉梢似乎还蕴藏着春意，黑油油的头发略显零乱。

    看见她，那女子吓得跪在了地上，眼角却瞟着跟随在她身后的男子，太平抬头细看才发现是李隆基。她淡淡的对李隆基笑了笑，心里非常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尴尬，也很心慌。

    李隆基却不慌不忙的对她施礼道：“侄儿见过姑姑。”

    太平急忙道：“免礼。你们起来吧。”

    李隆基镇定的起身，平静的介绍道：“姑姑，这位是崔御史的妻子。”

    太平微微点头示意，那女子羞红了脸，太平只觉她很美丽，便善意的一笑，她突然觉得很讨厌这一切，急于离开，便轻声问道：“听说太子府上有一座很幽静的梅园，我很想去看看，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李隆基道：“前日我曾去过，今日陪姑姑一起去吧。”

    太平一怔，急忙道：“不用了，我只想四处走走。”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听李隆基道：“姑姑，天色晚了，还是隆基陪你吧。”

    说完，他不侍太平回应，径直走到太平身边。太平无奈，只有和他去看梅花。到了梅园，武则天已经离开了。

    偌大的梅园里静悄悄的，红的、黄的、白的梅花竞相开放，太平略略看了看景色，便笑道：“今日雪不大，衬不出梅花的美丽，而且这赏梅的亭子修筑得太过突兀，没有风格。我想，如果在这梅园中用竹木修筑一座精致的亭子，缕花的纱窗再配上水晶的风灯一定会很美丽。”

    李隆基淡淡应道：“梅花虽然清奇，这亭子的确是落了俗套，姑姑一向住在自己的府邸中，见惯了清雅的景色，难怪会对这梅园发出这样的感慨。”

    太平闭上眼睛，任由雪花飘落，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李隆基一言不发，跟随在她身后。太平只觉浑身不舒服，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不适，还是因为李隆基站在她的身后，她远远的看见武延宁快步向她走来，不由长长出了口气。

    武延宁很快走到她的身边，扶住她道：“公主，你去哪儿了？”太平对他微笑道：“隆基陪我去看了看梅园。”

    武延宁勉强对李隆基一笑，忙扶着太平向前走，边走边说：“公主，我们回家吧。皇上今日要住在太子府。你一向怕吵，我陪你回去。”

    太平点点头，正想回头向李隆基示意，却见婉儿从湖边急步走了过来，她暗暗叹了口气，又堆起笑脸看着满面笑容的婉儿。

    太平疲惫的坐在武则天身旁，她冷眼看着宴会上所有人的表现，武延宁一脸不高兴的独自坐在风口，寒风不时将他的衣襟吹起；安乐公主吃吃的笑着，但眼睛一直不离武延宁左右；武延秀和武崇训一直围在安乐身旁，向她大现殷勤；武三思与韦氏眉目传情，但也不忘关注婉儿的举动；李显一直想和婉儿说话，但婉儿显然心不在蔫。

    太平很奇怪的发现婉儿并不在意武三思与韦氏的暧昧，她显然心有旁鹜，只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李隆基一脸严肃的坐着饮酒，不时应酬一下身边的崔缇，偶尔也会偷眼看看安乐；太平只觉一阵厌恶，她仰头看了看武则天。

    武则天正很快乐的看着这芸芸的众生，似乎什么都没看出，又似乎什么都了然与胸。太平轻声唤道：“延宁，你到我身边来坐，那儿是风口，仔细着凉。”

    武延宁起身坐在太平身边，似乎高兴了些。武则天亲切的笑问道：“延宁，你怎么了？今晚一直不高兴。”

    武延宁勉强笑了笑，只紧紧挨在太平身边，并不答话。太平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轻声道：“延宁，你不舒服吗？”

    武延宁摇了摇头。太平突然看见李重润与惠仙公主夫妇走进大殿，不由心情大好，这三个人是她最喜欢的晚辈，于是堆笑道：“延宁，你看惠仙，她很快便要做妈妈了。延基看上去很幸福。延宁，你年龄也不小了，赶快找一个妻子……。”

    她话未说完，便被武延宁打断了：“公主，你累了吧，现在人少，你多休息、休息。”

    太平无奈的看了看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武则天慈爱的抚摸着武延宁的头：“延宁，你看上谁家的姑娘就告诉朕，朕替你做主。太平，你也别老逼着延宁娶亲，他还小，这一辈子的事，还不得找一个可心的人儿。当初朕要你嫁给敏之，你不也推三阻四的。现在延宁不想成亲，你也别逼他。”

    太平点头应允，武延宁追问道：“皇上，谁是敏之？”

    武则天沉默片刻道：“是太平的表哥，他一直很喜欢太平，想娶太平为妻，可太平一直不同意，后来就去世了。多少年的事了，好像发生在昨天。朕一闭上眼睛，好像看见他在对朕笑，他啊！像你一样的俊俏啊！想当年，洛阳里，有不少女孩子把他当成梦中情人。”

    武延宁侧头看了看武则天：“皇上，你一定很疼爱他吧。”

    武则天失笑道：“小东西，朕最疼爱的人是你。连太平都吃醋了。来，替朕捏捏骨头。”

    武延宁起身站在武则天身后，伸手替她按摩。武则天闭着眼睛，似乎在呓语：“太平，你说多少年了，你还记得起敏之吗？唉，这都是缘分。当年贤一定要娶可儿，朕怎么也理解不了，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爱上可儿，虽说可儿美丽无双，可她只是一个侍女，连姓氏都没有的侍女。而且这大明宫中，比可儿美丽的女人不是没有，例如说婉儿，当年也一心一意的爱着贤，可是贤就一门心思的爱着可儿。朕不明白，这个问题，朕想了这么多年都不明白，他为了她，甚至连死都不害怕。现在，朕终于明白了。人这一生，短短几十年光阴，无论你有多大的才华，多大的权势，多少的财产，终比不上有一个爱你的人陪在你身边。朕错了，朕的一生都在追求别的女人抛弃的东西，什么权势、什么地位，到了今天，朕才发现原来都是一场梦啊！朕的几个孩子，真正得到幸福的就只有贤，可儿千山万水的随他到了巴蜀，又随他一起离开人世，只有贤得到了爱情，得到了快乐。太平，其实朕早就知道简儿是贤的孩儿，你看他的一举一动完全和贤一模一样，他的眼睛与可儿一样，情深款款。太平，你给可儿的承诺已经兑现了。”

    太平没有说话，她在想武则天的那番感慨。武延宁也一言不发。武则天拍了拍他的手道：“好了，延宁，朕知道你一心要找一个你爱的人，所以虽然朝中不少大臣向朕提亲，朕都没同意，朕希望你能幸福。”

    武延宁忙跪下道：“延宁谢皇上。”

    武则天道：“起来吧。朕没什么给你的，这样好了，朕让你统率御林军守卫皇城。”

    太平大惊，不能置信的看着武则天，众人一时也安静下来，谁都不明白武则天竟会这样轻易的把这样重要的职务交给武延宁。

    武则天笑道：“你们怎么了，延宁长大了，他是洛阳王，洛阳是他的。守卫工作当然要由他来完成，延宁，快向朕谢恩，不然，朕要改变主意了。”

    武延宁忙重新跪下谢恩。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无法言语。只有婉儿一脸欣慰的看着满脸迷茫的武延宁。

正文 第八章 第四节 决定

    张易之咬牙对张昌宗道：“昌宗，昨天皇上将御林军总管一职给了武延宁，咱们的计划全完了。”

    张昌宗急道：“哥，你说皇上是不是有所察觉了。”

    张易之想了想：“不会，皇上还是很信任我们，不然，她不会夜夜唤我们陪寝。”

    说完，他看见婉儿笑意盈盈的站在远处看着他，忙整整衣冠，对张昌宗使个眼色，两人假装谈论着大雪，慢慢向婉儿走去。到了近前，两个一起向婉儿施礼。

    婉儿忙还礼道：“两位大人不必如此。今日大雪初霁，两位大人好兴致，一起出来赏雪。”

    张易之笑道：“婉儿，你的兴致也很高，大老远的从碧玉殿跑到控鹤府来赏雪。”

    婉儿抿嘴笑道：“果然没瞒过张大人，是这样的。婉儿昨天在太子府上听到一个不利于张大人的传言，其中牵涉到张家大小的性命，便急着向张大人求证。”

    张昌宗大惊失色，慌乱的看着张易之，张易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镇定下来：“婉儿，你听到什么？我们兄弟两深受皇恩，怎会有性命之虞？”

    婉儿冷笑道：“是吗？那为何惠仙公主与李重润一口咬定两位张大人阴谋纂位呢？”

    张易之这才惊慌失措道：“婉儿，你是知道我们的，我们除了会奉迎皇上外，其他的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听信外人的传言。”

    张昌宗吓得流泪道：“婉儿，婉儿，你看在我们的情份上，救救我们吧。”

    婉儿轻声叹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相信。只是来给二位提个醒。”

    说完，婉儿转身走了。张昌宗泪眼汪汪的看着张易之，张易之不屑道：“别哭了，她不是来威胁我们的。只不过想借我们的手杀掉李重润和惠仙。”

    张昌宗不解的看着他，张易之森然道：“自从太子回到洛阳，婉儿就与他的打得火热，只差没有上床一偿夙愿。但李重润是韦氏的亲生子，又是太子的大儿子，以后太子登基为帝便是太子，一旦李显死了，便是皇上，他比韦氏更不喜欢婉儿。一旦登基，第一个便要杀婉儿。所有婉儿一定要除掉他。但又不便自己动手，所以想利用我们。”

    张昌宗恍然大悟：“哥，你说怎么办？”

    张易之道：“当然是杀掉李重润，但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们。杀李重润是我们打击李显最好的方法，不仅是李显，甚至是武延宁和太平公主。让他们知道我们两兄弟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张昌宗欲言又止，张易之不悦道：“五弟，有何事不妨直言。”

    张昌宗叹息道：“哥，其实我觉得皇上赐我们的财富已经够了，至少我们三辈子都花不完，我们何不顺水推舟，找个地方好好的休养生息，也胜过在这大明宫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单只是武延宁那个黄毛小子，我们就比不过。皇上对他有求必应，甚至将洛阳的防守大权交给了他。”

    张易之冷笑道：“你懂什么？皇上爱武延宁不过是因为他是她们武家唯一有出息的子弟。但皇上不会爱他爱到将皇位传授给他。而皇上真正心爱的男人却是我们。”

    张昌宗看着他疯狂的面貌，不禁打个寒战，只觉满腔言语在向他说，却一个字也无法说出。

    武则天恼怒的听着张昌宗的哭诉，冷声道：“他们真的这么说？”

    张昌宗道：“皇上，李重润与惠仙的确是如此诬蔑您的，他们说您先是宠爱薛怀义，弄得白马寺乌烟瘴气，然后您又宠爱沈御医，秽乱宫帷，最后您竟将男宠奉为国家官员，甚至将为我们专门修建了一座控鹤府。而且说您老糊涂了，竟将洛阳的守卫大权将给武延宁。皇上，求您为我们做主。”

    武则天大怒，“行了，别哭了。你去勤政殿把太子叫来。”

    张昌宗忙止住眼泪，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太子李显紧张的拭着汗，小跑着进了大殿。武则天冷冷道：“太子，你的府中最近可安好？”

    李显一抖，跪下道：“回皇上，府中大小都很平安。”

    武则天道：“重润可好？”

    李显心中大惊，颤声道：“重润……，皇上，皇上，重润年纪还小，如有什么事处理不得当的地方，请……。”

    武则天不耐道：“行了，朕听说他对朕的私生活颇多言辞。太子，你现在是太子监国，请你告诉朕，诽谤朕，是什么罪名？”

    李显不断的磕头道：“皇上，重润年纪尚小，很多事都……。”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也不敢擦拭。

    武则天更为恼怒“好了，你不知道，朕告诉你，诽谤皇帝是欺君大罪，应当诛灭九族。念重润年纪尚幼，而你又不知情，朕网开一面。重润就交由你处置。还有惠仙，她虽然嫁入他门，但也是你的女儿，也交给你处理。你下去吧。朕累了，处理的结果就让婉儿告诉朕，不用来回了。乾陵旁有很多空地，足够了。”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李显木然的退出了大殿，只觉欲哭无泪，他悲伤的仰望天空，只觉一切都在旋转，而他就在这旋转中慢慢的消逝，只剩一缕轻烟。

    太平不断的干呕，薛崇简轻轻替她拍打着后背，侍她平静下来，他温柔的将她搂到怀中，抚摸着她苍白的脸。

    太平紧闭双眼，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薛崇简柔声抚慰她，不断亲吻她的秀发。良久，太平苍白的脸渐渐透出一丝血色。她伸手推开了薛崇简，厌恶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薛崇简微笑着，并不着恼。扶她睡下，坐在她身边轻轻吹起笛子。太平闭上眼睛，似乎要沉沉睡去，却听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太平猛的惊醒了，恐惧的问：“是谁？简儿，是谁？”

    薛崇简忙起身查看，见李显的失神的走了上来。他回身道：“是太子。”

    太平挣扎着起身，强笑道：“显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显失魂落魄的坐到太平身边，太平只觉诧异。只得陪他默默的坐着，良久，李显听到午时的钟声，不由失声痛哭起来，太平大惊，急问道：“显哥哥，你怎么了？”

    李显道：“太平妹妹，我是个罪人，我亲自下令杀了我的孩子，重润、惠仙，是我杀了他们。”

    太平莫明其妙，忙追问道：“显哥哥，重润和惠仙怎么了？他们出什么事了？”

    李显道：“我杀了他们，皇上说他们犯了欺君大罪，要我惩治他们。皇上说乾陵旁有很多空地，足够他们居住。我没有办法，为了保护其他人，我要他们自裁。太平，我亲自杀了我的孩子。可怜的重润，他才二十岁，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的苦，我们被流放时，他饥一餐饱一餐的，有一次在路上没有饭吃，是他到农田中摘瓜给我们充饥，后来被人抓到，是他苦苦哀求我们才得以脱身。回到洛阳，因为是我的儿子，他没少受别人的白眼。还有惠仙，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昨天她还笑吟吟的说要我替她的孩儿取个名字，今天，我就要人杀了她。太平，我不是人。”

    太平越听越心惊，她明白了一切，眼泪不由也流了下来。李显停止了诉说，无声的与太平相对流泪，太平觉得非常愤怒，她知道这是婉儿做的，她一向惯于杀人不见血。她痛恨重润，因为他是显与韦氏生的孩子，一旦显登基为帝，那重润就将是太子，今后的皇帝，而重润又是那样的厌恶她，于是重润就成了她的眼中钉，非将他除去不可。

    太平第一次感到对婉儿的憎恶与惧怕。这是憎恶以后一直贯穿于她的生命中，从这天开始，她就筹划着如何能够打倒婉儿，如何能让这个始终伫立在朝堂中的女人跌倒。

    太平在默默流泪的同时就定下了杀死婉儿的计划，她知道，婉儿一旦向重润出手，就是向整个李氏皇族宣战。

    而对于她来说，维护李氏皇族的尊严是永远无法推脱的责任。她活着的目的就是保护这个家族的宁静与和平。尽管这需很多人的尊严与鲜血。

    太平慢慢的平静下来，她一字一顿的对李显道：“显哥哥，别哭了。总有一天，我们会用仇人的血来洗清重润和惠仙的冤屈。不是你杀了他们，杀死他们的，是他们的姓氏和血统。显哥哥，以后，李家是全靠你了，只有你才是我们的希望。旦哥哥一向淡薄，不注重名利，显哥哥，是我们联手行动的时候了。为了我们的姓氏、为了我们李氏皇族的尊严。”

    李显迷茫的看着坚定的太平，尽管她脸色苍白得吓人，但李显还是被她感动了，被她倾国倾城的美丽和一往无前的坚定信念，因此，尽管他并不明白太平言语所指，但他仍然毫不犹豫的点了点了，庄重的说：“太平妹妹，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倾尽我的所有去维护我们的尊严和姓氏。太平妹妹，你是我在世上最爱、最爱的亲人。只要我活着，我绝不会让你受任何的委屈和伤害。你放心，我不会哭了，至少现在不会，我会等到将仇人的人头割尽的那一天，我要将他们的头放在重润和惠仙的墓前，祭奠他们年轻的魂灵。”

    他紧紧的握着太平冰凉的手，觉得只要携着太平的小手，在这世上什么都不可怕。什么都不需畏惧。

正文 第八章 第五节 计谋

    武则天从昏昏欲睡中清醒，眯着眼睛问婉儿道：“婉儿，什么时辰了？”

    婉儿轻声道：“皇上，未时二刻。公主还未进宫，您再休息一会儿。”

    武则天摇摇头道：“太平怎么还没进宫，朕想见她。朕两个月没看见她了。”

    婉儿道：“皇上，奴婢听说公主病了。这些时日，她都在养病。”

    武则天道：“朕也听说了，前些日子朕要太医去替太平把脉，结果让延宁给赶出来了，据说太平服了太医的药，病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上吐下泻。朕看，这太医院也该清理清理了。可怜的孩子。”

    她转身间轻轻的呓语着，婉儿小心的替她盖好锦被。却听武延宁清朗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婉儿忙快步出了大殿，但武延宁满脸喜悦的对一个宫女说着什么，那宫女满眼放光，神情痴迷的看着武延宁，婉儿一阵嫉妒，轻声咳道：“延宁，你来了，公主呢？”

    武延宁转头看着她，冷冷道：“我来向皇上复命，公主的病情加重了，无法起床。她要我替她向皇上请安。侍她的病情有所好转，她再亲自来谢罪。”

    婉儿觉得他的神情不同往日，正要详细询问，却听武则天在殿内道：“延宁，你进来吧。”

    武延宁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到武则天床边，跪下道：“皇上，臣武延宁见驾。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笑道：“好了，好了。那是在朝堂上，朕要你以礼相见，现在你是我的孙子。别那么多虚礼。太平呢？她的病好了吗？”

    武延宁一边起身一边答道：“公主的病重了，整天昏昏沉沉的，医生说公主体质太虚，又受了风寒。最好闭门休养数月。”

    武则天注视武延宁半晌，武延宁颇感不安，拘谨的看着她。武则天道：“朕想起太平小的时候也是经常生病，每次生病都高烧不退，朕与先皇都不敢合眼，轮流的陪着她，太平怕黑，晚上睡觉要点着灯，生病的时候要人陪。一眨眼功夫，朕老了，太平也长大了，连她的孩子都比当年的她要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刚才朕梦见了先皇。他和弘、贤还有玫儿、敏之在御花园放风筝，朕跑过去，他们又不见了。延宁，你知道朕进宫时是多少岁吗？”

    武延宁摇摇头，武则天道：“十四岁。时间好像一瞬间就过去了。好好的珍惜。朕要回长安了。当年朕进宫时就住在皇城的永巷内，朕很想回去看看。延宁，你陪朕回去吧。让你哥哥陪太平住在洛阳。”

    延宁倔强的摇了摇头。“皇上，我不想去长安。那里太冷了，我不喜欢。”

    武则天笑道：“延宁，你总是能找到不合时宜的借口。也好，你不愿意去长安，就替朕好好的守住东都吧。朕很快就要回来的。朕封你为骠骑大将军。”

    武延宁跪下谢恩。武则天拍了拍床沿道：“延宁，你坐下。朕昨天看中了一个姑娘，你年纪不小了，朕把她封做你的王妃吧。”

    武延宁依言坐下，沉默不语，武则天道：“朕看中的这个姑娘，是狄仁杰的孙女，今年十六岁，叫海棠。长得很漂亮，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又黑又机灵。浑身透着叫人喜欢的劲。延宁，你要同意，朕就下道圣旨。把洛阳城最好的王府赐给你。”

    武延宁低着头，一言不发，武则天不耐烦道：“延宁，同不同意你说句话。朕没有逼你。”

    武延宁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武则天大怒，“武延宁，朕要你去长安，你推三阻四。朕要赐婚给你，你……。”

    武则天一看到武延宁眼中的倔强，怒气不由平息下来，“延宁，这么多年来，朕为你选了多少女孩，你总是不要，你要什么样的人？你说啊，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

    武延宁道：“延宁已有心上人了，如果此生不能与她共携连理，延宁情愿终生不娶。”

    武则天道：“那女子是谁？”

    武延宁又是沉默。武则天凝视他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慈祥道：“下去吧，天气冷，多穿些衣服。叫你哥哥做好准备，三天后，与朕一起回长安。”

    武延宁叩头退下。武则天阴沉着脸，婉儿忐忑不安的看着她，突然，武则天道：“婉儿，你说延宁爱上的女子是谁？”

    婉儿勉强笑道：“奴婢不知。”

    武则天道：“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婉儿一惊，却听武则天又道：“是啊，谁都不敢说。朕早就知道了，他爱上了太平，可朕不忍心说破，他还是个孩子。让他自己慢慢领悟。婉儿，你也去准备，朕想越快离开洛阳越好。朕昨夜又听到了重润和惠仙的哭泣声。”

    婉儿不寒而悚，窗外的呜呜风声，听起来就像是悲哀的哭泣声。婉儿缩了缩脖子，第一次为李重润与惠仙公主的死亡感到后悔和恐惧。而她也深知，这种恐惧也深藏在武则天的心中。

    珍娘伸手替武崇训倒了一杯酒，眼睛却看着武延宁。她听武崇训道：“延宁，皇上真的同意你留在洛阳了？”

    武延宁微一点头。武崇训羡慕道：“延宁，还是皇上宠你。我也不想去长安，但我爹封了静德王之后，胆子越来越小，树叶掉了都怕砸到头，一听我的话便暴跳如雷，根本不许我说完。他说原来应是我到突厥和亲，现在皇上挑中了延秀，他已经很没有面子，如果我再敢不去长安，他就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武延宁冷冷一笑，呷了一口酒，手指无意识的拔弄着琴弦，发出清脆的声音。武崇训道：“延宁，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过得很快乐。天下间谁都知道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孙子，而且是洛阳城最受女人喜爱的男人，听说连上官婉儿都非常喜欢你。你还有什么烦恼？难道是太平公主，我听说她一向对你都非常严厉。可她并不经常下楼，你可以躲得远远的。”

    武延宁神往道：“她的确是很少下楼。我小的时候，她经常陪我，现在我要见她一面都很困难。”

    武崇训道：“延宁，看你的神情，还以为你爱上公主了。公主的确是很美，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简直吓傻了。以往我只在画里见过那样美丽的女人，可当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时，我的感觉竟然是害怕。她太美丽了，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正活着的人。”

    武延宁淡淡笑道：“崇训，你以往见的都是庸脂俗粉，怎能与公主相比。你明天要去长安，今天晚上我们不醉不归，珍娘，倒酒，你也喝。陪我们一起喝。”

    珍娘浅浅的笑着，慢慢的啜着酒。不知不觉间便醉了，武延宁却没醉，他一直注视着武崇训身后的屏风，珍娘很奇怪，顺着他的眼光望了过去，原来是墙上悬挂着一张春宫图。她的脸色不由有些发红。却听武延宁道：“珍娘，你还没有……。”

    武崇训紧张道：“延宁，你要干什么？”

    武延宁笑道：“你紧张什么，珍娘是姑娘，迟早会有人要她。”

    珍娘心头一阵甜蜜、一阵苦涩，她呆呆的看着武延宁，却听他道：“珍娘，崇训一直都很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但朋友妻，不可欺。所以，你是崇训的，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到邀月坊来，就为你们做个媒人吧。”

    珍娘大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却见他笑嘻嘻的，似乎在开玩笑，又似乎很认真。她想开口反对，武延宁却起身走了。

    珍娘听着他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大街上渐行渐远，心也慢慢灰了。她终于明白了，武延宁一直都知道她的感情，所以他一直都在利用她，利用她拉拢武崇训，利用她控制武崇训。

    现在，他的计谋成功。武崇训显然相信了他的话，他满脸通红的看着她，那种眼光是珍娘再熟悉不过，她曾经无数次的逃避过这种眼神。她想喊，嗓子却是哑的，想逃，腿却无法动弹，她眼睁睁看着武崇训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却无法挣扎，她绝望的放弃了，只有眼泪不停的向下流淌。

    太平一脸严厉的看着一脸委屈跪在地上的武延宁，她生气道：“延宁，邀月坊的珍娘你认识吗？”

    武延宁道：“认识。”

    太平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和崇训在邀月坊饮完花酒的第二天珍娘便上吊自尽了？大理寺卿昨日派人通报我，说你有杀人嫌疑。”

    武延宁冷笑道：“照大理寺卿的说法，只要去邀月坊喝过花酒的人都有嫌疑。那天晚上我走得很早，他若不信，可去问邀月坊的钱妈妈。至于珍娘为什么要自尽，他大可以到长安追问武崇训。”

    太平大怒道：“你还要狡辩。邀月坊内众人都知珍娘对你一往情深，那天晚上根本不可能单独留下来陪崇训，你说，到底你布下什么圈套，害死了别人。”

    武延宁道：“我可不知道珍娘对我一往情深，在我眼中，她只是一个姑娘，只要出钱，让她做什么都可以。而且洛阳城的女子这样多，如果每死一个人，都说对我一往情深，要我负责任，那我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太平冷冷的凝视着他，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她冷声道：“你下去吧。我累了。”

    武延宁没有动，向太平膝行了几步，握住太平的手道：“公主，我要你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我不在乎别人是如何看侍我的，我不要你讨厌我。我的确是害了珍娘，可我要拉住崇训，他爱安乐，而安乐却爱我，他因此而恨我，进而会恨你。现在二张在朝的势力这样大，迟早会对我们不利的，太子一向懦弱，我虽然握有重兵，但我们仍然需要武三思的支持。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承认这样做很卑鄙，可你会理解的，对吗？”

正文 第八章 第六节 可畏

    太平的脸渐渐柔和下来，她抚了抚武延宁俊秀的脸，柔声道：“延宁，你还小，很多事不需要你操心。”

    武延宁将头埋在她怀里道：“公主，你总是说我还小，很多事不需要我。可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分忧。”

    太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延宁，你下去吧。以后别在做这样的事。你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一颗真诚爱你的心。”

    武延宁道：“我只要你爱我。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只爱过一个女人，那个人就是你。”

    太平轻轻叹口了气，轻声道：“延宁，你去休息吧。”

    武延宁低着头走到门口，以回头看了看，太平斜躺在床上，薄薄的纱衣披在她身上，显得肚子特别的大，她没有梳头，头发零乱的披散着，脸色特别的苍白。

    他回身又跪到太平身边，“公主，你嫁给我吧，我愿意做孩子的父亲。”

    太平眼圈一红，强忍住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武延宁低声道：“公主，我知道哥哥不敢承认，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我真的愿意做孩子的父亲。”

    太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轻轻抚摸着武延宁的脸，柔声道：“延宁，我相信你。你哥哥爱我，但他终逃不出世人的眼光。你还小，你还不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

    武延宁倔强道：“我不介意，为了你，我什么都不会介意的。你知道的，我爱你，什么都阻挡不了我。”太平很感动，但她还是长长叹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安乐公主烦闷的坐在窗下注视着窗外如注的雨水，她漂亮的小嘴紧紧的抿着。数日前，她父亲从宫中回来后，带回了一个令她无法接受的消息。皇上武则天要她嫁给静德王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

    安乐很悲伤，她从心底里不喜欢那个懦弱的年轻人。尽管他的长相风流潇洒，与武延宁、薛崇简、李成器、李隆基并称为五王，但在那五个人当中，他是最没有出息的。每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一见他，她总觉不舒服。但是皇上的圣旨是无法违抗，她哭过、反抗过，但结局还是一样的，懦弱的父亲根本不敢为自己的女儿争取幸福，而自己的母亲，早已沉溺在静德王编织的谎言中。

    安乐的苦恼无法说出口，而唯一她认为可以依赖的武延宁却远在东都洛阳，音讯全无。安乐只觉非常的绝望，于是她想到了婉儿，那个依然风姿绰约的女人。

    但婉儿带给她的消息也是同样的无望，皇上已下定决心要缔结这桩婚姻，她安慰她，告诉她嫁给武崇训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会好好的爱她，奉她为女神。女人这一生中，最大的安慰就是找到一个真正爱自己的男人，这样才能得到终极的幸福，而嫁给自己爱的男人，却是苦难日子的开始。女人老得总是很快，结婚之后，生儿育女，在无声中慢慢老去，最后看着依然年轻、健壮的丈夫在外寻花问柳，而自己只得打点心情做一个贤妻良母，心如死水。

    于是，安乐慢慢的动摇了。她不知道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有什么弊端，而嫁给自己爱的男人却如此辛苦，短短的几天时间，她同意了与武崇训的婚事。而当她同意后，却又感到无比的后悔，她不是嫁人，而是把自己埋葬了。

    回到长安已经一年了，她开始了解自己的魅力，她从盯着她看的眼光中明白了自己的美貌对男人的影响力。甚至连一向自命不凡的李隆基都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时时偷看她。

    而当她嫁给武崇训后，她对这些人将再也没有吸引力，她藏在深闺中，就如太平公主一样，虽然红颜绝代，也只能独守空房。

    安乐一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想哭。她知道自己爱的人是武延宁，她回京城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他。当初她躲在马车帘的后面看到他时，她就知道自己爱上他了。在午时灿烂的阳光中，他骑着一匹汗血宝马飞驰而来，白色的轻衫在风中飞扬，英俊的脸上布满笑容，而那笑容是亲切而灿烂的，让她一见，心跳得似乎要蹦出胸膛。

    他恭维她、赞美她、讨好她，时不时在她耳边说着那些似乎无关紧要，又似乎在暗示什么的悄悄话，令她摸不着头脑，心烦意乱。安乐对武延宁的依恋甚至溢于言表，武延宁有着一切被宠坏的孩子的坏习惯，他一会儿温言细语、笑容可掬，一会儿冷若冰霜、一言不发，但安乐却从不介意，她对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一心一意的要令他快乐，就像其他男人对侍她的坏脾气一样。

    安乐常常在梦中看到自己成为武延宁的新娘，她似乎很快乐，但每次梦醒时，她的心里却充满悲伤。她常常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武延宁，因为他似乎并不爱她，但她说服不了自己，在到长安的前一天，他来向她告别，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那温柔、缠绵的眼神令安乐六神无主。

    当韦氏被自己的侍女叫出去后，武延宁握住了安乐的手，慢慢叹息道：“安乐妹妹，你要去长安了，你这样美，会有很多男人爱上你的，不久，你就会忘记我了。”

    那轻轻的话语带着醉人的甜香在安乐耳边响起，她急忙否认道：“不会的，不会的，延宁哥哥，我最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武延宁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睛，突然，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将她揽入怀中道：“安乐妹妹，你向我发誓，你永远只爱我一个人，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安乐的脸涨得通红，心中迷迷糊糊的，快乐得似乎要飞翔起来，她颤声道：“愿意，我愿意。延宁哥哥，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她只觉得武延宁的手臂渐渐的用力，似乎带着一种不明确的企图，她的心越跳越快，却暗暗期望发生什么？可韦氏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武延宁放开了她，极快的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只哑声道：“安乐妹妹，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安乐失望的看着武延宁像逃一样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安乐后来知道如果韦氏不在会发生什么，她想她会愿意的。当武延宁吻她时，她除了眩晕之外，还有一种紧紧抱住他的冲动，可羞愧阻止了她。现在，她很快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再在不能和武延宁有那种亲密的接触，也许他会嫌弃她吧。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安乐忍不住痛哭出来。

    武延宁小心的捧着襁褓交给从长安来的秋萍，低声道：“娘，你快走吧。公主睡着了，我才偷偷把钶儿送出来，你把他带到长安，交给哥哥，公主还不知道他已经奉旨成亲了。”

    秋萍接过孩子，担心的问：“延宁，公主如果知道简儿成亲，你又把钶儿送给了他，她不会原谅你的。”

    武延宁道：“娘，你放心。公主不会惩罚我的。也许她早已料到会有今天的。生下钶儿后，她一直在昏睡，甚至连钶儿的面都没有见到。你快走吧。别让人发现了。路上要小心。”

    秋萍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延宁，安乐三日前和武崇训成婚了。”武延宁道：“我知道了，朝廷昨日下了婚庆诏书。娘你快走吧。公主要醒了。”

    秋萍抱紧钶儿，快步走回候在府门外的马车，乘着夜色回长安去了。武延宁看马车走远，对着夜空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回头，才发现太平无声的站在他身后，满脸愤怒的看着他。武延宁毫不惧怕的回应着太平的目光，太平淡淡道：“延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武延宁道：“告诉什么？告诉你三个月前，哥哥在长安成婚？”

    太平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武延宁道：“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到长安去命令他不准娶皇上为他指定的妻子吗？”

    太平呆了半晌，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楼。楼内很黑，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呼唤下人，只是安静的坐在小楼二楼的栏杆内，痴痴的看着如水的月光。

    夏日的午夜，空气中有腻人的花香，晴朗的夜空不时有萤火虫飞过。太平并不像往日一般快乐，她用手支着下鄂，呆呆的听着楼下动听的流水声。

    武延宁无声的走到她身后，跪下道：“公主，你知道我告诉你没有用处的，你不能抗旨，也不能去长安。哥哥是你生钶儿的那天成亲的。”

    太平的眼泪慢慢溢出来了，她轻声道：“延宁，我很害怕，总是有人不断的抛弃我，我很害怕。一个人住在这里，开始是贤哥哥和可儿，后来是父皇，然后是简儿，我那么爱他们，他们却都抛弃了我。”

    武延宁伸手紧紧抱住她道：“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我会陪你的。”

    太平伸手抱住他，低低的啜泣，武延宁侍她哭泣一会儿，轻声道：“公主，你休息一会儿。别害怕，我会在这儿的，我会永远永远的陪着你。”

正文 第八章 第七节 还乡

    太平缓缓的闭上眼睛，武延宁百感交集的坐在她身边，轻轻从腰间解下玉笛，横到嘴边吹奏起来。乐曲动听而缠绵，混和着楼下潺潺的流水，令人闻之忘归。

    在黑暗中，太平偷偷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如天边的寒星。在悠扬的名曲中，她好象回到少女时代，宫中的乐班每晚在她寝宫的外围吹奏着催眠小曲。她似乎看到嫩绿的柳枝在薄薄的春阳下随风摆动，湖面的薄冰在层层的消融，淡得没有颜色的草慢慢从黑色而湿润的土地中探出头，放风筝的孩子在田野里奔跑，发出如银铃般的声音，她的心从浓重的悲哀中解脱出来，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武延宁吹了很久，远远传来宫殿的屋檐挂着的玉石风铃在风中的呜响，还有或远或近的打更声。太平轻声道：“延宁，三更天了，你回去吧。”

    武延宁放下玉笛，转身面对太平道：“公主，你愿意嫁给我吗？我带你到南方隐居。我们找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在向阳的山坡盖一间草屋，开几亩薄田，我种地、养花来养活你。”

    这样的话，太平曾经听他说过很多遍，但今天，她被他语气中的真诚感动了，她伸手握住武延宁的手，轻声道：“延宁，我知道你爱我，但我是你的长辈，不能嫁给你。”

    武延宁沉默良久，轻声道：“我可以做你的丈夫吗？”太平凝视他半晌，坚定的摇了摇头。

    武延宁失望的坐了下来，轻声道：“那我做你的情人吧。”他轻轻伸手抓住太平的手，太平没有拒绝。

    安乐烦躁的摆脱了武崇训，一个人信步到了偏僻的观梅亭，这座建在半山的亭子在寒风中悚悚发抖，无数的梅枝伸进窗棂，亭内溢满了冷冷的梅香。也许没有预见到会有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还会到这里赏梅，所以亭内的火炉里只燃着微弱的火，向四周散发着极弱的热量。

    安乐坐了下来，不时向外张望，梅林里非常安静，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她想：也许她不来了吧！

    不久，她听到踏雪的声音，便兴奋的向外张望，天已灰了下来，雪又下得很大，她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但从身形上判断，似乎是一个女人，安乐很兴奋，一定是婉儿吧，她果然来了，也许是延宁有什么消息？

    很快，那人进了亭子，一见她便愣住了，安乐这才发现原来是李隆基，她勉强对他一笑，他报以微笑，便脱了防雪的外衣，伸手用火钳拢了拢炉内的木头，火渐渐大了，亭内温暖起来。安乐有些拘束，便想离开。

    却听李隆基道：“安乐，你在等上官婉儿吧？”

    安乐一怔，却又点了点头，李隆基道：“皇上宣她去寰辰府评诗，一时她不会来的。”

    安乐不知如何做答，呆呆的看着他，却见他抬头对她浅浅一笑，太平的心却激烈的跳动起来，她突然有种想扑入他怀中的冲动，那双眼睛中弥漫着情欲，似笑非笑嘴角堆满了引诱，甚至他的声音也是那样耐人寻味，那种懒洋洋的语调，让安乐的心陶醉了。

    安乐告诫着自己，赶快离开这里，但她的心却背叛了理智，她坐了下来。红红的火光中，李隆基的手轻轻的抚着安乐细嫩、白皙的脸、脖子，最终进入她宽大的衣领内，他冰冷的手令安乐微微一抖，她仰头看着他，却什么都没看清，那张俊秀的脸模糊了，她在那手的抚弄下瘫倒在榻上，任由他宽衣解带，任由他爱抚、亲吻。她辗转反侧，迎合着他、配合着他。

    当他们熄灭各自的激情，夜已经很深了，雪下得很大，安乐侧卧着，透过头发的间隙看他穿衣束带，他恢复得很快，几乎看不出他刚才与她的缠绵。李隆基穿好衣服，抚摸着安乐光滑的背脊和丰满的臀部，用奇怪的声调问道：“安乐，武崇训满足过你吗？”

    安乐害羞地答道：“他……。”

    李隆基打断她道：“别说话，安乐，你转身让我看看你。”

    安乐依言转过身子，见他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她看到自己的乳头在微寒中渐渐的坚硬，不由有些害羞。忙起身穿衣，李隆基在旁欣赏她。侍她收拾完毕，他抱着她，轻声道：“安乐，偷情的滋味如何？你满足吧。以后你想我时便派人找我吧。”

    安乐似乎中了魔咒般点着头，心中却回味着刚才的云雨快乐，而把到这里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至于李隆基为什么会在这样冷的天气到这个人迹罕至的亭子和她相会，她连想都没想。

    安乐怎么知道李隆基自她进宫起便派人跟随着她，对她的一切行动了若指掌，她怎么知道李隆基对她垂涎已久，她怎么知道为什么这么晚武崇训都没有找她，李隆基早让自己的大哥李成器邀武崇训饮酒，他现在可能早已被酒宴上那些妖媚的舞姬迷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她只知道自己的体内注满了甘露，她只知道自己刚才享受了人间最大的快乐，飘飘欲仙的快乐，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武延秀与随从缓缓的向洛阳行进，此时正是暮春天气，草长莺飞，一片春光灿烂，路旁杨柳依依，不时可见衣着华贵的游人，三三两两的穿行于繁盛的花木中，武延秀的脸上始终没有快乐。

    三年的和亲生涯，他见惯了塞外的黄沙漫天和大漠孤烟，这样柔媚的春光中，他却找不到以往的幸福与快乐。

    与突厥人的朝昔相对，他耳濡目染，渐渐有了塞外胡人的风格，他不时解下腰间的酒囊，饮着从塞外带回的烈酒。他的随从大多面带风尘，却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与重回旧地的快乐。

    武延秀却很失落，他的父母早已亡故，在洛阳他没有亲人，他觉得自己象一株没有根的野草，随风飘荡。

    当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内时，他呆住了，他从未见这样美丽的女人，那样的风情万种，我见犹怜，雪青色的纱衣衬得她的肌肤如玉一般光滑、细腻，一头乌油油的秀发松松的挽了一个髻，插着几支玉搔头和金步摇。

    武延秀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直到他看到她额头上那朵若隐若现的牡丹花胎记，他才明白，他看到了太平公主，那个传说中最美的女人。她的神情很冷淡，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她站在那丛随风飘扬的柳枝下，淡淡的阳光在不断的进行光影交换。

    武延秀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很快，一个大红的身影出现在太平身边，他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一回眸、一举手都带着对太平的深情，武延秀从未对男子动过心，但他却被这个男子打动了，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让人不自禁的想亲近他。

    武延秀呆立了很久，才认出原来那男子竟是武延宁，三年未见，他长高了，长得更潇洒、更英俊，也更出类拔萃了，他脸上的稚气已渐渐褪去，一种成熟的男人的稳重不时出现在他神情间，武延秀有些嫉妒的想，他也许更吸引女人的注意了。

    武延秀正想上前，却见武延宁轻轻扶着太平走向洛河旁一艘普通的小船，武延秀不由自主的跟随着他们脚步，他们很亲密，不时低声议论着什么。

    武延秀见太平不时侧过脸注视武延宁，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情，尽管她看的人不是他，但他的心仍被她目光中的温柔所感动。

    很快，他们上了那艘船舱周围挂着纱帘的小船，武延秀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岸边，呆呆的凝望着船舱里的武延宁和太平，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听到一阵悦耳的乐曲缓缓吹起，太平抚琴相伴，那缠绵、清幽的乐声让岸边踏春的人群驻足聆听，武延秀听得呆了。

    直到乐音消失，才清醒过来。河里空荡荡的，只有微寒的风吹起那一圈圈的涟漪。武延秀有些惆怅的回过身，无意中却看见临淄王李隆基神色复杂的站在不远处，呆呆的看着洛河对岸，不知在想什么。他脸上的神情冷酷而无情，让武延秀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他偷偷的避开他，挥手向随从示意，逃一般的离开了洛河。

    武则天看着英气勃发的武延宁，有些感慨的说：“延宁，你长大了，朕三年都没看到你和太平了。”

    武延宁笑道：“皇上，延宁来接您回洛阳，其实在延宁看来，皇上几乎与三年前一模一样，这三年的岁月在皇上身上找不到任何痕迹。”

    武则天道：“延宁，你不用安慰朕，朕知道自己老了，即使是朕也无法逃过岁月。太平好吗？”

    武延宁道：“公主很好，公主在洛阳等侍皇上。她请人修了一座宫殿，在您的寝宫附近，那里挂满了皇上最喜爱的紫水晶做的风灯，园中种满了奇花异卉，更妙的是，公主命人开凿了一眼活泉斜斜从园中蜿蜒而过，在园的正中，是一个水池，种了几棵天竺的金莲，皇上，那莲花很快就要开花了，您回到洛阳便可看到。”

    武则天笑道：“听起来很美，朕也想快点回到洛阳，可在回去之前，朕要去乾陵，去看看先帝和太宗皇帝。延宁，你陪朕去吧。就你一个人，朕想安安静静的呆在那里。”

正文 第八章 第八节 心迹

    武延宁有些疑惑的看着武则天已呈老态的脸，他突然明白了一个老人的心态：她要给自己找最后的安息地。

    武延宁有些犹豫，他知道这样一来，必定要耽搁很长的时间，他告诉太平一个月之内便回洛阳，他正要想办法推脱，却听武则天道：“延宁，钶儿好吗？朕很想见见他，他长得和太平小时候一个样子。你哥哥回洛阳一年多了，听说一直和你们住在一起，朕赐了一所府邸给他，他也不要。你们兄弟俩一个脾气，谁也不舍得离开太平。好了，延宁，你下去准备吧。我们明天启程去乾陵。”

    武延宁无计可施，无奈的跪下行礼，慢慢的退出了武则天的寝宫。他见上官婉儿勿勿的赶来，正想避开她，却听她远远的唤他，“延宁。”他只得站住，满脸堆笑的看着她。三年漫长的岁月中，他几乎把她忘怀了，只有太平在回忆起李重润和惠仙公主时会提到她，他常常看到太平眼中对她的恐惧和厌恶，他因此而厌恶了她。

    上官婉儿终于站到了武延宁身旁，她平息的急促的呼吸，含笑道：“延宁，我听说你到了长安便立刻来看你，安乐还特意为你准备了接风的酒宴。崇训和延秀也都在，你……。”

    武延宁微微一笑，“好啊，我有很久都没见过他们了，听说安乐做妈妈了。”

    婉儿点点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由衷的感到一种压力来自这个年轻人，她不知道这压力来自何方？是因为她爱他，那爱在这三年的岁月中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还是因为再次见到便惊异于他的改变令她更为倾心而心慌意乱。

    婉儿神思不属的走在武延宁身边，随口问道：“太平好吗？”

    话才出口，她便后悔了，武延宁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很温柔，他几乎带着一种骄傲道：“公主很好，她还是那么美，也许更美了。我每天和她在一起，感觉不到她的变化。”

    婉儿有些黯然，在武延宁平淡的回答中，她听出了那种只属于丈夫对妻子的赞许和爱恋。她听过从洛阳传来的消息，在内心深处，她很明白太平和薛崇简、武延宁的关系，她知道钶儿是太平的孩子，她也知道武延宁是多么爱太平，但她从未想过太平竟然和他有了情人的关系。她觉得太平侮辱了他，因此她恨太平，那种恨让她全身疼痛不堪，是那种由里到外，彻骨的疼痛，剜心的疼痛。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手捧着洛阳传来的密信，总觉得心在慢慢死去。但却又有一丝莫明的期望，也许武延宁并不想她想象中的那样爱太平，也许有一天他会……。

    但这一丝的希望却被武延宁撕毁了，尽管他没有向她表明心意，但他眼中的深情和脸上的幸福却毫无疑问的告诉婉儿，他深深的爱着太平，只要他活着，他就会一直爱下去。因此，婉儿的心中再在没有一丝期望，只要那种想毁灭一切的恨，她想：这世上，对于她来说，唯一容易得到就是仇恨。而爱，似乎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

    安宁见到武延宁不由有些惊谎，三年了，这三年的时光中，她改变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完全、彻底的改变了，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刚回京城的土里土气，一口外乡口音的安乐公主，她知道自己是大唐最美丽的女人，她骄傲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是吗？只要她微微一笑，便可令这满朝的文武神魂飘荡，甚至连那个骄傲的李隆基也为她魂牵梦萦。

    这三年中，她无数次的设想与武延宁再次想见的场景，她想她一定会令他倾到，她一定让他像其他男人一样跪倒在她脚下。但当他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心里却只有一种懒洋洋的幸福，令她只想流泪，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她是多么想念他，多么关怀他，多么爱恋他。她没有忘记过他，在无数的设想中，他在她脑中的形象一次比一次完美。

    但今天见到他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对她微笑，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她却呆住了，他截然不同与她脑中为他设想的任何一种形象。他更完美、更令安乐心神飘荡，他长高了，挺拔而潇洒，完全是一个男人了，他的脸呈现出男人特有的棱角，他更英俊、更迷人，更令女子倾心了。

    安乐的心忽急忽缓的跳动着，她甚至不知怎样面对他的笑脸？怎样回答他热情的问候？她不由自主的流泪，不由自主的看着他傻笑，她看不见其他的人，只有他灿烂的笑脸和似乎蕴满深情的眼睛。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想跟着他，看着他，似乎她不是武崇训的妻子，仍然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未婚少女，她一往情深的注视着武延宁与武崇训相拥问候，目光却不曾看到自己的丈夫。

    她幸福的想：这就是延宁，他回来了，他又到她身边了。至于其他的事，她不去想，也不想分心去想，此刻，她的眼中，她的心中，完全只有武延宁的影子。她看着他亲热的与每个认识的人互致问候，她看着他不时回头若有深意的向她微笑，她幸福得只想流泪，没有注意到武崇训嫉妒得发红的眼睛和李隆基那阴郁而沉静的脸。

    武延宁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终于扶着武则天走到了乾陵的中央，埋葬着高宗李冶的陵寝前，武则天沉默的站在那高高的石碑前，似乎在缅怀着过去的种种。

    武延宁屏息立在她身后，注视着她日益稀少的白发在风中飞扬，武则天突然问道：“延宁，你在想什么？”

    武延宁冲口而出，“皇上，您的头发乱了。”

    说完忐忑不安的看着武则天的背影。武则天又沉默片刻道：“是啊，朕老了。延宁，你今年多少岁了？”

    武延宁不解的答道：“皇上，……”

    武则天摆手制止了他，“好了，延宁，当年先皇认识朕时，也有你么大。那年太宗皇帝平息了太子承乾和魏王李泰之间的斗争，将太子位指给了先皇，但他也被承乾与李泰间的骨肉相残气病了，先皇尽孝于太宗皇帝病榻前，而朕做为女官，时时都候在太宗皇帝跟前，就这样认识了先皇，与他产生了感情，而后，太宗皇帝因病驾崩，朕随着宫里的女宫到感业寺出家，先皇念着那段感情，不顾朝中众人的反对，将朕接回了宫里，多少年了，朕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虽然先去了，但在朕的心中，他依然是朕的依靠，朕是皇帝，也是女人，而女人始终需要男人的关怀，现在朕也老了，不久也要随他去了，朕想，朕就躺在先皇身边，那里很安全，也很舒适。延宁，你替朕看看，朕的碑立在哪里比较好？”

    武延宁没有回答，他只觉得很伤心，不想说话。武则天回头看了看他，笑道：“傻孩子，人总要死的。对朕疲惫的生命来说，只不过是一次醒来时不知前途的睡眠而已。”

    说完，她仰头看了看那座石碑上的螭，轻声道：“朕的碑，不要这么多的字，朕要后人凭自己对朕的看法来评论朕的功过是非。”

    武延宁突然跪了下来，“皇上，延宁……。”

    武则天打断他道：“延宁，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行，朕不同意，朕知道你爱太平，但名义上，她是你的母亲，不管你们多么相爱，都不能结为夫妻。更何况，太平的心中还有薛崇简。”

    武延宁低下头，轻声啜泣着，武则天叹息道：“延宁，朕知道你的心意，朕也很感动，一年前，当薛崇简回洛阳后不久，你冲动的跑回长安要求朕同意你娶太平为妻时，朕就明确的答复过你，一年的时间，你仍然没有醒悟。

    你与太平的恋情本就为世人不容，无论你怎样奋争，怎样挣扎，人都逃不过世俗。延宁，薛崇简在这一点上比你聪明，他知道娶一个妻子为自己做掩护，他该怎样爱太平，他就怎样爱太平，那是他很明白人情世故。

    延宁，你的一生太顺利了，你想得到的东西全都得到了，你不懂人活在世上还是要顾忌很多东西，无论你是什么人，你都该遵循做人的准则。你知道朕为什么这次只带你进乾陵，而没要五郎与六郎跟随？

    延宁，朕虽然是皇帝，但在先皇面前，朕只是他的妻子，无论朕怎样喜爱张氏兄弟，他们只能是朕的男宠，永远见不了光。即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与张氏兄弟的关系，知道朕如何宠信他们，知道实际上他们才是朕的丈夫，但无论是朕、王公大臣，还是天下人，都只会承认先皇才是朕的男人。

    延宁，你明白吗？这就是人情世故。延宁，朕爱你，你的要求，朕都满足了你，现在想起来，实际上是害了你。唉，人啊！延宁，你不愿娶妻抛下太平，朕不勉强你，朕在走之前，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但为了太平，朕有一件事要求你。”

正文 第九章 第一章 母子

    武延宁满脸泪痕的看着武则天，她沉毅道：“延宁，永远不要让李隆基接近太平。你必须答应我。”

    武延宁惊讶的点着头，武则天叹息道：“当年，朕听了婉儿的话，杀了他的母亲窦氏，他怀恨在心。朕每次看到他的目光都不寒而悚。他的心中明明充满了仇恨，但却掩饰得天衣无缝，朕根本抓不到他的一丝把柄，延宁，他恨太平，就如同恨朕一般。朕每次想到他注视太平的目光都感到彻骨的寒意，那种目光让人想到了狼在得到不到某种东西时眼中的神情。朕不清楚他有多恨太平，但朕可以肯定，只要朕一走，他就会对太平下手的，延宁……。”

    她回身看了看武延宁，有些伤感道：“可惜你不是朕的儿子，否则，朕就将这大周朝的皇位传给你。延宁，你应该知道朕是如何爱你的，除了太平，没有人会象你一样让朕牵肠挂肚，不能忘怀，虽然朕为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你好，但你得到的结果不一定都是好的，一回到洛阳，朕要你出任神威将军，掌握洛阳的兵马调度大权。延宁，再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还有，太平并不需要你保护，你忘了她是我的女儿，她能够保护自己，她甚至能够保护你。”

    武延宁沉默不语，武则天慈爱的抚摸着他，柔声道：“延宁，朕知道你不服气，以后你会知道的，太平，”

    武则天意味深长的停顿下来，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她不仅是大唐绝无仅有的美人儿，还是大唐最有城府的阴谋家。延宁，她是朕的骄傲，她唯一的缺点是事事争先，不懂如何隐藏自己。这也许是致命的。延宁，好好爱她，朕知道你们男人没有人逃得了太平的魅力，甚至连朕都折服于她的美丽和聪明。”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道：“太平未出生的时候，朕把她当作争宠的工具，但当她一出世，朕看到她的第一眼，朕就爱上了她，那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是太平教会了朕没有要求的爱，朕明白先皇对太平的无人能及的宠爱源于何处？只有太平给了他属于父女的爱。而你，给了太平属于男人的爱，所以，你才得到了太平的爱。延宁，好好珍惜吧！”

    武延宁深深的点了点头，他不明白武则天今天为什么会对他说这样多的话，武则天看出他的疑惑，浅浅一笑道：“延宁，朕明白朕一回到洛阳便再没有机会与你深谈，所以朕今天要将所有的话告诉你。你和太平是朕在世上最放不下的人，唉，当你真的要离开时，你才会明白原来有很多东西是任何人都不能毫无在意就抛弃的。”

    武延宁见她有些疲惫，但低身将她背在背下，慢慢向乾陵外等侍的大臣走去，武则天没有再说话，她神疲气乏的靠着武延宁宽大的背静静的休息着。而武延宁慢慢的回味着武则天刚才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他即将走出乾陵时，听见武则天轻声道：“延宁，放朕下来，朕要自己走出乾陵。”

    武延宁顺从的放下她，恭敬的跟随在她身后，看着她脚步有些蹒跚缓缓的走出乾陵，走向迎接她的一众大臣。

    安乐斜靠在马车窗旁，她看见在洛阳气势恢宏的城门外，黑鸦鸦的站着的大臣，他们都在迎接武皇的回归，在五颜六色的衣服衬托下，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显得特别的突出，浅色的轻纱在风中随风飞扬，显得那样的暧昧，隐隐透着让人不安的诱惑。

    安乐凝神的看着马车，却听见武延宁兴奋的在和武延秀说着什么，她忙转过脸去找寻他，在午后的日光下，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使他显得那样的出众，她几乎不费任何劲便找到骑在武皇在赐于的汗血宝马上的武延宁。

    和任何时候看到他一样，安乐的心被快乐充满了，她回想起昨天晚上武延宁偷偷带着她在草丛中看星星的情景，天上有繁星，空气中溢满了花香，长长的草隐着他们躁热的身体，四周的虫不断的鸣叫，她听说武延宁对她说着那些让她脸红耳热的情话，他紧紧的抱着她，抚摸她的身体，让她充满难以启齿的欲望。

    她有些嫉妒的发现武延宁那种熟悉的手法，他知道怎样才能挑逗起她的情欲，她推断他一定有很多女人，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她生气得想离开他，但又沉溺于他柔情的抚慰中，她意乱情迷，已无法把持自己，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嘴里还发出渴望的呻吟，但他只是贪婪的吻着她，并没有和她合欢。

    她有些怨埋，不明白为什么他在关键的时刻停滞不前。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转目去看他，他正在浅笑着，那懒洋洋的神情又一次打动了她，他打马小跑着到了那辆马车前，飞身下了马，登上马车，跪在车帘外，低声向车内的人说着什么。

    安乐突然明白那车里的人是太平公主。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些恐惧，甚至象害怕武则天一样害怕车内的太平公主。她见车帘内伸出一只纤手，握着一块雪青色的纱巾温柔的为武延宁擦拭着额上与脸上的汗。

    安乐有些嫉妒，但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彻底的控制了她，她甚至没有看到武崇训失神的看着那只绝美的手和周围人奇异的脸色。

    太平看到武则天的马车缓缓停住，她示意侍女欣开车帘，她缓缓起身走出车帘外，有些陌生的看着周围的人群，那些人都屏息看着她。

    武延宁调皮的跳下马车，跪在车下，充当她的垫凳，太平轻轻一皱眉，低声斥责道：“延宁，快起来。”

    武延宁微微一笑，立起身来，恭敬的退了下去，侍女扶她下了马车，她骋骋婷婷的走向武则天面前，盈盈一礼，“臣儿参见皇上。”

    武则天慈爱的看了看她，轻声道：“起来吧。太平，难得你会来接朕。朕三年都没见过你了。”

    太平微笑不答，只仰头看着她，武则天叹道：“太平，你怎么也长不大，起来吧。”

    太平轻盈的起身，武则天慈祥的扶着太平的肩，缓缓走向迎接她的大臣，似乎根本没有看到那些大臣注视太平神飘魄荡的无礼神情。她只注意到李隆基奇怪的眼神，她说不清楚那眼神的含义，她分不清楚那里到底是爱还是恨，但无论是爱，或是恨，都是让她恐惧的。

    她突然觉得大周仍然是大周，洛阳仍然是洛阳，但她已不是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旅居于洛阳的陌生人。而洛阳似乎正一步步的走向那个神采飞扬，但面色阴沉的年轻人。

    看他踌躇满志的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般遥远，武则天似乎产生了幻觉，也许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吧，她恐惧的看着四周喧嚣的人群，竟然陌生得让人恐惧，她惊慌的拉紧太平的手，“太平，我们快走吧。”

    太平在众人的注视中浑身不自在，忙扶着武则天上了马车，急急的向宫内驰去，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太平看到李隆基的目光，她似乎从那冰冷的眼神中看出什么，却一闪而过，得不到任何要领，只是心里不停的悸动着，似乎看到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一般。

    武延宁伏在太平身上，黑暗中，她妩媚的脸显得特别妖娆，她不停的喘息着，呻吟着，紧紧缠绕着他。

    经过刚才的欢好，她显得有些疲惫，武延宁很喜欢她现在弱不胜衣的样子，他离开她近四个月，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他从未想过要找别的女人与她们有这样的肉体接触，他挑逗过安乐，他知道只要自己想，就能够得到安乐的肉体，但他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他要留一个纯洁的自己给太平。

    武延宁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的端详她，她比他想象中更美，虽然他经常看到她，但他仍然对她的美丽不熟悉，就如他刚刚才得到她的身体，但似乎他并不了解她的身体一样，她的黑发纷乱的披在被上，锦被滑在她的腰间，露出了完美无暇的胸部，向空气中散发着甜香。

    武延宁轻抚着太平光润滑腻的身子，低声在她耳边说着火热的情话，太平垂着睫毛，似乎并不在意他说着什么，武延宁却知道她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他不断的吻着太平裸露的双肩，直到太平不耐的将他推开，他并不着恼，有点蛮横的将她抱在怀里。

    太平微微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任由他抱着她，武延宁突然有些伤感的说：“公主，我们什么时候有孩子呢？”

    太平沉默着，从她不断抖动的睫毛可看出她内心的不平静，从钶儿出生到现在，她还未见过那个孩子，武延宁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感觉一行热泪渐渐从太平眼中溢出，沾湿了他的胸膛。

正文 第九章 第二节 附庸

    武延宁轻轻替太平梳着头，长长的黑发如流水般垂在太平脑后，在微弱的月光中，如缎子般闪着光，武延宁熟练的挽着发髻，不时偷眼看着铜镜中的太平，她双目微微有些红肿，神情委顿，并不象往日与他欢好过后那般容光焕发，但她却显出另外一种美丽，柔弱的美丽。

    武延宁有些心痛，他梳完头，放下梳子，低声道：“公主……。”

    太平侧过脸，冷淡的看着他，轻声道：“延宁，你回房去。”

    武延宁没有动，他伸手揽住太平的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公主，延宁知道昨天让你生气了，我只想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你是我的妻子，却不能让人知道，我……。”

    太平突然伸手抱住武延宁的脖子道：“延宁，别说了，我不想要孩子，即使我们有了孩子又会怎样？我们一样不能认他，就象钶儿一样，从他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他，我们的孩子也许要送给别人抚养。延宁，我只要你爱我就够了，其他的你别再逼我了。”

    武延宁紧紧抱着她，不知如何回答，良久，他垂下头，吻了吻太平粉红的嘴唇，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太平伸手替他擦拭泪水，热烈的回吻着他，她的身体渐渐软倒在地席上，她伸手拉下武延宁，让他伏在她的身上，静静流泪，她的舌头缓缓的拔弄着武延宁的情欲，她知道如何才能挑逗起他。

    果然，他又开始冲动，疯狂的和她欢好起来，太平极力的奉迎着他，这一夜，武延宁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一直呆在太平的小楼内，他完全的被太平占有了，他对太平的爱升华到了另一境界。

    也许于他而言，自他出生起，他就注定成为太平的俘虏，他随太平的爱而爱，随太平的喜而喜，随太平的悲而悲，而太平心中逐渐堆起的对他的爱恋，成为他永久也无法突破的城墙，他在太平的世界中迷失了，他的思想、他的追求全都围绕太平。

    当太平穿起那件大红的喜服，与他进行那场只有他们两人的婚礼时，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他问太平：“公主，你爱我吗？”

    太平很肯定的点了点，他心满意足的躺到太平身边，他没有问太平是否同样爱着薛崇简，他知道她也会给他同样肯定的回答，但太平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道：“延宁，你知道吗？当我轻轻的抚着我的心时，我发现我爱你超过爱我自己。”

    武延宁的眼泪潸然而下，他觉得在那一刻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他终于得到了等侍了很久、期盼了很久的答案。

    于是，他在太平的爱中沉睡了，在梦中，他重温了太平的爱，是那样的坚密，无法突破。

    当梦醒后，在耀眼的阳光下，他凝视着太平那张过份精致的脸，他有种虚幻的感觉，这种爱，这种畸形的爱到底在她心中能维持多久呢？

    他有些忐忑，毕竟对他来说，他对她的爱自他懂事起便开始累积，到现在，这种爱已占据了他生命的全部，而她的爱，只源于那一点一点对他爱的感动，她爱他，她可以爱他多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甚至害怕知道。

    只有当他与她完全融合时，他才切实的感觉到了真实，感觉到了他在她体内的存在，于是，他更醉心于她的肉体，极力的想通过她的肉体去探索她的真实的精神世界。

    在她心魂飘荡的呼唤中，他不仅仅找到了自己，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存在于她精神世界中的自己。那真实不虚的爱情和对他的眷恋。

    而太平又不断的从他的身上发现新的爱和被爱，当她辗转反侧于他的身下，感受他的柔情和生命精华，她不断的接受他的滋润，她越来越美丽，越来越离不开他，她知道自己已深深的爱上了他，不仅仅从肉体，更重要的是，她从精神上也开始依恋他，就象她对薛崇简的爱。

    也许，她对他的爱已从简单的肉体欲望转向了更高的精神渴求。她知道她再无法象从前那样漠视，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

    太平其实非常害怕，她恐惧自己会爱上除薛崇简的男人，在太平心里，她深藏着一个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秘密，那个秘密伴随了她十几年，也许将一直伴随下去，在世上，只有贺兰敏之洞察了她的秘密，她因此而远离他。

    她时常在无人陪伴的夜里回到那个夏日炎热的午后，太子学里静谧得吓人，她一个坐在空旷的教室中，李贤慢慢的走了过来，从她身后抱住了她，透过她薄薄的衣裙，他可以感受到她刚刚贲起的乳房随着心跳上下起伏，她倒在他的怀里，随他一起倒在地席上，任由他有些狂野的吻着早已幻化为水的她的身体，静静的午后只有她和他的喘息声和衣裳被撕开的声音，他最终没敢得到她，她是他的妹妹，无论他如何将她当做一个女人来爱，他永远也无法与她真正的融为一体。

    太平因此而遗憾，她最终被不是他的男人带走了。但他将他的儿子留给了她，他同样是爱她的，那种爱甚至超出了他对自己生命的热爱。

    因此，当他娶了别的女人时，她并没有过分的伤心，她知道，他永远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因为他早已真切的成为她的一部份，她同样也成为他的一部份。

    在她与他合欢时，她似乎感到当初与李贤那种情爱游戏的延续，但慢慢的，他游离出了李贤的阴影子，她真切的爱上了他，那种与对李贤的爱完全不同的爱，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她才明白，原来她并没有真实的爱上李贤，只是源于女人对倾慕男人的敬仰。

    令她惊异的是，她发现她被另一个男人征服了，那个男人丰美的风姿和俊美的外貌征服了他，于是，他们成为她事实上的丈夫，在心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爱谁多一些，但她却真切的明白，他们是如何的爱她，他们对她的爱远远的超出了她给予他们的。

    于他们而言，她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而对她而言，他们只是她生命的一个部份而已。在太平心里，隐藏着太多的秘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偷偷的打开心房，让那些秘密从她脑中缓缓流过，她一遍一遍的重温着那些或温馨、或伤感、或快乐的记忆，她有意的将他们摒除在她的记忆之外，她只有他们的现在。

    而在那些秘密中，太平最不愿面对的就是窦氏与刘氏的死亡，为了保护薛崇简，她借上官婉儿的手杀死了窦氏与刘氏，但她却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极为强大的敌人——李隆基。

    那是多么一个可怕的敌人，太平只要一想到他冰冷的眼神和那眼神中蕴藏着的她不了解的情感，就会不寒而悚，从他那变幻莫测的眼神中，太平看到了前途的灰暗，看出原来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还有很多的艰难险阻。太平由此而产生灰心与沮丧。

    因此，只有当她远离人群，一个人居住在那滨水的小楼里，生活在薛崇简与武延宁的爱中，她才真真正正的感到生活的美好与快乐。

    于是，她刻意的深居简出，减少与人的交往，她甚至拒绝与李显、李旦来往。对她而言，她只生活在一个她自己编织的梦境中，而那个梦境并不真实，她只是在里面顽固的逃避着事实。她不知道她是在逃避李隆基，或者其他她不愿意接触的东西，她只知道，她的世界也许在武则天归天后就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她需要时间来考虑她应该如何应对这巨大的变化，如何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她终于明白，其实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她是多么的依赖武则天，虽然她与武则天作对，但在内心深处，她明了武则天对她的爱，所以她敢于在腥风血雨中漫步闲庭。当武则天垂垂老矣，她才发现自己就象一棵寄生植物，一旦所依附的大树倒塌后，也许就会失去生存的基础，所以她认真的想着，为自己的将来找一个安全而有效的生存之道。

正文 第九章 第三节 忠诚

    张易之紧张的听着武则天与狄仁杰之间的谈话，武则天的声音很小，他只能偷偷听到断断续续的话音，而狄仁杰由于久病，全无中气，所说的话他根本听不到，他由此而恐惧。

    这些年来武则天从未象今天一样将他们从她身边遣开，与一个大臣密议这么久，他们很明白她的身体状况已经衰弱到什么程度，从那些大臣期望的眼神中，他们知道立储已经势不可挡，而这储君的人选却不能由他们定夺。

    于他们而言，无论武则天立了李姓或武姓的那个王子为储，他们的命运都是一样的，他们在朝中嚣张得太久了，憎恨他们的人简直无法计算。

    张易之躺在榻上假睡，心里却紧张的盘算着应如何从武则天口中套出她与狄仁杰密议的内容。他虽然可以通过婉儿预先知道武则天即将下达的诏书的详细的内容，但那已是不可更改的。更何况，太平公主已通过武延宁控制了上官婉儿，那个越来越迷人的男子，经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知道他与张昌宗是无法与他相比的。

    他们太柔媚了，象一个女人，而武延宁拥有的却是完美的男子的美，那种让女人彻底倾心的美和风度。甚至武则天都有些爱上他了，从她单独带他到乾陵去祭拜李治开始，他们就感到武则天对这个英俊的男子非同寻常的感情。

    武延宁毕竟姓武，他毕竟是朝中武姓亲王中与武则天走得最近，最得她宠爱的人，更何况他还有太平，那个阴险的女人在背后支持他，他是储君最大的竞争者，这些年来，他们小心翼翼的与他保持着友好的关系，甚至有些怕他。但他似乎有些不领情，他投给他们的总是鄙视的目光。

    他们没有对此非常恼火但却不敢象对侍其他人一样对侍他，毕竟他是武延宁，他们很清楚他在武则天心目中的地位。他们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致他于死地而没有任何不利，所以他们一直以来都在隐忍，他们在等侍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令他一击致命的机会。

    但他们的等侍似乎白费了，自他们回到洛阳，武延宁几乎没有给他们可以把握的机会，他很少出现在他们眼前，不参与任何与他们有关的活动或评论，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从他们的世界中消声灭迹了。他们并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好还是坏，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对他们的蔑视和憎恨。

    张易之有些烦躁，他不停的在屋内踱步，来消除内心的紧张，可令他极不安的是，无论他如何排解，他的心头总有挥不去的阴影，他抬头看了看屋外，张昌宗仍不见踪影，他知道他在与上官婉儿鬼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不反对张昌宗与上官婉儿有过分亲密的接触，毕竟上官婉儿是最接近武皇的人，甚至比太平公主更接近，通过她，可以了解武皇的最新动向，可他近来却发现这位似乎不把一切男子都放在眼里的女人，似乎把武延宁放到了眼里，不仅仅是眼里，还放到了她的心里，从她无时无刻不在追寻他的眼光中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情感。

    而武延宁似乎并不在意她，可以说，武延宁真正在乎的只有太平公主，这个朝堂之中，只有太平公主可以左右武延宁，而武延宁又可以左右武皇，张易之越来越烦躁，他发现自己不管从任何一个角度考虑都无法将武延宁从他将来的政治生活中去除。

    上官婉儿焦急的等在武则天寝殿外，不时伸头去看张昌宗的演奏是否结束，今天一早，狄仁杰的二儿子到宫里报讯，狄仁杰病重，而武则天又下了严旨，在张昌宗抚琴时禁止打扰她。

    但今天，婉儿觉得再也无法忍耐，她清楚的知道狄仁杰在武则天心里的位置，她鼓足勇气整了整衣服，轻盈的走进武则天的寝殿，武则天惊异的看着婉儿，看着她缓缓跪下，哀声道：“皇上，狄大人病重了。”

    武则天一抖，手中的酒杯掉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张昌宗停止扶琴，他恼怒的看着婉儿，武则天喃喃道：“狄爱卿病重了，他比朕还年轻，婉儿，你来扶朕，朕去看看他。”

    张昌宗忙扶着武则天站起，腻声道：“皇上，狄大人病重，您又不是御医，去了也没有用。我还学了两首新曲儿想抚给您听，不如让婉儿代您去吧。”

    武则天冷冷的看了看他，将手抽了出来，“婉儿，你来扶朕”，她蹒跚的和婉儿向殿外走去，到了门口，武则天回身冷冷道：“张昌宗。”

    张昌宗一惊，忙跪在地上，武则天缓缓道：“你自己掌嘴二十。”

    张昌宗不解的抬头看着武则天，武则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又转头看了看婉儿，婉儿一脸鄙夷的看着他，扶着武则天缓步走开了。

    张昌宗轻轻的打了自己二十下，委屈的站了起来，看着张易之，他冷冷的坐在案几后，放下手中的长笛，冷笑道：“五弟，看来在皇上心中，她的皇位远远超过了你我两人，虽然平日里皇上对我们宠信异常，但一到关键时刻，皇上心中最最重要的是她的江山。对于她来说，咱们不过是她的玩艺儿，五弟，是为我们将来打算的时候了，不然我们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张昌宗天真道：“三哥，你知道我们有多少钱吗？我们拥有的钱财三辈子都用不完，你担心什么？我们鼓动皇上接回了庐陵王，他已被立为皇太子，日后登基为帝，一定不会忘记我们对他的恩情。我们仍可高枕无忧的过完一生。”

    张易之苦笑道：“高枕无忧？好一个高枕无忧，五弟，刀快要架到我们脖子上了，五弟，你还没有看到朝大臣对我们仇视的目光吗？你还没有看到李姓和武姓皇族对我们仇视的目光吗？他们都恨不得立即杀了我们。

    在皇上在世的时候，她还会保护我们，一旦皇上归天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们。甚至在皇上还在世的时候，一旦她失去权力，我们的下场也同样的可悲。

    钱，再多的钱对我们脆弱的生命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保全我们生命的办法。原来我曾想过依赖上官婉儿，但这个婊子一向是墙头草，那边风大往那边倒，更何况现在她对武延宁是言听计从，一旦武皇归天，她一定站在太平一边。五弟，你有时候好好对韦氏下下功夫，我看我们倒可以利用利用这个女人。”

    张昌宗不解的看着张易之，张易之不耐道：“我不想再解释什么，你照着我说的话去做就可以了。”

    张昌宗委屈的点了点头。细声道：“三哥，你猜狄仁杰会对皇上说什么？”

    张易之皱眉道：“我猜他与武皇谈论皇位的继承人。唉，这个老头，做了一辈子忠臣，临死之前，他仍然要与我们做对，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一定会让武皇杀了我们以泄天下的愤恨。”

    张昌宗惊慌的看着他，张易之却妩媚的笑道：“五弟，不用担心，皇上一定不会杀我们的，毕竟，我们是她生命最后的依恋了。”

    武则天轻声唤着狄仁杰：“狄爱卿，狄爱卿。”

    狄仁杰缓缓睁开眼睛，“皇上，您来了，老臣等了您很久，老臣知道您一定会来的，老臣有一些话要对您说。”

    武则天示意屋内所有人出去，侍所有人走后，狄仁杰缓声道：“皇上，您聪明了一辈子，一定猜到老臣要对您说的话，对了，老臣要向您尽为臣子最后的忠心。

    皇上，老臣知道您不容易，做为一个女人，您做了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在您执政的期间，虽说外患不断，但大周的国力明显增强了，您打击了贵族地主，开创了科举制度，真正为朝廷选拔了人才。

    皇上，这些都是前人没有做到的，但做为一个女人，无论您怎样伟大，您都逃不了情感的制约，虽说您对您的敌人从不留情，但您对您爱的人都倾心相侍，就象您为了先皇所做的一切，别的人都不理解，但老臣明白您的心。

    皇上，您背负的一生的恶名，但这恶名实质上是您的英名，大周朝的百姓会牢牢记住您的功绩，可皇上，您倾心相侍的人，不一定会同样倾心的来回报您。

    例如说张氏兄弟，他们只是在利用您，他们利用您对他们的宠爱聚敛钱财，利用您对他们的信任在朝中胡作非为。皇上，这两个人不可留，在您在世的时候，您尚可约束他们，一旦您过世，他们会犯上作乱的。”

    狄仁杰激动的坐了起来，满面的潮红，武则天看着他忠心耿耿的面容，眼泪滂沱而下，“狄爱卿，今天没有君臣，只有知交，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

正文 第九章 第四节 赛球

    狄仁杰继续道：“皇上，老臣很佩服您的大智大勇，谁能想到您竟能启用上官仪的孙女儿做您的心腹，事实上您是最明智的，婉儿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政治人才，在某些方面，她的才干仅次于您，但皇上，她离您太近了，她知晓了太多太多她不该知晓的东西，一个人，一旦距离某种东西太近，难免会生出窥视之心，即使不是她应该得到的。

    皇上，您这样聪明，您应该知道如何处理。应该知道如何防患于未然。唉，老臣知道老臣说了许多做为臣子不该说的话，但皇上，老臣实在不放心您。实在放心不下大唐的江山。

    皇上，无论您做了多长时间皇上，但您始终是高宗皇帝的妻子，您归天后，始终要躺到高宗皇上的身边，所以，您的江山只能还给该还的人，而不是您武姓的家人，如果您将您的皇位传给武三思，那您会让天下所有人失望的。

    武三思只不过是让您赏心悦目的跳梁小丑，他不配做大周的继承人，皇上，您好好想一想，您的儿子与您的侄子谁更亲？这个话题，老臣曾经与您讨论过，老臣知道您的决定。

    皇上，老臣要讲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您太爱太平公主了，在她的生命中，您始终是她的保护神，但您不可能一辈子做她的保护神，在您永远离开她之前，您必须为她营造一个可以生存下去的环境。

    太平是一个太过于聪明的女人，虽然她看上去清心寡欲，但她绝不会逃避世事的，她的姓氏决定了她的悲剧，虽然她的聪明足以令她自保，她的弱点是她太聪明了，不适当的聪明。皇上，如果您不想这皇朝再有任何您不想见到的变化就不要再让太平公主感到她是第二个您。”

    武则天含泪道：“狄爱卿，朕知道了。”

    狄仁杰长出一口气，接着道：“皇上，您给武延宁的权力太大了，虽然他不会造反，但您也给了他不小的野心，老臣始终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将那些特别重要的职位交给他，武延宁很优秀，在大周朝中，他是最聪明的人之一，但他远远及不上他的哥哥薛崇简，也及不上临淄王，但您却给了他几乎超越中书令的权力，老臣怎么都没想明白。”

    此时，狄仁杰似乎已经无法顺利呼吸了，武则天无声的哭泣道：“爱卿，朕知道你心中的迷团，朕也不能给你理由，朕给延宁那样大的权力，连朕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也许是朕太喜欢他了，朕不知道怎样表达朕对他的喜爱，毕竟在朕的亲人中，延宁与朕最亲，他是唯一关心朕的亲人。”

    狄仁杰闭上眼睛冥思半晌，慢慢道：“老臣明白了，皇上，老臣要走了，老臣先去拜见先帝了。”说完，他紧紧的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武则天慢慢站了起来，伸袖拭干脸上的泪渍，她蹒跚的走出了门，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当婉儿在门外扶住她的时候，她悲戚的看着婉儿，淡淡道：“婉儿，朕失去了大周朝的基石。”

    院中狄仁杰的家人立时跪了下来，哭声震天。武则天长长叹了口气，平静的坐进马车回大明宫去了。

    婉儿站在武则天身侧，冷眼看着人声鼎沸的马球场，武延宁带领武延秀、武延基、武崇训和其他武氏子弟与李隆基带着李成器、李重俊、李隆业和李氏皇孙怒目而视，似乎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马球比赛，而是一场性命博杀。

    婉儿觉得非常担心，她不由侧目去看太平公主，她正含笑与薛崇简低声交谈，面上的神色相当愉悦，她又转目去看了看安乐公主，她心醉神迷的看着身穿白衣骑在汗血宝马上的武延宁，根本没有注意其他人，婉儿讽刺的想，也许她连自己的丈夫也在场上都不知道吧。

    婉儿转头看着武延宁，他今天的确英姿勃发，婉儿痴迷的看着他，她没有注意到李隆基阴郁的目光不时投射到太平公主的身上，也没有发现武三思若有所思的注视她的目光，她完全被武延宁的一举一动吸引了，几乎没有听到武则天让她下令球赛开始的命令。

    婉儿轻轻对场边的太监扬了扬手，太监一起击鼓宣布球赛的开始，果然不出婉儿所料，球场上的情形非常混乱，两边虽然势均力敌，但两边人的心思显然都没有放到球赛上，他们不停的做出击打对方的危险动作，令得场边的女眷不时发出惊叫声。

    太平皱眉看了一会儿，低声对薛崇简道：“简儿，你让非烟带钶儿回府去，然后去把太医宣来。薛崇简向武则天匆匆施了一礼，快步走了。

    武则天显然也很不满意场上的赛况，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婉儿见状，忙对场边记分的太监发出暗号，太监会意的击响了停止的铜锣，球上的两边人立即停止了比赛。

    武延宁下马走到了太平身边，跪下向武则天深深施了一礼，便抬起太平面前的酒一口喝了下去，武则天含笑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太平拈起一块丝巾，慢慢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与污泥，不时低声斥责他，武延宁心不在蔫的听着，他伸手偷偷握住太平的手。

    太平一惊，立时缩回了手，武延宁立即显得垂头丧气，太平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又显得非常高兴，站了起来，很快来到武崇训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武延秀也快步走到他身边，亲昵的看着他，侍他们讨论完毕，武崇训与武延秀快步走了，武延宁低头微笑看着安乐，安乐拉住他的手，眼中的神色似乎恨不得将他永远留在身边，婉儿看到这一切，觉得心痛得都麻木了，更让她心痛的却是武延宁似乎很有深意的对安乐说着什么。

    安乐美丽的脸闪着耀目的光，婉儿痛恨着安乐的大胆，她奇怪周围的人为什么没有指责安乐无耻的举动，她却不知道李显不时偷眼看她，她也不知道韦氏正全神贯注的与武三思调情，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女儿的举动，而其他的王公大臣正吵闹着这场比赛的结果，也许他们都看到了安乐的举动，只不过他们早已对此熟视无睹了，因为谁都知道武延宁自安乐公主回到京城开始便是安乐公主最亲密的朋友。

    太平疲惫的靠在椅子上，她并不喜欢马球比赛，更何况她感到了李隆基无时无刻不在追随她的古怪的目光，她有些恐惧，尽管武则天就在她身边，尽管李隆基离她很远，但她却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她只想起身离开这里，安静的躺在小楼听听流水清脆的乐音。

    但她不能走，她毕竟是大周朝唯一的公主，她要留在这里向所有人显示武则天对她的恩宠，她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唯唯诺诺的李旦和神思不属的李显谈笑着，当下半场开始时，太平轻松的出了口气，她再也不用逃避那灼人的目光了。

    下半场一开始，场面便不平静，李隆业差点被武延秀碰下马，武崇训的脸被李成器球杆剐伤，留下细细一道血痕，两边的人努力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球场上尘土飞扬，只见马蹄翻飞，球杆交错，根本不分清球到底被控制在那一方手中。

    场面激烈得异乎寻常，场边的女眷不时发出惊叫声，当武则天看到武延宁几次差点被撞下马，脸色便变得铁青，她的手微微发着抖，眼神异常凌厉，太平也很担心的注视着场面的发展，她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与矜持，目不转睛的盯着武延宁。

    更紧张的却是婉儿，她的脸色早已因为紧张变得苍白，她的整个人除了眼睛还活着外，其他的地方都冰冻了，僵硬得无法动弹，她看着武延宁带着球冲进李成器与李隆业之间，她看着李重俊举起球杆向他狠狠砸去，她看着他侧身避让李重俊，却被李隆基的球杆击打到，额头立时冒出血来，摔在马下，一动不动。

    婉儿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灵魂就飘荡在武延宁身边，周围的一切都不清晰，好象透过水在观望一切，她听见武则天惶急的对太平说：“太平，你去看看延宁，婉儿，快宣太医，太医去哪里了。”

    婉儿听见自己苦涩的声音，嘶哑的复诉着武则天的圣旨，她看见太平飞快的奔到武延宁身边，却显得手足无措，她掀起自己紫色的薄纱裙握住武延宁额头的伤痕，但血很快便泅湿了她的裙子。

    她看见安乐奋力的挣扎着，想挣脱韦氏跑到武延宁身边，她的泪水滂沱而下，嘴里不断呼唤着武延宁，所有的大臣目瞪口呆的站着，脸上一片茫然，他们似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太医将太平扶了起来，蹲下身子为武延宁止血，众人才回过神来，他们恐惧的看着武则天，惴惴不安的猜测着她将如何处置两个闯祸的李姓亲王。

正文 第九章 第五节 背叛

    武则天心无旁鹜的注视着武延宁，直到太医跪在尘埃，大声向场内所有人宣布武延宁并无大障她在转头看着李旦与李显，而这两个人早已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武则天冷冷道：“太平，你告诉朕应如何处置重俊与隆基。”

    太平躇踌的看了看李旦与李显，低头深思了片刻，低声却清晰的回奏道：“皇上，臣儿相信重俊与隆基并非故意击伤延宁，马球比赛一向激烈，在比赛受伤在所难免，臣儿请求皇上饶恕重俊与隆基。”

    武则天闻言一惊，随即又敬佩的看着太平，良久，她用带着奇异感情的声音宣布道：“既然太平公主不相追究，那么朕就原谅李重俊与李隆基的无礼，朕有些累了，婉儿你陪朕回宫，令人送延宁回府。”她转身面向婉儿，轻声道：“婉儿，你替朕去看看延宁。”

    婉儿麻木的点了点头，她只觉得心都快碎了，她根本没有听到太平和武则天说的任何一个字，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那仍然躺在尘土之中的武延宁身上。

    安乐激动的看着武延宁走进她的视线，她三个月没有看见他的身影，这是多么乏味的三个月，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今天终于盼到他出现了，仍然健壮挺拔，仍然风流倜傥，仍然情深款款，他若有深意的注视着她，令她坐立不安，恨不得立时扑进他怀里，向他倾诉她对他的所有情感。

    她借故打发走了武崇训，看他坐在她身边，近得几乎靠在她身上，他身上不时传来令她意乱情迷的男子气息，她听他用一种饱含着浓情蜜意的语调说：“安乐妹妹，我听说我受伤后，她痛哭失声，几乎昏倒，我心痛得心得快裂掉了，安乐妹妹，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多想你吗？我晚上一闭上眼睛便是你的影子，看不到，我才发现我有多想你，虽然你是崇训的妻子，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爱你，我抑制不了我的感情，安乐妹妹，你一定知道我有多爱你，对吗？”

    安乐情不自禁的扑进他怀里，轻声泣道：“延宁，你知道我是爱你的，非常爱你，从我才回到洛阳我便爱上你了，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这世上，我只想嫁一个人，那个人便是你，延宁，你知道当我嫁给武崇训时我有多痛苦吗？一想到永远不能成为你的妻子，我的心便撕裂般的痛，延宁，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母亲不允许我去看你，我觉得我简直要发疯了……。”

    武延宁对他微微笑着，那笑容里，有致命的吸引力，她的主意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在帷幕之中。

    非烟不安的向府门外张望，武延宁到现在没有回来，她非常担心，并不是担心武延宁出事，她非常害怕武延宁惹事，自从薛崇简被武皇派遣到长安不知做什么神秘的事情，她就昼夜不宁，整夜整夜的做着恶梦，看到他浑身是血的回来，她很清楚张易之和张昌宗是多么憎恨他，只要与太平公主有关的人，都是他们的仇人。

    虽然外界曾传言，说二张是太平公主的情人，非烟却从不相信，她从未见过太平公主与二张有什么往来，她与外界的人都没有什么往来，甚至与她也没有什么往来，如果有人问她太平公主的生活习性，她根本无法回答出来，她怎能告诉别人她嫁给薛崇简三年，仅仅见过太平公主两面，而且她从未被允许到过太平公主的小楼。

    公主讨厌有人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她从不在小楼见客，甚至李显与李旦都只能在客厅与她见面，她的小楼只有薛崇简和武延宁可以进入，但最近，非烟敏感的感到太平公主与武延宁之间的矛盾，她曾听下人隐晦的说起两人的争吵，她自己也曾听到过太平公主与武延宁的争执，并且自那天起，太平公主再也未见过武延宁，她甚至不给武延宁任何解释的机会。

    非烟也隐约知道是因为安乐公主有了武延宁的骨肉，非烟非常喜欢武延宁，她象所有人一样喜欢这个快乐风流的王爷，他的聪明、他的俊美，他就象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倔强的坚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非烟虽然足不出户，但她却知道关于他与安乐公主的飞短流长，也知道他与武延秀的种种传闻。

    但她不相信，她觉得自己象他的姐姐，虽然他并不与她有那样亲密的接触，但非烟爱自己的丈夫，她把这份爱同样分给了武延宁，特别是她发现太平公主并不喜欢武延宁，她经常看见武延宁被她惩罚，看见武延宁委屈的跪在下楼外认错。

    自从太平公主不再理会他，武延宁就象变了个人，他时而垂头丧气，时而情绪激昂，可非烟却觉得他只想引起太平公主对他的关注，他时常喝得烂醉如泥被人送回家来，然后在家里惹事生非，弄得鸡犬不宁，他似乎只想让太平公主知道他的存在。

    可太平公主根本不理会他的胡闹，她安静的生活着，不受他的打扰，非烟想到这里，不由又向小楼张望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薛崇简很尊敬太平公主，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会经常去陪伴她，有时甚至一整天、一整夜，他通常很忧愁，他常常看着小楼叹息。

    她觉得自己知道他为什么叹息，她也常常为公主叹息，那样的红颜绝代、那样的天姿国色，只能孤独的生活在寂静的小楼中过着寂寞的生活，非烟正出神的想着，却听见一阵喧哗，武崇训和武延秀神色慌张的抬着武延宁回来了。

    武延宁被人打成了重伤，浑身都是血，非烟手忙脚乱的和众人把他送回房间，命人为他请医生，武崇训和武延秀几乎神经质的痛哭着，非烟自己也失去了主张，不知是谁告诉了秋萍，她痛哭着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让非烟心烦意乱，非烟甚至忘记了询问武延宁是怎样受的伤，她梦游般守在武延宁身边，却觉得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惊奇的抬起头，看见太平公主一个人站在房门口，她似乎刚刚洗浴完毕，没来得及梳妆，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闪着光，雪青色的纱衣像雾一样，她没有穿鞋，赤着脚，粉红色的脚裹在轻纱里，令她感觉是走在云端。

    屋内的众人都跪了下来，甚至秋萍都停止了哭泣，非烟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她，只觉得害怕，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她甚至比传说中更美丽，这女人不是凡间的人吧，非烟恐惧的想，她见她轻盈的坐在武延宁床边，轻轻俯身唤道：“延宁，延宁，”

    武延宁轻轻呻吟着，睁开眼睛，他紧紧抓住太平的手，哭道：“公主，你来了，我……。”

    公主柔声道：“别说了，延宁，太医很快就来了，你休息吧。”她想起身，却被武延宁拉住了，“公主，你别走，在这里陪我吧，我想……。”

    太平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走，秋萍，你来守着延宁吧，其他人都出去。”

    下人纷纷行礼退下，非烟站了起来，太平抬眼看了看她，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这眼睛里没有一丝暖意，就象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这张绝顶美丽的脸竟让人如此害怕，非烟向后退了退，侍下人走完，太平转身问道：“崇训、延秀，你们可以说了。”

    武崇训和武延秀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武崇训喃喃道：“公主，不是我们的错，是张昌仪，我们在一起喝酒，他让人打了延宁。”

    太平见他说得不得要领，轻轻一皱眉，武延秀口齿伶俐的接道：“禀公主，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太安坊饮酒，延宁喝醉了，不留神竟打伤了坊内的客人，我们正要陪延宁回来，张昌仪却说我们打伤了他的客人，我们不想惹事，延宁要我们给他们银子赔礼，可张昌仪不要，还出言辱骂延宁，延宁开始还沉得住气，可张昌仪却辱及公主，延宁一时气愤，便打了张昌仪，张昌仪的下人便冲了进来，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拼命掩了延宁回来，可延宁还是被打伤了。”

    太平面无表情的听完，柔声道：“天晚了，你们也回去吧。”那柔和的声音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武延秀和武崇训不禁都瑟缩了一下，武延秀偷眼看了看武延宁，和武崇训返身出屋去了，一时屋内安静下来。

    太平站在床头，怔怔的出神，武延宁不时轻声呻吟着，秋萍伸袖拭着武延宁头上的汗水，不时抑制不住的哭泣，非烟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很快，太医便赶来了，替武延宁诊断了伤势，擦了红伤药，吩咐下人替武延宁煎药，一阵忙乱之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非烟看出武延宁很疲乏，他很想睡觉，但却坚持着不肯闭上眼睛，他一直看着太平公主，直到太平公主坐在他的床边，执着他的手轻声道：“延宁，你先睡一会儿，我陪你。”他才放心的陷入沉睡。

正文 第九章 第六节 恶梦

    秋萍一直没有说话，突然她跪了下来，“公主，我求您不要为延宁报仇，延宁这孩子就爱惹事生非，这段时间以来，他……。”

    太平伸手将秋萍扶了起来，凝视着秋萍身后的虚空，淡淡道：“姐姐，你怎么了，延宁伤得这么重，你来看看他，他们原是想打死他的。我们不能再退了，再向后退就是悬崖了，一落下去就万劫不复，姐姐，你不要害怕，”她笑了笑，但非烟觉得那冰冷的笑容简直没有一丝暖意，就象冰一样寒冷，“我们总要向他们讨回公道，我知道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明天简儿就要从长安回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转头回来看了看秋萍，那纯真的眼神令秋萍一阵心酸，不由又哭了出来，太平轻轻的抚摸着她的手，柔柔的笑了笑。

    非烟不由又向后退了一步，这次她从心里向外冒着冷气，她不相信除武皇外最有势力的女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这女人是在故意示弱，她在杀人前故意向对手示弱。

    非烟这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那样的害怕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却无比坚强，她似乎始终在依靠别人，可她却是不动声色的利用着别人，谁呢？她的丈夫，她在世上最亲爱的人，还有其他人，秋萍、武延宁、李显、李旦……，她太善于利用别人了，她在向这些人施舍她浅薄的爱的同时，向他们索取了太多她不应该，也不配得到的爱。

    非烟直想发抖，她没有看见钶儿快乐的伸开两手扑到了太平脚边，咯咯笑着拉着她的裙子。

    太平低头看着这美丽的孩子，她冷漠的脸上浮出一丝温暖，她伸手把他抱到怀里，轻轻的抚摸着他娇嫩的皮肤，看着他灿烂的笑容。

    非烟吓坏了，钶儿怎么跑来了？他那么顽皮，会触怒公主的，听说太平公主最讨厌小孩子，她勇敢的伸出手，颤声道：“公主，请您恕罪，钶儿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懂。”

    太平转头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丝茫然，“钶儿，钶儿……”，她低头看着兴奋的钶儿，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钶儿，你认识我吗？我是……。”

    秋萍打断她道：“公主，钶儿认识您的，您没有看见他有多高兴吗？我从来没有见过钶儿这样快乐的样子。”

    太平一愣，随即象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是啊，是啊。”

    非烟觉得有些怪异，她见太平公主吻了吻钶儿，竟然轻声哼起歌来，似乎在哄那个顽皮的孩子睡觉，她的神情温柔异常，令人感动。

    非烟竟然被她打动了，她呆呆的看着太平，心里却莫明的害怕，不知过了多久，钶儿睡着了，太平微笑着对秋萍说：“姐姐，你看他，多像简儿，一模一样，和简儿小时候一样，睡觉都在微笑。”

    秋萍接过钶儿道：“公主，您累了，您休息吧。”她正想把钶儿交给非烟。

    太平却猛然站了起来，将钶儿抱了回去，冷冷道：“我不累，你们累了就去休息。”

    秋萍与非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非烟突然轻轻一抖，她看见薛崇简站在门外，一脸怪异的神色，她的心里突然充满了勇气，她觉得她再也不害怕任何东西。

    此时，太平也发现薛崇简的归来，她有些漠然的看着他，非烟觉得她脸上的神情甚至含有憎恨和幽怨，非烟注视薛崇简向太平跪下行礼，看太平冷淡的轻轻颔首让他起身，便再也不理会他。

    而薛崇简一直低着头向她轻声说着什么，她却固执的摇着头，最后甚至愤怒的站了起来，恶狠狠的盯着他，非烟觉得如果不是她害怕把钶儿和武延宁吵醒，她一定会狠狠的责骂他的。

    薛崇简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太平又坐了下来，冷冷的轻声道：“你累了，去休息吧。”

    薛崇简没有动，他走上前，跪在太平面前，又轻声的说着什么，看样子太平并不想理会他，她只温柔的看着钶儿，薛崇简看了她脸上的神情，突然住了口，长长的叹息着，起身对非烟道：“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他的语气与太平刚才对他说的一模一样，尽管不愿意，非烟还是施了礼退了出去，但她不想回房间，她站在花影下等侍薛崇简出来。

    很快，薛崇简陪着太平公主出来了，他手里抱着钶儿，陪着太平公主走进了小楼，非烟看着小楼的灯光亮了起来，可一直没有熄灭，薛崇简一直没有出来，她大着胆子偷偷走到小楼里，悄悄的上楼，躲藏着想看看太平公主在做什么。

    她看见公主一个坐在铜镜前，用玉梳梳理着自己的秀发，她熟练的把头发挽成一个松松髻，用一支金钗别住，然后坐在灯下发呆，薛崇简却不知去了那里，非烟的心急促的跳动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含着模糊的念头在等侍薛崇简的出现。

    过了一会儿，薛崇简终于出现了，神色泰然，依然风度翩翩，一点也看不出他刚风尘仆仆的从远处回来，他坐在太平身后，轻声道：“公主，你怎么了，这么固执，钶儿他太小，他会烦你的。”

    太平转过脸，冷冷道：“是我固执吗？”

    薛崇简垂下头，一言不发，太平咄咄逼人的盯着他，“我为什么不能和钶儿生活在一起，难道我不是他的亲人吗？”

    薛崇简低头想了想，柔声道：“只是……。”

    太平厌恶的说：“没有什么只是，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非烟的心又急促的跳了起来，她正想偷偷溜下楼，却听薛崇简柔声道：“公主，你生气了，我知道，每次你生气都这样，我怎么放心呢？你根本不会照顾小孩子，钶儿又这样顽皮。”

    太平冷冷道：“我会照顾钶儿的，你小的时候我曾经照顾过你。”

    薛崇简突然笑道：“公主，你知道钶儿一晚上要起几次床吗？你知道他起床要做什么吗？你知道他醒后，如果没有人在他身边他会哭泣不止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让我把钶儿带走吧。”

    非烟突然看见他从太平身后抱住了她，轻声道：“公主，你不会照顾钶儿，你连你自己都不会照顾，钶儿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懂，公主，你明白的，今天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呢？”

    太平公主伸手推开他，起身在屋内急步走了起来，非烟向后退了退，直到确信不会被发觉才停上下来，屏息听他们的对话，太平公主始终没有说话，薛崇简也沉默着，眼睛追随着她。

    过了良久，太平似乎下定决心般，“好吧，简儿，你抱钶儿走吧，从明天开始，你和非烟搬到宣阳坊，不要再回来了。”

    非烟突然觉得非常高兴，她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她终于可以是自己家里女主人了，她兴奋的倾听着薛崇简的回答：“公主，你怎么了，你一定要把钶儿留在你身边吗？你明明知道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你故意这样逼我。”

    非烟看他起身走到公主身边，他高大的身影将太平公主完全笼罩起来，他激动得连话说不清楚了，“公主，为什么？”

    太平公主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他的阴影，转身对着月光下的院落道：“简儿，你怎么会了解我的心呢？”

    薛崇简向前两步，紧紧抱住她道：“我了解的，我知道你害怕寂寞，可……。”

    太平转过脸看着他道：“简儿，不要说了，你回去吧。明天你派人把钶儿接走吧。”薛崇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捧着太平的脸道：“公主，你总要把我的心刺得鲜血淋漓，你知道我会心痛，我希望你快乐，你明明知道我……。”

    太平伸手掩住他的口轻声道：“简儿，别说了，你知道我的，这么多年了，我总是这样的。”

    她离开薛崇简的怀抱，重新坐回到铜镜前，看着铜镜道：“简儿，你看，这镜中的女人多么美丽，美丽得甚至我自己都害怕。”

    她突然抓起妆台上的饰物狠狠向铜镜砸去，薛崇简冲上去抓她的手，在挣扎中，他的手破了，血流了下来，太平捧着他的手轻声问：“流血了，痛吗？”

    她低下头轻轻吮吸着，将污血吐到丝绢上，薛崇简低下头来，他紧紧的抱住太平道：“公主，我要你快乐，不是这样的。即使你变得很老、很丑，可我一样的爱你，我的心永不会变的，你明白的，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自己，每次你这样，我都恨不得自己死掉，如果能让你更快乐。”

    太平仰起头，两行泪落了下来，“简儿，我太爱你了，我怕失去你，每次你离开我，我都怕得发抖，我怕你不再回来了，简儿，我怕有一天你不再爱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她伏在薛崇简怀里痛哭起来。

    非烟越看越迷惑，他们不是母子吗？为什么一举一动都像情人一般亲密？非烟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下去，赶快回到房间躺下，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一个恶梦。

    可她的腿却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无法闭上，她看到薛崇简热烈的吻着太平，那样疯狂、那样投入，而太平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似乎她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非烟的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她终于明白薛崇简为什么一直对她冷冷淡淡，他从未爱过她，他心里一直爱恋的是太平公主，那个美丽而骄傲的女人，他名义上的母亲。

正文 第九章 第七节 姓氏

    非烟浑身冰冷的回到房间，她想自己生病了，自己做了一个恶梦，虽然窗外月光如梦，虽然窗外的雪光闪闪，但非烟还是躺到床上，告诉自己赶快入睡，侍明天早上醒过来，一切都会回复原来的模样，她仍然相信薛崇简爱她，只是出于害羞才一直冷淡她，她仍然安心留在太平公主府中，依附于她的保护，她仍然将太平公主看成世上最完美的女人，最慈爱的母亲。

    可不知不觉间，非烟的泪打枕头打湿了，她才发现自己不停的流泪，她想发怒，她想狂喊，可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这样做，于是，她对自己说，明天就回家去，永远离开薛崇简，永远离开这个肮脏的是非之地。

    可她的心却在犹豫，她一想到永远再不能见到薛崇简，她就痛得浑身抽搐，她一想到她将再不是薛崇简的妻子，她的心就将刀刻一般痛楚，也许应该留下来，留下来继续做她的妻子，继续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可一切都变了，太平公主……，她为什么要带自己的儿子下地狱？她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儿子？

    非烟痛得蜷缩起来，甚至一想到明天也许会看到太平公主，她就觉得恶心，公主，你那么美丽，你迷尽了天下的男人，可你为什么……？

    非烟找不到答案，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她就似乎看到薛崇简紧紧的抱着太平，紧紧的将她拥到怀中，深情的亲吻着她，他脸上蕴满了难以诉说的深情，那样的蜜意柔情，那样的情深如海，他的神情不再冷漠，他只是一个纯粹沉浸在爱情中的男子。

    非烟不敢闭上眼睛，她等侍着薛崇简，她想向他诉说她的心中的痛和苦，他一定会了解的，可他没有回来，他在陪太平公主，他甚至没有想起过她吧，非烟的心一点点的碎裂了，她觉得她整个人都破碎了。

    当早上刺目的雪光将她唤醒，她发现一切都似乎没有变化，院落中非常安静，只有梅花静静的散着香气，下人们无声的完成他们的工作，太医们殷勤的为武延宁换药，薛崇简仍然没有回来。

    非烟痴痴的想他也许陪伴公主在倾听楼底那脆若鸣玉的流水声，她失魂落魄的梳洗完毕，慢慢走到武延宁房中，却惊异的发觉太平公主静静的坐在武延宁床边，微笑着倾听着他愉快的诉说，看见她走进屋中，她淡淡的笑意竟未退去，在柔和的光线中，她的脸散发着逼人的魅力。

    非烟缓缓跪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向她行礼，还是在向她屈服，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满是泪水。

    张昌仪惊恐不安的左顾右盼，回到洛阳已经两天了，他仍不相信自己是安全的，自从一个月前他指使人打伤了武延宁，他就惶惶不可终日，他毕竟打的是武皇最疼爱的皇孙，太平公主的儿子，这两个女人无论是谁，他都不能得罪，可他偏偏打了他，因为他嫉妒他，他所钟爱的女子几乎都爱着武延宁，只要有武延宁在场，他永远得不到任何一个女人的亲睐，他愤愤不平，他强迫自己对他装出笑脸，可只是一接触到他傲慢的眼神，他就恨得牙齿发痒，最终他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

    可当他看见武延宁倒在血泊中，他才感心中那如排山倒海般的恐惧，那个男人毕竟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的亲人，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

    可今天他不得不出门应酬，毕竟他是洛阳令，他得奉行自己的职守，幸好一路平安无事，远远看到官衙，他长长的舒了口气，看来张昌宗和张易之真的为他在武皇前求了情，他不由得又神气起来，即使是太平公主也得听武皇的，而武皇却得听自己两个颠倒众生的兄弟的，他得意的想。

    可一到官衙，他吓得呆住了，武延宁骑在武皇赐给他的汗血宝马上，一身戎装，太平公主坐在官衙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他连滚带爬的下马，跌跌撞撞的跑到太平公主身边，颤声道：“公主，公主恕罪，公主，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您大人有大量，原谅了小人，请公主看在武皇的面子上饶恕小人，公主，小人不是人，小人……。”

    太平厌恶的移了移身子，带笑道：“张大人请起，太平今日带延宁向您赔罪了，随便请教张大人一个问题。”

    张昌仪吓得浑身发抖，无法回言，太平起身，姗姗走了几步，“张大人，太平听延宁传您的话，说太平是狐狸精转世，那太平想请教您，太平既然是狐狸精，那武皇是什么人呢？武皇是太平的亲生母亲，莫非张大人认为武皇也是狐狸吗？”

    张昌仪吓得涕泪交加，“公主饶命，小人那天是喝醉了，信口胡说，公主，您是姿质非凡，怎会是狐狸精，这大周朝的满朝文武、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公主您是上天的仙女下凡，武皇是弥勒佛转世，公……，公主，小人该死……。”

    张昌仪不断的拭着从额头流下的冷汗，他第一次觉得这美丽非凡的女人竟是如此可怕，甚至比武则天更让人恐惧，太平卑夷的看了看他，冷冷的笑着，“张大人，您现在再辩解已经晚了，您不是要和延宁公平的决斗吗？我带他来了，你请吧。来人，替张大人整妆，张大人，您和延宁就在洛阳的百姓眼前来一次公平的决斗吧。”

    不侍张昌仪辩解，早有太平的军士七手八脚替张昌仪穿戴上盔甲，将他扶上战马，张昌仪抖得竟然坐不稳马鞍，洛阳的百姓不时发出嘘声，太平轻蔑道：“延宁，咱们走吧，看来今天张大人是不能和你进行公平的决斗了。”

    武延宁冷冷的瞪着张昌仪，半晌，他拔转马头，随太平公主走了，张昌仪的手下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将他扶下马，张昌仪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如同死了般，在洛阳百姓的嘲笑声中，被他们抬进了官衙。

    张昌宗恨恨的看着神采飞扬的武延宁站在丹墀下，他早已听说太平公主带着武延宁在洛阳百姓面前羞辱了张昌仪，他因此更加憎恨武延宁，他看到武则天不时转头向他微笑，他当然知道武延宁在武则天心目中的地位，当武则天知道张昌仪竟然将武延宁打得无法下床的时候，她的雷霆大怒，差点殃及了自己和张易之，那几天，自己和张易之两人小心翼翼，竟从未有过的如大祸临头般不安，最后，他们用尽了办法才平息了武则天的怒气，所以尽管他知道张昌仪所受的侮辱，可他却不敢象对侍一般大臣一样报复太平公主，他能做的只是仇视着武延宁，诅咒他。

    张昌宗沉浸在自己的心事，根本没听到朝堂上的议论，可一个声音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从边关传回来的八百里加急，突厥人的铁骑又进犯中原了，哈，这可是一个天赐良机，现在的突厥可汗是当年向太平公主求婚未果的王子，现在他也许对太平公主仍然怀恨在心，就让武延宁去为太平公主送死吧，只要与太平公主相关，武延宁一定会争抢着去的。

    侍加急文书念完，武则天威严的扫视着朝堂里鸦雀无声的朝臣，低沉着声音问道：“那位卿家愿意为朕解出烦忧？”

    但无人应声，武则天失望的看着静德王武三思，他迅速的低下头，武则天又将注视的目光投向其他武姓大臣，可他们纷纷低下了头，张昌宗正想推荐武延宁，却听武延宁清朗的声音清晰的响起，“皇上，就让臣带兵出征吧，臣一定不负皇上期望，将突厥人赶出大周的边境，还大周的百姓安宁。”

    武则天激动的看着跪在丹墀下的武延宁，轻声道：“延宁，朕知道你报国为民的一片忠心，但这是打仗，不是儿戏，你从未带过兵，怎能领军出征，还是让其他将士替朕分忧吧。”

    张昌宗暗恨，又让他抢得了先机，可武延宁回道：“皇上，臣是从未带过兵，可臣相信……。”

    武则天打断他道：“好了，延宁，你年纪尚幼，即使朕让你带军出征，也没有将士会服从你的，你退下，其他爱卿？”

    武则天环顾四周，太平微笑着环顾着四周垂头丧气的朝臣，突然出班跪下道：“皇上，就让太平带兵为您出征吧。太平虽为一介女流，但也懂忠君报国，也知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皇上，太平请您任太平为大将军，带军直赴边关以解国难。”

    武则天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众朝臣面面相觑，薛崇简出班跪在太平身后道：“皇上，臣愿陪公主出征。”

    武延宁也大声道：“皇上，臣也愿随公主出征。”

    武则天热泪盈眶，她哽咽道：“好，朕知道你们……。”

    却听一个微弱的声音道：“皇上，还是让臣儿去吧，太平妹妹一个女人尚有如此勇气，身为大唐……大周的皇子，理应为您分忧，打仗是男人的事，就让臣儿为您带兵去征伐边关，带着大周朝最美丽公主的祝愿和勇气，臣儿一定会势若破竹的将突厥赶出大周的国境。”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一直不声不响的李显，他已发福的身子，有些怯懦的走到太平身边跪下，敬佩的看了看她，轻声道：“太平妹妹，让显哥哥为你完成夙愿，我曾经立誓在保护你。”

    太平的眼泪流了下来，众大臣一阵唏嘘，顿时有不少大臣跪了下来，他们一齐向武则天请战道：“皇上，请让臣随太子殿下到边关为国效力。”

    武则天激动得话不成声道：“好，好，朕知道你们的一片忠心，婉儿，替朕拟旨，朕要封显为兵马大元帅，率兵征讨突厥，他们不是要扶助李氏吗？朕要告诉他们，大周就是大唐，武氏就是李氏。”众大臣一起山呼万岁，而以武三思为首的武姓朝臣，却面若死灰，一动不动的站着。张昌宗失落的仇视着武延宁，这个小子的运气总是这样好。

正文 第九章 第八节 惨胜

    太平和李显走在夕阳中，太平深情的对李显说：“显哥哥，我真不敢相信今天那个人真的是你，显哥哥。”

    太平的声音哽咽了，李显执着太平的手，叹息道：“太平妹妹，我知道我懦弱太久了，可无论如何，我总不能让你穿上戎装，你是我们的妹妹，我应该保护你。

    太平妹妹，今天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是不会有勇气向武皇请缨出战的。太平妹妹，你还记得我曾经许下的诺言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我要永远的保护你。在贤离开长安前，他把你托付给我。

    你知道的，因为婉儿的缘故，我非常憎恶贤，所以他来找我时，我非常惊奇，当他说出他的嘱托，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太平妹妹，其实我知道贤非常爱你，我也非常爱你，可你那么喜欢贤，我都嫉妒了，贤说他和可儿永远也不回来了，他在长安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他要我好好照顾你，我当时告诉他，我会永远做你的守护神。

    贤有些奇怪的笑了，然后他就走了，我至今还记得他逐渐消失在夜雾中的身影，那么凄凉、那么悲壮，太平妹妹，我想我这一生都走不出贤的阴影，就像贤永远也走不出可儿的影子。

    昨天，武皇将我宣去了，她对我说，要我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贤和可儿的墓迁回长安和父皇在一起，武皇说先皇临终前始终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

    太平妹妹，其实贤是我们四兄弟之间最幸福的，他获得了真正的爱情。现在整个大周都在为薛崇简倾倒，为他骄傲，可我知道他是贤的儿子，他就象他的父亲一样优秀。”

    太平沉默不语，她的心境非常复杂，在李显情真意切的话语中她似乎悟出了什么，良久，太平伸手紧紧握住李显的手，“显哥哥，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太平都站在你的身边，你永远永远不会孤独的。

    弘哥哥和贤哥哥，还有旦哥哥，他们都和我一样陪伴你，无论你是皇上、还是平民，我们永远永远不会责怪你，要怪只怪我们生在帝王之家，有很多事都不能选择。

    显哥哥，我知道你其实愿意留在房陵，我听说那里山清水秀，在那里做一介农夫胜过于在朝堂上封候为相。也许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带着我们的家人觅一个风和日暖的地方，开垦几亩荒地，种上几畦蔬菜，过上田园男耕女织的生活。”

    李显轻轻的抚着太平单薄的肩膀，柔声道：“太平妹妹，你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唉……。”他正想说什么，武延乐却快步跑了过来，神色怪异的看着李显。

    李显有些紧张，他疑惑的看着他，武延宁轻声道：“太子殿下，武皇宣诏你去她的寝宫面圣。”

    李显有些惊慌，太平安慰道：“显哥哥，武皇只想嘉奖你。”

    李显放下心来，慌慌张张的走了。太平生气的睨视着武延宁，他毫不畏惧的回视太平凌厉的眼神。“延宁，你为什么骗太子。”

    武延宁冷笑道：“我讨厌他站在你旁边，做出一副眼泪汪汪，情深款款的样子。”

    太平气愤道：“他是……。”

    武延宁的打断她道：“他是你哥哥，我知道。”

    他走上前，握住太平的手道：“公主，可是他也是一个怯懦的男人，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今天如果不是你出言相激，他永远也不会站出来，他——保护不了我们。”

    太平默默的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事实，所以她一句话维护李显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平轻轻的抚着琴，似乎心无旁鹜，其实她很明白心中的恐惧，李隆基就坐在不远的地方，而他们身后就是明华殿，她知道窦氏就被埋在明华殿的花园里，她的魂灵一定在那里徘徊，注视着她。

    太平时时觉得从身后吹来刺骨的寒风中有呜呜的哭声，那声音简直缠绕着她，令她不能思考、不能呼吸，更可怕的是李隆基，他坐在李成器身边，面色阴沉的注视着水面，似乎想从那平静的湖水中看出什么秘密。

    武延宁很担心的坐在太平身后轻声道：“公主，公主，你弹错了。”

    太平一惊，移开了手，武延宁忙扶她站起，两人走到船舷边，武延宁轻声道：“公主，怎么了？你今天一直心不在蔫。”

    太平几乎耳语般说：“延宁，我很不安，每次我看到隆基我的心总是不安。延宁，我们回去吧，这宫里越来越让我害怕，甚至这满湖的烟波都让我恐惧。”

    武延宁安慰道：“公主，别害怕，我在你身边，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太平摇了摇头，“延宁，你不了解，在这宫里是什么都会发生的。我听说你昨日和崇训发生争执，还差点动了手，为什么？安乐吗？”

    武延宁浅浅一笑，“不是，昨日我与延秀在明月阁饮酒，武三思带着崇训也在明月阁饮酒，就在我们旁边，我不经意间听到窦从一为讨武三思欢心，竟然将武三思与韦氏的私情拿出炫耀，而武三思还洋洋得意，我一怒之下便打了窦从一。”

    太平听了暗暗恼怒，她微一侧目，发现武延宁脸颊上有一块青肿，问道：“延宁，你的脸颊？”

    武延宁懊丧道：“是钶儿．昨日我陪他打马球，他不小心挥杆打到我，我还未责骂他，他就失声痛哭，似乎是我欺负了他，娘和大嫂为此还责怪我欺负钶儿。”

    太平闻言不由一笑，“延宁，你怎与钶儿计较，他不过四岁的孩童，心下害怕便会失声痛哭，而且我们这么宠爱他，他见打伤了你，心下害怕，便哭出声来。只是非烟似乎最近举止有异。”

    武延宁道：“自一个月前哥哥的贴身侍卫替哥哥送回一封信后，哥哥便再无音信，想必嫂子在为此担心吧。”

    太平忧心忡忡的敛了笑容，“延宁，我近日一直都在作恶梦，我怕……？”

    正在此时，她突然看见安乐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她一边跑一边大叫，“延宁，延宁，我父王凯旋了，但你哥哥……。”

    武延宁一惊，太平紧紧的抓住他的手，紧张得甚至无法言语，安乐跑近，喘了几口气，才说：“姑姑，刚才得到回报，我父王大捷，已班师回朝，但探子同样回报，安乐王薛崇简身受重伤……。”

    武延宁只觉太平的手越抓越紧，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侍安乐说完，太平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武延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问：“我哥哥到哪里了？”

    安乐道：“听探子报，他们快到洛阳了。”

    太平突然推开武延宁，大步的向宫门跑去，武延宁随后跟出，大明湖畔的众人看着太平浅红的纱衣在风中飞扬，她整个人就如同在飞翔，李隆基突然冷笑道：“此次太子难免一番斥责。”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挥袖走远。

    武延宁骑在马上，一脸焦急的注视着远方，此时，他们已能看见大军扬起的尘土，也能看见飘飞的旗帜，武延宁听见太平虚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延宁，看见了吗？”

    武延宁回道：“看见了，但距离仍然很远，看得并不真切。”

    他又听见武则天苍老的声音在呼唤他，“延宁，延宁，到朕这儿来。”

    武延宁担心的看了看太平的马车，然后纵马来到武则天的御辇前，躬身道：“圣上，您需要延宁为您做什么？”

    武则天道：“扶朕下辇，朕在辇里闷坏了。”

    武延宁忙下马，扶她下了辇，武则天慢慢在地上踱了几步，轻叹道：“朕有多少日子没有出来了？”

    不侍武延宁回答，她又说：“你看看，这长亭的花开得多娇艳，就象太平的脸庞似的。延宁，替朕折几枝。”

    武延宁让上官婉儿扶住武则天，跑到草丛中折了几枝野花，然后挑了最鲜艳的一枝插到武则天头上，“圣上，前几日延宁曾到过长亭，这些野花都没今天开得盛，想是野花也知道圣上要来迎接太子凯旋，所以开得分外艳丽。”

    武则天扶了扶髻上的野花，“行了，延宁，朕可不想听这些．太平呢？怎么没有看见太平？”

    武延宁忙走到太平马车旁，伸手将她从车中扶下，众人一见她，不由大吃一惊，太平身穿盛装，脸上化了淡妆，美艳逼人。

    非烟扶着她慢慢在风中漫步，但她两人显然心不在蔫，双目紧盯着大军归来的路口，全然没有注意注视她们的目光。

    好不容易大军到了，李显身穿盔甲，一见武则天，忙下马跪在路旁，流泪道：“圣上，臣儿终不负您所望得胜归来。”

    武则天笑道：“好，好．回来就好．起来吧，看看你妹妹，她老在朕面前念叨你。”

    李显转眼看着太平，“太平妹妹，显对不起你，崇简……，崇简伤得很重，我原想把他留在边关，侍伤势好转再回洛阳，但他坚持要随大军一同回来，他怕你担心．太平妹妹，我……。”

正文 第九章 第九节 执着

    太平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她两眼紧盯着紧垂着白纱的战车，隐隐约约的看见薛崇简躺在里面，非烟放开太平冲到了战车前，她颤抖的手拉开车帘。

    太平看见薛崇简面无人色的躺在一个异族女子怀里，他的双目紧闭，似乎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身处何地。

    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他身上的纱布上缓缓渗出的血，太平只觉得两眼发花，她觉得太阳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身子却不由自主的瘫倒下去。

    李显大惊，他将太平抱在怀里，哭道：“太平妹妹，太平妹妹，你醒醒。”

    武则天怒道：“够了，延宁，把公主扶到朕的车上，宣太医为薛王爷诊治。太子，你回府吧．见见你的家人。”

    李显哀求道：“圣上，让臣儿随太平妹妹吧，臣儿……。”

    武则天不耐道：“好了，好了，你要来，就来吧．延宁，把你母亲抱上朕的辇车，快些回宫吧。”

    武延宁厌恶的看了李显一眼，然后俯身从他怀里将太平抱起，正要放在武则天的车辇上，武则天道：“等等，朕先上车。”

    婉儿忙扶武则天上了辇，武则天轻声对武延宁道：“延宁，把太平放到朕的怀里，让她好好的睡一觉，她太累了。”

    武延宁小心的把太平放到她怀里，飞身上马，随武则天的御辇回洛阳去了．众大臣面面相觑，武三思冷笑道：“太平，她永远都是圣上心头的肉．眼中的珠。”

    李隆基站在他身后，笑道：“武大人，听您的口气似乎对圣上宠爱公主颇有微辞。”

    武三思一惊，回头见是李隆基，强笑道：“临淄王说笑了，圣上宠爱太平，这里朝野皆知的事实，我怎敢有微辞，只是有感圣上对公主的关怀，发出的肺腑之言而已。”

    李隆基淡淡一笑，不置一辞，武三思见他走远，忙伸袖抹了抹额头，只觉全是冷汗，他回想起李隆基刚才冰冷的眼神，不由心有余悸。他回头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周利用，他也正用手袖抹脸上的冷汗，见武三思看他，尴尬的笑道：“大人，这天真热。”武三思抽了抽嘴，却没有笑出来．

    李隆隆基皱眉对王琚说：“先生，您看今天武皇在众大臣前表示对太平公主的恩宠是何意图？”

    王琚饮了口酒，“武皇是有意为之，无论她要武延宁为她折花，还是怀抱太平公主返回皇城，她都在表示她对武延宁的恩宠。

    如果我猜得不错，武皇是想把皇位传给武延宁，只不过她心中还有阻碍，我曾经听说，狄仁杰大人在逝世前夕曾向武皇进言，声泪俱下的求武皇把皇位还给李家，武皇一直敬重狄仁杰，因此她一直下不了决心立武延宁为太子，但随着武皇的年纪的增长和身体的衰退，她越来越相信武延宁是大周王朝的继承者。

    先前她宠信武延宁是因为太平公主，但现在，她宠信太平公主却是因为武延宁，武皇也是女人，今日里我远远的观察过武延宁，他果然是万中无一的美男子，风度翩翩，神采飞扬，也许没有女人可以拒绝他的容貌，就象很少有男人可以漠视太平公主的绝世红颜。”

    李隆基低头深思片刻道：“先生认为我们现在应如何应对？”

    王琚笑道：“一个字，等。等到武三思与太平公主因皇位而起争执，等到李显登上皇位，太平公主把他拉下来为止。”

    李隆基点了点头，笑道：“那先生就与隆基一起等侍吧。”

    王琚佩服的说：“原来王爷早就看出朝中群臣拥李之心，也洞察了太平与武三思的矛盾。”

    李隆基长笑一揖．转身走了．王琚突然将杯中酒全部饮完，长长叹了口气，“情之一物，如此伤人，太平公主，如果你要败，那就是败在自己的感情之上。”

    太平伏在案几上昏昏欲睡，钶儿无声无息的推开门，走到床边，仔细的看着床上昏睡的薛崇简，

    看了一会儿，他小心走到太平身边，拉拉了她的衣袖，有些担心的问：“娘娘，我父王没事吧。”

    太平惊醒了，她怜爱的把钶儿抱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脸蛋道：“钶儿，你害怕吗？你父王没事的，他只是赶路太累了，他睡着了。”

    钶儿眨了眨眼睛，终于长长出了口气，转念一想，又问道：“娘娘，那个和父王一同回来的婶婶是谁？”

    太平想了想，“娘娘也不知道，侍你父王醒了，我们再问他好吧。”

    钶儿点了点头，太平柔声道：“钶儿，你累了，和你王娘回屋休息吧。”她转身示意非烟。

    非烟正要抱走钶儿，钶儿却紧紧抓住太平，“娘娘，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累了，我害怕，我要和你在一起。”

    太平忙安慰他，却疑惑的看着非烟，非烟有些为难的看了看秋萍，秋萍直视着太平疑惑的目光，“公主，钶儿最晚作了个恶梦，他梦见您不要他了．他啊！从梦里哭醒了，一直吵着要见你，我哄了他好久，钶儿才平静下来。”

    太平抚着钶儿的头发，“傻钶儿，娘娘怎么不要你，娘娘丢了所有的东西都会留下钶儿。”

    钶儿高兴的问，“是真的吗？”

    太平道：“娘娘怎么骗钶儿，钶儿，你和你王娘去休息吧。侍会儿你父王醒了，你王娘还得来照顾你父王。”

    钶儿听话的伸手进了非烟的怀里，太平淡淡道：“非烟你带钶儿去休息，随便把那位突厥公主安排一个住处。”

    非烟委屈的出去了。太平皱着眉头在楼上来回踱步，她突然看见李显手足无措的坐在楼内，显得紧张而又不安，太平笑着对他说：”显哥哥，你快回府去吧，太子妃都等急了，简儿没什么大碍．你也累了，显哥哥，我们都老了，你看你头上都是白头发了。”

    李显摇头道：“我不累了，太平妹妹，我知道简儿还没有脱离危险，我在这里等他醒过来。唉，太平妹妹，我对不起你，你把简儿交给我，我却……。”

    太平摇头道：“显哥哥，别说了。沙场征战，谁又能保证一点伤都不会受呢？我听说当你知道简儿被困在敌军中无法突围时，你竟然不顾生命危险，带头冲进了突厥人的包围圈救出了简儿。显哥哥，你的这份恩情只有侍简儿醒后才能报答了。”

    李显苦笑道：“太平妹妹，你总是这样轻易的原谅我。”

    太平苦笑道：“显哥哥，现在太平只有你和旦哥哥两个哥哥，你们是如何疼惜太平的，太平难道不知道吗？”

    李显叹息道：“太平妹妹，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快乐无忧的少女．太平妹妹，有时我躺在床上，总是想起以往的岁月。

    弘、贤、我、旦和你在太子学读书的那些日子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下午上课时，我总爱睡觉，弘带着他的侍女可儿，他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看可儿，贤看着窗外的榕树发呆。

    只有旦最专心，他帮你完成功课，还偷偷的把带来的糕点拿给你吃，看见你吃得高兴，他就会很快乐，太平妹妹，那时我们是多么相亲相爱。

    可弘走了，贤也走了，父皇也殡天了，只留下我们，本来应该我保护你和旦，但实际上却是你们在保护我，我是个没用的人。”

    李显的眼圈红了，太平坐在李显身边，轻声道：“显哥哥，你怎么了，你回来了，你又和我们在一起了，太平替你梳梳头吧，好久太平都没有为你梳过头了。”

    李显拭去眼泪，点了点头．太平打散了他的头发，慢慢的梳理起来，李显又道：“太平妹妹，那个突厥公主叫可莉，是突厥可汗最宠爱的女儿，她在战场上对简儿一见倾心，此次随我们回朝是表示突厥求和的诚心。”

    太平笑道：“显哥哥，幸好你老了，没有突厥的公主要嫁给你，否则太子妃可不能饶了你。”

    李显也笑道：“太平，你还记得玉枝的事儿，都多少年了。”

    太平有些心酸的说：“显哥哥，你太苦了，你看这朝中的大臣，哪个家里不是三妻四妾，侍婢如云，偏是你，连个妾室都没有。”

    李显道：“太平妹妹，你不知道，如果不是太子妃，我就回不到洛阳了，我在房陵曾许下大愿，如能回到洛阳，我必将我所拥有的分一半给太子妃，我怎忍心负她。”

    太平笑道：“显哥哥，我曾听武皇说，她想把婉儿嫁给你，让她帮助你处理朝政。”

    李显惊喜道：“真的吗？”太平不被觉察的笑了，她挽好李显的头发，“好了，显哥哥．当然是真的，再过几天，圣上就要在献俘大典上宣布呢！”

    李显有些唏嘘道：“太平妹妹，我盼了十几年，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成真。”太平黯然道：“显哥哥，太平没想到你竟然这样执着．”

正文 第九章 第十节 衷肠

    李显拍了拍太平的手，“太平妹妹，我爱她，就象她爱贤，都是深入骨髓的感情，永远没有办法摆脱的。”

    太平长长的叹了口气，拈起一支玉簪正要替他插进发髻中，却见可莉冲进屋来，一见她便跪在地上，哭诉道：“公主，请您同意我留在他身边，只要不在他身边，我就害怕，我怕什么时候他就消失不见了，公主，请您允许我象在路途中那样照顾他，我不能离开他。”

    太平没有说话，她细心的把玉簪插进李显的发髻，然后转身对可莉说：“可莉公主，我知道你对简儿的关心，但这里是大周，一切都有礼数，我知道你和简儿还有成婚，按我们的风俗，未成婚的男女是不能共居一室的．这样吧，你可以每天都来看望简儿，但在你们成婚前，你必须按照我们的风俗另居他室。”

    可莉争辩道：“可这一路之上都是我在照顾他，为何没有人反对呢？”

    太平笑道：“路途之上应陋就简，再加上简儿身负重伤，须得有人时时在他身边，而回到洛阳，你就必须谨守这里的风俗，而且你是公主，简儿是王爷，你们必须经过一场隆重的婚礼，向世人宣布你们的结合，否则，在我们的眼中，……。”

    太平还未说完，却听薛崇简在床上大叫一声，众人忙奔过去看他，太平一个人站在屋中央，突然黯然的走了出去，她仰头看了看天空，只觉似乎有泪要流下，忙克制住，快步的走回自己的小楼中。

    太平对镜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看见武延宁无声的站在她身后，默默的看着她，她没有理睬他，她知道他喝了很多酒，他身上的酒气迅速充盈着整个房间。

    武延宁站了一会儿，便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说：“公主，你看你多美，你看你身穿盛装有多美，美得让我害怕。”

    太平皱眉看着他，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道：“公主，我从来没有看见你穿盛装，从来没有看见你为我穿过盛装。”

    太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武延宁没有退缩，“你怎么不说话，心疼是吗？他又娶了一个，你看他娶了一个又一个，他比我聪明，他知道怎样给自己找乐子，而我，只有我，傻傻的等着你，等着你嫁给我。你看我多傻。你说话呀，公主，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傻，傻得让你连话都不愿说。”

    太平转过脸，冷声道：“延宁，你喝醉了。下去休息吧。”

    武延宁道：“我没醉，我到哪儿去，这儿不是我的家吗？你不是我的妻吗？公主，你忘记了？我娶了你。你穿大红嫁衣很美，那天是我为你梳的头，你忘记了，还是从来没有当真。”

    武延宁突然暴怒了，脸上一阵怒气，一条条的青筋鼓了出来，太平伸手抚着他的脸，“延宁，你怎么了？你醉了。”

    武延宁抓住她的手，“我没醉，公主，我没醉。”他说着说着便哭了。

    太平搂着他柔声道：“延宁，我知道你闷了，你烦了，我陪陪你吧。”武延宁依在她怀里，“公主，替我梳梳头吧，你总是为李显梳头，你从来没有为我梳过头。”

    太平扶着他坐好，打散他的头发，拿着自己的玉梳慢慢替他梳理起来，武延宁安静下来，他痴痴的看着镜中的太平。浓情蜜意在镜中传递。

    可莉突然闯了进来，她有些吃惊的看着太平和武延宁，太平平静的问：“有什么事？”

    可莉道：“太平公主，秋萍请你去，薛崇简醒了，想见你。”

    太平继续为武延宁梳头，“知道了，你先去吧。告诉秋萍，我一会儿去。”

    可莉道：“可他很想见你。”

    太平怒道：“我知道了，可莉公主，这里不是突厥，看来得有人教教你礼仪。”

    可莉的脸涨红了，“太平公主，我敬重你是薛崇简的母亲才……。”

    太平抬眼看着她，“你可以沿习你民族的风俗，但简儿不能娶一个抗拒自己文化的女子为妻。”

    可莉大怒，她转身走出房间。武延宁笑道：“公主，你激怒她了。”

    太平浅浅一笑，“你为什么不说我被她激怒了。”

    武延宁道：“公主，有一天你会为我穿上盛装吗？”

    太平摇头道：“不会，延宁，我永远不想为你穿上盛装，那套衣服并不吉祥，它总让我想到流血和死亡。延宁，就算是我死，我都不想你们出什么事。”

    武延宁吃惊的看着她，“公主，你怎么了？今天你好奇怪。”

    太平想了想，才轻声道：“延宁，你没看出来吗？圣上想把皇位传给你，可这朝中的大臣和王公贵族是不会允许的，他们等侍了这么长的时间就是盼望李氏重掌朝政的一天。

    延宁，无论圣上是多么宠爱你，她最终是不会，也不能把皇位传给你的。她今天这样做是告诉天下人她对你的恩宠，在她殡天之后，她要我好好保护你，她要我们李氏皇族好好保护你，她要武氏亲贵永远不能伤害你。

    延宁，你要好好的为自己、为圣上想个法子，圣上越来越老了，她的政令朝发夕改，我看大部份都是二张在篡改她的旨意。

    延宁，我要你好好的结交李氏的皇族，用我的名义和他们交好，无论是李成器、李隆基，还是李重俊或其他的什么人，最重要的是抓住安乐，太子刚才告诉我她最相信的人是太子妃，而安乐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她可以左右韦氏的决定。

    延宁，现在是我们为将来策划的时候了，延宁，我们要活下去，首先要顺从民愿，铲除二张。延宁，我要你放下你的骄傲，和李氏的皇族交好，你明白了吗？明天你到宫里去，向圣上为简儿要御林军总管之职。”

    武延宁点了点头，“公主，你放心，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的。”

    太平替他挽好发髻，“好了，我们去看看你哥哥，他是替你出征的。”

    武延宁倒在地上，“我不去了，我在这里等你，我要到那个职务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的。”

    太平无奈的看着他，“那你先去沐浴更衣吧，一身酒气。”然后她起身款款离开。

    太平坐到薛崇简身边，柔声唤道：“简儿，简儿。”

    薛崇简睁开眼睛，太平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变了，变得好陌生，陌生得简直让她认不出来了，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她不熟悉的神情，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然后他闭上眼睛，“公主，我想和您单独呆会儿。”

    太平示意其他人都出去，钶儿有些不愿意，太平柔声道：“简儿，让钶儿看看你，他在外面等了好久。”

    薛崇简点点头，“钶儿，让父王看看你。”

    钶儿挣开非烟的手，“父王，您回来了。王娘说要给您举办一个宴会，庆祝您平安回来，要您早点痊愈，钶儿和娘娘都盼着您早日回来，娘娘和钶儿坐在小楼上，娘娘给钶儿讲故事，娘娘说《山海经》里的故事讲完了，您就回来了。钶儿盼啊盼，您终于回来了，延宁叔叔教钶儿弹琴、练剑，侍明日钶儿舞给您看。”

    薛崇简笑着道：“钶儿，你先和王娘回屋，侍明日父王身子好了，父王陪你练剑。”

    钶儿大喜，跑到非烟身边，“王娘我们回去吧，我要睡了，明天父王要陪我练剑。”

    非烟有些不舍的看了看薛崇简，牵着钶儿走了。秋萍忙带众人走了，她见可莉站在屋中，根本没有出去的意思，她对可莉道：“公主，明天皇上要召见你，你不如早些歇息。”

    可莉道：“我想留在这里陪陪薛崇简。”

    秋萍道：“公主，简儿有话对太平公主说，也许是你们的婚事，你还是回避一下好。”

    可莉犹豫了一会儿，但是随秋萍出去了。屋里很快静了下来，只有薛崇简沉重的呼吸，过了一会儿，薛崇简问道：“公主，你怎么不说话。”

    太平轻声道：“我在等你说，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薛崇简道：“公主，侍我伤好后，我们走吧，远远的离开洛阳，离开人群，就我们两人，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的过一生。”

    太平奇怪道：“你怎么了？简儿，你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薛崇简闭上眼睛，“公主，我实在过怕了这样的日子，你知道什么是战争吗？战争就是死亡，没完没了的死亡，我在前线的每天，我都在面对死亡，我不断的看见有人死去，今天和你说话的人，明天也许就阵亡了，前一刻还在欢笑的人，后一刻就永远离开了。

    公主，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不是害怕死亡，我是害怕我再也不能见你，当我被突厥人包围的时候，我的脑中只有你，我想起你一个人留在洛阳，留在这滨水的小楼时，过着无尽寂寞的岁月我就害怕。

    公主，我知道延宁爱你，但我更明白他永远不会象我一样深刻的爱你，他倾出了整个的生命来爱你，但我和他不同，我是用三个人的生命来爱你，我的、母亲的、父亲的，公主，我不能表达我有多爱你。

    在我活下来的那一刻，我就发誓，在我有生之年，我永不会再离开你，我永不会再隐藏我对你的爱。有时，我躺在旷野的星空下，我就想起我们一起逃难的那一夜，我感谢那些刺客，如果不是他们，那时的我永不会有勇气得到你的爱；我也感谢这场该死的战争，没有这场战争，我永不会有勇气在人前承认我对你非常一般的爱情，公主，你能理解的，是吗？”

正文 第九章 第十一节 惊变

    原来是这样，太平感动了，她竭力的忍住欲滴的眼泪，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简儿，我当然明白，我知道你变了，当我看见你的眼神时，我就知道你变，你变得更象你的父亲，当年他在圣上前要求迎娶你的母亲时，他的眼神和你的一样。

    简儿你听我胸膛里的心，它无时无刻不再为你跳动，即使在人群中，它一刻也没有否认过我对你的爱，简儿，我爱你，我从前爱，我现在爱你，以后还会一直爱下去，我不觉得我们的爱有什么可耻，我一点也不觉得可耻。

    简儿，原来我也想过和你避开这尘世，但现在我不再有这种想法了，即使我们走了，但我们能走多远呢？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大唐，也走不出人们心中的桎梏，还不如勇敢的留下来，勇敢的面对一切，不理会别人的眼光，简儿……。”

    薛崇简握住她的手，“公主，你别说了，我都明白，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公主，可莉是个好女孩子，她一直在照顾我，但我娶她不是爱她，公主，现在朝中风云变幻，武皇老了，她渐渐不是我们的依靠了，做为皇族，在朝代更换的时期，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势力，否则……。”

    太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紧紧的抓住薛崇简的手道：“我明白，简儿，我明白。”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秋萍进来说：“公主，太医来了，他为简儿换药。”

    太平点了点头，拭去泪，“简儿，你好好休息，我要非烟进来陪你。”薛崇简点头应允，目送她走了。

    武延宁轻抚着太平，“公主，哥哥和你说了些什么？”

    太平不语，武延宁一转身抱着她，“公主，你爱我吗？”

    太平推开他，“延宁，你为什么总在问我相同的问题？”

    武延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我没有太多的信心。”

    太平坐了起来，“我爱你，延宁，我同样也爱简儿，我不知道在我心里爱你多一些，还是爱简儿多一些，但我知道我有多爱你们，我对你们的爱超过我对任何人的爱，包括我自己在内。”

    武延宁亲吻着太平的脖颈，太平正要推开他，却听院内一阵喧哗，太平翻身坐起，披上睡袍，走到栏杆处向下张望，只见可莉不顾众人的阻拦，正要冲进薛崇简的房间。

    众人见太平，都安静下来，太平无奈道：“非烟，你陪可莉吧。”

    非烟只得应允，带着可莉进去了，各人各归自己的位置，太平坐在榻上，低头沉思起来，武延宁笑道：“公主，在想什么？你很头痛这个痴情的公主吧。”

    太平摇头道：“不是，延宁，我在想突厥人为什么突然把公主嫁给简儿，这其中必有什么缘故。他们的可汗曾说他的公主非李氏皇族不嫁，为什么？”

    武延宁笑道：“公主，哥哥的身份也不比皇族差，外间人都认为他是你和薛绍的儿子，他也是李氏皇族啊。你也许不知道，他和很多李氏皇族的关系都很好。他们都说他是李氏皇族中的骄傲。”

    太平嫣然一笑，她忘记了薛崇简公开的身份。武延宁抚着她的腰，“公主，让我侍候你睡吧。”

    太平点点头，刚躺下，却听薛崇简屋中传来阵阵胡茄之声，太平紧紧一皱眉，武延宁笑道：“以后哥哥每天都可神驰塞外，享受异域音乐。”

    王琚对李隆基道：“王爷，今天圣上颁下圣旨要薛崇简统领御林军，掌握了整个皇城的安全，加上武延宁洛阳王所握的兵力，太平公主完全可以发动一次政变。”

    李隆基摇头道：“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武延宁平日里根本不理会这些事情，虽然他治军有方，但他似乎并不重视他手中的权力。”

    王琚道：“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太平公主下决心铲除二张了，她看出了朝中人心的走向，王爷，这是最好的机会与太平公主修好，她想必也会联合其他李氏皇族和武家亲贵，二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危险的火药，所以，您应该多到太平公主府走动，听说你与薛王爷关系很好，您不妨以探病为名多与他们亲近。”

    李隆基沉思片刻，“也好，只是姑姑似乎并不……。”

    王琚道：“王爷不必多疑，公主不会拒绝您的，现在她很需要人来支持她，您也可藉此顺水推舟。”

    李隆基转身道：“来人，准备五色礼品，……”

    王琚打断他道：“王爷，你是探病。”

    李隆基笑道：“唉呀，我糊涂了。”他转身走出，王琚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太平安静的坐在厅中聆听着薛崇简和武延宁和奏的曲子，她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庭院里阳光的走向，李隆基有些烦躁的走在厅中，他显然没有全心全意的听他们的演奏。

    武延宁的琴弦突然断了，他有些诧异的看着太平，太平轻声道：“隆基，你再说一遍今日从宫中传出的圣旨。”

    李隆基一字一字道：“武皇今晨颁下圣旨，要太子到宫中参加禅位大典，同时，武皇下旨加封张氏家族一干人等，然后又把皇城的守军全部调换了。公主，张柬之张大人和桓彦范桓大人现在府外侍您的命令。”

    太平挥退了下人，对武延宁道：“延宁，你去请两位大人。”

    武延宁去后不久，便陪同张柬之、桓彦范一同走了进来，太平向两人施礼道：“两位大人请坐。”

    两人回礼坐下，张柬之手抚长髯道：“公主，相信您已经听说了最近朝中所发生的大事。”

    太平直视着他们的眼光，“太平已经知道了，为今之计，只有发动政变，请太子带兵诛杀二张。”

    张柬之看了桓彦范一眼，“老臣昨日已说服右御林大将军李多祚，要他响应诛杀二张，拥立太子的举动，原来老臣到此本为说服公主帮助老臣的大逆之举，不想公主……。”

    太平傲然道：“张柬之，太平本姓李。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到此的意图，你们无法说动太子响应你们的举动，你们要我去说服太子，你们还要借助简儿手所握左御林军的兵力和延宁镇守洛阳的兵力，我全答应你们，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你们仅仅诛杀二张，不允许你们打扰武皇。”

    张柬之与桓彦范一起躬身道：“臣遵旨。”

    太平对李显道：“显哥哥，父皇将神器交付与你，你却仅在位三月便丢弃了它，幽居房陵州十多年，现在你回京已经几年了，你替武皇征讨突厥，立下赫赫战功，但时至今日，你仍然未能复位君临天下。

    二十多年来，这朝中大臣虽几经更换，但唯一没有更换的是人心向李的忠心，武皇年老，二张把持朝政，你看了心中难道不气愤吗？原来是我李家的皇朝，武皇……。

    显哥哥，现在天赐良机，朝中大臣，同心协力，要诛二张，恢复大唐的社稷，可太平听说你因为胆怯，甚至不敢接见他们，显哥哥，你是太子，也是我李家皇族的代表。

    太平现在请求你，请你立即到玄武门，亲自抚慰将士忠臣，指挥将士即刻入宫，诛杀二张逆臣，然后要武皇禅位，名正言顺的恢复大唐的社稷。武皇老了，她应该归还原来属于李家的东西。显哥哥，太平替弘哥哥、贤哥哥，甚至是替父皇求你。”

    太平跪下来，盼望的看着胆怯的李显，李显有些感动，但他仍然在犹豫，太平哀声道：“显哥哥，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你难道还没看出这朝中的人心所向，你难道不为忠臣们的举动所感动吗？

    显哥哥，各位将士，不顾自身性命，不怕株连九族，勇而奋起，再造社稷，而显哥哥却畏首畏尾，难道你不觉得羞耻吗？

    显哥哥，你看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这等市井之徒在朝中耀武扬威，你不觉得痛心疾首吗？显哥哥，现在有太平、有那么多的人愿意与你共生死，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你难道真的要把我们投入鼎镬之中，任二张煎煮？难道你真的眼看着，李家的天下，被那两人下贱的男宠掌握，你真的要让，李家的列祖列宗死不瞑目吗？”

    李显长叹一口气，“好吧。”

    太平长出一口气，她起身扶着李显向门外走去，到门口，李显便看见武延宁、薛崇简和李隆基替他牵着战马，捧着战衣和长枪。

    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已和崔同皎连同朝中一些大臣和李氏皇族站在府门外的广场上注视着他，一见他出现，便一起跪下欢呼，侍李显更衣完毕，众人立即兵分几处攻打皇城。

    武延宁跃马来到太平身边，“公主，你快些回到府中等侍我们的好消息。”

    太平摇了摇头，“延宁，你带我到宫中去，我要见见武皇。”武延宁一呆，随即明白她的心意，他俯身将太平抱上马，随着军队向大明宫进发。

正文 第十章 第一节 思念

    来到宫门口，见宫门大开，替二张守卫皇城的士兵早已缴械投降，跪在宫门外，太平示意武延宁跃马进入大明宫，宫内四处都是奔跑的人群，李显看见他们，忙大声呼唤，太平与武延宁下了马，快步走到李显身边，李显有些颤抖的道：“太平妹妹，他们已经找到了二张，众兵士乱刃杀死了二张，已砍下他们二人的头颅准备悬在城门示众。”

    太平伸手握住李显不住颤抖的手，“武皇呢？武皇在哪里？”

    李显道：“武皇不肯禅位，张柬之正在劝服她。”

    太平放开他的手，快步向武则天的寝宫走去，李显一呆，小跑的跟随她的步履，“太平妹妹，你去哪里？”

    太平边走边说：“我去看看武皇，她现在是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我去看看她。”

    说着，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到了武则天的寝宫内，太平听见张柬之对武则天道：“皇上，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及太平公主令，入宫诛杀二张，臣等怕消息泄漏，不敢预先禀告皇上，臣等自知兴兵入宫，罪该万死，幸好臣等不侮使命，现已诛杀了二张……。”

    武则天打断他道：“好了，现在你们已经杀了他们，太子和公主呢？他们为什么不来向朕解释，为什么派你们来。”

    太平回道：“皇上，太平在此。”

    武则天从榻上转身看着太平，她不能置信的看着太平，“太平，真的是你吗？”

    太平点了点头，“皇上，是臣儿。”

    武则天痛苦道：“行了，你们下去吧，太平，你陪太子回东宫吧。”

    桓彦范上前道：“皇上，太子怎能再返回东宫？昔日天帝以爱子托付皇上，现在他年岁已长，天意人心，久已归附太子，臣等不负太宗天帝皇恩，故拥奉太子诛杀逆同甘共苦，愿皇子传位给太子，上顺天意，下符民心。”

    武则天冷笑道：“天意？民心？”

    敬晖等正要出言，太平挥手阻止他们，“你们下去吧，武皇累了，她需要休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太平转身看着李显，李显跪下向武则天行礼，然后退出了寝宫，各大臣只得随在他身后，一起退出了寝宫。

    太平走到武则天身边，“皇上，您很心痛吧。您一定觉得太平负了您。皇上，多少年来，您为父皇固守着江山，别人不解您的痛苦，太平明白，皇上，您觉得天下负了您吗？而这天下的百姓，只记得您的好，您对他们的恩典，您曾经教太平如何顺应变化，皇上，为何您今天这样固执呢？皇上，您累了，让太平陪您到上阳宫休息吧。您为父皇的江山付出的太多了，您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可以休息，您一定要去上阳宫，那里铭刻着您太多的回忆和欢乐，皇上，让太平陪您吧。太平是您的女儿，太平要您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太平带着简儿，带着延宁陪你远离洛阳、远离皇权、远离伤痛，皇上……。”

    武则天流泪道：“好了，太平，朕同意了。朕现在传旨要太子监国，侍洛阳局势平定下来，朕就正式传位给太子。”

    太平伏在武则天怀里哭泣出声，“娘，不是太平负您，也不是显哥哥负您，我们都迫不得已，如果能够选择，我们情愿永远不要长大，永远都生活你和父皇的庇护下。”

    武则天抚着太平的柔发，轻声安慰道：“太平，别哭了，朕也不会哭了。朕现在把皇位还给李显，希望他不要负了天下人。”

    太平对车外的李隆基道：“隆基，姑姑陪太后到上阳宫，现在皇上初登大位，你们一定要好好扶助他。”

    李隆基躬身道：“是。姑姑，不知道您何时回来？”太平想了想，“少则三五年，多则……。隆基，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父亲虽然被封为安国相王，但并无实权，皇上生性软弱，我怕他受人制挚，你要多加留意，多与张柬之等大人商讨。”

    李隆基点头应允，他看着太平的马车渐行渐远，没来由的心生感慨。他回首看见姚元之跪在路旁，放声痛哭，张柬之斥道：“元之，今日是什么日子，不是您流泪的时候。”

    姚元之哽咽道：“前日帮助众位计伐诛杀凶逆，是不忘大义，今日痛别旧君，是不忘旧君对我的知遇之恩，就算因此而获罪，元之也心甘情愿。”

    王琚道：“此乃忠臣。如我估计没错，不几日，他就会被迁出洛阳了。”

    李隆基轻声道：“王先生，您说姑姑临走之前那番言语是何意图。”

    王琚沉默一会儿，“公主不想回来了。唉，这让公主太伤心了，武皇一生为国为民，最终落得这样的收场，是谁都会心酸，更何况是太平公主，深受武皇隆恩，此次她要薛崇简和武延宁辞去所有官职便是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惜，公主无论走多远，她的心里始终留在了宫里，皇上软弱，虽一心爱护公主，但爱而不得其法，公主再不走，一定会受伤害的。”

    李隆基呆立半响，他突然看见上官婉儿的马车从城门急驰而去，他冷冷道：“上官婕妤这样匆忙的赶出城，想必不会是为武皇送行吧。”

    王琚道：“王爷悄声，这朝中皆知这女对武延宁……，这个，她不会让他这样走出她的视线的。”

    李隆基卑夷的一笑，“王先生，我们先回府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王琚点点头，随李隆基上马回城。

    婉儿有些失落的看着庭前飞旋而下的落叶，他还是走了，临走前甚至连话都没有和她说一句，她赶着去向他道别，但他已先行和武皇去了上阳宫，她连面都没见到。

    延宁，你真的就这样消失了，你不知道你走后这大明宫有多么寂寞，这文华殿有多么阴冷，我们就要迁都了，我们很快要迁到了长安，从此远离了洛阳的繁盛，但我情愿留在洛阳，因为这里有你，即使远离你，即使不能朝夕相见，但只要让我知道你在，只要让我感觉你的气息我就有快乐生活的勇气。

    皇上册封我为婕妤，一个多么好听的官名，可延宁，只要与你在一起，我不要什么富贵、不要什么荣华，我情愿在你身边做一个侍女，服侍你的起居，只要能天天和你在一起。你好吗？在偏远的上阳宫你好吗？你快乐吗？

    你一定是快乐的，因为你与太平在一起，我忘了你有多么爱她。延宁，你想念我们吗？即使你不想念我，你也许会想念安乐吧，不，不，你一定不会想念安乐的，那个人可尽夫的女人，你知道她是多么淫荡，你知道她在背叛你吗？

    只有我，只有我在这深宫里看着漫天的红叶想念你，我多想抛开一切跟随在你身边，延宁，你知道我也多想你吗？

    婉儿伸出手想接住落叶，但无力的手总是无法捉住早已枯萎的落叶，“婉儿，”她听见李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怯怯的，她转过身，“婉儿，皇后召开了诗会，要你去做评判，朕特来请你。”

    婉儿施礼道：“皇上，此等小事，要宫女来传令便是，何须皇上亲自来呢？”

    李显伸手将她扶起，“婉儿，是朕自己要来的，朕想多见见你。”

    婉儿嫣然一笑，随李显向碧华宫走去，李显一边走，一边指着路旁的风景道：“婉儿，你看那片枫林，是贤最喜爱的，原来我们都以为他是喜爱那片枫林，其实，他是在那片枫林中第一次见到可儿的。朕听太平说，那时弘过生日，父皇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庆典，要天下人都庆祝太子的加冠，他还特许我们在枫林中为弘赋诗贺寿，就在那天，贤第一次见到了可儿，她很漂亮，你知道吗？她比太平大四岁，虽然没有太平那样倾国倾城，但却是长安城中万中无一的美女，当时我们还小，不了解她的美丽，可贤懂，他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她，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其后，他常常一个人流连在这枫林中，朕想他是期望能重遇可儿吧。唉，婉儿，你看那片荷塘，是太平为武皇营建的，听说延宁在监工时还受伤了，被一块假山砸伤了手臂，为了赶工，他一直用绢巾将手臂吊在脖颈上直到完工才休息，武皇知道后，还斥责了延宁。”

    婉儿心头一痛，她当然记得，她还记得武延宁当然倔强的眼神，他一直等到武则天温言抚慰他才痛哭出声，不过几年的时间，这荷塘里的残荷依然繁盛，但修建这荷塘的人却不在了。李显执着婉儿的手，“婉儿，贤在出宫前，曾经吟诗一首‘种瓜黄台下，……’，”

    “行了。”婉儿只觉心痛得几乎要窒息过去，她不能忍受李显再这样若无其事的谈论李贤和武延宁，好像武延宁也象李贤一样永不能回来一样，“皇上，我们快些去碧华宫吧，皇后也许等急了。侍改日婉儿再陪皇上来故地重游，回忆往事。”

    李显有些伤感的说，“婉儿，都快半年了，太平一点回来的迹象都没有，朕听人说她每日里陪着太后弹琴、看书、聊天、游戏，朕是怕她不想回来了，朕很想她，朕也很想简儿和延宁，没有他们，日子太寂寞了。朕多想念延宁在的日子，他骑着汗血宝马，在马球场上飞奔驰骋，他在诗会上吟诗作对，文采风流，只要看见他，朕就觉得说不出的快乐，还有简儿，他安静的站在一旁，含笑看庭前的花开花谢，陪朕一起对奕，观鱼，还有太平，朕很想他们，朕不知道他们不在的时候，朕竟然会这样寂寞。”

    婉儿也道：“是啊，他……们不在的日子是很寂寞，皇上，何不宣他们回来呢？”

    李显道：“太平要陪太后，她不会回来的。到了，婉儿，我们进去吧。”

    婉儿有些失望的看着李显肥胖的身躯走进碧华宫的阴影中，她不由有些憎恨，他明明那样想念延宁，为什么不让他回来呢？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她想念延宁，他故意不让延宁回来，让他留在那个偏远的角落。慢慢的被人遗忘。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延宁回来，一定得想办法。

正文 第十章 第二节 上阳

    韦氏有些不悦的看着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走进碧华宫，她总是这样姗姗来迟，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似乎魂游天外的样子，她看她跪下向她行礼，貌似恭敬，“奴婢向皇后请安。”

    奴婢，她还在自称奴婢，她做了一辈子武皇的奴婢，到现在，她已经不是奴婢了，她主宰着朝堂，她仍然在为李显拟写诏书，她是婕妤，李显的嫔妃，在李显心中，她甚至比裹儿还要重要，她这样的憎恨她，她是太平的心腹，她至今还对武延宁念念不忘，就象裹儿。

    韦氏强压下自己的不悦，“妹妹来了，坐吧！”

    然后她转身对环坐在身周的士官道：“你们开始写诗吧，就以咏荷为题。”

    众人低首做诗，婉儿坐在下首，观察着那些专心致志的才子，如果延宁在这里，场面一定不会这样严肃吧，他讨厌这些装模作样的才子，他总是文思敏捷，出口成章，虽然他做的诗总没有薛崇简做的好，但也是一流的，特别是他做诗的样子，似乎倾尽全力，实际上却敷衍了事，很迷人啊，每次做完诗，他总象小孩子一样盼望结果的出来，虽然他并不是每次都能获得第一，但武皇总会给他丰厚的奖赏，为此，太平还经常斥责他。

    延宁，你在干什么呢？听说那个突厥公主一改初衷，坚持要嫁给你，你同意了吧。那个女子虽然没有羞花闭月的容貌，但却另有一番动人的风致，延宁，你会爱上她吗？

    婉儿正在发呆，却听韦氏唤她，“妹妹，你来看看这些诗。”

    婉儿含笑接过韦氏手中的纸张，镇定心神仔细的研看起来，然后笑道：“都很不错，皇上、皇后，奴婢认为这些诗清新自然，带着荷塘脱俗的韵致，虽然每首诗都很出色，但奴婢认为，还是以崔缇这首为最佳。这首诗不仅文辞华丽，蕴义深刻，而且有一种隐然超于物外的感触，实是难得的佳作。”

    韦氏笑道：“妹妹见解独特，那就以崔缇这首诗为此次诗会的第一。崔缇呢？”

    一个士官应声而起，婉儿一见他不由有些吃惊，又一个长得清秀脱俗的男子，潇洒而风度翩翩，他躬身向李显和韦氏谢恩，但一双多情的眼睛却不断瞟向婉儿，婉儿不由向他嫣然一笑，这个人多象延宁，虽然不是十分，但也有五、六分，延宁……。

    韦氏气愤的对李显道：“皇上，你看看上官婉儿的样子，魂不守舍的，分明是藐视我。她评论诗时，简直是敷衍了事，虽然评出崔缇的诗为第一，但其他人的诗作，她几乎连看都没有仔细看。”

    李显安慰道：“你又何必为这些小事烦恼呢？婉儿是不习惯，她陪在武皇身边久了，自然养成了一些你不能忍受的习惯，随着时日的推移，你会习惯的。再加上，你现在是皇后，就要有皇后的气度和气质，在这点上，你应向婉儿好好学习。”

    韦氏嘲讽道：“是吗？原来在你心里还有一个上官婉儿这样出色，我还以为只有太平才能……。”

    李显有些不悦道：“太平是公主，她有公主的气派，婉儿是无法与她相比的。太平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这天下间还有谁比太平更美丽、更骄傲呢？你总是嫉妒太平妹妹，虽然她不在长安，但朕也不允许你侮辱她。她代替朕守候在太后身边，以尽为人子女的孝道。”

    韦氏气道：“谁知道她守在太后身后是为什么？她现在左拥右抱快活得很，谁不知道薛崇简和武延宁是天下无双的美男子……。”

    李显气得浑身发抖，“住嘴，我不允许你这样侮辱太平妹妹，简儿和延宁是她的儿子，你不许有这样下流的念头。”

    韦氏针锋相对道：“是吗？那钶儿呢？薛崇简成婚不足三月，便有一子，太平之前莫明病倒几月，足不出户，天下间只有你……。”

    李显怒极伸手掴了韦氏一记，“住嘴，即使是真的，朕也不允许别人随意谈论此事。”

    韦氏捂着脸，不能相信的看着李显愤怒的脸，“你打我，自重润死后，你从没打过我。今天你竟然为太平打我。”

    李显有些歉意道：“是朕不对，但皇后，朕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在针对太平，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对你说过，她一直都在帮我们，你忘记我们在房陵州时她是如何接济我们的，没有她，我们也许回不到长安，没有她，朕也许接任不了皇位。”

    他有些心酸的抱着哭泣的韦氏，“皇后，朕不敢想象没有太平我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我知道你因为裹儿的事对武延宁怀恨在心，可延宁还只是个孩子，再加上裹儿现在年纪大了，她知道她要什么。现在朕是皇上，是天子，朕还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你放心吧。朕一定不会忘记在房陵向你许下的诺言。”

    韦氏停止了哭泣，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嫉妒源于何处，武延宁，那个金雕玉凿的少年王爷，难道只有裹儿可以爱他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她老了时，她才遇到他，在她年轻时，容貌最盛时，为何没有遇到他？

    太平为什么可以守着两个美少年风流快乐，而自己却只能伴着这个老迈、肥胖的躯体过一生，太不公平了。她突然拭去眼泪道：“皇上，昨日从上阳宫传来消息，您还没看，不如……。”

    李显欣喜道：“是吗？在哪里，让朕看看。”

    韦氏拿出那道密封的信件，李显打开看完，不由满面是泪，韦氏吓坏了，抚着他的胸口问：“何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显哭道：“太后病重了。朕得立刻起驾到上阳宫看看她，也许这将是最后一面了。”

    太平安然的替武则天梳理着脱落了，而显得有些稀疏的白发，武则天闭着眼睛道：“太平，我们在这里住了多少时日了？”

    太平笑道：“有半年了。”

    武则天道：“半年了，这么快吗？”

    太平轻轻为她挽着发髻，“太后，您心情舒畅，时日自然过得很快。”

    武则天道：“太平，这半年来我自进宫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每日里你陪着我，让我又想起从前的那些日子。太平，昨天晚上我梦见你父皇了，他啊，就和年轻时一样健康英俊，他拿着一块丝巾对我说，‘这是你掉的吗？我是治，皇上第四子。’就和他最初认识我一样。”

    太平有些心酸，“太后……。”

    武则天挥手道：“不说了，太平，朕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知道我要去了，你也不用安慰我，这半年来我想得很清楚，我已经八十三岁了，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如何珍惜自己的健康和容貌，只觉得有了权力就有一切，璀璨的珠宝，华美的丝绸，还有醉人的美酒、佳肴，在我眼中不值一看，可现在我知道了，人最重要的是要健康，没有健康就什么都没有了。只不过我知道得太晚了，太平，这半年来，我享受了我早该享受的东西，可以说此生无憾了。前几日我已命人把我病重的消息传回了洛阳，很快显就要来了，我准备再举行一个宴会，就让我在丝竹声中和喧嚣的快乐中走向我生命的终点。”

    太平扶着武则天的后背，她忍不住泪流满面，武则天也有些心酸道：“太平，我这一生中，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延宁，延宁做事冲动，没有城府，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你知道吗？他曾经向我要求把你嫁给他。”

    太平大惊，武则天继续道：“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秘密，他应该学会如何保守自己的秘密，可太平，他有多么爱你，你应该很清楚，所以我要你发誓好好的保护他。”

    太平点头道：“我会好好保护延宁的。”武则天道：“这世界上，能有男子如延宁一般爱你，太平是你的福气，好好珍惜吧，这是多少女子渴盼都不可得的真感情啊！”

    太平哭道：“太平知道了。”

    武则天温言道：“你哭什么，你要为我高兴，我马上就可以到你父皇身边了，不用在生活在尔虞我诈之中，不用生活在无数的庭议奏章之中，太平，死亡对我疲惫的生命来说是一种解脱。我听见马车的声音，显和其他人来了，你替我插上这些首饰，然后快乐的却迎接他们。”

    太平拿起妆台上的簪子和金步摇，细心的为武则天装扮。她知道，她要以她最完美的风仪去迎接她的死亡之旅。

    李显看着那个含笑迎接他的女人不由大感惊异，他知道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他曾经爱过、恨过的母亲，在他的心里，对她的畏惧早已远远胜过了其他的感情，他还是怕她，尽管她在微笑，尽管她的面容慈祥，但他的心仍然因为恐惧而颤栗。

    她很美，他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老人能象她一样美丽，他甚至觉得她是倾国倾城的，他远远的就跪在地上，轻声道：“儿臣参见母后。”

正文 第十章 第三节 宴会

    武则天抬了抬手，“起来吧，显，你来了，太平，太平呢？”

    太平微笑着从她身后走出，李显一见她，便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她穿着紫红色绣着凤凰的宫装，骄傲而美丽，太平，她依然是这朝堂上最美丽的女神。李显笑道：“太平妹妹，你今天很美。”

    太平含笑致谢，她扶着武则天慢慢走向大厅中的主位，在空旷的大厅中，摆满了盛宴的桌子，李显和众大臣一齐就位，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对武则天有一份愧疚，毕竟是他们把她赶出了洛阳，来到这个冷僻的上阳宫，让她过着孤寂的生活。

    武则天笑道：“好，你们都来了。让哀家看看，重俊、重业、重福、裹儿、成器、隆基、成义、隆范、隆业、崇训、延秀，好好，你们都来了，太平，去把延宁和简儿叫来，让他们和咱们一块坐坐。”

    太平点头示意太监去唤两人，不久，武延宁和薛崇简一块来了，众大臣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人，两人均是轻衫飘飘，脸含微笑。

    武则天示意两人走近，指着太平道：“简儿、延宁，你们两人坐在你母亲身边，今天是我们的聚会。”

    两人行礼后分坐在太平两侧。武则天对上官婉儿道：“婉儿，你去传歌舞，我们开始宴会。”

    上官婉儿轻轻一拍手，一群舞女立即上场开始表演。武则天似乎很高兴，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武延宁一抬头看见安乐，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对她笑了笑，见她立即神采飞扬，眼中发出光来。

    武延宁转头去看武崇训，他盯着场中艳丽的舞女，根本不曾注意到他和妻子的眉目传情。他又转去注视武延秀，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便给了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武延秀微一点头，忙装腔作势的和李重业聊起天来。

    武延宁正想看看别人的反应，却听上官婉儿唤他道：“洛阳王。”

    武延宁抬起眼睛，看着坐在武则天脚下的上官婉儿，“上官婕妤在叫我吗？”

    婉儿一阵心痛，“洛阳王，婉儿听说您在上阳宫栽种了一棵天竺的奇花，此花此时正值花期，洛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说这花花色骄艳无匹，花开如碗，清香盈人，婉儿很想见识一下，洛阳王可否陪我到花园一观呢？”

    武延宁眼珠一转，“当然可以。”他转身问太平道：“公主，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

    太平微一摇头，“我不去了，我留在这里陪太后。”

    武延宁起身向武则天施礼，又对武延秀道：“延秀，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武延秀正侍应允，却听武三思道：“延宁，我也很想观赏一下这等奇花。”

    武延宁笑道：“既然如此，那静德王随我们一同前往。”

    武延秀起身跟随在武三思身后，太平注视他们一行人走出大厅，她转身对薛崇简道：“简儿，怎么可莉公主没有随皇上一同来。”

    薛崇简道：“听说突厥的三皇子来，要代表突厥可汗向延宁求婚。”

    太平道：“我还听说默啜的使者也到了洛阳，也同样是为延宁的亲事来的吗？”

    薛崇简道：“成器在书信中提及过此事，但皇上还没有决定要延宁娶哪个公主。”

    太平沉默片刻道：“你侍会儿有时间去告诉皇上，说延宁愿与可莉公主成婚。”

    薛崇简道：“可延宁……。”

    太平道：“我会告诉延宁的。”

    薛崇简便住口不语。太平抬首看见李显正满脸微笑的看着她，便笑道：“显哥哥，哦，皇上，您在看什么？”

    李显道：“太平妹妹，朕永远都是你的哥哥，朕喜欢听你象从前一样唤朕显哥哥。太平妹妹，在来的路上朕一直都在猜想你的容貌，在朕的心中，太平妹妹永远都是艳丽无匹的，但刚才朕见到你时，朕才知道朕错了，太平妹妹，你战胜了岁月，你是我大唐最美丽的女子，朕想起在边关的岁月，每次出战前，朕都会告诉将士们，他们是在为你而战，为大唐最美丽的公主而战，太平妹妹，你永远是朕的骄傲。”

    太平有些感动，她啜了一口酒，“显哥哥，你又在说笑了。让太平陪你去花园走走，透口气吧。”

    李显忙站起来，伸手来扶太平，太平把手伸给他，他携着太平的手向厅外走去。

    来到花园，李显指着一棵柿子树道：“太平妹妹，刚才朕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朕偷偷带你到宫后的果园里偷柿子，你还记得吗？那时朕刚学会爬树，朕告诉你果园的柿子熟了，你便缠着朕要去摘，所以晚上朕就偷偷带着你到了果园，朕上树摘柿子，你和旦在树下为朕把风。结果朕把一树的柿子全摘光了。

    我们就到你的宫里想把所有的柿子吃完，结果第二天我们三人，还有你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都腹泻得不能起床，为此，我们还狠狠的受了一通责罚。”

    太平笑道：“太平记得，太平还记得有一次太平把高句丽进贡的一支花瓶打碎了，你和旦哥哥都在太后面前说是自己打碎的，太后知道真相后，不但没有责备我们，还赏了我们每人一个荷包，要我们好好珍惜我们的兄妹之情。”

    李显道：“太平妹妹，你看，朕的荷包一直都带在身上，没有一刻离开过朕，包括在房陵州的时候。”

    太平见那个荷包几乎被磨白了，知道他没有说慌，她抚着那个荷包道：“显哥哥，让太平重新为你做一个荷包吧。你的这个已经要破了。”

    李显喜道：“好啊，朕正想要一个新的荷包。”

    太平忍不住哭了起来，李显慌道：“太平，你怎么了？”

    太平道：“没什么，只是心里不好受。显哥哥，太平看得出来你过得并不快乐。”

    李显叹气道：“是啊，朕并不快乐。朕周围的人都在巴结朕，讨好朕，他们从来没有真心的对侍过朕，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朕的权力和随之而来的富贵荣华，朕的家人也都疏远了，他们不再象从前在房陵那样相亲相爱了，他们全都只想到自己。太平妹妹，朕老了，朕需要更多的亲情。”

    太平沉默了片刻，“婉儿呢？婉儿对你好吗？”

    李显道：“婉儿并不快乐，朕知道她不爱朕，朕只觉得太委屈她了。”

    太平又问：“韦氏呢？”

    李显道：“她对朕还象从前一样，朕常常想起她刚见朕的样子，当朕为她揭开盖头时，她就对朕说，‘我来做你的皇后’，现在她终于做了朕的皇后，也算一偿心愿了。”

    太平摇了摇头，“显哥哥，太平会经常到宫里来看你的。太平不会再让你感到寂寞的。”

    李显拍拍她的手道：“太平妹妹，你和朕一样寂寞，这满朝的大臣都在为你叹息，你红颜绝代，却孤独的生活在寂寞中，太平妹妹，你比朕苦，朕知道。你回到朝堂后，朕一定要好好的补偿你。”

    太平有些疑惑的看着李显，李显对她温暖的一笑，那笑容里全是信任和感激。太平有些歉疚，她扶着李显继续在花园里漫步，她第一次发现李显是多么信任她、爱她，那种完全没有要求的爱，就如同李治曾经给过她的无私的男人之爱，纯粹的兄妹之爱令她感动不已。

    太平不由热泪盈眶，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掩饰道：“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然后，她扶着李显回到大厅里，众人显然都有了醉意，竟然不顾武则天在场，开着猥琐的玩笑，甚至和宫女调情。

    太平紧皱了眉头，却看见武延宁一脸怒容的看着她，太平平静的回视着武延宁愤怒的眼光，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公主，延宁有话对你说。”

    太平示意宫女扶过李显，便随武延宁去了偏厅，侍四周无人，武延宁愤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娶可莉。”

    太平冷静道：“延宁，你也不小了，应该成个家。和可莉公主的结合是你最好的选择，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远避事外，不用牵涉其中。”

    武延宁道：“我不需要，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不象哥哥那样软弱，当年太后要他娶非烟，他几乎没怎么反抗便同意了，我不一样，谁都不能逼迫我娶我不愿意娶的女子。你明知道……”

    太平突然听见一阵压低了的争执声，她立即挥手要武延宁静声，武延宁也听见了，他紧拉着太平的手慢慢向声源地走去，却是武三思和上官婉儿，不知为了何事争执得面红耳赤。

    太平正想示意武延宁去打断二人，却见武三思突然强行把婉儿拉进怀里亲吻，婉儿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太平平静的看着两人亲热，侍二人已经无法掩饰时，她和武延宁突然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武三思显然吓坏了，竟然连衣襟都忘了拉起，婉儿在最初的慌乱后，很快平静下来，“奴婢见过公主。”

正文 第十章 第四节 身世

    太平卑夷的看着她，“上官婕妤还在自称奴婢吗？你现在是皇上的嫔妃，怎能再自称奴婢，这天下谁又能承受起你自称奴婢呢？”

    婉儿冷笑道：“在公主心中，婉儿不是一直都是奴婢吗？”

    太平莞尔一笑，“原来上官婕妤是这样看侍与太平的关系。”她转身对武延宁道：“走吧，今天天气多冷，上官婕妤和武王爷没有穿衣服，会着凉的。”

    武延宁解下斗篷扔给婉儿道：“披上吧。”然后跟随太平走了。武三思擦了擦汗，却听婉儿捧着斗篷放声痛哭起来。

    太平浑身发抖，武延宁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只沉默的跟随在她身后，正想安慰她，又看见李隆基带着崔缇的妻子躲躲闪闪的走进了一丛树丛。

    太平突然平静下来，“延宁，我们回大厅吧，只剩太后一人了，我不放心。”

    武延宁突然道：“公主，不如邀可莉公主一起来玩吧，我听说她与皇上一同来的，只是皇上认为她不宜参加家宴，才未准许她来赴宴。”

    太平有些疑惑的看着武延宁热切的脸庞，武延宁毫不回避的看着她的眼睛，“公主，既然你要我娶她，我也应该多与她亲近。”

    太平迟疑的点了点头，武延宁立即快步走了。太平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忙快步奔回大厅，大厅里一片狼籍，有些人醉得不醒人事，有些人显然已经去寻欢作乐的，太平实在太清楚在厢房、在偏殿、在草丛中、在树林里正发生什么，她一阵厌恶和恶心，她跨过纵横交错的人体，走到武则天身边。

    太平捧着武则天冰凉的手道：“太后，太平回来了。”

    武则天称开眼睛，“太平，你怎么了？你厌恶了是吗？这就是朝庭、这就是皇室，充盈着荒淫和无耻。太平，我要走了，你握着我的手，让我在你的温暖中走向死亡。”

    太平紧紧的拥着武则天瘦弱的身躯，她缓缓的闭上眼睛。太平觉得她似睡了过去，太平偎在她怀里，也许这样，偎在母亲的怀里，也是一种幸福。

    良久，武则天又睁开眼睛，伸手轻轻抚着太平的头发，“平儿，娘今天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娘藏在心里几十年了，现在娘要走了，你也应该知道。”

    太平仰头看着她，武则天又闭上眼睛，“平儿，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太平大惊，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武则天慢慢道：“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姐姐死后，你父皇一直耿耿于怀，我很想再要一个女儿，可是你三哥哥、四哥哥都是男孩儿，我想一个女儿想疯了。

    后来，我又怀孕了，快到临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一个道人突然出现了，说我肚里的孩子，命不久矣，但他！可以送一个女儿给我，我原以他必有所图，没想到他竟转身走了，到生产时，我肚里的孩儿真的生下来就死了。

    这时，我又看见那道人，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儿，那就你。他把你放在我怀里就走了，当时，我即心痛，又害怕，可是当我看见你，看见你乌溜溜的眼睛，我一下子，就爱上了你，觉得你就是我的孩儿，我要疼你、爱你，一辈子对你好。”

    她的话音越来越低，太平只觉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她的心也越来越冷，她当然相信武则天的话，从小到大，她总是觉得自己和自己的哥哥们格格不入，他们的优秀、他们的勇敢、他们的懦弱、他们的疯狂，与她完全不一样。

    可是她知道，无论是李治，还是武则天，都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儿一样的看待，现在，她再一次没有父母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滴在武则天鲜红的衣服上。

    薛崇简无声的走了进来，想把武则天从她怀里接过，太平却紧紧的抱着她，薛崇简轻声道：“公主，太后殡天了。”

    太平没有回答，她无神的放下武则天的身体，缓慢的走到厅门，拉开大门，月光倾洒进来，太平伤心道：“简儿，你知道吗？当你知道你再也不能见到你想见的人，当你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再也不能见到那个人时心里是多么恐惧吗？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死亡。”

    薛崇简突然看见二丝细细的血慢慢自太平眼角流下，他惊恐的抱着太平，“公主，还有我，还有简儿，简儿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不会离开的。别哭了，你别哭了，太医，太医，公主，别哭了，你在流血，你的眼睛在流血啊。”

    薛崇简惊恐的声音划破了静寂的夜空，惊醒了正在填充欲望的各个皇亲贵胄。

    众人跪在地上痛哭，李显也在哭，但并不太伤心，他只是不相信武则天就这么走了，她走得很孤寂，只有太平在她身边，他、旦两个人都不在她身边，也好，她一直都不喜欢他们，她喜爱太平，所以临终前只有太平陪伴着她，想必她在走时也是含笑的吧。

    李显一边流泪一边想，他没有注意到身边韦氏的哭声有多么虚伪，几乎没有半点伤心，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意里。他想起他少年的轻狂，她为了他一个圣旨把他贬到了房陵，而那时他仅仅登基三个月，然后他在房陵度过了十几年的艰苦岁月。

    那不是人过的日子，他随时都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即使笑得最灿烂时，他也在准备面对死亡，他并不勇敢，他一直都敬佩贤的勇气，他可以安然的面对死亡和对那的恐惧，他选择了一种最灿烂的死亡方法，但他做不到，他害怕，真的很害怕，他曾经无数次的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那只是为了换取韦氏对他的爱。

    每当他发现韦氏对他冷淡，他的儿女对他不在乎时，他就以那种方式唤醒他们对他的爱，有时，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很可耻，但他真的无法想到更好的、更有效的方法，现在他是皇上了，他可以满足任何一个，哪怕是微小的愿望，但他却突然觉得在房陵州的日子才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在那里，他们一家人至少还可相亲相爱。

    回到洛阳后，他们全都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让他不敢认了。他感到孤独，只有太平才可以给他温暖，她还象以往一样的爱他、关心他，只有太平才把他当亲人、当哥哥、当可信任的人，太平，她实在是一个最可爱的人。

    她呢？听说她的眼睛一直在流血，她怎么了？她为太后的死太伤心了，如果太医不能冶好她……，不，一直可以冶好她的，太平一定会好的。有人在大叫，发生什么事了……？

    李显抬起悲伤的双眼，看见一个太监，一个伺候可莉的太监飞跑了进来，“皇上……皇上，不好了，洛阳王用剑刺伤了可莉公主，如果不是被奴才们拦着，他还要杀了可莉公主。您，您快去瞧瞧吧。”

    李显大惊，延宁要杀可莉？为什么？为什么呢？

    安乐惊慌的跪在大厅中央，“父皇，您不能责罚延宁，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刺伤突厥的公主，父皇，您……。”

    安乐只觉得心慌意乱，不知应如何为武延宁求情才好，韦氏道：“安乐，好了，让你父皇明白真相后再做判定吧。宣武延宁。”

    太监忙下殿宣武延宁，不一会儿，武延宁神态自若的走上殿来，“臣武延宁参见皇上。”

    李显见他镇定的样子，不由有些惊异，“延……，洛阳王，你为何刺伤可莉公主。”

    武延宁微微一笑道：“皇上，延宁喝醉了。糊里糊涂的，现在已经记不起了。”

    张柬之怒道：“胡说，我看你清醒得很。皇上，我国与突厥战事刚刚平息，实不宜因此事再生变故，臣请皇上严惩武延宁，以儆效尤。向突厥表示我国与之修好的诚意。”

    宋景忙附和道：“皇上，臣附议张大人的柬言。”

    武延宁轻蔑的看着张柬之和宋景，“你们怕什么？不过是突厥而已，如果他们敢以此为借口进范大唐，臣愿统领三军，奔赴边关为皇上解难。”

    张柬之斥责道：“你就会逞匹夫之勇，你知道两国交兵要付出多大的人力、财力与物力。不能为你一人，便将整个大唐陷于战争之中。皇上，请皇上下旨，严惩武延宁。”

    除李、武两家的大臣，其余人一齐跪了下来，“臣等请皇上严惩武延宁。”

    李显一时慌了，不只如何应对。韦氏道：“众位不是在逼迫皇上下旨吗？”

    张柬之道：“皇后，臣等一片忠心为皇上及大唐的社稷着想，决不是逼迫皇上，皇上……。”

    李显突然看见薛崇简扶着太平走进殿中，众大臣一齐安静下来，太平眼包白布，无法看清殿中情形，薛崇简扶着她跪在李显面前，“太平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眼睛……。”

    太平道：“皇上，太平公主谢皇上关心。皇上，太平得知武延宁身犯死罪，众位大臣群情激愤，要求您严惩武延宁以平息大唐与突厥之争，太平也知道武延宁所犯下的罪行非一死不能赎，但武攸暨只此一子，秋萍年老，孤苦无依，所以太平宁愿代武延宁一死，以洗清武延宁所犯的罪孽，只是求皇上准许太平死后能葬在洛阳，让太平终年可以嗅到洛阳的花香，听到洛阳的市嚣。太平不敢奢求可葬进皇陵，只请皇上把太平葬在身边，让太平……。”

正文 第十章 第五节 求亲

    李显心慌意乱道：“太平妹妹，朕没有说要惩罚延宁，你何必……何必要代延宁一死呢？现在还不知道延宁为什么要去刺杀公主，如果真事出有因，朕一定量……，量延宁罪行轻重以示惩戒，太平妹妹，你起来吧，让朕来问问延宁，他为什么要刺杀公主？”

    薛崇简正要扶起太平，安乐突然扑到太平身边，“父皇，臣儿也愿代武延宁一死，父皇……。”

    韦氏大惊，“安乐，快起来，你象什么样子？”

    安乐哭道：“皇上、母后，臣儿不管别人如何看侍臣儿，臣儿只知道延宁是侍臣儿最亲的哥哥，臣儿自回到洛阳便没了哥哥，是延宁象哥哥一样照顾臣儿，臣儿刚到洛阳时，没有人愿意理睬臣儿，他们嫌臣儿的外乡口音，他们嫌臣儿是您的孩子，臣儿生活在一片孤独和卑夷中，是延宁给了臣儿温暖和尊严，臣儿感激他，今天，臣儿愿意用臣儿的性命来报答延宁。”

    韦氏听她提到死去的李重润，不由伤心得掉下泪来，上官婉儿跪下道：“皇上，臣妾也请求您饶恕武延宁，洛阳王年纪尚幼，必定是受人挑唆才犯下如此大罪，臣妾求皇上下旨彻查此事。”

    众人惊异的看着上官婉儿，简直不相信她会说出样的话来，特别令他们吃惊的是她哀求的语气，这在婉儿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李显一时热泪盈眶，“好，朕就宽恕武……。”

    张柬之道：“皇上，不能因为武延宁是皇亲就能对他有任何姑息的行为，皇上，公主怜爱幼子，其情可悯，但自古便没有母代子死的先例，武延宁身犯大罪，并非一死就能一洗他的罪衍，皇上，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请皇上以国家律令为重。”

    一时大殿上鸦雀无声，良久，太平轻声道：“那张大人认为太平一死也不能洗清武延宁的罪行。太平的生命也不及突厥的一个公主吗？”

    张柬之大惊道：“臣不敢，太平公主尊贵无比，这在整个大唐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臣怎敢冒犯，只是洛阳王所犯之罪……。”

    太平仍然轻声道：“张大人，听说你怜爱你的幼子，甚至要等到他入睡后，你才能安歇，那么想必张大人也知道太平怜惜武延宁的一片心意，武延宁年纪尚幼，行事自然冲动，但他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是大唐所急缺的人才，太平公主一介女流，死不足惜，既然突厥死了公主，太平就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赔偿，想必突厥也无出兵的借口，张大人，这世上最重的刑罚不过一死，既然太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武延宁的性命，你又何必非要武延宁死呢？”

    张柬之流泪道：“公主，非是臣故意发难，但国法难容，臣请公主谅解。”

    武延宁道：“公主，我……。”

    太平斥道：“你住口。”

    武延宁低下头，但眼泪却流了下来，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李显慌道：“太平妹妹，你快起来，朕赦免延宁了，张大人，朕知道你一片为国为民的忠心，如果突厥真因此事而又掀战事，朕将亲征，以解国难。”

    张柬之大惊道：“皇上，万万不可，臣……。”

    上官婉儿道：“张大人，皇上已经颁圣谕，赦免武延宁。”

    张柬之不敢再强辩，只得道：“臣遵旨。”

    李显和蔼道：“简儿，扶你母亲起来。延宁，你也起来吧。以后行事万不可如此冲动。”

    武延宁起身走到太平身边，把她扶到李显身后的紫幕中，正想下殿，正在此时，突厥的三皇子突然走上殿来，殿内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那个皇子跪下向李显行礼道：“臣李维民参见皇上。”

    李显奇怪道：“皇子免礼。皇子的姓名似乎并不……。”

    那皇子笑道：“是，但我自突厥到大唐不过几月光景，但深羡大唐物华地灵，所以为自己取了个汉人的名字，并且以李为姓，望皇上应允。”

    李显道：“好，那朕就赐你李姓。皇子这次上殿……。”

    李维民笑道：“为可莉而来，可莉在清醒后，知道皇上必因此重责洛阳王，她要我赶来向您解释，洛阳王是在与她嬉戏过程中无意刺伤她的，其责不在洛阳王。因此请皇上不要责罚洛阳王。”

    李显大悦道：“原来如此，朕就应公主所求不追究洛阳王了，皇子请回吧。”

    李维民道：“皇上，还有一事。”

    李显问：“还有何事？”

    李维民道：“此事关系到贵国的太平公主。”

    李显奇道：“与太平有什么关系吗？”

    李维民道：“我父王年轻时曾经向太平公主求过亲，但未蒙公主青眼，他听说公主寡居多年，又新近我母后因病辞世，父王对太平公主的绝世容颜念念不能去心，所以特派我来向太平公主求亲。”

    韦氏道：“好啊……。”

    李显道：“皇子，朕不能同意你们的请求，太平公主是我大唐的骄傲与象征，怎能远嫁突厥。”

    李维民道：“皇上，我父王是一片诚心。”

    李显怒道：“就是十万片诚心也不行。在太后辞世时，朕曾经答应过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公主。朕无法背弃自己的承诺。”

    李维民道：“公主在突厥是母后，受我族人的爱戴，我们都会好好照顾她的。”

    李显道：“总之不行。”

    太平笑道：“皇子，你见过太平公主吗？”

    李维民道：“没见过，只不过听说过。虽然外间传言太平公主容颜绝世，但时过境迁，父王只是念在当初的情意才来求亲。”

    武延宁大怒，正要上前与他理论，太平拉着他，却听李隆基道：“皇子远在大漠，想必从未见过如太平公主般的女子，因此无法想象太平公主如天仙般的容貌。”

    李维民讥笑道：“是吗？我突厥虽然偏僻，但美丽无比的女子也不比大唐的少。就以安乐公主为例，安乐公主虽然光艳照人，倾国倾城，但在我突厥，这样的女子实是平常。”

    众大臣不由大怒，纷纷出言斥责。而那位皇子却始终桀骜不驯，太平揭开紫幕走了出来，她轻声道：“三皇子，请你回突厥谢谢可汗的一片诚心，你告诉他他给了太平做为女子最大的骄傲，请你也转告太平对他的尊重。虽然太平身为大唐公主，应为两国的世代交好鞠躬尽瘁，但太平为一介弱质女流，不堪国母的重负，再兼现双目将盲，现实不允许太平再赴国事。皇子，我国必再选知书达礼的贵族女子供你父王挑选。”

    太平清脆的声音如同山涧的泉音回响在大殿中，李维民没有回答，只是痴迷的看着太平，一言不发。

    韦氏恼怒的对上官婉儿道：“婉儿，你为什么不在朝堂上协助李维民将太平公主远嫁到突厥？”

    上官婉儿道：“皇后，婉儿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朝中大臣没有任一人会同意公主远嫁。更何况突厥派一个区区的皇子便想迎娶公主，这传扬出去大唐的颜面何存。”

    韦氏一时语塞，婉儿平淡道：“再加上公主要求为太后守灵三年，在三年中，她都会留在乾陵，不会回到长安，皇后你何必忌讳她呢？”

    韦氏道：“谁说我忌讳她，我是怕安乐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你也看到了，她刚才为了武延宁连命都不要了，你说如果让安乐再与武延宁多做接触，不定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来。”

    婉儿深刻的看着韦氏，“皇后说的是，是不应该再让安乐公主与洛阳王有接触了。”

    韦氏道：“有什么方法呢？总不能下道圣旨要求安乐现不见武延宁，或是让武延宁不见安乐，就是武延宁同意，安乐也不会愿意，依她的性子，她一定会把长安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上官婉儿皱眉，“为今之计，只有同意武延宁陪公主在乾陵为太后守灵，让时间和距离拉开他们。”

    韦氏转念一想，“但武延宁留在乾陵，留在太平身边恐怕不太好吧。这朝中的谣言……。”

    婉儿笑道：“皇后又何必担心呢？有谁敢说太平公主的谣言？”

    韦氏点了点头，“那就让武延宁留在乾陵，让安乐远远的离开他。”

    上官婉儿冷冷的笑着，她当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要一点一点的清除拦在她前面的阻碍，开始是安乐，然后是太平，延宁，我为你做的这一切你都明白吗？

正文 第十章 第六节 红颜

    李隆基对王琚说：“王先生，今晨皇上下旨册封武延宁为中山王，在乾陵为太后守灵三年，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武延宁被封为如此重要的职位，竟然被调往乾陵，你看这意味着什么？”

    王琚笑道：“王爷把此事想得复杂了，前些时日，安乐公主在众大臣前公然表示愿意代武延宁一死，而安乐公主为有夫之妇，想必皇后是惧怕安乐公主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所以才把武延宁留在乾陵，而且他与太平公主一起，有公主的约束，他也不会再惹事生非。使朝堂清静不少。此乃一石两鸟，何乐而不为呢？”

    李隆基仍不能释怀，“现在朝中对武延宁与太平公主的非议颇多，此旨一下，长安城中必定谣言四起，与公主的声名有碍。”

    王琚笑道：“王爷何必挂怀，太平公主红颜绝代，朝中大臣仰慕她者不计其数，关于她的谣言早已流传了十多年，但并未损伤太平公主分毫，但我看太平公主自太后死后，便意兴阑珊，而且枯槁憔悴了不少，如果她再不能振作，想必不久也会追随太后于地下吧。”

    李隆基皱眉不语，随后便转身走了。王琚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高力士站在他身后，不解的问道：“王先生，你看……。”

    王琚摇头道：“太平公主的力量对王爷成就大业实是最有力的支持，如果太平公主死了，韦氏的势力必定在朝中大张，对王爷及李氏王族都不利，在加上近日听说韦氏与武三思勾结甚紧，如果韦氏再联合了武氏余孽，大唐王朝又要经过一次巨大的震动了。”

    高力士道：“可奴才觉得王爷似乎并非为此事烦恼。”

    王琚笑道：“听说王爷有位相好的姑娘下落不明，可有此事？”

    高力士黯然道：“是，自迁都后，王爷一直为此事闷闷不乐。”

    王琚摇晃着扇子，“力士，你放心，王爷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我已经派人去接武惠妃了，她很快就要到长安了。”

    高力士惊喜道：“真的吗？”王琚神秘的一笑。

    薛崇简慢慢抚着琴，太平携武延宁到乾陵已经一年半了，朝中风云变幻，他简直觉得无法应对，目前的局势比二张为乱时更为混乱，他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

    正推开琴，却见非烟有些惊慌的跑进来，“王爷，临淄王在前厅等你。”

    薛崇简起身向前厅走去，“知道什么事吗？”

    非烟道：“他没说。只不过臣妾觉得临淄王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衷，自公主到乾陵后，临淄王每次到府中臣妾总有此感觉。”

    薛崇简突然停下脚步，“非烟，听说你与临淄王的武惠妃交好，可有此事？”

    非烟奇怪的看着他，“是，臣妾与武惠妃一见如故。常有往来。”

    薛崇简又问：“最近你可听说临淄王处事有何怪异之处？”

    非烟道：“我没问过。但听说惠妃曾说过，临淄王在流放途中，在结识她之前曾有一个红颜知己，但不知为什么失了信息。临淄王多方派人查询，但这位姑娘一直没有音信。临淄王为此事很是苦恼。”

    薛崇简皱眉道：“可知此人姓名。”

    非烟道：“只听说姓王，名字不知道。”

    薛崇简道：“临淄王是什么时候……？”

    非烟想了想，“好像是迁都之后。臣妾听高公公说，临淄王并不愿意离开洛阳，他留给王姑娘的地址是他在洛阳的王府，因此，临淄王还派人留在了洛阳，等候那位姑娘。朝中大臣都说临淄王心若磐石，对女子毫无情谊，但臣妾看来，临淄王也很多情。”

    薛崇简微微一笑，快步向前厅走去。到了前厅，李隆基已等得不耐烦，一见他便大声道：“崇简，你今日为何没有上朝？”

    薛崇简道：“因小儿昨日腹泻不止，所以今日特意告假。王兄，莫非今日朝中发生什么大事？”

    李隆基道：“崇简，今日早朝，皇上听信武三思的谗言，封桓彦范为名州刺史、敬晖为滑州刺史、袁恕已为豫州刺史、崔玄韦为梁州刺史，立即赴任。”

    薛崇简大惊，“那四位大人已经启程了？”李隆基道：“早已启程。”

    薛崇简紧皱双眉坐了下来，“王兄，你看此事……。”

    李隆基道：“崇简，我此次来是要你与我一同去见皇上，求他收回成命。这四位大人一去，朝中再无人可制约武三思，他的权力必定膨胀，我们以性命换来的神龙革命的胜利将被此贼窃取。”

    薛崇简道：“王兄，韦后对此事作何评论？”

    李隆基道：“和往常一样赞同。”他突然冷静下来，“崇简，你难道不想过问此事？”

    薛崇简摇头道：“王兄，公主临去乾陵前曾叮嘱我，万事风芒不可太露。现在韦氏在朝中倒行逆施，皇上对此却不闻不问。她的意见，皇上完全接纳，不曾听过任何人的劝阻。王兄，不是我不想附议你，但是如有天命如此，我们是无力回天的，过早的表露出自己的想法是危险的。我知道你和我一样痛恨武三思，但是现在还不是讨贼的时候，我们必须隐忍，忍到公主回到长安，忍到韦氏天怒人怨的时候。”

    李隆基长长叹息一声，“我何尝不知道你所说的这一切，但我是不忍心看着大唐的忠臣遭杀戮，看着大唐的百姓再面临一次……。”

    薛崇简打断他道：“王兄，不谈这些了。”

    李隆基立刻住嘴，他看见非烟陪着可莉公主正向前厅走来。他立即坐了下来，微笑着和薛崇简谈论起长安的风光与其他见闻。侍可莉走到门边，两人仿佛才发现她的到来，一齐含笑起身相迎。可莉向二人微一点头，对薛崇简道：“薛王爷，我听说你将到乾陵看望公主与中山王。”

    薛崇简笑道：“是。蒙皇上恩准，我将代替皇上到乾陵看望公主。”

    可莉道：“王爷，我想和你一起去。”

    薛崇简面有难色，“公主，此事非同小可，您现在是突厥派驻我国的大使，万一这途中出了什么变故，崇简恐怕不能……。”

    可莉不耐道：“我不想听你的推托之辞，这段时间我听到的都是这些。我知道你们不想我见武延宁，薛崇简，我是曾经喜欢过你。但那是以前了，我想你不至于连你的弟弟都要嫉妒，我爱武延宁，此生非他不嫁，我想你不要再自作多情。”

    薛崇简哭笑不得，李隆基颇感兴趣的打量着这位泼辣的突厥公主，他笑道：“可莉公主，崇简可不象你口中说的那样，而崇简是我朝中有名的才子和美男子，倾慕他的女子无法计数，而他的王妃也是少见的美人儿，他深受太平公主的教诲，有很高的涵养。再说，公主虽然对自己的容貌有十二万分的自信，但我相信你从未曾见过太平公主，如果你见过太平公主，那我相信你一定明白无论有多美的女子都不会令崇简有半分绮念。”

    可莉脸一红，“与你有什么关系？我要见武延宁，谁也拦不住我。”

    李隆基讥笑道：“当然不会有人阻拦公主，但不知中山王可想见公主？”

    可莉大怒，随即又委屈得红了眼。薛崇简道：“公主，崇简明白您的心思，明日上朝，崇简代您向皇上请旨。”

    可莉微一点头，快步走了出去。李隆基道：“从未见过如此野蛮和多情的女子。”薛崇简道：“可莉公主的确是一个性情中人，女子中的大丈夫，敢爱敢恨，不象有的男子，虽然面对心爱的女子，却不敢向天下人表露自己的感情。可莉公主实是让人钦佩。”

    李隆基道：“崇简，听说延宁刺伤可莉全因公主的一句话。”

    薛崇简笑道：“延宁自来任性。他自由自在已成习惯，公主要他娶女成家，原是一片好意，盼他能收心养性，可不曾想延宁竟然做出如此偏激的事情来。延宁自武皇在时便无法无天，现在武皇不在了，他仍然如此胡闹，真怕他又做出什么事了，令公主烦心。”

    李隆基笑道：“延宁毕竟年轻，侍成熟一些，他自然不会再如此任性。但崇简，我可听说安乐公主对延宁一往情深，竟然想休夫，重新嫁给延宁。”

    薛崇简苦笑道：“这只是外间的传言而已。王兄，我还听说你在流放途中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但下落不明，至今为她还……。”

    李隆基收敛了笑容，“是啊，好多年了。她一直音信渺茫，不知她到了哪里？”

    薛崇简细观他的面容充满了悲戚和想念，不象做假，不由舒了口气，他很了解这位王兄，城府极深，如果这个女子不是令他神魂颠倒，痴恋入骨的话，他不会在他面前将相思之情表露得如此直接和彻底。

正文 第十章 第七节 休夫

    太平躺在延宁怀里看着天上的浮云。秋天的风吹着他们身周长长的枯草，如同起伏的海浪，太平淡青色的纱衣不时覆在武延宁的脸上，他却不加理会，只是痴痴的看着太平。

    太平对他说：“延宁，你看这天上的云彩，总是聚散无常，变幻无常，如同我们的人生，不知什么时候会变了样子。如果有一天，这世间的一切都变了，苍海变成了桑田，延宁，你会留在我身边吗？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岁月磨光了我的容颜，延宁，你会嫌弃我吗？”

    武延宁柔声道：“公主，我会永远永远留在你的身边，无论这世间如何变幻，无论你的容颜如何变幻，我都会留在你的身边。公主，你知道吗？原来的心里总是害怕，我怕有一天你不再爱我，我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但现在我不再害怕了。虽然武皇殡天了，从此再没有人可以象她那样保护我，甚至我的性命随时都有危险，但这算什么呢？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就象我爱你一样的爱我，那天在大殿上，你情愿代我一死，我明白如果你不是爱我，你不会那样做的。你会利用李显对你的感情来要胁他，但你没有，我知道你惊慌失措，我知道你象平常的女子一样情愿代自己的男人一死。公主，你知道吗？在那一刻，就是让我死一万次，让我永坠十八层地狱我也会含笑去的。”

    太平想向他微笑，一滴泪却流了下来，延宁抬着她的脸，轻轻的吮干了她的眼泪，“公主，从今起，我要你快乐的生活，不要再流泪，不要再担心。我会象武皇一般保护我们不受外界的侵害。公主，武皇在殡天前曾经单独找过我，她告诉我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李隆基登基做了皇帝，他杀了我、也要杀你。公主，武皇要我永不与李隆基为敌，但如果李隆基要伤害你，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会拼了我的命去保护你。”

    太平伏在他怀里，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就如同一个平凡的女人得到了男人的承诺般幸福。她知道武延宁会实践他的诺言，她也知道薛崇简也会这样的说、这样的做，她只觉得她这一生足够了，有薛崇简、有武延宁，她还怕什么？

    也许她是怕的，她怕她死了之后再没有人象她一样的爱他们，让他们痛苦的、孤单的生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也许对她来说，这是她唯一的恐惧了。

    太平和武延宁相拥坐在秋风中，看着威严的乾陵渐渐隐在黑暗中，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月亮升起来了，明媚的月光倾泄下来，落满了他们的一身，他们谁都没有动，两人只求能这样安静、美好的渡过一生。

    武延宁慢慢的骑着马穿过长安的城门，一年多来，他与太平住在远避尘世的乾陵，他已经不太习惯眼前的繁华，市井的喧嚣，他没有注意到四周的人惊诧的看着他，他也没有注意到上官婉儿坐在高高的城门边注视着他。

    他只在想太平，他把她留在了乾陵，她要他带着她交给他的使命回到长安，她说如果她们再不采取行动，那大唐的天下将是韦氏和上官婉儿的，他相信她说的每句话，他当然很了解韦氏和上官婉儿，薛崇简带来了大量关于这一年多来朝中风云变幻的消息，于他而言，那些都是身外之事，他根本不想理会。

    可太平却不能，她毕竟姓李，她毕竟是皇族，她不能坐视李家的天下这样葬送在外姓人的手中。于是他回来了，秘密的回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知道即使这样，长安也会有很多人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例如安乐、例如上官婉儿、例如可莉，这些女人无时无刻不在探听他的消息，他只觉很厌恶，他却不知道，这些女人是怎样的倾出自己的生命来爱他，她们对他的爱，一点都不逊色于太平对他的爱。

    上官婉儿百感交集的看着慢步入城的武延宁，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但她从他自乾陵起程的第一天，就开始盼望着今天的到来，当她看见他骑着马慢慢的踱进城门，她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延宁，他回来了，回到了长安。从此，她又将于他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中，生活在同一片星光下。延宁，他仍然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他仍然风流倜傥，俊秀飘逸，他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她竟然不相信这是真的。

    太久了，他离开她太久，甚至她对他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但唯一没有忘记的是他嘴角淡淡的笑，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玩世不恭，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的眼中。

    上官婉儿很想冲下城楼去挡住他，好好的看看他。可她没有，她站在城门上，远远的看见安乐公主的马车疾驰而来，与那辆马车并架齐驱的，还有骑着马的可莉。上官婉儿有些冷漠的看着那两个女人兴高采烈的迎接着武延宁的归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街上行人诧异的目光和她充满仇恨和苦痛的注视。

    李显看着衣履风流的武延宁，有些不知所措的道：“延宁，你回来了。回来好，你母亲怎样？”

    武延宁回道：“谢谢皇上关心，我的母亲身体很好，她每天都陪伴着公主。”

    李显一呆，才想起来武延宁的母亲是秋萍，他有些歉然的笑道：“朕疏忽了，朕想知道公主的近况。她每次给朕写信总是说她很好，身体好，心情好，绝口不提何时返回长安。朕几次想到乾陵看她，她总是婉拒了。”

    武延宁道：“公主的身体很好，她还学会了骑马，延宁经常伴她骑马游荡在乾陵附近的林子里，公主的心情就象今日明媚的阳光，她说从小她就梦想生活在阳光下，山水中，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李显有些黯然道：“朕知道。她难到不相信朕吗？朕只有她一个妹妹。”

    武延宁想了想，“皇上，延宁知道您很想念公主，但公主在乾陵为武皇守孝，她也是替皇上在尽孝道，一侍孝期满，公主会立刻回长安来看望您的。延宁此次回来，公主特意交侍我要经常进宫多陪陪皇上。”

    李显悦道：“朕就知道太平不会忘记朕的。延宁，你在去乾陵前，朕封你为中山王，现在你回来了，朕就把中原赐给你，做为你的封地吧。”

    武延宁吃了一惊，“皇上，中原乃是皇都所在在，延宁只不过一异姓亲王，不敢领此重任，再加上本朝并无给亲王封地之前例，恐会招致群臣异议。”

    李显拈须道：“延宁，你就象太平一样，淡泊、超然物外。不象其他的人，总是缠着朕，要了官职，又要金银，得了金银，又要如花美眷。朕只要一个天下，最后他们连天下都想从朕手中要去了。”

    武延宁有些惴惴的看着李显黯然的脸，“皇上？”

    李显默默的看着武延宁，最后长叹一声道：“延宁，你回去吧。”

    武延宁行了礼，快步走出阴暗的太极殿，他有些可怜李显，这是一个没有人关心的寂寞老人。他年轻的生命里充满了阳光，而他却沉入了孤寂的黑暗之中。武延宁突然觉得信心百倍，他知道他可以赢得这个男人的心，就象他赢得了武皇的心一样，他要利用他的寂寞为自己换取最大的利益，为太平换取最大的快乐。

    武延宁对安乐道：“安乐妹妹，我看你还是经常进宫陪陪你父皇，他很寂寞。”

    安乐诧异道：“他会寂寞吗？他有那么多的妃子，还有母后陪伴他。”

    武延宁道：“你毕竟是她最宠爱的女儿，他很想见你。”安乐道：“好吧，不过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武延宁恭敬道：“遵命。”

    安乐妩媚的一笑，“延宁，你怎么了？就象其他人一样的讨好我。”

    武延宁笑道：“那当然，这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安乐妹妹是最美的女人，有多少男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而再所不辞呢？延宁当然也愿意供安乐妹妹驱使。”

    安乐亲热的挽着武延宁，“延宁，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我不想听你说讨好我的话，我知道你想让我开心，但延宁，我只想安安静静的陪着你，看着你，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武延宁微微一笑，挣开了手，“安乐妹妹，这是在附马府。”

    安乐有些委屈的说：“有什么可怕的吗？我马上把武崇训休了，和你成亲。”

    武延宁吓了一跳，“安乐妹妹，我们快走吧。你父皇还在宫里等着我们。”

    安乐笑着轻声道：“好吧，不过，延宁，你要答应我今天晚上陪我。”

    武延宁想不到她竟如此大胆而不顾廉耻，他沉吟了一会儿，“好，我们今天留在宫中。我在碧华宫等你。”

    安乐喜得眉开眼笑，心满意足的上了马车。却不知武延宁冷冷的看着她。

正文 第十章 第八节 决裂

    武崇训站在他身后，“延宁，你……。”

    武延宁返身道：“崇训，你怎么了？吃醋了？你放心，她始终是你的老婆，你好好的做你的驸马，保留住你这个尊荣的身份。”

    武崇训恼道：“我当然不是吃醋。延宁，你要我忍这个女人多长时间，我受不了，她四处给我戴绿帽子。”

    武延宁拉整齐他的衣襟，“崇训，你没有吃任何亏，你现在是长安城中最漂亮女人的丈夫，而且那个女人是除了韦后外最有权势的女人，她可以给你带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你也可以让不同的女人，她不会指责你的。她根本来不及为你吃醋，你完全可以随心随意的找寻自己的快乐。何乐而不为？”

    武崇训恍然大笑，武延宁轻声道：“听说邀月坊又来了两个美女，你和延秀何不……。”

    两人相视大笑，站在远处的仆人莫明其妙的看着那两个疯狂大笑的男人，只觉那两个人似乎是偷到了什么宝贵的东西那般得意忘形。

    上官婉儿一边替李显斟酒，一边观察武延宁，他一直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婉儿有些忐忑，她想她为他新换的衣裙是否不适合他的口味，她想起昨天晚上他临走前说希望看见她穿紫色的衣裙，她今天特意穿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也许这紫色太陈了，穿在她身上令她又老又丑。

    婉儿转眼去看安乐，她今天穿着明黄色的纱裙，绣着大朵大朵的菊花，衬得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婉儿有些嫉妒，安乐的确很美，那种光艳动天下的美丽，难怪武延宁为她如此颠倒。

    虽然武延宁在回长安后，一改往日对她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的态度，甚至有时还象昨天晚上一样陪她饮酒吟诗，但婉儿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有时候，他明明兴高采烈，但一转眼，他又会怒气冲冲，有时候，他似乎郁郁寡欢，但很快又谈笑风生。

    婉儿总觉他心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令他痛苦万分的秘密，让婉儿一想起就心痛不已的秘密，婉儿经常在想那个秘密，是什么秘密呢？关于太平吗？还是关于安乐？她总觉猜不透武延宁，他总把自己隐在一片迷雾中。

    婉儿在迷醉的注视着他风神俊隽的外表时，也有猜测他的内心。婉儿示意李显的侍女替她为李显斟酒，她想走到武延宁旁边和他说两句话，一转身却看见韦后有些浑浊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武延宁，婉儿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个恶俗的女人也在窥视她的宝贝吗？

    婉儿厌恶的看着那个身穿着金丝银线织成的锦衣的女人，她明明风华已去，但她仍然装做青春仍在的样子，竭力的想引起武延宁的注意，她做作的大声谈笑，她不时向武延宁飞着媚眼。

    婉儿越来越无法抑止自己对她的厌恶，自武延宁回来后，她一直都想把他引诱进自己的床帏，就象武三思一样，武延宁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然对她大献殷勤，虽然没有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但着实对她陪了不少小心。

    婉儿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头隐隐作痛，她想起前起时日，韦后要求李显在上朝听政时悬挂一面紫幕，让她与安乐在那之后坐听朝政，在自己婉转的转说下，李显没有同意，但经不住她再三的要求，李显终于在昨天同意了。

    婉儿想起韦后当然得意的面容，她有些发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那样的丑陋，至今她的声音还回响在婉儿耳边，“皇上，臣妾想坐在紫幕后与您一块训政，以解皇上之忧。”

    解皇上之忧？恐怕是增添皇上之忧吧。婉儿厌恶的想。她走到武延宁身边，微笑道：“中山王，稍后要举行吟诗大会，您的诗作写好了吗？”

    武延宁抬起头，婉儿见他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不由关心的问：“你怎么了？”

    武延宁低下头，“谢上官婕妤关心，本王没什么？”

    婉儿有些失望，“延宁，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太平不在，我可以替她为你……。”

    武延宁冷冷道：“本王没什么。上官婕妤，您如果忙，本王不打扰您了。”

    婉儿一时愣住了，安乐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有些得意的问：“延宁哥哥，你坐到我身边好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武延宁烦躁的站了起来，突然对李显深施一礼道：“皇上，臣有些不舒服，想告退了。”

    李显已喝得微有醉意，“延宁，你要走了？也好，天晚了，太平不放心。来人，把高丽国进贡的东珠赐给中山王。”他转身看着自己的贴身太监，“小六，替中山王套马，让中山王骑朕的马回府。延宁，那匹马是突厥国求降的贡品，名叫白龙驹，神骏异常，朕把它赐给你。”

    武延宁跪下谢恩，不顾安乐及婉儿询问的目光，快步的走出大殿。

    武延宁骑在白龙驹上，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烦躁，太平答应他，他回来一年后，她便要回到长安，可今天他接到太平传来的消息，说她还要在乾陵留半年，他只觉得被她骗了。

    当初他根本不想离开她，特别是薛崇简又到了她身边，可她要他回朝探听消息，他经不住她的要求，不情不愿的回来的，与韦后、安乐、上官婉儿、可莉这些女人虚以委蛇，但他的心里一直都在牵挂她，恨不能回到乾陵陪着她，远离长安的纸醉金迷，可她却不想要他，她又一次出卖了他。

    武延宁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对太平的仇恨在心中升起，他只想报复她，他恨不能杀死她、杀死薛崇简、杀死钶儿。他只觉义愤填膺，他想骑着白龙驹飞奔到乾陵指责太平，他想拿着那把青刚宝剑刺进太平的胸膛，看她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他的白衣。

    他在酒意的驱使下回到王府，一头倒在床榻上，他觉得他很虚弱，他很想痛哭，太平，她终究不爱他，她终究爱的是薛崇简。武延宁仰面向天，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他突然坐了起来，为什么他要哭？他这么年轻，有这么多的女人爱他，他利用她们，可以得到天下人所想要的一切，太平，只要薛崇简一出现，她就抛弃了他。

    为什么？难道他不比薛崇简更爱她，这个女人，她总是在利用他，她总是为李氏的荣誉放弃他，为什么？仅仅因为薛崇简也姓李吗？好，你既然要这样的重视这个姓氏，重视这个姓氏统治着的王朝，我就让它毁于一旦，我看你怎么办？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不怪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

    爱？爱是什么，从此武延宁心里再没有什么爱，也没有太平公主这个女人，大唐，大唐的天下，总有一天，你会姓武的。

    李显有些醉意的看着欢乐的人群，对坐在自己身旁的武延宁说：“延宁，你看看这些人，他们都那么高兴，那么快乐，为什么？”

    武延宁微微一笑道：“当然是因为您，皇上。你统治的大唐歌舞升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民安居乐业。”

    李显得意的笑逐颜开，韦后飞了一个媚眼给武延宁，娇滴滴的说：“延宁，你可真会说话，皇上很久都没有那么高兴了。”

    武延宁灿烂的一笑，低头饮酒，韦后却心醉意迷的看着武延宁，她简直神魂飘荡了，这个迷人的男人，这一年来，他彻底的控制着她，他让她向西，她不敢向东，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和这宫里的其他女人一样，渴望得到他的温存，渴望着他的青睐，虽然他从不和她们过夜，在寂寂的永夜，总是一个人住在他富丽堂皇的中山王府。可她们仍然那样的爱他。也许是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这个男人，通过她、通过上官婉儿、通过安乐得到了谁都梦想不到的权利和财富，他意得志满、神采飞扬。韦后入迷的看着那张金雕玉凿的脸，感叹着，难怪当初武皇会那样的宠幸张昌宗和张易之。

    武三思沉默的喝着酒，想着韦后与上官婉儿对武延宁的殷勤，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嫉妒，武延宁，他总是武姓的子孙，他比他更狡诈，他轻而易举的获得了操控大唐的权力，操控突劂的权力，他心甘情愿的臣服在他脚下，供他驱使，他告诉他如何对付朝中反对他们的大臣，他教他如何在潜移默化中瓦解李氏子孙的权力，他乘坐在他无敌的战车上随他在敌人的阵营中飞驰电骋，他没有想到在武皇辞世后，武姓仍然能拥有这样高的权位，而这一切却完全来自这个二十岁才刚刚出头的年轻人。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朝堂上所有有权势的人的欢心，他聪明的摆布着他们，而这一切，是他梦寐以求了几十年都未曾得到的。

    难道真的是天意，武三思看着坐在安乐身边的儿子，他正不停的饮酒，眼睛却总是紧盯着李显身后娇艳欲滴的宫女，与武延宁的镇静、冷酷相比，简直……。

    武三思只觉气得无法表达心中的恼怒，他抬头想看看婉儿，却看见一个太监在李显耳边说着悄悄话，显然让李显非常高兴，他的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真正的兴高采烈，他迫不及侍的站了起来，在太监的搀扶下快步走了。

    武三思站了起来，正想跟随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见武延宁阴沉着脸看着他，他看着他，“我想……。”

    武延宁冷冷道：“你不用去了。能让皇上这么高兴的，只有一件事，太平公主回长安了。”

    武三思奇怪的看着武延宁，他原认为他应该比所有的人都高兴，可他的眼中除了熊熊燃烧着的仇恨，没有一丝爱的痕迹。

正文 第十章 第九节 冰层

    李显远远的看见太平站在龙船上向他招手，他高兴得大叫着太平的名字，想快步奔到她的身边，却差点跌了一跤，最后终于到了她的身边，却忍不住哭流满面，“太平妹妹，太平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太平执着他的手，同样热泪盈眶，“显哥哥，太平回来向您贺寿。”

    李显拭了拭她脸上的泪，“不哭了，太平，我们不哭了。你回来了，就是最好的寿礼。”

    太平嫣然一笑道：“显哥哥，你还记得你十岁生日那年你对我们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最想在大明湖的中央过一个生日，你想和清风、明月、湖水和烟波作伴，你想你吹笛，太平抚琴，安安静静的过一个生日。现在你是皇上，但太平还是大胆要你一个人随太平乘船畅游大明湖。”

    李显激动道：“太平妹妹，你还记得，我没有忘记。好，你陪我。”他抛下所有的人，和太平坐在龙船上向湖心划去。韦后不悦的乘坐另一艘小艇跟随着龙船。

    安乐突然问她：“母后，太平姑姑多少岁了？”

    韦后淡淡道：“比哀家小一岁。”

    安乐惊异道：“可太平姑姑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延宁……。”她一回头，才发现武延宁没有跟随而来，她问身旁的武崇训道：“崇训，延宁呢？”

    武崇训道：“延宁说身体不舒服，回府了。”

    太平安静的听薛崇简道：“延宁一年前便搬出了太平府，独自一人住在中山王府，秋娘回长安后，和他住在一起。外间传言中山王府修建时为扩大占地面积，曾令周围的百姓搬迁，听说为此还出过人命。御史台宋景大人曾参奏过延宁，但皇上以所奏不实不由，拔回了宋大人的奏章。前两月，延宁在王府内修建马球场，用二十两银子一两的香油混土铺地，再用大青石把油和土压平，仅此一项便耗银十二万两，中山王府内的奇珍异宝传闻超过了宫中所藏，凡进贡的物品，必须先经延宁府中，方可送入宫内。而且外间关于延宁和上官婉儿、安乐公主和韦皇后的传言日盛。朝中大小事物，延宁均可过问，甚至连皇上的圣旨，他都可更改。当然是借韦后的名义。朝中大臣因延宁获罪的不计其数，有例可查的有四十几件，例如：吏部王翔大人因参奏延宁，被韦后廷杖三十，……。”

    太平打断他道：“够了。我派人去请他，他来了没有。”

    薛崇简道：“延宁说他不舒服，没有见那个人。”

    太平淡淡一笑道：“简儿，你亲自去。”

    薛崇简低下头，“我已经去过了。昨日下朝后，我听说延宁不舒服，便赶到中山王府探视，但未曾入府，便看见延宁和安乐公主、武崇训一起出城去了，我打听后方知他们狩猎去了。”

    太平沉默良久，“行了，简儿，你下去吧。”

    薛崇简犹豫片刻，“我陪陪你吧。”

    太平没有说话，她静静的走到栏杆边向院内张望，楼下的流水在星夜里一片朦胧，只有潺潺的水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太平倚着栏杆坐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薛崇简也不打扰她，拿了白玉笛，缓缓的吹奏起来，优美的笛声在庭院内荡漾，太平闭上眼睛，转声道：“简儿，你明天陪我到中山王府去见延宁。”

    守门的兵卫对薛崇简道：“对不起，薛王爷，我们王爷说不想见您。”

    薛崇简道：“你告诉他太平公主也来了吗？”

    兵卫道：“说了。王爷说公主旅途劳顿，不敢劳公主大驾，改日登门探访。”

    薛崇简一呆，却听太平淡淡的声音自车内传出，“简儿，我们回去吧。”

    薛崇简调转马头，来到太平车边，却听太平缓缓道：“我们走吧。”

    薛崇简有些生气道：“可是……。”

    太平仍然平淡的说：“我们回府。”

    薛崇简对车夫一点头，马车慢慢的向太平府驰去。薛崇简低头沉思，却听李重俊欢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薛王兄、薛王兄。”

    薛崇简住马张望，却见李重俊一脸兴奋的打马赶来，“王兄，你从哪儿来？”

    薛崇简道：“我陪公主到中山王府探看延宁。”

    李重俊一听，忙下马跪在太平车前，“侄儿参见姑姑。”

    太平笑道：“起来吧。重俊，几年不见，你可长大了。你已被立为太子，应当在府内好好修生养性才是，怎么满街乱跑。”

    李重俊站起身来，“谢姑姑。姑姑不知，今日是我母亲的忌辰，我刚拜过她。远远看见你们，便赶过来打个招呼。”

    太平温言道：“重俊，我们很久未见了，随我到府中吃饭吧。”

    李重俊大喜，“谢姑姑。”

    便纵马与薛崇简并骑，一边走，一边兴奋的说：“姑姑，你回来太好了。你不在长安的这些岁月，我们可受尽了武家的欺压。”

    太平奇道：“现在大唐已恢复李姓，朝中除武三思外，别无他人姓武，为何……？”她沉吟片刻，“我们回府再说。”

    李重俊一边哭，一边对太平说：“姑姑，你不知道，韦后嫌我不是她亲生的骨肉，对我多加责难，安乐一心想做皇太女，又依仗父皇和韦后宠爱，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在朝中大臣面前，竟以狗奴才相称，我才册立太子时，有一次与安乐在道上相逢，她竟然不按例让道，与我在道上对峙了两个时辰，最后双方绕道而行。三日前，我与武崇训和安乐在下朝时相遇，武崇训当朝辱骂我，我一时气愤不过，伸手推了他一下，结果被他执马鞭连击数下，众大臣无不侧目。姑姑，我不明白，我是父皇的儿子，难道我非嫡出真的有那么大的罪过吗？”

    太平安慰他道：“重俊，姑姑明白你的难处，但你身为太子，应有容人之量，韦后因你非亲出便冷落你，是人之常情，你应加倍热情的对侍她，让她感到你虽非亲生，但一样敬重她，安乐无论野心有多大，她终是女子，武皇在临终前留下遗言，大周唯她一代。她是了不起的女人，再无他人可及上她的成就。再说安乐始终是你的妹妹，能容忍的就忍下了。你聪明能干，但做事冲动，容易被人利用。重俊，我要你明白，无论武家的人怎样反对你，你都是大唐的太子，姑姑永远都支持你。李氏的皇族永远都是你的依靠。忍耐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哲理，更是一种武器。只要你通晓了这种武器，无论你的敌人多么强大，你都能战胜他。重俊，姑姑从小看你长大，明白你所受的苦楚，你记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你就把今天所受的所有苦楚，当做上天对你的磨练。”

    李重俊安静的听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姑姑，你说我有那么一天吗？我真的有一天可以当上皇上吗？”

    太平笑道：“当然有。重俊，大唐的江山，永远都是李氏的。姑姑用生命向你保证。”

    李重俊敬佩的看着太平美丽的脸，“姑姑，我相信你。我这一生中，除了我的母亲，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你不会骗我的。”

    太平严肃的看着李重俊，“重俊，记住姑姑的话，你是李家的人。大唐的江山永远都姓李。”

    李重俊沉重的点了点，“姑姑，我记住了，我永远也不忘记你说过的话。”

    薛崇简轻轻抚着太平的脸，“公主，你不高兴？因为延宁吗？”

    太平淡淡道：“我在想，皇上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会把那么大的权力交给韦后和安乐？如果为了报答韦后在房陵对他的恩情，他做得够多了。他想把大唐的江山也送给韦后做为报答的一部份吗？”

    薛崇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公主，我真后悔带你回长安来。在这里，总是充满着尔虞我诈和互相倾轧。我们片刻都得不到宁静。你想起在回长安前的那个晚上我对你说的话吗？我很害怕回长安，只要一迈进长安的城门，我们就会深陷事非之中，不能自拔。这朝堂之上，到处都是陷阱和吃人的欲望。那些残酷的东西，让我们的生命变得血腥和可怕。”

    太平轻轻一笑，“简儿，你想离开吗？我们永远都离不开，就象你的父亲，他虽然远在巴蜀，但他的命运仍然被系在朝中的风云变幻之中，简儿，我们永远都挣不脱命运给我们的束缚。”

    薛崇简没有回答，他深深的凝望着太平，“公主，你也害怕吗？你告诉我当你听到我父母最后的消息时，你怕得发抖，今天当重俊告诉你延宁辱慢他时，你也在发抖。你在为延宁害怕吗？”

    太平轻轻道：“我不知道。简儿，也许我在害怕我自己吧。有一天，也许我会为了我的姓氏杀死延宁的。”

    太平痴痴的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她当然明白自己是如何的爱他，她永远都无法拒绝他的热情，而这种感情，她对武延宁也有，但她却不明白，她对武延宁的爱却有一种阻碍，来自姓氏的阻碍，她隐隐的把武延宁当做自己的敌人，只是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恨武延宁分去了武则天对她的爱，她也恨武延宁对她姓氏的轻慢。而这种恨就象厚厚的冰层，阻隔了她对武延宁的爱，让她的心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被仇恨的冰层覆盖。

正文 第十章 第十节 谋反

    薛崇简疲惫的躺在太平身边，动也不动，太平轻轻的抚着他的胸膛，她看着透过窗子的月光，不由有些出神，又回来了，回到长安来了，恍若隔世般的陌生，似乎她再也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大明宫，不属于太极殿，大唐忘记她了吗？

    她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她起身走到摇篮旁边，满面笑容的看着那个娇嫩的孩儿，这是她和武延宁的孩子，她之所以晚一年回来，就是为了他啊！

    她伸手轻轻抱起了哭泣不止的善儿，轻轻的哄着他，他长得真漂亮，就像钶儿一样，可她不会再像钶儿一样让别的女人夺走他的，她要亲自把他带大，看他长大，然后娶妻生子，等局势平定下来，她要带着钶儿和他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永远不让他们知道政治的凶险，不知人心的丑恶。

    薛崇简也起来了，他伸手接过了善儿，柔声的哄着他，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太平看着他俊美的脸不由有些出神，简儿，如果她是他的妻子有多好，是的，为什么他娶了别的女人呢？

    李重俊坐在灯下，细细的回想太平所对他说的话，他慢慢自她的话中体会出一种绝望了，忍耐，总是忍耐，母亲也是让他忍耐，她的胆小与懦弱让他受尽的屈辱，当他终于成为大唐的太子时，他却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尊敬与爱戴，他仍然要忍耐，为什么？为什么？

    李重俊想到安乐对他的折辱，想到武延宁对他的轻慢，想到武三思与武崇训对他的讥讽，想到上官婉儿和韦后对他的冷落，只有太平姑姑对他是和善的，但她远离长安太久了，她变得胆小了。忍，不能再忍了。

    他振衣而起，男子汉大丈夫，生要顶天立地，死要轰轰烈烈，既然父皇懦弱，就让我来为他分忧吧。太平姑姑，重俊要让你知道什么是李家的血性男儿。

    太平沉沉的睡着，但并不舒服，她一直都在做梦，她看见玉枝乞求的看着她，就象临死前，她执着重俊的手，眼睛看着她的眼神一样。那么多的话，她无法说出口。

    但太平明白她的心意，太平很愧疚，她知道自己太自私了，那么长的时间以来，她都忘记了重俊的存在，她很想告诉玉枝，她一定会很好的照顾重俊，让他顺利的登基称帝，成为一代明君。可一转眼，玉枝不在了，只有重俊，彷徨无助的看着他，尖声叫着：“姑姑，救救我，救救我……。”

    太平伸手想抚摸他，可他却被鲜血淹没了，太平努力的想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却不能离开，她看见武延宁含笑看着她，“公主，我回来了。我来陪你。李重俊死了，你就是大唐的天子，我的天子。”

    太平正想斥责他，却看见一条金色的龙猛的咬住武延宁，腾空而起，然后将他从半空中狠狠的抛下，太平惊恐的尖叫着，那龙却转身向她飞来，越来越近，她甚至可以看见它头上闪闪发光的犄角和眼中奇特的光芒，一只手从天而降，将她拉醒了，“公主，公主，快醒醒。”

    太平费力的睁开眼睛，看见秋萍一脸惊慌的看着她，“公主，重俊造反了。他说动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攻进静德王府，杀死了静德王武三思和驸马武崇训及府中十余人，现在包围了皇城，要杀死上官婉儿、韦皇后、安乐公主和延宁。简儿在楼下等你去救重俊。”

    太平大惊，她顾不得穿上鞋子，拭着脸上的冷汗，飞一样的奔下了小楼，和薛崇简共乘一骑，向皇城飞奔而去。

    李显大声对皇城下的李重俊道：“皇儿，朕一向侍你不薄，为何造反要诛杀你的母后、上官婕妤、裹儿？她们都是你的亲人。”

    李重俊低头沉吟不答，李多祚昂首道：“皇上，武三思等淫乱后宫，皇上难道不知？臣等奉太子令，已诛灭了武三思父子，只有宫闱未净，臣等清除武三思在宫中的同党，便会退兵，自请处罪，虽死无恨。”

    韦后大惊之下，竟然说不出话来，上官婉儿突然跪下道：“皇上，臣妾与皇后居于深宫之内，怎么与静德王有染，臣妾死不足惜，但叛臣是想先抓住我臣妾，其次抓住皇后，最后是杀了皇上，以实现他们谋朝篡位的图谋。皇上，如果臣妾一死能令您相信臣妾的清白，请您把我交给李重俊。”

    李显有些怜惜的看着泪流满面的上官婉儿，“起来吧。婉儿，如果真有此事，朕在宫中岂有不知之理，你和皇后是朕的妻子，朕岂会将你们交给叛臣。还是让我商讨一下讨逆的方法吧。”

    婉儿起身道：“皇上，何不让宫闱令杨思勖带兵出击，婉儿见他们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李显点头称是，杨思勖下城领兵出城，迎面碰上李多祚的女婿野呼利，趁他不及躲避，一剑将他斩于马下，他属下的将士立即大乱，婉儿一见，忙向城下的兵士大声道：“叛军听着，皇上在楼上，你们都是皇上的宿卫亲兵，你们的俸禄都是皇上供给的。根据大唐律令，凡犯上作乱的人要诛灭九族，你们为何要与李多祚起兵造反？如果你们杀掉谋反的人，不仅可以免罪，皇上还可赏赐给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城下众人听了上官婉儿一番话，人心大乱，议论纷纷，不断有人将兵器抛到地上，李多祚正想重整军心，却不防背后突然有人砍了他一刀，他立即倒地死去，众兵士更是大乱，李重俊见大势以去，从马上下来，跪在地上道：“父皇，儿臣因武三思及上官婉儿勾结为奸，淫乱后宫，才为父皇诛杀此人，事情迫不得已，原来儿臣不想惊动圣驾的，但父皇一味听信谗言，不相信儿臣，儿臣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儿臣自知死罪难逃，不想再做垂死挣扎，姑姑说得对，我是李家的人，就要维护李家的尊严，儿臣束手就擒。”

    李显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重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上官婉儿道：“皇上，李重俊大逆不道，杀死朝庭重臣，不能因为他是您的儿子便因私废公……。”她未说完，就见薛崇简和太平共乘一骑飞驰而来。

    太平一脸的焦急，婉儿下意识的停了下来，太平来到近前，薛崇简下马，将太平扶了下来，太平仰头看着李显，婉儿知道她一定会为李重俊求情，忙向宗楚客微一示意，宗楚客心领神会，趁太平不注意，突然挥剑将李重俊杀死。

    太平一惊，随即呆呆的看着李重俊倒在尘埃之中，鲜血瞬间淹没了她的双脚，太平转而大怒，她逼视着宗楚客，“宗楚客，皇上还未下旨，你为何要杀死李重俊。”

    宗楚客道：“在臣眼中，只有叛臣，没有皇上的儿子。”

    太平冷笑道：“好，宗楚客，你大公无私，你蔑视皇恩与国法。简儿，替我杀了这个大忠臣。”

    薛崇简抽出腰间的剑，宗楚客忙后退，避到众兵士后面，跪下道：“皇上，皇上，臣一片忠心，臣……。”

    李显黯然道：“太平，重俊犯了滔天大罪，按律应处死……。”

    太平仰头看着李显，流泪道：“皇上，是你在说话吗？太平听到的声音是从你口中说的吗？皇上，他是你的儿子，他是大唐的太子，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又怎会造反？皇上，请恕太平大胆，但这话对太平来说不吐不快，皇上，你忘了玉枝吗？你忘了在房陵的时候玉枝是怎样对你的吗？你们没有饭吃，她剪了自己的头发换米，重润和重俊为了让安乐吃饱，偷别人的东西，被别人抓住，她典当了唯一的首饰赎出了他们，你们没有衣服穿，她替别人洗衣换钱，但她自己却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她只有重俊一个孩子，太平就是死也忘不了她不明不白死的时候，含泪把重俊托付给太平的景象，皇上，太平问你，太平代玉枝问你，你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重俊吗？”

    李显喃喃道：“朕没有忘记，太平妹妹，朕一天也没有忘记过。”

    韦氏道：“皇上，你怎能妇人之仁。李重俊起兵要杀死你。太平，在皇上眼中，只有大唐的江山与百姓，没有叛逆的儿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哀家看来，李重俊是死有余辜。”

    太平不理睬韦氏，她看着李显，李显很为难，“太平，重俊死了，朕也很心痛，但宗楚客……。这样吧，朕将宗楚客连贬三级，罚他半年俸禄，你看如何？”

    太平低下头，让眼泪尽情流淌，良久，她五体投地轻声道：“臣太平公主谢皇上大恩。”她站了起来，转身对薛崇简道：“简儿，我们回去吧。”

    李显道：“太平妹妹，你到宫里来住吧。长安这段时间很乱。”

    太平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谢谢皇上，太平是皇上的臣子，臣子怎能与皇上同居于宫中？”

    李显道：“太平妹妹，你是朕的妹妹，是朕的亲人……。”

    太平仰起头，略带讥讽道：“原来皇上心中还知道亲情。皇上，臣不敢与您住在一个宫中，臣只有一条性命，臣府中却有百十条性命，说不定有一天臣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到那时候，臣宁愿死在自己的府中，也比死在尘埃之中好。”

    李显流泪道：“太平妹妹，朕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你怎么了？朕向武皇、向你发过誓的，要永远保护你，你忘了吗？你要宗楚客死，朕处死宗楚客。你要朕做什么？朕永远不会拒绝的。”

    太平默默凝视看着李显，李显感到她眼神变幻莫测的神情，失望、悲伤、愁苦、哀怨，李显突然感到他似乎在失去太平，她不再相信他了，她不相信他能保护她，她不相信他还是她的好哥哥，那个可以为她上树摘柿子的哥哥，看着她的眼睛，李显伤心得痛哭出声，“太平妹妹，我是李显，是你的哥哥。”

    太平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悲伤道：“皇上，过几日是太平的生日，到时，你邀太平进宫陪你吧。”

    说完，她竟然向他行了君臣大礼，然后款款起身，再也不看李显和任何人一眼，只是走到马前，薛崇简将她抱上马，然后翻身上马，两人一骑慢慢走远了。

正文 第十一章 第一节 出走

    李显看着她和薛崇简的背影越走越远，突然暴怒起来，“来人，将宗楚客打入大牢，待明日处斩，命人好好敛了李重俊，葬在他母亲身边。”

    随后他不再理睬韦后和婉儿等人，拂袖而去，韦后一脸不悦，注视着李显远去的背影，一转身却看见婉儿神情怪异的看着武延宁，武延宁站在城门上方，若有所思。她轻声问婉儿，“婉儿，你在想什么？”

    上官婉儿打了个寒颤道：“皇后，你注意到太平公主临走前注视咱们的目光了吗？”

    韦后不解的看着她，“皇后，太平公主已动了杀机，一有机会，她就要杀死我们。我们要抢在她前面杀了她。”

    韦后冷笑道：“这还用说？你看着延宁干什么？”

    上官婉儿转身逼视着她：“皇后，如果臣妾没有猜测错，延宁很快就要动手了。刚才太平一出现，他就紧盯着太平，那眼中的仇恨，就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害怕，他明白太平将与我们为敌，他为了自己，一定会杀了太平的。皇后，这是除去太平最好的时机。”

    韦后冷冷的看着婉儿，“即使太平死了，他不会是你的。”

    上官婉儿道：“你怎么知道，到时候，就要看我们各自的造化。”

    韦后看着上官婉儿，轻声道：“婉儿，你就那么爱延宁吗？你甚至比爱李贤更爱他吗？”

    上官婉儿目光灼灼的看着韦后，“今天就让我说一说我的心里话吧。是的，我爱他，爱得发疯，我曾经因为得不到他而想毁灭他，可我不敢想象没有他之后，我应如何活下去，只要我不死，我对他的爱永远也不会停。”

    说完，她快步走了，只留韦后站在风中注视着武延宁神色变幻不定的注视着太平越来越远的身影，她默默在心中回想着婉儿的话。

    太平站在太平府门口，淡淡的对薛崇简道：“告诉守门的人，今后不允许武延宁再踏进太平府半步。”

    薛崇简轻声道：“可是……。”

    太平转身逼视着他，“你听到了吗？今后不允许武延宁再踏进太平府半步。”

    薛崇简低头道：“是。”

    太平快步走进府内，薛崇简呆站片刻，对随从道：“听到了吗？去传公主的命令。”他说完，神色复杂的追着太平去了。

    太平认真的站在丝带后，小心的把手中的圈向放在地上的瓶子套过去，秋萍默默的站在一旁，太平练习了很久，才能随心所欲的把圈套中选中的瓶子，她长出了口气，转身看着秋萍，“姐姐怎么来了？”

    秋萍跪了下来，“公主，我求求您救救延宁。”

    太平沉默的看着秋萍，和她对视良久，“起来吧，现在是我要求延宁放过简儿，放过太平府的这些人。”

    秋萍流下泪来，“公主，延宁疯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太平道：“他不知道，我知道。”秋萍诧异的看着她，“延宁要杀了我。”

    秋萍吃了一惊，莫明其妙的看着太平，太平道：“你起来。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无能为力，我阻止不了他，甚至我的性命都悬在他的手里，只要他轻轻挥一挥手，这里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姐姐，你应该高兴，延宁掌握了比皇帝还大的权力，你为什么不替他高兴呢？”

    秋萍恐惧的说：“我不需要，公主，我不想要他掌握这么大的权力，我只希望他能安安静静的生活，就像从前一样，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不要像现在这样。”

    太平淡淡的笑了，“姐姐，你放心吧，延宁很快就会安静、快乐的生活，我会带着简儿和钶儿离开长安，永远的离开，我要带他到巴蜀去找他的父亲，我们要永远的留在那里，远离这里的阴影和疯狂。只要我不在了，延宁就能安静下来。”

    秋萍觉得难以启齿，但她仍然说了出来，“公主，没有你，延宁才会发疯，他为了你才发疯的。”

    太平转头看着秋萍，“姐姐，天晚了，你回去吧，今天是延宁的生日，皇上命人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你怎能不在场呢？放心吧，一切都会解决的，你相信我，很快，一切就会解决的。我向你保证。”

    秋萍心不在蔫的饮着酒，上官婉儿注视她良久，“惠国夫人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吗？”

    秋萍不想理睬这个女人，她假装没有听见，只是低头饮酒，上官婉儿并不生气，“惠国夫人，本宫在和你说话。”

    秋萍只得抬起头来，“娘娘，您在说什么？”

    上官婉儿道：“夫人可以唤本宫婉儿，这样听来亲切许多。”

    秋萍道：“娘娘，您是皇上的妃子，这君臣大礼，臣不敢逾越。”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本宫听说夫人一直都以妹妹称呼太平公主，难道那也是君臣大礼。”

    秋萍笑了笑，“臣与公主情投意合，情份与他人不同。”

    上官婉儿慢慢的啜了口酒，“夫人，似乎很想念公主。”

    秋萍笑道：“是，过几日，我就要搬回澧泉坊与公主同住，公主习惯了我的侍候，没有我，她诸多不便，而我也着实想念简儿和钶儿。”

    上官婉儿长眉一轩，“夫人现在的身份……。”

    秋萍转眼逼视着上官婉儿，“娘娘，在公主面前，我永远是她的奴婢，永远不会改变。”

    上官婉儿道：“莫非夫人认为和太平公主住在一起就能拯救她吗？连安乐王的王妃为了避难都离开太平府了，夫人何必去撑住那即将倒塌的大厦呢？”

    秋萍冷笑道：“当然不是，几个跳梁小丑能奈公主何？我要求公主救救我的儿子——武延宁。”

    上官婉儿讥笑道：“太平？”

    秋萍道：“当然是她，莫非娘娘认为是你吗？可我这为娘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下间唯一能救武延宁的，只有太平公主。”她放下酒杯，“娘娘，臣不胜酒力，告退了。”她款款行礼，退了出去。

    上官婉儿脸色铁青的坐在席上，听着席间众人的喧哗与打闹，延宁？延宁怎么还没有来？

    太平执着钶儿的手悄悄走到送菜的小门旁，四顾无人才轻轻开了门，两人无声的走到了府门外，钶儿兴奋的低声道：“娘娘，我们到哪儿去，我想看人玩杂耍。”

    太平微一点头，带着钶儿慢慢向市集走去，街道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钶儿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新鲜玩艺儿，“娘娘，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噢！我明白了，今天是延宁舅舅的生日，皇上下旨普天同庆，娘娘，为什么往年都只有我们为延宁舅舅庆祝？为什么延宁舅舅不来看我？钶儿想他，他好长时间没有来看我了。而且他也没有见过善儿，对吗？善儿多可爱啊，我那么那么的喜爱善儿，娘娘，让善儿做我的弟弟好吗？”

    太平低下头，微笑道：“当然可以，善儿本就是钶儿的弟弟啊！再说了，有这么多的人为延宁舅舅庆祝，钶儿不高兴吗？”

    钶儿道：“我当然高兴，可他好长时间没有来看我了，前几天，秋萍奶奶带我去看鱼，我好远看见他，我大声唤他，他也不理我。”

    太平蹲了下来，“钶儿，告诉娘娘，你喜欢延宁舅舅吗？”

    钶儿道：“喜欢，可我更喜欢父王。”

    太平微微笑了，“钶儿，娘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王娘。”

    钶儿点了点头，“娘娘，是什么秘密？钶儿一定不告诉任何人。”

    太平凝视着钶儿，想了很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们到街市上去吧，今天会很热闹。”钶儿有些失望，“好吧，但什么时候娘娘会告诉我呢？”

    太平道：“你再长大一些的时候。”走了一会儿，钶儿道：“娘娘，王娘走了，父王说她不会回来了，你做我的娘好吗？”

    太平一阵惊喜、一阵心酸，“钶儿，你的王娘走了，还有我，还有你的父王，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如果谁要伤害你，我一定不顾一切的保护你，让你平安、喜乐的长大，娶妻生子，永远幸福。”

    钶儿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他仍然快乐的对太平说：“娘娘，我不伤心，只要父王和娘娘在钶儿身边，钶儿永远不会伤心的。娘娘，钶儿也会保护你的，钶儿要成为世上最勇敢的人来保护娘娘。”

    太平百感交集，她执着钶儿的手缓步走在街市如潮的人群当中，她在心中对钶儿说：“钶儿，我的儿子，你就是娘在这世上最最牵挂的人，为了你，娘会做一切的事来保护，让你平安的长大，为了你，娘可以与任何人为敌。”

正文 第十一章 第二节 惩罚

    太平熟练的将手中的圈套向一个又一个瓶子，四周的人齐声为她喝彩，钶儿在一旁为太平鼓掌加油，太平抛完手中的圈，却不要摆摊人的奖品，她带着钶儿漫步在长安繁闹的夜市里，钶儿一边走，一边问：“娘娘，你来过这里吗？”

    太平神往的说：“是啊，那是很多年前了，娘娘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可一转眼前，娘娘老了，钶儿也长这么大了。”

    钶儿道：“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和现在一样美丽吗？像钶儿一样调皮吗？”

    太平微微一笑，“钶儿，我们去吃馄饨吧，很多年前，娘娘和可……，娘娘偷偷跑出宫时，也吃过，很好吃。”

    钶儿高兴的拍着手，“好啊，娘娘，我们赶快去吧。”

    太平看着他瘦弱的身子，欢快的笑容，几乎落下泪来，他这样的瘦弱，简直不像同龄的孩童，是因为太多的人宠爱他吗？所以他才这样的娇贵，他是她的命，太平忍住眼泪，把他抱在怀里，慢慢的，循着记忆向几十年前曾和可儿一同吃过的馄饨摊走去，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她似乎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走向从前的记忆中去。

    那个馄饨摊仍然在那里，可再也不会有那个明眸皓齿的绝色美人儿了，可儿，你看见了吗？这是你的孙子，我和简儿的儿子，你看看他多么漂亮，多么可爱，就像你一样，他也会像贤哥哥一样的才华横溢，惊才绝艳，可儿，你看我又来了，我带着钶儿来看你了……。

    薛崇简才下马，就见侍候太平的侍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王爷，王爷，不好了，公主不见了，小王爷也不见了。”

    薛崇简大惊，“什么时候发现的？”

    侍女哭道：“奴婢也不知道，公主要奴婢带小王爷到她那里，就让奴婢出来了，后来奴婢送点心的时候，才发现公主和小王爷都不见了。”

    薛崇简压下心里的惊慌，“公主在叫小王爷之前在做什么？”

    侍女想了想，“公主在投圈，她练习了好长时间了。”

    薛崇简立即明白太平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转身上马，飞一般的向市集疾驰。

    钶儿一边喝汤，一边对太平说：“娘娘，这馄饨真好吃，我们能常来吃吗？”

    太平用绢巾替他拭去嘴边的汤渍，“钶儿，很快我们就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也许不能来吃了。”

    钶儿有些遗憾，但转眼他又高兴起来了，“娘娘，我们要到哪里？”

    太平道：“那是一个终年被云雾缭绕的地方，只要穿过重重高耸入云的山峦就是一马平川，山明水秀、人物秀美、物产丰富，他们住的地方门外就是田野，阡陌相通、鸡犬相闻……。”

    钶儿神往的听着，他突然问道：“娘娘，你说的他们是谁？”

    太平伸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是吗？娘娘说了他们吗？”

    钶儿道：“娘娘，你怎么哭了，是钶儿不乖吗？”

    太平掩饰道：“不是，钶儿很乖，是娘娘想起了其他的一些事，钶儿，我们走吧。我们去看看那些杂耍，你不是最喜欢吗？”

    钶儿听话的执着太平的手，他有些担心的说：“娘娘，别伤心，有钶儿陪着你，你不要伤心。”

    太平道：“娘娘不伤心，钶儿陪着娘娘，娘娘很高兴。”他们走到耍杂耍的地方，站了下来。

    两人都兴奋而入迷的看着走钢索的艺人，在奇怪的舞曲中，熟练的在钢索上轻轻舞蹈，钶儿突然说：“娘娘，你如果上去，一定比他们都漂亮。”

    太平奇怪的笑了，是吗？世上还有比她——太平公主更美的人吗？她仰头看着高高的绳索，似乎看到当年可儿在天泉的楼台上轻轻的飞舞，可儿，我来了，我来和你一同舞蹈，她放开钶儿，慢慢的走上台子，慢慢的走到钢索上。

    人群突然静了下来，人们注视着太平，她很平静的走在钢索上，夜风掀起她长长的裙裾，她仿佛凌风而来的仙女，大家都屏息看着她在钢索上曼妙的轻舞，众人都迷醉了，远处的市嚣仿佛不再存在，钶儿骄傲的看着她，这就是他的娘娘——太平公主。

    太平突然脚一滑，从钢索下跌了下来，人群中一阵惊呼，大家都下意识的伸手想接住她，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过，惊魂未定的人们才看见一个丰神如玉的男子接住了他，钶儿扑上前去，“父王，父王。”

    薛崇简扶着太平，正想斥责钶儿，太平却笑着抱起了钶儿，“简儿，你也来了，和我们一同游览街市吧，你看今天多热闹。”

    薛崇简接过钶儿，和太平并肩走在人群中，他伸手紧紧的携着太平的一只手，就像俗世中最最平常的一对夫妻，携手同游人间的一对平凡夫妻，他们都不知道，在远远的地方，武延宁带着未定的惊魂默默的注视着他们。

    非烟感伤的坐在马车上看着薛崇简带笑陪着太平和钶儿出没在人群中，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们是那么的普通，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这不是他们一直在追求的吗？

    没有她，他依然生活得很好，是的，只要太平公主在他身边，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环境，他都安之若素，他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她的存在，那天，她的父亲要把她接回家，他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来送一送她。

    他明白她为什么要走，他很清楚绝不是那个挂在父亲嘴边冠冕堂皇的理由，朝中谁都知道太平公主也许失势了，中山王武延宁要对付太平公主，现在还有谁敢得罪武延宁呢？

    就像多少年前，没有人敢得罪太平公主一样，她就这样离开了他，而他却并不在意，非烟的心火烧一般的疼痛，她得回去，她得回去陪着薛崇简，即使他不在乎她，即使她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而她还是要回去，回去陪着他，哪怕明天就被抄家灭族，只要在他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武延宁倒在床铺上，他知道宫里的人还在等着他，等着去参加那个盛大的宴会，等着他带着满心的伤痕去强颜欢笑，他知道他再也笑不出来，他太累了，他只想静静的躺在太平身边，让她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深沉的睡一觉，好好的睡一觉。只要在她身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好累了，他的母亲以为他发疯了，他的确是发疯了，多少个永夜里，他唤着太平的名字不能入睡，他想她在做什么？在说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这常常让他感觉到要发疯了，明明知道她在身边，却不能和她在一起，这感觉简直让他疯狂了。

    今天，当他在人群中看到她和钶儿，他突然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回到她的身边，永远不再离开，过往的一切就当做对他任性的处罚。

    守门的士兵为难的对武延宁道：“王爷，不是小人不许您进去，公主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您是知道的。”

    武延宁沉默片刻，突然笑道：“好。”他转身走到府外，突然面向府门跪了下来。

    士兵吓了一跳，忙上前要搀扶他，“王爷，王爷，您快起来。”

    武延宁道：“你去告诉公主，武延宁在府外候着，什么时候公主想见我，我什么时候起来。”

    士兵无奈，只得向候在门内的秋萍道：“秋姨，武王爷不肯离开，他要我传话给公主，什么时候想见他，他才起来。”

    秋萍看了看站在身后的非烟，非烟对士兵道：“你在这儿候着，小心伺候着武王爷，他有什么要求，立即告诉我们。”

    士兵忙出去了。非烟对秋萍道：“秋姨，我向公主替延宁求求情。”

    秋萍道：“没用的，公主的脾气我清楚，她这次动了真怒。”

    非烟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秋姨，您在这儿守着，我去去就来。”

    秋萍目送着非烟走了。她从门逢里看着跪在大太阳下的武延宁，心里百感交集，只觉心里就象针刺一样的疼。她突然回想起武延宁有次生病，天降大雨，一直下了一天一夜，整个庭院都被水淹没了，而他一直啼哭不止。

    可太平才抱起他，他就不哭了，很安静、很专注的看着太平，一个小小的孩儿，眼中竟然有一种超然的宁静的感情，此后，他给她带来的无尽的麻烦与困扰，从小，他聪明伶俐，英俊潇洒，洛阳城中有不少女子对他倾情倾心，他放荡不羁，任性枉为，除了太平与武皇，谁也管不下他来，他与自己和武攸暨都没有太深的感情。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问自己，为什么其他的丈夫与妻子住在一起，而太平公主与武攸暨却分地而居，当他知道武攸暨从未与太平有夫妻之实，他就变了，他注视太平的目光中，充满了她不理解的情感。

    她为他操碎了心，她当然明白他是如何的爱恋太平，每每念及此，她的心就如同心割一般疼痛。她知道太平并不象他一样的爱他，太平的感情是自私的，她是出于对自己考虑的角度才会去付出感情，就如同她对薛崇简的爱，就是出于对可儿与李贤的感情才付出的。

    秋萍想不出太平有什么理由去爱武延宁，她知道武延宁一直不肯娶妻，就是为了对太平忠诚，而太平却还有薛崇简，秋萍不敢再想下去，她虽不唾弃太平这种乱伦的感情，但为了武延宁，她痛恨太平。

正文 第十一章 第三节 豆萁

    太平安静的斜依在榻上，非烟轻声对她说：“公主，王爷他被调去防护长安了。皇上下旨把今年的贡品全赐给你。”

    太平翻身面向墙，非烟转头看着楼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公主，延宁在府外已经跪了二天，您见见他吧。”

    太平没有说话，非烟示意钶儿，钶儿走到榻边，柔声道：“娘娘，我是钶儿，延宁舅舅很可怜，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一直跪在雨里面，钶儿见他的嘴都冻紫了。娘娘，让舅舅进来暖一下身子吧。”

    太平冷声道：“钶儿，你回房做功课。谁让你到处乱跑的。”钶儿一吓，退到了楼下，他想了想，走到府门外，看了看武延宁，然后静静的走到他身边，和他一样跪了下来，“延宁舅舅，钶儿陪你一起求娘娘原谅吧。”

    武延宁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秋萍一见，吓坏了，忙跑到楼上，“公主，钶儿和延宁一同跪了下来，说要求您原谅延宁。”

    太平翻身坐起，看了看窗外如注的大雨，沉默良久，她转身看着非烟，非烟跪下道：“公主，并非妾身教导钶儿如何做，钶儿对延宁有很浓厚的感情，他一直视延宁为他的另一个父亲。”

    太平深深的看着非烟，非烟并不畏惧，她对视着太平如冰的目光，太平缓缓道：“你们把延宁叫进来吧。”

    秋萍大喜，忙和非烟下楼了。太平坐到铜镜前，轻轻的梳理着自己的头发，良久，武延宁走上楼来，他显然梳洗过，他走到太平身边，“公主，我回来了。”

    太平侧头看了看他，武延宁跪了下来，“公主，我不能战胜对你的爱，我与你作对，是想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说半年就回长安，可我等了一年半……。”他泣不成声。

    太平轻轻的抚着他，“延宁，你的心里只有我和你，但我的眼里却是大唐的万里江山。延宁，我身为皇族，我便要维护皇族的尊严，我知道你生气，可你在受相思煎熬时，我也在受苦，我也很想你，有的时候，我也想放弃所有的一切，与你长相斯守，可不行，延宁，等大唐安定下来，我们才能象在乾陵时那样做闲云野鹤，安享生活，延宁，你明白吗？”

    武延宁激动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执着？皇上昏庸，一直受韦氏他们的操纵，公主，你留在长安又有何用？你知道吗？有一次在饮酒时，曾有大臣指责皇上，你知道皇上怎样答复他的吗？他说，他曾在房陵州立下誓言，如有回长安的一天，他一定倾其所有来报答韦氏对他的恩情，他是皇上，他的所有是什么，就是大唐的江山。他自己自甘堕落，有什么可以挽回他？”

    太平伤感的说：“是的，延宁，你知道为什么我还要见你吗？是因为我无法克制自己对你的感情，我爱你，我想见你，这种感情就象蚂蚁一样的让我心绪不宁，只要一想到我再不能见你，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我甚至喘不过气来，延宁，皇上对韦氏就是这样的感情，他对韦氏的感情太深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武延宁没有说话，他抱住太平，“公主，你为什么这样伤心，你爱我不好吗？你害怕吗？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付出过这样的感情吗？公主，我爱你，我对你的爱这世间不会有人能够超过，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留在长安吗？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我会死在这里，而我恐惧的，却不是死亡，而是怕我死的之后，没有人象我一样的爱的。”

    太平抬眼看着武延宁，他很憔悴，似乎老了几岁，太平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延宁，你长大了……。”

    武延宁低头吻着她，他当然清楚，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离开太平，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太平突然推开了他，武延宁惊诧的看着她，太平轻轻对武延宁说：“延宁，我让你看看善儿，我们的孩子。”

    武延宁大惊，太平携着他的手，慢慢的、悄悄的走进内堂，武延宁陌生的看着那个美丽的孩儿，他突然泪如雨下，孩子，他的孩子，他和太平的孩子，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才留在乾陵的，他伸手抱起那个正在笑的小孩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孩子……，他有孩子了，他永远不会再失去太平了。是的，永远不会了。

    韦氏怒气冲冲的对安乐道：“安乐，你对哀家哭诉又有何用？武延宁已经回到太平身边，他现再也不会回来咱们这边来。”

    安乐哭泣道：“不会的，延宁是爱我的。不会的。”

    韦氏厌恶道：“别哭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再回来。”

    安乐抬头看着她，韦氏狠狠道：“杀了太平。”

    安乐一惊，“母后，这不可能。父皇那样的宠爱姑姑，他一定不会下旨杀了姑姑的。”

    韦氏道：“当然不可能通过皇上，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李重俊不是才死吗？那哀家会派人向皇上密告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是李重俊的同谋。”

    安乐喃喃道：“可以吗？”

    韦氏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崇训死了，你告诉哀家，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安乐脸一红，轻声道：“是延秀的。”

    韦氏又气又怒，“你怎么和他……？”

    安乐道：“延宁根本不理我，我很寂寞。”

    韦氏不耐道：“延宁知道吗？”

    安乐低声道：“知道。”

    韦氏道：“那我们杀了太平有什么用？他根本不会娶你。说不定他会倒向上官婉儿。”

    安乐抗声道：“不会的。延宁一定会娶我的。他不喜欢婉儿，他说婉儿杀死了惠仙和重润，他讨厌她。”

    韦氏心一酸，低声道：“重润，的确是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合谋杀了他。可怜的孩儿，他不过是说出了大家都不敢说的真相。”

    安乐流泪看着她，韦氏振作道：“好了。你去叫宗楚客来，哀家有话对他说。”

    安乐起身离去，韦氏闭上眼睛养神，心神却无法宁定下来，她似乎看见李重润微笑递给她一个地瓜，轻声道：“母亲，你吃吧。这是我带着弟弟到地里挖的，我用水洗干净了。你才生了妹妹，这个地瓜你吃吧。”

    她轻声唤道：“重润。”接着，她又看见李重润护着年幼的安乐，对周围的农人道：“你们别打她，她只是个孩子，她是饿了才偷你们的饼，你们要打就打我吧。”

    韦氏泪如雨下，重润，如果他不死，他将是一个多么好的皇帝。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皇后娘娘，臣宗楚客见驾。”

    韦氏忙拭去了眼泪，冷冷道：“进来吧。”

    宗楚客象猫一样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韦氏看了他半晌，宗楚客却没有不安，他坦然的看着韦氏，韦氏突然笑道：“好，宗楚客，哀家昨天命人把你从天牢放出来，今天哀家要你，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宗楚客狡猾的一笑，压低声音道：“微臣当然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李重俊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哪儿来的胆子造反。微臣听说李重俊在起兵前一天，曾在太平府耽搁数个时辰。其后又到相王府拜见相王殿下，仅仅一天，他就起兵造反了。”

    韦后满意的看着他，“行了，你下去吧。办好的这件事，哀家不会亏侍你。”

    宗楚客恭敬的一揖到地，退了出去。韦氏注视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冷冷的喃喃道：“太平，这次没有人可以救你。”

    李显阅读着冉祖雍的奏章，冉祖雍有些忐忑，他不时抬眼偷看坐在紫帘后的韦后，韦后显然也有些不安，她轻声对李显道：“皇上。冉御史等了很久了。”

    李显淡淡一笑道：“众位卿家，侍御史冉祖雍上奏称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与李重俊同谋造反，众卿家有何看法？”

    众大臣大惊，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李显冷冷道：“朕问你们话。”

    吏部侍郎萧至忠出班跪下，他流泪道：“皇上富贵之极，拥有五湖四海，却不能容得下一弟一妹，难道还要让人罗织罪名，把他们陷害至死吗？想当年，皇上被流放至房陵，太平公主极力保证您的安全，她对您的关心与爱护举朝皆知。而相王殿下，宅心仁厚，他作太子时，曾要求武皇允许他将帝位让给您。为此，他绝食多日，其后，太平公主与相王殿下，又扶助皇上铲除了二张逆党，立下莫世之功，皇上难道都忘了吗？他们二人对您的忠心，是整个大唐的百姓人所共知的事实，皇上，像他们二人怎么会谋反，再说太子造反，是出于一些他自己的原因，并不象冉祖雍在奏章中毫无根据的片面之辞。皇上，这皇天这下，莫非臣民，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您为何不能给您的亲人信任与安全呢？”

    李显默默的流下泪来，右补阙吴兢也出班跪在萧至忠身边，“自文明年间以来，大唐的宗庙祭祀，屡次险遭倾覆之灾，皇上重登帝位之后，恩泽遍及宗室内九族，访求被武皇流放到烟瘴之地的王室子孙，让他们得到回到朝堂，为的是社稷长安，宗亲兴旺。相王殿下、太平公主仍皇上手足至亲，普天之下，还有几个这样的人？但乱臣贼子日夜策划，竟想置他们于死地，这是乱国的根苗。臣以为，如果委以重任，即使是非亲非故的人也必须举足轻重；若是削夺了权势，那么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一定会无关紧要。更何况，自古以来，君主因信任异姓之人和猜忌骨肉同胞而亡国破家的不可胜数，现在大唐朝宗室内子弟所剩无几，皇上登基的时日不长，但已一个儿子因兴兵起事被杀，现在只剩下一弟一妹可以相处，皇上难道不应珍惜这位骨肉之情吗？”

    李显看着萧至忠和吴兢道：“两位卿家请平身，朕不相信太平会谋反，朕要追查此事，看什么人如此大的胆子，竟然想陷害太平。”韦氏大惊，她不被察觉的抖了一下。

正文 第十一章 第四节 太子

    太平默默听完李隆基的陈述，她低头沉思了很久，然后轻声问道：“今天早朝，还议了些什么？”

    李隆基道：“今日早朝，上官婉儿向皇上奏请在京郊修筑一座行宫，由她为皇上守卫。皇上巡幸时欢宴众人……。”

    太平突然起身，李隆基忙停了下来，太平在屋内踱了几圈，低声道：“外间传言上官婉儿与崔缇有些私下往来。”

    李隆基道：“姑姑，何止是私下往来，简直是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现朝堂之上除皇上一人外，何人不知此事。”

    太平淡淡一笑道：“他们修筑这个行宫的目的，不过是想长相厢守罢了。韦后怎么说？”

    李隆基道：“韦后同意了，还大加赞赏。”太平有些吃惊的看着李隆基，随后她紧皱眉头，武延宁笑道：“公主，她们就早勾结成一伙了。现在皇上的敕令与圣旨都由上官婉儿起草，她可以说是朝堂上可以左右皇上意志的关键人物，而皇后虽然有自己的一伙势力，但为了双方自身的利益，她们还是走了一起。”

    太平点头道：“对，我怎么没想到。看来我们得更加小心才是。”

    武延宁道：“公主，今天吐蕃迎接金城公主的使者在朝上提出要与我国高手较量马术。皇上已经指定由隆基、李邕、延秀和我与吐蕃的十人对阵。”

    太平微微一笑，“什么时候开始比赛？”李隆基道：“三日后，在较场。”

    李显微笑着对太平道：“太平妹妹，这么大的太阳，你怎么也来了？”

    太平向李显施礼，然后笑道：“皇上，太平听说马球原是由西域传至中土，而吐蕃人打球的历史比汉人长，技艺精湛，太平很想开开眼界。更何况，太平听延宁说此次我国仅派出四人对阵吐蕃国的十人，太平很愿意为我国加油助威，观看汉胡争筹的马球赛。”

    李显让太平坐在自己旁边稍矮的一张案几旁边，笑道：“太平妹妹，在皇亲贵胄中，球艺最精湛的是临淄王李隆基、虢王李邕、中山王武延宁和驸马武延秀四人。朕特意挑选他们四人代表大唐出战，让胡人了解我大唐国力强盛，人强马壮，仅以四人便可击败他们十人。”

    太平含笑同意。她转头看着换了衣服的武延宁等人向李显请安，武延宁腰间系着她亲手为他绣腰带，他即使在和别人说话时，他也会转眼来看她，太平皱了皱眉，她向身边的秋萍轻声道：“姐姐，你把延宁叫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秋萍忙要太监将武延宁唤到太平身边，太平很轻声的对武延宁道：“延宁，我要你专心比赛，今天的这场比赛非同以往。吐蕃人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而且我也听说他们在马球方面有很高的技巧，你始终心猿意马，侍会儿在场上难免会有差错。”

    武延宁笑了笑，转身要走，却听韦氏道：“延宁，哀家见你这腰带很是精致，竟然绣了一朵并蒂莲，想又是出自哪位多情的女子之手吧？”

    武延宁不答，李显道：“好了。今天只谈马球，你又谈论延宁的私事。延宁，好好的打球，朕侍会儿给你一个惊喜。”

    武延宁长揖一礼，走到场上，翻身上马。韦氏有些不悦的看了看李显，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一个劲的关注场上情势的发展。她转脸去看太平，太平很平静，她浅浅的呷着酒，不时的低声对秋萍说着什么，一丝微笑时时浮现在她的嘴角。

    她看见她的眼睛突然发出光，忙随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薛崇简穿着官服，含笑向她们走来。韦氏只觉一阵眩晕，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看见薛崇简，恍惚间似乎觉得看见的竟然是李贤，只不过他比李贤更俊美，他的身上还有可儿那种让人回肠荡气的妩媚，让人意乱神迷。

    韦氏专心的注视着薛崇简，竟然连比赛开始都没有注意到。

    吐蕃的使者在场边连连跺脚下狂呼，指挥着场中的队员，但仍然无法挽回颓势，他见李隆基与武延宁二人在场中东西驱突，仿佛回风闪电一般，所向无前，连连进球，当终场锣响时，吐蕃的使者垂头丧气向李显跪拜道：“皇上，下臣认输了。只是下臣不明白，下臣见场中的众位皇亲，眉清目秀，举止温文有礼，仿若谦谦君子，为何打起球来却如此勇猛，所向无敌。”

    李显大笑，并不作答。此时，李隆基四人已到李显面前跪下，李显道：“好，今天你四人为大唐争得了荣誉，朕要重重赏你们。来人，把突厥进贡的贡品全部赏给他们。”

    四人一起谢恩。李显又对李隆基和武延宁道：“隆基、延宁，你二人今天表现得犹为出色，朕很是满意。隆基，朕听闻你新纳了一位嫔妃，对她颇为宠爱，朕赏了十匹天竺进贡的丝绸。”

    李隆基淡笑谢恩。李显又对武延宁道：“延宁，朕说朕要给你一个惊喜，你猜是什么？”

    武延宁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李显得意道：“延宁，朕要立你为太子。”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武延宁目瞪口呆，无法相信，李显继续道：“朕要将你过继过来，朕要你改李姓。”

    武延宁回过神来，他坚决的答道：“皇上，延宁谢皇上恩宠，但延宁请皇上三思。延宁才疏学浅，而且德行浅薄，无法担此重任，皇上……。”

    李显道：“好了，延宁，朕意已决。三月后，朕就要诏告天下，立你为太子。”说完，他留下心态各异的众人走了。

    韦氏恼怒的对安乐道：“你有什么高兴的？延宁当上了太子，只会对太平有利。”

    安乐正想争辩，上官婉儿道：“公主，皇后说的对，延宁深爱太平，一切行动都以太平为中心。一旦延宁登基做了皇帝，他第一个要消灭就是我们。我猜皇上今天突然决定要立延宁为太子，出发点也是为了太平。前些时日，皇后命人告太平公主谋反，却得到了相反的结果。皇上已经厌倦了没完没了的王储之争，他这样做，完全是我们逼的。现在我们必须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即保证我们的利益，又不伤害到延宁。”

    韦氏怒道：“不伤害武延宁，有那么容易吗？这小子自回到太平身边，对我们简直不理不睬，安乐大婚，他竟然不到贺。”

    上官婉儿道：“皇后，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何必还在为小事斤斤计较。”

    安乐道：“母后，婉儿说得对，太平公主一向心狠手辣，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在重俊死后，她联合了李隆基一起与我们作对。母后，我们一定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才行。”

    韦氏平静下来，看着婉儿，婉儿道：“臣妾想到一个办法，就看皇后敢不敢执行。”

    韦氏与安乐一块看着婉儿，婉儿诡异的笑了笑，她提笔在一张青花笺上写——先下手为强。韦氏突然道：“不行，不行。他是皇上，他是皇上。我们不可以……。”

    婉儿道：“皇后，当年武皇也是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才登上皇位。再说随着时日的推移，皇上对我们的宠爱已经渐渐转变了。他甚至不象以往那样相信我们。他宁愿相信萧至忠、吴兢等大臣，也不愿相信你。我已经对宗楚客、周利用等人说好了，一旦皇上驾崩，马上上奏请皇后登基称帝，武皇可以，皇后为什么不可以？这几年，大唐的江山完全由您在支撑。在长安的市井中流传着一首名为《桑条韦》的歌谣，称您才是大唐的天子。皇后，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真的要太平的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您才醒悟吗？”

    韦氏犹豫不决，安乐突然道：“不行，母后，安乐求您，安乐求您不要，父皇是安乐的父亲，我要去告诉他，我要去告诉父皇。”

    韦氏一把抓住安乐，“不许去。安乐，你就呆在哀家的寝宫内，哪儿都不能去。来人，公主疯了，把她看守起来。”

    立时有宫人将安乐拖走了。韦氏不停的在屋内踱步，上官婉儿却平静下来，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了起来，良久，韦氏终于下定决心。“好吧。婉儿，就象你说的办，我们怎么做？”

正文 第十一章 第五节 人心

    韦氏捧了一盘饼走进书房，“皇上，夜深了，您还没安寝。”

    李显抬起头来，笑道：“皇后，你来了。朕在看这本书，上面记载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你看有这样一个故事，周穆王得到一个美女，名为盛姬，有倾国倾城的外貌，看见她的人都会动心。有一天，周穆王宫中的一个机械师偃师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机械人带到宫中，周穆王一见那个机械人便很感兴趣，那分明是一个俊美的男子，于是便不相信偃师说的话，偃师就说要那机械人向周穆王献艺，周穆王同意了，于是那男子便开始唱歌，然后又跳起舞来，周穆王开始很高兴，但很快就大怒，他发现那机械人频频的偷眼看他的美人儿，便要杀了偃师及那男子，偃师却不慌不忙的把那男子的衣服拉开，周穆王一见，不由转怒为喜，原来那男子真的是由木料、皮革、棉絮、胶漆制成的。”

    韦氏也笑了笑，温言道：“皇上，臣妾见你日夜为国事忧心，常常阅览奏章至深夜，便做了几个您爱吃的饼。”

    李显很高兴，他拈起一枚饼来，“是荆州的蒸饼，这宫里只有你会作这种饼，想来也有好几年没有吃到了。”

    李显接连吃了好几枚，他突觉一阵肚疼，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强忍着剧痛，平静的说：“你说这人有多难看透，连一个木头人都无法看透。”他闭上眼睛，七窍渐渐流下黑血来。

    韦氏突然瘫软在地上，哭道：“对不起，我也是逼不得已，皇上，对不起。我一定会好好的安葬你。”

    上官婉儿走来殿来，“皇后，事已至此，您后悔也没用了。现在您以皇上病重为由将太平公主和相王宣进宫来，扣住这二人，然后再根据他们二人的态度决定下一步的计划。但我们必须做好起兵的准备。”

    韦氏振作起来，起身站起，她俯身用手绢拭去李显七窍流下的血，然后与上官婉儿两人合力将李显抬到软兜上，命人将李显抬回寝宫，又命人去宣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

    太平突然出梦中惊醒，秋萍被她的叫声吓坏了，她一边替她拭着额上的冷汗，一边问道：“公主，怎么了？你做恶梦了？”

    太平捂住胸口道：“闷得慌。姐姐，我喘不过气来。好闷，心好疼。”

    秋萍安慰道：“公主，公主，你只是被恶梦惊醒了。”

    太平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伤心，直想流泪。心疼得好象要裂开一样。姐姐，什么时辰了？”

    秋萍道：“丑时一刻。”

    太平道：“宫里有什么消息？”

    秋萍笑道：“公主，现在皇上都安歇了，怎么宫里还会有消息。”

    太平道：“是吗？我总觉得宫里出什么事了？”

    秋萍笑道：“公主，你今天被皇上的举动惊呆了，所以在梦中都不能安宁。”

    太平喃喃道：“是啊，显哥哥突然要立延宁为太子，这太出人意料了。”秋萍扶她重新躺下，太平却无法入睡，只觉心一阵一阵的疼痛，有一种冲动令她想立刻入宫。她突然坐起，“姐姐，替我梳洗，我要进宫去见皇上。”

    秋萍一愣，却没有说什么，忙替她沐浴更衣，侍太平梳洗完毕，秋萍听府中的报更声才三更，她有些疑惑，却见薛崇简飞跑着冲了进来，“公主，隆基求见。”太平一呆，“这么晚他来干什么？”她点了点头。

    薛崇简忙引着李隆基跑了进来，李隆基才进门，便对太平说：“姑姑，宫里可能出事了。”

    太平大惊，李隆基道：“我接到密报，韦后连夜将各府兵马共五万之众调进了长安城中，指派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慰卿韦睿、左千牛中将韦琦、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分别统领这些兵马。而且还命令中书舍人韦元负责巡查长安城中街道，命令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带领五百士兵，乘驿马迅速进驻均州防守，以防范均州刺史李重福。任命刑部尚书裴淡、工部沿书张锡一同加同中书门下三吕衔，让此二人担任洛阳留守。任命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缇同平章事。”

    太平皱眉道：“这些任命都是今夜从宫中传来的？”

    李隆基道：“是。而且我还听说皇上在书房夜读，不知为什么突然犯病，被送回寝宫。安乐突然发疯被扣在韦后寝宫内。”

    太平站了起来，“宫里出事了。皇上一定出事了。”

    正在此时，武延宁跑了进来，“公主，宫里来人说皇上病重，要你立即进宫。”

    太平紧皱着眉头，“隆基，你快从后门出府，找地方躲藏起来，静观事态变化。”

    李隆基点头，却不离开，太平淡淡道：“简儿，你立即回到军中，掌握住军中的控制权，严密监视韦后亲信的动静。”她转过身来看着武延宁道：“延宁，我要你留在府中，保护你娘和其他家眷。”

    武延宁道：“我陪你进宫。”

    太平道：“不用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你陪着我也没用，你留在府中，万一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才能联络隆基和简儿，在最短的时间应变。”

    武延宁不服道：“公主，……。”太平打断他道：“不用说了。照我说的办。”武延宁只得与李隆基和薛崇简一起出门。

    李隆基回到府中，对王琚道：“王先生，公主与我父王都已进宫了。您看现在的情形……。”

    王琚笑道：“王爷早已成竹在胸，又何必问在下呢？”

    李隆基笑道：“王先生过谦了。我只是不明白公主为何一定要武延宁留在府中。她带着武延宁进宫，有百利而无一害。韦后与上官婉儿对武延宁一往情深，绝对不会伤害他，公主与他在一起，也有保障。”

    王琚叹息道：“公主真是深谋远虑。她知道武延宁绝对不会向韦后与上官婉儿屈服，如带他进宫，虽然对韦后会形成制约，但武延宁只知道保护公主，难免事事不会考虑周详，一定会给韦后她们留下空隙制公主与相王于死地。而且武延宁从小生活在武皇与皇上的宠爱之中，他根本没有经历过朝堂的阴谋与变迁，他根本无法应对突发事件。如果公主带他进宫，只会给自己带来约束。”

    李隆基追问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王琚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追问下去，来不及思虑便冲口而出，“公主看来真的是爱上武延宁了。”他才说完就觉一阵恐惧。

    李隆基神色奇特的看着他，王琚稳定下心神，慢慢道：“王爷还记得隆庆池一事吗？当初武皇将隆庆池北边赐给了王爷五兄弟，修建府第。一年前，曾有人对韦后说隆庆池北五王子宅上空，常常有盛大的帝王之气，而且越来越强劲。韦后曾为此事大为恼怒，还逼迫皇上要您迁府，幸得皇上深信相王为人，方才作罢，但太平公主听说此事后，却向皇上要了隆庆池南面的土地，为武延宁修建了一所王府，公主原来并非迷信之人，但为了武延宁竟然……。”

    王琚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头道：“公主情切关心，不免坏了大事。”

    李隆基缓缓道：“那依先生看武延宁是否是成大器之人呢？”

    王琚知道话已挑明，不能不说，一狠心道：“依我看来，如果没有太平公主，武延宁绝非池中之物，他年纪小小便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自武皇当政便掌握了朝中有些人梦寐以求的重权，而且心狠手辣，在太平公主留在乾陵的那段时间，他铲除异已的手段朝中人所共知，甚至连武三思都对他甘拜下风，但他难成大器，却是因为对太平公主的感情，赛马球当日，我曾仔细观察过他，他与别人说话时，心却没有放在那人身上，不时的偷眼去看太平公主，为她的喜而喜，为她的忧而忧。他为了公主完全失去了自己，他只是公主的一个附庸，而公主虽然聪明绝顶，但不过是一介女流，胆识虽然过人，但眼光难免狭隘，而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与她的家人，别的东西完全不存在，这对她是一个大大的局限。更何况她的心不够狠，她一直对王爷退避三舍，还是因为当初窦妃娘娘一事，她心中有愧，由愧生怕，而一个做大事的人，是不应该有这些感情的。”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突然道：“王先生，你通知钟绍京、麻嗣宗等人做好准备。”

    王琚忙退出，只觉浑身都是冷汗，他深知死在皇室的秽闻下的人数不用数，今天不知怎样，竟然把太平公主和武延宁的关系说了出来，虽说李隆基痛恨太平公主，可他毕竟也是皇室中的人，他今后会怎么待他呢？

正文 第十一章 第六节 谋逆

    太平轻声的唤着李显，“显哥哥，显哥哥，太平来看你了。”

    帐内却无应声，太平轻轻的掀开帐帘，在阴影中，李显似乎正在沉睡，太平放了心，正要退出，却看见一只苍蝇落在李显的手上，她用手将苍蝇赶走，却碰到了李显的手，冰冷刺骨。

    太平颤抖着将手放在李显鼻下，然后跌坐在地上。李旦忙将她扶起，“太平妹妹，你怎么了？”太平哽咽无法出声，却听韦后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皇上驾崩了。”

    李旦一回头，看见韦后和上官婉儿站在殿内，他忙把太平搂在怀里，“你们想干什么？”

    韦后冷笑道：“相王殿下，你何必害怕呢？我们不想伤害你们。”

    太平缓缓道：“婉儿，你杀了皇上？”

    上官婉儿低下头，“公主既然知道，又何必言明。婉儿只不过劝皇后顺天应时。”

    太平淡淡一笑，“顺天应时？婉儿，你这一生都在逆天而行，到老了，却要顺天应时了。”

    上官婉儿抬起头来，“公主，我知道你看不起婉儿，但婉儿这一生中都在对武皇效忠。”

    太平沉默下来，突然流泪道：“为什么？显哥哥平日对你们百般纵容，恨不能将天下的星星摘下来给你们，你们还要下此毒手。”

    韦后道：“他是一个好哥哥，却不是一个好皇帝，他昏庸无能，大唐的江山将毁于他手。”

    太平冷笑道：“昏庸无能？他是为谁？为什么？一个天子，他以他的天下在完成他给一个女人的承诺，而那个女人却说他昏庸无能。”

    太平想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始终也拭不干，她抬起头道：“你们说吧，你们要我们怎样顺天应时？”

    韦后喜道：“我要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帝，由我垂帘听政。当然相王可以铺政。”

    太平紧紧握住李旦的手，“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韦后道：“公主，现在这宫里再没有武皇与中宗皇帝了。”

    太平与李旦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重茂登基可以，但我们不同意你垂帘听政。”

    韦后大失所望，她看了看婉儿，婉儿温婉一笑，“那就请相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到侧殿休息，听政一事，我们再议。”

    太平凝视着上官婉儿，“婉儿，你就这样来报答武皇对你的知遇之恩吗？你这是第二次出卖显哥哥，这是上官仪在借你的手来报仇吗？你出卖了贤哥哥，让他的魂灵在异乡飘泊了十几年，你出卖过显哥哥，让他千辛万苦才回到长安，然而你却再次出卖了他，这一次要了他的命。婉儿，你这个卑鄙的女人。”

    太平平静的诉说着对婉儿的厌恶，婉儿没有生气，她安静的听完，然后浅浅一笑道：“太平，你与我一样，你不也是为了自己杀了刘氏与窦氏吗？我相应这世上的因果循环，很快就会有人向人报复了。”她大笑着与韦后出去了。

    太平放开李旦，默默的坐在李显床边，李旦温言道：“太平妹妹，你休息一会儿吧。婉儿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太平突然激动道：“为什么不信，是我做的，是我让婉儿向武皇告的密，说她们在背后攻击武皇，是我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的。全部是我。”

    李显将她揽在怀里，哽咽道：“太平妹妹，别说了。其实我都知道了。这几十年来，没有事你不来见我，我就明白了。我不怪你，你那么做，一定是有你的苦衷。”

    太平伏在李旦的怀里，“旦哥哥，我错了。自她们死后，我每天都不能安宁，我总是听见她们在说话，她们对我说，‘太平，我要告诉武皇，简儿是贤的儿子，是贤与可儿的孩儿，他也应该与贤到巴蜀去。’我害怕，旦哥哥，我害怕。”

    李旦哭道：“别怕，太平。旦哥哥保护你。”

    太平却不听，她自言自语，“不是的，不是的，简儿不是贤哥哥的孩儿，武皇，你相信我。别杀他。”她突然笑了起来，“旦哥哥，你看，显哥哥睡着了，你说他在想什么？他在生气，刚才我把他推到池子里他生气了。”她又转眼看着床边的盆栽，“旦哥哥，柿子熟了，你爬到树上去替我摘，你去啊。”

    李旦惊慌的看着太平，“太平妹妹，你怎么了？”

    太平轻声道：“嘘，别说话，侍会儿父皇和母后走了，我们溜到园里却玩，显哥哥，你起来，我们却抓蟋蟀，你答应要把黑将军让给我的。旦哥哥，你去拿罐子，别让弘哥哥看见了，不然他又要斥责我们的。你说他的侍女漂亮吗？她真漂亮，比这宫里的一切人都漂亮。”

    李旦把太平拥在怀里，“太平妹妹，你怎么了？你生病了。来人，来人，快去传御医。”

    没有人进来，李旦抱着太平，不知所措。他听着太平的胡言乱语，看着李显毫无生气的尸体，只觉全身心都沉浸在恐惧之中，无法自拔。

    武延宁焦急的踱着步，王琚道：“王爷何不坐下，安静的将这杯茶喝完，葛将军与李将军很快便有消息到了。”

    武延宁道：“安静，我怎能安静？公主进宫已经二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据宫中传来的消息，皇上已经驾崩了，而韦后却秘不发丧，越是这样，公主越是危险，这让我怎样才能安静？”

    王琚暗中叹息，他淡淡的说，“相王殿下也被扣压，临淄王爷已经准备好一切，随时可以营救公主与相王，现在只侍葛、李二位将军的消息。王爷这样忧心如焚，是无法救到公主的。”

    武延宁平静下来，沉思良久道：“可有人去调动万骑兵？”

    王琚道：“薛王爷已经去了。”

    武延宁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扼守住长安城内外，应派人守住韦后亲信一干人等的府邸，不能放走一个人。凡是长得高过马鞭的人，都要杀死。不能留下后患。”

    王琚打了个冷战，他没有想到武延宁竟然与李隆基一样狠毒，他这才发现自己小看了武延宁，怪不得他会如此得武则天的宠爱，他同时也明白了为何太平会爱上他，他正在深思，却听武延宁道：“王先生，你看天空中流星散落如雨，应该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隆基和我哥已分别带人冲进皇宫与羽林军营，我们也动身吧。”

    王琚奇怪道：“我们应该留守……。”

    武延宁摇手道：“不行，我们一定得到宫中接应隆基。公主与相王在他们手里，他们一定会以公主和相王为凭，我们必须尽快赶去。”

    王琚道：“王爷，您放心，临淄王一定不会屈服的。”

    武延宁道：“我知道李隆基不会屈服，但我怕他只会保护相王。你是他的谋臣，应该知道他与公主的关系，如果他要替他母亲报仇，这是最好的机会。”

    王琚沉默不语，武延宁道：“我们走吧。”王琚无奈，只得随他进宫。

    李旦用冰水替太平擦拭着额头，一边道：“太平妹妹，你快好起来。很快，隆基就要来营救我们了。”

    太平哑声道：“旦哥哥，我没事。”她抬头看着夜空，流泪道：“旦哥哥，你看这夜空这样美丽，而我们再也不能象从前一样在这样的星空下嬉戏，如果人不长大就好了。如果我们不是皇族子弟就好了。我累了，我太累了。我的心都伤透了，在这个环境中，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为了生存，必须不断的斗争。到头来，每个人都伤痕累累。弘哥哥、贤哥哥、显哥哥都是我们地位的牺牲品，现在只有我们了，只留下我们两个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也要象他们一样成为政治的牺牲。”

    李旦安慰她道：“太平妹妹，你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我们这样淡泊，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们。”

    太平不说话，这时，天空里星落如雨，太平坐了起来，“旦哥哥，简儿他们开始行动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很快韦氏就要以我们为人质，”她转头看着李旦，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旦哥哥，如果侍会儿韦氏以我来威胁延宁投降，你一剑杀死我。我死也不能让韦氏活着篡夺大唐的政权。”

    李旦一呆，却见太平坐在偏殿的铜镜前，从袖中拿出一把小梳子，细心的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然后挽了一个发髻，她用胭脂淡淡的装扮了自己，然后转身笑着对李旦道：“旦哥哥，也许一会儿我就要去见父皇和母后了，你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呢？”

    李旦惧声道：“太平，不要胡说。”

    话音才落，却见韦氏穿着单衣小衫惊慌失措的拿着一把剑冲了进来，他挺身站在太平身前，“韦氏，你想干什么？”

    韦氏道：“相王，葛福顺和李仙凫造反，从白兽门攻入皇宫，李隆基带领钟绍京和羽林军冲进了太极殿，我要以你们为质，冲出皇宫，虽然你从前对我们很好，我们不应该如此对侍你，现事情紧急，不能怪我无理了。”她一挥手，兵士一拥而上，将二人推出了偏殿。

    走到玄武门，只见李隆基全副武装带领羽林军包围了整个皇城，韦氏一挥手，她的亲信将太平和李旦拥到前面，韦氏高声道：“李隆基，你的父亲在哀家的手中。你快叫众人退兵。”

    李旦高声道：“隆基，我不要紧。把你姑姑救出去。”

    韦氏低声道：“闭嘴！”

    太平看见武延宁带着王琚飞马而来，到李隆基身边，他勒住马，焦急的对李隆基道：“隆基，其他地方已经完全被我们掌控了。看样子韦后不会轻易放过公主与相王，我们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正文 第十一章 第七节 相携

    李隆基一点头，他纵马上前道：“韦氏，如果你放了我父亲和公主，我可以饶了你一命。”

    武延宁也纵马上前，“我保证，韦后，我保证你放了公主后，没有人伤害你。”

    韦氏心一动，却听太平笑道：“延宁，我从小教你就教出这样的结果吗？如果你放过韦氏，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弑君在前，又梦想篡夺皇位，她是李家的敌人，我不允许你因为我的缘故轻易放过她。”

    韦氏道：“太平，你闭嘴，我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你们李家一步一步逼迫的。你的母亲明明知道我深爱贤，却用欺骗的手段把我嫁给了显，随后我和显去了房陵，你知道我们吃的是什么苦吗？我们吃过野菜，挨过饿，冬天，我们甚至没有取暖的木柴，全家人挤在一起取暖。而生命的威胁更是无时不在。太平，你告诉我，如果换成你，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做。你的哥哥完全是个懦夫，他多少次想自己结束自己，他从来没有想过抛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们应该怎么办？回到长安，他是给了我们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荣华富贵，但是他却要把他的皇位传给一个外人，由他来主宰我们的生命，太平，你们李家对不起我！大唐对不起我！”

    太平平静的看着她，“是吗？你说我们李家对不起你，显哥哥已经用他的生命对你作对了补偿，他为了补偿你，他差点把大唐的江山拱手奉送给你，他是皇帝，他能给你的也就只有他的江山，他爱你，他深深的感激你，你们回到长安后，你遍树党羽，淫乱后宫，你知道有多少上奏弹劾你吗？有郎岌、燕钦融，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为了你，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你还要他怎样补偿你呢？我想象不出这世还有谁比显哥哥更爱你。”

    韦氏一阵黯然，她突然将手中的剑架到太平脖子上，厉声对李隆基和武延宁道：“让开。我数到十，你们不让开，我就杀了她。”

    太平深情的看着武延宁，笑道：“延宁，拿出你的箭来，我不愿死在韦氏手中，你替我结束痛苦吧。”

    武延宁正在犹豫，却见李隆基弯弓瞄准太平，毫不犹豫的射了出去。太平应声倒下，韦氏一呆，她看见鲜血迅速泅湿了她的白衣，她失神的跪了下来，“太平，太平，你快起来，太平，你起来呀。你死了，显会怪我的。太平……。”

    太平睁开眼睛，看着她，却见韦氏流泪道：“太平，我知道我大势已去，但我还是恨，我恨你，我恨你的父母，我这一生，完全毁在你们一家人手中，贤不爱我，显爱我，却不懂我，我好苦，我杀了他，你知道我多害怕吗？他临死前对我说，人真的很难看透，甚至连木头人都看不透。他说她没有看透我，他错了，其实我是爱他的，我看着他倒下去，倒在皇位上，那一刻，我真的很恨，我恨显为什么是皇子，我恨显为什么要生在李家，如果我们只是一介普通的农夫，我们想必过得会很快乐。现在回想起来，我这一生中，最安定、平静的日子却是在房陵的那些年，我们就象农民一样日出而做，日落而歇，多么的快乐，一回到长安，重润死了，我的心也死了，太平，你知道我多恨吗？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我唯一的愿望是下一辈子还和你哥哥做夫妻，但要生在平民家中，我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安乐夫妻。”

    说完，她举剑用力在脖颈上一划，鲜血溅了太平一身，太平看着她倒下去，倒在自己身边，她闭上眼睛，无声的哭了起来。

    御医对武延宁道：“王爷放心，公主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就会痊愈。”

    武延宁点了点头，却见薛崇简跑了进来，对太平道：“公主，上官婉儿已经被俘，她想见见你。”

    太平站了起来，“好吧。”武延宁道：“我陪你去。”

    太平摇了摇头，“延宁，你去收敛安乐，听说她的尸身现在还躺在内宫门口，她毕竟是显哥哥的女儿。生前如此的爱你，你就当最后为她做一件事吧。”

    武延宁低头应允，转身走了。太平对薛崇简道：“简儿，你随我去。”

    薛崇简默默无语的将她扶上车，来到上官婉儿的家中，太平带着薛崇简走进了正殿，婉儿安静的站在殿中注视着她，太平站住了，她无言的看着婉儿，婉儿妩媚的笑，“太平，我知道你会来。”

    太平的泪流了下来，“为什么？婉儿，你为什么要用你的生命表示你向武皇的忠心呢？你为她背负上无数的罪名，你真的那样的爱她，甚至超过你爱自己吗？”

    上官婉儿道：“我知道你猜到了，是武皇在临去上阳宫前给我的密令。她知道显不堪为君，她知道韦氏野心勃勃，所以她命我好好扶佐显，如果他真的不堪为君，她要我为大唐除去一个昏君。太平，还有比他更荒唐的皇帝吗？没有了，从三皇五帝开始，他是最昏庸的皇帝。”

    太平没有说话，她流泪看着婉儿，婉儿笑道：“太平，你看我今天美吗？我今天要去见贤，你说他见我的第一眼，他会说什么呢？还是象从前一样对我诉说他对可儿的爱恋吗？”

    太平道：“你很美，婉儿，你今天真的很美。”

    婉儿笑道：“太平，你为什么连死都不让我见见延宁呢？在这世上，我这一生中，我只深爱过两个人，一个是武皇，另一个就是延宁，你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他呢？”

    太平道：“相见不如不见。”

    婉儿黯然道：“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我爱的人，全都不爱我，不爱我的人，却永远围绕着我。”她对太平说：“太平，你走吧。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太平道：“你还要什么话要对延宁说吗？”

    婉儿道：“不用了。太平，我谢谢你，我知道延宁来，他也不会对我假以颜色，无论我对他说什么，对他而言不会对飘过眼前的白云更让他注意。太平，你走吧。好好的活着。”

    太平对薛崇简道：“简儿，为婉儿吹奏一曲吧。让她安静的在乐音中沉睡。”

    薛崇简扶她走出大门，坐在门外的地上，轻轻的开始吹奏太平最爱听的《风入松》，优美的乐音在静寂的黄昏显得那样的落漠而孤独。从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婉儿秉烛点燃了屋中易燃的一切，然后她坐了下来，平静的让火焰让自己吞没，太平泪流满面。

    薛崇简停下吹奏，太平对他说：“简儿，我很寂寞，似乎一夜之间，我失去了一切，亲人、朋友、仇人，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真的很寂寞。”

    薛崇简伸手握住她的手，“公主，我不会让你寂寞的，无论你在那里，我都会陪伴你的。我发誓，我以我的生命发誓。”

    惠妃自到长安起，便知道了平儿，她从未见过这个经常被高力士和王琚提及的女子，但却知道她是李隆基的原配妻子。她常常看见李隆基对着月亮叹息，听到他一个坐在阴影里吹奏的乐曲，她明白他对她的感情。那种深刻得令她刻骨铭心的感情，她从未奢求从他那里得到过。她也明白他爱她，非常非常爱她，她在他的心中占有不可取代的位置。她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她心满意足。她竭尽全力的帮助他去夺取他梦寐以求的皇位。

    现在，那个皇位似乎距他只有一步之遥了，当李重茂“病重”辞世后，相王李旦登上了皇位，他被立为太子，很快就会成为大唐的国君。

    武惠妃觉得自己应该很高兴，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李隆基现在甚至比韦氏做乱的时候更为紧张。他频频的聚集人协商，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她隐约知道与太平公主有关，她知道这也是必然的，在平灭韦氏后，她曾经见过武延宁和薛崇简，在见到武延宁的第一面，她就知道他是绝不可能臣服于李隆基的，他的不屑和他的倨傲，她知道他将是李隆基的下一个敌人，她很喜欢武延宁，他的风趣与玩世不恭，他的才学虽然不及薛崇简，但也惊才绝艳，她很快就明白了为何有那么多的女子会爱上他，她也很快发现了他对太平的爱恋。

    太平公主离他们很远，她与李旦坐在一起，只能远远的看见她淡青色的纱衣在夜色中飞扬，但武延宁却时时的转头去看她，只要看见她的轮廓，他眼神就变得温柔无比，脸上的神情写满了无法言说的柔情。

    惠妃在心里叹息，她知道他一旦与李隆基为乱，那他最终的结局只有死亡，她并不希望看见武延宁死，她也喜欢武延宁，象一个朋友喜爱另一个朋友一般，但她把这种喜欢放在了心里。

    开始时，太平公主与李隆基还保持了较好的关系，可随着李旦的登基，他们之间的往来越来越少，李隆基越来越沉默，他终日紧锁着眉头，惠妃很想为他解开心结，可她知道她无法做到，要真正的解开他的心结，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死太平公主，将皇权真正的掌握在他手中。

正文 第十二章 第一节 报仇

    惠妃正在胡思乱想，却见李隆基一脸怒气的走了进来，她忙迎了上去，李隆基一连声要她去请王琚，惠妃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派人去请王琚。

    不一会儿，王琚喘着粗气跑来了，李隆基一见他，就迫不及侍的说：“王先生，今日早朝皇上竟然应允太平公主离开长安，退隐山林。”

    王琚一惊，“太子，这是太平公主自己上奏要求的，还是皇上……。”

    李隆基道：“是公主让薛崇简代她上奏的，公主说她久厌朝堂的纷争，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已久，现在大唐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她说她没有必要再留在长安，她想带领她的家人饱览大唐的山川社稷，向黎民百姓宣扬皇上的英明。”

    王琚道：“这完全是托辞，看来公主去意已定了。她这一走，永远再不会回到长安来，她对政治自中宗驾崩后就完全不感兴趣了。对于她来说，留在长安看着朝堂中的尔虞我诈简直是无法忍受的苦刑，所以她要求离开。太子，那皇上那么说？”

    李隆基道：“皇上没有同意，但是下朝后，他把我单独留了下来。”

    王琚询问的看着李隆基，李隆基缓缓道：“皇上告诉我，他要主持一个婚礼。”

    王琚脸色一变，李隆基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是谁的婚礼吗？”

    王琚苦笑道：“是太平公主与中山王武延宁的婚礼。”

    李隆基道：“是。皇上说武延宁与公主并非真正的母子，而且两人相互爱恋，他要成全这桩婚事。”

    王琚沉默良久，不敢回话。李隆基道：“我坚决反对，可皇上却不理睬，他一意孤行，他说公主寡居多年，孤苦寂寞，理应有一个伴侣。王先生，我要你想个办法，阻止这个婚礼，我不能让全天下的人看皇族的笑话。”

    王琚紧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道：“要阻止这个婚礼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公主离开长安，永远不再回来。”

    李隆基怒道：“这算什么办法？我不能让公主离开长安，一天也不行，她一旦远离长安，我不知道她下一步会有什么举动？她会成为肘腋之患，不行，绝对不行，更何况杀母的大仇父皇可以忘记，我一刻也不能忘记，就是这仇恨支持我活了下来，现在距报仇雪恨只有一步之遥，我怎能让她轻易的逃脱。”

    王琚想了想，“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逼迫武延宁造反，彻底消灭太平公主的势力。”

    李隆基微微一笑，“何必逼迫呢？武延宁很快就要反了。皇上除了婚事之外，他还告诉我，近期，他就要逊位给我。武延宁知道这个消息，很快就要反了。”

    王琚道：“这个不足为惧，太子已经掌握了长安的守军，完全不必忌讳，但太平公主一向机警过人，一旦她发现时局对她不利，她一定会提前行动，我们的布署还未完成，对付她，我们必须有十成的把握才行。”

    李隆基叹气道：“其实我并不想与公主为敌，但她处处针对于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琚道：“太子，自韦氏死后，公主似乎改变了很多，一方面，她想远离朝堂，过一些平常人的生活，另一方面，她又想让武延宁成为大唐的天子，她生活在矛盾之中，不能解脱。再说，皇上突然决定要将皇位禅让给您，一定是无法忍受来自公主的压力。我听闻，公主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太子与柳妃的事，以行为不端为由，向皇上弹骇您，而且最近她以慧星扫日为由，说您威胁皇上的帝位，想是如此，皇上才下定决心要将皇位传给您。我猜测，皇上在逊位给您的同时，一定让您保证永不伤害太平公主。”

    李隆基道：“的确如此。这些皇上都对我说了。我也向皇上保证永不伤害太平公主。”

    王琚道：“太子，既是如此，我们还是早做准备。武延宁手中握有重兵，太平公主在朝中有一群死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现在应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李隆基重重的点了点头。

    惠妃细心的替李隆基包裹着伤口，他显然有些心不在蔫，惠妃已经听高力士说过今天的战斗，她知道今天他一举歼灭了武延宁的叛军，武延宁被生擒，太平公主被困在府内，大局已定。

    惠妃从心里感到高兴，她正想对他说什么，却见高力士一头汗水的跑了进来，“皇上，皇上，太平公主冲进宫了，她跪在神武门前，要求见太上皇。”

    李隆基道：“朕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要太上皇放了武延宁。不能让她见到太上皇，否则太上皇一定会同意她的要求。她跪了多长时间了？”

    高力士道：“已有两个时辰了。奴才去看过，公主身穿朝服，一动不动的跪在神武门外，脸都青了。守门的将士全都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李隆基笑逐颜开道：“朕去看看，朕要看看这个女人现在的样子。”他站起身，却迟疑了，随后道：“不用了。”他看了看高力士，“力士，你说公主这些年给了朕多少折辱？”

    高力士道：“皇上……。”

    李隆基道：“现在是朕讨回旧帐的时候了，力士，你去传朕的口谕，让公主身披铁锁，用玉碗将神武门外的那口大缸注满水，朕就放了武延宁。”

    高力士一愣，“皇上，这朝中大臣上朝、下朝均从神武门经过，如果让他们看见公主身披铁锁，这……，而且公主心高气傲，说不定……。”

    李隆基道：“她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她现在是叛臣，朕何必给她留面子。她当着众大臣的面折辱朕的时候，她为何没有想到朕也是皇室内的子孙。力士，朕要你立即去，让大臣们都看看太平公主身披铁锁的样子，告诉他们，无论是谁，只要起不臣之心，朕一样杀无赦。”

    高力士忙施礼去宣旨。李隆基心不在蔫的听着窗外的雨滴声，脸上神情不定，惠妃张罗着午膳，却听李隆基问道：“惠妃，力士走了多长时间了。”

    惠妃道：“有一个时辰了。”

    李隆基道：“到神武门去看看。”

    惠妃心猛的一跳，自她到长安后，她一直期盼直接见到太平公主，可没有想到竟然以这种方式去看她，惠妃不由有些心慌意乱，她很想照照镜子，看看今天的装扮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她很想见见这个以美貌与狠毒闻名的公主，与她比一比绝世的容貌。

    惠妃站在神武门内，她看见一个女子，她从未见过的美丽女子，长长的头皮披散在身后，她伸长的手里，小心的捧着一个玉碗，身披铁锁，缓缓的走向那口放在神武门外的大缸，她走得很认真，一步一小心。

    惠妃也看到一众大臣一起跪在雨中，低垂着头，听着铁链撞击地面的清脆声音，她看见他们的脸颊被麻麻的雨水打湿了，他们都在颤抖，而惠妃的眼睛很快就被那专心致志的女子吸引住了，虽然她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只觉她的风神之美，已经把她比了下去。

    惠妃有些目瞪口呆，她看着神武门外那口巨大的铁缸，她知道这是李隆基故意在折辱她，这样小小的一只玉碗，要多长时间才能将铁缸装满，可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只碗，似乎惧怕会将碗打破，她一丝不苟的执行着李隆基的圣旨，似乎不知道，即使她真的将缸装满了，李隆基也不会放了武延宁，她真的是那个玩弄阴谋，就象玩弄玩具一样的太平公主吗？

    惠妃不由有些想哭，她为了武延宁把什么都放下了，她的尊严、她的骄傲、甚至于她的生命。惠妃不由有些敬佩她，她知道为了李隆基她也会这样做，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与她相同的勇气，她毕竟是武延宁名义上的母亲。她感到下雨了，很大的雨，那个人影在雨中更为模糊了，她不由自主的向神武门外走去，高力士一把拉住了她，她才看见李隆基一步步的走向太平公主。

    这时，太平公主被铁链绊倒了，她倒了下去，李隆基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不知对她说了什么，惠妃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听一听他对她到底说些什么，虽然隔着重重的雨幕，她仍然看见了李隆基眼中有她不熟悉的神情。

    惠妃挣脱了高力士的手，她一步一步的走近，她看见太平公主推开李隆基，她跌倒在泥泞中，她看见李隆基伸出手去扶她，他轻轻的抬着她的脸，用一种奇怪的声调在说：“姑姑，你看你有多美，这天下间还有比你更美的女子吗？即使你跌落在泥泞中，仍然是大唐最美的女人。你说你的要求会有那个男人会拒绝呢？甚至连朕……，连隆基也不能拒绝。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只要你把那只铁缸注满清水，我就放了武延宁。姑姑，你看你的美貌连天都折服了，我才一下旨，天立即就下雨了，它不忍心让你受苦。姑姑，隆基只要你答应我，永远住在宫里，永远不离开，我就放了武延宁，让他娶妻生子，甚至还可以给他他从前所享有的一切。姑姑……？”

正文 第十二章 第二节 葬心

    太平没有说话，她突然仰起脸来，雨渐渐的小了，太平突然流下泪来，到雨完全停了，惠妃看见两行血泪从她眼角慢慢溢出，李隆基显然也很吃惊，他抬手正想替她拭去泪，太平侧开脸，她看了看李隆基，然后笑了，她的笑声很温柔，笑容很甜美。

    她就这样微笑着对李隆基道：“隆基，行了。你知道雨为什么停了吗？延宁走了，他再也不会受任何屈辱了。隆基，我是皇族，我知道皇族叛乱的最终下场，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死亡。我想，我太累了，我应该休息了，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亲人、爱人、朋友、仇人，她最好的归宿就是永恒的黑暗。虽然我很害怕，当我一个人走进那个黑暗中时，我很恐惧，但是隆基，这是我的宿命，当我要婉儿把你的母亲提前送进那黑暗之中时，我就注定了死亡。隆基，让我自己死吧，保持一个皇族最后的尊严。”

    李隆基沉默片刻，笑道：“姑姑，我答应你。天竺国进贡了一匹白绫，那匹白绫举世罕有，也只有它才配为姑姑送葬。”

    太平微微一笑，“隆基，谢谢你。在死前，我想见一见简儿，在延宁起事时，他把他关在府中，不许他出府。隆基，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他没有参与这次的谋反，就让他来送我最后一程吧。”

    李隆基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不行，姑姑，不行。他不会忍心送你走的。这样，我让他来见你，但不许他送你走。”

    太平突然抬起头，她凝视着李隆基的眼睛，她长久的不说话，然后推开他，站了起来，拖着铁链慢慢的向神武门外停放的马车走去。秋萍孤零零的跪在马车前，太平伸手扶起她，轻声对她说了句什么话，两人相携着走上马车，慢慢的走了。

    高力士陪着薛崇简走进太平的小楼，他看见在静寂的黑暗中，太平安静的坐在铜镜前，薛崇简一看见她，便冲了过去，他没有象他想象的那样激动，他只是紧紧的拥着太平。

    太平依偎在他怀里一会儿，然后挣开他的手，“简儿，来替我梳梳头吧。刚才秋萍替我沐浴更衣，你看，这件衣服，我有好长时间没有穿了，雪青色的绣满了荷花，是你母亲替我做的，多少年来，我一直珍藏着，等着今天的到来，我要你的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我，她知道我惧怕黑暗，她向我允诺过，永远不让我孤独。我想，她现在必定穿着我替她缝制的那件粉红色的纱衣，要求你的父亲为她梳头吧，你知道她那件衣服上绣的是什么花吗？是白玉兰，她走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

    薛崇简忍住眼泪，他从妆台上拿起玉梳，慢慢替她梳理着垂地的长发，高力士道：“公主殿下，奴才不能在这里陪伴您了，奴才还有些事要处理。奴才先告退了。”他不侍太平说话，就很快的离开了，到了院内，他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违背了李隆基的命令，但他真的很想让太平公主无悔的离开这个世界，他很喜欢她，这种喜欢超越了一般的男女情爱。他徘徊在院内，等侍着薛崇简出来。

    高力士一离开房间，薛崇简的眼泪立即落了下来，落在太平的脸上，太平仰起头，“简儿，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看见你哭，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薛崇简拥着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太平紧紧搂着他道：“简儿，这一生，我欠延宁太多了。我爱他，可我更爱你。我回报不了他给我的爱，我就用我的生命来报答他，简儿，答应我，我死后，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愉快的活下去。”

    薛崇简道：“怎么可以？你知道没有你，我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毅力。让我陪你走吧。”

    太平道：“不行，简儿，还有钶儿要你陪伴，你走了，他只有一个人，他是我们的骨中骨、肉中肉，简儿，你忍心让他孤单的生存在这个世间吗？简儿，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当我决心离开你，我的心有多疼，那种撕裂的疼痛，几乎……。”

    太平没有说下去，“简儿，我要你发誓，要好好的活下去。”

    薛崇简道：“我答应你。无论你在何处，我的灵魂永远都陪伴你，永远不离开你，我这样的允诺，你满意了吗？”

    太平流泪道：“简儿，我知道你害怕，就象我一样，那漫漫的长路，我们不能相互陪伴，对我们来说是怎样的恐惧。”

    薛崇简道：“我不害怕，公主，我知道你无论在那里，你的眼睛必定是向我张望的。公主，我知道你的爱，虽然我怨恨过，我知道你爱着延宁，你的心为他留出了空间，但是我明白，无论是谁，遇到了延宁那样的男子都会爱上他的，公主，我让你先陪伴延宁，但是你要发誓，下一世，你只能做我的妻子，不是下一世，而是生生世世。”

    太平点了点头，“是的，生生世世，永远永远的在一起。”

    薛崇简拭干眼泪，拿起玉梳替她梳妆，然后他看着太平在自己的脸上轻施脂粉，侍她装扮完毕，他温柔的吻了吻他，然后无限爱恋的看了看她，最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太平坐在铜镜前，缓缓的伸手将头发散开，她默默的体味着薛崇简留在她发间的吻和泪，还有他的万倾柔情，简儿，你千万不要死，我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你的生存，简儿，永别了，让我们在下一世再续这未了的情缘，不要忘了我，如果你忘了我，我做了鬼也不会原谅你的。

    高力士高高的捧着一个黄金的小项圈走近李隆基，“皇上，神策军捉到了善儿，他们不知如何处理那个孩子，便把他带到宫里了。”

    窦太后和武惠妃同时看着李隆基，李隆基停止了抚琴，冷冷说：“还要朕教他们如何做事吗？”他停顿片刻，“把他带来给朕看看。”

    高力士退了出去，不一会，他带着善儿走进宫里，他跪了下来，正想让善儿跪下，李隆基却招了招手，“到朕这儿来。”三岁的善儿想了想，慢慢走近李隆基。

    李隆基伸手握住他的小手，仔细的看着他，他眉目如画，禀承了太平公主和武延宁的优点，长得玉雪可爱，他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善儿慢慢的说：“善儿。”

    李隆基似乎被那稚雅的声音打动，“你几岁了？”

    善儿轻声说：“三岁。”

    李隆基扬了扬眉毛，“善儿，你父亲是谁？”

    善儿犹豫着，“你不知道吗？”善儿道：“娘不让我说。”

    李隆基又问，“你娘是谁？”

    善儿的脸上突然出现一种骄傲的神情，他的声音也大了一些，“是太平。”

    李隆基的脸色阴沉下来，“太平？”

    善儿道：“是啊，她叫太平，每个人都这样叫她，他们叫她太平公主。”

    李隆基冷冷的哼了一声，“那你的父亲是谁？”

    善儿畏惧的退后一步，但李隆基仍然紧紧抓住他的手，“你说？”

    善儿吓得哭了，“娘，娘，我娘在哪儿？”

    窦太后忙把他拥到自己怀里，“皇上，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

    善儿突然大声道：“我当然知道我的父亲，他是武延宁，是武延宁。”

    古琴猛的发出一声裂帛的声音，琴弦同时断了三根，一屋子的人都吓坏了，李隆基咬着牙道：“武延宁？”

    善儿胆怯的看着他，但仍然坚定的点了点头，李隆基沉默下来，窦太后珍爱的看着善儿，“皇上，他只是一个孩子……。”

    李隆基阴沉着脸，“力士，把他带下去。”

    窦太后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却无法阻止，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善儿被高力士带出了门，李隆基突然高声道：“力士……。”

    高力士站住了，李隆基慢慢说：“把项圈带给太平公主。”

    高力士似乎停顿了片刻才慢慢说：“奴才遵旨。”

    高力士把项圈举过头顶，太平呆呆的看着那个小小的项圈，她一跤跌坐在地上，颤声道：“是善儿的项圈？”

    高力士不说话，只是跪着，太平泪流满面，颤抖着着接过项圈，把它放在自己脸颊上轻轻的依偎着它，“他回他父亲身边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太平突然站了起来，把眼泪擦干，“谢谢你，你走吧。”

    高力士低声道：“奴才把小王爷葬到了乾陵，就在武王爷身边。”

    太平出神的说：“乾陵？他又回去了，他就是从那里来的，他又一个人回去了，很好，我很快也要到他身边去了。”

    高力士慢慢说：“奴才把小王爷平日里喜爱的东西让他一起带走了。”

    太平从头上拔下一支发钗，“拿去吧，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支钗是武皇赏给我的，他们没有抢走，你留着吧。”

    高力士双手接过发钗，“公主，奴才不是贪您的东西，奴才只希望您能走得安心。”

    太平慢慢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高力士小心的收起发钗，“公主，皇上要见您。”

    太平怔怔的，“皇上？”

    高力士道：“是，皇上想见您。”太平走到栏杆边，伏在地上道：“我不见他，我没有话对他说，也不想听他说话，告诉他，让我安安静静的走，别再来打扰我，我只想安安静静的离开。”

正文　　尾声

　　李隆基怒道：“什么？她真这样说？”
　　高力士坦然道：“是，公主的确是这样说的。公主在见到那个项圈时心就死了，她现在只是一心求死。”
　　李隆基道：“是吗？那个孽种对她真的那样重要？朕不相信，朕非要见她，你去告诉她，我要见她，无论她见不见我，我都要见她。”
　　李隆基阴沉着脸穿过跪在地上的人群，但他走到那环水的小楼时，他下意识的停下脚步，这个地方他从未来过，这是太平公主的香闺，从嫁给武承嗣开始，她就住在这里了，这环水的小楼，修筑得这样精致，四个屋檐下悬挂着紫色的水晶风灯，她最喜欢的风灯，还有长长的，玉石制造的风铃，在风中发出鸣玉的声响，满园的繁花似锦，好美的地方。
　　他低头看见秋萍平静的跪在楼门外，李隆基示意高力士让她离开，高力士忙让秋萍跪到院门外，他一转身才看见李隆基站在楼门外，静静的在想什么，他停住脚步，站在秋萍旁边，有些忐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这清凉小院中，有一种让人迷醉的香，能让人不知所措。
　　良久，他看见李隆基迈步走进了小楼，他的身影渐渐影没在小楼的阴影之中。他突然发觉，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很简单的长袍，那件陈旧的长袍很短，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衣服，但那长袍保留得很好，没有一处破损。
　　李隆基走进小楼，屋内外强烈的光线对比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他不由闭上眼睛，待他再睁开眼睛，他才看见太平一个坐在黑暗中，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形成斑驳的条纹。他被她绝世的美貌所打动，这个女人很美丽，让人恐惧的美丽，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能如此的美丽，让人犯罪的美丽，没有人可以逃脱这美丽的诱惑，甚至连他也不能。
　　他想起才从临淄回到洛阳的那一天，她与薛崇简失踪的那一夜，他与众人一同寻找她，当他在清晨的雾中看到她时，他吓得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的美丽，比他记忆更美丽，从小，他就倾倒于她的绝世美丽，他曾经想过要做她的丈夫，永生的丈夫。
　　他爱她，是的，他爱她，在母亲死后，他猜到了原因，不久又从上官婉儿那里得到了证实，他恨她，刻骨的恨，每次看到她美丽的脸含着迷人的微笑，他的心里就充满了仇恨，她怎能对他的痛苦如此熟视无睹，今天，是应该讨回一切的时候了。
　　他堆起笑脸，姑姑，你恨我吗？我杀了武延宁，我为了对你的仇恨杀了武延宁，你会憎恨我，对吗？你会像我憎恨你一样的痛恨我，对吗？他缓缓的向她走去，伫立在她身边，然后伸手握住她如同流水的长发。
　　高力士悄步走到小楼窗外，想听听李隆基对太平说些什么，他多希望李隆基能赦免她的死罪，可是他们的声音很低，他基本上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再加上心慌，他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听清。侍他平静下来，他才听清李隆基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的一句话，“你去死吧。”
　　高力士只觉心立即沉入了黑暗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再不能移动丝毫。
　　高力士细心的将白绫抛到屋梁上，然后打了个结，再将结换到远离底端，才转身对太平说：“公主殿下，您看，我已经把结换到其他地方了，您不会感到不舒服的。”
　　太平温柔的对他点头一笑，然后迈步踏上了那个雕花木凳，脸上神情安祥得令高力士禁不住热泪盈眶。
　　秋萍跪在地上，她看着高力士用白绫覆着太平的身体，双手横抱着她慢慢从楼内走出，她的泪一滴滴的落下，太平，多像秋雁啊，秋雁也是这样死去的，只是秋雁没有她这样的哀荣备至。
　　太平，真的走了。她觉得心里好空，从多少年前，她就把她当成秋雁那样来爱护，她与她的儿子那样的相爱，她甚至为她付出了生命，她时时为她的爱情感动，延宁，这值得了。
　　天下间谁都知道太平公主的无情，但是你还是得到了她的爱情、她的心、她的生命。秋萍伸手拭去自己的眼泪，她凝神听着高力士平板的声音在宣读着李隆基的圣旨：“赐白绫一道……府中奴婢发还原地……库中财物充为国有……秋萍没入宫中为奴。”
　　秋萍五体投地，她想，这是她这一生中最后一次接圣旨，然后，她要陪伴着太平去寻找延宁和善儿，永远的生活在一起，在那个没有杀戮和鲜血的地方，永永远远的生活在一起。她抬起头，却看见晴朗的天空中飘下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雪花，庭中的牡丹慢慢的枯萎了。
　　李隆基看着那条美丽的白绫，简直不敢相信那美丽的生命就在这条白绫上结束，姑姑，为什么你要反呢？如果你不反，隆基会永远爱你，就像一个臣子对自己主子一般的爱。
　　就让我为你建一座宫殿吧，让你永远的居住在那里，直到我再来陪伴你的那天，是的，会有那一天的，到时，无论你在那里，我都会找到你，让我亲自对你诉说我对你的爱恋，那在人世也许永远不会被人认可的爱恋。
　　十年了，薛崇简站在太平府的废墟中，公主，你还好吗？简儿信守与你的承诺，守护着钶儿，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用人守护了，简儿要信守另外一承诺了，永远不让你孤独，很快，很快简儿就要来陪伴你的，再见你是什么样子呢？简儿老了，可你一定还象从前那样美艳逼人。公主，等我……
　　薛崇简走进地宫，他微笑着看着那巨大的棺木，“公主，我来了，从十年前那个晚上我一直等到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他走上前，低头看着棺木里躺在无数珠宝之上的太平，“公主，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到巴蜀去，到父亲、母亲那里去，带着钶儿一同去，为了这，我等了好久。”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了下来，滴在太平的脸上，他赶快用手袖替她拭去了泪水，然后俯身抱起了她，无声的消失在地道的尽头。
　　高力士惊慌的跑进了长生殿，“皇上，皇上……”
　　李隆基紧皱着眉头，“什么事？”
　　高力士道：“薛王爷……”
　　李隆基猛的站了起来，高力士继续道：“薛崇简带走了太平公主的遗体。”
　　李隆基跌坐了下来，“那地宫里有那么多的机关，他怎么进去的？”
　　高力士道：“奴才追问过了，薛崇简早已重金收买了建地宫的师傅，得到了地宫的构造图，皇上，他带着钶儿到巴蜀去了。”
　　李隆基震怒道：“派人去追，一定要把他们抓到。”
　　高力士道：“皇上，巴蜀那边儿的消息今晨也到了，薛崇简一行人消失在蜀道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到了那里。”
　　李隆基狂怒，“胡说，只要是人，怎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竭力平静下来，“力士，你说实话，薛崇简到底在哪儿？”
　　高力士低下头，“皇上，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奏报上说薛崇简一行人走进一团雾气之中便不见了，周围四百里都搜遍了都没找到他们的踪迹。连山崖、水涧都找了。”
　　李隆基彻底冷静下来，“力士，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高力士正要退下，太子李亨跑了进来，“父皇，父皇，长生殿外的牡丹花全死了。”
　　李隆基轻轻一抖，“什么？”
　　李亨道：“长生殿外的牡丹花全死了。”
　　李隆基一言不发，面上神色变幻莫测，高力士与李亨惴惴不安，一个道人翩然而至，他站在帘外一稽手道：“皇上，贫道有礼了，自来缘起缘灭全是天定，皇上何必太执着。”
　　李隆基起身，“你是谁？”道人带着笑意道：“贫道只是一个公主的故友，此时来送她一程，薛王爷只不过带着她回家了，她不属于这里。那座地宫，好好的留着吧。贫道原想给皇上一个谶语，但天机不可漏，皇上日后若有灾难，到巴蜀去吧。”
　　他消失了，李隆基坐了下来，“力士，拿上好的宣纸来，朕要写一个故事，一个让后人凭吊的故事。”
　　李隆基把那个木匣放在棺木中，“姑姑，隆基要走了，要到蜀地去，隆基没用，大唐的社稷也许就要毁在隆基的手中。”
　　他仰头笑了笑，“隆基只是不明白，你到底到那里去了，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难道你真的消失在雾气中了，姑姑，此次到蜀地我想让你见一见隆基的媳妇，我很爱她。姑姑，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高力士的陪伴下走出地宫，他转头看着地宫的大门紧紧闭上，他知道也许他永远不能回来了，再也不能对着那个华丽的棺木诉说他的心情，他向他的主子在永远的告别。
　　虽然他极力忍住流泪，但眼泪仍然潸然而下，他仰起头，铅灰的天空乌云密布，他哑声对高力士说：“力士，我们走吧，告诉守墓的人，永远不要再开启大门，让姑姑安息吧。”高力士沉默的向守墓人挥了挥手，扶着李隆基蹒跚的走向逃难的车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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