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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雪妖孽传
作者：黯夜妖灵

意毒心狠淫且荡，妩媚婀娜足风流。

举目世间，谁人不知潘金莲？

为君相思为君苦，妾心如水亦如冰。

三界六途，谁又哀悯这颗心？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赌了一个不能赌的约，这个让人想入非非又被诅咒践踏的女人，义无反顾地踏上穿越之旅，希望命由我主，可以和自己深爱的人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爱到深处恨亦重，纵入轮回也痴心。

真爱，本与淫 荡无关，可她的爱情，为什么在生世轮回中，也会陷入不能自拔的禁忌迷乱？

越是爱，越是错，是身不由己地堕落，还是毅然决绝地割舍？

可是爱，怎么放手？心，怎么舍得？

江湖，宫廷，豪门，换了时空变了容颜，兜兜转转，她，还是那个游走于情爱之颠和世俗之刃的潘金莲。

飞蛾扑火的爱情，阴恻哀恸的欺骗，亦缘亦孽的苦恋；

情，该断该续？

她，何去何从？

****************************************

芳心系处刃锋寒，抛却幽魂恨海边。

吒地责天空惹泪，而今大话潘金莲。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虐恋情深 再世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潘金莲 ┃ 配角：空桐潋滟、霞露清霜、泠舟魅影 ┃ 其它：转世、灵魂、幻雪宫


第一卷 【江湖卷】    幻雪焚心一梦遥
春梦无痕
　　水，月光一样凉。
　　白色栀子花瓣，迷醉的香气，浸染到水中，随着袅袅氤氲的水汽，慢慢飘散。
　　轻轻地抬起手臂，肌肤，晶莹剔透，雪藕般粉嫩嫩，仿佛能掐出水来。
　　纤纤十指，尖若削葱。
　　手腕上，几只银镯子叮当悦耳，指甲，被凤仙花染得殷红欲滴。
　　嗯。
　　微微呻吟了一声，慵懒而娇媚。
　　潘金莲在浴桶里边轻轻地侧下身子，暖暖的水，被她的身体挤踏着，涌动着，分分合合，温柔地冲撞着她的身体，好像是柔情脉脉的手，触摸着每一寸肌肤。
　　叔叔的手？
　　噗嗤一笑，氤氲的水汽中，潘金莲腮若桃花，绯嫣嫣的妍然中，泛着无限娇媚。
　　武松的手，哪里会有这样滑柔？
　　那是一双握成了拳头可以打死老虎的手。
　　应该棱角分明，结实而有力。
　　可惜那双手，怎么会触摸到自己身上。
　　一丝孤寂地幽怨，洋溢在潘金莲的眼中，带着不可释怀的恨意。
　　丫鬟春梅在旁边服侍着，双手轻盈得和穿花蝴蝶一样，用一只碧玉小舀，将水不紧不慢地洒到潘金莲的身上，那泛着华绢般光泽的雪样肌肤，滑不留手，细细水流沾到肌肤上，变成一个个晶亮的水珠儿，慢慢地滑下去，落入浴桶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春梅犹豫一下，还是半吞半吐地试探着：“五娘，自从六娘没了，咱们爷就好像没有过来了。”
　　懒懒地闭上眼睛，潘金莲语不详焉地：“哦，好像是哦。”
　　头，靠在浴桶的边沿儿上，欣长的粉颈，出水芙蓉般挺出了水面，温婉秀美，很多细小的水珠儿，从她浑圆的肩头，悄然滑下去，一路起伏跌宕，然后坠落在游弋在水面的栀子花瓣上，她的肌肤和栀子花瓣，皆是雪样的皎洁。
　　月色倾泻，满地流霜，树影婆娑，花枝摇曳。
　　窗前，紫铜风铃随风而动，隐隐宛如流水潺潺。
　　丝竹声，若隐若现，若断若续，随着月光风色，传入耳中。
　　“戚容难忘，回顾梦魂伤。颓垣小园春寂寂，拂柳东风幽凉。笛横落花多少泪，梦残秋水恨依长。此去惶惶，水榭楼台倚红妆。细雨笼烟关河外，送君别，泪千行，肠断清冷黄花香……”
　　缠绵悱恻的歌声，如丝漂移，一字一句，都听得真真，这是孟玉楼在唱小曲儿，明明是哀伤的调儿，却让她唱得活色生香，柔情蜜意。
　　一撇嘴，春梅有些不屑：“咱们爷又是三娘被绊住了，三更半夜地不睡觉，唱给谁听来？”
　　手慢慢扶着木桶的边沿，身子慢慢坐到浴桶里边的小凳子上边，桶中的水和着雪样的花瓣，漾出了很多，溅了春梅一裙子，春梅咯咯一笑：“五娘，人家衣裳都湿了，上次咱们爷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奴婢可侍候不了五娘的鸳鸯浴哦。”
　　芬芳的水，荡漾在潘金莲盈盈一握的小蛮腰上，她微微仰着头，乌真真的长发，瀑布一样披散下来，一丝淡淡地笑意湾在嘴角：“他不是咱们的爷……”
　　这句话，带着衔恨。
　　眼睛轻轻阖着，长而卷曲的睫毛，遮掩着她眼眸中浓浓的恨意，那不是她的爷，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如果不是这个人，她也不会从叔叔武松的身边滑开，而且越滑越远，再也不可能走在一处，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春梅努着娇俏的唇，刚要说什么，就见西门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还没等春梅招呼，西门庆瞪了春梅一眼，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如银似雪的月光下，潘金莲好像是羊脂美玉的雕像，浑润无暇。
　　幽幽地叹了口气，潘金莲冷笑了一下：“春梅，床第上欢好，帷帐外争风，说到底都没有什么意思，他抬举你，你也是这里的小娘，他不待见你，你就是半掩门的姑娘，怎么混，也混不出脸儿来……”
　　从心里边郁结的叹息，还来不及从瑰润丰盈的双唇吐出来，一双手就把她按回了浴桶里边，直到脖颈，潘金莲睁开眼睛，看到是西门庆，连瞬间的错愕都没有，眼波闪动，甩了甩湿湿的长发，媚而娇嗔：“爷要吓死奴家？可知人不能欺心，幸好奴家人前人后，都没有见不得人的话。”
　　在潘金莲滑腻莹亮的肌肤上拧了一下，西门庆似笑非笑地：“不说见不得人的话，未必就不做见不得人的事儿。小贱人，爷是懒得认真发火，不然真的追寻下去，皮不揭了你。”
　　从水中深处手来，蛇一样反缠住西门庆的手腕，潘金莲吃吃地娇笑：“奴的身家性命，都是爷的，爷要舍得，就揭了奴家的皮吧。”
　　嘿嘿。
　　西门庆忽然拽住潘金莲的头发，把她拎出来浴桶，就这样湿漉漉地拖曳着，一把扔到了床上。
　　翻身缠住了一条薄薄的被子，犹自露着香肩雪臂，猫一样蜷缩在床角，潘金莲仍是满眼笑意：“奴家现在就有一张皮，爷，要不要揭了？”
　　看着西门庆大笑着过去，春梅识趣地退出去，就在外间候着，湘帘半卷，里边梦呓般的声音传来，听得春梅心神驰荡，自己斟了一碗茶，慢慢呷着。
　　半晌终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春梅连忙过去侍候，西门庆此时一脸冷漠，一边系着如意绦，一边冷冷地：“你明天回家去。”
　　床上的潘金莲裹着被，听到西门庆的话，打了个寒战：“回家？”
　　西门庆冷眼看着她，半晌才道：“武二要回来了，他哥哥尸骨未寒，总该有寡嫂守孝吧？”
　　武松回来了？
　　脸上，晕红褪尽，惨白如霜。
　　春梅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哀求道：“爷，五娘如是回去，恐怕是自投罗网，那个武二绝不会善罢甘休，爷……”
　　滚开。
　　西门庆一脚踢开了春梅：“冤有头，债有主，谁欠的谁都要还。” 
　　看着西门庆决绝地离开，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春梅叩头到地，嘶声哭道：“爷，一日夫妻百日恩，爷就不念五娘对爷的情义吗？”
　　一日夫妻百日恩。
　　潘金莲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儿，这七个字好似雷霆，炸响在耳边，眼前浮现出武大临死时，七窍流血的惨状，用悲恨而惊诧的眼神看着自己，直到咽了气，那眼光也没有散去。
　　是你自己找死。
　　潘金莲咬牙切齿地，她不怕鬼神，不信报应，只要想到武大，就无端地心生怨毒。
　　在这个时候，西门庆悬崖撒手，推开自己不管了，她才不信他是为了那个死鬼李瓶儿而怀恨自己，若是他有一分半分的真情意放在李瓶儿身上，那个女人又怎么会死？
　　他不过是害怕武松找上门来，所以明知道武松不会放过自己，还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西门庆害怕武松。
　　想到这儿，潘金莲阴恻恻地一笑，笑得自己都心生寒意。
　　春梅惊诧地看着潘金莲，忙过来扶住她：“五娘，五娘，我们怎么办？要不，我们去求求爷……”
　　潘金莲眯着眼睛：“春梅，我那身红罗裳呢？”
　　此时此刻，潘金莲眼神迷离恍惚，春梅惊魂未定：“做，做什么？”
　　找出来，辟邪。
　　懒懒地，潘金莲把被子裹得更紧了，看着春梅满面泪痕地从箱子里边翻出了艳如碧血的红罗裳，然后精心穿上，让春梅帮她梳通了了头发，呆呆地坐在菱花镜前，一言不发，坐到天亮。
　　第一缕阳光，跳跃着投射进来。
　　春梅的眼睛，红肿得桃子一样，她哭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却不知道潘金莲听进去几句，这个人，如果不是偶尔眨动下眼睛，就宛如木雕泥塑。
　　西门庆没有露面，派了一顶小轿，从后门将潘金莲悄悄地抬出了府。
　　临上轿的时候，潘金莲轻轻转身，向春梅一笑。
　　笑容如刀，雕刻着生死诀别的时光，春梅立时哭倒在地，却无法跟随而去。
　　轿子摇晃着，到了武家的门口，就将潘金莲放了下来，然后离开。
　　大门虚掩着，里边也没有什么值得人光顾的值钱物件，门口的白色灯笼，已经坏了两个小洞。
　　推开门，吱呀呀的声音，沉迷而抑郁，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拽地红罗，拖着一路浮尘扬起，那件刺目的孝衣就搭在椅子背上，木然地将孝衣穿起，潘金莲动作僵木，神情呆滞。
　　供案，香烛，灵牌。
　　白，白，白。
　　白得令人窒息。
　　这个家，困死了她的心，为了逃离，她不惜杀人，不惜对西门庆那样的人曲意逢迎，可是转了一圈，还是回到这里。
　　双手沾满了血腥之后，将尊严廉耻践踏在脚下之后，她还是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潘金莲低低地抽咽，此时无人，可以哭个畅快。
　　夫主武大武植之灵位。
　　恨恨地盯着灵牌上的字，潘金莲幽恨暗生。
　　静静地立着，不知道多久，反正在这个世上的时间也不太久了，忽然心中升起一股恐惧，对人世间难以割舍的恐惧。
　　武松回来了！
　　武二郎回来了！！
　　门外，有人叫嚷起来。
　　寒意，水一样浸漫过潘金莲的身体，腿一软，她跪倒在灵位旁，等待着早已预知的结局。
　　一别经年，容颜依旧。
　　逆光而立的那个人，满面愤怒，手中，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
　　听得到他的心，剧烈地跳动，除了悲愤，就是仇恨。
　　“嫂嫂，我哥哥怎么死的？”
　　“相公病死的。”
　　“什么病？”
　　“有大夫来看过了，也抓了药，开始还好，半夜时候，忽然喊心疼，才眨眼间，就没了气脉了。”
　　对话，干脆直接地开始，问的人不信。
　　冷寂。
　　然后听到武松浊重的呼吸声：“我见过何九叔了，这个，是大哥火化后的遗骸。”
　　一方手帕上边，托着两块发黑的骨头。
　　最后一棵被抓住的稻草，折断了，潘金莲听到自己的心，也砰然裂开。
　　这个谎言，本来就不完美。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明明知道骗不过武松，可是她不想死，她本何辜，不过是爱上一个不应该爱的人。
　　“大嫂，我哥哥怎么死的？”
　　声音比匕首还冷，武松迈了几步，逼近。
　　几乎是跌坐在地上，潘金莲手足冰凉。
　　又进了一步，武松血贯瞳仁：“我哥哥怎么死的？”
　　潘金莲张开嘴，吸了一口凉气，听到武松的骨节捏得咯咯直响。
　　忽然，潘金莲嫣然一笑：“叔叔，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要问，就问问奴家的这颗心吧？”
　　一把，扯开外边的孝衣，露出里边红艳艳的罗裳，那殷殷的红，胜过武松眼中的红线，潘金莲没有停手，撕开了自己的血色红裳，欺霜压雪的胸膛，起伏着。
　　几乎是咆哮，武松怒喝：“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笑，迷离凌乱地笑，让潘金莲多了几分醉意，她站了起来，红裳半褪，盈盈走到武松的面前：“叔叔，为什么不肯喝下奴家的半杯残酒？落花有意，流水无心，既然不能让叔叔垂怜，就做些什么让叔叔恨我吧。”
　　
　　
                  幽冥恻恻
　　凝固。
　　潘金莲的笑容在瞬间凝固，她听到匕首刺入肌肤的声音，很轻盈，好像夏夜里边草儿抽茎儿的声音，然后血喷溅出来，午夜风声般萧然，令人凄寒。
　　世界，慢慢失去了色彩，一片暗黑。
　　有两个人一抖铁链，锁住了自己，拽狗一样拖曳着，潘金莲足不沾尘地被拽住黑暗之中，眼角，还凝着没有落下的冰冷泪水。
　　黑，漆漆的黑，脚下是深深浅浅，坑洼不平的路。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春秋，这里只是黑，暗无天日的黑，比夜还要黑的黑。
　　曾经怕日落西山后，那漫漫长夜的降临，无论是独守空枕的辗转难眠，还是心神皆灰的曲意承欢，夜色，浓的总像化不开的愁闷，让她时时窒息。
　　原来还有比夜更黑的黑。
　　身边是锁着自己的牛头马面，忽然之间，感觉有这两个面貌狰狞的家伙陪伴，也算是不太寂寞。
　　武松举起匕首的刹那，金莲就放弃了最后一丝的期盼，心中掏空了所有的欲念，前生来世，什么都不值得期许了。
　　他，原来真的不爱自己，连一丝一毫的怜惜都没有，原来自己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一瞬间，潘金莲心灰如夜。
　　匕首的寒光，穿透自己的胸膛，她看见一道白亮亮的光芒，然后追随着那道幻影般的光芒而去，心中已经了然，踏出一步，就不可能回头了。
　　生而无欢，死又何惧？
　　怕的是，事情原来绝非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匕首刺入的瞬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痛不欲生，如今魂游地府，又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形容。
　　以为就是再暗黑无涯，总会在奈何桥边开满妖逸、魅惑的彼岸花，这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花香中有幽蓝的魔力，能唤起生前的记忆。
　　生前的记忆里，还有潘金莲不甘心忘记的东西。
　　可是举目周遭，只有漆黑。
　　原来幽冥世界是不断塌缩的，潘金莲看到很多飘荡的嘶喉的游魂，身边也没有鬼卒跟随，统统独来独去，影子一样，飘荡着，幽绿或者猩红的眼眸，充满了饥渴和疯狂，黑暗的世界无序而浮躁，好像一只萤火虫都能把它们引爆，它们浮游在光明之外，失去了等待的信心，也背叛了所有的信仰，因为这里早驱逐了希望。
　　在绝望中生长不出快乐，在绝望里边也支撑不起世界。所以这个世界一直在塌缩，不断向更黑的黑暗里坠落，直到遍虚空尽法界也无处容身。
　　金莲感觉自己亦如生时那样漂泊着，犹如无根的浮萍，在凄寒入骨的生命之水中，被匆匆的时光带走，
　　磨蹭什么？
　　缩在脖子上边的链子紧紧地拽了一下，牛头很不耐烦地斥骂了一句。
　　一豆悠悠的灯火，终于在前边照出惨淡的晕黄。
　　桥。
　　潘金莲看到了一座桥，奈何桥。
　　眼光流转之间，已经到了桥前，桥反而隐去了行迹，有个女人，坐在绣墩上，轻摇着描金的团扇，在红泥炉旁，慢慢地熬汤，她神情恬静，举止优雅，金莲看到她的时候，想起了“垆旁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孟婆？
　　如果她是，应该守在桥边，不分日夜。
　　每个由鬼卒带着的游魂，都是一脸的戚容，在她身边停留后，端起那只碗，喝下那碗汤以后，便无思无虑的走了。
　　桥的那边，是无边的烟雾，好像是岁月深处弥漫的青烟。
　　只有去过了才可以了解，可是过去了再也无法返回。好像是人活着的时候，对于死亡的恐惧是源于一切无从了解，唯有真正死去的人才可以说的清楚，可是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和尘世的人沟通了。死去就是死去，无法再重生。
　　那只碗多漂亮，晶莹剔透，美轮美奂，碧绿中带着一摸殷红，好似绮年玉貌的少女，在凤尾森森的幽篁中，翩然而过，一片滴翠的青葱里，印下一摸娇媚的腮红。
　　想象中，那碗很凉，珠圆玉润的凉，深秋夤夜的凉，寒风凝露的凉，虽然凉，还是可以感觉到一种幽幽的芳香的美丽，心中还可以幻想出淡淡的微澜的思绪，有些可以忘怀的记忆。
　　汤是透明的，水晶一样，泛着微微的荧光，在那只美丽得要命的碗中，安静如琥珀，汤是完全静止的，凝固的，温柔而魅惑，还有香气，夏日般的香气，从透明中弥散出来，唤醒对母亲乳香的记忆，那是依赖的香气，让人慵懒又慰籍，好像是漂泊了太久的船，在暗礁和惊涛中布满了伤痕，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靠岸，至于明天或者更遥远的航程，都可以慢慢在计算。
　　金莲远远地看着，忽然泪如雨下，如果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今生诸种，是不是会忘得彻底？如果这样，她怎会甘心？
　　有个游魂被鬼卒押着过去，那个游魂满脸戚容，只见孟婆微微欠着身子，柔柔的笑，温言款款，孩子，我知道你不快乐，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呢？你可以尝试改变这一切。
　　怎么改变？
　　喝下这碗离魂汤吧，忘掉前生所有的记忆，前生的烦恼一并了解，你的一切将重新开始，你又恢复了婴孩时代的快乐，那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又会来临了。
　　孟婆她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和质感，缎子一样柔滑细致，带着蜂糖的甜蜜。
　　那个魂儿呆愣愣地端起碗，喝下了香气四溢的汤，汤，涓滴不剩，那个魂儿已是一脸怡然地转手而去，他踏出脚步的瞬间，奈何桥倏然而现。
　　身边的牛头忽然冷笑：“羡慕？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走吧。”
　　潘金莲被牛头猛地一拽，孟婆回头，哀悯地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万恶淫为首，可怜一副花儿般的模样，却是要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万劫不复，不入轮回，永不超生。”
　　心头一震，潘金莲听得出来孟婆是在说自己，本来还心灰意懒，满眼哀戚，此时却陡转了心情，怨怼顿生：“耻辱柱上？我又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又没有做下天地不容之事，为什么万劫不复？”
　　她死去的时候，在如雪的孝衣里边穿了血般的猩红，听干娘王婆说过，如果是透体艳红的人横死了，会变成厉鬼，若是厉鬼心中怨气不散，就不会轻易被推入轮回。
　　不甘，不舍，今生世间还有她没有做完的事情，她要需要一个让自己可以死心塌地的答案，所以她在白色孝衣里边，穿了最爱的红罗裳，就是第一次见到叔叔武松的时候穿过的那件。
　　怨毒，戾气，忿恨，诡历，那条锁着潘金莲脖项的铁链，忽然变得火烧一样通红，
　　一直没有说话的马面瞥了她一眼：“潘金莲，如果你心中有所愤怨，我们可以让你见司命帝君一面，不要挣脱了索魂链，不然真的变成了孤魂野鬼，就永远不能进入轮回了。”
　　潘金莲咬着唇，点头，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孟婆叹了口气：“民不和官斗，人不和命争，可怜哦，好好的，何必多受几番苦楚折磨？”
　　潘金莲心中，仍是慢慢愤恨，跟着牛头马面转眼到了司命阁。
　　到处是厚厚地宗卷，司命帝君正在撰写十界六途、湿生羽化的运命。
　　“哦，好重的怨气。”司命帝君抬起头，看了潘金莲一眼“是你啊，潘金莲，你已是千古第一荡妇，注定了生生世世受人唾弃，你勾引小叔，谋害亲夫，秽乱无行，还恨什么？”
　　潘金莲站住，静立，怒意难消：“我又不像妲己干涉朝政，杀戮忠良，也不像夏姬，君臣同榻，□宫闱，我只是爱上一个不应该爱的人，只不过找不到可以逃离的路，怎么就是千古无耻之尤？”
　　低头看了一看墨迹未干的宗卷，司命帝君悠然道：“潘金莲，你生前种种，已经昭然于世，有人流芳千古，为世人标榜，也有人遗臭万年，为世人唾弃……”
　　潘金莲悲怒，此时已无恐惧之心，怨毒更重，心魔激长，眼眸已成幽碧：“为何同生为人，运命如此殊异？如果命由我主，重新来过，一定是另一番情形。”
　　牛头马面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司命帝君。
　　司命帝君并不急躁，这个魂儿的怨气再重，他也弹压得住：“命由你主？好，本帝君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选择自己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只是，潘金莲，你现在的肉身已坏，只能借人还阳。而且，如果你一旦后悔投生，主动放弃那个驱身，就会陷入无法预料的劫厄之中，你敢嘛？”
　　先是一愣，看那帝君不似玩笑，潘金莲一字一顿地：“我已成鬼，又有何惧？”
　　司命帝君微微一笑：“潘金莲，那你想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闭上眼睛，想起武松伟岸身姿，英雄气概，潘金莲毫不犹豫地：“我要做一个可以快意恩仇的人，像叔叔那样身怀武功的人。”她说到这儿，忽然由幽怨迭生，满目哀怜“我只是想看看叔叔的心，是不是像他手中的匕首那样冰冷无情，一点半点都不曾有过奴家？我不甘，死也不甘，如果我不是我，他不是他，他一定会怜惜奴家。如果让奴家可以跟着他，无论贫寒落拓，奴家都会坚贞不渝、死而无憾。”
　　司命帝君一笑：“潘金莲，情比金坚也难逃宿命早安排，好，既然这样，本帝君也放那武松随你转世，是有缘有情，还是无怨无情，你自己经历过，也就甘心认命了。”
　　秋水盈盈，晶光闪过，潘金莲愕然司命帝君竟然答应了她的要求，还要武松同她一起转世重生。
　　牛头马面两个，面面相觑，司命帝君反而一点儿也不惊讶，手中笔一圈一点，一道灵光，将潘金莲的魂魄卷入了方才写下的册页里边。
　　牛头试探着：“帝君？她真的转阳了？”
　　司命帝君点头。
　　马面也惊讶地：“帝君，转阳和轮回不同，转阳的人会记得她前生的事情啊。她，她也会记得吗？”
　　司命帝君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那一篇，微然哂笑：“在她长出犄角的时候，就会记得自己前生的记忆了。”
　　长犄角？
　　牛头充满疑惑：“帝君，难道潘金莲转阳的那个驱身不是人？”
　　司命帝君一笑，将乾坤镜拿了出来，祭起法镜，只见镜子里边一片琼楼玉宇，画角飞檐，竟是一座座用水晶建成的宫殿，里边的陈设无不奢华之极，令人砸舌。
　　宫殿里来来往往很多妙龄小鬟，或姿容清绝，或明艳照人。
　　牛头看了看：“水晶宫？不像啊，里边都没有虾兵蟹将。”
　　马面也是一脸疑惑：“广寒宫？也不是，这些分明是凡人，这是皇宫？皇宫也没有建成这样的。”
　　司命帝君微笑道：“这里就是潘金莲借体还阳的地方，叫做幻雪宫。”
　　牛头皱着眉，他和马面只是阴司里边的阴役，日日守在酆都城，对于阳间的一切，知之甚少。
　　马面脸上的疑惑更重：“幻雪宫是个什么地方？”
　　放下了手中的乾坤镜，司命帝君犹若所思：“幻雪宫是一个好人活不成，坏人活不了的地方。”
　　这个答案，让牛头和马面更加诧异。
　　司命帝君忽然又问：“知道本帝君为什么给潘金莲这个机会吗？”
　　牛头马面都摇头。
　　司命帝君微微颔首：“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之后，天机不在，劫厄迭来，当潘金莲知道了天机之后……因为潘金莲生前不是血肉之躯，故而死后魂虚魄弱，无法自己借身转阳，所以此行，还要烦劳二位送她一程，”
　　说到此处，司命帝君伏案不语，面上无悲无喜。
　　
　　
                  血溅床笫
　　落日余晖，昏黄暗昧，从镂花的窗格子上，投射进来。
　　光洁如鉴的地上，很多狭长的暗影，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就站在暗影里边，窗格的暗影曲折地印在她的身上脸上，凸显着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她穿着一身白，白得一尘不染，头上梳着很多小辫子，发稍齐肩，团茸茸一张脸，粉白水嫩，小巧的嘴，微微翘着。
　　这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很空洞，时而咬着嘴唇，眼光才游弋一下。
　　娃娃，娃娃，倒杯茶来。
　　柔媚入骨的声音，从里间屋子传来，犹自带着微微的娇喘。
　　这房子，一明两暗，小姑娘站着明间的大厅里边，听到了里间的招呼，轻轻转过头，本来茫然空洞的眼睛闪过一丝灼痛的愤怒来。
　　隔着一挂细竹帘，可以听到那张雕花木床咯吱咯吱地响，宛如不堪重负，床前的幔帐虽然放下，却遮掩不住里边翻江倒海般的折腾，床上的人，和身下的床，一起呻吟，此起彼伏，一唱一和。
　　那孩子的脸，本来白皙如玉，听到如此声音，已然苍白如纸。
　　娃娃，娃娃。
　　柔媚的声音有些怒意，她应该也知道这孩子就站在外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算了，叫她进来做什么？就是端杯茶而已，也解不了我的渴，嘻嘻，哎呀，我的姑奶奶，被抓出满脸花来，我还得见人呢。
　　另一个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很猥琐地低声笑着。
　　死相，猫吃腥儿不嫌多，我不管你偷了谁去，可是娃娃可不行，你敢惦记她，我花了你。
　　柔媚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连威胁都是软绵绵地，听到人骨酥肉麻，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化在她身上才好。
　　又是那个男人低低的笑声，娘子，菩萨！你说什么我听什么，没听见外间都说，不识伍花娘，争解风月事？我怎么会动娃娃的主意，有了你伍花娘，我连皇后娘娘都不要。我只是想不如我们更亲近些？把娃娃许给我儿子好了。
　　没藏好，你那个倒霉儿子怎么配得上娃娃？嘻嘻，听你这个名字就笑死人，没藏好，知道没藏好，就不要摇摇晃晃地引逗人家嘛，再不藏好了，信不信奴家……嘻嘻……
　　女人的声音更腻滑，暧昧。
　　两个人腻在一起的嬉笑声，让那个穿着白衣的小姑娘狠狠地握着拳头。
　　光线，慢慢暗淡下来，有一缕暗红的光线落到了桌案一角，那里用一只酒碗压着一张粉红色笺子，就是这张笺子，让里间的男人登堂入室，引逗得伍花娘不舍得放他走。
　　白衣小姑娘轻轻地走过，双眼喷火地把那张粉红色笺子拿起来，上边铁钩银划地写着几行字。
　　字喻花娘妆次：久闻娘子艳名，令阮郎心系，襄王魂牵，若有缘入幕，戏缡裙下，乃某梦寐所求，死亦无憾。
　　心念颠倒，皆为卿卿，诗寄传情，卿莫负我。
　　燕草如丝碧茵茵，桃花半掩洞幽深。
　　襄王欲入神女梦，磨砺金枪涉水寻。
　　没藏好 谨上
　　这个男人，姓没藏，西羌人，是西羌后族宗亲，却被宗族除名，而且被族人千里追杀赶到了中原。这个男人相貌堂堂，颇有才气，只有一个不容于世、人神共愤的短处，他是西羌恶名昭彰的采花贼。
　　纸笺，被胖嘟嘟的小手捏着，恨恨地。
　　一股阴恻恻的冷风，摇曳着窗前的花枝，一树美人皓腕般的白玉兰，在冷风中瑟瑟。
　　苍白的脸，映现在窗棂上，没有一丝血色。
　　晕头涨脑的潘金莲双手扶着窗子，被冷风托着，漂浮在玉兰树上，她是被一道灵光卷进一个九曲幽邃的洞中，清醒时，就到了这里。
　　她知道自己会借体还阳，可是不知道转到谁的身上，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她乌溜溜的眼珠儿穿透了墙壁，看到床帏中流泻出的风光，啐了一口，转头，就看见那个白衣小女孩，小姑娘也看着她，从小姑娘的眼神中，潘金莲感觉到这个小孩子已经看到了自己。
　　自己，已然不是人了，她怎么会看到自己？难道自己要转到这个小姑娘的身上？所以两个人才会通灵？
　　心中疑惑，也不及多想，穿墙而过，就飘到了小姑娘的跟前：“妹妹，这是哪儿？”
　　小姑娘的眼睛，琉璃珠子一样转动，满眼放光地看着潘金莲：“我叫娃娃。”
　　奇怪小姑娘的反应，根本不怕自己，潘金莲试探着伸出手，小姑娘长得真是可爱，她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娃娃，你不怕我？”
　　轻蔑地白了她一眼，娃娃不屑地：“你又不是人，怕你做什么？”
　　世人皆怕鬼，娃娃的回答，让潘金莲诧异不已：“哎？你，你不怕鬼？”
　　娃娃对她的问题没有兴趣：“你想知道这是哪里？”
　　潘金莲点头，感觉这个孩子实在诡异，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看着娃娃满眼恨意地瞥向了里间，潘金莲一笑：“你告诉我这是哪里，也许我也会帮到你，他们，是你什么人？”
　　眼光，立时凌厉起来，从娃娃碧水泠泠的眼中射出来，那是宝剑出鞘般的寒芒：“这里是忽白城，你……”
　　娃娃一字一顿地说着话，忽然浑身一震，好像是被冷水浇头，然后错愕地看看四周，满脸疑惑。
　　方才，有鬼？
　　名叫娃娃的小姑娘低声自语，继而面露欣悦，斜着头：“呀，我真的见了鬼，是不是也快变成鬼了？”
　　一丝冷寂的笑，凝在娃娃的嘴角，眼眸中竟然满是憧憬。
　　风筝一样，潘金莲身不由己，被一条线收回去，听到牛头的声音：“哎，好像弄错了，不是这个。”
　　马面不耐烦地：“这里就三个，那两个……”
　　嘭。
　　炸雷一样的响动，一股五彩烟雾从外边蹿了进来，层层团团地弥散开来。
　　啊哒。
　　一声轻呼，是小孩子独有的水嫩声音，火烧眉毛似的冲进来，衣带牵风，脚下踩着一双奇怪的鞋子。
　　这鞋子底下，卡着好几个木头轮子，木头轮子压过光滑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嘛嘛，让开啦！”
　　进来的人冲着娃娃叫了一声，显然这个孩子控制不了自己脚下的鞋子，速度减不下来，正向着娃娃飞撞过去。
　　娃娃没有动，漠然地看着，冲过来的那个孩子，和自己年龄相仿。
　　五官，好像精心雕琢过的，长得太过完美，尤其微翘的唇，嘟嘟着，雨中桃花般瑰润嫣红，看上去就让人有想亲吻的冲动。
　　这是这孩子，看不出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反正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个漂亮的可人儿。
　　潋滟！！
　　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又是一个女孩子，梳着满头的小辫子，每根辫子的辫稍，都坠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着，她一手抱着一只猫，另一只手提着一口小宝剑。
　　吖，嘟嘟，我的名字也是你叫哒？找死咩！
　　眼见要撞到娃娃了，那个脚下踩着飞轮的孩子，还是忍不住回头叱责抱着猫的小女孩儿。
　　我不叫嘟嘟，我叫魅影。
　　抱着猫的女孩子
　　咚。
　　潋滟终于结结实实地撞到娃娃，两个人的身体在激烈地撞击后，各自都向后退了好几步，潋滟脚下的鞋也撞坏了，鞋子底下的木头轮子，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
　　血，从两个人的鼻子、额头上流下来。
　　潋滟斜着头，让额头上的血，顺着倾斜的方向流到嘴边，然后伸出细小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一脸地诧异：“啊拉，怎么也是咸的吖，小妖的脸是咸的哦，嘟嘟的也是啦，不好玩哒，潋滟的不要是咸哒！潋滟是潋滟吖！”
　　一阵恶心和眩晕后，娃娃站定，任由额头上的血，一点一滴地淌下来，冷冷的眼光盯着潋滟，忽然飞身过去，扬手一拳打在了潋滟的鼻子上。
　　呯的一声，潋滟被打飞出去，娃娃虽然小，出手时竟然运用了内力，潋滟猝不及防。
　　娃娃恨恨地：“死妖孽，既然撞我，为什么不把老子撞死？”
　　后边追来的魅影大惊失色，飞身纵起，把飞起来的潋滟接住，潋滟软软的身躯压住了魅影怀里的猫，那只猫喵地一声惨叫，锐利地爪子飞快地在魅影身上抓了好几道儿，血，一下子从衣衫里边透出来。魅影闷哼了一声，疼得脸色惨白。
　　半空中漂浮着的牛头马面和潘金莲都看直了眼睛，牛头和马面两个面面相觑，他们听了司命帝君的命令，负责将潘金莲的魂魄打入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上，方才看到娃娃，他们以为就是这个小女孩子，所以才将两个人通了灵，谁知道潘金莲的魂魄竟然无法进入娃娃的身体，这次收回了通灵咒，现在屋子里边有三个年龄相仿，他们忘记问那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只要挨个试试。
　　嗄，嘟嘟吔，早说啦不要做好人咩，嘻嘻，活该哦！
　　潋滟一拧身，从魅影怀中溜下来，幸灾乐祸地看着魅影被猫儿挠伤后的痛楚，然后吐了下舌头，洋洋得意，然后冲着魅影一挥手：“嘛，嘟嘟哦，这个给你啦，你慢慢玩撒，里边两个大的不许抢呦，是潋滟哒，潋滟哒。”
　　潋滟说着话，生怕魅影和她抢，连鞋都没有穿上，飞身就冲进屋子里边。
　　怀中的猫，已经扁了，魅影犹自抱着，脚步一飘，就站在娃娃面前，满脸是血的娃娃看着她，两个人无语对峙。
　　嘻嘻，妖精打架咩！
　　里边传来潋滟娇媚的笑声，在她的笑声里边，是伍花娘和没藏好的惊呼，很恐怖的惊呼。
　　伍花娘，艳帜高竖、风流无行的女人；没藏好，无恶不作、寡廉鲜耻的采花贼，竟然会让一个小小的孩子吓到失声惊呼，那呼声，凄然惨烈。
　　唇，快要咬出血来，娃娃也听到里边的惊呼，眼中的痛和怒都暴涨起来，可是，抱着猫的魅影，拦住了她去路，她无法冲破魅影的围堵，被无形的真气困在当地。
　　啊！！！
　　是伍花娘的惨叫声，娃娃浑身一颤，一丝血线，从唇上流下来。
　　不要，公子，不不，爷爷，祖宗，不要……
　　没藏好忙不迭地求饶声，带着无限的惶恐。
　　啊哒，好玩咩！
　　又是潋滟愉悦地笑声，参杂着伍花娘和没藏好的哀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里边的哀嚎和求饶声慢慢弱了下来，门帘一挑，出来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
　　这个仙子一样的女人娥眉轻皱，拍拍纤纤玉手：“潋滟，杀人不是这样杀，鲜血淋漓得不好看。”
　　宫主。
　　看到这个仙子一样的女人，魅影立刻附身倒地，蜷缩得和猫一样。
　　宫主根本没有理会魅影，反而看了娃娃一眼，笑吟吟地过来，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托起娃娃的下额：“呦，好标致的小美人，伍花娘是你什么人？”
　　娃娃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任何表情。
　　眼波流转，宫主没有看出端倪：“没藏是你什么人？”
　　娃娃还是面无表情。
　　嘛，他们都不是人啦。
　　潋滟笑眯眯地也从里间出来，可是好像不太高兴，不客气地把跪伏于地的魅影当成凳子，一屁股坐上去，还用力地颠了一颠：“哈，嘟嘟不乖啦，潋滟要想想怎么惩罚你吔。宫主，杀人不流血才不好看哒。”她说着话，眼光落到了娃娃身上，又笑眯眯地“这个也给潋滟玩嘛？”
　　宫主的手指，轻轻划过娃娃的脸庞：“丫头，我叫卢妃仙子，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娃娃冷然地看着卢妃仙子：“你不杀我，我就跟你走。”
　　卢妃仙子一笑：“我为什么要杀你？”她虽然在笑，已经动了杀机，抚摸着娃娃脸颊的手指，微微并起，只要轻轻一点，娃娃就命丧指下。
　　冷冷一笑，娃娃轻蔑地：“为什么不杀我？如果我和那对狗男女有关系，你不是养虎为患？”
　　哈哈哈。
　　忽然仰天而笑，卢妃仙子摇头啧啧：“养虎为患？放心，在我卢妃仙子的手下，老虎也会变成狗！娃娃，你会变成我们幻雪宫的忠实走狗。”
　　咦？
　　潋滟从魅影的身上跳下来，拍拍手：“嗄，宫主娘吔，潋滟是不是又多了一个玩具嘛？她也给我吖？和嘟嘟一样咩？”
　　看着脸颊上血迹未干的女儿，卢妃仙子笑而不答，拉着娃娃的一只小手，往外就走。
　　得不到答案的潋滟，忽然一脸坏笑，飞起一脚踢到魅影身上：“死嘟嘟吔，还不走嘛？”
　　魅影被她一下踢得摔倒在地上，额头也抢破了一块油皮，冒出细细的血珠儿来，她的眼色为之一寒，变成了幽幽的碧色，若是平时，她会有所防备，不会摔得如此狼狈。只是现在有宫主卢妃仙子，虽然卢妃仙子已经出去了，但是自己的一举一动，还是逃不过卢妃宫主的眼睛。
　　看到自己得逞了，潋滟嘻嘻一笑，这才拍拍手跟着出去，也不等魅影。
　　慢慢撑着地，站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只被压扁的猫，魅影的眼色更幽深，宛若万古不波的寒潭，寒光闪过，她慢慢收敛了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这次默默地跟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血腥的味道。
　　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牛头一拽链子，才发现潘金莲的魂魄已经不见了，再看马面，在一旁喃喃自语：“就看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会长出犄角来。”
　　
　　
                  辣手娇童
　　烈日。
　　刺眼的亮白，照得人晕眩。
　　在幻雪宫的仙露台上，很多小姑娘跟着左使闻人千媚练武功。
　　仙露台高出地面足足有十丈，地面上铺着光滑的黑色理石，高处风劲，吹得女孩子们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韵。不过这些女孩子们却没有仙子的惬意，一丝一毫也不敢走神，不然惹到了左使闻人千媚，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黑色的地面，吸收着午时骄阳的炙烈，汗水，已然湿透了衣衫。
　　闻人千媚手里拿着一根蟒鞭，在女孩子们中间走来走去。
　　一巾黑纱，蒙着闻人千媚的脸，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满是戾气。
　　按照幻雪宫历代的宫规，每一位宫主都会在众多弟子中，挑选出三名弟子做为准圣女人选，三个人之中，最后只有一个可以上位为幻雪宫圣女，其他二人转为左、右二使。
　　在圣女没有正式成为宫主之前，左右二使就是圣女之翼，只听命与圣女，不受任何人的差遣支派，只对圣女的安全负责，如果圣女有了闪失，二使都要受到幻雪宫中最残酷的刑罚。
　　当圣女晋升为宫主后，左右二使的使命完成，沦为宫主奴仆，因为左右二使也曾经是准圣女人选，和晋为宫主的圣女有过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所以在她们沦为奴仆后，命运好些的会被宫主直接赐死，差一点儿的就要受到宫主的折磨践踏。
　　所以被宫主选为圣女人选，既可以平步青云，也可能堕入无间地狱，因此被选为准圣女的弟子，为了自己可以活得更好，活得更长久些，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这只是准圣女之间的秘密，三个人心照不宣，可是没有人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因为泄密的那个，会首先被淘汰出局。
　　幻雪宫的普通弟子们，只能看到三位准圣女之间惨烈无双的争斗。
　　上行之，下方效。
　　在幻雪宫，没有地位的弟子，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有地位的弟子，甚至于自己的性命，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上位，有时候不是被权利所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空桐潋滟也在仙露台上，跟着这些女孩子们一起练功，潋滟的母亲虽然是宫主卢妃仙子，却没有受到特殊的照顾，现在也只是幻雪宫的三等弟子，穿着一尘不染地白衣，站在当地运气调息，感觉都要被毒辣辣的太阳晒掉一层油皮。
　　娃娃就站在她的身边，依然是一副对什么都视若无睹的样子，她站桩立定，用力地踩着地面，狠狠地，仿佛脚底下踩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为什么到了幻雪宫，娃娃还没有改掉名字？
　　幻雪宫历代宫主，都是邠国太子的师父，等到太子登基，幻雪宫宫主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国师，为了显示幻雪宫的尊贵，凡是幻雪宫有地位身份的弟子，都会由宫主赐下邠国上古神族的姓氏。不同的是，幻雪宫里，三等弟子有名无姓，二等弟子有姓无名，熬到一等弟子，才有名有姓。
　　每次出山，卢妃仙子都会带回来姿容不俗的小女孩子，但是回来好几天还没有改掉名字的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卢妃仙子另有打算。
　　空桐潋滟讨厌卢妃仙子的另有打算。
　　啪。
　　蟒鞭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凭着身上传来的颤动，潋滟知道鞭子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燥热的空气中，血腥味儿有些发酵，空桐潋滟立刻振奋起来，双眼发光，她不爽这个闻人千媚已经很久了，一直找不到机会发泄，现在这个老家伙竟然惹毛她，想到这儿，空桐潋滟嘟起的樱唇轻轻翘起，湾着迷人的笑意。
　　啪，又是狠狠地一鞭子抽下来，从潋滟小小的身体上，连皮带肉地抽下来一条，飞迸的血沫，溅到身旁两三个白衣小童的身上、脸上，其中一个就是娃娃。
　　娃娃没有任何反应，另外两个白衣小童吓得微微发抖，除了眼睛，却哪里都不敢动，生怕引火烧身。
　　悠悠地收了桩，空桐潋滟斜睨着闻人左使，用手指点：“嘛，你，为什么打人吔？”
　　就是这样的表情，只要看到这样的表情，闻人千媚就如鲠在喉，空桐潋滟的神情和卢妃仙子何其相似，当年她和表妹乐正芳茵同时被选为准圣女，分列为准圣女二席、三席，和位于一席的卢妃仙子成为幻雪宫三圣。
　　三人之间的宫主之争是十几年前的最热话题，最初是三足鼎立，三个人各展手腕，争勇斗狠，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另外两个对手踩于脚下，后来闻人和乐正发现，卢妃仙子的机心、手段均在她们姐妹之上，就开始联手对抗卢妃仙子。
　　可惜机关算尽，最后还是美艳无匹的卢妃仙子得到了国主和几个亲王的支持，并且史无前例地让当时的太子心甘情愿地拜她为师，两个人之间的暧昧，自然不必言说，人皆盛传，连着支持卢妃的国主圣君和几个亲王，都是卢妃的裙下之臣。
　　老宫主虽然不太赞同她的手段，却也认同卢妃的能力，于是卢妃仙子顺理成章地晋为宫主，她们姐妹就成了左右二使。
　　从卢妃仙子成为圣女那天起，闻人和乐正就惶惶不可终日，随着乐正芳茵莫名其妙地失踪，闻人千媚更是度日如年，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卢妃仙子还没有动手收拾她，还让她负责教授入宫弟子的武功，而且三天前，卢妃仙子又亲自把空桐潋滟和娃娃送过来，交给了她。
　　越是看不透卢妃仙子心中的打算，闻人千媚的心越是空悬难落，空桐潋滟虽然长得不怎么像卢妃仙子，可是偶尔的神情，和卢妃酷似，本来绷在闻人千媚心里的那根弦儿，只要是落下一片羽毛的力量，都可以让弦儿断裂，坐立难安的燥郁，终于让闻人千媚无法控制地挥出了手中的蟒鞭。
　　闻人千媚冷冰冰地：“练功走神，还敢强辩？”
　　啪，她一腔怒气，都借题发挥地倾泄到空桐潋滟身上，凄厉的蟒鞭，一溜鞭花卷下来，奔着潋滟粉白水嫩的脸颊抽去。
　　好死不死敢惹我？
　　空桐潋滟的眼光随着呼啸的鞭风凌厉起来，嘴角湾住的笑意更浓，心中暗道：潋滟的脸那么漂亮，怎么能给这个老家伙打到？本来还想让身上的伤看起来更严重些，不然以一个没有席位的弟子身份，去反攻宫主的奴仆，是触犯幻雪宫的宫规。
　　没有想到，闻人千媚居然恶毒地想抽花自己的脸，动手吧。
　　啊哒！
　　蟒鞭的鞭稍，眼看着就要抽到脸上，空桐潋滟忽然闪身，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肉嘟嘟的小手穿花蝴蝶一般，左右翻飞，抓住了鞭稍，闻人千媚不觉一愣，没有想到空桐潋滟会动手反击，这在幻雪宫，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反抗，这种十恶不赦的行为，绝对不可以在幻雪宫里边出现。
　　迟愣之下，闻人千媚将手中的蟒鞭一顿一带，想将空桐潋滟震飞出去，谁知道空桐潋滟反手将鞭稍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整个人也随着蟒鞭飞了起来。
　　仙露台上的白衣小童几乎都目瞪口呆，看着空桐潋滟拽着蟒鞭的鞭稍，被闻人千媚甩在半空，一圈一圈地旋转，这里是离地面十丈高的地方，如果一个抓不住，脱手落下去，一定摔得很惨。
　　嘛嘛，潋滟飞啦吖！
　　被甩得越来越快的空桐潋滟不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兴高采烈，两条腿不住地踢蹬，好像个撒娇的孩子，如果不是双手必须死死抓住鞭稍，一定会手舞足蹈起来。
　　闻人千媚才发觉空桐潋滟是个烫手的山芋，自己接到了手里，却扔不出去了。以卢妃仙子现在对她的授命，她有权杀死任何一个不听从命令的白衣小童，但是，她却不敢真的杀死空桐潋滟。
　　如果就这样放空桐潋滟下来，自己颜面扫地，可是总不能这样一直转下去。
　　吖，吖！好玩哒，好玩哒。
　　空桐潋滟高兴地欢呼起来，小小的脸庞因为兴奋，涨得通红，好像是带着露珠的熟透的苹果。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闻人千媚手腕一低，连着蟒鞭带着潋滟，就扫向了旁边的娃娃，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潋滟，这口气就憋在心里，所以把心里的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
　　本来面无表情的娃娃，看着潋滟欢天喜地一边飞舞一边欢呼，眼中也绽出一丝笑意来。
　　可是忽然之间，变生肘腋，和初相遇时一样，空桐潋滟又向着她飞撞而来。
　　吔，潋滟来啦！
　　空桐潋滟根本没有想过马上会发生的危险状况，随着蟒鞭飞撞过去，这次娃娃毫不犹豫地闪身躲过，潋滟撞到了旁边另外一个白衣小童的身上，那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潋滟撞来，却不敢动弹，立时被撞飞出去，一声凄厉地惨呼，从仙露台上飞坠下去。
　　很沉的一声闷响。
　　仙露台上的孩子们惊慌失措，开始发抖，有个白衣小童呜咽了一声：“姐姐!”
　　她泪眼婆娑地唤了声姐姐，就要跑过去看个究竟，被娃娃一把拉住。
　　放开我！
　　白衣小童怒吼道：“都怪你，你不躲，我姐姐就不会死！”
　　娃娃脸色一寒，目光凄冷，这个白衣小童不敢抱怨闻人千媚，却把怒气发到自己身上，原来的一点悲怜之心立时烟消云散。
　　尚在痛哭的白衣小童一把拉出腰间的宝剑，就要冲过来动手。
　　住手！
　　闻人千媚趁机收住了蟒鞭，空桐潋滟一跃落地，闻人千媚冷然地：“你们想打架？就一决生死吧。”
　　满脸泪痕的白衣小童一听到一决生死，心中不免有了怯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她这样的小小的年纪，难以消解对死亡的强烈恐惧。
　　啪。
　　闻人千媚的蟒鞭抽到了白衣小童的脸上，立时鲜血淋漓，血肉模糊，那个孩子张着嘴，憋得满脸青紫，半天才惨痛地哀嚎了一声，痛得浑身颤抖。
　　被放在地上的空桐潋滟足不沾尘地跑到了仙露台的边缘，探着头向下望，咦了一声：“啊拉，好奇怪哒，今天日值月破，诸事不宜哒？”说着又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闻人千媚“她没有死吖，你怎么也没有事儿哦？”
　　那满脸的疑惑，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诡异的冷笑，笑得闻人千媚心里发憷，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心里发堵，好像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个被她抽打的孩子哭声未息，惹得闻人千媚兴起，刚刚抬起手，想再抽打下去，却忽然感觉到肩窝一阵剧痛，整条胳膊连着蟒鞭，啪嗒一声，掉在了仙露台上。
　　血如泉涌，闻人千媚一阵惊恐，退了好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委顿于地的手臂，那竟然是自己的手臂？它是怎么断下来的。
　　吔！嘛嘛，红线理真的切金断玉吖。哦呦，潋滟不小心哒，左使痛痛吖？
　　白嫩嫩的小手，缠绕着一条银亮亮的细丝线，空桐潋滟眼中尽是恶毒的笑意，冲着闻人千媚吐了下舌头。
　　花非花，雾非雾，红线理，双飞去。
　　原来是遭了空桐潋滟的暗算，红线理是一件罕有的兵刃，样子有些像链子飞刀，只是它的链子是用特质的雪蝉银丝所铸，纤细如线，而且透明，如果不在合适的位置上，根本看不到这条细线，雪蝉银丝的前端，各自系着雪亮的飞刀。
　　方才闻人千媚抽到白衣小童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潋滟，她趁着闻人千湄手臂扬起的时候下了手，如果她对这个孩子有一点儿防备，就不可能着道儿，可是她根本没有把空桐潋滟放在眼里，尤其潋滟拽着她的蟒鞭飞旋的时候，居然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她更轻蔑不已。
　　冷痛的现实，让闻人千媚惊恐慌乱，她连忙点住了断臂处的穴道止血，她已然被潋滟的狠毒震撼住，一时无措，一股淡淡的香气随风飘散。
　　宫主！
　　卢妃仙子已然飘落在仙露台上，手里挽着方才被撞下去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惊魂未定，已经吓得面白如纸。
　　闻人千媚忍着断臂处的剧痛，俯首低眉地跪了下去。
　　未言先笑，卢妃仙子满面春风：“哦，岁月不饶人哦，闻人左使真的老了，老到连个孩子都对付不了啦。”
　　老？
　　闻人千媚听到这个字就是一震，连忙叩头：“宫主，奴婢不老，奴婢还可以为宫主效命。”
　　笑靥如花，卢妃仙子松开了手中拉着的孩子，慢慢地走到闻人千媚的身前：“人家说，虎老雄心在，原来闻人左使亦如当年壮志凌云，雄心勃勃哦？”
　　闻人千媚立刻噤声，听得出来，卢妃仙子是故意找她的茬儿，当卢妃仙子成为圣女之时，左右二使就必须服下幻雪之梦，从此受制于圣女，防止二使生有贰心。
　　十几年的煎熬折磨，让闻人千媚有生不如死之感，她今天会忽然发作，也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与其这样日日煎熬，好不如早早死去。
　　听到卢妃仙子语气不善，闻人千媚忽然抬头：“宫主，是空桐小姐练功走神，奴婢才出手教训，这是宫主赐予奴婢的权利，奴婢执行的是本宫宫规，难道空桐小姐可以凌驾宫规之外？”
　　依然不动声色地温言软笑，卢妃仙子好像料到闻人千媚会这样说，她轻轻抬起纤纤素手，向空桐潋滟招了招手，空桐潋滟笑嘻嘻地跑过来，弯弯的笑眼，满是得意。
　　满面笑容的卢妃仙子，目光一样温柔地看着潋滟，忽然飞起一脚，正好踢在空桐潋滟的心口上，空桐潋滟吃惊地看着卢妃仙子，身子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踢飞起来，继而从仙露台上极速坠落。
　　噗通一声，空桐潋滟摔到了地上，还保持着下坠时的姿势，她的眼睛还凝望着前方，微翘的嘴还来不及闭上，血，呛了出来，从嘴角流向脖颈。
　　高高的仙露台上，传来卢妃仙子清灵悦耳的声音，巧笑倩兮：“幻雪宫里，没有人是例外。闻人左使，你挟私报怨，假公济私，现在该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空桐潋滟嘴角湾出一丝笑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蛇蝎美人
　　有些花，再美丽也不能触碰，有些地方，再美丽也难见阳光。
　　虽然代代宫主皆为邠国护国帝师，虽然四季不败之花，朝夕不散之香，将幻雪宫装点得恍若武陵仙源，瑶池胜境，可是幻雪宫仍然属于黑夜。
　　清风时起，水晶帘动。
　　娃娃落寞地站在水晶帘后，看着帘外的亭台楼阁，在第一缕晨曦投射进来后，到处都是耀眼夺目的雪光晶亮。
　　这是一座小小的抱厦，在神殿之后，抱厦里边住着二十四个女孩子，她们算作一卫，都是宫中没有席位的三等弟子，习学武艺，一旦艺成，就会被分充到幻雪宫四卫当中，变成幻雪宫的忠实走狗。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有机会变成走狗，每间抱厦里边的女孩子，到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
　　娃娃被带到这里住下，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所有的眼神都是虎视眈眈，住进来的小孩子们都知道抱厦里边任何一个人，将来都可能成为自己的死敌。
　　和她同住，还有那对姐妹，姐姐现在还惊魂未定，妹妹的脸上，鞭痕犹在，看着娃娃的时候，眼神更阴冷。
　　她们都是跟着闻人千媚练习武艺，可是闻人千媚跟着宫主卢妃仙子走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咝。
　　很轻微的破空之声，剑的寒芒，离着七八步远，娃娃就能感觉得到。
　　有人在身后暗算，从右手边出剑，刺向她左肋，剑风凌厉，招式毒辣，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娃娃不动声色，也感觉到别人冷眼旁观的目光，都贪婪地看着她，她们自然认识暗算娃娃的人，这个忽然下手的人，本是她们当中的佼佼者，所以这一剑的结果，应该没有任何悬念，她们很轻松地在旁边围观，像欣赏一场迷醉的歌舞。
　　剑，刺空，后边的孩子愣了一下，她来幻雪宫已经一年多了，也练了一年多的剑，因为天赋极佳，进步神速，已然在上个月出过一次任务，杀了名震漠上的兄弟大盗，闻人千媚还夸奖过她，准备将她提拔为卫主人选。
　　从见到娃娃开始，就没有看过这个孩子说过话，一副野孩子的样子，她自信可以突袭成功，杀死娃娃，可是，她估算错了，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娃娃的功夫。
　　剑尖，在马上就要点破娃娃衣衫的时候，握剑的手，停住，僵冷。
　　后边的孩子，以一个奇怪而阴诡的姿势站立，眼睛努努着，脸色青白，脸颊上的鞭痕迸裂开来，细密地血珠儿密密渗出，她嘴角抽搐了两下，一动不动了。
　　慢慢地转过头，娃娃满脸漠然，瞥了身后的那个孩子，自己猜得没有错，暗算她的就是那个妹妹，她对娃娃的恨意，始终洋溢在眼中，让娃娃早有了防备。
　　抱厦里边的孩子都楞楞地看着，被震撼住，她们也感觉到那个女孩子死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死去的女孩子伤在何处，她们只看见一道寒光，从娃娃的手里，月光般流淌出来，然后贴着肋间飘过去，后边暗算人的女孩子就不动了。
　　漠然的眼光扫视了抱厦里边的其他人，眉尖一挑，娃娃满面杀气，其他的女孩子不由得噤声，那个姐姐还是楞楞地站在一旁，好像妹妹的死，也没有触动她。
　　微风，在静得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抱厦里，轻轻拂过，声音很冷。
　　那是从死去的女孩子脖颈上传出来，只见雪白的肌肤上，慢慢映出一道血线，很细很细的血线，然后血线蜈蚣一样扭动，忽然就肥硕起来，血如泉涌，湿透了雪白的前襟。
　　我只会这一招，我叫娃娃。
　　娃娃傲然，轻蔑，挑衅般看着其他女孩子，这些本来要作壁上观的看客，本来想欣赏娃娃怎么被她们中的佼佼者杀死，现在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来着娃娃身上的逼人寒意。
　　宫主驾到。
　　有宫中小鬟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一群垂髫妙龄的银衣小鬟，衣袂飘飘，或是手持金唾壶，或是捧着玉如意，花团锦簇地拥着云鬓宫装的卢妃仙子走进来。
　　这些身着银衣的小鬟，是幻雪宫中地位最卑下的侍女，每二十人由一名宴主管着，由着宴主随便取名字，贱如蒲草，在幻雪宫五司充役，如果机缘巧合，立了功勋，可以上位为宫中没有席位的三等弟子，然后一步步爬上去。
　　所有人都匍匐于地，身子蜷缩地和猫儿一样，很怕自己的姿态不够优美不够虔诚，如果不如宫主法眼，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唯有娃娃，动都未动。
　　一丝隐怒，掠过卢妃仙子的眼眸，可是她说话的时候，笑靥如花，温柔似水：“礼拜宫主，是起码的规矩，幻雪宫中，没有人可以凌驾于规矩之上。”
　　她的话，是对着娃娃说的，隐隐的怒意，仿佛是潜伏于水中的蛇，会忽然出击啮咬，空气为之一滞，让熟悉她性情的小鬟们噤若寒蝉。
　　娃娃还是一动未动。
　　笑意更浓，卢妃仙子缓缓地伸手，向着自己救下来的那个女孩子招手，那个女孩子跪在地上，埋着头，根本没有看到，卢妃仙子幽幽一叹：“天生万物，皆有用处，可怜的孩子，你怎么有眼无珠？”
　　淡淡的香气飘过，那个匍匐于地的女孩子才惊觉宫主在和自己说话，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叩首：“弟子昭湄有眼无珠，有目若盲，请宫主谅宥。”
　　宫主卢妃仙子的叹息，让昭湄体若筛糠，忽然心一横，并起二指，插入自己的左眼之中，血，涔涔而下，有人惊恐之下，看着昭湄满脸血痕的惨状，开始干呕。
　　昭湄又惊又痛，冷汗如雨，叩头道：“弟子请宫主宽宥。” 
　　她知道卢妃仙子动怒后，不会轻易饶过谁，在自伤和送命之间，昭湄还是选择了前者，受辱于闻人千媚，被卢妃仙子无意救下，她当时真的吓得魂飞魄散，害怕不是因为从仙露台上摔下来，是因为卢妃仙子会出手救她。
　　在没有弄清楚事态究竟之时，昭湄佯装惊魂未定，妹妹出手暗杀娃娃的时候，她也没有阻拦，对手少一个是一个，在幻雪宫里边只有生死，没有是非。
　　可是没有想到死掉的会是妹妹，昭湄惊愕痛心之下，想想自己的武功尚不如妹妹，就放弃了马上报仇的念头，把仇恨压在心地，所以，她不能死，就算像狗一样活着，她也不能死。
　　她已然自残一目，犹豫着是否再下辣手，可是如果双目俱盲，岂不生不如死？
　　静幽幽的一丝笑意，卢妃仙子很赞赏地点了下头：“傻孩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小小年纪，怎么不知道自惜？你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和本宫的女儿一样，昭湄，你已经知道了取舍，学会权衡。”她轻柔甜蜜的声音，暖如春阳，微微躬身，拉起满脸是血的昭湄，手中捏着一方雪丝香帕，满眼爱怜地为昭湄擦拭血渍。
　　眼角的余光，扫过悲喜不惊的娃娃，卢妃仙子将那方雪丝香帕揉成碎屑，信手扬起：“从今天起，昭湄姓白马，白马昭湄，幻雪宫熙圣女。”
　　在幻雪宫，只有一等弟子才有名有姓，她们的姓氏，都是邠国上古神族的姓氏，尊贵罕有。
　　一言出，人皆惊愕。
　　准圣女是卢妃仙子的入室亲传弟子，共有三个席位，时至今日，卢妃仙子还没有册立一席，女孩子们猜测着卢妃仙子的女儿空桐潋滟一定会占据一席之地，可是没有想到，她忽然册立了昭湄，还将其册为准圣女二席。
　　从没有席位的三等弟子，一跃而成准圣女二席，大家的惊讶可想而知。
　　失去一目的昭湄，却没有任何惊喜，剧痛兼之惊恐，让她终于心力憔悴，晕了过去。
　　卢妃仙子笑盈盈地：“照顾好熙圣女，免得大家齐聚酆都城，共饮孟婆汤。”
　　嫣然一笑，好像是一句很轻松诙谐的笑谈，却吓得其他女孩子面如土色，叩头不已，然后七手八脚地去搀扶白马昭湄。
　　轻移莲步，挽住娃娃的手，卢妃仙子轻笑道：“你也不要住在这里啦。”
　　她牵着娃娃在前边走，银衣小鬟在后边跟着，出了抱厦，映眼旖旎风光。
　　但见画栋雕梁勾檐角，九曲回廊绕青岚。水榭清波滴翠色，凤阁云影弄花容。那派繁华精致自不必说，都是鬼斧神工之奇，巧夺天工之妙，仿佛就是琼楼玉宇，雪岛晶阁，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些宏伟绮丽的亭台楼阁，所用之料不是砖木，而是剔透的水晶，汉白玉，五彩萤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流光溢彩，斑斓夺目，奢华之至，虽皇宫尚不及焉。
　　因为太绮丽精美，好像梦中幻境一样，反而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真实感。
　　楼阁殿宇之间，溪亭水榭之畔，遍植青藤碧树，奇花异草，雾气氤氲，芳香弥散。
　　一片栀子花，开在碧波粼粼的池塘之畔，几间小巧别致的小筑，嵌落其间，别有风韵。
　　碾玉坊。
　　竹枝变成的几个字，古朴苍劲，酒幌一样挂着外边。
　　几个白衣小鬟在碾玉坊外静候，垂首敛眉。
　　她们虽然也是没有席位的三等弟子，却是幻雪宫里边的宫神，宫神为幻雪宫四卫之一，她们的职责就是负责所守宫殿亭阁的安全，和朝廷里边的侍卫一样，都经过严格残酷的训练，身怀绝技。
　　有一个绯红色衫裙的小姑娘，梳着日月双抓髻，靠在柱子上边，一手端着一只碧玉碗，一手拿着一只银汤匙，半阖着眼睛喝着雪燕青梅羹，一边还含糊地说话：“不要愁眉苦脸嘛，潋滟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好起来嘛，她要是死了，大不了你们大家跟着陪葬，这提心吊胆的日子，难道你们还没有活够……”
　　她说到这儿，感觉气氛不对，方才虽然也是静悄悄地，可是现在，她听到银衣小鬟们的呼吸都惊恐起来，于是悄悄地睁开半只眼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不敢彻底睁开了，就那样垂着眼，眼珠儿犹自在里边乱转。
　　宫主。
　　小鬟们俯身跪拜，那个穿着绯红色衫裙的小姑娘嗖地一声，趁机窜逃。
　　终黎西枫！
　　卢妃仙子柔声地唤了一声，这一声呼唤，那个小姑娘就像是耗子听到猫叫一般，头也不回，手中的碧玉碗也摔了个粉碎，转眼就没了人影。
　　娥眉微皱，卢妃仙子没有去理会逃跑的终黎西枫，拉着娃娃走进了碾玉坊。
　　里边陈设拙朴，古意盎然，空桐潋滟躺在一张玉床之上，好像一个被玩旧了顺手丢弃的破布娃娃，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蜷曲翻翘，如蝶翼舒展，脂滑水嫩的肌肤，完全失去了血色，微翘的唇，还是嘟嘟着，比脸色还青白。
　　旁边除了银衣小鬟，还有那天见过抱着猫儿的魅影，她现在也抱着一只猫，一只通身如墨的黑猫。
　　人安静，猫也安静。
　　卢妃仙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空桐潋滟的脸颊，冰凉如水，轻轻摇头：“傻孩子，人不能动妄念，如果为了明白这个道理而搭上性命，哎，让本宫心有不忍啊。”
　　她好像欣赏一棵花一样，从头到脚地看了看空桐潋滟，然后对着娃娃一笑：“娃娃，不要以为我对你有所图谋，舍不得杀你，给你给机会吧。”她说着话，松开了拉着娃娃的手“今天日落时，如果潋滟醒了，你的名字，就叫清霜。”
　　看都没有看空桐潋滟，娃娃冷冰冰地问：“如果她不醒呢？”
　　轻摇粉颈，卢妃仙子笑而微嗔：“那你还是娃娃嘛。”
　　她说完这句，转身出来，就站在碾玉坊的门口，淡淡地吩咐在外边侍立的白衣小鬟：“日落时，如果空桐潋滟还没有醒转，连着那个娃娃，一起杀死。”
　　是。
　　白衣小鬟们娇声应诺，面无表情。
　　
　　
                  命悬一线
　　日，欲西沉。
　　碾玉坊中，静如止水，光线逐渐昏暗。
　　娃娃始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而且锋芒内敛，如剑入鞘，只要有风吹草动，就寒气迸现，先声夺人。
　　床上的空桐潋滟，依旧气若游丝，伤成那个样子，还能活下来，除非有鬼上身。
　　娃娃知道马上就要有一场惨烈的拼斗，所以她蓄存体力，想活着，不能期待奇迹，只能依靠自己。
　　好像是一厢情愿的固执，可是娃娃决然断定，卢妃仙子绝对不会杀自己，以幻雪宫之势，卢妃仙子之尊，她居然亲自到了忽白，监视空桐潋滟杀了伍花娘和没藏好，娃娃很清楚卢妃仙子想得到什么。
　　那是一个对卢妃仙子来说，带着致命诱惑的东西，如果得不到，卢妃仙子怎么会甘心？她不杀自己，一定以为东西在自己身上，只是在设定这个赌约之前，卢妃仙子不知道用什么可以要挟自己。
　　这个阴沉的死狐狸，在虐戏昭湄的时候，也看到了自己的弱点。
　　死。
　　除了死亡，娃娃并没有什么好怕。
　　卢妃仙子一定是拿捏到她的弱点，才把她带到这里来，将她与空桐潋滟的命，系在一起，如果她想活下去，空桐潋滟也必须得活下去，要想救空桐潋滟的命，就得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而且，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空桐潋滟，应该是最大的震慑。
　　这是卢妃仙子的如意算盘。
　　只是她的如意算盘，被娃娃看破，她已经准备好拼死一搏，不是为了鱼死网破，而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让卢妃仙子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那个东西拿出来一定会死，娃娃可不想死，所以她要自己变得更有价值，不走卢妃仙子给她设定的路，然后让自己活下去。
　　娃娃虽然很聪明，但她不是旷世奇才，察言观色就可以揣测到卢妃仙子的心思。
　　她只是习惯了而已，对任何人都多着一份戒备，甚至对自己，也不会完全信任。
　　换了谁，从懂事的时候，就因为怀璧其罪，跟着伍花娘颠沛流离，被人追杀，东躲西藏地过日子，武功不济，便以色相诱人，为了能逃出生天，伍花娘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包括牺牲掉娃娃。
　　低低的抽泣声，隐隐传来，几个银衣小鬟，看着空桐潋滟毫无转圜的样子，慢慢陷入了绝望，她们死死地盯着床上的潋滟，希望看到奇迹发生。
　　渐渐凝聚的杀气，从碾玉坊的外边，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悄悄渗入，侍立在外的白衣小鬟，已经开始准备开始杀戮。
　　这些小鬟里边，只有一个人毫不动容，依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犹如影子，仿佛连呼吸都变得透明，她抱着一只比拳头大不多少的黑猫儿，微微垂着头，轻轻抚弄小黑猫儿，根本不去关注空桐潋滟的生死。
　　眼角的余光，扫过屋子里的所有人，最后停留在抱着猫儿的魅影身上，娃娃眉尖一挑，神情为之一滞，就像好好地走着路，忽然被石头硌在脚底，虽然不是特别痛，但是很讨厌。
　　魅影就是这颗硌脚的石子儿。
　　除了空桐潋滟和自己，这里绝对不能再多一个喘气儿的活人。
　　等自己杀了屋子里的银衣小鬟，和外边的那些宫神弟子后，卢妃仙子一定会改变原来的念头，至于空桐潋滟会不会死，和她完全没有关系。
　　她相信，卢妃仙子会置潋滟生死于不顾，也相信这个女人会耐不住性子而变着法地折磨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自己就没有了任何价值，下场也强不过此时的空桐潋滟。
　　别的人对娃娃来说，已然和死人无异，唯有抱着猫儿的魅影，好像一根纤弱细小的刺，看一眼就扎在心上，痛也不是特别痛，可是刺在哪儿怎么能舒畅。
　　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是弯刀的名字，藏在自己的衣袖里边，自己磨砺多时，锋刃凝霜。
　　刀不轻出，出必见血。
　　虽然说不上魅影到底哪里不对劲儿，娃娃对她还是耿耿于怀，所以娃娃的目标，先锁定了魅影。
　　若无其事地慢慢靠近了魅影，娃娃极力收敛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来：“你叫魅影？”
　　哦。
　　魅影没有抬头，已经摩挲着自己怀中的小黑猫儿：“我们见过。”
　　娃娃的笑，更伪善：“你也是幻雪宫的弟子？”
　　欺身，又进了一步，可是娃娃的感觉很怪异，好像自己的身前，有一股无形的水流，大海里边的暗流，旋回汹涌，每前进一步，水就深了一些，在她离魅影有五步之遥的时候，好像那无形的暗流，淹没到心口，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海，除了死亡，娃娃最怕的就是海。
　　轻轻抬起头，离得如此之近，娃娃清楚地看到，肌肤晶莹如雪的魅影，有着一双幽蓝深邃的眼睛，蓝如天，深如海，就算毫不表情地看过去，也令人陡然生寒，就像一片幽冷沉寂的海水，蕴藏着死亡的气息。
　　魅影幽蓝的眼光，慢慢浸入了娃娃的惶恐，一丝浅笑涌上眼底，嘴角微翘：“现在，我是她的玩具。”稍微停顿下来，笑容转瞬不见，冷凄凄的眼神看着娃娃“我若是你，就不做蠢事。”
　　脊背生寒，冷津津地汗意。
　　娃娃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竟然被魅影震慑住，犹豫沉吟。
　　呀。
　　有个银衣小鬟惊呼一声。
　　床上，直挺挺的空桐潋滟呼地坐起来，那双晶亮亮的眼睛陡然睁开，眼波欲流，娇媚横生，粉嘟嘟的脸蛋儿，艳羡桃花，微翘的唇，轻轻嘟起，语带娇嗔：“叔叔，天寒雪冷，也吃杯酒来暖暖，奴家不胜酒力，这半杯残酒，叔叔替奴家喝了嘛？”
　　她说话已然换了个腔调儿，虽也娇嗲，全然不似空桐潋滟平日里娇憨明媚，另有一番可爱怜人之处。
　　说完话，一双粉嫩嫩的小手，手背上还有几个圆圆的小窝儿，虚拟着空拳，好像端着酒杯，眼中的妩媚，都要流淌出来。
　　几个银衣小鬟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空桐小姐，空桐小姐？”
　　幻雪宫中，没有一尺之男，何来的叔叔？
　　除非空桐潋滟去过了后山的惊鸿馆，据传宫主卢妃仙子的三千面首，就住在后山惊鸿馆里边，那是幻雪宫的禁地，不但擅入者死，而且连知情不报者也会牵累被诛。
　　这几个银衣小鬟隶属于幻雪宫五司之中的披香司，从小就被拨过来照顾空桐潋滟的日常起居，如果空桐潋滟出了事儿，她们只有死路一条。
　　几步过去，娃娃伸手拽住了空桐潋滟的衣襟，一下把她从床上拽下了摔倒地上：“装神弄鬼，给老子醒过来。”
　　旁边的银衣小鬟都被满眼杀气的娃娃吓住，眼睁睁看着娃娃动手，竟然忘记了阻拦。
　　眼生薄怒，娃娃恨极，她认定了是空桐潋滟在捣鬼，这个死孩子一定听到了卢妃仙子的话，才故意戏耍自己。
　　哏儿地一声，空桐潋滟被摔得七荤八素，本来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小小的脑袋，晃了晃，向旁边一歪，气息全无。
　　犹豫了一下，娃娃又是狠命地把空桐潋滟轮起来，然后又摔到地上，空桐潋滟的身体震颤了两下，已然毫无反应。
　　死了？
　　娃娃有些吃惊，如果空桐潋滟真的死在自己手上，卢妃仙子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就算那个东西在自己身上，也换不回可以活下去的条件，空桐潋滟毕竟是卢妃仙子的嫡亲骨肉。
　　惊慌过后，又是疑惑。
　　难道，这是一个局中局？
　　会不会是空桐潋滟故意闭气装死，然后引逗自己将东西拿出来救她？
　　还有那个浑身都透着奇诡邪气的魅影，她说她是空桐潋滟的玩具，如果主人死了，玩具也没有了存在的意思，看魅影漫不经心地神态，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娃娃觉得，空桐潋滟一定是在装死。
　　不能上当。
　　如果她真的死了，大不了玉石俱焚，如果上了当，自己必死无疑。
　　该死的小贱人！
　　银衣小鬟们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纷纷怒骂娃娃，一个个状如疯癫，张牙舞爪地扑奔过去，她们都是侍女，是幻雪宫中地位最低等的人，所以她们没有习练武功的资格，只是出于本能地要掐死娃娃。
　　空桐潋滟没气儿，她们都得随着陪葬，本来空桐小姐已经醒转了，结果让这个死丫头给摔断气儿了。
　　她们好几个人，年纪也在十二三岁，比娃娃大很多，此时已然绝望之极，全然不顾后果，只想在自己临死之前，把害惨了她们的娃娃给掐死。
　　听到里边的吵嚷，外边的宫神小鬟们手持长剑，一拥而入，清吒声中，寒光如雪，纷撒飘落，冷芒掠过，低吟如泣，屋子里那几个银衣小鬟委顿余地，娇小的身体挣了几挣，瞪圆的眼睛里，逐渐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七八柄长剑，先将娃娃围在其中。
　　你们找死。
　　娃娃眼中含煞，清喝了一声，她故意先出声，好像在暴露自己的浮躁，故意在对手前边露出空门，因为对方有七八个人，已经将自己团团围住，她们联手一气，以众欺寡，她不想为了眼前这几个人而消耗体力，因此铤而走险，向引得她们几个先行出手，然后一举歼灭。
　　那几个白衣小鬟果然上当，在她们眼中，娃娃不过是个小孩子，几柄剑，从不同的方向，齐齐刺来，眼见着娃娃就要变成了蜂窝。
　　就在剑尖快要沾衣的瞬间，娃娃骤动，裙角牵风，雪影飘寒，她的弯刀，没有砍人，也没有去磕挡刺来的长剑，只是用四两拨千斤之力，挑、拨、点、转，然后纵出圈外。
　　几柄剑的力道，被娃娃的到拨转了方向，她们力道已出，势头正劲，无法撤回，不由得花容失色，娇声惊呼，奈何手中的剑如洪水泄闸，去势汹汹。
　　剑，破体而入，血，迸溅如泉。
　　几个白衣小鬟痛苦地呻吟一声，看着自己的长剑刺入了同伴的身体，自己的体内，也滞留着同伴的剑刃，而她们想杀死的娃娃，一脸轻蔑地冷眼旁观。
　　嘛，好狠地心吔，啊拉，你就是蛇蝎美人啦？
　　空桐潋滟娇美的声音，微带着沙哑，不知何时，她坐了起来，脸上依旧没有血色，白得和瓷娃娃一样，不过神采奕奕，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可以溢出水来，此时双手捂着娇翘翘的小嘴儿，坐在床边，踢腾着两只小脚，在嘻嘻哈哈地笑着。
　　横了空桐潋滟一样，娃娃嘴角抽搐一下：“笑吧，死妖孽，反正死的也是你们幻雪宫的走狗。”
　　娃娃冷笑着，心里送了一口气，幸好自己没有上当，难怪伍花娘连逃跑的时候都告诫她，一个人要想在江湖上活得长久，什么事儿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好事儿，什么人都可以当，就是不能当好人。
　　开始的时候，娃娃还问为什么，但是被伍花娘用藤条抽打得七八天都不敢坐下以后，她学会了沉默，伍花娘说什么，她赞不赞同都会低眉顺眼地听着。
　　空桐潋滟白了娃娃一眼：“嘛嘛，很清高吖？人都进了幻雪宫啦，能当走狗就是你的幸运了吔，啊拉，死娃娃，不想当狗你想当什么吔？”
　　娃娃呸了一口，怒冲冲地：“当什么？老子要当你爹！”
　　看着这个娇嗲嗲的空桐潋滟，娃娃就满腹怒火，空桐潋滟虐杀了伍花娘，她连收尸安葬都不能去做，也不知道现在伍花娘的尸体会不会喂了野狗，没想到此，她就咬牙切齿地恨。
　　空桐潋滟愣了愣，然后向着魅影一招手，旁边的魅影低着头，还在抚弄怀中的猫，可是她好像头顶长了眼睛，看得到空桐潋滟招呼她，脚步轻盈地挨了过去。
　　笑眯眯的一探手，空桐潋滟拽住了魅影的头发，往怀中一带，将魅影的耳朵扯到了自己的嘴边，一低头，将嘴唇附在魅影的耳朵上：“嘟嘟，你爹是什么东西呀？” 
　　
　　
                  妖孽无父
　　空桐潋滟声音很低，问得极为认真，她方才听到娃娃的话，很奇怪你爹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这个心狠手辣，冷冰冰的娃娃要当你爹。
　　咬着嘴唇，忍着疼痛，魅影弯着腰，被空桐潋滟扯拽着，可是她也不知道“你爹”是什么东西。
　　吔，滚啦。嘟嘟比蛋还要笨耶。
　　见没有答案，空桐潋滟甩手就将魅影摔开，魅影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到了桌角上，才停了下来，可是被撞的地方一阵切肤之痛，魅影弯着腰，埋下头去，把涌出来的眼泪强自咽下。
　　从床上跳下来，空桐潋滟一蹦一蹦地到了娃娃身边，背着双手，探着头审视着娃娃：“咦？你要当你爹吖？你爹是什么东西啦？”
　　娃娃也看着她，听她问得如此奇怪，好像根本不懂爹爹是什么，虽然娃娃也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但是她起码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看着张扬跋扈的空桐潋滟此时一副呆相，娃娃噗嗤一笑：“我爹是你爷爷，知道了吗？。”
　　你爷爷又是什么哦？
　　空桐潋滟更加狐疑，只是把疑问埋在心里，看娃娃的表情，就是瞎子也能感觉出来，满是嘲讽。
　　两个孩子对峙着，凝望了好一会儿。
　　娃娃面色一寒：“你杀了伍花娘和没藏好，我要杀了你。”
　　小嘴儿一嘟，空桐潋滟双手抱肩：“咦，什么伍花娘吖，啊拉，人家看她倒像五花肉，精光白条条地，还有肥有瘦噢，嘻嘻，还像云片糕一样和另外一块五花肉贴在一起啦，死了都没有分开哈，嘛嘛，死娃娃哦，五花肉是你什么人吖？”
　　双眼冒火，娃娃眼爆红线，一道寒光就奔向空桐潋滟的心口。
　　她从三岁上开始练功，如今已然练了三四年，内力已有小成，只是这弯刀的刀法，会的真的是一招。
　　这一招也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最难提防的方位，刺到对方的死穴。
　　嘣！
　　弯刀忽然被什么东西一滞，被阻隔在半空之中，空桐潋滟举着双手，摇晃着小脑袋，吐了下舌头：“吖，猜到啦吖，死娃娃是五花肉的女儿嘛，小五花肉，哈哈，乖乖啦，脱了衣裳让人家看看啦。”
　　娃娃已经气炸了肺，双手用力握着刀，想推，推不过去，想撤，撤不回来，她错开一步，才看到在空桐潋滟的双手之间，拽着一条透明的丝线，逆着光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一丝晶亮。
　　那条透明的丝线，将她手中的弯刀缠了一圈儿，所以她连撤都无法撤回。
　　空桐潋滟和娃娃拔河一样，彼此较力，两个人都往自己怀中拽兵刃，咬着细细的小牙，瞪着圆圆的眼睛，憋得脸颊嫣红，熟透的苹果一样，空桐潋滟还时不时地吐出舌头扮鬼脸，诚心要气娃娃。
　　喵。
　　魅影怀中的小黑猫儿叫了一声，懒懒地伸了个腰。
　　空桐潋滟恍然记起魅影来，嘻嘻哈哈地笑着：“嘟嘟，要死啦，过来帮忙嘛，人家要看小五花肉啦，五花肉的胸口会有两个包包啦，鼓鼓地嘛，好奇怪撒，人家把那两个包包割下来看，里边都没有气哦，嘟嘟哦，给我扒光这个死娃娃哈，我要看包包吖。”
　　好像被人用锤子砸到了头颅，嗡地一声炸响在耳边，笑语嫣然的死妖孽竟然割掉了伍花娘的傲人双峰，难怪听到伍花娘叫得那样惊恐和悲惨。
　　死死地盯着空桐潋滟，娃娃铁青的脸色忽然转得晕红，噗嗤一笑：“空桐潋滟，包包好看吗？难道就没有更好看的吗？”
　　娃娃一笑，笑得诡异，空桐潋滟咦了一声，从娃娃的反应上看，好像和伍花娘不是母女，不然面对自己这个杀母仇人，她怎么会笑得出来？
　　更好看的？
　　空桐潋滟眨眨眼睛：“嘛，更好看的哦？”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她的肠子被人家拽出来嘛，嘻嘻，居然有好长哦。”
　　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娃娃强自忍着，眉尖一挑：“哪有什么好看？你不觉得没藏好更稀奇吗？”她说到这句话，满面涨红，若不是想算计空桐潋滟，打死了她，她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此时两个人都不再较力，可是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戒，空桐潋滟想了想，她冲进去的时候，只想着要一丝不苟地按照卢妃仙子交代的方法，将两个人杀死，而且当时伍花娘和没藏好都赤条条地贴在一起，紧密无间，没藏好在下边，伍花娘面向上，虽然没藏好比伍花娘的身形要大着一圈儿，但是大部分都被伍花娘挡住了，空桐潋滟还真的没有细看。
　　傲然一笑，娃娃瞥了空桐潋滟一眼：“更好看的可惜你没有看到，不过你们幻雪宫后山的惊鸿馆里边俯仰皆是，说不定你爹也在里边。只是怕你有命去没命回，看不到想看的，再搭上一条命，你娘对你，也未必好过一条狗。”
　　说到最后，娃娃笑得尖刺，暴戾之色，在空桐潋滟的眼眸中灯花一样，爆闪一下，继而熄灭。
　　弯刀，丝线，开始迸力。
　　对于场中发生的一切，魅影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看似无心地抱着猫儿慢慢走开几步，避开了两个人玉石俱焚、拼命冲撞的气场。
　　空桐小姐。
　　外边有个怯怯的声音，人没有敢直接进来。
　　嗯？
　　空桐潋滟眼光一寒，动了气，今天不收拾了这个娃娃，她连饭都懒得吃，收拾了娃娃，再修理旁观的魅影，对了，还有那个嘴贱的终黎西枫。
　　仙露台上，卢妃仙子那一脚，真的把空桐潋滟踢晕过去。晕在床上的时候，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是神智没有彻底模糊，而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更奇怪的是，她隐隐地觉得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身体里边，恍惚的时候，仿佛还见到了那个人的面庞，本来那种感觉很让人惊恐，她下意识地想赶走她。
　　但是空桐潋滟看到了她生得千娇百媚，体态风流，心中又是不舍，对于美丽的东西，潋滟都是爱不释手，结果那个旖旎绝美的女人就浮荡在她的脑海里边，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差不多都听到了，就是无法醒转而已。
　　现在和娃娃的较力，正在胶着状态，这个时候竟然有人不识趣地打扰她，空桐潋滟心中满是怒意，眼睛却眯眯地笑起来：“嘛，进来啦。”
　　外边的人，很明显地迟疑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挑开帘栊，就站在门边，看到满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不敢再往前迈一步，身子犹自颤动。
　　看到来的是个银衣小鬟，地位是幻雪宫最低等的侍女，而且这个小鬟，空桐潋滟认识，她叫纯夕，是和魅影一起来幻雪宫，好像是母亲卢妃仙子从邠国宫墙外的护城河里边捡到的两个孩子，卢妃仙子把魅影送给潋滟做玩具，另外一个孩子送到了织云司。
　　织云司里边的人，负责幻雪宫中所有女红针线之类的活计，无端端怎么会跑到自己的碾玉坊？
　　不过纯夕来了更好，可恨的嘟嘟装聋作哑，不肯帮自己，空桐潋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开始瞄向纯夕，心里开始琢磨主意。
　　银衣小鬟纯夕屈了屈膝：“空桐小姐，宫主叫您过去。”
　　一听是卢妃仙子招呼，空桐潋滟立时没有兴趣，好像太阳底下被晒蔫的栀子花，嘟起了粉嫩嫩的唇，负气般收回了细丝线，然后颐指气使地冲着魅影：“啦，不好玩嘛，等人家回来，要一尘不染啦。”
　　别走！
　　娃娃冲过去要拦她，却被魅影身形一晃，拦在一旁。
　　空桐潋滟仰着头：“还有这个死娃娃啦，让她滚出去嘛，看着就想扁人吔。”
　　有魅影在前，娃娃就是无法冲出去，又被一股无形的水流困住，空桐潋滟也不理她，经过小鬟纯夕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纯夕的胳膊上边，狠狠地拧了一把，痛得小鬟纯夕暗自咬牙，却不敢出声，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
　　谁都看得出来，现在空桐潋滟心情极糟，纯夕可不敢惹得潋滟炸毛，不然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虽然被拧得很痛，小鬟纯夕还暗自庆幸，知道魅影在暗中帮着自己，不然空桐潋滟被娃娃拦住，不能按时去见卢妃仙子，宫主会责怪自己连传个话都满抽筋儿，说不定真的会抽了自己的筋。
　　一路飞快地跑到了卢妃仙子的寝宫，空桐潋滟气喘吁吁，看上去不免狼狈，她明明对这个地方无比嫌恶，可是每次卢妃仙子招呼她前来时，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像很乐意过来。
　　宫门口，侍立着白衣小鬟，年纪都在十五六岁，腰悬长剑，眉目清秀。
　　宫主卢妃仙子的寝宫，除了几个人以外，没有命令，都不能进去。所以小鬟纯夕跟到这里，就不敢进去。
　　空桐潋滟也不管她，径自进去，里边有九重门，俱是水晶帘栊，通过九重门后，才是卢妃仙子的卧房。
　　刚刚走到七重门的时候，有一个雪衣小鬟躬身一礼：“空桐小姐，宫主让您在此侯着。”
　　虽然恨不得一拳打扁这个小鬟的鼻子，但是脚步不得不停下来，卢妃仙子的寝宫里边，从第五重门开始，侍立的都是雪衣小鬟，她们是幻雪宫中的二等弟子，有姓无名，要想成为幻雪宫有名有姓的一等弟子，必须从二等弟子中上位，所以这些二等弟子，就算没有席位，也比有席位有职权的三等弟子高贵。
　　除了五司的司主，和四卫的卫主，基本上二等弟子都聚集在卢妃仙子的寝宫里边，这些弟子很少和外边的小鬟往来，连话都不顺便说一句。
　　空桐潋滟恨恨地退了一步，将愤愤藏在心里，装作若无其事。
　　七重门内的厅堂上，紫檀木的桌椅，镶嵌着掐丝卷云花边儿，桌子上边，摆放着血胆玛瑙琢就的茶具，在地当心，放着好几株七尺多高的珊瑚。珊瑚上犹自挂着珠宝串链，宝气逼人。
　　说不出的嫌恶，空桐潋滟看到这些富丽堂皇的摆设，就有破坏的冲动。
　　站在一株珊瑚之下，抬头看看比自己高出好多的红珊瑚，空桐潋滟的心中更是有气，卢妃仙子宁可把这些哑巴物件摆着寝宫里边，自己的儿女们想见她一面却只能等候召见，而且卢妃仙子唯一的儿子卓小妖，从三四岁上就被卢妃仙子安排在外边居住，连进一次幻雪宫都必须候命。
　　幻雪宫里边，女孩子们都特别年轻，最老的恐怕就是日夜蒙面的闻人左使了。
　　闻人左使，想到这个老家伙现在应该比自己更惨，空桐潋滟的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一些。
　　诱人的香气忽然飘过来，空桐潋滟嗅了嗅，感觉到饥肠辘辘，她昏沉了很久，都没有吃东西，忍不住回头，然后目瞪口呆。
　　只见几个雪衣小鬟带着一个人进来，那股香气就是从这个人的身上传来，可是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和空桐潋滟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这个人，挺拔，修长，面如冠玉，目似点漆，头发没有挽成髻，而是束在脑后，这个人也没有穿裙子，很奇怪的一件衣裳，给潋滟的感觉，像一把上古神剑，就是剑在鞘中，也遮掩不了剑的锋芒。
　　最奇怪的是，好好的一个美人，嘴唇上边居然长了头发，还很飘逸地洒在胸前。
　　空桐潋滟忍不住歪着头看过去，心里只是奇怪这人嘴唇上的头发怎么长出来的，这个人目不斜视，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的样子，看起来心事重重，眼神抑郁。
　　这个人走到七重门的时候，也站住了，抱拳施礼：“惊鸿馆，丁，侯见宫主。”
　　
　　
                  血肉之花
　　
　　惊鸿馆？
　　这三个字吸引了空桐潋滟，她想起来娃娃说过的话。
　　一个雪衣小鬟示意丁在这里侯着，原先引他进来的那几个雪衣小鬟已然退下去。
　　丁也看到了空桐潋滟，在红彤彤的珊瑚后边，半掩半露着一张娇美如花的脸。
　　背着手，悠然地走过去，好像是在欣赏着珊瑚，丁的眼光，落到空桐潋滟的身上。
　　空桐潋滟双手扶着珊瑚，极力将小小的头颅往前探，门口有雪衣小鬟侍立，她不敢出声，只好做着口型问：“吔，你是惊鸿馆的嘛？为什么嘴上有头发？你认识你爹嘛？”她心中疑惑很多，忍不住一口气问出好几个来。
　　满眼阴郁的丁，从空桐潋滟的口型，也看懂了她的话，看着她娇美如花的脸，听着她天真烂漫的疑问，只当潋滟是个不谙世事，混沌可人的小姑娘，于是也微微一笑，放慢了速度，也做着口型：“我是男人，惊鸿馆里都是男人，每个人都有娘有爹，只有男人可以做爹。”
　　时间紧迫，而且潋滟又只是个孩子，所以丁尽力解释得浅白一些，不过他也疑惑，不知道小姑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男人，果然潋滟眼光闪烁，对丁的解释半懂不懂。
　　听到七重门里有轻轻的脚步声，丁没有时间了，指风一弹，说了最后一句话：“把这个交给惊鸿馆的庚。”
　　一颗圆圆的凉凉的东西，落入了空桐潋滟的手中，她下意识地握住了，传信的雪衣小鬟出来：“丁，宫主传见。”
　　丁哦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跟着雪衣小鬟进去。
　　衣衫摇曳时牵动地上狭长的影子，让潋滟忽然感觉到很压抑。
　　恍恍惚惚间，她似懂非懂地意识到，丁，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和幻雪宫里的人都不一样。
　　他说他是男人，每个人都有爹有娘，只有男人可以做爹，自己有娘，那么自己的爹是谁？丁说惊鸿馆里边都是男人，那么这些男人都是谁的爹？
　　珠帘掀动，叮咚悦耳。
　　看着摇动的珠帘，空桐潋滟用力握了下小手，也不敢在这里看这个丁在手中塞了什么东西。
　　那些雪衣小鬟塑像一样侍立，空桐潋滟眼珠儿转了一下，从高大的珊瑚树旁溜了出去，然后穿过七重门的回廊，绕过八重门，在九重门的宫墙后身，有一个狭小的洞，洞口被长满细刺的酴醾花掩盖着，洞的另一头，在墙角，因为这面墙紧倚着卢妃仙子床榻，钻出洞口，就可以藏身在卢妃仙子的床底下。
　　洞，是空桐潋滟前年偷偷挖出来，她当时是嫌每次见卢妃仙子都要通禀侯见，还得看那些雪衣小鬟的脸色，实在麻烦，所以趁着卢妃仙子去邠国皇宫，觐见海龙圣君的时候，偷偷地挖了这个洞。
　　每次都是趁着卢妃仙子不在寝宫里边时，空桐潋滟才会爬这个洞，在母亲的卧室里边停留一会儿，闻闻满屋子幽淡清雅的香气，然后再偷偷地溜出去。
　　那也算是母亲的味道吧。
　　空桐潋滟非常机警地避开来回巡视的宫神，到了墙角，轻轻拨开酴醾花，一矮身钻进了洞里边。
　　嗄，要少吃点东西啦。
　　勉强在洞里边向前挪动，潋滟心里埋怨自己不该和终黎西枫一样，看到好吃的东西就往嘴巴里边填，可恨的西枫就是光吃不长肉，自己的个子好像蹿了半头。
　　好容易从另外一个洞口蹭出来，空桐潋滟先是探出头，上边就是母亲的床榻，有半人高，床上沿着水晶围帘，上边的人一动，那些水晶珠子也跟着摇晃，发出轻微细碎的声音。
　　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卢妃仙子应该就在床上，可是空桐潋滟却在弥漫的香气里边，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儿。
　　嗯~~
　　床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含糊着颤抖着，若隐若现，声音很绵，柔若无骨地绵，好像一条延绵着的溪流，未到之时，湿气先侵，所到之处，全部浸染，可以酥到骨头里边的那种绵软。
　　居然是卢妃仙子的声音，空桐潋滟吓了一跳，一抬头，撞到了洞口的石头，连忙矮了矮身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免得发出声响，被卢妃仙子听到。
　　悄悄地，空桐潋滟从洞口爬出来，匍匐在床榻底下，一点点儿挪到了了床边，看到了一个人跪在床前，从那一角衣衫，看出来这个人就是丁。
　　卢妃仙子的呻吟声迷乱起来，梦呓般低笑，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衣衫摩擦着肌肤。
　　难道娘亲在脱衣服？
　　空桐潋滟本来紧张得要窒息，现在触动了这样的猜测，忽然很想看看卢妃仙子不着寸缕的样子，这个念头一动，就变得特别强烈。
　　衫裙，果然顺着床沿儿，慢慢滑落，跪着的丁，下意识地往后退挪了一步，呼吸声变得浊重起来。
　　娇媚的笑声，充满了诱惑，空桐潋滟感觉母亲的笑声很是邪恶，头上轻响，然后听到轻微的破空之声，跪在床前的丁被卷带起来，重重地摔到床上。
　　似乎感觉到床微微的震动，空桐潋滟又向前爬了半步，头发都可以触碰到床帏的珠链儿了，这才不敢再向前凑，可是听到床上母亲嗤嗤的低笑声，还有肌肤摩擦着锦衾的声音，潋滟想象不出来此时的卢妃仙子会是什么样子，还有丁，丁现在什么样子，她对此更加好奇，明知道偷窥非常危险，可是她无法抵抗自己的好奇心。
　　悄无声息地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小的零花镜子，空桐潋滟试图调整镜子的角度，却听到床上的丁闷哼了一声，这声音很奇怪，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舒服，混杂不清的感觉。
　　不。
　　丁的拒绝，含糊无力。
　　听得卢妃仙子笑吟吟地：“本宫的给与，是无双荣光的恩赐，你只能谢恩，不能拒绝，惊鸿馆三千男儿，除了丙，你是第二个比召进本宫寝宫的人，丁，你用什么谢恩？”
　　嗤地一声，是衣服被扯裂的声音。
　　卢妃仙子已经不着寸缕了，穿着衣裳的应该是丁。
　　啊，丁轻呼了一声，应该是半声，然后就转成低低的呜呜声，好像嘴被堵住了，可是他在床上挣扎扭动着，床底下的空桐潋滟感觉到床板的震颤比方才强烈了些。
　　果然，一团衣衫被扔了下来，落到地上，那衣裳空桐潋滟认得，方才丁就是穿着那衣裳进去九重门。
　　还是卢妃仙子笑吟吟的声音：“后宫男儿三千人，三千宠爱到彼身，难道你朝思夜盼的还不是春宵一刻嘛？惊鸿馆内，人中翘楚，都以天干命名，丁，你并不想跃居魁甲，独专恩宠嘛？”
　　咔哒一声，很奇怪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床，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空桐潋滟伏得更低，不断调换着菱花镜子的方向，可是只看到高枕锦衾，和隐隐人影，隔着一层纱幔，看不真切。
　　嗯~
　　很压抑很痛楚的声音，从丁的咽喉中发了出来，他的嘴好像已经被堵住了，已然无法说话。
　　哎。
　　幽幽地叹息声，卢妃仙子的笑变得阴沉：“都说日久见人心，可惜人心不古，这边厢就算和你日太久，心也未必放在你身上，本宫虽然喜欢漂亮孩子，可是最讨厌说谎的孩子。丁，你不乖，你在说谎。”
　　呜呜。
　　丁开始拼力挣扎，声音充满了惊恐，床板也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
　　又是惋惜地轻叹声，卢妃仙子语带哀悯：“知道你不肯说，不肯出卖他，可怜的孩子，你想过没有，也许他早就出卖了你。”稍微停顿了一下，卢妃仙子又咯咯一笑“你不是向和他天长地久嘛？为什么见了本宫，又蠢蠢欲动了？既然你心里有他，这玩意儿留着也是无用。”
　　床，不再颤动，丁的呼吸，无比浑浊粗重，好像一口气赶不上一口气，拼命在克制着自己。
　　一道凄寒如雪的光，反射到菱花镜子上，发出耀眼的寒芒，刺得空桐潋滟一闭眼睛，以为被母亲发现了自己，镜子几乎脱手，吓得不敢动弹。
　　沉寂了一会儿，传来丁浑身抽搐的声音。
　　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床下的空桐潋滟比床上的丁还要紧张，她已然感觉到母亲就要发作了，现在想撤离都不能，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被母亲发现了，如果现在就溜走，会受到更严酷的惩罚。
　　卢妃仙子笑得更甜蜜，语气更温柔：“本宫看上的东西，永远都属于本宫，就算本宫不喜欢你，你也不可可以喜欢别人，知道吗？”说到这儿，不由得叹了口气“男人啊，真是贱。” 然后听到噗嗤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穿通过去。
　　丁的抽搐更厉害，锦衾香被，都被委顿出丝丝的声音。 
　　空桐潋滟又是害怕又是好奇，最终还是好奇战胜了害怕，又向前挪了挪。
　　嘀嗒，一滴水掉到了空桐潋滟的额头上。
　　很热，很黏，很腥。
　　小手擦拭了一下，是血，滴落下来的是血。
　　头一缩，空桐潋滟好像鱼儿一样，缩回去好几步，血如线，沿着床帏上的珠串儿，滴滴点点地淌下来。
　　吸了一口冷气，卢妃仙子是个有洁癖的人，除了自己，别人都懒得触碰，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卢妃仙子都不曾抱过一下。何况杀人这种脏兮兮的活儿，她从来不屑亲自动手，只消发个命令就好。
　　所以空桐潋滟非常吃惊，床上流下来的血，越滴越多了，水晶地面上，汪了一滩。
　　悠长地一声叹息，卢妃仙子有些失望地：“丁，为什么这样看着本宫？本宫真的这样可怕嘛？傻孩子，痛的话，就叫出来。”
　　她话音未落，丁，终于发出一声惨叫，这一声，已经完全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闷郁凄厉，好像从无间地狱迸冲出来，就算是无常恶鬼，听到这声惨叫，都会做一场噩梦。
　　当啷，镜子落到。
　　丁的叫声，空桐潋滟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去捂耳朵，结果手中的镜子就掉下到地上。
　　惨叫未歇。
　　卢妃仙子笑吟吟地：“百闻不如一见，忍了这么久，还不出来看看？”
　　她的声音那般温柔可亲，好像根本不记得前几天，她才把空桐潋滟从十丈高的仙露台上一脚踹下来。
　　床底下的空桐潋滟知道藏不住了，只得爬了出来，身上沾满了草芽儿，她爬出了床底，站了起来，眼睛立刻直了。
　　卢妃仙子裹着一领银翼红纱的披风，娉婷婀娜的玉体，在披风下若隐若现，只见玲珑迷人的曲线，又看不真切，披风裹到膝盖，露出一双结实秀美的小腿儿，凝脂欺雪的白，泛着丝绢般柔美的光泽，足踝上，系着一条银链子，链子上边坠着几片柳叶，柳叶上还凝着血珠儿。
　　她坐在一只香枕上，无限怜悯地看着丁。
　　丁，跪着，衣衫尽除，浑身是血，也不知道上边被划了多少伤口，尤其腹下，血流如注，直流到他的膝盖处，汪成两洼，床上的被褥都被血浸透。
　　一根木棍，从丁的身下刺入，从他的后颈穿出，他，被木棍穿通，没有死，也不能动弹，张着嘴，只能拼命地吸气，可是已然喊不出声来。
　　跃身而下，卢妃仙子过来，空桐潋滟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小小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
　　酝酿了很久一般，又是一声凄厉惨痛的哀嚎声，丁，拼命地瞪着眼睛，额上的青筋迸出，蚯蚓般在薄薄的肌肤下蜿蜒蠕动着，他的眼珠儿都要瞪出眼眶。
　　姿态优雅地穿上衣衫，卢妃仙子笑眯眯地瞥了空桐潋滟一样：“哦，怎么脏得和小狗一样，潋滟，知道这个叫做什么？”
　　直直地看了半晌，空桐潋滟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她很奇怪原来看上去风度翩翩的丁，此时为什么会叫得比杀猪还惨？听到母亲的问话，她歪着头想了想：“嘛，这是什么啦？哦，糖葫芦咩？”
　　她只随着卢妃仙子出过幻雪宫一次，外边的世界，她无从了解太多，看着眼前的丁，想得起来的就是自己吃过的糖葫芦了，也是用细竹签子穿着。
　　卢妃仙子多少感到意外，不觉嫣然而笑：“糖葫芦？不错，已经有了两串了，让他给闻人左使做个伴儿，一男一女，相对着哀嚎，才有趣味儿。”
　　
　　
                  性本善恶
　　躺在草地上，空桐潋滟累得像野狗一样，张着小巧的嘴，喘着粗气，头发已经湿黏黏地粘成一绺儿一绺儿，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就知道母亲卢妃仙子不会轻易饶过自己，果然和自己预想得不差，让她观赏完痛不欲生的丁之后，卢妃仙子下令，让空桐潋滟将穿在木棍上的丁扛到忏罪台，和闻人千媚对着竖立在一起。
　　从卢妃仙子的寝宫到忏罪台，足足有五六里的路程，还有经过一段步步上升的抄手回廊，而且在将丁弄到忏罪台后，还要用水将丁的伤口清洗干净，这样才可以将所有的伤口都显露出来。
　　卢妃仙子的命令，没有人可以拒绝，空桐潋滟虽然听得满眼冒火，可是却不敢流露出来，依旧笑靥如花地应承，好像得到了一袋话梅糖一样开心。
　　丁很清瘦，可是对于空桐潋滟来说，已经是堪堪不支的负重了，而且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扛着这个半死不活，半人半鬼的丁，出离九重门之前，空桐潋滟的腰挺得笔直，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卢妃仙子一定姿态优雅地坐在一旁，等着欣赏自己的狼狈，她不想让卢妃仙子看到自己的笑话，不惜气血逆行，强撑着一口真气。
　　出了九重门，空桐潋滟立刻像虾米一样，弯着腰，粉嘟嘟的小脸，涨得通红，嘴角流下一缕血线，忍不住咳嗽两声，感觉到嗓子里边一阵腥咸，好像又血涌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咽了下去。
　　到了忏罪台，看到了她嫌恶已久的闻人左使，就挂在台子左边的旗杆上，也是被一根木棍贯穿，身上伤口狼藉，皮肉翻卷，胸口处两个凹进去的窟窿，只露出森森白骨，她低垂着脑袋，好像一只风干了老母鸡，动也不动。
　　这是第一次到忏罪台，因为这个地方，也是幻雪宫的禁地，除了宫中一等弟子，任何人没有宫主的命令，擅入者死。
　　几乎是把丁摔到了地上，空桐潋滟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看到闻人千媚如此下场，都没有心情幸灾乐祸了。
　　从喉咙里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摔之下，身体里边的木棍有所错动，丁忍不住沙哑而哀痛的嚎叫，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声音，好像饥馁的野兽落入了陷阱，痛楚绝望。
　　望着高高竖起右边的旗杆，空桐潋滟咬牙切齿，如果身边要是有人，她一定抓过来痛扁一顿。
　　歇了一会儿，空桐潋滟把丁绑在旗杆上，幸好卢妃仙子没有命令她，必须把丁绑得和闻人千媚一样高。
　　提水，清洗。
　　足足提过了十桶水，才将丁身上的血污清洗干净，他身上的伤痕，和闻人千媚身上的伤如出一辙，不同的是，他的窟窿不在胸口，而在腹下，很深的一个洞。
　　做完这一起，空桐潋滟感觉自己身上的筋都被抽走了，软瘫瘫地躺下来，就躺在忏罪台旁的草地上。
　　丁的惨呼声已然不断，空桐潋滟已然听得麻木，原来对这个玉树临风般的男人还有一点儿同情，可是听他这样哀嚎不断，还累及自己累得吐血，不免有点嫌恶。
　　青草的香气，湿漉漉中带着腥味儿，有点儿像鲜血快干涸时候的味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卢妃仙子的床，还是一片殷红，卧房里边被血腥气充满，让潋滟有窒息般的压迫感，可是卢妃仙子却气定神闲地坐在哪儿，好像一屋子弥散的是幽雅清芬的花香。
　　云，在澄蓝如洗的天空中，变幻流散。
　　空桐潋滟望着那些洁白如雪的云朵发愣，眼光追随着流云直飘到天际。
　　无意中一摸斜跨着的蛇皮小囊，那里边装着潋滟最宝贝的东西，因为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所以就贴身带着，里边有圆滚滚的一个东西，是丁在进去前交给她，还要她转交给惊鸿馆里一个叫做庚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东西拿出来看看，等回到自己的碾玉坊里边再说吧。
　　镜子。
　　空桐潋滟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镜子，遗落在母亲的寝宫里边了，那是卢妃仙子送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现在也取不回来了，瞬间，心情沮丧起来。
　　一翻身起来，空桐潋滟瞪着尚在呻吟的丁，还未等她说话，那边垂着头的闻人千媚忽然抬起头：“嚎丧什么，很痛吗？”
　　本来已经闻人千媚已经死了，现在她忽然说话，把空桐潋滟吓了一跳，当她看到闻人千媚抬起的脸以后，潋滟弯下腰开始干呕。
　　以前的闻人左使始终蒙着脸，所以潋滟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可是现在这张脸，已然不属于人类的脸，看了一眼以后，空桐潋滟再也没有勇气看第二眼，几乎连胆汁都吐出来。
　　趁着要有几分力气，空桐潋滟头也不回地就跑，后边传来闻人千媚撕心裂肺地狂笑声：“你去告诉卢妃仙子那个老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她加诸在我身上的伤痛，我会十倍百倍地奉还给她……”
　　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凝聚了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死不瞑目的怨毒而诅咒。
　　一溜烟地跑了好长一段路，完全听不到闻人千媚的嘶叫和笑声，空桐潋滟这次停下来，弓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开始喘气。
　　噗。
　　一口嫣红的血，喷到地上，好像一朵红艳艳的牡丹花。
　　胸口有些闷，空桐潋滟的心里开始抓狂，听到身边有轻盈的脚步声，蹑手蹑脚地从她身边溜过去。
　　小妖，卓小妖！
　　每次卓小妖见了自己，都和见了鬼一样，总想绕着走开，可是差不多每次都那么巧，他奉命来慈颜殿拜见母亲卢妃仙子的时候，都会遇到自己。
　　小妖。
　　慢慢地直起身子，空桐潋滟满眼娇笑，若无其事地叫了一声。
　　果然是卓小妖，身边还有几个银衣小鬟陪着，一个白衣小鬟领着，听到空桐潋滟清甜如泉的声音，卓小妖站在不敢动了，眉毛眼睛都快拧到一处。
　　笑嘻嘻的空桐潋滟悠哉游哉地走到卓小妖身边，上下打量着这个唯一的弟弟。
　　小妖比她小一岁，和她们姐妹一样，在容貌上继承了母亲卢妃仙子的绝世惊艳，长得粉妆玉砌，娇如春花，皎似秋月，身上穿着浅妃色百蝶穿花的箭袖，腰间束着百宝金丝挖云掐边的鸾带，下边是月白色中衣，脚上蹬着鹿皮靴子，靴子的头尖儿上，还嵌着一个金如意。
　　乌亮亮的头发，在顶心挽了个书生髻，带着一个纯金錾花的如意百宝箍，四角还各追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脖项上是金项圈，项圈上坠着一块祖母绿，腰上还系着如意绦，挂着双鱼玉佩，通身气派，胜过皇室贵胄。
　　被空桐潋滟盯着有些发毛，卓小妖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他一哭，陪着他的几个银衣小鬟也都忐忑不安，要是让卢妃仙子看到卓小妖涕泪横流的样子，她们几个一定会遭殃，可是眼前这个空桐潋滟，她们更得罪不起，不由自主地看向领路的白衣小鬟。
　　白衣小鬟也紧张起来，暗恨自己贪图快些回复卢妃仙子，这才抄近路从这边过来，不然也遇不到这个天魔星，这几个侍女可以不出头，自己是传令领路的，不出头铁定要受罚，只好诈着胆子，向前迈了一步，躬身施了一礼：“空桐小姐，宓荋要带着小公子去慈颜殿跪侯……”
　　嘭。
　　白衣小鬟宓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空桐潋滟挥拳打飞，一下子落在旁边的树杈上，好像断线的风筝般卡在那里了。
　　咦？
　　伸出手来看了看，空桐潋滟满脸惊奇，方才自己是打出去一拳，但是好像没有碰到这个白衣小鬟宓荋，她怎么会飞到树上去？
　　看到白衣小鬟宓荋被打飞，卓小妖瞠目结舌，然后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落：“姐姐，潋滟姐姐，小妖很乖，小妖真的很乖，潋滟姐姐最漂亮，潋滟姐姐是仙子，小妖最爱潋滟姐姐……”
　　他嘴里叽里咕噜开始重复着这几句话，都是每次被空桐潋滟欺负了以后，潋滟逼着小妖说的话。
　　忽然，潋滟眼前一亮：“啊拉，小妖是弟弟吔，弟弟和妹妹不一样吖，弟弟会不会是……男人咩？”
　　猛地想到这个问题的潋滟，立刻忘记了方才的不快和劳累，开始两眼放光地兴奋起来，难怪卢妃仙子把儿子卓小妖弄到外边去养，会不会因为儿子就是男人，她们幻雪宫里边都是清一色的女子，可是娃娃说过了，男人和女子不同。那个没藏好算是潋滟看过的第一个男人了，丁是第二个，不过这两个，潋滟都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同之处，回想一下丁，腹下被剜了个大窟窿，闻人千媚被挖的是胸口。
　　闻人千媚的胸口原来应该有两个包包 ，那丁的腹下原来应该有什么？
　　看着空桐潋滟漆亮亮的眼珠儿乱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卓小妖再也站不住了，抓了一个空当儿，转身就跑。
　　啊哒，小妖，等等姐姐吖，给姐姐看样东西啦。
　　见到卓小妖跑了，空桐潋滟哪里肯放，在后边飞纵而起，来了个老雕展翅，一下子从后边抱住了卓小妖，把小妖扑倒在草地上。
　　小妖哇哇大叫起来，面朝下被按在地上，乱踢乱蹬，却无法挣脱空桐潋滟的按压，空桐潋滟用一只手扭住了卓小妖的双手，将其反扭到后背，然后身子一转，一屁股坐在卓小妖的手上，她脸朝后，身子前探，另一只手就要抄向小妖乱蹬着的双腿之间。
　　双手吃痛，卓小妖呀了一声，猛地向前一蹿，坐在他身上的空桐潋滟，重心不稳，被卓小妖给颠了下来，连忙双手撑地，这次支撑住倾斜的身体，鼻子差点撞到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卓小妖连滚带爬地向前又跑，空桐潋滟急了，腾身而起，连着几纵，她的功夫比卓小妖厉害，眨眼就到了卓小妖的前边，挥手一拳，就把卓小妖打倒了，潋滟翻身就把小妖骑到了身下，笑嘻嘻地看着满脸泪痕的卓小妖：“嘛嘛，死小鬼啦，跑什么跑吖，姐姐疼你咧。嗯，嗯，香香一个咩？”
　　她笑盈盈地嘟起了红润润的小嘴儿，探身凑到卓小妖的脸颊上，小妖吓得直躲，可是那里躲得开，被潋滟一口咬住了脸腮上的肉，卓小妖哭叫得更厉害，空桐潋滟咬得更来劲儿。
　　她一边咬着卓小妖的脸，目光忽然落在小妖的鼻子上边，小妖正好和潋滟四目相对，也发现了潋滟的企图，又疼又怕，哭得更凶。
　　那边跟着的银衣小鬟一个个都俯身跪下，年纪小的也吓哭了，叩头哀求。
　　树杈上的白衣小鬟宓荋也急出一身冷汗，她不敢和空桐潋滟对搏，也不敢去拉开她们姐弟，如果不按时把卓小妖带过去，卢妃仙子就要降罪，又急又怕中，忽然想到怎么应对空桐潋滟，也纵身下来，飞也似的跑过来，一跪落到：“空桐小姐，宫主要召见小公子，因为海龙圣君下谕，邀宫主携小公子参加圣君的册后大典，宫主要为册立的皇后起坛祈福，吉时快到了，宓荋不敢耽搁，请空桐小姐放开小公子。”
　　听到起坛祈福，空桐潋滟果然对卓小妖就没了兴趣，松开他站起来：“啊拉，嘛起坛祈福叻，不是要很多天咧？”
　　银衣小鬟连忙扶起了卓小妖，此时卓小妖的脸上，脖子上还有胳膊上，深嵌着一排排的细小牙印。有小鬟用手帕给卓小妖擦拭眼泪。
　　宓荋连忙笑道：“是，空桐小姐，宫主的宫辇已然准备好了，等到小公子过去就赶赴皇宫，这祈福的法坛，要一个月呢，空桐小姐，宓荋带着小公主过去了。”
　　她福了一福，生怕空桐潋滟再生纠缠，拉着卓小妖，带着那几个银衣小鬟急匆匆地跑了。
　　空桐潋滟跟着他们后边跑，然后藏起身形来，看着卢妃仙子真的带着卓小妖上了宫辇，从后边的角门离开，这个方向正是去邠国皇宫，不由得心花怒放。
　　嘛嘛，去皇宫带小妖不带人家喔，人家要去惊鸿馆咧。
　　空桐潋滟把身子一矮，蹑手蹑脚地躲开巡视的宫神弟子们，再次溜向忏罪台，她要从丁的口中，探知去惊鸿馆的路。
　　
　　
                  别苑惊艳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本来是《洛神赋》中形容洛神的句子，那是一个风华绝代，惊艳尘世的女人。
　　幻雪宫宫主卢妃仙子的别苑，就取名惊鸿馆，只是这里住着的却是玉貌娇妍的男人。
　　不到沧海不识水，不到巫山不知云。
　　不到惊鸿馆，就无法想象到底什么样的别苑才称得上是琼楼玉宇，仙阙神宫，到了惊鸿馆，才能体味到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描绘的景致，并非凭空臆想。
　　这座别苑自卢妃仙子成为圣女的时候，就开始修建，那是邠国海龙圣君送给卢妃仙子的生日礼物。这份浩大的工程，是海龙圣君拨下国库帑银为卢妃仙子修建，美其名曰是卢妃仙子修身养气之地，可以吐纳天地之灵气，凝聚山川之蕴藏，凝神聚气，提升法力，好为邠国的国运帝祚祈福。
　　鼓足了勇气，回到忏罪台，从丁那里套问出去惊鸿馆的路，空桐潋滟满心好奇地从幻雪宫宫墙一角的洞洞里边钻了出来，直奔着后山的别苑而去。
　　其实，看着丁那副生不如死的惨状，空桐潋滟很想发下慈悲，一刀杀了他，可是犹豫了半晌，她还是没敢动这份慈悲，一刀下去，虽然丁可以解脱了，她会遭到卢妃仙子更惨烈的惩罚。
　　为了别人而累及自己，是最愚蠢的行为。
　　这句话，从空桐潋滟懂事起，卢妃仙子就要她必须记住。
　　对面的闻人千媚情形如何，空桐潋滟都来不及去看，现在惊鸿馆已然深深地吸引了她。
　　山路崎岖，走了好久，才看到碧树掩映着一带粉墙，墙上是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
　　身轻如燕的空桐潋滟一跃，跃上了粉墙外的一棵柳树上，小小的身躯蜷缩着碧色葱茏的枝条里，偷眼往下观望，立时被惊鸿别苑里边的景色震撼住。
　　这里的风光和幻雪宫恍若两个世界，幻雪宫里边虽然奢华绝世，可是给空桐潋滟的感觉，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牢房，惊鸿馆里边，不但繁花似锦，而且蝶舞莺啼，充满了勃勃生气。
　　舌尖舔了舔嘴唇，空桐潋滟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这里如此漂亮，为什么不许她们来，还不给她住？真应该放一把火烧它个底朝天。
　　又是艳羡，又是生气，确定这边儿还算安全后，空桐潋滟才悄悄滑下来。落地之后马上一闪身就伏在了半身高的草丛中，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眸警惕的望向四周。
　　丁说这里是母亲卢妃仙子的后宫，别苑共有十进，每一进里边都住着很多人，不过这些人都只是卢妃仙子的玩偶，每一进院子都有一个院主，他们被卢妃仙子用十天干来区分命名。
　　最外一进院子的院主是癸，最里边的院主是甲。
　　空桐潋滟要找的庚，住在第四进院子里边，所以她必须穿越外三进院子。
　　左顾右看，蜷着身子在草丛里边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空桐潋滟终于找到了丁所说的密道，果然掩藏得极为秘密，如果不是丁告诉她，她就是看到了也会不以为然。
　　这个入口，竟然在茅厕的后边，一片杂乱的荆棘丛中。
　　空桐潋滟虽然不像母亲卢妃仙子那样有洁癖，还是不由自主地捏着鼻子，苦着脸，屏住一口气，飞快地跑过去，用红线理拨开了荆棘丛，一头钻了进去，洞里边并不宽敞，刚好可以容纳潋滟这么大的小孩子爬过去，潋滟一边爬一边想，这些小的洞口，丁绝对不可能进来，他怎么会知道别苑里边会这样一条密道？曲曲折折，黑黝黝地走了很久，前边终于看到了一束光亮。
　　出口开在假山石上，假山突兀嶙峋，上边很多大大小小的窟窿。
　　一身是土，沾满了草刺儿的空桐潋滟拍了拍手，吸了几口气。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里边种满了栀子花，这是她喜欢的花，洁白如雪，香气清幽。
　　院子里边有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应该很久没有人用这口井了。
　　奇怪的是，这座小院里边没有房子，只有这口井和满院子的栀子花。
　　空桐潋滟观望了一阵，没有发现什么人，于是便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几步就走到水井旁边，往下一探头。
　　啊哒。
　　空桐潋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用手拍了拍心口：“潋滟是呆瓜啦，里边是自己的影子嘛。”
　　原来她方才往井下一探头，看到了一个孩子的头，好像是从水井壁上也探出来往上看，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咦？是自己吗？
　　空桐潋滟心中疑惑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她头顶上梳着日月双抓髻，抓髻上边还系着缎带，方才她看见的那个小孩儿，好像梳着小妖一样的发髻，上边带着逍遥书生巾，不过长得眉目清秀，神采奕奕，尤其一双亮漆漆的眼睛，除了自己，谁还能长着这样光彩照人？
　　小妖可是男孩子，难道自己方才看到了一个男孩子？
　　自从上次被母亲卢妃仙子踹飞下来后，空桐潋滟就觉得自己有些神神鬼鬼，总能自己看到自己一样，还有一个姿容绝艳的女子藏在自己的身体里边，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梦，那个女人比母亲卢妃仙子还要楚楚动人。
　　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卢妃仙子曲线珑玲的身段，细细的蛮腰，修长的腿，还有胸口那两个鼓鼓的包包，都让空桐潋滟过目难忘。
　　疑惑了一下，空桐潋滟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自己撞鬼啦？
　　想到这里，她又极端兴奋起来，从小就听了很多鬼故事，她对鬼充满了兴趣，每次别的小女孩子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却是雄心勃勃地琢磨着怎么捉一支鬼，然后养着玩玩，就像魅影一样，鬼一定比魅影好玩多了。
　　也许水井里边有鬼。
　　这个念头，让小小的空桐潋滟一时间忘记了要去找庚，蹑手蹑脚地凑到了水井边儿，生怕惊动了水井里边的鬼，然后猛地一探身，双手和整个小脑袋都扎进了水井的井口。
　　井沿儿的高度正好在潋滟的腰际之上，她用力过猛，井沿上布满了苔藓，十分腻滑，一个没稳住，潋滟就折进井里，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空桐潋滟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学会游泳呢。
　　嗄！
　　身体坠落的瞬间，空桐潋滟失声惊呼一声，双手乱抓，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忽然，潋滟顿停下来。
　　有人抓住了她的双脚，潋滟头朝下，水井里边有黑黝黝地，她不敢乱动，所以也看不到抓住她双脚的人是谁。
　　上边传来鸟啼的声音。
　　好像是鹧鸪的声音，声音是那个人发出来的。
　　潋滟努力斜着头，还是看不到谁抓住自己，她只能感觉到，抓住自己的手好像也不大，气力也不是特别足。
　　不大一会儿，有条绳子垂下来，潋滟一把抓住，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抓住绳子折身而上，抬头看时，只有割开一片天空的井口，并没有半个人影儿。
　　潋滟一边往上爬，一边往井壁四周看，井壁是由不规则的石头垒成，犬牙交错，也没有空洞之处，直到了井沿儿，她也没有发现异常，拽着绳子翻上了井沿儿，上边也空无一人，垂下去的绳子，是拴在辘轳上的井绳。
　　真的遇见鬼了？
　　空桐潋滟又喜又恨，想想自己可能遇到鬼，却连鬼的正脸都没有看到，那感觉就像入了宝山却空手而回，想想都无限沮丧。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影，空桐潋滟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这次猫着腰穿过了一道月门，沿着抄手回廊，又走了一会儿，还是一道月亮门，进了门后，还是回廊。
　　一路过来都没有什么人，空桐潋滟的胆子大了许多，等走到回廊尽头，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里边是幢风格迥异的吊脚楼，到了小楼的窗户下，侧耳听了听响动，满院子只有蟋蟀的叫声。
　　吊脚小楼的前门虚掩着，空桐潋滟轻轻的闪了进去，蹑手蹑脚的在前厅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小楼的外边看着虽然精致，里边就是一床、一桌、一椅，一张檀木书案，上边几本书，陈设简陋，乏味之极。
　　“嘛嘛，什么啦，都不好玩哒。这里是庚的院子哈，人叻？人叻？”潋滟自言自语地从吊脚楼的后窗，一跃而下，一堵粉墙，拦住去路，墙上有门，她顺手一推，却没有推开，再用力推，已然没有推开。
　　没看到半个人影已经觉得无聊至极了，现在碰到一扇推不开的门，潋滟立刻把自己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到这扇不听话的门身上，嘴角一牵，几分邪恶的笑意涌上来，每次她要破坏什么的时候，都忍不住带出这样的笑来，然后抬起一脚就向那扇门踹去！
　　动作，速度，踢出去的角度，和卢妃仙子从仙露台上踢向她的那一脚如出一辙。
　　小木门在砰的一声巨响之后轰然洞开，门后的世界豁然开朗，果然是别有洞天的一方小天地。
　　看到里边的情景，空桐潋滟目瞪口呆地站在哪儿，她仍然保持着踢开门的姿势，一只脚高高抬起，还来不及落下，而她的脸上还保持着着踢开门时的邪恶笑意。
　　映入眼帘的一池碧水，清清涟漪，层层荡开，碧池里莲叶团团，莲花婷婷，随风摇曳。
　　碧池上回廊滴翠，小小一座八角亭，画檐勾角，坠着紫铜风铃。
　　沿着池水，种满了翠竹和梧桐，竹枝摇曳，桐影疏淡，相映成趣。
　　旖旎的风光，固然让人赏心悦目，可是让空桐潋滟惊愕的，是亭子里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白衣如雪，纤尘不染，本来背对着她坐在亭子上，看着一池碧水，听到巨响之后，才转过脸来，很惊讶地看着一地破碎的木块，还有金鸡独立般站着发愣的空桐潋滟。
　　美……美……大美人啊！！！
　　空桐潋滟瞪大了的眼睛，和湾在嘴角的邪恶笑意，让她惊愕的表情变得相当诡异又娇憨，因为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白皙如玉的肌肤，炯炯有神的凤眼，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果然是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这个白衣如雪的人，生得丰俊秀美，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一向喜欢美丽东西的潋滟，直直地看向这个白衣人。
　　白衣人的装束，和丁有些相似，而且惊鸿馆里边只有男人，可是空桐潋滟有些怀疑，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人，明明比女人还温润如玉，粉嫩似水，怎么会是男人？ 
　　一阵清风拂过，竹叶披离，桐荫生凉。
　　白衣人先回过神，轻轻掸了掸衣服优雅的站了起来，对着怔楞的潋滟一笑：“昨夜灯花报喜，原来是今天会有贵客到来。”
　　他一说话，声音虽然也清朗温滑，可是还是让空桐潋滟感觉到有所异同，她终于有些失望又有些兴奋地断定，这个白衣人真的是男人，一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潋滟的疑惑神态，落入白衣人的眼中，也不以为忤，云淡风清地一笑，神情淡定，这个明眸皓齿的人，从头到发梢都有一种极致的优雅：“你是空桐潋滟吧？”
　　嘎？
　　听到对方问自己，空桐潋滟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看着他那两片嫣红瑰润的唇，轻轻地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她先是“恩”了一声，然后又惊讶地：“嘛？你怎么知道呀？”
　　那人眉眼弯弯地笑了：“有些事儿，是天意，有些事儿，是机缘，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过来？”
　　
　　
                  温柔陷阱
　　笑，如拂柳春风，明净和暖；人，似照水玉鹮，倜傥风流。
　　看着那美男子迷人的笑容，空桐潋滟终于回过神了，一切美丽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有着难以抵抗的诱惑，虽然初次相见，滟对这个俊美温润的男人，空桐潋滟就莫名其妙地相当有好感，
　　静立，如雪的白衣，让他看上去更加飘逸，他轻轻招手，仿佛放下了一条丝线，空桐潋滟像条贪嘴的鱼，不假思索地咬住鱼饵，轻而易举地被钓了去。
　　看着白衣人明媚的笑容，她也眉眼弯弯地一笑，一蹦一跳地跳过了门槛，踩着那些破碎的木块和木屑，穿过回廊，到了八角亭上。
　　凉风习习，水汽氤氲。
　　走到白衣人的身边，他站着，微微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潋滟。
　　潋滟的头，刚刚在他的腰际，她踮起脚尖，抬起头，仰视着这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满脸笑意：“吖，你知道我是谁啦，那你叫什么名字嘛?”
　　“我？”他用修长白皙的手优雅的掩嘴一笑，这个动作说不出的轻柔，潋滟不觉失神，母亲卢妃仙子也喜欢这样以手掩口，可是她做的没有这个男人好看，他不仅仅是轻柔，还带着丝丝不断地魅惑。笑的时候，眼睛里边都是光亮。
　　“我叫庚。”
　　“哈？！”
　　潋滟又一次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俊美无匹的男人，这个就是自己要找的庚？想想也是这层院子，只是他真的是庚吗？
　　丁要自己把一样东西交给庚，那他们应该是朋友了，如果让庚知道丁现在的惨状，这个漂亮的男人一定失声痛哭，哭，会变得很丑哦。
　　眼波流动，空桐潋滟若有所思地歪着头，忽然不想把事情真相告诉庚了。
　　死寂的生活闯入了一个人来，任何一个幽居的人都会心情愉快起来。
　　庚看着潋滟娇媚可人的小脸儿，满眼微笑，如春风般和暖，然后伸出手来：“坐这边来，我早就听很多人说过，幻雪宫里，空桐潋滟是最漂亮的一个，所以看见你，就猜到是你了。”
　　潋滟想都不想，把自己粉嘟嘟的小手，放在庚的手心，他的手，腻软温滑，柔若无骨，空桐潋滟立刻想到了卢妃仙子的手，她被母亲牵手的次数是寥寥可数，那种感觉特别微妙，会不由自主地想笑。
　　被母亲牵着手的时候，她总会幻想着母亲的怀抱，被双臂环扣，抱在怀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母亲的怀抱，在潋滟的印象中，卢妃仙子从来都没有抱过她。
　　庚拉着她，两个人挨在一起坐下，他一只手拉着潋滟，另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她额头的碎发，茸茸的碎发，摩挲在手心里边，感觉有些触痒，潋滟咯咯地笑起来。
　　她一笑，弯着腰，脖颈上带着的银链子也跟着晃荡，这条银链子上，还坠着一颗黑色珠子，质地好像是墨晶石。
　　这个东西是卢妃仙子命令她戴上去，不然潋滟早去拿着给猫儿拴上了，或者给嘟嘟拴上也不错，现在嘟嘟那些发辫辫稍上的小铃铛，就是潋滟给弄上去，这样魅影跑起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好像小狗小猫一样。
　　嘛，庚吖，你刚刚在看什么？
　　潋滟无端端地脸红了，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又不好意思去再专注地盯着庚，于是看向前边的池塘，自己进来的时候，庚不是一直在凝望，可是仔细看去，也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庚显然情绪不错，笑意浅浅，衬得漆黑的双目更如寒星般晶亮：“在看李义山的一句诗。”
　　诗？
　　潋滟眨着眼睛，半侧着小脑袋，心中思索着，李义山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诗，是什么东西？
　　嫩若削笋般的手指，在潋滟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书到用时方很少，小丫头，痴儿娇且懒，春困昼枕书。”
　　庚笑着她，几分诙谐几分嘲弄，带着善意地戏谑。
　　空桐潋滟有点脸红，她别过脸去装作继续看池塘，可是却忍不住频频侧目，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看身旁的美少年。
　　这个举动，娇憨可爱，惹人怜惜，终于惹得美少年庚对她莞尔一笑，潋滟顿时觉得眼前景物立时黯淡失色，只剩下庚的笑颜红唇，让她脸颊发烫。
　　原来这个人，真的可以美得不可方物哦。
　　留得残荷听雨声。
　　他的瞳孔，是浅浅的棕色，说到这句诗，不觉带着浅浅的落寞和忧伤：“这句诗是说，等到秋风萧瑟之时，荷花凋零之日，不要肆意除去，尚且留取枯枝败叶，可以相伴辗转难眠之夜，无人慰藉之时。”
　　哎哎，连声音也如此好听，清澈如水，温润如玉，给人想触碰的冲动。
　　玩具？吖，好像不是玩具的感觉咩。
　　空桐潋滟心里转动了好多念头，她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然后卢妃仙子教导过她，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里，如果无用，就干脆毁掉。可是庚太漂亮了嘛，就是对自己无用，偶尔看看也好，毁了多可惜呦。幻雪宫是没有男人的，卢妃仙子一定不会同意把庚送给自己做玩具，说不定会迁怒于庚，用最恶毒的法子杀了庚。
　　而且，潋滟心里叹了口气，这么洒脱出尘的一个人，怎么能给自己做玩具呢，那也太亵渎人家啦。
　　不是玩具，又应该是什么呢？可以常常看到他，或者可以经常在一起？
　　小妖也是男人哦啊，是小男人，是自己的弟弟，那庚是大男人，能不能做自己的大弟弟呀？
　　想到这个念头，潋滟又高兴起来，一边笑自己笨哦，卢妃仙子都告诉过她，小妖是她和终黎西枫的弟弟，她都没有想到弟弟是男人呢，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最聪明的才对。
　　看着潋滟双手托腮，水灵灵的眼睛，不停地转动，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庚一笑：“潋滟，你第一次到这里来玩么？”
　　“嗯，是啦。但是那个……”空桐潋滟有点晕淘淘的想着，恍然不觉自己一脸的傻笑：“嘛，庚吖，你做人家的大弟弟好不好咩？”
　　啊？
　　庚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空桐潋滟，心里边蓦然涌上一丝悲哀来，想来生在幻雪宫那种地方，这个孩子应该缺少世俗伦理的观念，连起码的男女之别恐怕都稀里糊涂。
　　好不好哒？
　　潋滟歪着头，眉眼弯弯地追问。
　　庚叹了口气：“你应该叫我叔叔。”
　　那是什么啦？叔叔？
　　庚点头：“和你爹爹同辈，年纪比你爹爹小的男人，就叫叔叔，潋滟可以叫我庚叔叔。”
　　潋滟嗤嗤地笑，感觉叔叔这个称呼太奇怪了，她叫不出口，而且，爹爹又是什么呀，她思考好几天了，也没有寻找到答案，本来想问问庚，又怕被庚笑话，找庚，找爹爹，都是她来到别苑的目的，庚找到了，爹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来一点头绪一没有。
　　她笑到半道儿，心又开始跳起来，更加犹豫不决，丁的消息，还有那个东西，要不要给庚。
　　不想暴露出自己心里的彷徨，空桐潋滟没话找话：“咦？庚，你方才说秋天哦？现在还没到夏天嘛，你也见鬼了嘛？”
　　这个小女孩子，说出来的话有些怪异，心里转动的念头应该更奇怪，庚看着她笑：“也见鬼？这么说，潋滟是看见鬼啦？”
　　想想方才小院中的遭遇，空桐潋滟满眼沮丧：“哎，见到就好了嘛，人家就有的玩咧，就是见到没看到叻，想想就气死人哦。”
　　她忍不住将自己掉进水井的遭遇将给庚听，庚很平静，没有吃惊诧异，只是淡淡地：“青天白日，哪里会有鬼？鬼都是晚上才出来。其实世间无鬼，鬼自心魔而生。说到底，还是自己吓自己。”
　　空桐潋滟努力装得听得懂的样子，跟着频频点头：“咦，好奇怪哦，为什么这里都没有人咧？”
　　庚的脸色，沉郁下来：“惊鸿馆，本来就是皮囊葬处，傀儡香冢，哪里会有人？馆内共有十进，每进之中，只有院主可以出来活动，而且也只能在自己的院落里边，其他的都是院奴，他们都被缩在石坊里边，到了晚上，才可以放出来，而且要听从院主的安排，联系歌舞……诸事。”
　　囚牢吔。
　　空桐潋滟美丽的大眼睛眨动着，却没有一丝一毫同情之色，心中对那个石坊反而好奇起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眼前这片碧波荡漾的池塘，还有满池子的荷花荷叶，就变得索然无味了：“嘛，庚吔，你在这里做了好久咩？莲花有什么好看哒？”。
　　庚没有马上回答，脸色很宁静，微微带笑，落寞的味道慢慢飘散：“院子里边，除了荷花，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了。也得只有荷花，还算干净。其实开始的时候，只是坐着，院子很大，却是处处落寞，连荷花开得都特别寂寞。”
　　原来，大家都是寂寞的人。
　　被禁足的有限的自由，和盲目的无限自由，都是一样的寂寞。
　　空桐潋滟从眼梢看向淡淡的庚，他的眼光与其说是看向面前的莲池，更像是在看向虚无缥缈的远方。一阵风吹过，他伸手拢了拢长发，白袍翕张，神色敛静的庚，竟然有种飘然欲逝的凄美。
　　想要站起身的时候，潋滟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紧挨着庚，头，枕在庚的手臂上，难怪自己这么久都没有觉察到亭上的风凉。
　　最后还是决定不说，起码今天她说不出口，想想这个俊美漂亮的庚，要是哭得双眼红肿，一定很难看，不过她得溜回去了，因为幻雪宫里边，还有一种弟子叫做隐神，是听命于宫主的密探，潜伏于整个幻雪宫，监视所有弟子的言行，除了宫主以后，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
　　走，又有些依依不舍，空桐潋滟的小嘴儿，不知不觉地就嘟了起来：“嘛，庚呀，我走啦。”
　　庚也站了起来，优雅地伸出手，竖起一根纤纤若削的手指，轻轻按在空桐潋滟翘起来的嘴唇，嘘了一声，然后俯身微笑：“潋滟不舍，我也不舍，相聚是缘，再会有期，我做一直在这里等你来。不要嘟嘴，会不漂亮的。”
　　吖哒？
　　看着庚脉脉温情的眼神，听得他柔和亲切的话，潋滟星眸光动：“你要等我吖？为什么啦？”
　　庚笑得更动人，钩子一样钩住了潋滟的心，还没等离开，就在心里琢磨着下次什么时候来，庚春风沉醉般的眼光落在潋滟的眼眸中：“因为潋滟最漂亮，最可爱，我喜欢潋滟呀。”
　　歪着头想了想，潋滟觉得庚没有说谎，她也觉得自己真的最漂亮，最可爱，除了镜子里边的自己，还没有看到和自己一样绝色无双的人。
　　粉嘟嘟的小手交叠着，掩着唇，潋滟蹦蹦跳跳、扭扭搭搭地跑开了。
　　看着空桐潋滟跑去的背影，庚温柔秀美的脸，刹间阴郁下来，如罩寒霜，本来清澈明亮的眼睛，也充满了忿恨怨毒，箭一样紧紧追随着潋滟的背影。
　　跑到被踢碎的木门旁，潋滟回过头来，又看到庚那张粉琢玉嫩的脸，和温暖安静的笑容，她挥了挥手：“庚吖，你还是做我弟弟叻，叫潋滟姐姐哒，要叫我潋滟姐姐哒！”
　　在她心中，小妖勉强算是她的亲人了，这个让她有着无限好感的人，应该和小妖差不多，她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思，其实虽是初见，潋滟已经把庚当成朋友了，只是生在幻雪宫的潋滟，还不知道世上有朋友这两个字而已。
　　庚明白潋滟的意思，笑意更浓，优雅地和她挥手。
　　等到潋滟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庚才摊开手，手心里边，有一枚石头，带着绛紫色花纹的石头，石头里边，还有一个水胆，轻轻一动，可以看到水胆里边的水在摇晃。
　　这东西，被丁视为生命，除非不测，否则夜不离身。
　　自从丁被宫主卢妃仙子招去，庚就心惊肉跳，空桐潋滟的闯入，更让庚惶惶不已。
　　他没有见过潋滟，却从潋滟颈项上佩戴的饰物认出她，空桐潋滟是他们必须要认识的人。
　　两个人坐到一起的时候，庚感觉到潋滟身上有丁的气息，所以顺手摸向潋滟的贴身口袋，结果摸到了这个东西。
　　两行清泪，潸然而下，满面戚容的庚，身体颤抖，痛苦万状：“丁，命该如此吗？你还是没有逃过，你死了，我生而何趣啊？”
　　慢慢地攥紧了手，将石头握在手心，贴在心口：“丁，等着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情，就下去陪你。”
　　凉风习习，吹干了腮边的泪。
　　白衣胜雪的庚，忧戚哀恸，不能自已。
　　
　　
                  祸根深种
　　夕阳照壁，灿若云霞。
　　碾玉坊里都被涂上一层金亮的红色。
　　抱着小小的黑猫，魅影蜷缩在角落里边，几乎屏住了呼吸，她垂下的眼光，时而偷窥一下空桐潋滟，怀中的猫儿，感觉到了魅影的惴惴不安，它圆溜溜的眼睛，也瞪着潋滟。
　　空桐潋滟已经在梳妆镜前边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这是开天辟地也没有过的事情。
　　幻雪宫的人都知道，潋滟是个上天摘星下海捞月的孩子，有着令人惊诧的充沛精力，和令人咋舌的忍耐力。
　　前些日子，空桐潋滟迷上了追风轮，自己伙同服侍她的小鬟们研究了好久，终于打造出一双鞋底有木轮儿的追风轮来。
　　第一次把追风轮套在脚上，空桐潋滟兴奋得满宫里飞驰，结果一时收势不住，整个人撞到了假山石上。因为她用双臂护着脸，所以除了脸孔以外，身上连磕带碰，伤了多处。尤其是两条胳膊，撞破了好些口子，鲜血直流。
　　别人吓得心惊胆战，可是空桐潋滟却站在哪儿哈哈大笑，因为这一撞之下，竟把假山上一个尖角撞了下来。
　　小鬟们七手八脚地帮着她清理伤口，不过半个时辰，潋滟又一阵风似的满宫飞了。弄得伤口迸裂，洒了一地斑斑点点的血线。
　　好动的潋滟总是花样百出，让她安静下来机会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不是她心中又琢磨着什么主意来折腾人了？
　　在幻雪宫里，要想上位，就得要别人害怕你，魅影也深知这一点，她是从小被卢妃仙子抱进宫来，三岁的时候就被当成玩具送给潋滟了，能活到今天，委实不易。
　　朝夕相处中，魅影了解潋滟的性情，也知道她所思所想，身为宫主的女儿，现在只是没有席位的三地弟子，潋滟一直耿耿于怀。她现在无法接任务出宫，用功勋换取地位，那么就只有一个法子上位，就是让人惧怕她，越多的人怕她，她上位的希望就越大。
　　此时，空桐潋滟安静如水地坐在镜子前边，开始还双手绞着一条素馨冰绡帕子，冲着镜子笑盈盈地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撒娇的，得意的，讨乖的，后来用红木镇尺压住了帕子，就安静坐着，望着镜子里边的自己发呆，魅影越看越是诡异。
　　碾玉坊里边的侍女，外边的宫神全都死了，卢妃仙子又不在宫里，暂时还没有人派过来服侍，整个碾玉坊就剩下空桐潋滟和魅影了。如果潋滟真的动了什么恶念头儿，头一个遭殃的就是魅影了。
　　嘟嘟哦，过来啦。
　　连身子都没有转动，潋滟冲着镜子招招手，兴致勃勃地招呼魅影过去。
　　稍微迟疑，魅影还是起身，依旧低垂着眼光，把怀中的猫抱得更紧，她一走路，系在发梢上的小银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清脆悦耳，这声音让潋滟更开心：“嘟嘟啦，人家喜欢你哒，好听啦，是不是好听啦？”
　　魅影一脸漠然，根本不理会潋滟的话，垂头不语。
　　就是喜欢看到魅影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潋滟知道魅影在心里已经把自己骂死了，可惜也只能在肚子里边骂，不觉更加得意，笑眯眯地：“哈？人家糊涂哩，主人给狗狗系上铃铛，是自己看着好玩伐，没有必要问狗狗好不好听呦！不过嘛，嘟嘟比狗狗好玩哒，嘟嘟会说话啦，哈哈。”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手笑。
　　听到空桐潋滟洋洋得意地嘲弄自己，魅影洁白如雪的肌肤白得有些透明。
　　伸手抓起了魅影头上的一根细辫子，晃动着辫稍上的小铃铛，然后在手指上绕着玩，潋滟慢悠悠地：“嘟嘟乖啦，说潋滟最漂亮，潋滟最可爱哈，你最喜欢潋滟哦。”
　　她说着话，半阖着眼睛，咯咯地笑，回想起庚说这句话时优雅美丽的表情。
　　魅影一字一顿地：“宫主最漂亮。”
　　这几个字，冰冷之极。
　　啊哒？
　　空桐潋滟好像被人掴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她一下子从绣墩上边跳起来，她手中还绕着魅影的发辫，这一跳毫无征兆，魅影的一缕头发也被潋滟拽了下来，不由得轻呼一声，一手捂着头，弯下要去。
　　心中满满的恨意，空桐潋滟瞪着魅影，眼睛乌溜溜地圆，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嘛，人家听说天黑会遇见鬼啦，嘟嘟有什么法子让人家见到鬼哩？”
　　她笑眯眯地说着话，手就滑到了腰际，准备去摸红线理，魅影的话激怒了她。
　　魅影沉寂如石地站在哪儿，捂着头的手慢慢垂下来，手心里血痕斑斑，一丝细细的血线，从发际蜿蜒而下，溜过她光洁的额头，宛如白雪红梅，寒辉殷色，奇诡妖艳。
　　屋子里的气氛为之一滞，潋滟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冰凉的红线理。
　　外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很轻柔的声音传来：“空桐小姐，宓荋奉宫主留命，赐一盏水玲珑给您。”
　　收敛了笑容，空桐潋滟重新坐在绣墩上，招呼小鬟宓荋进来。
　　白衣小鬟宓荋双手端着一只荷叶卷边儿的水晶盘子，里边是一直双耳衔环的水晶盏，里边盛着一滴水。
　　潋滟的眼睛又圆起来，探着头看去，自己没有看错，水晶盏里边盛着的是一滴水，宛如一颗刚刚剥了皮儿的荔枝，半透明半凝固，在水晶盏里边颤动，犹如活的一样。
　　美丽的诱惑，想拒绝实在不易。
　　卢妃仙子一向都了解潋滟，特别迷恋美丽的东西。
　　宫主所赐，必要恭谦叩拜，然后欣然接受。
　　潋滟向着卢妃仙子寝宫的方向跪下叩头，然后站起来端过水晶盏，看着那滴水就爱不释手。
　　宓荋躬身：“宓荋按照宫主吩咐，亲自腰熬制了九个时辰，请小姐服下水玲珑。”
　　水玲珑，名字美，东西也美，潋滟有些舍不得喝，正在稀罕之际，让宓荋一催，就不高兴了，她最讨厌听命于人。只是宓荋口口声声代表着卢妃仙子的命令，她还不敢反驳，原本心里就极其不爽，和魅影的气还没有呕完 ，这回更是为之气结。
　　不过潋滟的脾性，生气发怒都要倾泻在别人身上，方才干休。
　　看了一眼自己撞上来的宓荋，再看看梳妆台上压着素馨冰绡手帕的红木镇尺，立时眼光熠熠，心里有了主意，潋滟的嘴角就不自禁地浮上得意洋洋的笑意来，把水晶盏里边的那滴水一口吞下去。
　　熟知潋滟性情的魅影看到那丝邪邪的笑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想给宓荋示警，可她和宓荋并不熟悉，不知该怎么样做，既能让宓荋明白，又不能被潋滟发现。
　　冰冰凉中还带着脆甜的蜜糖味道，水玲珑又柔又滑，从咽喉一直滑到胃里，说不出的舒畅，不觉打了个寒战。
　　趁此时候，潋滟假装失手，水晶盏失手滑落，宓荋惊呼一声，不及多想，单膝跪地，身体前倾，一手犹自拿着水晶盘，另一只手探过去接那水晶盏。
　　这些价值不菲的精致器具，都是宫主卢妃仙子喜爱之物，有人敢损伤残破，必遭重罚。
　　幻雪宫中，除非熬到有席位的二等弟子，不然她们的性命，尚不如一只水晶盏。
　　手指一钩，终于把水晶盏抓住了，宓荋方才提起的一口气才稍微松了下来，可是就在此时，感觉腰带一紧，她双手拿着东西，单膝着地，身体前倾，没有使力依靠之处，被身旁的潋滟顺势拽着腰带就按在绣墩上。
　　未等小鬟宓荋起身，潋滟左膝膝盖重重按在宓荋的腰眼儿上，自己则坐到宓荋的背上，右腿犹自站在地上。
　　小鬟宓荋被死死压住，又急又怕：“空桐小姐，宓荋自问没有失礼之处……哎呀”
　　她话音未落，只觉身后一凉，腰带被扯开，中衣被拽下，肌肤在瞬间就暴露于空气之中，陡然生凉，她情不自禁地挣扎起来。
　　空桐潋滟已经抄起梳妆台上的红木镇尺，重重的打了一下，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宓荋水嫩粉白的肌肤上，显出一条红红的印子来。
　　吃痛倒是小事儿，宓荋只觉如此被潋滟欺负，羞恼惊怒，她虽然也不过七八岁，却已然知道难堪。
　　只是她的气力不如潋滟，手里拿着贵重的东西，又怕磕撞，潋滟坐在她身上，压着她的腰，小鬟宓荋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来。
　　空桐潋滟！住手，不然我跟你没完！
　　气结的小鬟宓荋恨恨地叫了一声，满面绯红。
　　啊哒！啊哒！
　　笑眯眯的潋滟哪里会停手，挥动着红木镇尺，又狠狠地抽打了一下，这一下打下去，不偏不倚，正好和第一尺的尺痕重合，丝毫不差，空桐潋滟笑嘻嘻地点点头儿，对自己的眼力和力道的拿捏上都很满意，然后闭着眼睛，一下紧似一下地抽打下去，一边打一边张扬地欢叫着。
　　木尺打下去固然也痛，不过痛的程度还可以忍受，争奈空桐潋滟这十几下抽打下去，都是正好打在同一个地方，一波疼痛还未及缓解，另一波疼痛就侵袭而来，小鬟宓荋又怒又气，又疼又委屈，动又动不了，躲又躲不开，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叫起来,她也不会骂人，只恨恨地叫着空桐潋滟的名字。
　　呀呀哒，呼哈！
　　小鬟宓荋的呼痛声让空桐潋滟愉悦起来，方才的不快烟消云散，停了手，睁开眼，只见一道暗紫色的僵痕，高高地隆起于肌肤之上，有的地方，还渗出细小的雪珠儿来。
　　吖，小木耳，知道人家为什么会打你咩？
　　空桐潋滟晃动着红木镇尺，兴高采烈地问。
　　我叫宓荋，不叫木耳！
　　咦？宓荋是什么东西嘛？不懂呀，还是叫木耳吧，小木耳啦，人家吃过哒。
　　我叫宓荋，你最好记住了。
　　听到空桐潋滟无端端地给自己改名字，小鬟宓荋又怒又气。
　　空桐潋滟笑眯眯地：“吔，木耳乖啦，不乖的话，潋滟很生气哒。”
　　空桐潋滟，我会让你记住我叫宓荋。
　　宓荋恨恨地，满眼怒火，焚干了眼泪。
　　别人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时候，空桐潋滟更加高兴，连眼睛
　　自己高兴的容颜一定更漂亮，不知道庚看见了会说什么，会不会很吃惊。
　　忽然间想看看庚吃惊的样子，空桐潋滟一跃，从小鬟宓荋的身上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满心欢喜，烦恼全消，拍拍手，也不理会小鬟宓荋，径自迈步往外就走。
　　看到空桐潋滟挑帘栊出去了，旁边的魅影才放下了怀中的小猫儿，过来帮着宓荋提上了中衣。
　　走开。
　　宓荋忍痛，伸手推开魅影的手：“不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和她是一伙儿的。”
　　退了一步，魅影漠然地看着小鬟宓荋艰难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水晶盘、水晶碗放在一旁，这次系好了腰带，把盘碗拿起来，此时宓荋脸色青白，泪痕犹在，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宓荋恨恨地瞪着魅影：“今天的帐，我会向你们讨回来。”
　　虽然魅影没有参与，可是宓荋已然把她当成了空桐潋滟的同伙，不然自己被潋滟欺负的时候，这个魅影为何一言不发、袖手旁观？
　　魅影冷冷地：“潋滟就是笨，如果我是她，直接打碎你的水晶盏，不过是欺负人，何必自己浪费力气？”
　　啊？
　　宓荋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怒极：“你，你什么意思？”
　　吖？
　　珠帘一动，空桐潋滟探出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魅影：“嘛，看不出来吖，嘻嘻，人家现在没有时间啦，下次一定用你的法子去欺负人哦。”
　　看着宓荋和魅影俱是诧异的神情，潋滟这才一摔帘子，从自己的碾玉坊出来，躲过宫中的巡视，溜到墙边的时候，看到酴醾架下，有人在啼哭，哭得比方才的宓荋凄惨。
　　潋滟猫着腰，生怕酴醾架下的人看见，匆匆而过的时候，看到个隐约的影子，好像是新晋为准圣女二席的白马昭湄在殴打一个银衣小鬟。
　　轻轻地穿过酴醾架，从幻雪宫中溜出来，天色已然渐渐暗下来。
　　一路飞跑地赶到了惊鸿馆，越墙而入，穿过密道，然后她轻车熟路地到了庚的小院。
　　自从上次见过庚以后，她又偷偷来过几次，而且来的次数越来越勤了，她也感觉到这样很危险，因为卢妃仙子快回来了，如果她的行踪被人发现，不但自己倒霉，还会牵累到庚，就像现在，她本来想明天早晨再去看庚，可是忽然之间动了念头，就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
　　和庚在一起的时光，温馨坦然，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可以懒懒地靠着庚，看天上的流云。庚总是想方设法地哄着她开心，带着她玩。
　　还有两步就要跑到那个小木门了，潋滟忽然停住了脚步，她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很浓重的血腥气。
　　陡地心中一紧，潋滟屏住了呼吸，矮下身子，潜入草丛，悄悄地挪到了门口，侧耳倾听，院子里边一片死寂，这次从草丛里边慢慢地探出头。
　　小院里，触目之处，都是尸体。
　　
　　
                  欺人以心
　　那些尸体，或躺或卧，姿势各异，他们都和庚一样的装束，白衣如雪，乌发似墨，他们也很年轻。只是现在他们都失去了生命的光彩，成了一具具僵冷的尸体。
　　四周死寂，夜色沉沉，院子里边的所有窗棂上，都透出了摇曳的烛光。
　　空桐潋滟从门口溜进来，这个门被她踢碎了以后，木屑虽然有人清理了，但是新的木门始终没有装上，她从尸体中间走过去，偶尔停下来看看尸体咽喉上的伤口，越看就越觉得诧异。
　　这些人的伤口都在一处，咽喉之上，一剑洞穿了喉管，只留下一点樱桃般的殷红。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脸上，不但没有留下临死前痛苦和恐惧的痕迹，反而都带着笑容，很甜蜜的笑容，好像这场集体死亡，是一场盛大的欢宴，他们都抛却了现实中的烦恼，迷醉在酒绿烛红里，再也不愿意醒来，也不愿意回到现世。
　　站在尸体当中，空桐潋滟歪着脑袋想，这些伤口应该出自一人之手，而且看尸体倒下去的形状，根本没有反抗搏斗的迹象，就是说，凶手是一个人，然后顷刻之间就杀死了院子里边的所有人，而且这些俊美的院奴们还满面微笑，毫无反抗地享受着死亡的过程。
　　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让这些少年甘心情愿地被杀死？
　　庚．
　　空桐潋滟想起了庚，既然院子已然被人洗劫了，庚是不是也遭遇了不测？
　　心，随之一紧，空桐潋滟没有急匆匆地跑过去，而是更加小心翼翼地溜到庚住的地方，也许，凶手还在，潜伏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时刻都准备偷袭。
　　听月小居，庚住的地方，雪洞一样，古拙而幽雅，他带着潋滟来过两次。
　　同样是触目皆白，潋滟还是喜欢庚的小居，讨厌自己住的那个碾玉坊，处处饰以水晶，玉石和古银，白得耀眼，让她生厌。
　　到了听月小居的外边，看到窗棂上投映上的熟悉人影，空桐潋滟松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了庚的呼吸，他还活着。
　　活着，总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可是外边发生的事情，庚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对外边的事情了若指掌，还可以安然地坐在窗前吗？
　　他被人劫持了身不由己？
　　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空桐潋滟没有冒冒然地进去，而是贴到了窗台下，侧耳倾听，里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好像是耗子嗑东西一样。
　　庚的呼吸很顺畅，在他的呼吸声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很轻的呼吸。
　　进来吧，你来了也好，可以见到最后一面。
　　庚语带忧伤，微有凄然，他已然听到窗外潋滟的声音。
　　每次见到她，庚都很快乐，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孩子一样，听到他这样的语调，潋滟心里就扎了词儿一样，非常不舒服。
　　她讨厌看到别人愁容满面的样子，遇到什么事情，也用不着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如果换了别人，潋滟会很鄙弃地转身就走，兴致来的时候，更乐于落井下石，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既然都如此愁眉不展，她也就顺水推舟，让不幸来得更多一些。
　　可是这次是庚，潋滟有些耿耿于怀，进了小居后，看到庚坐在窗前，十指飞动，在用蒲草和红色丝线编制一样东西，看形状是女子佩戴的香囊。
　　蒲草最韧，红色最烈。
　　听到潋滟进来，庚没有抬头，手指动得更快了。
　　幽淡的栀子香气，在听月小居中飘溢着，香气来自那个香囊。
　　庚，姿态优雅地结好最后一个结，然后拉过潋滟的手，把香囊塞到她手心里：“潋滟，你最喜欢的栀子花，我采了很多，风干里，在香囊里边，这个送给你，也是一个念想儿吧。如果你以后可以偶尔想起我来，总算有样东西可以触景生情。”
　　微微地笑意，让庚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好像极力掩饰着内心深处的忧戚，越是如此，那份忧戚反是欲盖弥彰。
　　不要啦，这样算什么嘛？
　　空桐潋滟使性子地把庚的手甩开，那个无比精致的小香囊也扔了回去。
　　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庚起身，蹲下来，动作轻柔地把香囊给潋滟系好了，然后塞到她的贴身小衣里边，满眼爱怜地看着潋滟：“走吧，潋滟，认识你，是我今生最快乐的事情，所以，一定要记得我长久些，别那么快把我忘了。”
　　不要嘛！
　　庚含笑说的几句话，刀子一样，让潋滟心里说不出来的郁闷，粉嫩嫩的脸腮上，湿了一片。
　　纤细修长的手，水样薄凉，庚轻轻地拂过潋滟的脸，宛若抚弄着一朵娇美的花，小心翼翼又无限怜惜：“潋滟哭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眼泪更珍贵，游戏已经开始了，我逃不出宿命的劫厄，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连累你？潋滟是世上最漂亮最可爱的，你要永远可爱漂亮下去。”
　　滚开啦！
　　空桐潋滟任性地挥手一拳，重重地捶打在庚的胸口，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滑落，从她记事以后，一颗眼泪都没有掉过，可是现在，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庚，到底怎么啦？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好多死人啦，人家还算不算你的潋滟姐姐嘛？有事儿不说，人家不做你潋滟姐姐啦，当人家就没有认识过你！”
　　她依然分不清楚姐姐和叔叔的区别，但是话中的急切、愤怒和伤痛，还是很清楚地震撼着庚，只是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路，前是悬崖，后无归途。
　　一颗晶莹的泪珠儿，从庚的眼角滑落，他如玉般的脸，被清澈剔透的泪水趁着更加白皙：“危险的事情，我怎么舍得把你搅进去？”
　　抽泣了一下，空桐潋滟把脸上的泪痕擦干，瞪着眼睛，凶光爆现：“嘛，庚，你认识了人家，就惹到了人家啦，不当我是潋滟姐姐对不对哈？与其让别人杀了你……”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从空桐潋滟的袖中飞出，直奔着庚的咽喉。
　　手，在瞬间握住了寒芒，血，嘀嗒而下。
　　庚眼中满是痛楚和怜惜：“不告诉潋滟，是我的错，好，我说，如果真的牵累到你，举头神明皆可作证，我愿意身入地狱，愿你平安无事。”
　　他的手，轻轻松开，掌心被红线理的利刃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空桐潋滟余怒未消，忽然间才想起这小居里边还有一个人，她方才只顾着庚，只顾着生气了，所以竟然把那个人给忘了。
　　庚顺手一指：“她，就是游戏的筹码。”
　　空桐潋滟也回过头去，看到里间的床上坐着一个孩子，比自己的年纪大不了多少，穿着打扮和自己不同，应该是男人，可是眉眼如画，玲珑妩媚，又像是个女孩子，那个孩子坐在床上，双腿不停地晃动着，身上斜跨着一个鹿皮小褡裢，她对屋外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剥着栗子吃，洒了一地的栗子壳儿。
　　恍惚间，潋滟觉得这个孩子有些眼熟。
　　庚拉着潋滟的手：“如果我们可以把她送出藏龙山，我们就赢了，只是要出藏龙山，要经过一片瘴疠地，那个地方被称作鬼哭峡。无论飞禽走兽还是人，要经过鬼哭峡是不可能的事情，恐怕已进入峡谷，就被瘴疠毒气熏倒……”
　　幻雪宫就地处藏龙山山脉，藏龙山位于邠国和邻国的交界之处，忽白城和邻国的图苏城相去不远。要想离开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是经过幻雪宫，二是穿过鬼哭峡。
　　啊，听到这里，空桐潋滟高兴起来，把自己挂着脖子上边的那个坠子举起来：“不怕哒，人家有这个啦，这个可以避瘴疠嘛。”
　　庚轻轻摇头：“潋滟，我知道你这个是骊龙之珠，可以避瘴疠，驱五毒，可是这个是邠国的国宝，人人都知道是海龙圣君送给潋滟的礼物，如果你拿着这个护送穿过鬼哭峡……”
　　空桐潋滟不等庚说完，立刻拉着他的手：“来啦，来啦，我们现在就走啦，庚，我们会赢大，一定会赢哒。”
　　轻轻脱开潋滟的手，庚笑着抚着潋滟的脸颊：“孙子兵法上有一条计策，叫做声东击西，聪明的潋滟一定知道，对不对？”
　　潋滟点头，也明白了庚的意思：“吖，可是你留下，很危险哒！”
　　庚又是担忧又是关切：“更危险的是潋滟啊，那个孩子，才是这场游戏的筹码，你要带着她穿过鬼哭峡。” 他说着话，附在潋滟的耳边，轻声说“而且那个孩子这里还有些问题。”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下潋滟的头，然后才向着里边床上的孩子招了招手，那个孩子蹦了下来，几步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把栗子，一边儿跑，栗子和栗子壳一边掉下来。
　　狠狠地瞪了那个孩子一眼，潋滟用力地捏着庚的手。
　　庚看着那个孩子的眼光，也是一样的温和，让潋滟心里有些不快。
　　好像恋恋不舍地为那个孩子拢了拢垂落的散发，庚温柔地：“雪若，我说的话都记住了？”
　　嚼着满嘴的榛子，叫雪若的那个孩子用力地点头，她好像也很悲伤，面对必须的离开，雪若也感觉到了依依惜别的痛。
　　点头又点头以后，雪若含糊地说了一句：“娘，我走了，你会不会有危险？”
　　笑着摇头，庚轻轻拍了拍雪若的肩头：“放心吧，去你该去的地方，这场游戏我们就赢了，雪若，你现在是林家唯一的血脉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想方设法地活下去，就算法子不够光明正大，为了活下去，也是无可厚非，因为这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了。”
　　林雪若满眼疑惑：“可是爹爹去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庚还是笑，好像觉得林雪若太天真了，所以笑她：“你到了地方，我和你爹爹就会去找你，快走吧，不然我们就输了。”
　　空桐潋滟听得有些懵懂，这个林雪若冲着庚叫娘？庚不是男人嘛，男人可以做娘？不是男人只能做爹吗？还是庚本来是个女人？但是以母亲卢妃仙子的精明，怎么可能在她的后院里边混进个女人来，还被封做院主？
　　外边隐隐有肃杀之气，庚有些紧张了，连忙一推潋滟：“她来了，快点儿，潋滟，等你回来以后，我回告诉你答案。”
　　定定地看了庚一眼，潋滟咬着嘴唇：“嘛，庚，言而无信的话，人家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哒。”
　　说了这句，潋滟也感觉到外边越来越近的杀气，也不再多话，拉着林雪若转身就跑，她们两个从后边绕过去，跳到那个有水井的院子，到了这里，潋滟更觉得身边的林雪若一定见过，不过眼下急匆匆地逃，没有时间多想，林雪若首先钻进了那个密道的出口，就是那个假山里边。
　　她认得道儿？
　　空桐潋滟的脑子里边闪过这个念头，然后也急急地钻进去。
　　前边的林雪若爬得快极，好像闭着眼睛都能出去一样，对密道熟悉之极，从另一头儿出来后，潋滟连气儿都来不及喘，拉着林雪若飞快地往外跑。
　　从惊鸿馆出来，顺着小路，本来是空桐潋滟拉着林雪若跑，但是后来变成林雪若拉着空桐潋滟跑，两个人一口气跑到了鬼哭峡，峡谷口，氤氲之气，五彩斑斓，尸体腐朽的味道，夹杂在这股令人欲呕的味道里边。
　　隐隐地听到丝竹之声，空桐潋滟脸色大变，这是母亲卢妃仙子的箫声，听这箫声是越来越近，如果卢妃仙子赶到了，她们两个谁也别想跑。
　　一把将骊龙之珠拽下了，塞到林雪若的手中：“嘛，人家不能送你啦，走啦走啦，看着你就讨厌喔。”她害怕林雪若纠缠不清，真的被卢妃仙子堵住了，就大事不妙了。
　　林雪若倒不客气，接过来后捏在手中，转身就跑。
　　看着一溜烟似的林雪若，空桐潋滟有些气恼：“嘛嘛，都不会说声谢谢哒？”
　　我在水井里边救了你，你也没有说谢谢呀。
　　很清脆甜润的声音，林雪若头也没回，却扔过来一句话。
　　水井？
　　空桐潋滟忽然想起来，她第一次爬出密道，在水井边儿上探头看下去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自己，就是这个林雪若，当时水井里边的光线很暗，不是特别真切，难怪自己一直觉得她很面熟。然后自己掉进了水井，有人用谁捉住她的脚踝，原来那个人是林雪若，那么从上边系下井绳的人是谁？
　　庚？
　　林雪若为什么住在水井里边？
　　她管庚叫娘，如果庚真的是她娘，她爹是谁？
　　箫声渐近，慢止，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悦耳的笑声：“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我们的潋滟在依依惜别哦？本宫虽然没有斑马以衬情境，却有白马带本宫肃正宫规，白马昭湄，把夜不归宿的空桐潋滟带回去。”
　　
　　
                  弱肉强食
　　圣女殿。
　　熙圣女白马昭湄坐在雕凤镂花的水晶椅上，高高地仰着头，用鄙弃嫌恶的目光看着被逼到角落的空桐潋滟，一脸的不屑。
　　她已经换上了属于准圣女二席的服饰，头上带着白玉花冠，身上穿着镶嵌着银丝滚边的雪青色蝉翼纱的精致宫装，环佩叮当，衣饰华贵。
　　只是她缺失了一只眼睛，所以脸上多了一个水晶的眼罩，眼罩也是独具匠心地雕琢着一朵牡丹花的形状，花心的部分镶了一颗幽蓝的宝石，正好是她眼窝的位置。
　　很多银衣小鬟和白衣小鬟随侍左右，都屏住呼吸，偷窥着白马昭湄的脸色。
　　空桐潋滟是被卢妃仙子带回来，然后交给熙圣女白马昭湄审问，卢妃仙子给白马昭湄一炷香的时间，让她问出空桐潋滟的一句话。
　　她去惊鸿馆，到底去见谁。
　　眼睛的伤已经复原了，白马昭湄也习惯了当这个颐指气使的熙圣女，只要她不高兴，身边的人随便她杀戮折磨，而且白马昭湄发现，她杀的人越多，把人折磨得越残酷，卢妃仙子就越高兴。
　　香已经点燃了，熙圣女白马昭湄用高高在上的傲气，掩饰她心中的紧张，因为现在要对付的是空桐潋滟，卢妃仙子的女儿，可她也知道，这更是一个机会，向宫主卢妃仙子证明自己忠心和能力的机会。
　　香，在一尊青玉宝鼎里边，捧着青玉宝鼎的是一个银衣小鬟，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目不斜视，以口问心，动也不动，好像是一尊雕像。
　　熙圣女白马昭湄冷冷地：“空桐潋滟，本圣的话，不会重复第二遍，你去惊鸿馆，到底约见谁？”
　　空桐潋滟的眼神，阴沉冷漠，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因为卢妃仙子赶到的时候，也看到了林雪若跑入了鬼哭峡，以卢妃仙子的轻功，要追上林雪若，易如反掌，可是她笑盈盈地看着越跑越远的林雪若变成了一个黑点儿，最后消失不见，这才把空桐潋滟带回了幻雪宫，交给了白马昭湄。
　　逃出去的林雪若会不会遭遇到更大的危险？
　　如果林雪若真的遭遇到了不测，庚会不会伤心欲绝？
　　想到庚满眼忧戚的形容，空桐潋滟就有窒息的郁闷感。
　　冷冷地看了白马昭湄一眼，空桐潋滟没有回答。
　　抬起纤纤玉指，白马昭湄自恋地看看，翻转如蝶，轻轻地摇了摇头：“打的时候，不要见血，本圣讨厌血淋淋的样子，脏得和狗一样。”
　　一声令下，有二十多个白衣小鬟一拥而上，她们手里没有拿着宝剑，而是拿着一根打狗用的竹棍子，把空桐潋滟团团围住，劈头盖脸地打过去。
　　她们是服侍一等大弟子的昭神，年纪都在十五六岁，武功得自前左使闻人千媚的亲传，白马昭湄被册立为熙圣女以后，她们就被宫主卢妃仙子拨过来服侍保卫熙圣女，她们的性命荣辱，都系于白马昭湄一身，所以白马昭湄的命令一下，她们毫不犹豫地立时行动。
　　空桐潋滟的武功虽然也不错，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围上来的二十几个白衣小鬟，每个人的功夫都在潋滟之上，不过十几招过后，潋滟堪堪不支，因为她没有席位，在这样正式的问讯中，不能反抗，被这些白衣小鬟逼到绝境，身上已经挨了好些棍子，衣衫也被抽破，狼狈之极。
　　因为白马昭湄吩咐了不要见血，所以这些白衣小鬟出手狠毒，打到潋滟身上的竹棍子，只是抽破了衣衫，在皮肤上留下浅青色的伤痕，可是这些伤，比皮开肉绽的伤要严重得多。
　　啊拉！
　　无法再退的空桐潋滟，眼神中爆出凶光，清脆脆地喝了一声，一道寒光，飞旋出去。
　　血，飘落如雨。
　　围着殴打她的二十几个白衣小鬟，被她忽然卷出的红线理杀了五六个，都是被割破了咽喉，鲜血喷溅而出。
　　所有的人都愣住，谁也没有想到空桐潋滟居然会还手，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眉尖一挑，熙圣女白马昭湄从水晶椅上站起来，轻移莲步，扭动着腰身，款款而下，慢慢地踱到了空桐潋滟的面前，潋滟冷冷地瞪着她，毫不示弱。
　　白马昭湄薄怒：“本圣代表宫主来询问你，你，不过是幻雪宫里的一条狗，居然敢反抗？”
　　小人得志，沐猴而冠。
　　看着白马昭湄的脸，空桐潋滟很想一拳打过去。
　　可是她身上挨了很多棍子，而且可能伤到了筋骨，所以行动受制，动作僵硬，她刚刚转动这个念头，还未及伸手，只见白马昭湄挑眉冷笑，扬手就给了空桐潋滟一个耳光，这一下出手极重，将空桐潋滟整个人都打得飞了出去，然后重重撞在圣女殿的门上。
　　嘭，很沉闷的一声响。
　　傲然而立的白马昭湄，嫌恶的看着潋滟软软地从门上滑下，烂泥一样摔到了地上，半天没有起来，不由得嘴角一牵，鄙弃地：“不要用你那恶心的眼神看着我，我问的话，想到答案了嘛？”
　　半晌，空桐潋滟才艰难地爬起来，想站起来却又使不上力气，只好勉强的跪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之后，抬起头，满脸是血，顺着下颌滴滴点点地落下，洇透了胸襟。
　　可是潋滟的脸上，犹自带着冷漠而暴戾的笑容，看了看白马昭湄，她慢慢地举起左手，捂住了还在淌血的口鼻，然后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忽然伸出细小的舌头，那些血都舔下了肚子。
　　白马昭湄看着空桐潋滟慢慢的舔着自己手上的血，那副享受的神情让她的胃里如同搅动一般抽搐起来，有些干呕。
　　空桐潋滟满眼怜悯地看着白马昭湄：“嘛，白马昭湄哦，你不也是幻雪宫的一条狗喇？嘿嘿，还是一条做着白日梦的瞎眼狗哒！你觉得幻雪宫会让一条瞎眼狗当上真正的圣女咩？”
　　打蛇须打七寸，骂人要戳痛楚。
　　空桐潋滟的话，够尖刺，够恶毒，果然一下子就戳中了白马昭湄的死穴。
　　杀机立动，白马昭湄已然被空桐潋滟彻底激怒，她不够后果的劈手一剑，直刺空桐潋滟的眼睛。
　　嗯。
　　空桐潋滟向后纵身，可是四肢无力，居然无法动弹，也不由得怒极，哼了一声，拼着鱼死网破，干脆也不躲避白马昭湄劈来的一剑，红线理翻转着飞出，直奔向白马昭湄的咽喉。
　　这一招果然有效，白马昭湄也舍不得用自己一条命去换空桐潋滟一条命，她足尖点地，向后飞纵，她看得出来，空桐潋滟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追上来，所以得意洋洋地飘身落地。
　　啊。
　　她忽然吃痛，惊叫了一声，完全没有了方才的优雅。
　　臀上，被一个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因为毫无防备，所以很痛。
　　居然有人暗袭自己？
　　一回头，却是方才端着青玉宝鼎的那个小鬟，此时吓得脸色苍白，跪在白马昭湄的身后，战战兢兢地捧着青玉宝鼎，宝鼎的尖上淌下几滴血。
　　白马昭湄恶狠狠地：“你，叫什么？”
　　那个小鬟有些发抖：“水，水，水晶。”
　　伸出两根手指，白马昭湄咬着牙，捏着小鬟水晶的脸腮，用力一拧，水晶的眼泪立刻掉下来，又不敢挣扎，又不敢躲闪，白马昭湄冷冷地：“你故意的对不对？怎么，想讨好空桐潋滟？借此巴结上宫主？可惜，你这种手段太下三滥，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水晶抽泣着：“我，我只是想告诉熙圣女，香已经烧完了，宫主给您的时限已经到了？”
　　哈？
　　白马昭湄怒极而笑：“你说我时限到了？”
　　她阴恻恻地笑，然后飞起一脚，踢向了水晶的心口，这一下，惯了全力，真若是踢到了，能把人的肋骨踢断，五脏六腑都会被踢烂。
　　小鬟水晶吓得目瞪口呆，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躲，她只是侍殿司的侍女，平日负责清扫以及各大殿里边添香拂尘，没有资格练习武功。
　　不过白马昭湄也没有说错，方才她是真的有意过来，提醒白马昭湄香已经燃尽，想趁此缓解下空桐潋滟的困境，因为她实在看不过去空桐潋滟被打成那个样子，可是她人微言轻，没有别的法子，谁承想她高举的宝鼎，会扎到忽然飞纵回来的白马昭湄的屁股。
　　臀上的洞，好像刺得很深，白马昭湄这一脚踢出去，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
　　浑身无力的空桐潋滟想飞身过来帮忙，可是一动弹，一口血就喷了出来，身子咚地一声复又撞到门上，心口灼热火烫，眼前一阵阵发黑。
　　嘭。
　　拼进最后一丝力气，红线理脱手而出，从白马昭湄踢出去的足尖扫过，一道寒芒，一丝血线，白马昭湄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抱着缺了一块的脚，痛得翻滚，原来空桐潋滟的红线理斩断了她的三个脚趾头。
　　小鬟们都吓呆了，听得白马昭湄哀嚎连连，血，洒得满地都是，这次抛过来把她抱起来，白马昭湄双手乱挥，连哭带嚎：“请宫主，去请宫主……”
　　醒过神来的小鬟们，七手八脚地抬着熙圣女回寝宫，然后招呼人熬药，清理伤口。
　　圣女殿里边，立刻清净下来，除了那几具小鬟的尸体，只剩下水晶和空桐潋滟。
　　尚自跪在那里，水晶瑟瑟发抖，空桐潋滟才松下了僵直的身体，软软的靠坐在大殿门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吐出很多血水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头靠在门板上，阳光，投射在她的脸上身上，将刺眼的殷红，变成了闪亮的金色，她冷冷地自言自语：“扶不上墙的烂泥！”
　　“哦呀，这只小狗可真狼狈啊，咬掉人家一绺毛儿，自己的骨头也快折了吧？”
　　一个娇嗲明媚的声音，流水潺潺般传来，一个人，身姿婀娜地出现在圣女殿的门口，挡住了投射在空桐潋滟身上的阳光。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满是嘲讽，即使满脸幸灾乐祸的笑意，还是掩不住眉梢眼角的万般风情。
　　卢妃仙子，就是卢妃仙子，常常在空桐潋滟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然后再潋滟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空桐潋滟面无表情，方才被那么多人欺负的时候，也没有现在心情灰冷：“你，在外面看了很久了吧？”。
　　“是啊，看了一出小狗咬凤的好戏呢~”卢妃仙子笑眯眯的看着空桐潋滟坐在那里，一点上去扶起她的意思也没有，继续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戏谑她 “哦，要哭啦？哈哈~太难看了哦，小狗就是小狗，凤凰就是凤凰，凤凰集香木，涅槃后可以重生，不过小狗嘛，啧啧……”
　　卢妃仙子哀悯地看着空桐潋滟，好像看着一只肮脏的半死不活的癞皮狗。
　　“哭个鬼噢，你挡住人家晒太阳啦。”空桐潋滟厌烦的闭上眼睛，不再看她那个总是喜欢嘲笑别人的亲娘，一心想让她快点走开，就不用再费力的支撑自己的尊严。
　　现在的她，连支撑着自己的头颅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可是她不想让卢妃仙子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想让母亲继续嘲笑自己。
　　卢妃仙子从小就用严酷的手段教育自己的孩子，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神族的高傲，即使是在遭受欺辱和折磨时，也要保持从容和镇定，绝对不能让狼狈的自己看起来象条狗。
　　跪在旁边的水晶忽然抖得更厉害，她直直地盯着空桐潋滟，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空桐潋滟也觉察到异状，她也知道母亲卢妃仙子想知道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罢手。
　　当啷。
　　一面菱花镜扔到了潋滟的脚下，就是她偷偷爬进母亲的寝宫，丢在里边的那面镜子。
　　卢妃仙子优雅地抬起头：“看看自己的样子吧，也许可怜的小狗就会想起本宫想知道的答案了。”
　　心，猛地一抽搐，卢妃仙子志在必得的东西，鲜有失手，因为她为了得到所使出的手段，永远超乎别人的想象极限。
　　手，也不知不觉有些抖了，潋滟拿起了菱花镜子，鼓足了勇气放在面前，不由得惨叫了一声，差点儿晕了过去。
　　
　　
                  阴阳永诀
　　
　　菱花镜里，一张狰狞恐怖的脸，比闻人千媚还要可怕。
　　闻人千媚那张被摧残成不成人形的脸孔，只是特别恶心，让人看了想吐而已。
　　可是空桐潋滟看到的脸，连鬼见了都会做噩梦。
　　白皙娇嫩的肌肤，没有了，被大大小小的水泡占据，连一寸光洁的皮肤都看不到，这些水泡是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到泡泡儿里边的脓水在晃动，脓水是浅黄色，好像随时都会把那层透明稀薄的水泡皮儿给挤破。每个大些的水泡旁边，还附着着两个小的水泡。就这样层层叠叠、挤挤压压地长满了一脸。
　　本来秀美修长的眉毛，被隆起的水泡们挤变了形，一条向上，一条向下，曲曲弯弯，和蚯蚓一样，本来灵动清澈的大眼睛，现在也被挤得一个大一个小，眼皮也红肿起来，布满了密密的水泡。平日里那张最漂亮的嘴，微微翘起来，红润娇美的小嘴儿，现在也歪到了一边，怎么努力地想合拢，也是白费力气。
　　失声惨叫的空桐潋滟，镜子失手落到，当啷一声响，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到心里，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冲口喊了一声，不，不要吖，潋滟不要做蛤蟆啦！
　　此时的卢妃仙子，漫不经心地看了潋滟一眼，丝毫不再理会女儿的惊叫，而是款款地走到小鬟水晶旁边：“你叫水晶？”
　　水晶吓得频频点头，跪在那里，动都没敢动。
　　卢妃仙子好像对她颇有兴趣：“方才为什么要帮潋滟哦？你知道，本宫最喜欢诚实的孩子哦。”
　　水晶又连连摇头，可就是不敢说话。
　　嫣然一笑，卢妃仙子摇摇头：“笨丫头，你那点儿鬼心眼儿，连白马那头蠢驴都看得出来，还想欺骗本宫吗？不乖的孩子，是会被狼吃掉地呦。”
　　她笑得不可方物地美，却陡生出无限的寒意。
　　水晶更害怕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回，回宫主的话，我，我不是要帮空桐小姐，不是因为小姐是小姐才才……我，我是不想看见好多的血……”
　　因为太过紧张，水晶有些辞不达意，说得话也结结巴巴。
　　以手掩口，卢妃仙子笑得开心：“呦，原来我们幻雪宫里边，还有这么心底善良的丫头呀，本宫还真的看走眼了，你是侍殿司的侍女吧？”
　　这下水晶更不敢说话了，因为在幻雪宫里边，被人说成善良，是很可怕的话，当一个人对你说，你真善良的时候，多半就是要对你下毒手了。尤其善良两个字是从卢妃仙子的口中说出来，水晶更是忐忑不安，如芒在背了。听到宫主问话，只是点头。
　　足尖一勾，卢妃仙子挑起一根竹棍子，竹棍打着旋儿，啪嗒一声，落到水晶的前边。
　　卢妃仙子笑盈盈地：“本宫宅心仁厚，不舍得欺负善良的孩子哦，两条路，水晶要想想好再选啊，”她说着，眯起翦翦秋水般的眼睛，竖起一根纤纤玉指“一，拿着这个过去，打断那条小狗的双腿，从此，你，就是幻雪宫的羡圣女，”
　　羡圣女是准圣女中地位最高的圣女一席，历代准圣女中，圣女一席继承宫主的机会更大一些。
　　前番已经有了白马昭湄从三等弟子上位成圣女二席的例子，这对幻雪宫的诸多小鬟来说，是个致命的诱惑。
　　水晶吃惊地抬起头，眼光懵懂地看着卢妃仙子，她丝毫不敢怀疑卢妃仙子的话，只是，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胜任圣女的位子，何况做为交换条件，还要亲手打断空桐潋滟的双腿。这对水晶来说，是件心惊肉跳的事情。
　　蜷缩在门边的空桐潋滟满眼死灰色，不哭也不叫了，直愣愣地和一个死人一样，她知道自己是中了卢妃仙子的毒，记得小鬟宓荋给她端去一盏水玲珑，其实她当时就怀疑那个漂亮无比的东西就是毒药，不过宫主所赐，谁人敢抗，可是没有想到，这个毒药发作起来，居然会变成如此情形，她宁可自己肠穿肚烂，也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漂亮的潋滟，生不如死。
　　现在听到卢妃仙子对水晶说的话，潋滟更是意冷心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无意中看到自己的手，不由得又惊叫了一声，那双小手也满是水泡，整个手都肿胀起来，丑陋之极。
　　终于，潋滟还是忍住了抽噎，她发现自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想撞墙都无法去撞，张开口，想咬自己的舌头，可是嘴上都是水泡，连舌头上边都是，她感觉到一阵阵地恶心，再也不敢乱动，生怕把水泡弄破了，里边浅黄色的脓水就流出来。
　　水晶转头看看状如蟾蜍的空桐潋滟，忍不住颤颤巍巍地问：“那，那第二呢？”
　　卢妃仙子眉尖一挑，冷冷地：“你要不舍得对她下手，就自己打断自己的腿，然后在幻雪宫做一辈子贱如蒲草的侍女吧！”
　　空桐潋滟满眼怒火：“你犹豫什么啦？过来呀！”
　　泪水，被她愤怒的眼神燃烧殆尽，可是她很怕，很惶然，恨不得水晶过来，一棍子打死自己。
　　拼命地摇头，水晶开始抽泣：“宫主，求求，虎毒不食子，空桐小姐是您的女儿啊，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她被熙圣女的人打伤了，很重的伤，宫主你真的不心疼吗？”
　　卢妃仙子咯咯娇笑：“水晶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是活在我们幻雪宫实在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她说着话，慢慢地伸出手，好像要拂水晶的头顶，脸上的笑容，甜蜜娇艳，可是手下，已经动了杀机。
　　水晶闭上眼睛，泪水不断地落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然触怒了卢妃仙子，今天，必死无疑。
　　她的沉默，反而让卢妃仙子顿停了一下，看出来这个小女孩子已然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卢妃仙子有些不悦，她最喜欢神秘莫测的感觉，让所有人都猜不到她要做什么。
　　转过身，卢妃仙子眼光落到潋滟身上，莞尔一笑：“可怜如花的容颜，为了一句话，就都毁了哦，其实那句话真的这样难以说出口嘛？就一个字哦，你，去惊鸿馆约见谁？当然喽，潋滟也可以宁死不说，没有人会强迫你，不过，你这个样子真的好可爱，大家一定会很稀罕，不如，我们到忽白城去，让那些孤陋寡闻的老百姓也看看我们幻雪宫里，曾经美艳无双的空桐潋滟，如今变成这样前故古人后无来者的模样，一定会大饱眼福哦。”
　　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摧毁，潋滟知道母亲卢妃仙子说到做到，如果现在还不给她答案，真的会带着自己去忽白城游街。
　　庚！
　　空桐潋滟终于说出来这个千斤重的字。
　　虽然知道说出庚的名字，就会给庚带来没顶之灾，虽然不希望庚死，可是她更无法面对如此满身水泡被拖行游街的可怕结果。
　　卢妃仙子终于满意地笑了，这就是她一心想要的结果，其实，庚，早已经被她捉住了，庚和丁之间的秘密，她也早就了解，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潋滟每次溜去惊鸿馆，都有隐卫把消息私报给她，包括潋滟什么时候离开的幻雪宫，什么时候到的惊鸿馆，因此她才命令小鬟宓荋熬制了一盏水玲珑给潋滟。
　　知女莫若母，潋滟不怕死，却怕不漂亮。
　　就在潋滟带着林雪若离开的时候，卢妃仙子就把庚擒住，命人带回了幻雪宫，然后再自己追到了鬼哭峡，并且有意放走了林雪若。
　　她如此煞费苦心，就是要女儿空桐潋滟放弃所有所谓的仁义道德，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只要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什么人都可以出卖，都可以用来牺牲。
　　走过去，怜悯地盯着潋滟，卢妃仙子拍了拍手，门外有十几个白衣小鬟应声进来，然后跪下听命。
　　把惊鸿馆的庚带过来。
　　卢妃仙子一边发出毫无表情的命令，这次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手指一弹，弹入空桐潋滟合不拢的口中，然后笑眯眯地：“可怜的孩子，别说本宫没有告诉你哦，这解药，一年一颗就够了。”
　　服下解药的潋滟，心中凄惶，不知道庚会遭遇到什么厄运。
　　卢妃仙子优雅地站起来，衣袂飘飘，衣香鬓影，风姿约绰。
　　瞥了一眼水晶，那孩子还没有敢睁开眼睛，心里才满意了些：“傻孩子，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明天你就去宫神卫，水晶，你已经是幻雪宫的三等弟子了。”
　　听到卢妃仙子美妙悦耳的声音，水晶诧异不已，自己险险地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儿，居然没有死城，可是她一定都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浑身已然被冷汗湿透。
　　脸上身上的水泡，慢慢地消失掉，勉强伸出手看看，上边连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依然是欺霜压雪般莹白，空桐潋滟拿起来地上的菱花铜镜，鼓足了勇气照着看去，镜子里边，又是那张娇美可人的脸。
　　嘛。
　　空桐潋滟也没有一丝笑意，她这张脸，是用庚的厄运换来的。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那些白衣小鬟将庚带上来。
　　庚进了圣女殿，神情落寞，转头看向潋滟，潋滟眼神躲闪着，不敢和庚的目光相碰。
　　她垂着头，只见到庚的衣角，被穿门而入的风，轻轻吹动。
　　卢妃仙子咯咯娇笑：“傻孩子，你一定很想见到丁吧？本宫一定会成全你，哎，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多缠绵悱恻的诗啊，用来龙阳君的身上，想想都恶心得一身鸡皮疙瘩。哎，只是人世一局棋，难免会算错几步，可怜的庚，你信错了人，她还是出卖了你。”
　　她说着话，用眼睛的余光瞥向蜷缩着的空桐潋滟。
　　空桐潋滟蜷缩得更紧，垂着头，还是看到庚走过来，慢慢蹲下，用他温暖修长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真的嘛？我看错潋滟了？”
　　庚的目光，深邃如海，潋滟被他的手扶起了头，已然是满面泪水，心里堵着千百斤重的石头，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很后悔，后悔说出庚的名字，可惜这世间的事情，最无用的就是后悔两个字。
　　庚的语气更加温柔，笑眼弯弯：“潋滟最漂亮，最可爱，我喜欢潋滟哦，所以我只信潋滟的话，告诉我，庚叔叔看错了潋滟姐姐吗？”
　　潋滟哭得更厉害，她已然无言以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僵直地抬着头，一双朦胧泪眼，呆呆地凝望着庚。
　　痛楚的神色，慢慢涌上庚晶亮的眼睛，眼中的亮色，也渐渐黯淡下来：“哦，原来是真的，真的看错潋滟了。”
　　那是痛彻心扉的绝望，好像无数把钢刀，一下一下地搅动着潋滟的心，她已然无法承受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失神地望着庚，张开嘴，还是说不出话来。
　　冰凉的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潋滟的唇上，慢慢滑动着，庚幽幽地叹息一声，倦怠而落寞。他看着潋滟，无限叹惋。
　　卢妃仙子漠然地看着他们，然后冷冷地：“把他带到忏罪台上，见见他魂牵梦绕的丁吧。”
　　一声令下，白衣小鬟们一拥而上，将庚压扭着离开圣女殿。
　　看着庚的衣角，飘过圣女殿高高的门槛，空桐潋滟嚎啕大哭起来，她知道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得庚这个人了，也没有人再哄她玩了，庚为她编织的那个香囊，在贴身带在她的怀里，还闻得到栀子花的清幽香气。
　　看着女儿有些失控地大哭，哭得快要抽搐了，卢妃仙子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来。
　　她知道空桐潋滟这次痛哭之后，一定不会再掉一颗眼泪了，会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走下去。
　　走到女儿身旁，卢妃仙子用最端庄的姿态，微微弯下腰，眉眼含笑地：“眼泪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庚不会原谅你，他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可怜的孩子，怕做噩梦的话，就遇佛杀佛，遇鬼诛鬼吧。”
　　说完话，卢妃仙子飘然而去，留下了眼泪如雨的空桐潋滟，和不知所措的小鬟水晶。
　　
　　
                  暗藏惊变
　　雪龙瀑。
　　飞流直下，喧豗奔雷。
　　藏龙山，山高千仞，逶迤百里，到了这流云峰，忽然断裂出深谷，河水从流云峰上倾泻下来，在山脚汪积成一泓潭水，清澈见地，波光粼粼。
　　一般瀑下潭水，都凄神寒骨，隔着几里，就能感觉到阴寒的水汽，可是雪龙瀑下这泓潭水却是温热，水面上雾气氤氲，不断有气泡冒上来，水底布满了泉眼，瀑布和泉水混同一处，泉水的温热，融合了瀑布的急寒。
　　潭水边，绿荫葱笼，花枝摇曳，时值芳春未歇，桃夭杏媚，栀子如雪。
　　习习山风吹过，将桃花杏蕊，栀子香屑都卷入空中，扬撒若雪，复坠潭中，在涟漪层层的波光里，时聚时散，漂浮游弋。
　　魅影抱着猫，坐在水潭边的一块突兀的山石之上，飞瀑和潭水的雾气，已经打湿了她的发梢裙角，她却恍若不觉，好像和身下的山石长在了一起。
　　在水光山色的映照下，魅影好像一尊玉雕，肤若凝脂，腮如新荔，只是白得有些透明，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夜空清澈时，那一地流淌浸漫的如霜月光。
　　瀑流急湍，让魅影感到了丝丝寒意，她穿着的裙衫，好像挡不住这可以彻骨的寒意，把怀中的猫儿抱得更紧，她的身边，放着一堆衣裳，那是空桐潋滟的衣裳，一身男装。
　　现在潋滟正畅然地游在潭水里边，时而如蝶，时而如鱼，花样翻新地在水中嬉戏。
　　嘟嘟吖，来嘛来嘛，下来可以变成鱼噢。
　　看着魅影呆呆地坐在山石上，都快要变成石头了，潋滟双臂一分，划出一道优美的水线，眨眼间就到了山石之下，她半个身子都浮出水面，依然是明艳照人的一张脸，湿漉漉的头发披在浑圆的肩头，直垂曲线玲珑的腰际，粉颈欣秀，胸前微隆，已有峰峦延绵之势。
　　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啊。
　　不过数次秋去春来，时光荏苒间，潋滟已经十二岁了，从一个垂髫小童，长成了亭亭玉立、惊艳明媚的绝色少女，自己，还比潋滟大着一岁，却依然是空桐潋滟的玩具，等等，再等等，在心中喃喃自语，莫名的寒意，让她感觉到更冷，于是把身体又缩了缩，想从蜷缩的猫儿身上，取得些微暖意。
　　那次在圣女殿，哭到几欲气绝的潋滟被抬了回来，满面泪痕，浑身是伤，把魅影吓了一跳。
　　然后的七天七夜里边，空桐潋滟开始发烧，梦呓，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卢妃仙子连过来都没有过来一次，只是叫邠国的太医过来给开药，几个太医都束手无策，因为潋滟受了很重的内伤，还惊悲过度，郁结不舒，简直已经是气若游丝了。
　　虽然平日潋滟总是欺负魅影，可是潋滟如果真的不行了，她这个玩具就得跟着陪葬，而且魅影看着潋滟这个样子，也陡生伤感。
　　那七天七夜，魅影衣不解带地在潋滟床前，喂她吃药，跟她说话，常常握着潋滟的手，迷迷糊糊就在床榻边睡着了。
　　终于等到潋滟醒来，从床上坐起以后，愣了一会儿神，立时就要下床练武，如不是魅影死命拦着，潋滟就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彻底恢复后的潋滟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依然喜欢欺负弟弟小妖，捉弄妹妹终黎西枫，不断地和娃娃打架，遇到宓荋的时候，老是想法子折磨人家，也不知道宓荋到底那儿得罪了她。
　　别人也许看不出端倪，只是和潋滟朝夕相处的魅影，却能感觉到被潋滟深埋于心底的哀痛，从那儿以后，潋滟真的再没有掉一颗眼泪。
　　除了日常习武练功，潋滟经常和已然易名为清霜的娃娃下山去执行任务，每次回来后，都忍不住和娃娃打架，可是到了下一次要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潋滟又只找清霜，别的人一概不要。
　　噗。
　　一朵朵水花从水潭里边飞溅起来，洒了魅影一身一脸，打乱了她的思绪，魅影懒懒地看着在潭中撩水泼她的潋滟，眉毛挑了挑，算是询问何事的意思。
　　潋滟的嘴又翘起来，白了魅影一眼：“嘛，你呆呆地坐着哦，会变成石头哒，水很暖啦，花很香哦，而且人家的小豆豆都要长成小碗碗啦。”她说着忽然嘻嘻地笑：“嘟嘟哦，人家都被你看到了吔，你也给人家看看嘛。”
　　缩了缩身子，魅影真的要蜷缩成猫了，在明媚的阳光下，她很想像冰雪那样融合：“小豆豆都难看，小樱桃不是更像吗？”
　　小樱桃？
　　诱惑嫣红，小巧可爱，空桐潋滟立时笑眼弯弯：“咦？嘟嘟，人家发现你越来越聪明啦。”
　　她说着话，忽然促狭一笑，整个身子都挺出了水面，双手就去拽魅影的脚，魅影见她嘴角一动，又露出她惯有的邪意笑容来，就知道潋滟要捣鬼，已然早有防备，身体向后移动。
　　魅影忽然躲开，让潋滟扑了个空，身体磕到了坚硬的山石上，不由得嘤咛一声，娇嗔道：“啊拉，嘟嘟！你要死啦，人家的小豆豆磕扁啦。”
　　说着话，水花四溅，潋滟从潭水中一跃而出，落在山石之上。
　　细密的水中，从潋滟柔嫩润滑的肌肤上，慢慢滚落下去，在她纤巧的玉足下，汪成一滩水。
　　迎着阳光，潋滟笑眯眯地站着，仰着头，挺着胸膛，把双臂张开，让轻轻的带着草木花香的山风，吹拂自己的身躯。
　　魅影一手抓起了潋滟的衣裳：“也不怕人看见，穿上啦。”
　　半阖着美丽的眼眸，空桐潋滟仰望着天上的飞鸟和流云，喃喃自语，说得含糊不清。
　　魅影站了起来，一手抱着猫儿，一手把衣裳递过去：“穿上啦。”
　　不要嘛，人家要晒太阳啦。
　　空桐潋滟漫不经心地说话，依旧仰着头，却忽然一扑，扑到了魅影的身上，魅影此次却来不及躲闪，两个人噗通一声，跌进了水里。
　　哈哈哈。
　　空桐潋滟得意地大笑起来，魅影在她的旁边扑通着，怀中的猫儿也跟着落水，此时猫儿也受了惊，几下子游到了岸上。
　　潋滟，我不会游泳。
　　魅影一边在水中扑通着，时沉时浮，一边呛水一边说话。
　　潋滟却不肯信：“嘟嘟不乖啦，和人家都说谎哦，也不告诉人家，你和谁学的武功嘛，也不告诉人家，你天天半夜跑出去做什么啦……”
　　魅影已然说不出话来，在水中挣扎一阵，慢慢地沉了下去。
　　笑眯眯地看着魅影沉入水中，潋滟一边踩水一边说话：“嘛，好了啦，用这个吓人家不会得逞啦，水是不是很暖很香咧？”
　　清澈的潭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魅影慢慢地沉到了水底，眼睛紧闭，动也不动。
　　等了一会儿，水底的魅影还是动也未动，真的像死了一样。
　　咦？
　　空桐潋滟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忙看准了方向，然后折身如水，憋着一口气潜到了水底，把魅影给拽上来，拖曳到山石上，水淋淋的魅影，已然面无人色，苍白如死，任是空桐潋滟怎么呼唤，也不动弹。潋滟觉得奇怪，因为一般溺水的人，会因为呛到水而腹部鼓胀，可是魅影的腹部，没有丝毫鼓胀的迹象，而且回想一下她方才沉入水中的情形，在挣扎了一阵儿以后，就阒然地沉下去，像一颗石子一样在水中坠落。
　　吖？
　　伸手试试鼻息，潋滟瞪圆了眼睛，魅影居然没有了气息。
　　啊拉，不要死嘛，死了就没得玩啦。
　　愣了楞，潋滟用手拍了拍魅影的脸，冰凉如水。
　　眼睛越瞪越大，潋滟心里诧异，难道魅影真的被淹死了？
　　俯下身，侧着头，把耳朵贴在魅影的心口，仔细倾听，真的没有了心跳。
　　潋滟有些发呆，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熟悉了好久的东西，忽然就要彻底没有了，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而且惆怅里边，还有空空的失落。
　　揉揉眼睛，感觉有些酸涩，潋滟狠狠地拍了魅影一巴掌：“讨厌啦，要死也别让人家看见嘛，死嘟嘟，非要惹人家伤心吖？”
　　随着年龄一点点儿大了，空桐潋滟对卢妃仙子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偷偷的眷恋，不会傻傻地做些什么事儿，千方百计想引起卢妃仙子的注意，现在的她，宁可和嘟嘟、娃娃在一起，也不想和卢妃仙子有太多的接触。
　　她骂了一句死嘟嘟，然后觉得十分晦气，自己呸了一声，眼睛里边涩涩难忍，自从庚死了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庚死了以后，她连去看一眼尸体的勇气都没有，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做相同的噩梦，梦到庚蹲在那里，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凄然冷厉地说：“真的是看错潋滟啦。”然后眼前一片血红，自己就从噩梦里边惊醒。
　　失去的痛，要很长时间再可以抚平外在的疤痕，可是里边的伤，会如影随形。
　　触手之处，魅影的身体也是一片水凉，空桐潋滟叠膝跪在魅影的身边，把自己的唇紧贴在魅影的唇上，向魅影的嘴里吹气。吹一口气，又用交叠的双手在魅影的心口压几下。
　　折腾了半晌，却没有半口水吐出来，可是魅影还是哦地一声，身体动了动，有了气息。
　　看到魅影要醒了，空桐潋滟飞起一脚，把她踹下了山石，双手叉腰，恨恨地：“死嘟嘟，要死就死彻底嘛，死一半又活过来算什么吖，欺负人家啦。”
　　这一摔之下，魅影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动了动，没有立刻起来，那只黑猫儿此时跑过来，用力往魅影的怀里钻，可是钻了一半儿的时候，却发出一声很凄厉的叫声，箭一样蹿了出去，眨眼不见。
　　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空桐潋滟从山石上飘身下来，走到魅影身旁，满眼不悦地：“嘛，起来哈，还要继续死咩？”
　　魅影用一种很古怪的姿势爬起来，她的动作，僵滞缓慢，每动一下，身体里边都发出格啦格啦的声音。长长的头发，在落水的时候，已经散乱，如今湿漉漉地披散着，遮挡住半边脸。她的肌肤本来就是如玉般晶莹白嫩，现在更是没有半点儿血色，嘴唇，一抹黯色青紫。
　　空桐潋滟火大了，握紧了拳头，她以为魅影是在故意吓唬她，这几年，身边的魅影越来越不像小时候那么容易被她欺负到了，而且也越来越失去玩具的秉性，有时候还公然对抗自己，而她竟然可以容让三分。心软，潋滟有些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魅影心软，却知道这样做非常危险，既然自己长大了，这个玩具也失去了她的价值，应该让她彻底消失。
　　想是会想，潋滟却迟迟没有动手，她总会在思索杀死魅影的方法之前，先想出拖延杀戮行动的理由。
　　拳头刚握起来，空桐潋滟猛一回头：“死娃娃，藏个鬼啦，滚出来啦。”
　　在她回头的瞬间，魅影抬起了头，从纷乱湿漉的长发里边，露出了幽蓝如海的眼眸，眼光阴邪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空桐潋滟和清霜都没有看到。
　　清霜站在栀子花丛后边，绿鬓红颜，姿容清绝，在如雪栀子的映衬下，愈发幽清。
　　两个人四目相对，好像生死对决一样，谁也不肯相让。
　　清霜一字一顿地：“死妖孽，我叫清霜，再记不住，去死吧。”
　　白了她一眼，空桐潋滟笑嘻嘻地：“啊拉，改名叫清霜啦？很得意吗，死娃娃啦，还真的没有良心吖，宫主杀了你娘，你还是乐意给她当狗咧。”
　　花影摇曳，清霜的身影，微风一样，转眼飘摇而至：“你也是狗，不用五十步笑一百步。”
　　空桐潋滟媚眼如丝：“嘛，狗以类聚，人以群分啦，死娃娃是幻雪宫的忠狗，潋滟是幻雪宫的走狗啦。人家这条走狗早晚会走掉哒。”
　　束发，红裳，男装的空桐潋滟神采奕奕，傲色逼人，仿似乱世佳公子，翩翩美少年，连说话的声音都沉而微沙，既有少女的清灵，又有少年的磁性。
　　清霜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走不掉就变成死狗了，做人也不好好地做，不男不女的像什么？”
　　空桐潋滟也鄙弃地哼了一声：“咦，小孩子知道什么哒？这个世界，难道只有男人和女人吖？”
　　她们两个说话之际，都在互相戒备着，生怕一个分神，被对方占了先机。旁边的魅影，慢慢站直了身体，眼中邪冷的寒芒渐渐收回，慢慢恢复了平时模样，将湿漉漉的长发随便挽上，用根簪子别住，身上的衣裳也湿湿地贴在身上，凌乱中显出三分少女独有的妩媚。
　　上上下下地看了清霜有好多遍，空桐潋滟忽然一拳打过去，却被清霜用手抓住了她的拳头，潋滟没好气地：“呀，死娃娃，老实说，你瞒了人家什么事情叻？”
　　每次清霜见到潋滟，都会先下手为强，今天居然没有动手，实在有些诡异。
　　清霜漠然地：“辰时三刻，宫主要在香梦殿召见你哦。”
　　幻雪宫里边，大部分地方，潋滟都去过了无数次，只有几个地方，属于禁区，香梦殿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卢妃仙子忽然要在香梦殿召见她，空桐潋滟就觉得不是佳兆。
　　抬头看看太阳，空桐潋滟发现不妙：“吖，现在辰时几刻？”
　　二刻。
　　清霜终于一笑，很怜悯地看着潋滟，不急不缓地说出两个字。
　　吖？
　　空桐潋滟立时一呆，然后转身一溜烟儿地往回跑，比兔子跑得还快。
　　这里到香梦殿距离不近，以空桐潋滟的轻功，要一口气地疾驰，才能按时赶到。
　　看着空桐潋滟眨眼不见，清霜笑着摇头：“死妖孽，踩到你尾巴了？跑这么快？都不听人把话说完。宫主说，因为要等一个人，所以把召见的时间改在四刻了。”
　　魅影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冷冷地：“她都走了，你说了给鬼听？”
　　清霜哼了一声：“听不听到是她的事儿，说不说是我的事儿，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好了，管那么多，很闲吗？”
　　眉尖一挑，魅影的眉峰里边，藏着隐隐的怒意：“如果有人想要管闲事儿呢？”
　　听出了魅影的言外之意，清霜漠然地，不为所动：“何必去想，想也是空想，如果有胆量，何不试试？”
　　
                  阴霾四起
　　宫主传召，刻不容缓，耽误一刻者，鞭二十，耽误二刻者，鞭五十，耽误三刻者，杀无赦。
　　因为今天被传的不仅仅是空桐潋滟一个人，虽然她才害怕耽搁了时间，被宫主卢妃仙子当众责罚。
　　潋滟一口气跑到香梦殿的殿门前，门口肃然侍立着很多白衣小鬟，她们是宫神卫的人。
　　殿门大开，里边飘出靡靡丝竹，还有令人迷醉的香气。
　　空桐潋滟飞跑着迈入宫门，然后横着冲过去，好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因为在迈进门槛的瞬间，有人悄悄地伸脚绊了她一下，潋滟急中一跃，想越过伸出来的那只脚，谁想到她刚刚越过这只脚，前边又有一个人伸脚一绊。
　　嘛？连环绊？
　　潋滟心中恼火，这一下却难以躲开，身子不稳，向前冲着倾倒，眼看着就要扑地摔倒，旁边过来一个白衣小鬟水晶，轻描淡写地扶了她一把，然后低眉走开，不露痕迹。
　　站在白衣小鬟里边的终黎西枫孥下嘴，一把拉过小鬟水晶，声音低低地：“喂，你傻了？居然去帮她？她只会恩将仇报好不好？小心哪天潋滟把你宰了。”
　　水晶连忙拂袖，生怕被别人听到，可是她还是感觉到小鬟采玉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心头端的一凉。
　　可是终黎西枫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噗嗤一笑：“哎，你听过狗咬吕洞宾没有？干嘛扶她？其实我很想看看她摔得四脚朝天……”
　　水晶不等她说完，径直躲到小鬟们的后边。
　　好在空桐潋滟的武功不错，借着这一扶之力，稳稳站住，她也听到终黎西枫的话了，回头看了西枫一眼，西枫脸上的笑意立刻凝固了，呆立在那儿，缩了缩肩头。
　　那腿暗算自己的两个人，空桐潋滟不用看都知道，她们都是熙圣女白马昭湄的忠实走狗，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做采薇，一个叫做采玉。这两个姐妹形容酷似，心意相通，本来极力讨好空桐潋滟。可是眼见着空桐潋滟连做了几年的三等弟子，连个席位都没有混上，于是又投靠了熙圣女白马昭湄，翻回头来帮着熙圣女对付空桐潋滟。
　　自从上次在圣女殿里边结下了梁子，熙圣女白马昭湄明里暗里总是找空桐潋滟的麻烦，连带着常常和空桐潋滟搭档下山的清霜也一起欺负，依着清霜，早一剑宰了白马昭湄了事，可是潋滟怎么舍得让熙圣女死得这样便宜？
　　暗中扶了自己一下的是小鬟水晶，本来她触怒了宫主卢妃仙子，自知必死，就算侥幸不死，也会沦为侍女，没有想到卢妃仙子反而把她送到了宫神卫，她现在是宫神卫的人，正是负责香梦殿的安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空桐潋滟。
　　幻雪宫主卢妃仙子高高在上地坐在水晶椅上，半倚半靠着一只镂花青玉镶宝的玛瑙枕，笑靥如花，绝代风华，她也看到下边的发生的事情，却佯装不知：“哦？潋滟跑得怎么急，难道后边有人追命？”
　　努力让自己喘息的声音压到最低，空桐潋滟也装作浑然不知，先是给卢妃仙子行了礼，然后满眼笑意：“吔，宫主哦，人家只是想飞啦，”她说着张开双臂，踮起一只脚尖，然后身子旋转，斜斜地转了个圈，衣带牵风，裙角飞扬，果然翩然若飞“人家一定会长出翅膀哒。”
　　很少人敢明目张胆的笑，虽然空桐潋滟说的话如此荒诞无稽。
　　不过人少，不代表没有，侍立在宫主身旁的熙圣女冷然一笑：“长翅膀？空桐小姐是不是还会长出两只犄角？”
　　空桐潋滟斜睨了她一眼，笑眯眯地：“咩？熙圣女猜中了一半儿吖，不过人家才不要长两个角，那样会像牛哩，一个就够了啦，独眼可以做圣女，独角说不定会得天下吔。”
　　她笑得特别娇美，因为是少年男子的打扮，兼和了俊朗和阴柔之美，撩拨着白马昭湄的怒火，她的脸色立时为之一变。
　　独眼，是白马昭湄的心病，现在她不但独眼，还失去了三个脚趾头，这笔帐，她现在还没有讨回来，所以耿耿于怀，每次见到清霜和空桐潋滟，白马昭湄都按耐不住心头的怒火，失去了她应有的气度。
　　坐在水晶椅上的卢妃仙子微微一笑，她就是喜欢看到这样明争暗斗的情景，越是想重用的人，她就越会拼命地打压，只有在残酷的打压排挤之下能够逆转获胜的人，才可以真正地委以重任。
　　空桐潋滟只是笑到了一半儿，看看殿中日晷，已然过了辰时三刻，可是宫主卢妃仙子仍然悠然地倚靠在哪儿，没有发号施令的意思。
　　卢妃仙子的身边，是右护法庚桑秋水。
　　明明时间没到嘛，死娃娃居然骗人？
　　情知自己上了清霜的当，空桐潋滟恨得牙根痒痒，却不能在脸上流露出一丝一毫来，免得被人嘲弄讥笑。她晶亮的眼眸，时不时地瞥向了大殿门口。
　　看着清霜和魅影悠然地走进来，空桐潋滟心中更恨，清霜步履轻盈，和潋滟擦身而过的时候，还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跑疯了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哈。”
　　看着空桐潋滟强自忍住的怒意，清霜一笑，甚是得意，然后上前拜见宫主。
　　卢妃仙子只是看了清霜一眼，然后盈盈一笑：“孩子们都过来啦，今天在香梦殿，将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对有些孩子来说，终生受益，刻骨难忘，对有的孩子来说……”她说到这儿，慈怜的眼光，从每个少女的脸上扫过，幽幽一叹。
　　笑靥，明明如春风拂柳般轻暖，可是香梦殿中的每一个人，心头都陡生寒意。
　　大殿中的这些少女，年纪都在十二三岁，都是幻雪宫的三等弟子，里边也有几个有席位的弟子，她们以前是有左使闻人千媚训练，传授武艺，后来闻人左使无端失踪，就由幻雪宫中的右护法庚桑秋水授艺，来此之前，她们已经经过了残酷的竞技，每个人都是杀尽了同居抱厦里边的伙伴以后，才能走到香梦殿来。
　　她们知道，弱肉强食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看到少女们眼光肃冷，一个个互相对视后，洋溢出浓浓的杀气来，卢妃仙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她看得出来，这些女孩子们已然知道生存下去的规则，嫣然而笑，卢妃仙子向少女们中的一个招了招手，那个小鬟脖子发僵，头皮发麻，在众人的注视中，不敢迟疑地走上前去，俯身跪下：“宫主。”
　　她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颤抖。
　　卢妃仙子笑眯眯地：“十几啦？”
　　小鬟强自镇静：“回宫主，弟子今年十二岁。”
　　轻轻颔首，卢妃仙子目光柔如春风，看了看这个小鬟：“哦，豆蔻年华二月初，十二岁啦，是该推倒男人的时候了。”
　　小鬟垂头，不敢多言，在幻雪宫封闭的环境里，她不知道男人是为何物，所以更不敢妄言，怕一句话答错了，招来杀身之祸。
　　看到大多数茫然的表情，卢妃仙子轻笑着摇头：“可怜的孩子们，长了这么大，都还没有见过男人呢。”她说话的时候，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清霜和空桐潋滟，并且刻意停留了一下。
　　清霜的脸上，真的罩了一层寒霜，冰凉得可以冻死人，她听到男人两个字时，眉尖挑了一下，手，不知不觉就捏成了拳头。
　　反而是空桐潋滟，好像已然忘记了惨痛的往事，忘记了庚，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旧日痕迹，和大多数小鬟一样，充满了好奇。
　　卢妃仙子拍了一下手，有人推出一辆车，造型很奇异的车，而且这辆车居然是木头制成，在珠光宝气的幻雪宫里边，居然会出现木头车，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情。
　　车上有很多牛筋、铁箍、木托，还有很多很奇怪的东西，叫不出名字来。
　　吱吱呀呀的木轮声，磨扎着少女们的心，她们投向这辆木车的目光，带着惶恐，这样丑陋的其貌不扬的东西，怎么看都像刑具，卢妃仙子既然把这个东西弄上来，就像是设起了神坛，总会有人成为被牺牲的祭品，而且要当着大家的面，承受最严酷的刑罚。
　　香梦殿里，静如暗夜。
　　女孩子们的反应，让卢妃仙子笑得更开心，她就是喜欢被人畏惧的感觉：“好了，孩子们，是该你们长长见识的时候了。”
　　笑靥如花，卢妃仙子显得心情极佳，然后向身边的右护法庚桑秋水点了下头，庚桑秋水转身从大殿的后边出去，不多时，带来二十几个人，皆是一袭白衣，领头那个，腰间系着一根银丝带。
　　这些人进来时，那些白衣小鬟们都特别错愕，她们感觉到进来的自然是人，可是这些人又太奇怪了。
　　白衣银带的那个人飘然走进，俯身跪倒，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卢妃仙子向下瞥了一眼：“辛，这些孩子，都是你院中最好的院奴吗？”
　　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
　　辛和庚挨着，这个人，就应该住在辛的隔壁。
　　事情虽然过去，庚虽然死去，可是当年发生的事情，还有好多疑惑，潋滟没有解开，她不弄个明白，就是无法甘心。她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要和庚玩那场游戏，庚院子里边的院奴，都死于何人之手，庚和丁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个林雪若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还有林雪若是什么人，她去了哪里？
　　隐隐觉得，这些事情，应该和母亲卢妃仙子有关系，只是空桐潋滟还想不明白，如果母亲要杀庚，用不着如此费事，她杀丁的时候，不是很轻而易举吗？除非母亲故意如此安排，故意放林雪若走。放长线，当然是为了钓大鱼，空桐潋滟更奇怪大鱼到底是什么。
　　每每想起当年的事儿，和一团麻一样纠结难解，堵在空桐潋滟的心口，就是难以释怀的难受，还有庚，她终是不敢看他最后一眼的庚，让她一想起来，心就无端下坠，找不到落点。
　　空桐潋滟眼光发亮，看向辛，她的位置，正好看到辛的侧目，棱角分明的脸，岩石一样的线条，冷峻绝美。
　　辛嘴角微翘：“宫主认为，我，敢骗你？”
　　他虽然说得很谦卑，可是那个神态，那个口气，却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
　　空桐潋滟的眼睛更亮，从小到大，她就没有见过有人敢和母亲卢妃仙子如此说话，尤其这个人，还是男人，是卢妃仙子在惊鸿馆里边的三千面首之一。
　　也许换了别人，说不定会以为，这个辛可能是卢妃仙子最宠爱的面首，可是深谙母亲性情的潋滟却知道，当卢妃仙子真正喜欢某些东西的时候，她会直接毁了它，好让自己一直能保持最喜欢时的感觉。
　　在卢妃仙子的眼中，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年，再神采奕奕，卓然不凡，也不过是个玩意儿而已。
　　卢妃仙子咯咯娇笑：“别人嘛，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不过，你是辛嘛，也许未必不敢哦。”
　　这下辛不说话了，人虽然跪在那里，却是倨傲不驯。
　　难得卢妃仙子竟然没发脾气，用手指着那辆奇怪的木车：“喏，驭女车，相传为隋炀帝所创，本宫也找人弄来了，现在，你让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见见世面。”
　　辛似乎冷哼了一声。
　　卢妃仙子笑道：“本宫倒是忘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得有个可怜的孩子帮帮辛的忙呀。”她说着话，眼光落到白衣小鬟们的身上“天为乾，坤为地，男为阳，女为阴，乾上坤下，男上女下，上尊下卑，所以男女有别，这是凡尘俗世中的混账道理。今天本宫教给你们的是睥睨俗世，受益终身的至理，推到男人的时候，一定要义无反顾，只要他被你推倒了，就会变成一条狗，你打都打不走。”她说着停了一下“凡事都有两端，你们想知道若是被男人推倒了，会是何等情形吗？”
　　众人噤声，不敢抬头，听卢妃仙子的话茬儿，是要从她们当中揪出一个倒霉鬼来，以身示范给大家看。
　　笑声轻暖，卢妃仙子微微摇头：“畏首畏尾，哪里还像我幻雪宫的弟子，真的没有人肯站出来？如果让本宫钦点的话……”
　　她说到这儿，话音变冷。
　　熙圣女白马昭湄立刻跪下：“宫主，弟子手下的小鬟采薇愿意为宫主效命。”她感觉到了卢妃仙子的怒意，很怕宫主寻上自己，所以毫不犹豫地把小鬟采薇推了出来。
　　
                  人间炼狱
　　谦卑，恭顺，无情。
　　在一瞬间，熙圣女白马昭湄努力完成这些表情的转换，极力讨宫主卢妃仙子的欢心。
　　看到卢妃仙子轻轻点头，然后看了采薇一眼，又微微一笑，便是默许了，这才如释重负地送了一口气。
　　小鬟采薇立时如炸雷轰顶，苍白如死，动都不知道动了。
　　卢妃仙子手中团扇轻摇，忽然感觉准圣女一席和三席都应该确立了，不然就白马昭湄一个人，实在孤零无趣。虽然熙圣女白马昭湄在她眼里，和一只赖皮蟾蜍无异，可是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这份六亲不认的恶毒心肠。如果不是白马昭湄还有这一点点儿的好处，早就被卢妃仙子零割碎剐，拿来消遣了。
　　辛一挥手，过来两个白衣少年拖着小鬟采薇，采薇已然浑身瘫软如泥，她情知自己必遭惨祸，可是不敢反抗，也不知所措，更恨熙圣女白马昭湄会在这个时候推出自己来，早知如此，就不要投靠于她。
　　看着小鬟采薇由人摆布的形容，卢妃仙子眉头微皱：“熙，这是你调教的孩子？怎么一点儿扑倒男人的心思都没有，哼，果然是天生的小贱人，若不施以凌虐，真是暴殄天物了。”
　　熙圣女白马昭湄扑地而跪，以头触地，不敢辩言。
　　辛一脸漠然：“宫主是要看单凤孤鸾，还是看双龙戏珠？”
　　一丝残冷的笑意，浮上来卢妃仙子的嘴角：“老戏码，没意思，怎么看得出来你的孩子们技艺如何？还是八仙过海吧。”
　　听到八仙过海，辛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冷漠地眼光，看了下采薇，小鬟采薇已然被两个少年绑到了驭女车上，手脚脖颈，还有腰肢都被牛筋、铁箍固定住，无法动弹，她好像待宰羔羊一样，瑟瑟发抖，两只眼睛，惊慌失措地四下飘动。
　　采薇的妹妹采玉，已经躲到了别人的身后，生怕姐姐看到自己，再叫出自己的名字来，万一惹得卢妃仙子兴起，再玩出什么花样来，岂不是被牵累到。
　　此时她已经闭上双眼，默默祷告，但愿姐姐采薇快点儿死了，或者不能发出声音来。
　　卢妃仙子媚眼如丝：“哦，铁石心肠的辛，也心软了？看来还是楚楚可怜的招人疼哦。”
　　刹那间，辛收拢了眉尖的悸动，又变得毫无表情，向着白衣少年们一颔首，立刻又过去了六个少年，和先前的两个少年一起，开始动手撕扯采薇的衣裳。
　　啜泣。
　　小鬟采薇绝望地抽泣，已然放弃了挣扎，任由着那几双手将自己身上的衣裙撕成碎片，秋日蝴蝶一样，飘飞翻卷，洒落一地。
　　香梦殿里，阒然如死。
　　在众目睽睽之下，小鬟采薇不着寸缕，无法挣动的身子，瑟瑟发抖，从窗格子和大门投射进来的阳光，血一样，涂满了她的全身，在凹凸毕现的交界处，晕染出一片片诱人狂乱的阴影。
　　她的神情，好像一条被扔在河岸上的鱼。
　　大殿上，仿佛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清霜的脸，青白如雪，也许在所有人中，除了宫主卢妃仙子，就只有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是她生平最憎恨的事情，从她记事起，这样的情景就没有间断过。
　　床笫之欢好，衾枕之风情，翻云覆雨，迎来送往，到头来，也不过是花谢水流红，鲲鹏折翼散。
　　看得多了，或不麻木，便是嫌恶。
　　尤其跟着伍花娘以后，这席榻之间的事情，就和一日三餐一样平常，看得清霜满心愤懑。若不是自己还有特殊的用处，恐怕早就被伍花娘顺水推舟地送给她的相好，做了一份人情。
　　所以清霜虽然知道伍花娘是被幻雪宫追杀，被空桐潋滟手刃，这个仇，她没有打算要报。
　　可是清霜可以杀人不眨眼，却难以面对如此不堪的场面。
　　别人的表情却又是不同，她们又惊骇又好奇又讶异地看着，尤其当那些白衣如雪的少年也脱掉自己的衣衫，露出骨均肉匀、挺拔修长的身躯时，暗暗地一片吁声，此时好奇胜过的惶恐。
　　她们头一次看到陌生异性的身体，而且这些少年健硕秀挺，玉面朱唇。
　　小鬟们不敢出声，又情不自禁地去看，站在里边的终黎西枫也直愣愣地，双眼在那些少年的身上乱扫：“呀，翘，翘屁 股……”
　　她的声音不高，可是香梦殿里边一片寂静，她的话，每个人都听到，感觉到别人偷偷投过来的眼光有异，终黎西枫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小鬟采薇还在抽泣，泪眼婆娑。
　　清霜的手，悄悄握住了刀柄。
　　小鬟采薇，是熙圣女白马昭湄的一条狗，还三番两次狗仗人势地欺压过她。
　　她讨厌采薇，却不愿意看到采薇被这几个人凌虐的场面，她并不是想要去救小鬟采薇，而是要采薇死。
　　只是杀死采薇，就是和宫主卢妃仙子对抗，她要付出的代价，也许无法想象，而且在卢妃仙子的眼皮底下杀人，成功的机会又有多少，清霜心里没有底儿，因此也在犹豫。
　　还有理由，如果她快要想到一个好的理由，也许能险中求胜，变祸为福。
　　已然有少年面无表情地凑近了小鬟采薇，想犹豫也没有了时间。
　　清吒，清霜忽然跃起，人如疾风，刀流寒雪，卷着森森冷气就飘了过去。
　　事出突然，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清霜居然会动手，这是明里反抗卢妃仙子的命令，不但众小鬟瞠目结舌，就连幻雪宫主卢妃仙子也不由惊愕。
　　吖？
　　旁边的空桐潋滟正在满心疑惑地看着那些少年，目光毫不遮掩地从一个身上溜到另一个身上，她终于弄明白丁身下被挖去的地方，原来是个什么样子，她看着那些晃晃荡荡的东西，从软塌塌地一团，蓦地就直立起来，不由得吓了一跳，眼睛瞪着更大了，眼珠儿不错地盯死了这几个人，看看他们什么地方还会突兀出来。
　　然后看着他们排成一个半圈，将小鬟采薇团团围住，其中一个挤到了前边，双手扳住了小鬟采薇的头，红润润的唇贴了上去，压在小鬟采薇的唇上，小鬟采薇满面泪痕，瑟瑟发抖，由着人摆布。
　　就见那个少年从小鬟采薇的唇上慢慢吻下来，湿湿地吻，一路滑到了脖颈、胸膛，小鬟采薇开始发抖，然后他的双唇，慢慢噙住了小鬟采薇胸前隆起的那颗小樱桃，小鬟采薇张开嘴，眼中露出特别奇怪地表情，好像浑身抽搐了一下。
　　樱桃可以吃哒？
　　空桐潋滟的嘴张得更大，眼睛都要掉到小鬟采薇的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清霜忽然出手，刀光到处，贴身吻住小鬟的那个少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被清霜的刀扫中，他的人犹自站在那里，后脖颈上现出一道儿红线儿，红线先是细细的一道儿，好像端午节时小孩子要系上的彩线儿。
　　血，是忽然喷出来，溅了小鬟采薇一脸，她惊呼一声，身体颤动，贴在她身上的那个少年的头颅立时从脖项之上掉了下来，没有了头颅的脖腔，血如泉涌。
　　赤膊的少年俱是一惊，连忙转身，一起攻向清霜，奈何他们几个都是赤手空拳，仓促之下迎敌，有些手忙脚乱。
　　空桐潋滟本来想过去揍清霜，还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儿呢，这个死娃娃竟然从中作梗。
　　当啷。
　　一串雪青的火光，有人出剑，弹开了清霜的刀。
　　辛，长身而立，横剑当胸，拦住了清霜的去势，漠然地：“宫主要看八仙过海。”
　　他的话就是命令，立时在那些院奴里边，又出来一个白衣少年，飞快地脱下衣衫，凑了过去。
　　让开！
　　清霜双目带赤，满面寒霜，手中的刀，冷芒四射，寒气逼人。
　　辛冷然地：“你，找死。”
　　他的剑，慢慢抬起，剑尖指向了清霜，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杀气。
　　高高在上的卢妃仙子半阖着眼睛，看着下边发生的一切，悠然地：“娃娃，可怜的孩子，你惹错人了。”
　　她说着话，幸灾乐祸，好像遇见了清霜会惨败在辛的剑下，而且还乐得看到惨不忍睹的场面。
　　不但没有惧意，而且寒气更重，清霜一脸冷然：“惹到我，他做不成人。”
　　听到清霜冰冷如刀的话，卢妃仙子眉头一皱，然后笑眯眯地：“辛，你的剑，已经三年没有沾到血了吧？”
　　唔。
　　辛并没有转身，从喉咙里边发出一声，算是回答，冷毒的眼光还是盯着清霜：“你，死不成了。”
　　死不成的意思，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清霜冷然，连话都懒得说了。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辛，在寻找他身上的空门，她要一击而中，宰了辛，再杀死殿中所有的少年。
　　擒贼先擒王，辛是这些俊美院奴的头领。
　　而且辛拦在前边，她不杀死辛，就无法杀死采薇。
　　然而当两个人真正对峙上，清霜才暗暗吃惊，这个辛的武功，已然超乎了她的想象。一般的人，只要一对上，她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武功实力，可是现在，她的感觉就像面对浩瀚无边的海，触目之处，碧蓝一片，却不知其深，难测其广。
　　啧啧。
　　卢妃仙子更欣赏清霜的执拗，笑容可掬地：“娃娃，如果你可以不被辛杀死，可以在十招之内刺伤辛，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宫的入室弟子，本宫已经为你想好了一个姓，霞露，怎样？霞露清霜？”
　　她话音未落，清霜一刀扫去，人也随着冰冷的刀光，欺身而进，辛冷笑一声，斜里一剑，削向清霜的手臂，他的剑，出得太急太狠，角度又特别刁钻，如果清霜不撤招后退的话，这一剑，会削断清霜握刀的右手臂。
　　剑的寒光，映着清霜满眼的霜雪，她的人，不退反进，瞧都不瞧削向右臂的长剑，眼见着刀势将老，右手一松，刀陡然脱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疾坠的弧线，刀尖依旧向前，她的左手地向着飞坠的刀柄击出一掌，时间、方位都拿捏着特别准确，这一刀，不偏不倚，正好刺向辛的腹下。
　　清霜的刀，本是取向辛的咽喉，那一招不过是虚张声势。
　　眉立。
　　辛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想到清霜会拼着丢掉一条手臂，如果他此时不后退的话，他虽然可以砍下清霜的右臂，清霜的刀，也会切开他最重要的部位，他的命可以丢，根不能丢。
　　犹豫了一下，辛对自己的武功相当自负，以为自己就是分了一下神，也能全身而退，可惜，他低估了清霜。清霜的武功，他一搭眼就估计出八九不离十的程度。
　　虽然没有算错清霜的武功，辛却算错了清霜这个人。
　　他以为她对自己下手的目的就是为了逼退自己，然后去解救小鬟采薇。
　　在卢妃仙子没有说那句话的时候，清霜有一半儿这样的意思，逼退辛，然后杀了采薇，可是当卢妃仙子说到给她一个姓氏的时候，清霜忽然就改变了注意。
　　采薇不再是她的目标，辛，才是。
　　辛的脚尖刚刚一动，还来不及向后纵身，清霜的刀柄忽然裂开，从里边飞出七柄三寸长的飞刀，刀带疾风，射向辛的双膝和双脚。
　　蓦地变生肘腋，辛，神色一凛，竟然难以躲避。
　　噗。
　　飞刀入肉的声音，然后有血流出的声音，听到清霜耳中，唇边绽开一丝微笑。
　　辛，依然树一样挺立，脸色青白，哼都没有哼一声。
　　白衣的下摆，满是血迹，他不能动，因为双脚的脚背上被射中了五柄飞刀，飞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脚，把他整个人都钉住。
　　啊！
　　小鬟采薇终于哀哀地惨叫了一声，她的哀吟声音不大，但是极为惨痛，痛到不能自已。
　　不过就是呻吟了一声，小鬟采薇就垂下了头，在极度的惊惧中，她没有感知到真正的疼痛，只是无法言状的惶恐，让她绝望。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她身体的时候，面对结束，小鬟采薇才感觉到身体里边被撕裂的剧痛，在麻木中的钻心剧痛，痛到无法呼吸。
　　她就像一枚被掏空了内瓤的橘子，干瘪瘪地被扔在那里。
　　少年们开始动作麻利地穿衣裳，他们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既不感到快乐，也没有觉得罪恶，只是院主辛会受伤，多少让他们感觉到愕然。
　　空桐潋滟一跺脚，方才清霜和辛动手，母亲卢妃仙子还有那样才承诺，所以她分了神，没有法子全心全意去看采薇那边，现在辛被钉在地上，采薇也奄奄一息，只有殷红的血，沿着采薇的双腿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汪成一片，刺目猩红。
　　卢妃仙子颇有兴趣地看着清霜，笑意嫣然：“你，从今天开始，就叫霞露清霜。”
　　
　　
                  魔瞳魅影
　　碧波涟涟漾水榭，紫霭沉沉绕亭阁。
　　从碾玉坊到幻雪宫的掬翠园，一路垂柳如丝，莺啼蝶舞，芳草茵茵，繁花点点。
　　除却那奢侈炫目到不堪的繁华，幻雪宫的景致，也是霜月入梦，一脉幽芳随流水；清风迎帘，半阶草色掩庭花。
　　掬翠园的前边，是一池碧水，沿着水湾，种着珙桐，此时绿荫生凉，花开胜雪，那一朵朵形态奇异的花，好像一只只振翅飞翔的鸽子。
　　怀中抱着猫儿，魅影裙袂飘飘地走在林荫下，迎面是一方嶙峋瘦透的水晶，浅浅的紫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氤氲暗生，朦胧瑰奇，这方水晶乃是邠国亲王送给宫主卢妃仙子的寿礼，卢妃仙子并不待见那个亲王，所以她没有拒绝礼物，收下后，就将这方价值连城的偌大水晶，放到路旁当成假山石。
　　水晶石上，刻着四个阴文篆字——曲径通幽。
　　难得出来透口气，魅影微微垂着头，一时之间无法适应跳跃耀眼的阳光。
　　自从香梦殿出来后，空桐潋滟笑得更开心，嘻嘻哈哈，下午的时候，就奉命出宫，办了一趟事儿，扛回一个大包裹来，鼓鼓囊囊，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然后潋滟自己躲在屋子里边，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包括几乎是被空桐潋滟圈养在碾玉坊的魅影，也被赶了出去，只听得里边叮叮当当，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别人尚自猜疑，可是魅影已然看出来空桐潋滟满腹地郁闷，和潋滟总是相伴办事儿的清霜都被宫主卢妃仙子收为入室弟子，并且赐姓霞露，她这个正经的宫主女儿，却仍然是一个三等弟子，连个席位都没有，从空桐潋滟如花的笑靥里边，魅影看到了冰冷刺骨的绝望，那种冰冷的绝望很快就会变成泛滥成灾的疯狂。
　　终是要席卷一场狂风骤雨，平静嬉笑的潋滟，让魅影寒意陡生，感觉到暗暗浮动的危险。
　　几乎昼夜都囚困于碾玉坊，出去也是跟着空桐潋滟出去，她只是玩具，连侍女奴仆都不是，不但没有自由，也没有生存的权利，如果有一天潋滟讨厌了她，她这个玩具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丝柳牵风，魅影的身影，轻盈地转过花蹊，前边是蔷薇架。
　　此时已是春暮，蔷薇正是花时。
　　飞扬摇曳的裙角下，魅影穿着一双白绫子绣鞋，鞋尖上不是一般式样的那种绒球，而是用银丝线掺着黑珠儿线，绣着一只猫头，猫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色水晶珠儿，这不是织云司的活计，是魅影自己做的活儿，那猫儿绣得栩栩如生。
　　今天她头上虽然也梳着小辫子，却没有系上那些光闪闪的小银铃铛，因为空桐潋滟已经听厌了铃铛响动的声音，她给魅影换了种装饰，在魅影乌黑泽亮的发辫上，插满了银针。
　　步履轻盈，落地无声，裙下露出的纤纤绣鞋，好像两只猫儿在裙下嬉戏，她怀中的黑猫儿也慵懒地蜷成一团。
　　忽然，魅影停下来脚步，下意识地蹲了下去，蜷缩成一团，躲到了蔷薇架的后边。
　　隔着蔷薇架，她感觉到熙圣女白马昭湄的气息，让她厌恶的气息，魅影屏住了呼吸，不愿意被白马昭湄发现，因为对空桐潋滟的衔恨，殃及池鱼，魅影也是熙圣女白马昭湄喜欢折磨施虐的目标之一。
　　纤柔的枝蔓上，有细密的刺儿，魅影的身躯，比猫儿蜷缩得更小，隔着纷乱披离的叶子，看到另一边儿的情景。
　　四个白衣小鬟头对头地跪在地上，彼此横垂竖直的形容，好像一朵硕大的丁香花，她们努力收臀蜷膝，将脊背平展如砥， 因为在她们的头颈处，安放着一个水晶莲花台，台心的部分贴着她们的头颈，边缘的部分压在她们的脊背上。
　　水晶莲台，晶莹剔透，白衣如雪的白马昭湄盘膝坐在莲台上，衣领、袖口、腰间都绣着金光灿灿的牡丹团花，这些金色丝线，是用真金抽丝成线，衣裙的质地轻柔飘逸，金线又熠熠生辉，阳光下，金光闪闪的衣衫，映衬着她失去一目的脸，诡异狰然。
　　幻雪宫里边的衣裳，都是时样宫装，洁如云，白胜雪。
　　不过熙圣女白马昭湄嫌弃身上的白衣过于素淡，无法凸显出熙圣女的尊贵地位，所以令织云司重新修补，又令侍殿司的人为她将一块水晶打磨成莲座。
　　此时的熙圣女白马昭湄，不但衣衫光鲜灿然，而且发髻上也遍插簪环，脖颈上带着赤金璎珞，腕上挂着七八个镂花金钏儿，连脚踝上也戴着金链子。
　　她洋洋得意地坐在莲台上，两旁有二三十多个银衣侍女和白衣小鬟随侍。
　　斜睨一只眼睛，着看着跪在前边的小鬟水晶，熙圣女白马昭湄森然道：“听说你曾经有个机会，可以坐到羡圣女的位置？”
　　尽管彼此有七尺多的距离，白马昭湄又高高在上，小鬟水晶垂着眼光，可是白马昭湄冷森森的话，仿佛要问到了小鬟水晶的脸上，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人跪在那里，小鬟水晶没有惶恐，也没有抬头，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周遭都是熙圣女白马昭湄的人，以自己的武功身手，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其实她对熙圣女白马昭湄够不成任何威胁，白马昭湄只是嫌恶那句听来的传言。
　　宫主卢妃仙子是曾经说过，但是小鬟水晶知道，那不过是一句戏言，是想钓她上钩的香饵而已，可是她要怎么样才能让熙圣女白马昭湄明白这一点？
　　慢慢地向后倾仰着身体，白马昭湄皮笑肉不笑地：“原来是个聋子。”
　　她说着，剩下的独眼，闪过一丝恶毒的冷光，然后向着身边的小鬟采玉瞥了一下：“你，过去试试她是不是聋子。”
　　小鬟采玉双眼红肿，因为姐姐采薇最终惨死在驭女车上，被解下来的时候，血还在流着，身体已然僵硬，采薇至死都瞪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痛苦狰狞，她的身体，异样地扭曲着，像一条被人折扭后抛弃的面条鱼，白光光，触目惊心。
　　她虽然伤心，却也庆幸姐姐采薇没有叫喊自己，不然再提醒了白马昭湄，将自己也弄了出去。
　　听到熙圣女白马昭湄招呼自己，一股寒意就从脊梁上蜿蜒爬动，浑身冷汗的小鬟采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到了小鬟水晶的身旁，猛地劈面一记耳光抽过去：“圣女在问你，你是不是聋子！”
　　小鬟水晶猝不及防，而且采玉现在代表的是熙圣女，她也不敢反抗，被这一掌掴倒在地，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眼前金星乱冒，她俯身在地，手抚到脸颊的时候，才感觉到那种不能触碰的胀痛。
　　手心，沾到一片湿黏黏的液体，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
　　蠢货。
　　熙圣女白马昭湄骂了一句，显然对采玉如此简单的出手不满之极，她眨动着那只森森的独眼，翻了翻，然后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金簪，在手中慢慢摆弄着：“采玉，过来。”
　　她在招呼采玉，采玉感觉自己的寒毛都要竖起来，磨磨蹭蹭地过去，到了近前跪下：“圣女。”她不知道白马昭湄在打什么主意。
　　金簪，慢慢沿着白马昭湄的手掌边缘滑动，她独自嘿嘿地笑着：“要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聋子，只有一个法子，最直接的法子。”
　　她说着话，忽然纵身，从莲台上飘下，立定在小鬟采玉的眼前，一伸手就拽住了采玉的头发，将她往怀中一带，那根金簪，几乎齐根插入了小鬟采玉的右耳中。
　　静。
　　熙圣女白马昭湄骤然出手，让旁边之人都噤若寒蝉，已经爬起来的水晶也看到这一幕，眼见着一缕鲜血从采玉的耳中流出，惊得脸色苍白，以手掩口。
　　小鬟采玉直愣愣地被白马昭湄甩手扔开，死狗一样委顿于地，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下，忽然被头颅中撕裂般的剧痛重击，凄厉地惨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耳中的金簪，一张脸，已经青灰如死，惨呼声变得更加尖利。
　　看到采玉因为疼痛和惊恐，已经接近失控，直勾勾的眼睛几乎没有了表情，都快弩出眼眶。
　　熙圣女白马昭湄反而有些害怕了，脸色发青，声音也有些颤抖，指着水晶，向手下小鬟发号施令：“快把她给我剥净了衣裳，挂到忏罪台上去，好好晒晒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心，想做羡圣女？呸！”
　　闻言大惊，小鬟水晶抗声：“圣女，忏罪台上，只囚叛宫谋逆之徒，水晶自问襟怀坦荡，并未做下叛逆之事……”
　　二十几个小鬟一拥而上，哪里还去听水晶说什么，小鬟采玉凄然尖利的叫声不绝于耳，白马昭湄又是气恼又是心烦，坐在莲台上，额头已然有了汗意，飞身过去，一脚将小鬟采玉踢昏。。
　　众寡悬殊，水晶的反抗无济于事，任她拼死挣扎，外边的衣衫也被几十双手撕成碎片，纷纷扬扬，抛洒如蝶，阴灵附翼的白蝶。
　　只剩下贴身肚兜和亵裤的水晶，面白如纸，一把拽出身旁小鬟的腰间长剑，横剑于颈，就要自刎。
　　你的剑，不应该横在自己脖子上。
　　很冷的口气，很淡的人影。
　　柔枝纤蔓，转眼分合，魅影从蔷薇架后走了出来，沉寂如水，波澜不兴。
　　白马昭湄早就听出来蔷薇架后有人，只是没有想到会是魅影，更没有想到魅影竟然敢出来阻拦，不由得仰头狂笑：“既然有人犯贱，愿意到忏罪台上丢人现眼，本圣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那些小鬟已然扑奔过来，她们之中，有人受过空桐潋滟的欺负，又无法将被辱之仇从空桐潋滟身上找回来，现在有魅影送上门来，不免引起了新仇旧恨，这些小鬟对无辜的水晶尚不留情，现在要对付魅影，更加不惜余力。
　　慢慢摩挲着怀中的黑猫，迎着那些小鬟，稳稳地走过去，气定神闲。 
　　小鬟们张牙舞爪地飞扑过来，将魅影围堵在中间，长剑如蛇，从四面八方疾刺过来，剑织成网，席天卷地地笼罩向魅影。
　　身形未动。魅影眼中，冷芒暴闪，发辫甩动，无数点银光飞射出来。
　　银光落处，血涌如线，那些小鬟连声惊呼，纷纷后退，长剑叮当落地，白衣上血绽寒梅，腥红片片，她们用双手捂着眼睛，血线从指缝中渗出来。 
　　白马昭湄惊得目瞪口呆，飞身从水晶莲座上跃下，独眼中闪动着被亵渎了尊严的羞怒，不过是空桐潋滟身边的玩具，竟然敢出手弄伤她熙圣女身边的小鬟，这个人一定是痰迷心窍了，所以白马昭湄连想都不想，挥手一掌，就斩向魅影的脖颈。
　　这一掌，白马昭湄倾尽全力，她已经失去了满满折磨羞辱魅影的耐性，只想把魅影立毙掌下。
　　啪。
　　很清脆的一声响，五个鲜红的指印留在白马昭湄的脸上。
　　打人的魅影轻蔑的横了白马昭湄一眼，冷如冰霜。
　　被打的白马昭湄还来不及感觉脸上的火辣疼痛，举着自己方才倾力打过来的手，那手，晃晃荡荡地耷拉着，使不出半分力气来，手腕处好像被很多钢针刺入，痛，从骨髓飞蹿到肌肤，白马昭湄弯下腰去，头脑中一片混沌，还是不肯相信这样的现实。
　　她在出手杀魅影的时候，反被魅影震折了手，还让人家掴了一耳光。
　　啊！
　　熙圣女白马昭湄面目狰狞可怖，状如疯癫地从一个小鬟手中夺过一柄长剑，反手就将那个小鬟杀死，剑锋回转之际，空中红光乍现，落入尘埃，血珠儿粘凝到浮土，尤其腥热。
　　魅影冷冷地看着她，满眼不屑：“你，怕了？”
　　她的眼眸，幽蓝如海，深邃犀冷，盯得熙圣女白马昭湄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可是她感觉自己已经被一汪无形的潮水慢慢吞没，怎么退，也退不出窒息的感觉，而她的眼睛，仿佛被一双钩子死死钩住了，已然无法从魅影的眼眸上移开，可是白马昭湄越看越害怕。
　　魅影的眼眸，慢慢变成深不见底的寒渊，白马昭湄在瞬间失足，开始坠落。
　　
　　
                  暗拨阴火
　　嗄，死嘟嘟，滚回去啦。
　　空桐潋滟娇美的声音，扰乱了白马昭湄恍然如死的坠落感，那颗要蹦出胸膛的心，终于稳了下了，她冷汗如雨，犹自惊悸，看着红衣娇媚的空桐潋滟走过来，眼角都不瞥她一眼，只向着魅影清吒。
　　魅影还是悠然地抱着猫，忽然向着白马昭湄鄙弃一笑：“如果不是愚不可及，自取其辱的事情，最好不要做。”
　　嘭，空桐潋滟陡地踢了魅影一下，魅影本来是想向后退，但是空桐潋滟已然看透了她的企图，早拧步欺身，正好踢在魅影的膝盖上，魅影哦了一声，弯下了腰，空桐潋滟虽然也在眉眼弯弯地笑，笑意中游弋出薄薄的怒意：“嘛，找死咩？”
　　一刻也不停留，空桐潋滟虽然满心怒意，还是不想当着熙圣女白马昭湄发脾气，虽然魅影只是她的玩具，可是在潋滟眼中，白马昭湄连做她的玩具都不配。
　　转身，拂袖，空桐潋滟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去瞄白马昭湄一眼。
　　魅影忍着痛，眼光阴沉，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郁闷到有些窒息，她沉默着，跟在空桐潋滟的身后，微微垂着头。
　　经过小鬟水晶的时候，空桐潋滟一把拽住了水晶的衣领，也不说话，拖着她就走。
　　水晶余愤尚在，惊魂未定，此时被空桐潋滟拉扯着起来，看着身边那些捂着眼睛的小鬟，心中不觉悲凉，不知道这些小鬟的眼睛，是不是让魅影用针刺瞎了。
　　她心中虽有哀戚，可是更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再滞留于此，自己的遭遇，会比这些小鬟惨上千百倍。
　　没有熙圣女的命令，她们都不可以擅自离开，犹自空桐潋滟，见到熙圣女，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在幻雪宫，是禁忌。
　　犹豫了一下，小鬟水晶还是跟着空桐潋滟走了。
　　看着她们三个人消失的背影，白马昭湄才缓过神来，感觉自己颜面尽失，不由得勃然大怒，抬起脚来，狠狠地踹了小鬟采玉几脚，奈何采玉已经晕了过去，踢到也没有什么反应。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怒不可遏的白马昭湄，足尖一拧，飞身到那些受伤的小鬟身旁，也不顾忌自己的仪态是否优雅，连连挥拳，耳边一片呯嘭之声，那些小鬟都被打飞出去，一个个仰面摔倒。
　　这一摔，白马昭湄才发现，魅影的针，只是刺破了小鬟们的眼皮而已，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是没有伤到眼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小鬟会痛得不能自控。
　　被打倒的小鬟们，仍然没有停止痛不欲生的惨呼。
　　白马昭湄愣了愣，提起裙角，又想踢人。
　　哼。
　　有人冷笑一声。
　　霞露清霜。
　　白马昭湄猛地回头，看到霞露清霜神情漠然地站在一旁，不觉勃然大怒：“笑什么？”
　　根本无视白马昭湄的暴怒，霞露清霜淡淡地：“智者笑自己，愚者笑世人。”
　　翻了翻那只独眼，白马昭湄鬼森森地冷笑：“小贱人，用不着和老娘之乎者也，今天不管你笑什么，都该死！”
　　霞露清霜的话，让白马昭湄十分嫌恶，她极其讨厌霞露清霜说话时傲人不屑的样子，还有那些让她似懂非懂的话，好好句句都在嘲弄讥讽她。
　　霞露清霜的手，轻轻按在刀鞘上：“我还以为圣女先杀人灭口，再栽赃陷害，哈，原来是我看错了。”
　　云淡风清地一句话，落到白马昭湄耳中，宛如晴天霹雳，杀人灭口，栽赃陷害？霞露清霜在暗示她把这些伤在魅影手下的小鬟都宰了，然后嫁祸在空桐潋滟身上？
　　看着霞露清霜缓缓地往前走，白马昭湄忽然几步纵过去，拦住她的去路，充满疑惑：“等等，你，在帮我？”
　　我只帮我自己。
　　霞露清霜淡淡地，她实在看不上白马昭湄的痴愚，虽然她猜不透宫主卢妃仙子将白马昭湄册为熙圣女的真正目的，却可以断定，这个还算是美人的独眼丫头，终将是被卢妃仙子牺牲掉的一枚棋子，现在不过是沐猴而冠儿，可笑这个猴儿还真的想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帮自己？
　　白马昭湄眯起了眼睛，心里疑惑，她也听说过霞露清霜和空桐潋滟两个并不和睦，尽管为了完成任务搭伴而行，可是两个人常常会打起来。
　　难道霞露清霜是想投靠自己，才有意向自己献媚？不用说，霞露清霜是想靠着自己这棵大树好乘凉，也许更打着如意算盘，想靠着自己力量对付空桐潋滟。
　　想到这里，白马昭湄心中窃笑，方才的不快和惶恐一扫而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自己是准圣女二席，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已经稳稳地做了好几年，宫主卢妃仙子始终没有册立另外两席，应该是对自己特别青睐。
　　忍不住看了一眼霞露清霜，对方也看着她，眼光中闪动，别有意味，似笑非笑，冷芒厉衅，让人捉摸不透。
　　白马昭湄蓦地出手，衣袖中飞出两道寒芒，那些捂着眼睛的小鬟来不及躲闪，咽喉处红痕乍现，血光迸溅，小鬟们委顿于地，抽搐了几下，便气绝身亡。
　　其他侍立的白衣小鬟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连眉毛都不敢乱挑一下。
　　白马昭湄拍了拍手，看都不看死去的小鬟们，冲着侍立的小鬟们冷冷地：“你们都看到了，是空桐潋滟杀了这些丫头，然后扬长而去。。”
　　剩下的那些小鬟们面无表情又异口同声：“是，我们都看到了，是空桐小姐杀了这些丫头，然后扬长而去。”
　　抱着肩，霞露清霜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斜楞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采玉，白马昭湄手指微动，就想把采玉也立毙掌下，因为在香梦殿的时候，是自己将采玉的姐姐采薇推出去，采玉一定在心中衔恨自己，不除掉这个人，早晚是一个祸患。
　　霞露清霜淡淡地：“有时候，死了反是一种解脱，不然生不如死的日子，还真的很难熬。”
　　生不如死四个字打动了白马昭湄，如果自己现在杀了采玉，岂不显得自己问心有愧，怕了这个小小的丫头？难道自己堂堂的准圣女二席，还怕一个没有席位的三等弟子？就算采玉恨着她又怎么样？自己还是风风光光的熙圣女，还是一样将采玉的性命和尊严践踏在脚下。
　　一丝恶毒的笑意，浮上白马昭湄独眼中，无比诡异。
　　似乎冷笑了一声，霞露清霜也不说话，悠然而去。
　　你……
　　白马昭湄在后边招呼了一声，又感觉自己主动搭话有失身份，其实霞露清霜这个人，她倒是很有意思拉拢过来。不单单是因为霞露清霜在同龄弟子中，武功最高，刀法最绝，而且做事毅然决绝，从来没有失手过，从宫主卢妃仙子对霞露清霜的培养和重视上，看得出来，霞露清霜很有可能成为幻雪宫权辖四卫的斩堂左护法。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宫主卢妃仙子对霞露清霜是另有所图，白马昭湄很想知道霞露清霜的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卢妃仙子动心。
　　可惜霞露清霜头也不回，径自走开，她也听到了熙圣女白马昭湄的招呼，转过头来的时候，不免满眼嫌恶之色，若不是别有目的，她宁可踩到狗屎，也懒得和白马昭湄说上一句话。
　　沿着抄手回廊，霞露清霜走得悠然，她猜想白马昭湄恐怕一时半刻也懒得停歇，现在一定赶着去向宫主卢妃仙子告状了。
　　空桐潋滟会杀了那些小鬟？而且还是一击毙命？
　　落到空桐潋滟手中的人，那个能落得下一具完整的尸体？可笑白马昭湄愚蠢之极，根本不肯动动脑子多想想，要栽赃陷害，也得知己知彼。
　　微风拂过，丝丝异香扑面而来，这是一种无法拒绝的香气，若隐若现，如丝如缕，犹如春光潋滟的一场美梦，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这是一片罂粟花海，姹紫嫣红，花姿约绰，异香入骨。 
　　微微皱着眉，霞露清霜不喜欢罂粟，她知道这东西可以用来做什么。
　　穿过这片罂粟花海，再转过一座假山，就是碾玉坊了。
　　驻足，在异香馥馥中静立，因为空桐潋滟就在罂粟花海中，魅影垂首站在一旁，潋滟的对面，正是卓小妖。
　　霞露清霜现在心情很好，一点儿也不想和空桐潋滟说话，何况还有卓小妖在场。
　　小妖是宫主卢妃仙子的唯一儿子，因此自小就被移居他出另住，每年来幻雪宫的次数有限，对这位小公子，幻雪宫上下谁敢不认识。
　　只是小时候还好，粉妆玉砌的卓小妖，嘴又乖巧，追着霞露清霜叫姐姐，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霞露清霜发现这个小妖越来越诡异，和他的姐姐空桐潋滟一样，喜欢改装易容。不同的是，空桐潋滟喜欢扮成男子，这个卓小妖喜欢扮成姑娘。
　　若说空桐潋滟女扮男装，还有几分倜傥潇洒的气度，这个卓小妖扮成的女子，怎么看都是扭捏作态，让人倒足了胃口。
　　要是女装的卓小妖流年不利，遇到了姐姐空桐潋滟，她心情好的时候会痛扁他，心情糟的时候更会痛扁他，和遇见小鬟宓荋一样，都是见一次扁一次。
　　霞露清霜很讨厌空桐潋滟有事无事地寻找小鬟宓荋的麻烦，但是潋滟痛扁小妖的时候，霞露清霜倒觉得揍得太轻了。
　　今天的卓小妖，又是穿着女装，而且很不幸地又和姐姐空桐潋滟狭路相逢。
　　彼此的距离不算远，霞露清霜可以听到那边说话的声音。
　　空桐潋滟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因为今天对她来说，是个刻骨铭心的日子，她站在那儿，斜着头，半阖着眼睛看着卓小妖。
　　头上珠环翠绕，身上环佩叮当，脸上又是脂光粉滑，卓小妖今天进了幻雪宫，就东绕西绕地想避开空桐潋滟，他知道姐姐空桐潋滟喜欢栀子花，不喜欢罂粟花，这片花海，虽然离碾玉坊很近，潋滟也很少来，结果偏偏就在罂粟花海中遇到了潋滟。
　　看到了自己，小妖清楚地看到姐姐潋滟双眼放光，立时吓得手脚发抖，更可怕的是，潋滟和往常不一样，只是眯着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对峙了一会儿，卓小妖冷汗如雨，咧了咧嘴：“潋滟姐姐，潋滟姐姐又漂亮了。”
　　笑了笑，歪着头，眼光仍然在小妖的身上溜，空桐潋滟吸着气，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卓小妖更加紧张， 说话也有些结巴了：“潋滟姐姐，我，我是来找，来找娘亲，我，我，我把这个月的月钱花……花……花没了，我，我知道有点儿……浪费了，其实，其实也不，不算多，才，才一……一……一万两……”
　　他真的被空桐潋滟异常的反应给吓住了，不知所措，实在无话可说，情急之下，把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他也知道自己这些话，会惹毛了空桐潋滟，潋滟对他可以独具他处早已经不满之极，何苦他还过着极其奢侈糜华的生活，别的不算，单单是每个月的月钱就有一万两，有的时候，还不到半个月光景，他就把月钱花完了，然后借着拜见母亲的时候，向卢妃仙子伸手讨要。
　　话说完了，卓小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般这个时候，空桐潋滟会飞扑过来，将他按到身下。
　　没想到空桐潋滟居然点点头：“是咩，才一万两吖，哪里够花吗。”
　　她说着话，笑眯眯地，看不出一点儿生气的样子。
　　卓小妖瞠目结舌，呆呆地望着空桐潋滟，这完全不像潋滟的口气。
　　慢慢地走过来，空桐潋滟绕着卓小妖走了两圈，然后笑嘻嘻地用手一指魅影：“嘛，嘟嘟啦，你扑倒他哦。”
　　
                  爱欲心魔
　　扑倒？
　　卓小妖听到这个词儿，不解其意，看看潋滟，又看看魅影，难道姐姐潋滟这次不是亲自动手，要这个小鬟来打自己？
　　魅影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可是从她身上，弥散出冷漠地傲然。
　　笑容，水上涟漪一样，慢慢消失，空桐潋滟的眼色开始阴沉起来：“嘟嘟？”
　　和阴霾四合的眼光相同，空桐潋滟的语气也变得冰冷，凌厉的杀气，开始浮动。
　　噗通。
　　卓小妖看看情势不妙，连忙自己摔倒在地，双手抱着头，蜷成一团，他就怕空桐潋滟咬他的脸，尤其从小时候开始，潋滟对他的鼻子就特别感兴趣，虽然他心中很怕，可是这次不被潋滟打到，这个姐姐就有本事在下次十倍索还，好像自己被她收拾，反是自己欠了她一样，除非他永远都不来幻雪宫了。
　　既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根据以往的经验，自己越是挣扎，空桐潋滟就越是花样翻新地收拾自己。如果自己不做抗争，空桐潋滟反而兴趣大减，所以他先把自己摔倒了，口中还喃喃地：“潋滟姐姐，小妖已经倒了，小妖真的倒了，起不来了。”
　　卓小妖不扑自倒，空桐潋滟颇为意外，不过魅影的不动声色，让她脸上寒意更浓，她根本不理会倒在地上讨乖求饶状的小妖，陡然眉立：“嘛？嘟嘟变成聋子了咩？”
　　话音未落，空桐潋滟一拳打去，正好击打在魅影的肩头，听得喀吧一声，好像是骨头脱臼了的声音，魅影应声而飞，身子重重地落到了地上，身下的罂粟花，凌乱委顿，残红碎紫，甚是狼藉，魅影猫儿一样蜷缩在地上，把整个身体蜷得更紧，却哼都不哼一声。
　　空桐潋滟嘿嘿一笑：“啊拉，就是喜欢嘟嘟这个样子啦，怎么摔都没事儿哦，好像永远都不会坏掉一样叻。”她笑眯眯地说着话，纵身过来，一把拽住了魅影的头发，却忘了魅影的头发里边还插着很多银针。
　　等到银针在她的手上扎了很多小洞洞，血珠儿冒出来的时候，她才咦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白生生的手掌上，细密又圆润的血珠儿，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手心上的血，瑰艳如花的血色，让她翘起的娇唇更加红润诱人，潋滟甜甜地笑道：“嘛嘛，潋滟是黄鱼脑子吖，坏嘟嘟哦，嘟嘟有事瞒着潋滟咧，人家知道嘟嘟打死也不会说啦，那生不如死的时候，嘟嘟会不会说哩？”
　　如玉的脸，此时变得苍白，魅影闭着眼睛，紧抿着嘴唇，她知道空桐潋滟想问什么，方才自己施展武功，刺伤了白马昭湄手下的那些小鬟，空桐潋滟应该是都看到了。
　　以魅影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习练武功，所以她这身深藏不露的功夫，自然让空桐潋滟又气恼又诧异。
　　背叛，空桐潋滟觉得掩瞒真相的行为就是背叛，没有人可以背叛自己，欺骗自己，尤其是魅影。虽然魅影是卢妃仙子送给她的玩具，可是这个与她朝夕相处的女孩子，在潋滟心中的感觉，和其他人根本不同，因为魅影不过是她任意摆布的玩具，偶尔她还有几句心里话会对魅影说。
　　潋滟不信任别人，可是没有想过防范玩具。
　　回廊上的霞露清霜靠在廊柱上，一副冷眼旁观的神情，从第一次见到魅影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影子一样的女孩子非常尖锐诡异，深藏不露，让清霜蓦然会感到惊惧，她的警觉比野狼还要灵敏，虽然也看不透魅影的底儿，但是清霜对魅影始终避而远之。
　　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何况在幻雪宫里边，不会有人知恩图报，大部分都习惯以怨报德。清霜不屑做最恶毒无耻的一个，更不会做一个谦谦君子，变成别人刀俎上的鱼肉。
　　笑容渐冷，拽着头发的手，早已经松开，空桐潋滟弃了魅影，一把拽住小妖的腰带，嗖地一用力，卓小妖的短襦长裙，七七八八地都松褪下来，莹白透亮的一抹臀肌，陡然呈现在人们眼前，小妖吓坏了，两忙用双手拽住了要掉下去的中衣和裙子，好在他还算手疾眼快，才不至于在小姑娘们的面前乍泄春光。
　　看到卓小妖手忙脚乱地拽着衣裙，空桐潋滟脸上的笑容变得邪恶起来，挥手一拳就打在小妖的下巴上，笑眯眯地：“吖？小妖也不乖嘛，人家要嘟嘟扑倒你啦，谁要你自己倒下哩？嘛嘛，潋滟好想小妖吖，小妖想不想姐姐哦？”
　　小妖吃痛，咧了咧嘴，却不敢掉眼泪，含糊不清地：“小妖最想潋滟姐姐，潋滟姐姐越来越漂亮了，潋滟姐姐最可喜欢小妖……”
　　他越说越委屈，手又不敢松开，异常狼狈地往后退，感觉下巴已经肿胀起来，嘴张开有些吃力了。
　　空桐潋滟白了卓小妖一眼，然后蹲下身子，魅影半跪半坐着，也仰着头看着她，两个小姑娘脸对脸，潋滟柔软的手指，轻轻摸着魅影的脸颊：“嘛？嘟嘟究竟要做什么哩？潋滟猜猜咩？”
　　啪。
　　毫无征兆，一记狠狠地耳光，掴在魅影苍白寒凉的脸颊上，泛起的只是浅浅的绯红，魅影冷冷地望着潋滟：“够了，得寸进尺，你讨不到便宜。”
　　哈？
　　魅影的话，引逗起空桐潋滟无名之火，这算什么？反抗？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空桐潋滟怒火中烧，伸手就扯住了魅影的衣领，用力一带，刺啦一声，她竟将魅影的衣襟给扯开，半幅雪白的衣衫，直垂到胸膛下边，连着里边肚兜的带子，也连着扯拽下来。
　　粉颈挺秀，香肩浑圆，雪青色的肚兜，半遮半掩，反露出一侧酥 胸，盈盈如拳，圆润坚实，亦是羊脂玉般的凝脂娇润，一颗娇红樱粒，点缀其上。
　　魅影肌肤雪白，白得剔透晶莹，如今罗裳半解，酥 胸浅露，身后又是凌乱娇美的罂粟花，彼此映衬，活色生香。
　　红晕欲染，魅影的眼眸中，怒气充盈，她伸手要把衣衫拉上来，空桐潋滟却忽然扑过来，整个人都扑到她身上，一时惊愕，不知道潋滟打的什么主意，魅影的脖子就被空桐潋滟的双臂环抱住，潋滟樱唇一嘟，居然吻向魅影的唇。
　　啊。
　　魅影猝不及防，连忙扭头，双手下意思地去推空桐潋滟的脸，就趁这个空当，空桐潋滟满眼冷笑，上下其手，已经把魅影的衣带、腰带统统拽到手里，然后猛地站起来，飞起一脚踢到魅影的小腹，魅影吃痛，腰身一弯，已然站起来的空桐潋滟把手中的带子用力一拽，魅影身上的衣裙，披散凌乱，雪色肌肤，半掩半露。慌乱之中，魅影去拉扯被撕裂的衣裳，不过是捉襟见肘，究竟还是遮挡不住。
　　看到魅影的窘态，空桐潋滟心头的怒气才减了两分，笑眼弯弯：“嘛，嘟嘟还是不要说实话的叻？咦，今天是忽白城的集市嘛，嘟嘟陪着人家逛街哈。”她又蹲下来，伸手就拽住魅影的胳膊，另一只手要把遮挡在魅影身上的碎步给拽下来。
　　一丝阴凉如蛇的怒意，游弋在魅影幽蓝的眼眸中，她忽然反手扣住了空桐潋滟的手腕，把她整个人都拽到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也不去拽着自己要褪下去的裙子，猛地捏住了潋滟的下颌，骤生变故，空桐潋滟竟然着道儿，被魅影紧紧缠在怀里，两个人四目相对。
　　空桐潋滟不怒发笑，自己的姿态虽然不雅，魅影却比她更狼狈，上边的衣裳已然撕裂成两片，肚兜也翻卷下来，长裙已然褪卷在腰下，浑圆翘挺的臀，隐约可见，她一只手被魅影抓住，另外一只手，已然摸向了腰间，要悄悄抽出红线理，可是脸上却笑意盎然：“啊拉，死嘟嘟，你……”
　　魅影居然敢反抗，空桐潋滟的心中已经是怒不可遏。
　　只是，她这个你字刚刚说出口，却发现魅影幽蓝的眼眸中，慢慢升腾起浅浅的蓝色烟雾，细如蛛丝，水中荇菜般，渐渐地从魅影的眼睛里边飘出来，一点点蔓延开来。
　　啊哒？
　　蓦然间感到浸入水中的森然凉意，空桐潋滟竟然无端端地打了个寒战，愣愣地张着嘴，心中诧异魅影的眼睛怎么会冒烟。
　　可是蓝色的烟雾越来越浓，里边还有栀子花的香气悄然浮动，潋滟先是迟愣，然后陡然站起来，发现自己置身于森蓝的烟雾中，看不到别的东西，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好像这烟雾已然包裹了天地。
　　烟，慢慢升腾着，在潋滟身边分合翻卷，周围静得出奇，她快要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了，呼吸也开始浊重起来。
　　小妖咧？
　　死嘟嘟？
　　前所未有的慌，空桐潋滟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困境，方才她明明还在魅影的怀里，怎么转眼之间，周遭一切都统统消失。
　　伫立不动，可是烟雾越来越浓，蓝色越来越深，窒息的感觉，让潋滟寒意陡生，左顾右盼，她手中紧握着红线理，猛地一刀劈过去。
　　这一刀，本是想宣泄内心的恐惧。
　　手上的感觉，好像是劈到了什么东西，因为被滞的感觉，从红线理的刃口传到了手上，应该是很柔软的东西。
　　人。
　　从手感上，空桐潋滟几乎可以断定，自己这一刀劈到的是人，只是，眼前除了幽暗的蓝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嘀嗒。
　　冰凉凉的一点水珠儿，落在了空桐潋滟的鼻尖上，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伸手，摸到了一滴血，原来落下来的是一滴血。
　　吖？
　　空桐潋滟心中诧异，自己方才那一刀明明劈到了左前方，血，怎么会从头顶上滴下来？
　　难道那个人，正在自己的头顶上？
　　红线理足以切金断玉，如果方才那一刀真的劈到了人身上，以潋滟的力道和出刀的疾狠，中刀之人必死无疑。
　　他死了？
　　死了以后尸解成仙，白日飞升了？
　　嘀嗒，嘀嗒，嘀嗒……
　　不过是转瞬之间，血落如雨。
　　空桐潋滟无处躲避，溅了一身一脸的腥红湿黏。
　　她心中暗暗发狠，管你是人是鬼，竟然弄脏人家的衣裳，潋滟要砍你三千八百刀！
　　心念动处，空桐潋滟转换步法，横着滑开三尺多远，猛地抬头，就要将手中的红线理抛出去。
　　可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绝美的脸。
　　庚，竟然是庚。
　　那张绝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满眼戚容，神色黯淡地看着潋滟。
　　当啷一声，手中的红线理落到了地上，潋滟情不自禁地退了好几步。
　　庚，戚戚然：“怎么？潋滟忘了我了？才几年不见，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的话，不屑，冷漠，眉宇间凄然更烈。
　　空桐潋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庚已经死了，虽然她始终没有勇气去看一眼庚的尸体，现在这个死去多年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见鬼了？
　　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空桐潋滟往后又退。
　　庚，从浓郁得要凝固的蓝烟中悠然走出来，依旧白衣如雪，玉树临风。
　　似乎是自嘲地一笑，庚一边看着潋滟，一边鄙弃地摇头：“潋滟最漂亮，潋滟最可爱？哈哈，潋滟姐姐，你知道看错一个人的下场嘛？”
　　烟雾中，仿佛有一堵看不到的墙，空桐潋滟退无可退了，庚已经到了她的身边，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抚着空桐潋滟的脸颊，冷漠地笑着，并不说话。
　　肉在砧板的感觉，让空桐潋滟惊惶不定：“不，不，不是哒，真的不是哒。”她慌乱地摇头，已然表达不清楚自己想要说的话。
　　指尖，轻轻划着潋滟的眉眼，庚微微笑道：“不是什么？潋滟的意思，你没有出卖我？我冤枉了潋滟姐姐了？”
　　潋滟还是摇头，是她出卖了庚，在关键时刻，她说出来庚的名字，这些年来，这个死结，就系在她的心里，犹如一条蛰伏的蛇，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倏然窜出来，狠狠地咬她一口。
　　是她亏欠了庚，害死了庚，庚喜欢她，信任她，她却因为害怕自己变成丑八怪而出卖他。
　　在庚死后的很长时间里，她晚上都会做恶梦，梦到血肉模糊的庚来找她索命，那段时间里，她要抱着魅影才能睡着，可是做恶梦是潋滟又踹又拧，害得魅影的身上，每天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背叛了别人的愧疚，一直折磨潋滟，她只是隐藏得很好，绝对不能被人看穿，尤其不能让母亲卢妃仙子看穿她的怯懦。
　　有机会的时候，潋滟都会偷偷溜到惊鸿馆去，在庚住过的屋子里边默默祈念，希望庚如果泉下有知，能够原谅她。
　　指尖的寒意，比宝剑的锋刃更加冰凉，庚的手指，从潋滟的眉骨慢慢下移，轻轻抚着潋滟的眼脸，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不啦，不啦。
　　潋滟从庚酷冷的笑容中，感觉到了彻骨寒意，她也意识到庚要做什么，慌乱地摇头想挣脱，泪水，也潸然而下，可是头发已经被庚另一只手，死死地拽住，像她每次拽住魅影的头发一眼，把她整个脸孔都拽了起来，不能动弹。
　　庚的脸，几乎要贴到了潋滟的脸，冷笑如刀，冷芒乍现：“怎么？潋滟想拒绝吗？”
　　
　　
                  圣女三席
　　指尖，在潋滟的眉弓下，缓缓游走，庚拽着她头发的手，忽然间一用力，潋滟情不自禁地向后一仰头。
　　啊！
　　一阵钻心剧痛，让潋滟惊呼出声，右眼窝里，热汩汩地涌出一股液体，撕心裂肺般的痛，就从眼窝深处，剑一样刺到心中，痛得潋滟不能呼吸。
　　生平第一次感知到了痛，原来这样整个五脏六腑都被揪起来的感觉就是痛。
　　从小到大，潋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痛，她从来都没有过痛的感觉，更不明白身边的那些小鬟们，会因为受到责打而痛哭不已，她也逼问过人家，小鬟们告诉她，哭是因为痛，但是潋滟依旧不明白，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痛为何物。
　　更小一些的时候，她还常常咬自己的手指，咬破了以后，津津有味地吸吮着自己的血，后来被母亲卢妃仙子发现，潋滟原来是一个没有疼痛感觉的孩子。
　　因为不知道痛，潋滟在幻雪宫花样翻新地折腾，就算是摔折胳膊摔断了腿，哼都不会哼一声。
　　这是一个秘密，除了宫主卢妃仙子，就是身边的魅影知道。
　　可是现在，空桐潋滟终于感受到了痛，还是非同一般的痛楚，简直痛不欲生。
　　空桐潋滟开始啜泣，她此时想要逃跑，却发现浑身无力，动弹不得。惊恐无助，绝望之极，此时此刻的潋滟，宛如鱼肉，任人宰割。
　　不是眼泪，强烈的痛楚让潋滟明白，从眼窝里边流下来的不是眼泪。
　　庚的手没有放开，另一只手上，已然满是鲜血，玉润雪白的手指，殷红刺目的血，指尖，夹着圆圆一物，他将此物晃在潋滟的面前：“痛吗？很痛吗？这个，潋滟还认识吗？”
　　身上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湿透，潋滟惊惧地摇头，眼前一阵血红，一阵暗黑，头痛欲裂，呼吸困难。
　　温柔一笑，庚惋惜又哀悯地摇头，拽着潋滟头发的手，慢慢松开，却拿出一面零花镜子，放在潋滟的面前。
　　一照之下，潋滟几欲晕厥，披头散发的自己，满面血污，右边的眼窝，塌陷下去，变成一个狰狞的血洞，原来被庚夹在指间的就是她的眼珠儿，方才那阵剧痛，是庚用手指戳入她的眼窝。
　　镜子落地，清碎的声响，径直砸在潋滟的心上。
　　庚伏低了身子，手扭住了潋滟的双手，咔嚓一声，将潋滟的双手齐声折断，然后将嘴唇凑到潋滟的耳朵边，轻轻地咬住了潋滟的耳垂，然后声音低低：“潋滟知道一个人要是有眼无珠，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其实，我死得并不狼狈，因为临死之前，你的仙子娘，还宅心仁厚地让我梳洗一番，潋滟姐姐，知道什么叫做梳洗吗？”
　　越说到最后，声音越低，语调越冷，连吹到潋滟耳朵里边的气息，冰冻得可以凝结霜雪。
　　啊~啊~啊~
　　空桐潋滟发疯地嘶嚎起来，拼命想挣扎开庚，可是她一动，手腕断裂的地方就疼痛难耐，眼中的血，犹自流着，她已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挣扭着，尖叫着，躲避着。
　　嘭！
　　重重地一拳，打到了潋滟的脸上，潋滟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骨头都要散了，嘴里，有罂粟花的味道。
　　好容易爬了起来，想睁眼，却无法睁开，脸颊上，腥热腻滑，伸手一按，掌心满是鲜血。
　　朦胧中，看到霞露清霜握着拳头，怒喝道：“死妖孽，你发什么疯？难道要挖出眼睛，再镶颗宝石进去？”
　　庚呢？
　　空桐潋滟懵懂混乱，昏头涨脑，眼睛眯成一条缝，满眼都是金星星、银星星，除了怒目而视的霞露清霜，她还看见目瞪口呆的熙圣女白马昭湄，幸灾乐祸的卢妃仙子，还有很多瞠目结舌的白衣小鬟。
　　只是，潋滟比这些人更莫名其妙，她也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有外人在场，她还是强挤出几分笑容来，大约这笑意诡异难看，所以她笑了以后，周围的目光更加惊讶，终于，撑不住心神俱裂的疲惫，潋滟哼哼了一声，昏厥过去。
　　看着空桐潋滟半死不活的样子，霞露清霜甚是气恼，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到了潋滟的身上：“死妖孽，折腾什么，起来。”
　　方才她在回廊上，看到空桐潋滟先是和魅影扭打在一起，忽然之间，空桐潋滟神情大变，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松开了魅影，自己乱叫乱跑，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什么，眼光闪烁不定，流露出惶恐绝望。
　　忽然的变化，把在场的人都震骇住，卓小妖尚自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偷偷地往这边看，嘴里犹自说着：“潋滟姐姐，美艳无双，风华绝代……啊？”
　　他后边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就见空桐潋滟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并起两根手指，竟然冲着自己的眼睛狠狠地插下去，嘴里还唧唧咕咕地，听得真切的只是一句“潋滟要拒绝吗？”
　　魅影此时已然起来，神情阴冷地看着场中变化，空桐潋滟失神空洞的眼眸，还有狰狞可怖的表情，她连眼角都不瞥一下，显得无动于衷。
　　发现情势不对，霞露清霜飞身过来，一拳打去，可是空桐潋滟竟然像是看不到她一样，手指已然触到了眼皮上，尖尖的指甲，将眼皮划开一道血口子，殷红的血，立时流淌下来。
　　闻到了血腥气的潋滟，变得更加疯狂，顺手就掐住了霞露清霜的脖子，本来一张娇美动人的俏脸，此时青灰如纸，一边用力地掐，一边咬牙切齿，嘴里的话，已经含糊不清。
　　翻手扣住了空桐潋滟的手腕，霞露清霜被憋得脸色紫胀，眼前发黑，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去管潋滟，果然还是伍花娘说的对，什么人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好人。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霞露清霜还是心有不忍，可是空桐潋滟好像是邪魔附体，自言自语着和清霜拼命，卓小妖见状不好，连滚带爬起起来，飞跑着去给卢妃仙子送信，他认定姐姐是疯了。
　　眼看着潋滟的神情越来越诡异，清霜怒火中烧，终于气运丹田，双手扣紧了空桐潋滟的手腕，用上分筋错骨手法，将潋滟的手腕震脱臼，潋滟的手才软软垂下来，清霜得以挣脱，看潋滟满眼痴迷之色，楚楚可怜，忙又为潋滟端上双腕，潋滟忽然向她一呲牙，张嘴就咬，气得清霜一记“扁踢卧牛”，将潋滟踢飞出去。
　　落地的瞬间，发出沉闷声响，清霜还想过去的时候，卢妃仙子带着很多人依然赶到，她也听到了卓小妖的报告，说空桐潋滟正在罂粟花海里边发疯，又哭又叫。
　　卓小妖去的时候，熙圣女白马昭湄正向宫主卢妃仙子告发，说空桐潋滟目中无人，犯上抗命，一言不合就杀了她手下十几个小鬟，卢妃仙子笑靥如花，只是静静听着，还未等说话，卓小妖就来了。
　　听到卓小妖哭哭啼啼地讲述，卢妃仙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儿会发疯会哭？
　　诧异不已的卢妃仙子片刻不停，赶到了罂粟花海，果然看到空桐潋滟五官挪移，痛楚不堪，将自己死死贴在一块山石上，举起手来，想着自己的右眼挖去。
　　结果霞露清霜又是一拳打过去，才将潋滟欲自挖右眼的手震开了。
　　隐隐，感觉到一股阴邪之气，卢妃仙子目光如刀，立时将眼光落到魅影身上，魅影低着头，安然无语，可是那股阴邪之气已然悄退，状若疯狂的潋滟也清醒过来，又昏厥过去。
　　慢慢地走到魅影的身边，卢妃仙子笑着伸手，摸了摸魅影的脸颊：“乖孩子，本宫终是没有看错你，只是，这一天未免来得太久了，本宫都有些急了，你居然不急？”
　　魅影没有抬头，静得宛若一滴水。
　　见魅影没有回答，卢妃仙子神色骤然一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应该没有，既然学会了她的幻月瞳术，那个人，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听到这里，魅影亦是冷汗如雨，俯身跪下，原来自己暗中和前右使乐正芳茵习练武功和幻月瞳术的事儿，卢妃仙子早就知道了。
　　她是无意之中发现被囚禁的右使乐正芳茵，因为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偷偷照顾着生不如死的乐正芳茵，正巧魅影本是天赋异禀，乐正芳茵就将不传之秘——幻月瞳术和内功心法传授给魅影，魅影自己一直都在偷练，只想练成之后，带着纯夕逃出幻雪宫去。
　　只是魅影不敢总去找了乐正芳茵，又没有名师指点，所以幻月瞳术一直卡在第八重的境地，无法练到第九重，直到上次空桐潋滟将她拽到水中差点儿淹死，竟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冲破重关，练成了真正的幻月瞳术。
　　方才被空桐潋滟一欺再欺，魅影怒不可遏之下，向空桐潋滟施用了幻月瞳术，让潋滟陷入迷乱状态，看到她心灵深处最不可触碰、最阴暗痛楚的东西。
　　跪下。
　　魅影的惊惧，让宫主卢妃仙子颇为满意，立时肃然吩咐，所有人都俯身跪下，不敢抬头。
　　卢妃仙子轻颔螓首：“幻月瞳术，本是我们幻雪宫不传之秘，既然魅影有缘，习练传承，这也是上天垂怜眷顾，魅影，你已经是我们幻雪宫的奕圣女，赐姓泠舟。”
　　魅影叩头，对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她不想答应，却不敢拒绝。
　　卢妃仙子微笑着：“清霜，你陪着奕圣女，监斩前右使乐正芳茵。”
　　咬着嘴唇，泠舟魅影漠然起身，霞露清霜也一言不发，两个女孩子谁也不看谁，一前一后躬身退去。
　　卢妃仙子冲着卓小妖和小鬟们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却让小鬟采玉留下来。
　　待到众人散去，罂粟花海，香气弥漫。
　　白马昭湄跪伏于地，没有得到宫主的命令，她自然不敢起来，而且心中忐忑不安，为什么宫主不让自己走？难道是她看出了自己方才说的是谎言？一路跟到此处，白马昭湄的心，忐忑不安。
　　母子连心，父子天性。
　　猛地想到这句俗谚，冷汗，涔涔而下，白马昭湄心生悔意，暗恨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都是死娃娃，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死娃娃。
　　在心里边把霞露清霜骂得狗血淋头，可是白马昭湄还不敢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
　　卢妃仙子慢慢地从走过去，衣袂牵风，环佩叮咚，优雅雍容的姿态，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轻轻拢了下鬓边的青丝，笑语嫣然：“傻孩子，现在没有外人，告诉我，那些可怜的丫头，真的是潋滟所伤？”
　　听到卢妃仙子温柔如水的声音，很是亲切和蔼，可是熙圣女白马昭湄就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无端端地打了一个寒战。
　　有人出卖自己？
　　她在心中将在场的小鬟想了一个遍，不可能，这些人绝对不敢背叛自己，一定是宫主卢妃仙子在试探自己。
　　柔滑而香软的手，轻轻抚着白马昭湄的脸颊，卢妃仙子柔声笑道：“才多久的事情嘛，要这样想很久？劳力者累，劳心者疲，昭儿是不是太疲累了？”
　　白马昭湄不敢再迟愣，连忙回道：“回宫主的话，那些小鬟是丧命在空桐小姐之手，一剑毙命，不过现在空桐小姐有伤在身，请宫主不要苛责了。”
　　她的身体，几乎蜷缩成一个球儿，那些戴在头上、身上的赤金饰品，叮当作响，此时此刻，她的心，陡然抽搐起来，感觉自己好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静。
　　听得到自己呼吸和心跳声，白马昭湄不敢抬头，侧耳倾听，宫主卢妃仙子还站在自己身前，裙角飞扬，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沉寂。
　　还是沉寂。
　　心都要跳出了喉咙，细密的冷汗，已然将白马昭湄额前的碎发打湿了，有几滴汗水，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融入了泥土。
　　半晌，度日如年般地漫长，忽然宫主卢妃仙子柔声笑道：“一剑毙命哦。没有想到，潋滟的剑法不可小觑，一日千里。”
　　是。
　　白马昭湄的身体都开始慢慢发抖了，终于听到了宫主卢妃仙子说话。
　　她悬着的心才准备放下，却听到卢妃仙子咯咯一笑：“白马昭湄，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本宫说谎了。”
　　言犹未尽，卢妃仙子忽然衣裙飘飞，纤足弹起，极其优雅地绷直了脚尖，好像翩然起舞，不偏不倚正好点在白马昭湄跪着的左膝盖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点。
　　眉眼，在瞬间都拧了一起，整个脸，因为剧痛而全部扭曲，她依然痛得连气儿都喘不上来了，身体蜷缩着，那口气儿就卡在咽喉中，脸色铁青。
　　无法名状的剧痛中，白马昭湄恍惚听到了自己膝盖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向一边倾斜跌倒，左腿已经无法动弹了，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向全身扩散，忍了又忍，嘴唇都咬出了血，白马昭湄还是无法忍住这般疼痛，终于啊地一声，惨呼出来。
　　这一声尖叫出来，就再也无法控制，白马昭湄就地翻滚，抑制不住自己歇斯底里地哀嚎。
　　卢妃仙子轻轻拍了下手，采玉来到宫主卢妃仙子的身前，俯身跪下：“宫主。”
　　看着白马昭湄狰狞可怖的面部表情，听得她惨不忍睹的痛呼，一丝残忍地快意，掠过采玉阴晴不定的眼眸，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她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
　　原来，告个密，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报了前仇，曾经让仇恨和屈辱折磨得寝食难安，多少次在梦中重温姐姐采薇被凌虐至死的惨状，她虽然一再为自己的袖手旁观开脱，却无法逃开内心深处的愧疚和痛苦，所以在反复犹豫下，她选择了告密。
　　现在这个害得姐姐无辜惨死的熙圣女，比一条狗还可怜地趴在地上。
　　白马昭湄也看到了采玉，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用卑微又欣赏的目光看着她，让她惊怒不已，语带嘶声：“贱人，小贱人，你，你敢出卖我？为什么出卖我？”
　　积于熙圣女的夙威之下，小鬟采玉情不自禁地一哆嗦，牙齿咯咯地磕打在一起。
　　可是看着此时癞皮狗一样的白马昭湄，让采玉多日来淤积于心的深深恨意爆发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告密以后，宫主卢妃仙子会怎么样对付自己，反正事儿已经做了，到了现在，也没有太多的顾忌，于是狠狠地飞起一脚，正好踢在白马昭湄的脸颊上，白马昭湄应声而倒，脸颊青紫一片，嘴角也肿了起来。
　　采玉咬牙切齿地：“因为你比我更无耻更卑贱！”
　　卢妃仙子看着她们两个，软言轻笑：“傻孩子，言词之利，争来也是无用，彼此悬殊，就是生死对决也不好看，有时候，机会要靠自己争取，”她说着话，微笑着半阖着眼睛“既然奕圣女已经册立，睢鸠采玉，你，就是羡圣女了。”
　　
　　
                  偷觑绮梦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正是黄昏时分，余霞成绮，斜阳西下。
　　足足养了一个月的伤，空桐潋滟才彻底好起来。
　　在碾玉坊中闷得太久了，好像习惯了囚牢般的生活，潋滟，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一次，困住她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惶恐，身体上的伤，不过七八天就恢复如初，只是摆不脱心里的阴沉，窗棂上的摇曳花影，帘栊外的簌簌风声，都会让空桐潋滟产生错觉，以为是庚又来了。
　　魅影变成了泠舟魅影，已然搬出了碾玉坊，空桐潋滟无力改变卢妃仙子的决定，憋着一股气在心里，只是身边的小鬟见到她，一个个都瑟瑟发抖，欺负起来也会索然无趣。
　　此刻，她非常想念小鬟宓荋。
　　尽管小鬟宓荋被她欺负了一次以后，总是想方设法躲着她走，可惜，宓荋的命运比卓小妖强不到哪里去，越是躲，越躲不过。
　　这几年，小鬟宓荋也不知道被空桐潋滟收拾过多少次。
　　坐在摇摇晃晃的藤制吊床上，空桐潋滟手里拿着那面小零花镜子，痴痴地发呆。
　　自从被魅影的幻月瞳术逼得歇斯底里以后，空桐潋滟发疯似地用红线理将自己的床看得稀烂，说什么也不肯在睡在稳稳当当的地方，碾玉坊的小鬟们没有法子，只要为她弄来一张藤编的吊床，对于这个摇摇晃晃的东西，空桐潋滟反而可以睡得安稳写。
　　整个碾玉坊里边，就空桐潋滟一个人，服侍她的小鬟们，都被她撵到外边去了。
　　潋滟并不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只是魅影走了以后，她开始讨厌身边有人跟来跟去，以前那个魅影就是影子一样，在她身边绕来绕去。
　　空桐小姐。
　　有小鬟进来跪下：“空桐小姐，东西弄来了。”
　　听到东西弄来了，空桐潋滟眼光发亮，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吖？抬进来嘛。”
　　小鬟领命出去，不大一会儿，几个小鬟抬着一个硕大的鸟笼子进来，这个笼子是青铜铸成，形状奇特，不是普通鸟笼子的形状，而是一个球型，有点儿想熏香球儿。
　　围成鸟笼的每一根铜栏，都有手指粗细，而且七经九维，分为内外两层，两者之间，有四指的距离，铜栏编织得密密匝匝，如果被关在里边，若不是内功盖世，要破笼而出，实非易事。
　　在两层铜栏的夹层里边，有很多龟蛇缠绕的玄武烛台，上边插着牛油大蜡。
　　铜鸟笼的上边还装饰着九尾蛇、火冠铜雀、八爪金龟等奇异的铜饰，这些铜饰面目狰狞，让这个硕大的鸟笼，看上去更加诡异。
　　抬抬手，空桐潋滟示意小鬟们把这个铜鸟笼挂在了碾玉坊大厅的中心，小鬟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这个铜鸟笼挂了上去。
　　抬着头，站在鸟笼子下边，空桐潋滟嘻嘻地笑，歪着头：“嘛嘛，浣花醉家咧，真的不是吹牛啦。”
　　小鬟们低头无语，眼见着空桐潋滟弄来一个稀奇古怪的新玩意儿，这个时候，谁还敢上去搭话，弄不好，会被潋滟捉住了试试这个新玩意儿。
　　平常时，小鬟们都不做声的时候，还有魅影搭话，现在见自己说了话后，无人答言，空桐潋滟有些微恼，这个东西，是她吩咐贴身小鬟拿着自己绘制的草图，去忽白城找浣花醉家的醉红泪，让醉红泪为她打造这个铜鸟笼。
　　玄天映雪，漠上浣花。
　　浣花醉家在江湖上，以擅长打造神兵利器而声名在外，也结交了很多江湖中人。
　　到了这一代，醉家中最有名的铸师就是醉红泪。
　　醉红泪年纪虽轻，却不愿守在浣花醉家，而是周游天下，遍访各地有名铸师，切磋技艺，以铸会友，到了忽白城的时候，无意中遇到了出宫执行任务的空桐潋滟，两个人还算谈得来，从此结识。
　　因为有人邀约醉红泪打造兵刃，所以醉红泪就滞留在了忽白城。
　　空桐潋滟嘟起嘴，笑眼眯眯地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鬟，那个小鬟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潋滟不觉眉立，哼了一声：“嘛嘛，你也是跟着我的人咧？”
　　那个小鬟不敢出声，其他的小鬟悉数跪下，空桐潋滟立时索然无趣，连这个铜鸟笼也看着碍眼，飞身过去，砰地踹了一脚，鸟笼晃动起来，里边那层铜栏咯吱咯吱地转起来，每条经栏上凸起了无数的银针，这凸出来的银针只有一寸半，刚刚可以刺入人的皮肉，又不会伤到筋骨。
　　不看到这些银针还好，一看到这些闪着寒光的针，空桐潋滟立刻想到了魅影，可恨这个魅影，已然当了准圣女三席的奕圣女，前两天来看望她的时候，那些银针还插满了头发，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刺得潋滟睁不开眼睛。
　　啊拉，魅影的头咧。
　　空桐潋滟嘟囔了一句，更重地一脚踹了出去，但是还没有踹到铜鸟笼的时候，眼角余光从敞开的窗口飘过，看到院子门口，终黎西枫探头探脑地往里边看，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吖？
　　看到妹妹在外边，空桐潋滟立时将纤足一拧，身子如穿帘紫燕，斜斜地转了个圈儿，然后足尖点地，轻盈的身子就从窗户里边飞扑出来，双臂一张，扑向了终黎西枫。
　　一道疾风掠来，乍逢变故，终黎西枫瞠目结舌，还来不及躲闪，就被空桐潋滟按倒在地。
　　脸对着脸，眼瞪着眼，空桐潋滟笑眼弯弯，终黎西枫的鼻子吸了两吸，眼泪开始在眼中打转。
　　潋滟眨了一下眼睛：“吖，西枫想姐姐叻？”
　　看着潋滟满眼是邪恶的笑意，终黎西枫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花花受伤了，被蛇咬伤了，我给它包扎的时候，它跑到这儿来了。”
　　潋滟眉尖一挑：“花花？是什么啦？”她问了一句，忽然冷哼了一声“原来西枫不想姐姐哦，哈？”她说着话，翻身起来，也不理终黎西枫，转身就往屋子里边走。
　　终黎西枫爬了起来，楞楞地看着空桐潋滟的背影，这不像是姐姐潋滟平时做事的风格，自己落到她的手上，她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放了自己？
　　心中充满了狐疑，终黎西枫并不敢就这样溜走，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跟着进去，哪知道一挑帘栊的时候，手腕就被门内的空桐潋滟捉住了，她呀了一声，耳边风声划过，还没等西枫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空桐潋滟扔进了铜鸟笼。
　　原来空桐潋滟早在门内埋伏好了，也将铜鸟笼的门儿给打开，她这招欲擒故纵的把戏果然生效，看到终黎西枫昏头涨脑地摔倒在铜鸟笼里边，空桐潋滟哈哈大笑。
　　哼，倚强凌弱，很得意吗？
　　窗外有人冷哼了一声，无限讥讽地揶揄了一句。
　　居然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嘲笑自己，看都不用看，除了霞露清霜以外就没有别人。
　　呸，死娃娃哈，欺人欺负到人家头上咧。
　　空桐潋滟骂了一句，飞身就追出去，可是等她到了外边，窗外空无一人。
　　哼，抬起头，也许能看得更远点儿。
　　又是霞露清霜的声音，这次声音是从上方传来。
　　抬头？
　　空桐潋滟没有动，她才不会听死娃娃的摆布，让她抬头就抬头，丢人死了，潋滟不但不抬头，反而低下头，正好看到了霞露清霜的影子，清霜此刻正抱着肩，站在房檐之上。
　　嗤嗤。
　　看到地上的影子，空桐潋滟终于笑出声来，双手一拍：“死娃娃找死咩！”
　　无数点儿银色寒光，空桐潋滟借着双手拍合之际，按动了装有银针的竹筒机括，向着房上的清霜激射，以两个人的距离，还有银针爆发后的速度，潋滟估计就是无法把所有银针都射到清霜身上，起码也会有大半的银针无法躲开。
　　这个竹筒叫做星雨散尽惊夜梦，是醉红泪送给她的见面礼。
　　人影一动，霞露清霜在房上冷笑一声：“嘿嘿，含沙射影？死妖孽，你还真当自己是蟾蜍？就你那点儿道行，别亵渎蟾蜍了。”
　　啊？
　　空桐潋滟此时倒是万分诧异，自己的这个星雨散尽惊夜梦居然没有射中清霜，忍不住抬头一看，清霜的位置，和自己方才测算的方位差了有三四寸的距离，看着清霜冷漠不屑的笑意，空桐潋滟飞身上房，挥手就是一拳。
　　清霜脚步一滑，转身就跑，潋滟在后边紧追不舍。
　　一边跑，潋滟心里猜测清霜的真实目的，清霜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看这情形，是故意引逗自己出来。
　　转眼出了幻雪宫，两个人身法飞快，追逐飞纵，不多时就到了惊鸿馆的墙外。
　　这里？
　　陡然停住了脚步，清霜也没有回身，淡淡地：“不敢进去就回去，反正有西枫那个倒霉孩子在鸟笼子里边等你。”
　　空桐潋滟不甘示弱：“嘛，死娃娃，踩到你尾巴哩？话太多叻。”
　　平日里也没有见到清霜如此废话，看来是不把她引进惊鸿馆誓不罢休，越是危险，越是好奇，潋滟此时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上当，反而好奇清霜到底把她引到这里做什么。
　　听得出被潋滟识破了用心，清霜只是微微冷笑，果然懒得说话了，一纵而入。
　　看着清霜飘身进去，空桐潋滟犹豫了一下，也跳了进去。
　　好像是轻车熟路，穿过三重院子，霞露清霜停住了脚步。
　　按照排序，这里应该是辛住的地方。
　　越过这层院子，就是庚曾经住过的地方了。
　　高高的院墙，挡住了空桐潋滟的视线，沿着墙，只探出绵柔的垂柳，在渐渐昏黯的夜色里边，随风而动。
　　死娃娃找辛来报仇？
　　不可能，这样的念头一动，立刻就被潋滟自己否决，报仇这种事情，死娃娃怎么舍得假手于人？ 
　　何况上次，是霞露清霜用飞刀把辛的双脚给钉穿，要报仇也是辛找清霜报仇才对。
　　还没有到夜色沉沉，故而院子里边还是静寂一片，唯一点着灯的房间，就应该是院主辛的房间。
　　在房脊上望了望，霞露清霜向着空桐潋滟一招手，自己先屏住呼吸，然后向潋滟示意，两个人一前一后，，双双落到上房之上，将身体倒卷，正好可以从敞开的小格子眼窗看进去，这眼窗紧挨着屋檐，从这个位置看得东西虽然受限，但是不容易被人发觉。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让霞露清霜把自己引过来？
　　好奇的空桐潋滟有些迫不及待，脸颊贴着眼窗，向里边看去。
　　吖？
　　
　　她方才探头只看了一眼，人还没有看到，先看到一个人的臀，浑圆挺翘，羊脂玉的润泽质感，恍若滑不留手的泽光，这个人是跪在哪里，头身都伏在地上，翘着臀不知道在做什么，而且这个人也没有老老实实跪着，在哪里扭来扭去，正好挡住了潋滟的视线。
　　神神秘秘地引自己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空桐潋滟此时都要笑断了肠子，平素里看着霞露清霜冷艳清高，诸多事情都看不过眼，原来却有如此消魂的窥臀癖。
　　满眼嘲讽又嬉笑着瞥向了霞露清霜，这才发现霞露清霜就好像被人煮熟了一样，一张脸，都红得发紫，眼中冒着黑黑的煞气，嘴唇也变得铁青。
　　清霜的表情，先是让空桐潋滟愣了一下，继而更加开心，不用说，估计霞露清霜原本不是带自己看这个，没想到忽生变故，屋子里边的情形，也是霞露清霜始料未及，不然她也不会羞怒气恼成这个样子。
　　可是看到霞露清霜又羞又恼又气又恨的狼狈相，空桐潋滟心甘如怡，忍不住向清霜吐吐舌头，又用自己的手拉拉自己的耳朵，睁一眼闭一眼地眨眼睛。
　　手，慢慢按倒了刀把之上，霞露清霜就要动手，可是她的手被空桐潋滟死死按住了，然后笑嘻嘻地凑过去，在清霜的耳朵边儿吹了一口气。
　　眉立。
　　霞露清霜恨恨地想一拳打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里边有个清俊的声音，略带哀怨地道：“辛，你真的舍得？真的如此决绝？”
　　
　　
                  纷扰世间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其实换一个角度，也能感知得到，太绚烂的色彩会让人眼花缭乱，太迷人的声音也会让人想入非非。
　　这个声音很清澈，还带着丝丝诱惑，好像一缕熏然欲醉的风，轻轻地擦过耳朵，引起人无限遐思。
　　说话的这个少年，也应该很年轻。
　　似乎是辛哼了一声，对于少年的话，显得不以为然。
　　烛光摇曳，屋子里边一片沉寂。
　　挂在屋檐外边的空桐潋滟歪着头，想看清楚少年的样子，可是这个少年依旧跪在那里，不再来回摇摆，只是亵裤依然褪卷在膝盖处。
　　他不再扭动了，正好可以看到辛坐在少年的对面，不过只能看到辛的长衫下摆，和露在长衫下的一双脚，大约是脚上的伤没有好得彻底，他没有穿鞋子，仍然用棉布、细纱绑得犹如两只粽子。
　　还是跪着的少年先开口：“辛，曾经服侍过庚的人，现在就剩下我了……”
　　庚，就一个字，在潋滟的耳边，犹如晴天霹雳倏然炸响，她整个人都呆愣在那里，头脑中一片空白。
　　啪。
　　一只青白瓷的茶碗被辛狠狠地摔到少年膝盖前边的地上，碎成了十几片，茶水也溅了那少年一身。
　　空桐潋滟也被这一声脆响，惊得回过神来，再看霞露清霜，嘴角上凝着一丝冷漠的笑意，说不清楚是嘲讽还是同情，看了潋滟一眼，空桐潋滟立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遗留在眼中的点点忧伤，转瞬间就水过无痕，不见踪迹。
　　依旧是满眼邪恶的笑容，潋滟尖俏小巧的下巴扬了扬，示意清霜去看那个精赤少年，清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辛的声音，冷若寒霜：“穿上衣裳，滚！”
　　那个少年浑身颤抖了一下，语带哀怨：“辛，我只想……”
　　滚！
　　辛蓦地站了起来，大约起来太急了，触到了伤处，又立刻跌坐在椅子上，身子在瞬间弯了下来，凌乱的发，披散下来，窗外的空桐潋滟感到了惊讶，才多少时日未见，前时在香梦殿时，这辛还是白衣飘飘，青丝墨染，现在的辛，居然白发如雪。
　　为了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空桐潋滟冲着清霜做出口型来问：“他为什么要弄成白头发哩？是漂亮咩？”
　　好像看穿了潋滟的心事，霞露清霜斜睨着她，也冲着她用口型慢慢地：“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一耸鼻子，空桐潋滟十分不悦，清霜的话，说了等于白说，念什么鬼诗？
　　更可恨的是，清霜念诗时的神情，像极了死去的庚，记得初次相见时候，庚也念了一句李什么山的诗，留得残荷听雨声，此时此地，再想到庚，尤其潋滟方才经历过一场如梦如幻的陷落梦魇，不由得神思恍惚，心头无端一痛。
　　自从被泠舟魅影的幻月瞳术折磨了一次，潋滟终于了解了痛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尽管肢体上依然是不会感知到痛楚，但是心里，已然对疼痛充满了惧意。
　　听到辛的喝斥，那个少年缓缓地站了起来，可是他没有穿上衣裳，相反一抖手，所有的衣裳都委顿下来，褪到了脚踝，从眼窗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年坚实修挺的双腿，站得笔直，优美的曲线，莹白的肌肤，无不散发着青春的魅惑。
　　屋子里边，静得可以听到辛愤怒的呼吸声。
　　云儿！
　　终于是忍无可忍地低低嘶吼了一声，虽然看不到辛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怒意：“云儿，如果你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了！”
　　窗外的霞露清霜已然别过头去，她的位置比空桐潋滟偏移了一点点儿，应该可以看到云儿的侧身，所以才嫌恶郁怒地转过头。
　　哦……嗯嗯……
　　又是一阵静寂，屋子里边忽然传来低的不能再低的吟哦声，这充满诱惑和质感的声线，好像长满了细密纤柔的绒毛，毛绒绒酥痒痒地拨弄着人的心，这个叫做云儿的那个少年，用绮靡缠乱的声音，引逗着对面的辛。
　　听得空桐潋滟脊背生寒，和寒邪入侵一般，无端端地打了个寒战，可是那种感觉又和偶感风寒时的冷战不同，虽然也激灵灵地哆嗦了一下，却是四肢百骸，无不顺泰，忽然她很想看看霞露清霜的狼狈相，一转头，清霜竟然不见了，自己太专注里边的变换，居然不知道那个死娃娃什么时候离开，像是清霜实在受不了屋子里边的旖旎风光，落荒而逃。
　　心头转念，清霜带着自己过来，是不是为了这个叫做云儿的少年，看情形，这个少年应该是惊鸿馆的院奴，而且是曾经跟过庚，只是庚已经死去多年，清霜让自己来见这个少年做什么？
　　嘿嘿。
　　辛不怒反笑，笑得有些阴沉：“云儿？你那点儿本事，都是庚调教出来的，当年庚都诱惑不了我，何况是你？摇头摆尾，好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有意思吗？”
　　喘息声，吟哦声，都戛然而止，云儿语带怒意：“庚又怎么样？你觉得你比庚更有本事吗？”他说到这儿，别有意味地冷笑了一声：“都等了这么多年了，别说是入幕之宾，就是裙下之臣也没有你的份儿，恐怕连她的脚趾头都没有嗅到吧？辛，为什么不敢面对现实？其实无论是庚还是丁，那些功夫都强过你百倍千倍，他们两个都没有摸到老妖婆的边儿，就算你为了那个老妖婆守身如玉，人家也未必肯俯就你。”
　　云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衣衫穿好，可是，尽管他说得刻薄又恶毒，这次却没有触怒到辛。
　　辛漠然冷笑：“丁和庚？白生了一副粉水灵光的皮囊，明明是个条跃马横枪的龙，偏偏要变成迎合委曲的虫儿，宫主哪只眼睛会看得上他们？”
　　云儿也冷笑：“谁会像你一样，没有被那个老妖婆糟蹋到，就食之无味，夜难安寝，丁和庚，有情厮守，生死与共，谁稀罕被那个老妖婆？”
　　两个人似乎对峙了一会儿，辛颓然地：“好，丁和庚是情比金坚，我？嘿嘿，我就算是自甘下贱。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告诉你，我在这里，卧薪尝胆，费尽心机，就是为了爬上宫主卢妃仙子的床，话，说完了，滚吧！”
　　没有云儿的回答声，屋子里边静得让人发狂，好半晌，才听到云儿啜泣的声音：“辛，你何苦糟蹋你自己，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
　　辛冷笑一声，淡淡地斥了一句：“自作多情。”
　　他的反应让云儿的声音更加哀怨：“也许吧，如果你觉得这样想，可以让自己好过一些，我是什么都无所谓。”
　　在外边挂了很久，空桐潋滟有些疲倦，不知道为什么，里边两个人的情形，总让她想到丁和庚，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潋滟还是懵懵懂懂。
　　这次辛干脆不说话了，里边有脚步声音，好像是辛在屋子当中来回踱步。
　　低泣声慢慢消失了，云儿忽然噗嗤一笑：“好，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既然这样，我不烦你了，从今而后，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他说着话，转身就走。
　　哦。
　　借着屋子里边摇曳烛光，空桐潋滟看到了云儿的脸，她听云儿清澈如水的声音，就能断定这个少年一定生得极为清俊，尤其是身在惊鸿馆里边的男人，个个都称得上是翩翩美少年。可是，云儿的容貌，还是超乎了空桐潋滟的想象，比她预想得要漂亮得多。
　　一般俊美挺秀的男人，还可以用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器宇轩昂，潇洒倜傥等等词汇来修饰赞美，只是云儿这张面孔，只能用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来形容。
　　迷死人不偿命。
　　就是这张精致迷人的面庞，眼眸间那丝淡淡的忧伤，和庚惊人地相似，让潋滟心神皆颤，不能自已，稍微一分神，差一点儿从房檐上掉下来。
　　衣带牵风，辛已然拦在了云儿的前边：“你要干什么？”
　　云儿嘻嘻一笑，不屑地：“要你管我？老蚌鲜珠，各有所爱，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怎么？像换换口味吗？”
　　嘭，辛一把揪住了云儿的衣领，有些急恼：“你疯了？不许碰她，你碰不了她知道吗？”
　　嘿嘿。
　　云儿星眸斜睨，神色轻佻地：“幻雪宫的妞儿那么多，你知道我想上哪个？”
　　霞露清霜。
　　辛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唇齿间带着深深的恨意。
　　近几年来，随着他挖空心思地展露锋芒，渐渐地，他已经开始取代了惊鸿馆里边的其他院主，包括排名第一的甲，因为现在所有的院主中，他是最年轻也最英俊的一个。
　　本来在宫主卢妃仙子的心中，他地位已然无人可以取代，所以连给宫中小鬟们点通风月的重任，都落到了他的身上，看得出来，卢妃仙子对他训练的院奴和他，都相当满意。
　　只差一步，也许就仅仅差了一步，他就可以得到卢妃仙子的招寝，走进那个神秘如天宫仙阕般的九重门。
　　可惜，上次在香梦殿，当着那么多人，他竟然失手被霞露清霜所伤，清霜借此机会，成功上位，可是他，却感觉到卢妃仙子的冷落与不满，这么久了，连个安慰的口信儿都没有，如果情况糟糕到不可收拾，他多年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
　　轻轻点点头，云儿修长雪 白的手指，慢慢推下了辛拽着自己衣领的手，然后笑眯眯地用手指，摩挲着辛的下颌，眉尖一挑：“心有灵犀一点通，辛，天意如此，我逃不掉，你更逃不掉。”
　　说话间，向外就走，辛身影一纵，依然拦在云儿的前边，可是云儿的步法也不慢，在闪挪之间，衣角牵风，两个人都是白衣如雪，宛似两只花间嬉戏的玉蝶，彼此追逐，云儿溜滑得和泥鳅一样，每次都是辛的指尖刚刚触到云儿的衣衫，就被云儿闪身躲开。
　　可是要突破辛的阻拦，冲出门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捉不住云儿，辛微怒：“你知不知道霞露清霜到底是什么人？你上她？你长了几个家伙可以上她？”
　　云儿不但不恼，反而嬉笑着：“真是没良心的冤家，我长了几个，你还不知道吗？方才还看见了，转眼就忘了？”
　　啪。
　　一掌险险打到了云儿的脸颊之上，辛被云儿激怒，想也不想地一巴掌甩了过去，云儿连忙错身，辛的手掌打到了他的肩头，火辣辣地很痛。
　　见云儿一点儿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辛是真的急了：“云儿！你，你……”
　　云儿一边和辛缠斗，一边笑嘻嘻地：“我怎么了？霞露清霜是什么人？美人嘛，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还不是前庭桃花洞，后掖菊花台？”
　　里边噼噼啪啪打得热闹，外边的空桐潋滟又是好笑又是奇怪，尤其云儿最后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不过听这个少年说要扑倒霞露清霜，空桐潋滟忽然很是期待，不晓得那个死娃娃被这个俊美的少年按倒在身下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会不会反守为攻，冷如冰霜的霞露清霜也禁不住这个美少年的诱惑，顺势将这个云儿按在身下？
　　嘻嘻，如果是这样，可能更有意思。
　　好像不可能，那个霞露清霜多半会想一匹烈劣的野马，桀骜不驯，又踢又骂。
　　脑海里边翩然不断地浮现着清霜和云儿纠缠似的可笑场面，潋滟用手掩住了嘴，窃窃偷笑。
　　蓦地，辛猛地收住了拳势，云儿收势不急，身体重重地撞到了辛的身上，辛趁势身子一挺，一手环住了云儿的脖子，一手抱住了云儿的腰，猛地向前一撞，此时云儿已经快到门口了，忽然就被辛用身体抵在了门楹边儿的墙上，潋滟慌忙缩了一下头，她这个位置，辛和云儿两个人的形容都一览无余地落入她眼中。所以她才缩了缩，面对自己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看到自己。
　　云儿挣了挣，没有挣得脱，辛的姿势并不优雅，但是却死死地卡住了云儿，令云儿动不能动。
　　冷厉的眼光，落入云儿的眼眸中，辛一字一顿地：“你听清楚了，霞露清霜是藏南欢喜教的人，她是欢喜教主的女儿！虚采真阳，实补纯阴，极乐欢喜，永驻青春，他们欢喜教的极乐欢喜秘笈，就在霞露清霜的身上！你要上了她，会被她吸得筋疲力尽，死了也会扒层皮！”
　　听到辛被逼得吐出了深藏在心里的秘密，云儿也不嬉笑了，正色地：“我知道，辛，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你难道忘了，我姓什么？”
　　辛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半晌才道：“我忘了，是我自作多情吧，还以为你是为了我。”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慢慢松开了云儿的手。
　　云儿似笑非笑地：“也许是你，也许是我，总有一个是自作多情。”
　　他满眼嘲讽地推开了辛，转身出离了房门。
　　转身的瞬间，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眸中滑落下来。
　　俊美的脸，忧戚的眼，冰冷的泪，这情形，似曾相识，空桐潋滟心头一震，方才云儿和辛的对话让她入坠雾里，可是看到云儿出了屋子，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
　　
　　
                  山雨欲来
　　浮云略空，月色时明时暗，遍地流霜飞雪。
　　风，轻轻穿过绵绵垂柳，吹皱粼粼碧波，池中的荷，翠色欲滴，娇俏婷婷，浑圆如碧盘的荷叶间，□凝露，含苞待放。
　　这条路，幽深蜿蜒，通往昨昔最痛。
　　隐在暗影憧憧处，空桐潋滟止住了脚步，站在小门外，想里边窥视。
　　虽然庚死后，她也偷偷来过好几次，但是每次都像是一个胆虚的窃贼，瞻前顾后，犹豫了半晌才会进去，此次，她刚刚从梦靥般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大病初愈后，她再也不敢轻易踏入故地。
　　这里，已经绿芜满庭，蛛丝飘曳，自从庚死后，卢妃仙子再也没有安排别的院主去住，而里边的院奴几乎都死于当日，在见到云儿之前，潋滟也不知道庚的院子里边，还有人可以活下来。
　　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走入庚曾经活过的世界。
　　这一步，重愈千斤。
　　悠哉游哉地走在回廊上，云儿衣角飘飞，倜傥洒脱，清冷的月光，在他雪白衣裳上凝结成霜。
　　看着云儿走上了八角亭，坐在庚曾经坐过的位置，也呆呆地凝望着莲叶田田的水面，引得空桐潋滟一阵心思恍惚，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紧挨着凉亭的栏杆下边，是木质的条椅。
　　幽幽地叹了一声，云儿的身子轻轻侧转，头依着旁边的朱红柱子，双足也踏在栏杆下的木椅上，半斜半倚，双手抱膝，形容慵懒，神色倦怠。
　　你为什么就不肯信我？
　　云儿摇了摇头，黯然神伤地说了一句，慢慢地垂着头，百无聊赖地从腰间的荷包里边拿出几颗话梅糖，一手托着，另一只手捻起一颗来，轻轻抛起，落入池塘中。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难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
　　削葱般白嫩修长的手，已经托着那几颗话梅糖，云儿懒懒地转过头，看着潋滟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这疲倦又迷人的笑容，立时将空桐潋滟给诱引出来。
　　踏着冰冷月光，从暗影里边走出来的时候，空桐潋滟已是娇艳如花，笑眼弯弯，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恍然和哀伤。
　　显然潋滟的美艳让云儿也是惊愕了一下，他转过头后，就盯住了潋滟的脸，好久才哦了一声：“是你哦。”
　　咦？
　　这三个字代表着两层意思：一，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二，他认识她。
　　潋滟在心中转过这个念头，更是满腹狐疑，这个云儿以为谁会来？霞露清霜？是清霜把自己引到辛的住处，如果自己猜得不错，清霜就是想让自己见到云儿，这个曾经服侍过庚的少年。可是云儿方才还在辛的面前发狠，信誓旦旦地要做了清霜给辛报仇，难道云儿和清霜本是相识？他们两个要联手对付辛？
　　还有，他认识她？
　　潋滟是第一次见到云儿，云儿怎么会认识她？
　　是自己来见庚的时候认识自己的吗？但是当时的云儿，应该也是一个年幼的院奴，看他的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得了几岁，如果要偷窥，就是以自己的功力无法发觉，那么以庚的功力也应该知道？
　　除了惊鸿馆，云儿不可能在幻雪宫见到自己，因为没有宫主卢妃仙子的命令，三尺之童都无法踏入幻雪宫一步。
　　眼中浅浅的诧异之色，落入了云儿狡黠的眼眸中，云儿一笑：“我认识你，很久之前就认识你。”
　　长大后的潋滟，已然褪去了龀齿垂髫时的娇憨，更加美艳照人，尤其喜欢男装的她，五官精致到美轮美奂，肌肤如玉，眉眼秀媚，眼中永远流溢着魅惑多变的光彩，若非深识她的人，一见之下，真的会被她的外貌诱惑，分不清是男是女，毕竟这张美丽得有些邪恶的脸，若是男人，便是个风流不羁的男人，若是女人，就是个绝代风华的女人，无论男女，都是可以颠倒众生的美人。
　　潋滟脸上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张微翘的粉嘟嘟的娇唇，一笑的时候，就微微堵起来，好像立刻就会亲吻过去。
　　笑得更妖魅，潋滟斜着头，飘然而上：“嘛？你认识我好久了嘛？多久吔？上辈子哦？”
　　摊开的手掌，晶莹的话梅糖，云儿将手伸到潋滟的眼睛下边，笑了笑：“还记得林雪若吗？”
　　嗯？
　　这次潋滟警惕地没有说话，而是疑惑地看着云儿。
　　她当然记得林雪若，那是丁和庚的女儿，还是她把林雪若带到了鬼哭峡，自己的骊龙之珠还送给了林雪若，当时母亲卢妃仙子赶到的时候，林雪若已经跑进了云岚雾气里，不过自此一别，就再也没有林雪若的消息。
　　云儿捻起一颗话梅糖，塞到自己口中，然后又递给潋滟一颗，笑着：“毒药，敢吃嘛？”
　　他说话间，眉梢挑动，眼角带着眯眯的笑意，双足已然从条椅上垂下来，向前探了探身子，整个身体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被清寒的月光，勾勒了最迷人的姿态，好像是向世间生灵开启的魅惑之门。
　　就是这样带着钩子一样的眼神，令云儿呵出的气息，都带着令人萎靡困顿的味道，让潋滟又气又恼，可是又有些情不自禁，不知不觉就凑过来，笑眯眯地：“吖，毒药噢，不要啦，别人的东西，要吃就统统吃掉嘛，嘛，才一颗哦，小气。”
　　她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牙齿轻轻咬着嘴唇，不知为何，她感觉云儿的目光有些古怪，所以她依旧笑着，眼光落向一旁，不去和云儿烫人的目光对视，却暗中微动，指尖已然触到了袖中的红线理，她懒得消磨时间去套这个云儿的话，只想把他制服住，到时候还不是我为刀俎，他为鱼肉，自己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嘿嘿。
　　云儿手掌中的话梅糖忽然飞射出来，带着丝丝的甜味儿，在瞬间就击中了空桐潋滟周身的要穴，潋滟吃惊地愣了愣，云儿一只手环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搂住她纤纤小蛮腰，头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笑骂：“你还真没有良心，要不是我拽着井绳，你早变成了水鬼了，居然想暗算我，该不该打？”
　　云儿双手滑动，将潋滟一打横，放在自己的双腿之上，然后一手按住了潋滟的腰，另一只手在潋滟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想起来没有？你就这样知恩图报？”手掌触到了潋滟丝绢般柔滑的肌肤，不由得轻轻摩挲，继而向里间滑动。
　　一丝诡异之色，涌上了空桐潋滟的眼眸，她头朝向趴在云儿的腿上，感觉云儿的动作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也想起来那次路过水井时的情形，井壁上伸出手来捉住她双脚的是林雪若，原来在水井上边摇动辘轳系下井绳的居然是这个云儿，云儿是给林雪若作伴的？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总和自己提到林雪若？他会不会是为了母亲卢妃仙子探听林雪若的消息？好像不大可能，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以卢妃仙子的个性，绝对不可能斩草不除根，怎么会轻易就放过林雪若？她不但会把林雪若给追回来，而且还会用最恶毒的方法对林雪若施以报复。
　　只是有一点当时很奇怪，就是母亲卢妃仙子没有想自己逼问这件事情，其实潋滟也不清楚林雪若会逃到何处，问了她也不知道，唯一可以解释得通的就是，卢妃仙子放了林雪若，只不过是放长线掉大鱼。
　　听得潋滟没有回答，云儿俯下身子，脸几乎贴到了潋滟的耳朵：“小妖精，在想什么呢？我一直陪着林雪若，我们两个都住在那口井里边，因为林雪若万万不能被人发现，后来你带着林雪若走了……”他说道这儿，语调忽然变得忧郁起来“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她去了摘星门。”
　　轻轻哼了一声，空桐潋滟对那个林雪若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她现在只对这个行为古怪又品貌绝美的少年感兴趣。
　　云儿的口气阴沉下来：“林雪若去了摘星门，改名做玉荷子，可是她去了没有两三年的功夫，摘星门就遭遇一场血腥屠杀，除了玉荷子和玉绫子两姐妹，其他的人，都惨死在幻雪宫的毒手之下。”
　　姐妹？
　　空桐潋滟侧着头：“吖，林雪若不是弟弟咩？”
　　她还以为那个讨嫌的林雪若和卓小妖一样，是个男的，原来却不是，多少让潋滟有些失望。所以云儿所说的灭门惨祸，潋滟是丝毫未萦心上。
　　云儿的头更低了，阴恻恻地问：“你告的密，是吧？”
　　他的话里，有着彻骨的寒意，空桐潋滟侧着脸看着云儿，晶亮亮地眼珠儿转来转去，仿佛是一只得到猎物的豹子，因为猎物太鲜肥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看到自己的问话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云儿黯然伤神：“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你连庚都可以出卖，何况是别人！”
　　这句话，好像是重重地一拳，击打到空桐潋滟心头最柔软的部分，霎时间，她的脸色变得铁青。心头郁结愤懑，立时动了杀机。
　　只是还未及行动，云儿湿软软的两片唇就堵住了潋滟的唇，其实云儿从手中弹射出来的话梅糖虽然撞到了潋滟的穴道上，可是潋滟是个无法感知疼痛的人，她浑身血脉筋络，也生得与常人有异，所以很凑巧，云儿的几颗话梅糖都没有打中她，潋滟装作被点了穴，只是好奇想知道云儿究竟要做什么。
　　然而当云儿吻住她的时候，丝丝缕缕清幽雅淡的香气，从云儿的身上散发出来，潋滟仿佛被雷霆击到一般，这香气如此熟悉，是庚身上的味道。
　　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与众不同的气息，空桐潋滟虽然不能感知痛楚，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嗅觉却普通人敏感得多。
　　唔~~
　　潋滟从喉咙里边吐出一个庚字，可是嘴里被云儿的舌搅动着，塞得没有一丝空隙，那个字就堵在咽喉里边，上下滚动。
　　云儿已然死死地抱住了潋滟，几乎不给她呼吸的空间，清清浅浅的香气，时聚时散，或淡或浓，将空桐潋滟紧紧包裹其中，无孔不入地侵袭着，窒息和压迫的感觉越来越重，紧迫得潋滟连思考都很困难，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画面，竟然是庚满眼怨毒地抱着她，恨意满满地要摧残她。
　　双唇被云儿紧紧地吸吮住，云儿一只手臂环抱住潋滟的腰，另一只手轻巧地解开潋滟的衣带，潋滟觉到身上倏然一凉，层层衣衫剥落下来，夜色里，潋滟曲线玲珑、晶莹如玉，横躺在云儿的双腿上。
　　犹如落水之人，空桐潋滟挣扎着，感到了异样的恍然，她有些分不清楚要把自己抱断了这个人是云儿还是庚，思绪一时纷乱迷惑，双手乱动，从云儿的腰间滑落下去，陡然触碰到一样东西，心神恍惚间，潋滟已然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她极力想挣脱被桎梏般的拥抱，不由得用力攥住，狠狠地捏去。
　　哦。
　　云儿吃痛，呻吟出来，身子弯了下去，双手松开了空桐潋滟，去护住被捏痛的地方。
　　翻身而起，跪坐在条椅上边，潋滟长发飘飘，眼神冷烈，她当然很清楚云儿要对她做什么，在香梦殿的时候，尽管没有看得特别真切，大致的情形潋滟已然了解。
　　嘭。
　　更重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云儿的下颚上，措手不及的云儿被打倒在地，漂亮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他无限惊讶地望着空桐潋滟，意外被点中穴道的她竟然能够反击。
　　身上的短襦已经被解开，夜风吹过，娇峰盈盈，粉媚双樱，引逗着人唇齿间蠢蠢欲动的热望，衫裙尽褪，玉骨冰肌，月光在她的身上，投射出无数诱人疯狂的阴影。
　　空桐潋滟满眼冷光，邪魅一笑：“嘛嘛，来而不往非礼也咧，既然云儿已经无能为力叻，还是让潋滟哥哥做点儿你想做的事情吧！”
　　
　　
                  菊梦凋残
　　阴邪到骨头里边的笑，让云儿更加惊骇，他的点穴手法，乃是源自家传，当年父亲就是仗着这套独门的点穴手法，对付了多少江湖上的女子，他本来觉得空桐潋滟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没有想到，片刻之间，事情陡转，衣衫半落的涟漪竟然从他的掌握中逃脱。
　　随着潋滟妖魅娇嗲的声音，冷风乍起，人影一闪。
　　空桐潋滟飞扑下来，速度之快，如疾风过耳，云儿的伤处已经肿胀起来，疼到不能自持，刚想起身，就被空桐潋滟重重压在身下。
　　那潋滟嘿嘿一笑，眼眸中寒意四生，在压住云儿的瞬间，她的双腿一盘，死死地环住了云儿的腿，然后用力一绞，粉嫩嫩的唇凑了过去，轻轻咬住云儿的耳垂：“嘛，云儿乖哦，云儿不怕。”
　　云儿双腿被潋滟缠住，紧紧贴到了一处，被捏上的地方卡在腿间，痛得他脸色发白，又无法动弹，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潋滟并未停手，双手如蝶，左右翻飞，运气于掌，正好切中了云儿的肩窝处，这一下，立时震得云儿双臂脱臼，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云儿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晶亮乌黑的眼眸中，露出了恐惧之色。
　　潋滟为人，他亦知晓，真的落入她的手中，恐怕自己会生不如死，一瞬间，云儿觉得自己走错了一步，他实在不该说那句话，不该提到庚。
　　庚，是空桐潋滟心里头的一处伤，一般人被触及痛处，常常会委顿下去，可惜，像潋滟这样的人，一旦被触及痛处，反而会刺激到内心深处阴暗与疯狂，变得更容易伤人。
　　如今云儿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儿，心思狂转，琢磨着如何改变现在的情势，最起码，他要保住了自己的一条性命，才可以扭转乾坤。
　　脱臼的双臂，无力地垂着，潋滟的双腿缠得更紧，唇齿间噙着云儿的耳垂，呵气如兰，含混不清地说：“嘛嘛，云儿会痛吔？是不是很痛吔？”
　　如不是痛得冷汗淋漓，听到如此暧昧消魂的声音，云儿早已经心猿意马不能自持了，奈何此时，他变成了待宰羔羊。
　　翻身一滚，空桐潋滟已然蛇一般将云儿死死缠住，贝齿一紧，咬得云儿啊了一声，又痛又痒，浑身又电击般迅速流过蚀骨的酸麻，完全失去了抵抗和挣扎，潋滟眉尖一挑，满眼都是邪恶的笑容，用力一翻，两个人从八角亭上跌撞而下，滚到了回廊里边。
　　回廊里边铺着坚硬的青石，磕得云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因为每一次翻转，空桐潋滟都拼命地压住云儿，不让他有机会起身，所以云儿越是挣扎，磕得就越厉害。
　　滚了一段儿，势头歇住，空桐潋滟已然骑到了云儿的身上，在翻卷打滚的时候，潋滟顺手将云儿的腰带解下来，云儿身上的衣衫，也随之滚落，那腰带被潋滟三绕两绕，把云儿的足踝绑住了，往怀里一带，云儿脸朝下，双腿被拉了起来，然后又将他已经被震脱的双臂也绑上。
　　寒鸦凫水，马穿四蹄，云儿的腰身，被拉成一张满弓，手脚被缚住了，潋滟一跃，将腰带的另一头系在了回廊廊顶的木椽上，她仰起脸儿的时候，正好和云儿脸对脸儿。
　　因为拉力收紧了，云儿被缚的姿态，又尴尬又狼狈，好像是一只粉白的四爪蜘蛛，挂在那里摇晃着。
　　呣~呣~啊！
　　空桐潋滟仰起了脸儿，嘟起了红润娇俏的唇，和云儿的唇，只隔着一丝头发的距离，虚亲了云儿一下，云儿可以感觉到从潋滟唇中吐出的气息，暖香微热，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拍了拍手，空桐潋滟用欣赏猎物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云儿，然后将他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衫撕成碎片，顺手一扬，扔得满地都是。
　　云儿全然不觉羞愧，脱臼的双臂被如此抻坠，痛也痛得晕头眼花了，他只是惊骇不知道空桐潋滟会怎么对付自己。
　　留得残荷听雨声。
　　皓月当空，好风如水。
　　池塘里，一朵莹洁若雪的睡莲，不知不觉间悄然开放，流霜飘雪的月光，静静流淌过荷塘，那莲花，开得如梦如幻。
　　环顾四周景物，已是物是人非事。
　　点点晶莹的泪光，闪动在空桐潋滟的眼中，她背对着云儿，负手而立：“当年，谁和庚打赌咧？”
　　听到空桐潋滟问自己，云儿此时已然有些明白了，潋滟对当年很多事情一定还充满了疑惑，因为自己是这个院子里边唯一还幸存的人，所以她才讯问自己。
　　云儿咬着牙，没有回答。
　　听不到答案，空桐潋滟也没有回头，继续问了一句：“林雪若是丁和庚的女儿咩？谁是爹爹咧？”
　　喉咙里边咕噜一声，云儿忽然邪邪一笑，忍着疼痛：“是，两情相悦，阴阳交合，身而子，子而孙，有什么奇怪？难道你只有娘没有爹？嘿嘿，还是你娘根本弄不清楚谁是你爹？”
　　眼中凶光一爆，潋滟最讨厌别人说到自己没有爹爹，尽管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也许就是因为事实如此，不可逆转，才令空桐潋滟大为光火。
　　慢慢地转过身，潋滟却看到云儿满面泪痕，抑郁哀伤，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顿地：“恨我是吗？杀了我，杀了我以后，所有的秘密就真的变成了秘密，也许这个，你才不会失去现有的快乐。”
　　就是这眼光，哀悯忧伤的眼光，和庚最后诀别的时候，如此相似。
　　心中慢慢都是怒意，空桐潋滟总感觉这个云儿在戏弄自己，脸上就洋溢出娇媚的笑容，双手十指绞在了一起，来回翻动：“嘛，有人说过云儿的眼睛很漂亮咩？哥哥喜欢哦，云儿不会不舍得给我吧？”
　　眼前那双白生生的手，修长纤巧，可她真的会用这双手挖掉自己的眼睛，云儿打了个寒战，脱口道：“丁是林雪若的爹爹，庚是林雪若的娘！”
　　伸出纤纤十指，空桐潋滟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脸上阴冷的笑依旧伏在嘴角：“嘛，云儿方才说什么啦？庚不是男人咩？”
　　一丝怨毒，闪过云儿的眼眸，他忍着疼痛，强自笑着：“艳女娈童，俱是世间尤物，龙阳之癖，不过倒凤颠龙，空桐小姐，你知道丁和庚如何暗通曲款，一度春风，然后珠胎暗结，有了林雪若吗？”他的气息，慢慢微弱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低。
　　强打着几分精神，云儿的话，充满了诱惑，空桐潋滟果然踱步过来，手指一托，捏起了云儿的下巴，把他逐渐耷拉的头给抬起来：“乖哦，如果云儿说的话很有趣的叻……”她眼珠儿转动，改变了原来的主意，忽然之间不想杀了这个绝美少年，在她没有淘空这少年心中秘密的时候，杀了不免可惜。
　　云儿努力抬着头，将唇凑到了空桐潋滟的耳边，轻轻地嘀咕了几句，听得潋滟满眼惊愕，以手掩口，眼睛越瞪越大，然后满是疑惑地看着云儿，看样子好像不信。
　　似笑非笑地瞥了空桐潋滟一眼，云儿的表情有些诡异：“想知道醉的滋味，可以在愁闷的时候，把自己灌醉，酒在壶里，由壶入杯，可惜空桐小姐只是一只酒杯……”
　　他的话不过说了一半儿，空桐潋滟忽然飞鸟投林一样，跃出了回廊，用上蹬萍渡水的轻功，在池塘上几纵几落，玉手轻劳，连根带茎地拽起几支荷花来，然后转身而回。
　　碧绿的荷叶，雪白的莲藕，被空桐潋滟的双手揉搓了一地，纷乱狼藉，到最后她手中只拿着一根肥白的莲藕，云儿不解其意地看着潋滟，潋滟却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云儿的身后，任是云儿努力扭头，还是看不到潋滟的表情和动作。
　　脚步停下来，凭着感觉，云儿断定空桐潋滟在自己身后，因为刚刚拨弄荷叶莲藕，潋滟的手，潮湿冰凉，啪地一声脆响，已经重重地落在自己的臀峰之上，这一下打得虽然响，并不是特别痛。
　　可是空桐潋滟的手没有抬起来，而是效仿着方才云儿的动作，从峰尖慢慢向下滑落，蜿蜒而下，忽然噶然停住，拳手并指，用指尖轻轻击打，轻笑道：“嘛嘛，云儿方才说的不错咩，真的好像是一朵菊花啦，嘻嘻，云儿不痛哦，不动就不痛噢，啊拉，云儿开花咧。”
　　云儿大惊，才意识到空桐潋滟要做什么，惊慌之下，急喊道：“不行，我……”
　　可惜后边的话，永远也来不及说出来，他的话音未落，只觉得身后一阵撕裂般的胀痛，有东西硬邦邦、冰凉凉地嵌入自己的身体，深陷的寒意，立时遍布全身，云儿惊骇地张着嘴，已然忘记了呼喊，身上的痛尚自能忍，他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会被恶毒的空桐潋滟生生地毁在一段莲藕之下。
　　辛！
　　闭上了眼睛，云儿在心里哀痛地呼唤了一声辛，身后胀痛难挡之处，有热汩汩的东西淌下来，慢慢洇透了周围的肌肤，绵里藏针般地痛，他闻到了血腥之气，这咸腥的味道，让云儿痛恨绝望。
　　想了无数次，在一个明月如霜、好风如水的夜里，和辛同赴绮梦，如今藕断香残，菊梦凋零。
　　泪，潸然而下，滴落在地上，微不可闻的声响，击打着云儿痛极欲裂的心。
　　拍拍手，空桐潋滟对云儿的惨痛呻吟，根本无动于衷。
　　抬头，看看夜空，一丝丝冰凉的笑意，让空桐潋滟看上去艳如罂粟，妖若水莽，喃喃自语地：“吖，子时一刻叻，潋滟的生辰哦，礼物咧？礼物咧？”
　　她想起醉红泪答应过她，要在她十三岁生辰的时候，送她一件世间罕有的礼物，现在正好是她降生的时辰，生平第一件生辰贺礼，潋滟有些迫不及待，她此时也忘了被她关在碾玉坊鸟笼子里边的妹妹终黎西枫，更懒得理会被吊在回廊上，被一段莲藕昂扬侵入的云儿。
　　去找醉红泪，掀开她的被窝，把醉红泪揪出来要礼物，然后两个人再大醉一场。
　　看着空桐潋滟丝毫不再理会自己，竟然扬长而去，云儿嘶声：“喂，喂，空桐潋滟，放了我，快点放了我，有种你杀了我，不然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空桐潋滟头也不回，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云儿满是恨意的低吼，曼妙的身影，早隐入夜色之中。
　　凉风细细，吹干了云儿腮边的泪，身上所有的痛楚，现在都变得麻木，他的头慢慢垂下来，昏昏然。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笑声清灵悦耳，云儿却像是被冷水浇头，打了个寒战，立时清醒过来。
　　如果说，空桐潋滟让他惊愕愤怒，那么这个人就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笑声轻柔，好像是桃月春风，吹面不寒。
　　从喉咙里边呻吟了一声，云儿低低哀求：“宫主，求求您放下云儿吧，请宫主责罚云儿，云儿会记住此次教训，不敢掉以轻心，不敢让宫主失望。”
　　莲步轻移，围绕着云儿转了一圈，宫主卢妃仙子的手，抚摸着云儿身后，露出一半儿的莲藕，笑眯眯地：“谁信誓旦旦地说，他有本事如何如何？怎么，让清霜看穿了用心，来个借刀杀人，就这样被我们家潋滟给破了？清霜和潋滟这两个小贱人，一个阴冷意毒，一个心狠手辣，本宫也不是没有警告过你，可怜的孩子怎么不长记性？”
　　卢妃仙子的口气，好像满是关切地数落埋怨自己的孩子，云儿语带哭腔：“宫主，云儿领教空桐小姐的厉害了，云儿不敢对宫主妄言，说过的事儿，一定会办到，云儿的命是宫主所赐，为了报答宫主，云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求宫主再给云儿一个机会！”
　　纤手盈握，慢慢抚摸着雪白的莲藕，卢妃仙子盈盈笑道：“傻孩子，怕什么？怎么浑身抖得这么厉害，放心，只要你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本宫决不食言，一定告诉你，谁是你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说话间，卢妃仙子盈盈浅笑，手腕一翻，将莲藕整个没入，心几乎要蹦出了喉咙，云儿猛地抽搐了一阵，牙齿咬着嘴唇，渗出点点血珠儿，冷汗如雨，哼哼了两声，晕了过去。
　　
                  芳魂艳魄
　　藏龙山，横穿了图苏和忽白两城，延绵数百里，山高林密。
　　在进入忽白境内的时候，藏龙山陡然转了三道硬弯，硬生生地切断了延绵的山势，变成了悬崖峭壁相互犬牙交错的峡谷深壑。
　　站在摩云崖上，冷风透骨，山岚漂移，云雾缭绕。
　　俯身望去，满眼青郁之色，悬崖下，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侧耳听去，依稀可听到山崖下流水潺潺之韵，隐隐约约，叮咚淙淙。
　　在山崖之上，站了足有一个时辰了，空桐潋滟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态，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从小到大，她很少时候会这样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潋滟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少女，洗得发白的衣衫，已然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长得倒是肌肤白皙，明眸皓齿，年纪比空桐潋滟大不了几岁。
　　她，就是醉家这一代最年轻又最有名的铸师，醉红泪。
　　飘萍秦公子，浣花醉先生，虽然醉红泪只是一个妙龄女子，却被很多江湖上黑白两道的人，尊称为醉先生。
　　现在醉红泪抱着肩，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隙，她的眼睛多少有些红肿了，眼圈周围，微微的黑，因为为了给空桐潋滟准备这个礼物，她足足熬了三天三夜，才完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敢在今日凌晨，终于完工。
　　当空桐潋滟兴冲冲地来找她，醉红泪已经准备好一坛老酒，要和潋滟一醉方休了。
　　酒坛放在脚下，醉红泪要灌酒的打算看来要落空了，因为当潋滟看到礼物的一瞬间，已然彻底傻掉，别说只是十年窖藏的好酒，就是天上的龙肉，她也不再稀罕。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看着空桐潋滟难以抑制的兴奋，平日里总是泛着邪恶笑意和阴冷笑容的那张脸，此刻红晕嫣然，像是一个快要熟透的红苹果。
　　其实，醉红泪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花费心思准备的生日礼物，会带给空桐潋滟难以名状的快乐，快乐到让她也有些感动。
　　醉红泪送给空桐潋滟的，不过一双翅膀和一只犄角，本来犄角是两只，可是潋滟觉得自己头上要好似一边长着一个犄角，看上去会显得很傻，最关键的是不够漂亮，不够惹眼，所以潋滟只肯戴上一只犄角。
　　翅膀，似革非革，似绸非绸，乃是用天山雪蚕之丝，羌毒红蛛之丝，再掺以淬火银之丝编织而成，双翅膀是银红色，翩然而动的时候，泛出盈盈光泽，好像是两片流淌着的水，玲珑半透，衬着空桐潋滟一身殷红如血的红裳，倒是浑然一体，妖魅之极，仿若这双翅膀真的长在潋滟的肋下一样。
　　每只翅膀内边，都有细细密纤巧的筋络，好像雨伞的龙骨那样，而且在筋络的边缘，还有锐利的锋刃，好像是大枪的枪头一样，不过形态更加美丽，弧度柔和，纤巧玲珑，犹如银梭。堪称绝妙的是，在这双翅膀的背部，还有无数根轻盈盈的剔透羽毛，羽毛也是半透明的银白色，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那只小小的犄角，从潋滟浓密乌黑的头发里边，斜斜地钻出来，一节一节，竹笋一样，煞是可爱，衬着潋滟欺霜压雪的剔透肌肤，乌亮水灵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茸茸嘟嘟，笑的时候，嘴边弯着一丝邪意，然后头上的小角儿会摇摇欲坠地晃荡。
　　足尖一勾，酒坛飞到了手上，醉红泪一手拎着酒坛，一掌打开了泥封，眯着眼睛：“来，潋滟，都说酒壮英雄胆，其实英雄美人没有什么不同，有时候，人不要太清醒了，才看一看得真这个世界。”
　　她见潋滟呆立了很久，以为潋滟是对这对翅膀有些害怕，不敢尝试，所以才要潋滟喝几口酒，为其壮壮胆色。凭心而论，醉红泪多少也有些紧张，她亲自打造的兵刃虽然是世间罕有之物，不过这翅膀能否成功把潋滟带起来，还是未知之数。
　　嘻嘻。
　　潋滟也没有回头，依然站在悬崖边，笑意盈盈地：“嘛，小红，你知道人家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咩？”
　　嗯？
　　醉红泪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浅浅的晕红。
　　双臂挥动几下，仿若振翅欲飞，空桐潋滟半眯着眼睛，昂着头，任山风吹得自己衣裙猎猎：“变成鸟啦，喏，人家常常想若是会变成鸟咧，要去什么地方好咧？”
　　坐到身后的山石上，醉红泪笑道：“傻丫头，人终究是人，怎么会变成鸟？这对风雷翼只能借助轻功、风势和高度来滑翔，并不是真的可以飞啊，而且它可以攻击敌人的兵刃，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本来这兵刃可以打造成更隐秘的暗器，只是不够张扬的东西，怕你不喜欢嘛。”
　　噗。
　　空桐潋滟忽然一笑：“小红不乖啦，口是心非嘛，你以为人家害怕咩？”她说着话，幽然地叹了口气，这样的表情还是头一次在潋滟的脸上出现“人家只是感觉不真实嘛，好像做梦一样哩，潋滟会飞哩，真的会飞哩？”
　　心中涌出淡淡地酸楚，故意岔开话题，醉红泪用眼光瞄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块山石，足以十余丈高，突兀地耸立在山顶：“好了，潋滟，过来吧，要是站不住从断崖哪儿摔下去，骨头都会摔碎，我们先从这块山石上试飞吧。”
　　轻轻转身回头，空桐潋滟笑靥如花，氤氲雾气已然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向着醉红泪开心地笑：“嘛，小红咧，人家要从这里飞下去。”
　　她说着话，用手向摩云崖的断崖下轻轻一指，醉红泪立时被酒呛到了，方才喝下去的一口酒，立时从鼻子里边喷出来，本来她是要和潋滟在忽白城的住处试试这对风雷翼，但是空桐潋滟坚持要来摩云崖，醉红泪想了想也欣然同往，毕竟自己打造的风雷翼很是招人侧目，在没有彻底成功之前，她也不愿意被人看到，她也知空桐潋滟是个外表不羁、内心骄傲的人，所以也未多想。
　　自相识以来，醉红泪便知大惊失色：“喂，潋滟，你别胡闹！那里跳下去会没命……”她知道空桐潋滟为人行事，向来是一意孤行，我行我素，而且恣意妄为，说得出来，就真的做得到，连忙站起身来，想要纵身过去阻止，可惜已然是来不及了。
　　醉红泪话音未落，空桐潋滟已然震动双翅，从断崖上一跃而下。
　　啊哒，潋滟来啦。
　　得意洋洋的声音，带着兴奋和喜悦，回荡在整个山谷里边。
　　红衣如火，陡然间坠没于飘散翻卷的云海里边，此时醉红泪已经冲到悬崖边，哪里找到到空桐潋滟的影子，不觉目瞪口呆地站在哪里，不知所措。半晌才缓过神来，转身没命地往山下冲，她要到摩云崖的断崖底下，去找空桐潋滟，也许去得快些，还能来得及救活空桐潋滟。
　　耳边儿风声呼啸，下坠之势疾如苍鹰，空桐潋滟张开双翼，调运自身内息，想极力控制住双翼的震动幅度，可是半空中气流翻涌回旋，比水下暗流更加汹涌难测，空桐潋滟感觉自己有些失控，尤其舒张开来的双翼，好像已经无法掌握平衡，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向右斜坠，她的身体也跟着向右倾斜。
　　眼前的景致，根本无法看清楚，深深浅浅的绿色，一片一片飞掠而过，让空桐潋滟感觉到头晕眼花，猛然间，身体被激烈的气旋抛了起来，在半空中身不由己地翻了个筋斗，然后又跌落在气旋当中，这疾速流动气旋，好像一个偌大的漩涡，潋滟被兜转其中，根本无法自已，由着这股气流把自己抛上抛下，仿佛是在惊天巨浪里边颠簸的一叶小舟，随时都有覆没之危。
　　此时双翼变成了兜风的口袋，把潋滟扔抛在气旋中，想逆转情势却异常困难。
　　啊拉，美人脸着地啊！
　　空桐潋滟惊呼一声，语带惶恐，为了减轻双翼兜住的风力，她只好收拢了风雷翼，可是双翼一收，她没有了可以御风之物，立时大头朝下，飞坠向地面，耳边风声更急切，耳朵都被呼啸而过的风擦热了，地面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向自己扑来，一颗心跳得厉害，马上就要蹦出了喉咙，她想掉转自己的身体，奈何坠势太急，无法逆转，眼睁睁看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嘭地一声撞落到地上，一股烟尘被潋滟的身体激起，她的身体，在撞落之处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哎呀。
　　空桐潋滟滚得晕头撞向，终于拍拍身上的尘土，七荤八素地翻身坐起，伸手扶了扶头，发间的那只小巧的犄角还在，潋滟松了一口气，生怕方才的坠落滚动，把头上的犄角给撞坏了。再摸摸肋下的翅膀，也是安然无恙。
　　可是当她揉揉眼睛，往前边一看，立时目瞪口呆。
　　在自己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如血红衣上，沾着很多泥土，衣衫已经被挂得一条一缕，破烂不堪，难以遮体，凌乱的长发，歪斜的犄角，半收半合的银红色双翼垂在肋下，这个人脸着地躺着，一动不动。
　　这个人是自己？
　　怎么会有两个自己？
　　空桐潋滟噗嗤一笑，自己又是做梦啦。
　　可是转念，好像不对哦，自己方才不是从摩云崖上边跳下来嘛？犄角和翅膀还在，怎么会是做梦？难道自己跳崖跳到半道儿睡着了，所以就跳到自己的梦里边了？
　　越想越是诡异，空桐潋滟抬头看看，断崖高有千仞，云海如潮，岚气低回。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空桐潋滟走到了躺着的人身边，俯下身来看看，果然是另外一个自己，只是摔得太惨，本来娇俏美艳的脸庞，着地的那边已经被撞憋了，悬胆一样的鼻子，也被撞歪到另外一旁，血污、泥土还混杂着草木的绿色，让一张脸色彩斑斓，惨不忍睹。
　　嘛，好丑啦。
　　嘭地一声，空桐潋滟忍不住踢向地上躺着的自己，她这一下踢得很用力，却没有踢动那个身躯，感觉好像踢空了一样，毫无着力之处，空桐潋滟心中惊异不已，以自己的内功和脚力，起码会将这个身躯给踢得飞出老远。
　　握着拳头，潋滟不免有些胆虚，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又低头看看身下。
　　吖？呀呀？
　　居然没有影子？
　　潋滟不由得大骇起来，这个自己没有影子呀！
　　难道自己死了？摔死了？然后这个是魂儿吗？
　　摊开双手，依旧是肤若凝脂，纤纤玉指，怎么可能是鬼咧？
　　抬头看，晨曦初透，山谷里边洇湿之气未散，因为浓郁的树荫遮挡，悬崖底下，还是不胜幽暗，不过还是到了清晨时分，要真的是鬼，不是只能在半夜三更出来吗？满心疑惑又是极其不甘心，空桐潋滟忍不住又狠命一脚踢出去，这一下，几乎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可是，还是空荡荡地没有着力之处，她，却从躺着身躯穿行而过，几乎是漂浮起来。
　　哎呦，想要奴家的命呦。
　　这一脚，虽然还是没有踢动躺着的身躯，却把一个人从自己的身躯里边踢了出来，这个人弯着腰，匍匐于地，一边呻吟，一边起身。
　　啊？
　　没想到没踢动自己的身躯，却能踢出一个人来，空桐潋滟张着嘴，吃惊地看着被踢出来的这个人，袅袅婷婷地站起来。
　　美人！
　　这个人美艳如花，婉转风流，此时眉藏清愁，眼含淡恨，桃腮嫣红，檀唇娇润，犹自带着几分埋怨地看着自己：“活着折腾，死了也折腾，你怎么没有片刻安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个女子，自己见过，而且都是在极度诡异的状况下，见过几次，第一次是被母亲踢下仙露台的时候，空桐潋滟就见过了，她还记得这个女子说过她的名字。
　　潘，潘金莲吖！
　　空桐潋滟终于想起来这个女子的名字，然后飞纵过去，这一纵却发现自己身轻如尘，飘是飘起来了，却无法落地，只见潘金莲轻移莲步，水袖轻扬，缠住了自己的腰，将自己拉了下来。
　　幽幽一叹，潘金莲松开了水袖，眼光流转：“借尔躯身，暂住数载之久，我们也算有缘，潋滟，现在时交辰鼓，阳气盛，阴气衰，你刚刚身死，如果妄动，会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听了潘金莲的话，空桐潋滟半晌才说道：“嘛？我，我死啦？”
　　
　　
                  生之奈何
　　沉默的时候，潘金莲看上去温柔如水，她敛眉垂首，轻轻咬着嘴唇，并没有回答空桐潋滟的话。
　　潋滟满心疑惑地走过去，这次没有枉费力气地去踢地上的自己，而是蹲下去，左看右看，绝对没有，地上这个满面血污的人就是自己。
　　吖！
　　惊呼了一声，纵身飞起，空桐潋滟是想过去揪住潘金莲问个究竟，可是这一抬脚，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飘起来，宛如一缕青烟，飘飘然没有一丝分量，而且当她的头冒出树木浓荫的遮挡时，只觉得眼前发黑，头痛欲裂，恍惚了一下，险险晕厥过去。
　　脚踝一紧，已然被潘金莲捉住了，空桐潋滟一低头，看见潘金莲粉面绯红，娇喘吁吁，双手拼力地拽住自己的脚踝，宽大的衣袖褪落到了肩臂出，露出一段欺霜压雪的藕臂，白生生粉嫩嫩，羊脂美玉般剔透莹白，看到这水嫩得都要掐出水来的臂膀，空桐潋滟就觉得唇齿发痒，很想一口咬下去，留下两排红红的齿痕。
　　终于是将飘在空中的空桐潋滟拽到了地面上，潘金莲这次松开手，微嗔：“哎，你现在是阴灵，不能见光，要是让着晨阳透穿了，你就无法回到自己的躯体里边去，真的变成游魂野鬼。”
　　本是浑噩不解的空桐潋滟，听了潘金莲的话，更加奇怪：“咩？回去？人家不是死了啦？会诈尸咧？”
　　她想到这儿，又是惊愕又是郁闷，自己居然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死掉，既不惊天动地，也不轰轰烈烈，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母亲卢妃仙子会用什么样的眼神，不屑地瞥过她残损的尸体，然后叫人像拖死狗一样把自己拖走，还有那个瞎眼圣女白马昭湄，一定会把下巴笑掉了。
　　哼哼。
　　空桐潋滟在心中暗恨，一定等到天黑，去吓唬吓唬白马昭湄，最好把那个独眼龙给吓破了胆，死的时候，全身都是绿的才有意思，什么白马昭湄，让她白马招鬼。
　　对了，还有霞露清霜，没有了自己，那个死娃娃一定更寂寞，下次约谁去偷窥别人？
　　还有魅影，这个没有良心的小贱人，自从当上了奕圣女，就不来找自己玩了。
　　心里边闪过了很多念头，最后幽然地叹了一口气，空桐潋滟想到自己居然已经死了，不免有些泄气。
　　以袖掩口，兰指微翘，潘金莲袅袅婷婷地走到地上僵卧不动的身躯：“你没有死啦，只是摔丢了魂魄嘛……”说着话，蹲下身去，拿出条手帕来，去擦拭斑驳的血迹“熬到子时，阴气极盛之时，我们就可以回去了，这个身躯还是很漂亮，千万看住了，如果她让人给毁了，或者让野兽给吃了，我们就真的要变成孤魂，无处藏寄了。”
　　我们咩？
　　空桐潋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快步走过来，或者说是一动身形飘过来，足尖离地，不能落实，身轻如烟，又无法着力，不免为之气结，可是她现在最要弄明白的事情，就是方才潘金莲说的那句话。
　　退了一步，被空桐潋滟眼中的阴寒煞气给震慑住，潘金莲声音微颤：“你，你要做什么？奴家方才还救了你。”
　　红线理捏？
　　空桐潋滟伸手一摸腰间，却没有摸到红线理，心在不免气闷，大约是自己现在变成了鬼，可是兵刃并没有死，所以就无法在使用了，但是在人们的传说中，鬼魂多是无所不能，穿墙越脊，索魂追命，为什么自己连走几步路都特别困难。
　　越是如此，空桐潋滟越是气恼，她就不信对付不了这个看上去娇娇柔柔的弱女子，没有兵刃，掐也能掐死她。
　　想到此处，潋滟身形飘过，刹间到了潘金莲的切近，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她，潋滟心中还奇怪，难道自己已经学会了鬼该怎么走路？忽然就想张开双手去掐潘金莲的脖子，可是就在潋滟刚刚贴近潘金莲的时候，潘金莲纤手一招，潋滟的身形忽然被钉住了，动也不能动。
　　微微一笑，潘金莲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潋滟：“空桐妹妹，有一句俗话你好像没有听说过。”
　　难道自己中招了？被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给算计了？
　　空桐潋滟有些发傻，难怪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一个人宁可苟延残喘也想活下去，原来变成了鬼以后，会遇到如此倒霉的事情，她狠狠地瞪着潘金莲，然后嘿嘿一笑：“嘛，潘姐姐哦，这么说，是不是你的躯体已经被野狗吃了咩？还是被人剁个稀巴烂咧？潘姐姐惶惶如丧家之犬哦，只好寄居在人家身上哩？”
　　眼波流转，翦翦如水，潘金莲款款地走过去，深处冰凉的手，摸了摸潋滟的脸颊，幽幽地：“你忘了？奴家在你的身上已经藏寄数载，妹妹想些什么，奴家能不知道嘛？妹妹以为，你可以杀了奴家吗？你是魂魄，奴家是鬼，奴家的阴气比妹妹重得多，其实，只要奴家够狠心，可以将妹妹的魂魄打散。如果妹妹真的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了，奴家就可以永远地占据妹妹这漂亮的身躯了。”
　　心中掠过一丝惶恐，刚刚了解到死亡的可怕，想想自己要是连魂儿都没有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境地，可是要她说出谄媚阿谀的话去讨好潘金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她现在心念转动，只想怎么样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哎。
　　潘金莲轻摇螓首，眼光中充满了凄然之色，倒是看不出来有恨意杀机：“妹妹何必枉费心机？如果奴家要取而代之，早在几年前就动手了，那时候妹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被令堂所伤，魂魄游离，奴家以为自己已是世间不幸之人，没有想到，妹妹比奴家更不幸……”
　　凶光一爆，空桐潋滟的眼眸，冷得都可以结成冰雪，无限怨毒地：“嘛？你在同情我咩？”
　　似乎苦笑了一下，潘金莲并不在意空桐潋滟的恨毒之色：“奴家自幼父母双亡，被族中的叔叔狠心卖给了张大户为婢，那个张大户为人卑鄙猥琐，阴毒好色，想纳奴家为妾，奴家不甘为其糟蹋，供其淫 乐，抵死不从，谁想到张大户竟然将奴家赠与武大郎为妻，那武大……”
　　噗，空桐潋滟笑了起来，她感觉想这个潘金莲连说谎都不会，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好端端地和自己说这个，何况潘金莲说的话，有多一半自己听不太懂：“嘛嘛，潘姐姐咧，你是个人啦，又不是狗，为什么要任人摆布哩？”
　　潘金莲娥眉轻皱：“妹妹住在与世隔绝的幻雪宫，那里知道世上的艰辛与无奈？奴家的叔叔是把奴家卖成死契，奴家的身家性命，都是张大户的，自己如何做主？”
　　空桐潋滟还是满眼笑容，她感觉随着时间的流失，束缚着自己的那股无形的力道在慢慢减弱，心中暗自琢磨，潘金莲暗算自己的这股力道是不是也和点穴一样，只要拖延得时间，就可以自动解开，所以潋滟故作很讶异不解的样子，和潘金莲倾谈起来。
　　潘金莲本无毁掉空桐潋滟之心，而且在潋滟的身躯内藏寄了很久，虽然不苟同于潋滟的狠毒行事，对潋滟的境遇还是满怀同情，尽管她对潋滟的诡诈狠辣也很了解，却在倾谈中忘记了防备。
　　人，也许并不怕死，却难以挨得住寂寞，未必能忍受得了孤独。
　　好多年来，孤孤单单地藏寄在潋滟的身体里边，连一个可以交谈的人都没有，今天重温往事，不觉感概唏嘘，慢慢就放松了戒备。
　　慢慢地将手探到了贴身小衣里边，触摸到了那个庚给她亲手编织的香囊，这些年她一直贴身带着，在香囊里边，有一道从道观求来的符箓，那是三年前和霞露清霜一起下山执行任务的时候，特意到道观所求，希望庚能够安然转世轮回，方才她是急中生智，想到了香囊里边的符箓，虽然不知道那道符对潘金莲能否有用，眼下不妨一试。
　　粉泪盈盈，楚楚可怜，潘金莲一边用罗帕拭泪，一边低声啜泣：“奴家今生亦无他求，只想与叔叔重聚，但求他能知奴家一片痴情真心，能缘续来世，死亦无憾。”
　　嘛，既然潘姐姐死亦无憾，还等什么咧？
　　空桐潋滟笑靥如花，声音娇嗲，骤然伸出手来，对着潘金莲的面门，将手掌张开，手心里正是那个香囊，她用另一只手将香囊解开，扯出里边的那道符箓，只见一道黄光，从空桐潋滟的手心里边炸出来，立时两声惊呼，空桐潋滟和潘金莲都被海潮一般的气流给绷了出去。
　　潘金莲风中残蝶般委顿一地，面白如雪，几乎气绝，半晌也未缓过神来。
　　但是空桐潋滟比她更惨，方才拿着符咒的那条手臂都不见了，空桐潋滟已然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肩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沉闷地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
　　潘金莲勉强站起来，婀娜转身，飘飘下拜：“帝君。”
　　身后叹气的那个，是司命帝君，看到潘金莲形容狼狈，司命帝君不免又摇头叹息：“潘金莲，你求得轮回不易，如果断送了此次机会，就再也不可能重入世间了。”
　　心有余悸，眼光散乱，看了看空桐潋滟的魂魄，在地上蜷成一团，越来越小，不觉一惊：“帝君，空桐姑娘会不会被符箓所摄，魂消魄散？”
　　司命帝君哼了一声：“妇人之仁，可惜你活着的时候，怎么没有妇人之仁，竟然伙同西门庆那厮，用毒药害死了武大郎？如果不是谋害人命，其心可诛，又怎么可能落得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的下场？”
　　神色一窘，又羞又恨，潘金莲并不甘心：“帝君即使司命之神，也该知道若不是那三寸丁要挟斥骂，奴家怎会铤而走险？若不是因为他，叔叔又怎会狠心见弃？”
　　一提到了武大郎，潘金莲满眼恨意，对这个人的衔恨就像对武松的痴恋一样，形影相随。
　　自作孽。
　　看着空桐潋滟渐欲消失的魂魄，司命帝君冷哼了一声：“潘金莲，趁着她的身躯未冷，本尊助你还阴入阳，变成真正的空桐潋滟，进入了这个身躯，你就可以做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了。”
　　看她没有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司命帝君皱了下眉头：“潘金莲，你不愿意转世为人？”
　　潘金莲不为所动：“帝君，奴家虽不愿为鬼，推己及人，这个姑娘自然也不愿为鬼，而且奴家若是变成了空桐潋滟，是否还会记得前生之事？”
　　司命帝君有些不耐烦：“你如果变成了空桐潋滟，怎么会还记得从前的事情？”
　　潘金莲敛眉一礼：“奴家依然愿和从前一样，藏寄于潋滟体内，若让奴家忘却前事，奴家宁坠十八层地狱。”
　　嘿嘿。
　　笑了一声，司命帝君冷然道：“潘金莲，如今空桐潋滟与你已经通灵，一体二魂，犹如一山二虎，他日终有致命相争，败者之境，更甚于坠入无间地狱，你可想好了。”
　　他说话之间，想着已经缩成婴儿拳头大小的潋滟魂魄轻轻一指，那个小小的魂魄不再缩减，而是漂浮在半空中，盈盈闪亮。
　　潘金莲毫不犹豫，静然道：“敢问帝君，奴家何时能与叔叔重逢？这一世里，叔叔又转为何人？”
　　司命帝君微微一笑：“你没有遇到武松，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没有交给西门庆。”
　　什么？西门庆也入了轮回？
　　一闻此言，潘金莲大吃一惊，脸色骤然而变：“奴家虽嫁武大，奈何他乃是不解风流之人，故而前生遇到叔叔时，奴家尚是白玉无瑕之身，若非叔叔见弃，奴家心灰欲死，怎会由着西门庆那厮勾引糟 蹋？今世奴家为了叔叔，宁可为鬼，不求天长地久，只愿叔叔对奴家心有怜惜……”
　　根本没有理会潘金莲激烈的反应，司命帝君哂然道：“你在质问本尊？”
　　苍白如雪的潘金莲终于压抑住满心愤恨，暗怨自己在入世之前没有和司命帝君谈得详细，何况终生运命，尚且有人操纵，到了如今，辩驳无意，终于还是敛眉垂目，躬身而拜：“帝君息怒，奴家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司命帝君悠然点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转世为人的西门庆和武松一样，都不记得前世诸种，只要你委身于今世的西门庆，就会见到武松，而且你可以认出武松。就算他今生依然不会喜欢你，起码你可以和他重逢。”
　　他说着话，有些不屑地笑了笑：“要不要知道西门庆转世成谁？”
　　咬着唇，潘金莲咽下眼中之泪，福了一福：“帝君可否相告，那西门……”
　　司命帝君对潘金莲此时的反应，好像颇为满意：“你已经见过他了，就是惊鸿馆的云儿。”
　　
　　
                  金兰之契
　　
　　清晨，永远是一个美妙的时刻。
　　好像所有的希望，都会从这个时候开始，尤其阳光还没有跃然天际，朦胧着，青蒙蒙的亮色，乾坤中，有很多未知与不可测。
　　圣女殿，一片安然高贵的宁静寂然。
　　泠舟魅影端然跪在大殿之内，前方放着一几琴案，琴案是水晶雕成，上边镂刻着龙凤牡丹，案上一张古琴，案前三足两耳的玉石鼎中，青烟袅袅，幽香细细。
　　已然在这里跪了有两三个时辰，可是泠舟魅影连一丝头发都没有乱，眼观鼻，鼻问心，整个人好像是一尊玉石雕像。
　　丝竹细细之声，钟磬悠悠之韵，让身着圣女服侍的泠舟魅影，显得雍容高贵。
　　自从成为准圣女三席之后，每日里的功课，都被排得满满，好像是一只受人操纵的傀儡，几乎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现在正是练习静功诀的时间，按照宫主卢妃仙子的要求，做为准圣女，都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而且要静如秋水，波澜不惊，泰山崩而色不变。
　　另两个席位是空着的，那是羡圣女雎鸠采玉和熙圣女白马昭湄的位置，她们都排在泠舟魅影的前边。羡圣女雎鸠采玉在前，熙圣女白马昭湄和奕圣女泠舟魅影分为左右，雁翅随之，三个人的席位，好像一个品字。
　　那两个人是跪到一个时辰以后出去，看情形，她们两个应该又去决斗了。
　　熙圣女白马昭湄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左膝的膝盖骨又被卢妃仙子踢碎，变得一跛一跛，又瞎又瘸的白马昭湄到了这般时候，也很清楚自己早就无望继承宫主之位，所以变得更加歇斯底里，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既然自己作威作福的日子越来越少，早晚会沦为宫主的左右使，到时候不但求死不能，而且生不如死，还不如趁着现在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杀人以虐，尽情取乐。
　　现在幻雪宫里边五司四卫的小鬟们，一提到白马昭湄的名字，都不寒而栗，大家对这个独眼圣女又恨又惧。
　　羡圣女雎鸠采玉因为姐姐采薇的惨死，对白马昭湄恨之入骨，如今做上了圣女一席的位置，恨不得立时将白马昭湄碎尸万段，为姐姐报仇，同时也在幻雪宫中为自己立威，因此从上位为圣女一席那一刻起，羡圣女雎鸠采玉对别的事情尚未关心，只是一心一意要弄死白马昭湄，一泄自己心头之恨。
　　两人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明里暗里，决斗了多次，互有输赢。
　　这样一来，反而成全了奕圣女泠舟魅影，可以静下心来，习练内功和幻月瞳术，还有这些做为圣女应该改成的功课。
　　不过半年多的时候，奕圣女泠舟魅影和另外两个圣女之间的差别已然判若云泥，只是那两个人翻然未觉，斗志正酣。
　　只是这半年多，日子过得很是寂寞。
　　空桐潋滟已经离开幻雪宫半年多了，如今信息皆无，近来虽然和霞露清霜渐有私交，也不敢走得太近，那个和自己一起被抱进来的小鬟纯夕，自己更是连探视都没有探视过，生怕一个不留神，给小鬟纯夕带来杀身之祸。
　　玉指纤纤，在琴弦上轻轻一拢，淙淙水声，潺潺而淌，静如止水的泠舟魅影抚起了古曲《猗兰操》。
　　琴，幽古寂然，韵，绵长浅淡，青烟飘渺中，泠舟魅影剔透得仿似透明的一张脸，真的恍似不食人间烟火。
　　一个人，悄然地探出了大殿的门，像里边张望着，她满面张皇之色，犹豫了一下，等看到泠舟魅影后，才一咬牙，走了进来。
　　就在她踏入大殿的瞬间，从两旁飞声过来四个雪衣小鬟，她们是圣女殿的宫神。
　　进来的是一个白衣小鬟，见到四个雪衣小鬟各持宝剑，从四个方位向她刺来，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连忙闪身躲闪。
　　圣女殿，没有命令，擅闯者死。
　　白衣小鬟也知道这条宫规，可是现在事情万分火急，她不得不冒死前来。
　　雪衣小鬟们的剑，雪光乍现，寒气逼人，四柄剑，互为进退，彼此攻守，已然有了相当的默契，真若四条毒蛇，已然将闯进来的白衣小鬟死死围住，而且出手毒辣，丝毫不留余地。
　　白衣小鬟也抽出自己的宝剑，躲闪抵挡，奈何她一人之力，确实有限，而且她心存不忍，出手之间，难下绝情，反而困住了自己的手脚。
　　在四柄剑疾狠连绵的攻击下，闯进来的白衣小鬟宛若狂风骤雨下摇曳不已的娇花，岌岌可危。
　　火花迸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在抚琴的泠舟魅影眼光低垂，似乎对大殿中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从她纤纤玉指间流淌出来的琴韵，依旧幽美空灵，不惹埃尘。
　　在四名宫神的围攻下，闯进来的白衣小鬟已然挂彩，雪白的衣衫上被刺破好几道口子，殷红的血，透染白裳。
　　看到奕圣女泠舟魅影毫不动容，这个白衣小鬟嘶声道：“清霜说，你可以不救她，但是希望你可以杀死她。”
　　琴声，戛然而止。
　　这次，雪衣小鬟的四柄剑，已经携带着隐隐风雷之势，刺向白衣小鬟的双肋和前后心，此时的白衣小鬟，躲无可躲，眼睁睁就要丧命于四柄长剑之下。
　　当。
　　轻微的声响，仿佛是几道银光飞过，那四柄刺向白衣小鬟的剑，立时为一股力道阻滞，剑势不免偏颇滑走，趁着着一滞之机，白衣小鬟纵身跃出她们的包围，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摔倒。
　　那四名宫神看到奕圣女泠舟魅影出手，纷纷垂首退下，她们的剑上，均被泠舟魅影发射的银针穿了个洞。
　　盈盈站起，奕圣女泠舟魅影仪态端方，面无悲喜地问：“水晶，霞露清霜怎么了？”
　　原来闯进来的这个白衣小鬟正是水晶，听到泠舟魅影的问讯，水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自己说错了，冲犯了泠舟魅影的忌讳，到时候霞露清霜就该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慢慢地走到小鬟水晶身旁，泠舟魅影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看来事情也不是甚急，你还有功夫考虑？”
　　银牙一咬，反正自己冲进了圣女殿，就是犯了规矩，水晶一跺脚：“跟来不来在你，只是，奕圣女，如果他日后悔了，不要怪我。”
　　她说着，转身就跑，毫不犹豫，连头也不回。
　　因为在剧烈的内心挣扎后，小鬟水晶还是决定用欲擒故纵之计，将奕圣女泠舟魅影引过去，不然她要是实话实说，泠舟魅影未必肯去。何况自己是个不擅言辞之人，那里又舌绽莲花之能将这个冷若冰霜的泠舟魅影说动。更重要的是，自己曾经帮过泠舟魅影的大忙，她害怕引起泠舟魅影的误会，以为自己是以此为挟，要泠舟魅影报答她。
　　果然，小鬟水晶没头没脑的几句话，让泠舟魅影古井不波的眼神，也掠过一丝寒色，不假思索，紧跟着飞跑的小鬟水晶，一路兜转，就到了圣女殿的后院。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小花园，里边种满奇花异草，都是世间罕有之物，是准圣女练功累时，品茶小憩的地方。
　　还没有迈进小花园的月亮门，在幽香馥馥之中，泠舟魅影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眉尖不觉一皱。
　　因为这个小花园里边一草一木，都价值不菲，宫主卢妃仙子对这些东西非常钟爱，里边还有很多世间独一无二的香草，可以制成香料，虽然就是嗜杀狠毒如卢妃仙子，也从来不在这里杀人。
　　等泠舟魅影娥眉微皱地迈进了月亮门，看到眼前的情形后，不觉一愣，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水晶会答非所问，然后把自己骗来了。
　　小花园里边，羡圣女雎鸠采玉、熙圣女白马昭湄都各自手拿着一条描金蟒鞭，不过她们两个并不是对决，而是同时在抽打一个人，这个人此时委顿一地，身上的衣衫早已经碎成条缕，堪堪难以遮体，若不是从伤口处流淌下来的鲜血，洇透出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色，早就变得赤 裸了。
　　小鬟水晶已经手持宝剑，挡在了这个人的前边，可是她的武功，无法抵挡住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的双双进攻，所以身上也狠狠地着了几鞭，衣衫上留下了好几道蜿蜒的血痕。
　　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竟然会联手对付别人，这显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泠舟魅影也暗自吃了一惊，而且以白马昭湄喜欢排成的作风，如今身边竟然没有带着一个侍女小鬟，实在是件很稀罕的事情，但是最让泠舟魅影吃惊的时，被她们两个打得如此狼狈的人，竟然是霞露清霜。
　　泠舟魅影和霞露清霜叫过一次手，清霜的武功只在她之上，不会输于她，她的武功，又高过白马和雎鸠两个，所以就算是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两个人联手，霞露清霜也没有理由无法全身而退。
　　还有，如果是霞露清霜触犯了宫规，两个准圣女也都有权利处罚她，但是要在圣女殿做出处罚决定，并且在圣女殿外众人监视之下执行，因为霞露清霜是宫主卢妃仙子的入室弟子，处置她不能向处置侍女小鬟们一样随意，现在这个情形，摆明了是动用私刑。
　　难怪小鬟水晶那般紧张，不惜独闯圣女殿，还和自己动用心机。
　　准圣女对宫主的入室弟子动用私刑，也是犯了宫中规矩，所以昭湄和采玉两个人，绝对不会给霞露清霜留一丝生机。
　　看到泠舟魅影来了，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两个人也都是一愣，手中的蟒鞭拖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小鬟水晶深吸了一口气：“奕圣女，羡圣女和熙圣女妄动私刑，要暗杀霞露清霜，请奕圣女公断。”
　　白马昭湄狠狠地：“小贱人，你找死！”
　　说着话，剩下的那只独眼里边，闪动着凶暴的光，一挥手中丈余长的蟒鞭，就要卷向小鬟水晶。
　　等等。
　　雎鸠采玉连忙喝止，轻蔑的白了白马昭湄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泠舟魅影：“奕圣女，既然你撞过来，我们也不想瞒你，如果好呢，我们三一三十一，彼此都有好处，如果不好呢，嘿嘿……”
　　下边的话，不言而喻。
　　泠舟魅影轻盈飘逸地走进来，头上的步摇，腰间的玉佩，都不曾摇晃，轻飘如烟，沉静如水，只是这几步路，走得仪态万千，白马昭湄那只独眼里边，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妒恨之色。
　　从泠舟魅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雎鸠采玉冷冷一笑：“奕圣女，我们都是准圣女，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要做什么决定之前，应该好好思量，你也应该知道，为什么当初宫主杀了伍花娘，却把这个小贱人给留了下来，因为霞露清霜的身上，藏有欢喜教的至宝，这件东西，可以使得青春永驻，如果我们可以得到……”
　　霞露清霜的身上，有欢喜教的至宝？
　　泠舟魅影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和霞露清霜以前交往不多，只是上次，宫主卢妃仙子下令霞露清霜陪着她去监斩前右使乐正芳茵的时候，泠舟魅影不忍下手，不管乐正芳茵是好是坏，总算是她的师父，如果不是乐正芳茵将幻影瞳术和内功心法相授，自己只怕早就死了。
　　谁知道见到乐正芳茵以后，霞露清霜直言要帮着泠舟魅影将乐正芳茵偷运出宫，当时泠舟魅影还吓了一跳，以为霞露清霜是故意诈自己，她怎么会有如此好心。可是霞露清霜并没有设计泠舟魅影，真的帮着她将乐正芳茵偷运出去，在出离宫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小鬟水晶当值，水晶也看破了其中奥妙，却装作不知道，睁眼闭眼地予以放行。
　　因为她们不能走远，所以将乐正芳茵暂时藏在后山的山洞里边，那里边早已经备下了日用物品，和干粮饮水等物，都是霞露清霜早早准备下来。
　　不但泠舟魅影奇怪，就是被救出了幻雪宫的乐正芳茵也特别奇怪，她也不认识霞露清霜，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什么冒此风险搭救自己。
　　霞露清霜只和泠舟魅影说了两件事：一，她知道了泠舟魅影跟着乐正芳茵练武，这是宫主卢妃仙子布下的命令，让她监视着泠舟魅影的功力进步状况，再及时汇报给宫主。第二，乐正芳茵于她有恩，所以她要偿还前恩。
　　至于乐正芳茵对自己有什么恩德，霞露清霜闭口不谈。
　　自此而过，乐正芳茵一事，就是泠舟魅影、霞露清霜和水晶之间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泠舟魅影才和霞露清霜走得近些。
　　不然今日，泠舟魅影也不可能听了水晶的那几句话，就急急赶来。
　　瞥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霞露清霜，泠舟魅影倒是沉得住气，依然没有出声。
　　白马昭湄脸色的肌肉跳了跳：“不用看，现在就是一条狗，也能咬死她，这个小贱人是毒发了，血脉受阻，不能动用内力，而且两条腿也不能动弹，不然她那样张扬跋扈，怎么会像死狗一样，任由我们摆布？泠舟魅影，要怎么样说句话，难道你不想青春永驻？”
　　一听此言，泠舟魅影才明白霞露清霜为什么会任人宰割，幻雪宫内有地位的弟子，都被宫主卢妃仙子下了毒蛊，连宫主的女儿都不例外。
　　泠舟魅影淡淡一笑：“青春永驻？熙圣女难道不想想，那至宝不过一件，未必够我们均分，人家明明在利用你，你怎么就甘心供她驱驰？”
　　她的话很淡，语气平静，却像是重重地一耳光，打在白马昭湄的脸上，让她的脸变得更加狰狞可怖，她此时也忽然明白，自己这张脸，哪里有青春可言，永不永驻，还不是独眼？难怪今日雎鸠采玉会那般客气，原来是在利用自己，想到此处，她又羞又恼，大叫了一声，挥手一鞭子抽向了雎鸠采玉。
　　气得雎鸠采玉脸色发青：“白马昭湄，你这头蠢驴，泠舟魅影在挑拨离间……”可是白马昭湄却听不进去，手下加紧了攻击，雎鸠采玉的武功比白马昭湄稍微差了一截，不敢怠慢，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泠舟魅影向着小鬟水晶使了一个眼色，水晶连忙抱起已经晕厥的霞露清霜，偷偷地溜出了小花园。
　　
                  扑朔迷离
　　眠风居。
　　侍女们都在外边静候，因为霞露清霜性情孤冷，喜欢独处，所以没有她的吩咐，这些侍女们都不敢进来，现在霞露清霜受了伤，还如此狼狈，这些小姑娘们更不敢上前。
　　水，被血洗成浅浅的嫣红。
　　手中的细棉，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雪白色，小鬟水晶一边低低抽噎，一边用被血渍晕染的细棉，为霞露清霜拭着身上的伤痕。
　　泠舟魅影和小鬟水晶把昏迷不醒的霞露清霜抬到藤床上，藤床的柔韧性好，而且有空隙可以通风，有利于伤口的愈合。
　　被蟒鞭抽得破烂的衣衫，已经被小鬟水晶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了，只是随着伤口逐渐被清理干净，那皮肉翻卷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泠舟魅影坐在一旁，默然无语，眼眸中浮涌着冷冷的寒气。
　　满是血污的细棉投到盆中，缕缕暗红的血，如烟如雾，慢慢洇开，扭曲飘散。
　　小鬟水晶的手，微微颤抖，已然不敢再擦拭下去：“奕圣女，清霜不会有事吧？要不要请人过来看看？”
　　她的脸色，比双目紧闭的清霜还要苍白。
　　轻轻摇摇头，泠舟魅影站起来，俯下身去，伸出冰冷的手，抚着清霜的额头：“没有发烧，不用请人来看了。”
　　似乎呻吟一声，清霜的身子稍微动了动，小鬟水晶连忙过去，低下头轻声问道：“你，你没有事儿吧？”
　　缓缓地睁开眼睛，霞露清霜环顾一下四周，原来已经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她的目光，从泠舟魅影的身上，辗转到小鬟水晶的身上，一丝冷笑湾在嘴边：“你活够了？还待在这儿？”
　　愕然愣了一下，小鬟水晶已然明白了霞露清霜的意思，她今天是无意中看到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两个圣女围攻霞露清霜，本来两个圣女联手，也只是和霞露清霜打个平手而已，可是没有想到，霞露清霜忽然毒发，这才落入两个圣女的手中，那两个圣女将霞露清霜拖走，小鬟水晶追踪到了小花园外边，情知自己也不能救人，所以冒险去找奕圣女泠舟魅影。
　　她的行踪，已然败露，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两个人一定不会放过她，霞露清霜赶她走，应该是不愿意再牵累到自己。
　　苦笑了一下，小鬟水晶反而毫无畏惧：“有什么好怕的啊？反正她们也看到我了，宫主不是也说，我这样的人，能活在幻雪宫，是个奇迹。世上的奇迹，都和流星一样，一闪而过，哪会长久？”
　　几句话说得似乎无谓，可是眼底眉尖，还是带着淡淡的忧伤。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不理会小鬟水晶，冷然瞥了泠舟魅影一眼，却没有说话。
　　泠舟魅影就坐在她的身旁，手刚刚从清霜的额头上移开，看着她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却微微一笑：“你没死，就该有人倒霉了。”
　　目光飘远，空灵起来，清霜一字一顿地：“自作孽，活该。”
　　两个都沉默下来，谁也不说话了。
　　泠舟魅影没有追问，霞露清霜也没有道谢，小鬟水晶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紧张。
　　霞露清霜是睚眦必报，可是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两个是准圣女，真的要对付这两个人，会触犯以下犯上的宫规，就算真的报了仇，清霜也会受到宫规的严厉处罚，结果会比现在更惨。
　　沉吟了一下，小鬟水晶还是忍不住劝道：“霞露姐姐，有时候，小不忍而乱大谋，人家羡圣女和熙圣女地位尊崇，我们……”
　　她说到这儿，忽然打了个寒战，立刻禁言，扑地而跪。
　　因为宫主卢妃仙子已然毫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金簪玉佩，彩裙霓裳，恍若瑶殿仙宫的仙子，娉婷婀娜，巧笑嫣然。
　　湘妃帘外，侍女们跪倒俯身，屏息静气。
　　盈盈站起，泠舟魅影沉寂如水地跪了下去：“宫主。”
　　噗。
　　卢妃仙子轻笑起来：“哦，什么不说话了啊？你们方才不是谈得好好的嘛？难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本宫说？哎，本宫眼里，你们可都跟我亲生的女孩儿一样地疼，真是应了民间那句话，恐怕一个个的小冤家，都是女大不中留了。”
　　趴在藤床之上，已然醒转的霞露清霜一脸漠然，知道卢妃仙子来者不善，心中已然隐隐猜到卢妃仙子的来意，包括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向施虐，只怕都是源自卢妃仙子的受益。当初卢妃仙子没有死掉自己，还不是觊觎自己身上的东西？
　　欢喜教。
　　想到这三个字，好像烙印一样，要跟着自己一辈子，霞露清霜就如鲠在喉，心神难安，而且自己人在幻雪宫，卢妃仙子却没有强行搜查过自己，看来，她也知道那样东西的大概情形，但是到底卢妃仙子知道多少，霞露清霜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儿。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卢妃仙子玉手轻绕，从翩然的水袖中抽出一根银色的丝线，低眉浅笑，衬着她玉肩如削，蛮腰盈握，长发飘飘，端的风情万种，惹人遐思。
　　泠舟魅影的肌肤本是白皙如玉，晶莹透明，此时更多了一分苍白，看着宫主卢妃仙子掏出银丝，静然叩首：“宫主，弟子知罪。”
　　她挑拨了雎鸠采玉和白马昭湄相搏，借机救走了霞露清霜，已经违犯了宫规，因为霞露清霜并不是她的手下，她有为此同时侵害了圣女一席和二席。
　　嫣然一笑，卢妃仙子点点头：“果然是聪明的孩子哦，只是聪明的孩子，为什么总做糊涂的事情？”
　　银色的丝线，宛若风中飘动的蛛丝儿。
　　泠舟魅影跪在那里，挺直着脊梁，她褪下的衣衫堆卷在后腰处，露出羊脂玉一样的玉背，几乎和玉雕相仿，白 皙得不像是人的肌肤。
　　小鬟水晶跪在泠舟魅影的后边，此时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啪咻，听到一声细切的破空之声，泠舟魅影玉般晶莹透明的背上，多了一丝桃花般鲜媚炫目的殷红，痕迹是细而卷曲，好像桃花美丽的花蕊。
　　小鬟水晶的心跟着就是一哆嗦，她虽然心无城府，可是也感觉得到，卢妃仙子在用丝线抽打魅影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向趴在藤床上的霞露清霜。
　　沉寂的眠风居，只有丝线划破空气的嘶嘶声。
　　美得不可方物的卢妃仙子，连打人时的姿态都非常优雅，手臂抬起的高度，和挥打出去的角度，都如同舞姿般翩翩而起。
　　殷红的血丝，在泠舟魅影的背部留下了错落有致痕迹，肌肤之下，泛出慢慢晕染开的嫣红，那些卷曲的红线丝痕，好像一支支皑皑白雪里边绽放的寒梅，惊艳绝美。
　　藤床上的霞露清霜视若无睹，干脆闭上眼睛。
　　悠然停手，卢妃仙子噗嗤一笑：“傻孩子，痛了就叫出来，不要强自忍着，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本宫又没有怪你做错事，可是你这个孩子实在糊涂。”
　　她说着话，双手玩弄着那根银丝线，忽然一下子抽去，在泠舟魅影的背上印出一朵嫣红的罂粟花来，这次一鞭子下去，留下的不是丝丝缕缕的痕迹，是像写意画一样，是抽出几片殷红的花瓣来，每一片花瓣都红艳欲滴，上边还有细细的露珠，玛瑙一样，缓缓滚动，顺着花瓣滑下来，却是渗出的细小血珠。
　　泠舟魅影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几乎伏地倒下，半晌才撑着起来，依旧笔直地跪着，本来就几欲透明的脸，此时更加剔透。
　　小鬟水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然后看看霞露清霜，依然阖着眼睛，好像这里发生的事情，和她毫无关系。她心中暗生埋怨，泠舟魅影是为了清霜才被宫主卢妃仙子责处，霞露清霜竟然连句情都不可能求，虽然求了也是无用，恐怕还会弄巧成拙，但是她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嗖。
　　丝线忽然改变了方向，蛇一样缠住了小鬟水晶的脖子，水晶都来不及哼一声，俏脸被勒得通红，连眼中都涌上血丝，嘴唇青紫。
　　泠舟魅影脸色一寒：“宫主，她是奉了弟子之命行事，没有逾规做错之处，请宫主明察。”
　　卢妃仙子好像没有听到泠舟魅影的话，腕上力道一收，小鬟水晶的眼睛都要努出来了，身体渐渐发软，眼看着要瘫软下去。
　　眼睁睁看着小鬟水晶就要丧命在卢妃仙子的手下，自己却束手无策，泠舟魅影的额头，冷汗如雨，涔涔而下。
　　她死了，那个东西宫主也别指望了。
　　在藤床之上的霞露清霜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方才卢妃仙子责打泠舟魅影，她尚且可以忍耐，可是现在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如果再有迟疑，水晶性命堪忧。
　　只是隐藏坚守了多年的事情，今日一旦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卢妃仙子展颜一笑，烂漫的笑容，让卢妃仙子看上去更年轻更漂亮：“哦？清霜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懂？”
　　她口中说着话，已然放开了小鬟水晶，慢慢地走到藤床之前，一探手，拽住了霞露清霜的头发，猛然间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用力一摔，霞露清霜闷哼了一声，挣扎了一下，却无法起来。
　　莲足轻抬，踏在霞露清霜的脸颊上，卢妃仙子慢慢俯下身：“好孩子，你到底要说什么？好好想想，慢慢说，知道吗？”
　　趴在地上的清霜，五官扭曲，冷哼了一声：“宫主以为伍花娘是我娘？还是以为伍花娘是我的继母？”
　　这句话一问出来，果然卢妃仙子抬起了脚，高高在上地瞟着清霜：“太自以为是可不是个好习惯，女人嘛，笨一点儿不要紧，可千万不要自作聪明，伍花娘根本没有女儿，她那么放纵，怎么会有时间生儿育女？霞露清霜，你以为本宫惦记着韦家的泣颜珠吗？还是以为本宫惦记着你们欢喜教的极乐欢喜秘笈？”
　　闻言一惊，原来自己竟然猜错了，她一直以为卢妃仙子把她当成韦正阳的女儿，这个韦正阳乃是中州奇侠韦松的儿子，为人潇洒儒雅，玉树临风，结果被伍花娘迷恋上。伍花娘疯狂地向韦正阳示好，可是韦正阳很讨厌她，所以盛怒之下，伍花娘用迷药拐走了韦正阳的女儿，并且趁乱盗走了韦家的家传之宝泣颜珠。
　　相传这泣颜珠有生肌还颜之神效，是当年韦正阳的恋人金琦子从皇宫中妙手空空而来。
　　微微一笑，卢妃仙子用怜悯的眼光看着霞露清霜：“哎，傻孩子，都告诉过你，不要自作聪明，像伍花娘那样下三滥的角色，怎么可能是欢喜教的教主夫人，她连个侍妾都不配。韦正阳为了能娶金琦子为妻，不惜抛弃名门正派的身份，入了欢喜教，伍花娘是追随韦正阳而去，可是她勾结欢喜教的长老，杀死了教主，然后将你拐带出来，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若非所图，实在是匪夷所思。”
　　霞露清霜倒吸了一口冷气，剧烈的咳嗽起来，好容易调匀了气息，不觉冷笑起来：“宫主以为弟子也是有所图？”
　　卢妃仙子摇摇头，轻轻叹息：“若无所图，本宫实在想不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来解释你为何要留在幻雪宫。”
　　霞露清霜强撑着抬起头：“弟子会给宫主一个解释，不过宫主也要答应弟子一个条件。”
　　眉尖一皱，卢妃仙子阴恻恻地：“要挟？交换？”
　　她说着话，丝线抽去，将霞露清霜整个人都卷起来，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下来，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到水晶地面上，滚落如珠。
　　还债。
　　霞露清霜咬着牙，说出两个字，然后冷笑了一声：“来世不欠今生债。”
　　卢妃仙子面色一寒，丝线一卷，将霞露清霜的头发缠住了，就这样拖曳出去，将泠舟魅影和小鬟水晶扔在那里，扬长而去。
　　
                  霁月光风
　　神麓山，与幻雪宫所在蛮灯神峰遥遥相对。
　　已然是初春天气，可是神麓山上，依旧冷风刺骨，飞雪飘零。
　　神麓山，山顶上凝结着厚厚的积雪，森然冷气，凄神寒骨，在初晨的阳光下，皑皑积雪闪着淡金色的光。
　　光，细碎，闪亮，好像宫主卢妃仙子的眼光，让人炫目，又让人恍然。
　　暴风雪过后的天空，总是格外的温柔。
　　泠舟魅影端坐梅花林中，那花林的尽头，是千仞悬崖。
　　高处不胜寒。
　　站在这里，有近天盈尺之感，只是泠舟魅影还是习惯待在这里习练武功，也许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没有了阴冷的倾轧纷争，最后一次见到霞露清霜就是在眠风居，然后清霜被宫主卢妃仙子像拽死狗一样拖走，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泠舟魅影偷偷打探过，可是却始终没有探听到。
　　还有空桐潋滟，和她一去长大的空桐潋滟，离开幻雪宫已经半年多了，前两天才捎信回来。
　　寂寞，原来人可以无畏生死，却真的无法抵挡得住寂寞的侵蚀，形只影单的泠舟魅影，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幽蓝的眸子中，洋溢着无法遮掩的寂寞。
　　山下春回，已是一派葱茏碧绿，山顶风寒，梅花刚刚傲雪舒枝。
　　这里是幻雪宫的圣地，除了圣女候选者和宫主之外，其他人不可以随便出入。
　　一阵冰凉的山风旋转而过，无数梅花，随风而旋，朵朵嫣红，绕过泠舟魅影，山风飘曳起她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清凉的梅花香气，混着雪的凄寒，让这个在风中伫立的少女，如诗如梦。
　　朝阳轻暖，橘色的暖光投射到泠舟魅影冰雕玉琢般的脸上，两颊上晕染出浅浅的胭红，不再苍白如雪。
　　果然，春天来了么？
　　泠舟伸出修长的玉指，随手捻住了一朵尚未绽放的梅花花蕾，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在那双魅蓝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这朵花蕾弹向了身旁的一棵梅花树。
　　啊拉。
　　红影，流星般掠过，有人娇呼着，从树上掉了下来，夹裹着好多梅花，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不住地哼哼。
　　泠舟掸了掸身上的花瓣，轻盈转身，斜睨着赖在地上的那个人，哂然一笑：“嘿，你还知道回来？”虽然是一脸讥讽的表情，可是眼眸中掩饰不住浅浅的笑意。
　　躺在地上的少年披着一件殷红如血的斗篷，坐在地上仰着头，眯着笑眼，斗篷上的兜帽掉了下来她还是穿着男装，玉树临风，只是原来滑如丝缎的乌亮头发变成霜雪般银亮，银发中还钻出一只春笋般的犄角，歪歪扭扭，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噗，太忙了啊，这不是一做完就回来了嘛。啊啦~~我好想你啊~~”
　　这句话刚一出口，就被泠舟拎起了耳朵，少年咧着嘴，呀呀地叫了起来。
　　泠舟魅影冷笑了一声：“空桐潋滟，装腔作势做什么？难道你还会知道痛吗？如果真的想痛，我可以让你痛一下试试。”她说着话，另一只手捏住了空桐潋滟粉嫩嫩的脸，用力地拧了一下，虽然潋滟无法感知到疼痛。
　　一闻此言，空桐潋滟立时笑眼弯弯，只是耳朵被人揪着，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扭曲：“小舟，不要嘛，人家不是骗人啦，你先放开啦。”
　　这个世上，只有泠舟魅影会让她感觉到痛，那次的痛，永生难忘。
　　泠舟哼了一声，放开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空桐潋滟，背转过身抱着臂，不再理人。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空桐潋滟还是一脸委屈，一边揉着自己的脸，忽然又笑逐颜开的从背后抱住了泠舟魅影：“哈哈，人家抓到啦，咦？小舟小舟，才多久不见吖，你的小樱桃变成蟠桃哩？捏捏很软的啦，嘻嘻……”
　　泠舟魅蓝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挣脱，只是打了一下潋滟捏住了自己娇峰的手，从空桐潋滟身上传来的栀子花香，令人心旷神怡：“要死啊你，不男不女就算了，怎么连头发都变成这个样子？难道很好看？”
　　“啊啦~~你怎么知道我就在树上咧？人家明明没发出声音吖？”空桐潋滟没有回答泠舟魅影的话，只是嘻嘻地笑。
　　泠舟魅影淡淡地：“这边能有几个人敢来？还有”她说着话，摊开手，手掌里边有几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就算这梅花刚刚绽蕊就落下花瓣，花骨朵怎么会轻易被风吹落？还不是你这个死妖孽没有耐心，等不及将所有的花蕾都揉散了就用掌风送出去了！”
　　空桐潋滟嘻嘻一笑，“嘛嘛，幻雪宫圣女果然心思缜密，任何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啊啦~这幻雪宫的下一代继承人如此了得，幻雪宫不愁后继无人了啊。”
　　一阵强烈的山风再次吹来，空桐潋滟双手一扬，她手中的花蕾已经被内力揉碎，点点嫣红碎影，漫天飞舞，她笑着松开了，泠舟魅影，走向了悬崖边。
　　“小心会掉下去，会摔得宫主都不认识你。”泠舟依旧抱着肩，斜睨着看着潋滟，她的口气依然很冷。
　　“啊啦啊啦~~~这悬崖还是这么深啊，我以前就一直在想着要是跳下去会有什么感觉，”回过头来，潋滟向泠舟灿然一笑“嘛，人家很想知道啦，如果我摔死了，你会为我哭咩？”
　　泠舟皱起眉头，正要叱责潋滟几句，不过转瞬之间，潋滟空桐向着魅影歪头笑了笑，头上的犄角摇摇欲坠，然后一步就迈了出去，红影闪过，瞬间就消失在悬崖顶上。
　　见此情景，饶是早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泠舟魅影也是面色一变，她急着向前跨了两步却又驻足，实在想不出来空桐潋滟会坠崖自杀，以她对潋滟的了解，这个死妖孽一定又在弄什么玄虚来戏弄自己。
　　山风继续猛烈的吹着，将泠舟乌黑的长发吹得凌乱，她却无心抚弄。
　　她在等，等着空桐潋滟会忽然笑嘻嘻地从悬崖边儿上冒出头来。
　　耳边，依旧只有猎猎山风，呼啸而过，被吹落的梅花，被吹起的冰雪，天地间狂冷如死的寂静，让泠舟魅影忍不住还是快步走到了悬崖边，刚刚探着身子向下俯视。
　　哇哈！
　　忽然，潋滟的无比兴奋的娇呼声从悬崖下传来，尽管心里有了准备，泠舟还是被吓了一跳。
　　此时的空桐潋滟，已经将身上的红色斗篷扔掉了，借着山风的力道，展开两只银光闪闪的翅膀，从悬崖边斜倚凸横的一棵老树上飞起来，本来就是肌肤如玉，眉眼秀媚，如今更是满脸的得意。
　　泠舟魅影目瞪口呆，看着身披羽翼的空桐潋滟神气活现的在她头顶飞绕了一圈，一边微倾着身子，一边大笑着将身后双翼慢慢收拢，借着山风的力道，缓缓落地，乐颠颠的向她奔来。
　　一把拉住泠舟魅影，因为兴奋，空桐潋滟的脸红润润，苹果一样：“好不好玩哒，好不好玩哒？这个东西是醉红泪给人家弄的啦，有了这个就可以飞啦，潋滟终于可以飞啦，”她说着话，眯着眼睛望着白云对雪的天空“如果有一天，我可以飞上天空，就永远都不要回来啦。”
　　语气中，带着丝丝怅然，可是空桐潋滟发觉气氛不对，再看泠舟魅影，幽蓝的眸光透着恨恨的冷芒，连忙笑起来：“嘛嘛，小舟生气了咩？这个很有趣吧？方才不是要吓你啦，只是这样飞起来才好玩哒。小舟！小舟？你要不要试……”
　　潋滟有些讨好地去拍泠舟的肩膀，因为方才她也看到了泠舟魅影的担忧，心里感觉到有些歉然，不在幻雪宫的这段日子，她经历了很是离奇古怪的事情，而且居然会想念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魅影，更奇怪的是，她偶尔也会想念起那个死娃娃来。
　　只是潋滟话音未落，冷不防被泠舟拎起来，一个错步过肩，狠狠的摔了出去。
　　这一下挨的结结实实，潋滟被摔得眼冒金星，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仰面朝天地躺在哪儿，然后看到泠舟的身影，慢慢威压过来，将阴影投在自己脸上，森冷的眼眸，流动着蓝色幽光，缓缓道：“这个就是你信上说的，给我的惊喜？”
　　满眼的星星乱转，耳朵阵阵嗡鸣，空桐潋滟没有听清楚泠舟到底在说什么，就胡乱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委屈，可是潋滟的楚楚可怜，显然没有平息泠舟的怒火，满眼怒气的泠舟魅影泠舟拎起可怜的潋滟，砰地一声又扔了出去！
　　这次空桐潋滟被扔到了树冠上，她身后的双翼也被扔的半展开来，正好卡在梅树繁茂纵出的枝丫上，蝙蝠一样倒挂在那里，随着风，不住地摇晃。
　　冷冷地看着空桐潋滟，泠舟魅影漠然道：“混账东西！你给我在这里好好的反省！！！”
　　说罢，泠舟魅影将双手都缩入狐裘之中，脚步轻盈地走下山崖，只留下了空桐潋滟独自挂在树上，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地从眼角滑落。
　　山风，飞雪，落花。
　　倒过来看这个世界，依然是阒然冷寂。
　　空桐潋滟嘟起了嘴唇：“死嘟嘟，真的狠心不理人家啦？人家还没有告诉你，好多奇怪的事情嘛。”
　　“噗，让山风风干你的眼泪，不是更好吗？”
　　一个很娇媚的声音，从空桐潋滟的耳边响起来。
　　咩？潘，潘金莲？
　　空桐潋滟的眼睛立时瞪了起来：“喂，你不是晚上才出来咩？”
　　眼前一花，潘金莲的身影已然从她的身体里边飘出来，然后抬头看着她：“潋滟妹妹受了伤，奴家就可以出来了。”
　　眨眨眼睛，空桐潋滟忽然道：“你是说，人家又快死了咩？”
　　盈盈一笑，潘金莲煞有兴趣地看着空桐潋滟：“嗯？难道你天天想着的就是这个人？她以前不是你的玩具吗？真的是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就忘了从前了？”
　　口是心非是空桐潋滟的一个习惯，她装作无所谓地哼了一声：“谁想她咧？”
　　潘金莲摇摇头：“你可自欺，也可欺人，就是骗不了奴家。”
　　讨厌啦。
　　空桐潋滟忽然有些大为光火：“说好了啦，我白天，你晚上的嘛，人家又不是快弥留咧，不要跑出来吓唬人啦，回去回去，不然小心我宰了你哒。”
　　潘金莲以袖掩口，轻笑道：“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要你飞来飞去，转得奴家头晕，结果心神一散，就飘出来了……”
　　哼。
　　山崖后传来了泠舟魅影的冷笑声：“自言自语，聊得还很有趣，看来过挂一会儿，你会更高兴。”
　　泠舟魅影的声音，被凛冽的山风吹得破碎纷扬，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空桐潋滟先是一愣，继而大叫了一声：“小舟，小舟咧，我不是自言自语啦，我是在和潘金莲说话嘛……”
　　潘金莲悠然道：“她又看不到奴家，你说了她也不信，下来吧，别指望泠舟回来管你。”
　　挣了几挣，终于挣开了枝丫的缠绊，空桐潋滟从梅树上一跃而下，不由自主地扶了扶头上的小犄角，生怕它会掉下来，然后一拳冲着潘金莲打过去：“啊拉，找死啦，很丢人咧！”
　　几乎是从潘金莲的身体中穿行而过，她这一拳力道不弱，却是完完全全地打到了空气中，再转身看，方才的潘金莲已然无踪。
　　左顾右看，果然再也看不到潘金莲，空桐潋滟才松了口气，她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因为回来以后，还没有去拜见宫主卢妃仙子，在离开幻雪宫的这段时间，正好赶上水玲珑的毒性发作，因为那解药必须一年服用一次，尽管醉红泪不惜千金为她遍访名医，最后虽然肌肤上的水泡渐消，可是原来一头青丝变成了霜发。
　　而且郎中告诉她，他的药只是将她体内的毒素逼到了头发上，如果她体内之毒得不到对症的解药，再次发作，会勾起旧毒，双毒并发，就是华佗转世，也没有救治之法。
　　幽然叹了口气，空桐潋滟极不情愿地走下山去。
　　
　　
                  夜色未阑
　　夜，浓浓的夜色里，幻雪宫依旧灯火辉煌。
　　春寒透衣，霜月初生。
　　回廊边，种满了幽篁，龙吟细细，凉意森森。
　　小心翼翼地从回廊走过，那身红衣在晕红的灯光里，显得特别诡异。
　　抱着回廊的朱红柱子，空桐潋滟把脸贴到冰冷的柱子上边，眼中渐有春色。
　　母亲已经拜见过了，奇怪的是，卢妃仙子竟然没有追问她这大半年去了那里，只是要她好好休息，过两天有事找她商量。
　　失去了才想到珍惜。
　　分别太久了，也许会有思念？
　　可惜，空桐潋滟从五六岁的时候，就不会对母亲抱有如此愚蠢的幻想了。
　　母亲应该是在还没有琢磨好用什么样的法子来惩罚自己吧？
　　莲步轻盈，夜里的潋滟已经换上了一身殷红的拽地长裙，衫裙的质地柔滑，无风自动，走起来有仙袂飘飘之感。
　　举手，拈指，透袖。
　　曼妙转身，空桐潋滟敛眉低笑：“这样子才是娇花照水，熏风拂柳，何必要装成男人的模样，不阴不阳地会好看才怪，哎，奴家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与叔叔重逢？”
　　眉眼间，都是妩媚的笑意，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因为她记得司命帝君说过，只要她的身体交给了西门庆，就会与武松重逢。
　　那个转世的西门，就在惊鸿馆，她快要借着这个身躯前去，不过去惊鸿馆之前，她答应了潋滟先来看看魅影。
　　现在是华灯初上，潘金莲的灵魂还不能完全掌控住空桐潋滟的身体。
　　袅袅婷婷地走进泠舟的寝宫门前，在宫外侍立的小鬟们见到久违的空桐潋滟，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噼里啪啦地跪了一地，齐声娇呼：“空桐小姐。”
　　潋滟垂目敛衣，飘飘下拜：“姑娘们客气了，奴家怎敢担当？”
　　一句话，立时让跪倒在地的小鬟们都瞠目结舌，她们不明白奴家这个称呼的含义，可是空桐潋滟竟然还礼，实在匪夷所思。
　　这个时辰的泠舟，应该在坐禅。
　　宫主卢妃仙子也喜欢禅定，宫里边的小鬟们，都会诵读吟唱很多经卷。
　　拜到一半的时候，潋滟的身子忽然一挺：“嘛，你要死啦？弯腰很难看哒！”
　　话音未落，另一个柔婉的声音又笑着从潋滟的樱唇中吐出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潋滟不懂嘛？”
　　那些本来已经呆掉的小鬟们，看到空桐潋滟自己和自己说话，还转换着不同的神情与腔调，不由得脊背生寒，面面相觑。
　　要么滚进来，要么滚出去，装神弄鬼，惹毛我会要你好看！
　　泠舟魅影微怒的声音，从宫门里边传来。
　　对这个人，潘金莲还是有些惧意，因为现在泠舟魅影用幻影瞳术暗算了空桐潋滟的时候，她同样也被震慑到，然后看到自己最险恶最痛恨的武大，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地向自己走来，要把自己给活活掐死。
　　空桐潋滟哈哈笑起来：“嘛？同病相怜？”
　　潘金莲哼了一声：“不对，心病不是病，只是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已。”
　　空桐潋滟自己白了自己一眼：“废话什么啦，进去啦，再耽搁，什么都做不成咧。”
　　说着话，空桐潋滟走进了泠舟魅影的寝宫。
　　宫殿里边，一片水晶的轻寒，泠舟魅影没有在大殿里边，她的声音，是从大殿窗外传来。
　　一定又是坐在殿后的天井中，那方紫水晶上。
　　空桐潋滟脚步轻快地走到了天井，果然泠舟魅影五心向天地端坐在紫水晶上，她既然说话，就已经出禅，不过现在依旧拈花静坐，眼睛闭着，垂下的睫毛，在白玉般的面颊上，留下弯弯如月的暗影。
　　啊啦~今天好大的月亮啊。
　　空桐潋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泠舟身边坐了下来，没话找话地搭讪。
　　沉默，然后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月光如水，在身边无声地流淌。
　　泠舟魅影淡淡地：“潋滟，你没有亏欠我什么……”
　　也许因为动用幻影瞳术可以看到人内心深处所知所想，就是一瞥之间，也可以感觉到空桐潋滟的重重心事，这和以前的潋滟迥然不同，泠舟魅影很是奇怪。
　　犄角一歪，差点儿撞到泠舟魅影的头，空桐潋滟噗嗤一声笑道：“嘛，小舟，真的不信人家会想你咧？”
　　也许吧。
　　泠舟魅影无所谓地，语气很淡，她知道空桐潋滟惯于口是心非，既然潋滟不愿意说，她也懒得问了。
　　又是沉默。
　　“断了几次？”泠舟突然问了一句。
　　“三次……”空桐回答的有些懊丧，虽然泠舟问得没头没尾，可是她知道小舟问的是什么，她斜了下头，看了看泠舟的神色“所以才耽搁了很久嘛，不是不想回来，是没办法回来了咧。”
　　原来空桐潋滟那天摔下了悬崖，然后和从体内飘出来潘金莲纷争起来，最后被司命帝君打晕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醉红泪救了上来。
　　可是躺在床上，才知道自己虽然没有疼痛的感觉，却因为这第一次试飞，撞断了自己的左腿、手臂和三根肋骨，于是空桐只能躺在床上修养了。
　　晚上的时候，体内寄藏的潘金莲就会出来，不能动弹的潋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潘金莲花枝招展地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时间久了，潋滟也习惯了自己体内寄藏着另外一个人，不习惯也无可奈何，她还没有对付鬼魂的法子，就算有，也得等到自己好了，才可以行动。
　　第一次的伤，养好了以后，她再接再厉的将又将自己的左腿和手臂折断，不过她和醉红泪都认为这次肋骨没断就是一大进步，于是又躺在床上修养，养好了以后，潋滟不负众望地第三次摔断了自己的腿，这次只有腿而已。
　　经过三次试飞，醉红泪从空桐潋滟的伤情上，对这对翅膀进行三次大的调整，最后终于臻于完美，伤势痊愈的空桐潋滟可以完全驾驭这对翅膀后，有熬过了一次水玲珑的毒，这才回到幻雪宫。
　　“你让人弄了这个，为了什么？”泠舟魅影淡淡的问。
　　“因为好玩啊，想飞的时候就可以飞起来，用来打架也很顺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泠舟看向她的眼光有一丝阴冷 “外面，那么好玩吗？”
　　“是啊，去了外面，才发现这小小的幻雪宫在这世上不过是沧海一粟，如何的神功盖世，在这世上不过是过眼云烟。”
　　“沧海桑田，转眼成空，原来真的人心如水，朝暮不定，既然都是过眼烟云，还回来做什么？”
　　“何必将人说的如此凉薄……”空桐潋滟收起眼中对外界的向往，干笑着说。
　　泠舟魅影冷笑一声：“你说过，如果可以走，就绝对不会停留片刻，翅膀都长出来了，还留恋什么？” 
　　空桐潋滟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瞬间，泠舟眼眸生寒，又很快地转过头去，望向满地水银般流淌的月光。
　　空桐也看见了魅影眼中那抹寒光，于是渐渐敛起了笑容，半晌轻轻的说：“没错啦，我想要离开这里，最好能飞得远远的，谁都追不到的地方。”空桐低垂下眼睛，声音里透露出无情：“幻雪宫也好，宫主也好，我已经很厌烦了，终有一天，我要离开，终有一天，我会离开嘛。”
　　“我知道你是想要飞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找到了翅膀……而我……”终于听到潋滟决然地谈到以后，泠舟反而垂下了头，将眉眼间的忧郁藏在月亮的影子下面。
　　泠舟魅影虽然满心失落，却还是笑道：“走吧，能走的都走吧，我会留下。”
　　空桐潋滟的头已经靠在了泠舟魅影的肩头，懒懒地：“我知道。”
　　卢妃仙子的母性淡薄，空桐潋心高气傲，自然不喜乞求母亲施舍母爱，所以她在这幻雪宫有如身陷囫囹。母亲越是践踏她的尊严，她越想挣脱母亲的羁绊，永永远远不再和卢妃仙子见面。
　　对于孤儿泠舟魅影来说，幻雪宫还算是一个家，这个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她关心的小鬟纯夕，那个和她一起被卢妃仙子捡回来的孩子，还有现在生死不知的霞露清霜，还有身边的那些小鬟，既然她做到了奕圣女的位置，也许可以改变些什么。
　　这样的念头虽然让泠舟魅影自己也感觉到荒唐可笑，可是念头一旦萌动了，就无法将其湮灭。
　　泠舟魅影的想法，空桐潋滟已然猜到，不由得冷笑起来：“嘛，人家早知道做了圣女未必是件好事，这宫里，早已经被她弄得乌烟瘴气啦。什么三席二席，左使右使，还不是诚心让人明争暗斗，让老太婆看了好戏了。”
　　用手掩住空桐潋滟的口，泠舟魅影一皱眉：“要死啊你，说着什么呢？”
　　空桐潋滟翘起嘴角满脸不屑的冷笑：“人家有说错咩？到底是谁最适合做圣女她早就有数了，偏偏让那两个蠢货去排在了前头！哈，这老太婆机关算尽还是没有识得人心。”
　　泠舟魅影也知道自己是宫主卢妃仙子最中意的圣女候选，却偏偏被安放在圣女三席的位置，她表面上是让三人竞争优胜劣汰，实质是试探泠舟魅影的耐心和忠心。
　　泠舟魅影笑着斜睨了空桐一眼，拉起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冰凉，互相握着，彼此取暖：“也许，我们都看错了，也许，她想得比我们更深远。”
　　空桐潋滟的头发，弄得泠舟魅影脖颈上微痒，她心中亦有深深的忧虑，虽然说卢妃仙子真的看中了自己，可是她不相信卢妃仙子会放弃空桐潋滟，也许这些事情都是卢妃仙子的安排，卢妃仙子真正要扶起的或者就是空桐潋滟。
　　因为泠舟魅影知道，就算她当上了准宫主，如果空桐潋滟被提拔成左护法或者右护法，也可以通过杀死自己的方式而直接上位。
　　卢妃仙子用羡圣女雎鸠采玉和熙圣女白马昭湄来弹压自己，又何尝不是用自己来挤兑空桐潋滟？
　　也许在将来，她和空桐潋滟之间，也会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想到这儿，泠舟魅影也打了个寒战，感觉到彻骨的冷，她慢慢的斜靠在空桐潋滟身上，又慢慢地滑下去，最终将头枕在了潋滟的腿上，潋滟转手抱住了泠舟魅影，吐气如兰：“嘟嘟吖，有些事情不会发生哒，真的不会发生哒。在我离开之前，一定会看到你成为幻雪宫的宫主啦。”
　　寒意更浓，泠舟魅影眼光闪动：“清霜也这么说过，可是她……”
　　空桐潋滟低声笑道：“放心啦，死娃娃命大得很咧，不会有事，我们两个会为你扫除登上宫主宝座的障碍哩。”
　　夜未央，空桐潋滟有些不舍得走，而是阴气渐盛的时候，她感觉到体内潘金莲的气场，自己的身体已然有些无法掌控了。
　　你要走？
　　泠舟魅影感觉到空桐潋滟的心跳加快，立时抬起头来。
　　奴家情债未偿，旧恨难了，不能再生耽搁。
　　空桐潋滟忽然站起来，眼光晶亮地说了一句。
　　夜风生凉，她忽然展开双翼，飞腾而起，留下愕然地泠舟魅影，仰着头，看着空桐潋滟鬼魅一样隐入夜色里。
　　
                  神女襄王
　　烛影摇红。
　　袅袅青烟从玉鼎里升腾弥散，雪洞一样的屋子里边，充满了甜蜜轻柔的香气。
　　这是一股梦一样的味道，让人不知不觉中就陷入其中，筋酥骨软，浑然无力。
　　屋子，尽管素雅，却是经过了精心的布置，所有的陈设，都摆放得极为得当，没有一丝一毫的赘处，最雅致的就是屋中的床，很大的一张床。
　　云儿白衣胜雪，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神态安然地吹箫。
　　他修长的手指，舒张按合，箫声，从孔洞里边飘出来，噬魂销骨，果然是靡靡之乐。
　　如此销魂轻佻的乐音，还有云儿灼灼欲燃的眼神，火般滚烫，落在在霞露清霜的身上，不停地瞄过。
　　很嫌恶地极力扭过头，但是霞露清霜还是挣不脱身上的束缚，好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她，被柔韧的熟牛皮绳子，牢牢地捆在床上，四肢舒展开来，向四个方向，被熟牛皮身子拉伸到了极致，那熟牛皮的绳子，深深嵌入霞露清霜白 皙水嫩的肌肤里边，稍稍挣扎一下，身下的床会晃动，身上的绳子也会越挣越紧。
　　床上铺着锦缎，缎子下边是蝉丝缝合的蟒皮，蟒皮下边，是一个偌大的羊皮水囊，躺在床上边的人，晃晃悠悠，如在水上。
　　箫声，越来越低迷，云儿滚烫的眼神，几乎穿透了霞露清霜薄如蝉翼的衣裳，从她的粉颈一路搜寻下去，最后停留在浑圆坚实的腿上。
　　霞露清霜的眼光如刀，死死地盯着云儿，恨不得一眼看去，就把他给宰了。
　　放下箫，云儿站起来，秀挺的身躯，微微俯下来，迷乱撩人的眼光，和霞露清霜满是寒意的眼眸相对：“想吗？”
　　这两个字，说得含糊暧昧，他的语调低沉，带着沙沙的磁音。
　　其实可以诱惑人的不仅仅是姣好的容颜，勾魂引魄的眼光，还有迷死人不偿命的声音。
　　云儿的容颜，已经是潇洒倜傥，而他的声音，更是酒一样，令人迷醉。
　　手脚虽然被缚，可是头还能转动，嘴还能说话，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滚！”
　　嘿嘿。
　　云儿的脸上，满是暧 昧的笑意：“鱼水交欢，人间至乐，你这么侨情，难道是迫不及待了？就是要滚，也滚到你怀里，我已经吹了半晌的箫，筋疲力尽，是不是该换换你来，吹吹我这只箫？”
　　挑逗的话，轻薄之极，云儿脸上的笑，渐有荡 色。
　　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霞露清霜面白如雪，一言不发地盯着云儿。
　　自从那日被宫主卢妃仙子拖曳出去，她就被点了周身穴道，关在这惊鸿馆内，宫主卢妃仙子把她交给了辛。
　　这么长时间，辛唯一的任务，就是要引逗出霞露清霜的欲火，只要霞露清霜可以主动与人行云布雨，卢妃仙子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本来，辛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他训练来的院奴，不仅仅外貌是玉树临风，而且床笫之间的功夫，也是傲视群雄，虽然霞露清霜是欢喜教教主的女儿，但是她五六岁上就被伍花娘携带出来，而且随着伍花娘亡命天涯，这些欢好之事，应该是司空见惯，何况她还是一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如果禁得住他们的撩拨？
　　可惜，和上次一样，辛看错了霞露清霜。
　　他已经派出去五十六个姿色绝美的院奴，那些小奴们也是使劲浑身解数，可惜到最后，霞露清霜连眉毛都没有挑一挑，只可怜那些没有完成任务的小奴，被执行了宫规，死于非命。
　　今天，宫主卢妃仙子下了绝令，三天之后，要辛摆平霞露清霜。
　　辛知道这条绝令的威慑性，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想把自己的纯阳之身，浪费在霞露清霜的身上，而且他也清楚，如果他失去了纯阳，卢妃仙子再也不会瞥他一眼。
　　云儿自动请缨，辛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答应了云儿的要求。
　　野荡的笑靥中，带着一丝阴冷的刻毒，云儿又向前欺了欺身子：“哦，我倒忘了，清霜妹妹是冰清玉洁，哎，可怜，都多大了，俗世间的女孩子都应该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了吧？妹妹还是珠蕊未吐，蓬门未开，是不是连哥哥的箫藏在何处都不晓得？”
　　说着话，他已经到了床边，那低矮的床板正好抵在他腿上，云儿向前故意挺了挺身子，将那挂硬挺挺的物件撞到清霜被紧缚着的手上，反复地磨蹭，咽喉里发出哦哦的呻吟。
　　霞露清霜拼力地挣扎了几下，熟牛皮的绳子几乎都勒紧了肉里边，细小的血珠儿，顺着绳索的勒痕，渗了出来，本来清绝冷艳的一张脸，此时因为愤怒而扭曲，如果不是她的手不能动弹，早就一把拗断了云儿的命根子了。
　　看到霞露清霜愤怒的脸，云儿笑得更加得意，然后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块香饼：“哦，这夜合欢的香气，好像不够浓，怎么剑拔弩张的反而是清霜妹妹？”
　　说着话，将那枚香饼添到了玉鼎里边，弥散出来的香气，更加令人浑身燥热瘫软。
　　霞露清霜已然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了，熏然欲醉的香气，让霞露清霜头昏脑胀，眼光变得更犀利。
　　嘿嘿笑了两声，云儿几步过去：“哦，哥哥倒是忘了，妹妹既没有剑，也没有弩，想张扬也张扬不起来，怎么？不服气，干嘛这样瞪着我？难道是哥哥看错了？妹妹身上也有可以张扬的地方？”
　　笑容渐冷，云儿的眼中带着几分狠狠的煞气，忽然动手，很是粗鲁，三把两把扯下了霞露清霜的衣衫，这下霞露清霜反而不动弹了，衣衫尽除，不着寸缕，冷森森地眼睛，犹自盯着云儿，一动不动。
　　泼墨一样的青丝，凌乱地枕在脑后，白生生的脸，因为恨意和愤懑，此时白得更加透明，眉眼间，冷芒四射，唇，紧紧抿着，霞露清霜显得绝冷。
　　云儿啧啧做声，双手抱肩：“嗯，不错，果然是玉洁冰清。”
　　他的眼光，闪动着恨毒的光，一矮身坐到了床边，缓缓地伸出手来，摩挲着霞露清霜软润如玉的粉颈上，停留了半刻，然后慢慢地向下滑落，霞露清霜的胸膛，削笋般隆起，白生生，水嫩嫩，两只玉琢雪堆般的水晶碗一样，泛着象牙色的泽光，娇峰之上，两颗殷红娇嫩的小樱桃，小巧伶俐，引逗着人的唇齿，蠢蠢欲动。
　　猛地一下，云儿的手将霞露清霜左边的娇峰握住，不偏不倚，不大不小，正好握满了整个手心，云儿感觉手指上，触动之处，柔腻润滑，有着丝缎般的质感，他满眼笑意地轻轻揉搓着，好像要将手心这盈盈方握的肉儿，揉捏成泥。
　　脸色铁青的霞露清霜微微闭上眼，可是却没有云儿想象中发出震颤的呻吟，而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彻骨的冷意，比千年之剑散发出来的寒芒更冷。
　　手指微微拢起，范围慢慢缩减，云儿欣长的手指，捏住了峰顶的樱桃，小小的一颗，娇俏地可爱，让人忍不住轻轻地捏搓着，随着手指的揉动，樱桃更加俏丽嫣红。
　　还是没有任何应该的反应。
　　微微皱下眉头，云儿有些不甘心，一只手仍然不舍得放开那颗嫣红如梦的樱桃，然后俯下身去，温热的双唇轻轻张开，洁白如玉的贝齿，轻轻噙住了另一颗，很轻柔地啮咬，口中的舌，拨弄琴弦一般，反复拨弄着柔软的颗粒，期待将它拨弄得更俏立盈盈。
　　哼。
　　这个时候，霞露清霜竟然还是冷笑出声：“真是一个师傅的徒弟，都是绣花枕头，翻来覆去，也不过如此，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本事，趁着还有一口气，就亮出来吧。”
　　动作，戛然而止。
　　一丝怒意涌上了云儿的眼眸，他松开了唇齿，慢慢抬起头来，脸对着清霜的脸，冷笑道：“好妹妹，看到的时候，千万不要后悔。”
　　霞露清霜森然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云儿的手从她的峰顶上疾速滑落，沿着她平坦的小腹，直接滑落到沟壑之间，眼看就要触碰到霞露清霜最柔软最敏感的部位了，云儿忽然停手，眼光如钩：“听说清霜妹妹也是锦心绣口，熟知史事，不知道妹妹可知春秋战国时候能转车轮的嫪毐？那个把嬴政的母亲迷得甘为荡 妇的男人？”
　　咬着嘴唇，霞露清霜满面绯红，她当然知道嫪毐这个人，也明白云儿所说转车轮的意思，根据野史记载，嫪毐之阳，生而堪具，而且孔武有力，坚挺之时，可以将车轮转动起来，古代的车轮，乃是实木所制，可想嫪毐鱼水交欢间的不泄神力，不然何以迷得嬴政之母赵姬，连太后尊严都不顾了，不但和嫪毐偷情，还为千古一帝嬴政生下了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来。
　　云儿哈哈大笑：“哎，假正经就是假正经，何必装得这样清高，连转车轮都知道，难道真的不想要？”
　　噗。
　　一道寒光，从霞露清霜的口中喷出来，直射云儿的左眼，云儿猝不及防，哎呦一声，向后躲闪，这一刀，还是没有躲过，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去，脸上热辣辣地一痛，伸手一摸，黏黏的血，流了下来，立时滴落衣襟，伤口处不痛反而麻木。
　　冷冷地笑意，涌上霞露清霜的眼睛，她一字一顿地：“你这种货色，老子见得多了，去死吧！”
　　云儿大骇，以手掩着伤口，伤口处为什么会麻？难道方才那柄小小的飞刀有毒？
　　他心中还是奇怪，霞露清霜已经不着寸缕了，飞刀藏在何处？
　　低下头，云儿才看到落在地上的飞刀，不过一寸长，韭叶宽，应该是藏在霞露清霜的口内，难怪方才她不说话，原来是卯足了气力射自己。
　　嘿嘿。
　　霞露清霜眉尖一挑：“怎么？吓到了？见了血，舒服了吗？要不要老子再射一次？”
　　她说的话，也是一语双关，不但暧昧，而且满是恶毒的奚落。
　　你。
　　云儿又羞又怒：“小贱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老子稀罕你？老子告诉你，老子接了这个命令，不是为了你这个人，而是为了要你的命！”说着话，他从一旁的桌子下边，抽出一柄宝剑来，怒气冲冲地就要过去。
　　只是云儿刚刚迈出一步，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然后悠然地：“一，”
　　云儿犹豫了一下，又迈出了一步，霞露清霜好像胸有成竹地：“二，”
　　云儿不敢动了，愣了一会儿，感觉脸上的伤口更加麻木：“刀上有毒？解药呢？把解药给我！”
　　霞露清霜冷笑一声：“你还是去死吧！”
　　云儿大怒，也不管自己是否中毒，飞身纵过去，挥动宝剑，直奔着霞露清霜的心口刺去。
　　嘭。
　　就在云儿的身体飞腾起来的瞬间，有人已然是破窗而入，急匆匆地和他正好撞了个满怀。
　　云儿猝不及防，应声而落，正好仰面朝天地倒在了霞露清霜的身上，这一下撞得不轻，眼前金星乱冒，一阵晕眩。
　　撞飞云儿的那个人，也坐到了地上，定了定神，忽然左手打了右手一下：“啊拉，要死嘛？你会飞哒，为什么用人家去撞他叻？”
　　言犹未尽，那个人又眼波流转，柔声笑道：“我是会飞，可是飞为虚魂，哪里有力气去撞人？”
　　啪，那人左手又狠狠地打了一下右手：“嘛？没有力气吖？没有力气怎么扑倒男人咧？”
　　右手抖了抖，白生生的手上，留下殷红的印记，又是噗嗤一笑：“傻瓜，扑倒男人哪里需要力气，越是绵软无骨，男人倒得越快。”
　　云儿这会儿醒过神来，看着地上的那个人正是空桐潋滟，不过奇怪的是，空桐潋滟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起来，而是自言自语，尤其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怒目而视，一会儿温情脉脉，变化不过瞬间，不觉呆在了那里。
　　他尚自发呆，身下的霞露清霜也看到空桐潋滟了，眉尖一挑：“死妖孽，快点儿放开我。”
　　此时空桐潋滟已经起来，双眼放光地盯着云儿，细小的舌头伸出来，在殷红娇软的唇上舔了舔：“冤家，奴家可等了你多年了，爷，还记得奴家吗？”
　　她这妩媚放 荡的眼光才刚刚勾向了云儿，立时有横立起来，满眼怒气：“嘛嘛，啰嗦什么哩？要扑快扑嘛，扑完了给人家滚蛋啦！”
　　小蛮腰扭捏了一下，潋滟的声音又娇柔扭捏起来：“硬生生地，怎么说进去就进去？奴家怎么好意思？”
　　这边扭了两扭，嗤嗤地笑，潋滟不觉又哼了一声：“哈？你会不好意思咧？骗鬼哈！管这么进去出来，先剥光光啦。”
　　说着话，空桐潋滟点点头，好像和人商量通了一样，一纵身就飞扑过来，翅膀张开，霜发如雪飘飞起来，头上的犄角摇动得厉害，云儿吓了一跳，根本未及躲闪，空桐潋滟又像上次一样，用双臂和双腿把他死死缠住了，云儿刚刚坐起来，就又被按倒。
　　方才是他手脚利落地剥落了霞露清霜的衣裳，这会儿空桐潋滟的手脚更麻利，云儿身上一凉，衣衫尽被剥落了。
　　哈哈。
　　空桐潋滟得意地笑起来，伸手向云儿的身下一捞，却没有碰到意想中的东西，不过是软塌塌委顿在那里。
　　死妖孽，还不放开我，把这个混账拽下去！
　　在最下边的霞露清霜虽然也诧异空桐潋滟此时奇异的自言自语，不过身上有两个人叠罗汉般压着，实在难受，方才她飞出去的一刀，根本没有毒，只是刺中了云儿脸上的穴道而已，所以才有麻木之感，如果不是感觉到空桐潋滟从外边撞进来，她会继续欺骗要挟云儿把自己解开，以前数次都是如此脱险，不过有两次还是被院奴识破了，如果不是辛痛下辣手杀了院奴，她也早死了。
　　霞露清霜也知道，辛这么做，不是为了怜惜她，是为了完成宫主卢妃仙子交给他的任务。
　　空桐潋滟嘟起了樱唇：“嘛，怎么软了吖？动动啦！”
　　她说着话，狠狠地一巴掌打过去，正好打在云儿软下去的地方，啪地一声，甚是清脆响亮。
　　
　　
                  阴差阳错
　　
　　更香，沙漏，月光，花影。
　　这间春光弥乱的房子里，有的细汗涔涔，有的娇喘吁吁。
　　霞露清霜已经被解开了牛皮绳子，因为她的衣衫已经被撕扯成碎片，无法再穿，惊鸿馆里并没有女装，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从衣橱中捡了一身暂新的男装，胡乱穿上。
　　洁白若雪，一尘不染，这利落简约的男装，反衬出霞露清霜的清绝丽色。
　　现在被缚在床上的是云儿，也同方才的清霜一样，四肢也被拉抻到了极致，而且比方才拉得更紧，连扭动一下都很困难。
　　骑在云儿身上的空桐潋滟，此时已是满面晕红，香汗透体，好像是骑马驰骋般，一颠一颠地，犹自自言自语：“嘛嘛，都不动啦，不好玩哒，累死人咧。”
　　无法动弹的云儿，满面愁容，任着空桐潋滟在他身上折腾，心中又气又恨，自从上次被潋滟塞了一截莲藕进入，痛了好久才缓解过来，此番再见到她，却是头上长角，肋间生翼，果然是越来越像妖孽，哪里还有偷香窃玉的心情，何苦潋滟的气力又大，一下一下地坐下来，压得他肚腹生疼。
　　更可恨的还是空桐潋滟头上的那只犄角，本来就歪歪斜斜地长着，还随着潋滟身体的起伏，而不安分地晃动，看得云儿头晕眼花。
　　霞露清霜看着忙得不亦乐乎的空桐潋滟，微微冷笑了一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口中飞刀，然后走到云儿的头前：“哎，死妖孽，如果是没有脑袋的美人，你介不介意？”
　　说话间，她的小刀已经抵住了云儿的咽喉。
　　嗯？
　　空桐潋滟看出霞露清霜的意图：“哈？死娃娃，知道就不解开你啦，等一等会死吗？一会儿完了事儿，随便你爱割什么就割什么嘛。”
　　她嘴里说着话，并没有停止动作，奈何云儿身上那挂零碎，好像扶不上墙的烂泥，任是空桐潋滟又拍又打，扭捏搓抻，就是软塌塌地堆在那儿，怎么也坚硬不起来。
　　抱着肩，斜睨着瞥了潋滟一眼，霞露清霜哼了一声：“徒劳无功，你折腾死他，也是没用。”
　　空桐潋滟也哼了一声：“你有本事哈？弄起来给我看看啦。”
　　呸。
　　霞露清霜嫌恶地啐了一口，手中的刀向下一切，锋利雪亮的刀刃，切入了云儿坚实的脖颈，皮肉立时翻开，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云儿惊骇不已，瞪大了眼睛，却无法动弹。
　　叮地一声，潋滟的红线理飞了出来，正好击中了清霜的飞刀，潋滟眉眼带煞：“嘛，死娃娃，逼我出手，你会后悔哒！”
　　闷哼了一声，霞露清霜娥眉紧皱，有些不耐烦地：“喂，你干嘛糟蹋自己，非要便宜这个院奴？”
　　空桐潋滟又狠狠地坐了下去，云儿咧了咧嘴，又种想大哭一场的感觉，潋滟的眉头也皱起来，看着云儿一脸沮丧的样子，忍不住玉掌翻飞，狠狠地抽了云儿两记耳光，云儿吹弹得破的脸上，立时青紫红肿起来。
　　一翻身，从云儿的身上跃下来，也不忙着穿衣裳，空桐潋滟双手叉腰，站在地中心，又是气恼，又是不甘：“死鬼啦，还不出来咧？”
　　她忽然想起来身体里边寄藏着的潘金莲，怎么这会儿都没有了动静，只是自己一个人忙得筋疲力尽。
　　霞露清霜叹了口气：“山中老虎没见过，照着猫画总会吧？”
　　她说着话，用冰凉的刀尖，拨拉了一下云儿胸前的乳 粒，云儿立时打了个冷战，脊背生寒，脸上的肌肉也随着僵冷起来，不知道霞露清霜要做什么。
　　眼光有些飘忽，空桐潋滟忽然叹口气：“成败与否，都在今夜，只是一阳之躯，难附双阴之魄，妹妹还是拍晕自己吧，不然奴家无法行事。”
　　她的话，语气缠绵，带着温柔的蛊惑，说得霞露清霜一愣，感觉潋滟此时的举止有些怪异，只是她尚未明白个中缘由，就见空桐潋滟真的竖起了手掌，嘭地砸向自己的额头，在击中的时候，犹自惊呼了一声：“嘛，你……”
　　话音未落，潋滟眼睛翻了翻，摔倒在地。
　　霞露清霜吓了一跳，连忙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潋滟：“喂，喂，死妖孽，你装神弄鬼地做什么？”
　　看看没有反应，霞露清霜蹲了下去，将空桐潋滟扶了起来，试试鼻息，呼吸匀畅，并不像昏厥的情形，心中诧异，莫非是这个潋滟又要捣鬼？
　　床上被缚的云儿深吸了一口气：“霞露清霜，你就真的不想知道那个老妖婆究竟贪图你什么吗？也不想知道昔日的欢喜教，到底被何人所灭？你的教主父亲被何人所杀？……”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如果想换回你一条性命，说着我不知道的东西。如果你想不到的话，就去问问阎王吧！”
　　她一松手，放开了潋滟，眼中寒芒乍起，纵身来到床前，手中冷光闪过，小刀直刺云儿的前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云儿情急之下，忽然喊出一句来。
　　这一句果然有用，霞露清霜的刀，刀尖都触及到云儿的肌 肤，立时停顿下来，等着云儿的下文。
　　云儿喘了一口气：“因为我姓没藏，我的名字叫做没藏乌云，我的父亲就是闻名西羌的没藏好。我们没藏家族，从二十多年前，就为幻雪宫卖命，将各地貌美的男女幼童倒卖到幻雪宫，我爹爹没藏好是奉了卢妃仙子的命令，潜入了欢喜教，而且还拐出来伍花娘，伍花娘本是欢喜教主身边的一个妾侍，可是欢喜教主对她并不专宠，所以她和我爹结识后，就听了我爹的话，将你从欢喜教里边拐带出来……”
　　点了下头，霞露清霜冷笑道：“然后你们将我带到了忽白城？哼哼，后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去死！”
　　不。
　　云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后边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我死也不难，我可以告诉你谁杀了你爹爹，谁毁了欢喜教，只是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爹爹！”
　　轻蔑的瞥了云儿一眼，霞露清霜不屑地：“难道宫主没有告诉你答案？”
　　嘴角抽搐了一下，云儿也是满眼冷笑：“她说，伍花娘是没藏好到忽白城，还来不及和她联络，就被人杀死在床上，而这个人，就是你。”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霞露清霜冷然道：“是她将你带到了惊鸿馆？”
　　云儿咬着嘴唇，算是默认。
　　当年他和父亲没藏好、伍花娘，还有年幼的霞露清霜一起来到忽白城，因为要和幻雪宫交涉，所以没藏好将儿子乌云安置在一家客栈，告诉他诸事小心，没有见到自己，千万不要出来。结果一等就是月余，见不到父亲没藏好的云儿盘缠用尽，被客栈里边的伙计赶出来，流落街头。在饥寒交迫的时候，遇到了宫主卢妃仙子，于是将云儿带回了惊鸿馆，交给了庚。
　　点了点头，霞露清霜冷冷地：“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云儿看着她，半晌忽道：“你觉得那个老妖婆的话可以相信吗？如果我认为你是，早就杀了你，我只想知道真相。这个交换很公平，你告诉我真相，我也告诉你真相，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庚对潋滟做了什么！”
　　彻骨的冷笑，霞露清霜眉尖一挑：“没藏乌云，我连自己的事情都不会在乎，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那个死妖孽吗？”
　　嘿嘿，云儿也冷笑起来：“也许空桐小姐更有兴趣知道，毕竟被人骗得那么惨，是一件需要刻骨铭心的事情。”
　　潋滟醒了。
　　霞露清霜也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呻吟，从身后传来，那是空桐潋滟娇懒慵嗲的声息。
　　嗯。
　　空桐潋滟轻轻嗯了一声，款款而行，脚步细碎，从霞露清霜的身边，云一样飘过，转眼到了云儿的身边，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云儿。
　　这眼光明明水样温柔，而且春波荡漾，充满了诱惑，却让云儿感到不寒而栗，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意。
　　忽然一笑，就像是暗夜里倏然绽放的一朵烟火，潋滟蛇一样蜷缩在云儿身旁，双手环住了云儿的脖子，微微嘟起的双唇，慢慢印到了云儿的唇上，轻轻地呵着气，低低笑了一声，舌绽丁香，从樱红的双唇间探了出来，伸入云儿的口中，绵软香濡，搅动着云儿的舌头。
　　这动作似曾相识，云儿不免愕然。
　　潋滟一边吻住云儿，一边娇声笑道：“怎么这样快就忘了奴家，奴家是金莲啊。大官人真的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这声音，低绵柔媚得更加销 魂，云儿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被潋滟的香舌搅得满口生津。
　　潋滟将身体蜷得更紧，白亮亮的身体，缩成了一只温热的雪球，紧紧贴着云儿，小巧的舌尖，终于放弃了和云儿的舌之纠缠，沿着云儿的脖颈，慢慢地舔舐下来，湿湿地延绵出一条细痕，然后停顿在云儿的胸膛，慢慢撩拨着已然挺翘起来的乳 粒。
　　潋滟的舌尖，灵动绵软，濡湿生凉，而潋滟的贝齿，又轻轻啮咬着，每一次轻巧的拨弄，都让云儿浑身颤动，阵阵酥 麻胀痛，令他无法抵挡，腹下立时火烫起来，眼神也跟着渐渐迷乱，不由自主地迎合着潋滟的挑 逗，筋酥骨软，燥 热难 禁。
　　看到云儿已经被撩 拨起滚烫的欲 火，潋滟的双手开始从他的脖颈上向下游走，嫩滑的手指，微微张开，摩挲着云儿，一路滑行，毫不犹豫，终于握住了云儿身上最坚实的部分，此时那坚实起来的东西， 生机勃 动，不肯安分，被潋滟的手紧紧握住了，轻轻揉搓着，越来越硬朗滚烫。
　　又是令人生厌的熟悉场景，霞露清霜别过头去，若不是因为感觉潋滟的反应有些奇怪，她早就拂袖而去，可是现在的潋滟不再说话了，她想打断，又不想目睹此番场景，可是一走了之，心里又有所牵挂。
　　忍了又忍，霞露清霜还是低声喝道：“哎，死妖孽，你要是来真的，我可走了。”
　　潋滟抬起头，眼光迷离，向着她妩媚一笑，并不说话，舌尖慢慢舔着自己绯红的双唇，带着挑衅的神情。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可是没有负气走开，反而抱着肩，冷冷地看着他们。
　　横了清霜一眼，潋滟竟然俯下身子，颤动着的舌尖，轻轻频动，点湿了云儿的擎天玉柱，嗯……啊……，云儿终是无法自持，微微抽搐着。
　　眉头皱得更深，清霜强自忍住内心的翻腾，以她对空桐潋滟的了解，就算潋滟向吃掉云儿，也不会如这种方式，这里边一定有问题。
　　想到这儿，清霜手指微动，那柄小巧的飞刀骤然射出去，直奔向潋滟的心口。
　　潋滟一低头，双唇一吸气，竟然将那口飞刀衔在口中，然后想着清霜眨了下眼睛，莞尔一笑。
　　足尖一点，清霜清吒了一声：“你，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人就冲了过去。
　　潋滟樱唇一吐，那柄小小的飞刀立时射向了清霜，清霜闪身欲躲，可是那刀竟然好想长了眼睛一样，不依不饶地追着清霜飞。
　　清霜大惊，煞住了身形，那柄飞刀居然也停到了半空中，刀尖厉厉，闪着寒光，和她对峙。
　　盈盈一笑，潋滟翻身起来，跃马横刀地坐到了云儿身上。
　　桃花绽放，珠蕊乍现，鱼儿入水，嵌合无隙。
　　云儿唔了一声，抽搐得更加厉害，只觉得自己的身 下不住地挺 起，向着上方伸探，那洞口甚是狭紧，进而难出，里边却是豁然开朗，温热湿滑，他仿似如鱼得水，游弋地欢快。而且那幽深的洞穴，九曲十八弯，怎么伸张也仿佛到不了尽头，不由得被激得火烫，奋力地伸张。
　　只是他每一次伸探，潋滟都后撤躲闪，而当云儿喘息小憩之时，潋滟又引 逗而上，两个人往来追逐，几欲天翻地覆。
　　看到如此情形，霞露清霜更是惊骇，飞身纵步，那柄飞刀就如影随形。
　　潋滟斜斜地瞄了清霜一眼，起伏加剧，肢体舒展开来，看着身下的云儿早已经意乱神迷，马上就到了关键时刻，只要引 逗得云儿喷薄而出，她就算大功告成了，然后宰了云儿，去找寻武松。
　　哼。
　　霞露清霜忽然咬了咬牙，纵身飞扑过来，那柄飞刀嗖地一声，没入了她的后肩，血如线，洇湿衣衫，清霜却顾不得疼痛，快如闪电，已然将潋滟抱住，两个人双双从云儿的身上滚到一旁。
　　潋滟可没有料到霞露清霜不惜自伤，而且自己也快到了泄身之际，无暇分神，结果被清霜扑倒，不觉惊恼，连忙推开清霜，刚刚坐起来，还未待重新上去，就见云儿已经白芒如泉，玉柱倾颓，斑斑点点，散在床上，那上边犹自有点点血痕，仿若白雪红梅。
　　眼睁睁功亏一篑，潋滟脸色骤变，双手立时扼住了霞露清霜的脖子，就要用力，可是窗外一声鸡啼，潋滟立时感到浑身无力，眼睛眯着，暂时无法睁开，不过瞬间，反被清霜压在身下。
　　一用力，从后肩拔出了飞刀，刀尖上血珠儿点点，滴落在潋滟的脸上，霞露清霜用刀抵着潋滟的咽喉：“说，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不说老子就拆了你的骨头，剥了你的皮！”
　　虽然浑身无力，但是潋滟毫无惧意，反而盈盈一笑：“奴家潘氏金莲。”
　　
　　
                  李代桃僵
　　柳芽新吐，桃蕊未绽，春风依旧吹雪寒。
　　山路崎岖难行。
　　空桐潋滟和霞露清霜一前一后，两个人的步伐很是默契，潋滟左脚落地的时候，清霜的右脚正好抬起，她们两个谁也不说话，默默地向着幻雪宫的方向疾行。
　　霞露清霜的手，都捏得骨节发白，本来就是浅粉的唇，此时都咬出殷红的齿痕。
　　细密而冰冷的汗，凝结在手心。
　　她的刀，依然在鞘里边，昨夜曾经抵在空桐潋滟的咽喉，因为潋滟已经不是潋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潋滟被人借身还魂。
　　现在走在前边的这个人，应该叫做潘金莲。
　　雪白的长发，微微卷曲着，被山风吹卷，好像是天际被放飞的流云，触目皆是难以名状的寂寞，发中突出的那只小角，随着潘金莲的脚步，颇有韵律地颤着。
　　潘金莲的眼睛，流光溢彩，嘴角轻扬，湾着的浅浅笑意，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她终于可以重新走在阳光下，不用在辛苦地掩藏在潋滟的灵台之内，到了晚上才敢出来。
　　但是幻雪宫这个地方，实在比地狱还要恐怖，明知道没有索魂鬼差，也没有刀山油锅，但是潘金莲还是不敢出来闲逛，她只要想想宫主卢妃仙子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就会脊背上寒。
　　所以能到的地方，多半还是空桐潋滟的梦境。可恨的是潋滟晚上会做很多血腥酷烈的噩梦，让潘金莲心惊肉跳了很长时间。
　　尽管和云儿的欢 好堪堪功亏一篑，但是她终于可以将潋滟的灵魂压在灵台里边。
　　折腾里大半个晚上，看云儿那般形容，已是精疲力尽，而且时辰到了早上，她要返回幻雪宫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那云儿又跑不了。
　　方才清霜要杀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这个身体是潋滟的身体，奴家只是暂借而已。”
　　在潋滟的身躯里边寄藏了好几年，她对幻雪宫这些小丫头的性情，可以说了如指掌，而且以前她是魂魄，想要看到人的内心，并非难事。
　　她看到了清霜的弱点，知道清霜会投鼠忌器。
　　果然，清霜终于还是有所顾忌，虽然潋滟的灵魂暂时被潘金莲的灵魂压住，可是这个娇美玲珑的肉身还是属于空桐潋滟，如果清霜真的一刀斩下，到时候潋滟的灵魂就没有了肉身可以还魂，真的变成了孤魂野鬼了。
　　身后的霞露清霜看不到潘金莲的表情，幸好她看不见潘金莲的表情，不然虽不能一刀结果了金莲的性命，也会痛扁她一顿泄愤。
　　喂。
　　霞露清霜忽然纵身过去，拦住了潘金莲，此时的潘金莲已经敛眉垂目，颇为凄惶，惊愕地看着清霜。
　　冷哼了一声，清霜瞪着她：“你，什么时候还给莲莲？”
　　泪水，立时涌上眼眸，潘金莲低低抽噎：“娃娃妹妹，奴家生物所求，只愿重睹一人之面，只要见到他，奴家就死而无憾了。”
　　看着空桐潋滟哭得梨花带雨的娇颜，虽然明知此时潋滟并非潋滟，霞露清霜心中好生别扭，呸了一声：“你不是已经死了？”
　　愕然了一下，潘金莲抬起眼，眸子里边，尚是珠泪盈盈，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是嘛，奴家已经死了，好妹妹，你可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
　　这句话，果然够犀利，一下就撞击到清霜心上。
　　看着霞露清霜被她的话堵到，无言以对，潘金莲以袖掩口，面露得色，嗤嗤地笑：“好妹妹，江湖中不是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妹妹的郁闷，姐姐心里清楚地很，而且，妹妹既然知道了姐姐我是谁，这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哎，如果姐姐要是郁结在心，一时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那个小姑娘也是芳魂悠悠无归处，艳魄离离变劫灰。”
　　嘭。
　　霞露清霜几乎拳裹疾风，一下子就打向潘金莲的鼻子，她的拳势又急又狠，诚心要一拳打扁潘金莲的鼻子。
　　双翼一展，借着风势，潘金莲的身子腾空而起，在霞露清霜的头顶盘旋了一圈，一边犹自嘻嘻地笑：“果然一气三分迷，潋滟的肉身既然暂时归了姐姐，她会的东西，姐姐我焉能不会？哎，告诉你也无妨，就是潋滟不会的东西，姐姐我也会，好妹妹，要不要再试试？”
　　一拳打空后，霞露清霜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看着她霜发飞扬，衣袂飘飘的样子，犹自带着空桐潋滟那丝熟悉的笑意，清霜又是气恼又是微酸，知道这个潘金莲不易对付，冷哼了一声，在前边匆匆而行。
　　刚刚到了幻雪宫外，宫门住，很多充作宫神的白衣小鬟都持剑而立，神色紧张，都把眼光投射到羡圣女雎鸠采玉的身上，雎鸠采玉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大声吆喝着：“哎，你们这些蠢货，本圣的话，你们没有听到是不是？要你们脱衣裳，又不是要你们砍脑袋，磨磨蹭蹭，活得不耐烦了对不对？”
　　她身后跟随着好些人，有披香司的侍女，还有专门保卫圣女的昭神弟子，俱都是横眉冷目，一个个已然宝剑出鞘，就要动手修理这些不肯动弹的宫神小鬟。
　　霞露清霜最是看不惯羡圣女和熙圣女两个，平日里见到了，也是施过礼就走，连搭句讪都很嫌恶，今番本来就压了一肚子火气，见雎鸠采玉又耀武扬威地欺负人，若是平日里边，她早就出手，但是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见宫主卢妃仙子，于是横了雎鸠采玉一眼，径直往里边就走。
　　站住！
　　羡圣女雎鸠采玉也在生气，看着清霜和潋滟两个人在一起，都理也不理她，自然更气，用手指着她们两个：“喂，你们两个知不知道我们幻雪宫的规矩？”
　　凌厉之色，从霞露清霜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她停住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笑意盈盈地，轻飘飘地走了过去，到了羡圣女雎鸠采玉的近前，双袖一敛，好像要躬身施礼，雎鸠采玉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头就扬了起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到了雎鸠采玉的鼻子上边，她的武功本来就不及清霜，清霜又是志在必得，所以这一拳要多狠有多狠，雎鸠采玉被清爽的拳头打得眼前一黑，向后退了五六步，仍然无法卸掉拳头的力道，身不由己地转了两个圈儿，一时间晕头涨脑，鼻子上又酸又麻，又胀又痛，而且黏糊糊热辣辣地一大片液体，连整个嘴唇都肿了起来。
　　伸手一捂鼻子，摸到了满手的血，雎鸠采玉痛呼了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
　　潘金莲在旁窃笑，轻轻地道：“娃娃，这一拳你也等了太久了嘛，上次不就说要打的？”
　　听到潘金莲在一旁架桥拨火，霞露清霜反而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满脸是血的雎鸠采玉：“强者至尊，也是幻雪宫的规矩。”
　　脑袋嗡嗡作响，雎鸠采玉还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傻愣愣地看着清霜。身边的侍女和昭卫们也都迟愣了一下，她们也没有想到清霜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殴打圣女，此时长剑森寒，只等雎鸠采玉一声令下，就过去把霞露清霜剁成碎片。
　　噗嗤。
　　潘金莲娇笑了一声，纤手一指：“嘛嘛，姐姐今天难得高兴哈，既然你们让娃娃吓傻了，不妨再傻一点啦。”
　　她的口气，像足了潋滟说话时的娇嗲，霞露清霜也是一愣，直直地盯着潘金莲：“死妖孽？”她现在无法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潋滟还是潘金莲。
　　宫主令。
　　有人懒洋洋地喊了一声，随着声音，终黎西枫没精打采地走出来，头也不抬，眼也不睁，头发蓬乱，怀里抱着一只小猫，有些晃悠地站在宫门口：“宫主令，熙圣女已经训练好百魔蚀骨阵，已经在圣女殿候时斗法，今令羡圣女带着仙女脱衣阵速去圣女殿……”
　　她说到这儿，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没有听到羡圣女跪倒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小鬟们清脆的叩拜声，于是一睁眼，呀了一声，她先看到雎鸠采玉满脸是血地被人搀扶着，然后看到姐姐空桐潋滟头上长角，肋下生翼的妖孽形状，立时目瞪口呆。
　　因为在幻雪宫里边没有具体事情可做，终黎西枫几乎每天都睡到日出三竿，今天她是从床上被母亲卢妃仙子拖下来传令来，困意仍在，睡眼惺忪，故而无精打采地。
　　姐姐潋滟回来的消息，终黎西枫已经知道，她听得宫里的小鬟们议论纷纷，好像姐姐潋滟此时回来，有着惊人之变，素来忌惮潋滟的西枫乖觉地躲起来，不敢和潋滟轻易照面，不想今天在这里碰到了。
　　忽然向着众人挤了一下左眼，潘金莲笑着展开了肋下的翅膀，双翅一震，身子就腾空而起，然后一伸手抄起了清霜，两个人直接飞过了幻雪宫高耸的宫门。
　　飞啦？
　　羡圣女雎鸠采玉和其他的人全部呆呆地目送两个人飞掠的倩影，一时间沉寂如死。
　　啪。
　　终黎西枫忽然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似乎也不是很痛，她摇摇头，揉了揉脸：“嗯？难道又做梦？嗯嗯，做梦啦，继续睡吧。”
　　说着话，哈欠连天地转身就走。
　　清霜被潘金莲环抱着，脸正好对着潘金莲的脸，耳边风声嗖嗖，抬头是万里晴空，挣扎了一下，潘金莲手臂一紧，低头一笑：“别乱动，不然摔下去，你在我下边，会比云儿更惨。”
　　提到云儿，霞露清霜满面绯红，才发觉潘金莲正好抱着自己纤腰之上，她凸隆的胸膛正好抵在潋滟的胸膛，凹凸互嵌，俱是一般柔挺绵软，意识到以后，清霜不敢动了，又恼又恨地瞪着潘金莲。
　　潘金莲轻笑了一声，在清霜的耳边吹着气：“我知道娃娃好才情，也想班门弄斧一下，妹妹可要听？。”
　　清霜哼了一声，并不理她。
　　忽然很急地下坠，两个人都落到地上，原来已经到了碾玉坊。
　　松开了霞露清霜，潘金莲抬着头，左右端详着水晶牌匾上碾玉坊三个大字，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里边的小鬟们听到了空桐潋滟的笑声，惶惶地出来跪迎：“空桐小姐。”
　　笑意盈盈的潘金莲一挥手：“起来啦，这里是碾玉坊？”
　　小鬟们面面相觑，不过潋滟行为乖张，不能以常理推断，她们也见怪不怪，只是不敢回答，霞露清霜冷笑道：“莲莲，明知故问很有意思？这里不但是碾玉坊，你还是空桐潋滟呢。”
　　她现在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反而不急着揭穿她。
　　从怀中掏出小镜子，前后照了照，潘金莲点点头，摸摸脸颊，然后满眼是笑：“这张脸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姿色，倒也看得过眼去，嗯，命由天定？”
　　霞露清霜横了她一眼：“不是奴家了？”
　　潘金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死娃娃，其实应该谢谢你，谢谢很多人，呵呵”她的笑，有着说不出来的寒意“做了太久的走狗，总会找机会咬主人，做了太久的奴家，也该换个情形活活了。”
　　心中陡地一凉，霞露清霜不动声色，好像没有听出潘金莲的弦外之音。
　　四目相对，两个人冷笑无言，小鬟们更加紧张，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身后，悄然的脚步声，小鬟宓荋眼光飘乱地走过来，也不敢靠得潋滟太近，连忙施礼：“空桐小姐，霞露小姐，宫主请你们到圣女殿去。”
　　传完了令，小鬟宓荋连停留都不敢停留：“宓荋为两位小姐带路。”
　　
　　
                  蓄势待发
　　圣女殿的位置，距离碾玉坊并不太远。
　　可是心中有事的时候，路就显得漫长了很多。
　　潘金莲和霞露清霜依旧是一前一后，两个人谁也不和谁说话，小鬟宓荋在前边提心吊胆地走着，脚步匆匆，她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湿透，害怕身后的潋滟忽然发难。
　　一边走，一边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然后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样去应对，到了圣女殿的时候，小鬟宓荋依旧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预防着空桐潋滟随时找上的麻烦。
　　站住。
　　守在大殿门口的白衣小鬟们娇声吆喝，小鬟宓荋才发现自己到了门槛前边，这个地方，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进入，她的使命，就是把空桐潋滟和霞露清霜带到圣女殿。
　　躬身施了一礼，宓荋松了一口气，躬着身子往旁边一退，因为心里松懈了一下，不提防脚底下有个软绵绵肉滚滚的东西拌了她一下，脚步踉跄了一下，差一点儿被绊倒，失声惊呼。
　　脚下的东西也被她踢了一下，喵儿地一声，蹿出去很远，原来是一只猫。
　　一只雪球一样的小猫儿，圆墩墩的身子，肉呼呼的感觉，小小的脑袋，溜溜的眼睛，也竖起耳朵，不过它可没有瞪着踢到自己的宓荋，而是直愣愣地瞪向了霞露清霜身旁的潘金莲。
　　脸色立时为之一变，潘金莲心头乱跳，连忙伸手抓住了身旁的霞露清霜。她现在虽然暂时压住了空桐潋滟的灵魂，这个肉身可以驾驭自如，但是阴气太重，还没有和肉身的阳气完全契合，所以灵性如猫，应该感觉到了她这个肉身里边，其实挤着两个人的灵魂。
　　霞露清霜眼波流转，反手抱着潘金莲的手臂，把嘴唇贴到了潘金莲的耳畔，吐气如兰：“哎，姐姐又不是耗子，怕什么猫？”
　　说话间，清霜运力于掌，陡然发力，将潘金莲打了出去。
　　完全是猝不及防，潘金莲还真的没有防备清霜出手，肋下的双翼来不及张开，身子就飞了出去，直直地向着那只雪球一样的小猫撞去。
　　那只猫，本来就森然地盯着她，几乎在潘金莲被霞露清霜打飞的同时，小猫儿拱起身子，竖起尾巴，应该也是受到了惊吓，箭一样飞射出来，眼前就见闪过一道白芒，直扑向了潘金莲的面门。
　　潘金莲是仰面朝天地向后边摔飞过去，不偏不倚，正好从圣女殿的门槛上越过，摔进了大殿里边，她来不及拧转身体，脑袋就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发出了很沉闷的声响，震得她翻了翻眼睛，从鼻子里边闷哼了一声。
　　这一磕之下，潘金莲的魂魄在潋滟的体内，根基还未牢固，一下子被撞飞出来，那只小猫凄厉地叫了一声，飞纵在半空，就扑向了悬浮着的魂魄，四支利爪张开，眼睛瞪得和琉璃珠子一般。
　　潘金莲也惊骇不已，伸手去掐小猫的脖子，那只猫儿如何抓得住鬼魂，究竟还是抓了个空，反而被潘金莲给掐住了脖子，翻着眼睛被吊在了半空中。
　　圣女殿里边，宫主卢妃仙子坐在高高的水晶椅上边，羡圣女雎鸠采玉、熙圣女白马昭湄还有奕圣女泠舟魅影都在玉阶之下跪侯，三席圣女的身后，白衣小鬟和银衣侍女们跪伏了一大片。
　　寂静无声，甚是肃穆。
　　就在这个时候，大家看到空桐潋滟被人扑倒一样摔了进来，然后就飞进来一只猫，那只猫又忽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悬在半空里边挣扎晃动着，发出凄厉的喵喵声。
　　连坐在水晶椅上的卢妃仙子也感觉到有些惊讶，她眉尖一挑，刚要说话，陡然一条人影又飞掠进来，速度快极，手中刀，搅动如海，夹裹着风雷之势，像空气中疯狂地劈去。
　　眨眼之间，这人就劈出去三四十刀，寒光道道，冷气森森，刀刀致命，下了绝情，那只被卡住的猫儿立时也动了起来，在半空中左旋右转，仿佛被人拎着不放。
　　卢妃仙子眼力过人，看出来和空气拼命的人，正是霞露清霜，她早已经得到了消息，惊鸿馆的辛说，本来院奴云儿要降伏了霞露清霜，结果被空桐潋滟撞破了好事，云儿反被潋滟糟蹋了，然后潋滟和清霜两个人扬长而去。
　　得到消息后，一向处变不惊的卢妃仙子还是颇感意外，她还下令宫中的隐卫埋伏在山中，还以为霞露清霜会逃下藏龙山，可是竟然得到清霜跟着潋滟回宫的消息。
　　今天本来是考核三席圣女的日子，清霜和潋滟本来没有资格参加，是卢妃仙子临时改了主意，这才宣召两个人过来。
　　可是没有想到，这两个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潋滟摔进了也就算了，霞露清霜竟然对她视若无睹，在圣女殿如此庄严的地方，拎着刀乱砍一气。
　　大殿上边三位圣女还有其他小鬟们，也都看的目瞪口呆。
　　终黎西枫躲在奕圣女泠舟魅影的身后，拽了拽魅影的衣袖，用手指着吊在半空中，气息奄奄的小猫儿：“姐姐，小玉儿要死了，它要死了，我们就没得玩了，会被白马和雎鸠笑死。”
　　泠舟魅影面无表情：“有这些东西，才会被她们笑死。”
　　虽然话这样说，泠舟魅影还是一纵身过去，低声喝道：“娃娃，你好好的打一只猫做什么？它碍到你了？宫主在上边……”最后几个字，说得更低。
　　话到，掌到。
　　泠舟魅影这一掌，是迫使霞露清霜向后退，并不想真的打到清霜。
　　尽管清霜也看不到潘金莲的魂魄，但是她可以根据那只小猫的位置，判断出潘金莲的位置。
　　方才她在宫门外打出一掌的本意，是想要把潘金莲打到猫儿的跟前，让小猫去修理她，没想到潘金莲会摔倒，继而看到猫儿诡异的情形，霞露清霜心里灵光一闪，立刻想到了应该是潋滟身体里边的魂魄被打出了身躯，这才飞似地进来，生怕耽搁了时间，让潘金莲的魂魄再次回到肉身里边去，所以连基本的礼数都顾不得了。
　　嘭，泠舟魅影的这一掌，正好打到了霞露清霜的肩头，清霜哼了一声，也低声道：“让开！”
　　此时也来不及解释什么，清霜肩头吃痛，刀风更厉，竟然一刀直切向小猫儿，这个方位，端的刁钻，她要一刀切断了小猫，趁势就可以砍到了潘金莲。
　　泠舟魅影微怒：“娃娃，你撞鬼了！”
　　说话间，泠舟魅影纵身拦在前边，正好阻滞了霞露清霜的刀势，霞露清霜一跺脚：“小舟你闪开，我在杀鬼！”
　　嘭。
　　泠舟魅影又是一掌，正好切到了清霜的手腕上，眼睛正好和清霜的眼睛对视，清霜立时感到了一溜的火苗在手腕上燃烧起来，痛得一抖手，那把刀应声落地。
　　再看时，手腕依旧凝霜欺雪，一点儿伤痕都没有。
　　她们此时纠结在一起，潘金莲缓了一口气，看看手中的猫儿快要窒息了，这次松开手，小猫啪嗒一声摔倒了地上。
　　在旁边死死盯着的终黎西枫溜了过来，一下子抱起了小猫，泪眼婆娑地：“小玉儿，小玉儿，你千万不要死啊，小舟姐姐的成败，都在你了。我说过事成后，要请你喝酒……”
　　地上的空桐潋滟哼哼了一声，一翻身坐了起来，张开眼睛看看左右，眼光有些惺忪：“嘛？哪里吖？美人呐？”
　　潘金莲大惊，如果这个时候让潋滟的魂魄重归肉身，自己可就前功尽弃了，连忙飞了过去，扑倒在地，一把握住空桐潋滟的拳头，然后奋力打到了潋滟的鼻子上边，潋滟晃了晃头，又噗通一声摔倒了，趁此机会，潘金莲立刻回到潋滟的体内。
　　等潋滟再次起身，慢慢睁开眼睛，立时笑靥如花：“小舟，娃娃，你们在做什么？打架吗？还是决斗？”
　　声音依旧娇嗲，只是口气完全变了。
　　霞露清霜楞了一下，脸色青白，一跺脚，刀尖一斜，划出冷冷一道寒光，冷笑着看着潘金莲：“莲莲你等着，老子会要你好看！”
　　座上的宫主卢妃仙子叹了口气：“一个潋滟精怪乖张的也就算了，怎么又搭上一个清霜，你们这些孩子，可让本宫如此操心？大闹圣女殿，很有意思吗？”
　　她的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形容，可是如画的眉眼间，杀气汹涌。
　　听到暗藏杀机的话，霞露清霜也毫不动容，缓步走过来，恭然跪下：“弟子霞露清霜叩见宫主。”
　　卢妃仙子噗嗤一笑：“哟，还记得你是本宫的弟子？圣女殿乃是幻雪宫的圣地，不容喧哗，好孩子，你可以告诉本宫，方才你和潋滟唱的是哪一出吗？”
　　霞露清霜漠然无语，她凌厉的眼神，看向潘金莲，然后一字一句地：“事情是弟子的事，和莲莲没有关系。”听到卢妃仙子把潋滟也牵连进来，清霜生怕潋滟被卢妃仙子惩罚，再出了什么状况，所以咬牙切齿地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潘金莲笑意盈盈地过来，也屈膝跪下：“宫主娘哦，有些事情，怎么好意思讲嘛，其实娘亲也该心知肚明，我和娃娃不过是有些账目没算明白。”
　　微微皱下眉头，卢妃仙子看了看潋滟，总有些异样的感觉，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本宫就是看不明白你们在折腾什么，有什么账目算不完，要带到这里来。”
　　莞尔一笑，潘金莲眼波欲流，眉眼相钩，两腮泛起晕红：“枕边衾内，何债难偿？不过是抢了她一样东西，死娃娃就没完没了地寻上我嘛。”
　　霞露清霜的脸，从青白变成了灰白，可恨之极的潘金莲居然如此说她，只是她要反驳，却无从反驳得明白，这件事情如何讲，别人才肯信？
　　这句话一出口，卢妃仙子不怒反笑，妩媚之色，溢满脸腮：“哦？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争风吃醋？”
　　潘金莲也是嘻嘻地笑：“宫主小觑了清霜，她哪里是小孩子？该大的地方，可一点儿也不小呢。”
　　噗嗤。
　　卢妃仙子大笑起来，自己的女儿潋滟平日里边虽然狠毒古怪，可是却没有过这样言语撩人，会不会是出去了大半年的时候，也见识了很多东西，潋滟如此表现，卢妃仙子不恼反喜，看着霞露清霜在潋滟的挤兑嘲讽下，一脸愠怒，却无言沉默，甚是开心：“怎么会是你看得如此通透，另外一个人呢？”
　　潘金莲莲步轻移，柔声吟道：“樱桃红绽玉峰斜，握手盈盈琉璃滑。旖旎春光仙人洞，幽芳摇曳后 庭花。清歌箫动惊鸳帐，曼舞魂消按红牙。烟月不识风中恨，暗移壁影透窗纱。”
　　她吟哦一句，霞露清霜脸上的青灰就黯然了一层，卢妃仙子脸上的笑意就更浓郁。
　　吟咏到了最后一句，潘金莲轻笑道：“娘亲可别以为是我写的，人家娃娃才有这样的好才情，娃娃不要不好意思否认哦！”
　　窘色、怒意，让霞露清霜的气色更是吓人。
　　卢妃仙子点点头，看着霞露清霜：“好孩子，果然越来越出息了，只是还记不记得幻雪宫的规矩？”
　　她的话外之意，就说霞露清霜被她关入了惊鸿馆，现在却擅自出来，而且因为她的缘故，让惊鸿馆折损了几十个标致的院奴。
　　眉尖一挑，脸上的窘然和怒意全都不见了，霞露清霜冷然道：“弟子记得，只是幻雪宫还有一个规矩，如果弟子可以完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不但可以恕免前罪，还可以直接上位。”
　　哦？
　　清霜的话，并不出乎卢妃仙子的意料，她柔声一笑：“不知道娃娃看中了什么位子？”
　　眼角余光，横了潘金莲一眼，霞露清霜嘴角抽搐了一下：“左护法！”
　　幻雪宫的左护法即是斩堂护法，又称为夕渡护法，掌管杀戮，兼管四卫。
　　身子向后仰了仰，手指轻轻地叩着额头，卢妃仙子略一沉思，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放下霞露清霜，由着她跪在一旁，转头问泠舟魅影：“蚀骨阵和脱衣阵，本宫也看过了，泠舟，你的阵法呢？”
　　还未等泠舟魅影说话，终黎西枫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玉儿，噗通一声跪下，眼圈和鼻子都红了：“娘，泠舟姐姐的阵法在这儿，可是小玉儿快要撒手人寰了，那个阵还得重新排设……”
　　阵法是一只猫？
　　圣女殿内，先是面面相觑，因为不敢笑出声来，一个个都垂头窃笑。
　　在众人奚落讥讽的笑容里，终黎西枫满面通红，泠舟魅影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阴晴不定的笑，从卢妃仙子的眼眸中掠过：“好，试玉须烧七日满，本宫倒是不急，阵法嘛，你们慢慢研制，反正再过几天，就会分出胜负来。”她说着，站了起来：“清霜，潋滟，你们两个跟本宫来，本宫还真的有件烦难的事情，如果你们可以为本宫解忧，左右护法的位子，虚席以待。”
　　
　　
                  阴霾难散
　　夜色阑珊。
　　碾玉坊中，一盏孤灯清冷摇曳，霞露清霜和潘金莲无言对视着，她们两个就这样坐着，已经坐了有两三个时辰。
　　清霜的眼睛，几乎都没有眨过，冷冷地望着潘金莲，眼眸里边充满了煞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
　　冷笑微然，潘金莲显得漫不经心，时而和清霜对望，时而掏出菱花铜镜，拢拢如霜的长发，扶扶发间的犄角，娇润的唇边，总是湾着那一丝笑意。
　　忽然，霞露清霜笑了一声，很轻，犹如闲花落地的轻盈。
　　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潘金莲斜睨着：“笑什么？”
　　悠然摇头，笑意就荡然无存，霞露清霜冷冷地：“原来你比我更害怕。”
　　眉尖一挑，眼波流转，潘金莲似笑非笑地：“我害怕？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得很，妹妹不妨说说，姐姐我可害怕什么？”
　　霞露清霜不再看她，站起来，慢慢踱到了窗边，看着窗棂上摇曳摆动的花影，冷冷地：“你应该知道那个人在哪里，说吧。”
　　她岔开了话题，好像对方才说的话，已然不感兴趣了。
　　白天在圣女殿的时候，宫主卢妃仙子把她们两个人单独叫了去，交给她们两个一项任务，就是要找到辛的父亲，然后将那个人的首级带回来。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辛的父亲，是一个男人，老男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线索。
　　宫主卢妃仙子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至于她为什么要清霜和潋滟杀了辛的父亲，卢妃仙子没有说，清霜也不会去问。
　　冷笑了一声，潘金莲满眼嘲弄的表情：“霞露清霜，你弄错了吧？我只是鬼，却不是神仙，难道我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怎么会知道辛的父亲在哪里？”
　　见霞露清霜没有回答她的话，潘金莲继续冷笑：“好妹妹，你以为把我跟你栓在一起，我们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吗？”
　　少给老子废话。
　　霞露清霜的口气有些不耐烦，可是依然没有转身：“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不能完成这个任务，都只有死路一条，我死了，不过一条烂命，你要是死了，只怕魂魄无依，万劫不复了吧？”
　　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潘金莲面带愠色：“霞露清霜，你在要挟我？”
　　冷哼了一声，清霜算是回应潘金莲的问话。
　　清霜越是不说话，潘金莲反而有些担忧，尤其清霜背对着她，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在暂时压制住潋滟的灵魂后，她发现自己的能力在慢慢减退，本来她可以看穿人的心思，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之中，但是现在，她已然尽了全力，却无法将清霜内心的念头全部读出来。
　　本来以为，霞露清霜是要把她的灵魂打出潋滟的肉身，可是看眼下的情形，清霜好像并无此意，而且更像是在利用她，好得以上位。
　　又是冷场，很窘然的沉默。
　　霞露清霜悠然转过身来，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笑容：“如果这样说，也可以，其实，潘姐姐，话何必说得这样难听？或者应该说，我们是休戚相关，会不会更恰当？”
　　这句话，潘金莲已然听明白了，看着霞露清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在幻雪宫里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有情有义反是很值得怀疑的事情，她慢慢走过去：“清霜这么快就把潋滟给忘了？” 
　　霞露清霜微然一笑：“潘姐姐也在潋滟身上宿寄了很久，难道还没有明白其中三昧？”她说着话，似乎自嘲地哼了一声“有时候，记住了反而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过眼能忘，反而是中幸福，如果姐姐不是对某些事某个人念念不忘，刻骨铭心，就不会落得今天这般情形。”
　　话说到了潘金莲的痛处，脸色开始青白，眼中闪过泪光，她在潋滟的身上寄藏了好几年，摸透了潋滟的性情，所以才以柔弱示人，骗得过潋滟，让潋滟以为，她真的是和云儿有了欢好后，见到自己相见的人，就会离开潋滟的肉身。
　　当重新走进阳光下，抚摸着潋滟水嫩娇润的面颊，这个身体，金莲甚是满意，她才不会只求和转世的武松见过一面就走，前世未成的缘分，今生焉能错过，如果没有这个身体，她又怎么能和武松结成百年之好？如果只是一夕之欢，潘金莲如何甘心？
　　空桐潋滟曾经说过，做人就要对别人狠一点儿。
　　因为空桐潋滟动了一念之仁，才会让潘金莲的魂魄压制住了潋滟的魂魄，这个肉身，现在换了主人。
　　只要可以让自己永永远远做这个肉身的主人，有些事情，也是可以商讨一下，反而那个空桐潋滟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潘金莲对她丝毫没有愧疚之感。
　　想到此处，潘金莲心下豁然，款款地走到霞露清霜的身边，腻腻地笑：“好妹妹，姐姐会帮你找到辛的父亲，可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妹妹可用什么来谢我？”
　　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霞露清霜就是讨厌潘金莲妖魅透骨的笑容，哼了一声：“不揭穿你，还想怎样？”
　　潘金莲摇头：“你忘了那个泠舟魅影吗？她可比你更熟悉这个死妖孽，你都看得出来，她能看不出来？如果那个魅影向卢妃仙子告了密，我脱不了干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眉尖一挑，霞露清霜蓦地吸了一口冷气，潘金莲说得不无道理，她在宫门口拳打羡圣女雎鸠采玉的事情，雎鸠采玉没有理由不向卢妃仙子报告，可是她们到了圣女殿以后，卢妃仙子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及，她也看到了口鼻红肿的雎鸠采玉，羡圣女似乎在刻意回避她的眼光，没有和她对视。
　　可能性只有两个，一个是雎鸠采玉没有向卢妃仙子说起，第二，就是卢妃仙子有了密令。
　　无论怎么推断，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手慢慢按在了刀柄之上，霞露清霜的声音几乎是低不可闻：“你让我杀了泠舟魅影？”
　　潘金莲嫣然一笑：“如果，妹妹能想到更好的法子，让泠舟魅影保持缄默的话，姐姐也不想见到血腥。其实，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没有天理，我上辈子不过才杀了一个人，就弄得凄凄惨惨，你们这个幻雪宫里边，谁的手上不都沾满了鲜血，反而活得逍遥自在？尤其你们宫主，那个老不死的婆娘，居然越活越年轻，比女儿还要标致漂亮。”
　　好。
　　霞露清霜沉吟了一下，应了一声，然后道：“辛的父亲是谁？”
　　潘金莲笑眯眯地：“好妹妹，姐姐我是阅尽沧桑，知道很多话虽然糙，却是至理箴言，有句村话，叫做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拿来魅影的人头，我就告诉你辛的父亲是谁。”
　　丝毫没有意外潘金莲的要求，霞露清霜蔑然冷笑：“潘姐姐，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是船家不打过河钱，没有辛父亲的消息，我不可能为你杀人，如果你不信我，好，我们先来个鱼死网破，难道老子有什么舍不得？”
　　本来还笑嫣嫣的脸，立时从晴转阴，潘金莲面带薄怒：“你……找……死！”
　　话犹未尽，潘金莲骤然出手，红线理划出一道寒光，斜着向霞露清霜的肋下贴去，这一招，志在毙命，看着霞露清霜并不甘心受自己的牵制，潘金莲心中杀意骤起，这个娃娃，心高气傲，桀骜不驯，而且颇有城府，说不定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
　　看着那道寒光划过来，霞露清霜不但没有躲，反而欺身而进，几乎是贴着红线理纵身过去，可是她没有拔出自己的那柄刀，而是双臂如蛇，延绵而绕，一只手臂环绕住了潘金莲的粉颈，另一只手臂，环住了金莲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将潋滟的身体紧紧地环抱过来，两个人之间，几乎不留一丝的空隙。
　　潘金莲大惊，感觉腹下被什么东西，硬创创地顶住了，那东西应该源于霞露清霜的身体，而且她对此并不陌生，她无比惊骇地看着霞露清霜，怎么也想不明白在清霜的身上，怎么会凸起这样的物件来。
　　蓦地一痛，潘金莲想向后退缩下身体，但是她被霞露清霜搂得太紧了，连挣扎都无有空隙，那东西得寸进尺，向前有挺了一挺，潘金莲感觉衣裳好像被捅了个洞，坚硬的顶端已经顶进了她富有弹性的小腹，热乎乎的感觉，好像已然流血，只是这种痛，又痛得让人浑身酥痒，潘金莲的身体，立时停止了挣扎，瘫软下来，眼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迷离：“喂，不……要……求求你，不要……”
　　嘿嘿，霞露清霜忽然笑得很邪恶：“要不要，是老子的事儿，轮得到你来决定？说，辛的父亲是谁？”
　　越来越酸麻的感觉，让潘金莲四肢无力，而疼的感觉更加真切，从霞露清霜阴冷的眼神里边，她看到了致命的诱惑，这样的诱惑，引逗得她无法自控，连呼吸都着重起来：“他，他是摘星门的弟子，叫做金琰子，金琰子的师妹金珣子，被人构陷，惨遭陵迟，金琰子怀疑金珣子就是你们宫主害死的，所以才让儿子辛潜入惊鸿馆，就是想证明……”
　　霞露清霜打断了潘金莲的话，冷笑道：“谁有功夫听这些陈年往事？金琰子现在住在哪儿？”她问着话，环抱着潘金莲的手，慢慢地探入了金莲的腰际，沿着挺翘的曲线，缓缓地滑入了双股之间，潘金莲桃腮泛红，嘤咛一声，腰肢开始抽搐般地扭动，她眼光越是迷乱，心中越是惊诧，这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却身不由己，好像被霞露清霜引逗着，操控着。
　　忽然，霞露清霜冰凉的手指，在她最敏感最柔软的部位，重重地拧了一下，嘴唇也贴着她的耳朵：“金琰子在哪里？”
　　忽白城义庄。
　　潘金莲几乎是语带哭腔地吐出这五个字，被霞露清霜挑拨起来的原欲，犹如熊熊烈火，烧得她浑身燥热，她知道此事蹊跷，却无法控制自己心神驰荡，竟然被掏空了一样，渴望被什么来填满。
　　嘭。
　　霞露清霜重重地一拳，打在潘金莲的小腹之上，把她整个人都打飞起来，又重重地落到了地上，身子蜷成一团，痛得脸色苍白，可是心中的欲 火烧得更旺。
　　抽搐地在地上翻腾着，潘金莲咬着牙，浑身瘫软，无法站起来，恨恨地瞪着霞露清霜：“你，你是男人？”
　　哈哈哈。
　　霞露清霜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凄厉，笑过以后，轻蔑地俯视着潘金莲：“潘姐姐现在是欲 火焚身，如果不倾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残花败柳，老子没有兴趣，给你个人泻泻火吧！”
　　她话音未落，陡然飞纵起来，一拳捅破了窗棂纸，把一个人给拽了进来，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那个人被摔得哎呀一声，落到了潘金莲的近前。
　　极乐欢喜秘笈？
　　潘金莲脑海中灵光一闪：“霞露清霜，你用的是极乐欢喜秘笈中的功夫对不对？”
　　可是霞露清霜根本没有听她说话，早已经从窗户的窟窿里边一跃而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被拽进来的人翻身就要起来，却被潘金莲伸手给按住了，那个人身子也没有翻过来，脸朝着地，呜呜了两声，想要挣扎，早被潘金莲一下子拽开了腰间的如意绦，吓得立时不敢动弹了。
　　飞霞满腮如火烫。
　　潘金莲手疾眼快，用如意绦将那个人的双手缚住，阴恻恻地冷笑：“嘛嘛，小木耳，偷听了这么久，耳朵不痒痒吗？”
　　原来在窗户外边被拽进来的的正是小鬟宓荋，她此时被反绑着双手，被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听到潋滟阴沉沉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空桐小姐，宓荋没有偷听，宓荋只是……只是……啊……”
　　她话音未落，身后陡地一凉，衫裙都被剥落下来，在脚踝住挽成一个结，缚住了双脚，她心中大骇，不知道空桐潋滟会做什么，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
　　
　　
                  磨镜之恨
　　空虚，无法名状的空虚，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五脏六腑里边扭转抓动，于是翻江倒海般的痛与酸胀，让潘金莲呼吸更急促，浑身滚烫，欲燃的灼热感，从内心烧到了肌肤，霜雪般的卷曲长发，映衬着那张脸，早已经晕红如醉，星眸迷离，本来就微微嘟起的唇，此时已然翘起，无助惶然，搜寻着可以吻住的东西，就像是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给人一丝不再沉沦下去的希望。
　　烛影摇红，满室都是疯狂摇曳着的暗影，跳跃着，变成了极致的诱惑，撩拨着人心深处最初始的欲求，令人飘飘欲仙的欲求，掩埋了欲生欲死的罪恶感。
　　不，不……要……
　　低低的呻吟声，从潘金莲的咽喉里边蠕动着，她想拼命咽下去，奈何那呻吟，比夜色里边的暗影更令人销 魂，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居然让她的脸腮更加嫣红，身体里边的炙热，已经要燃烧起火来。
　　死娃娃，该千刀万剐的死娃娃，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脑海中，唯一残存的理智，就是对霞露清霜的怨毒衔恨，潘金莲只能确定是清霜对自己动了手脚，只能猜测那是源于极乐欢喜秘笈的引逗功夫，她现在连咒骂都没有力气，一颗心，宛然是颠簸在风尖浪口的小舟，渴望被淹没，渴望被抛起，她需要跌宕起伏的撞击，才能塞满内心的空虚。
　　那种令人欲死的空虚。
　　前生的记忆，关于云雨巫山的缠绵缱绻，点滴片段，云霭岚气般在身边漂浮着，抚弄着，如熏然欲醉的春风，吹拂过她饥渴难耐的眼眸，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床笫之间的迎送欢合，她早在前世就游刃有余。可那是无可奈何的坠落，并不是她想要的欢愉。
　　愤恨，羞耻，惊怒，诸种感觉，如刀如剑，搅合得肝肠寸断，冰冷的泪水，从她滚烫的眼眸中泛滥出来，脸颊上点点泪痕，濡湿成片，沾满衣襟。
　　……要……
　　终于，从唇齿间吐出这个字，眼中的滚烫变得狂躁不安起来，她是空的，身体和灵魂都是无比空洞，她需要填满自己的空虚，不能让绵软的灵魂飘荡无依，可是眼前，却只有一个青涩稚嫩的小鬟宓荋，此时一副见了鬼般的表情，想哭不敢哭，又惊骇又恐惧地看着自己。
　　死娃娃！
　　咬牙切齿地咬出了三个字，好像这三个字就是霞露清霜一样，在潘金莲的唇齿之间被翻了几个来回，狠狠地咬在了齿间。
　　欲 望如火，那点衔恨如何能熄灭这撩人的滚烫？
　　她的眼光，终于落到了小鬟宓荋的身上。
　　这是青涩得如令人怜惜的身体，肌肤很白，泛着丝绢般泽光的白，晶莹，透明，连细细茸茸的寒毛都带着柔软的亮光，两只白嫩嫩的小手，猫儿一样娇柔，被如意绦紧紧捆着，正在拼力地挣扎着，浑圆的肩头，挺直的玉背，触摸上去，温润而坚实。
　　嗯~~
　　潘金莲的眼光越来越烫，心跳得也越来越开，她一伸手，将缚着小鬟宓荋的如意绦给拽过来，可怜宓荋挣扎无力，脚踝上的衣裙都纽结在一处，这一拖这下，肌肤就挨着冰凉的水晶地面，阵阵寒意透骨而侵。
　　跪坐在地上，水晶的寒凉，挑拨着潘金莲内心的火热，愈发滚烫，身上的衣衫，变成了难耐的枷锁，她毫不犹豫地全部褪去，露出空桐潋滟傲人的玉 体，挺着胸膛，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双腿紧紧地合拢着，被霞露清霜拧过的地方，依旧有着酸麻的痛痒。
　　将小鬟宓荋脸朝下横着放在自己叠跪着的腿上，肌肤和肌肤紧密的接触瞬间，无名的颤抖，撩拨着喉舌间的蠢动，她不由自己地咽了下口水，一只手按着小鬟宓荋的腰，另一只手揉捏着小鬟宓荋挺翘浑圆的臀瓣，触手之处，滑腻温热，肌肤摩擦间，让她的心跳动着更加急促，都要蹦出了喉咙。
　　为什么是个未开苞的雏儿，如果，如果……
　　一边揉搓着小鬟宓荋的娇臀，烈火焚身的潘金莲无法控制自己心猿意马，暗恨霞露清霜卑劣阴险，也恨自己无奈之下，只得饥不择食。
　　想到此处，恨意更重，手指间用力地揉搓着，小鬟宓荋莹白的臀峰上，嫣红一片，渐渐泛紫。
　　疼痛之余，小鬟宓荋犹如惊弓之鸟，还以为空桐潋滟和上次一样，会用什么东西责打自己，不由得尖叫一声：“空桐小姐，放开我，我不是……”
　　她的声音，颤抖着，亦如风中娇花。
　　一把扯紧了了小鬟宓荋的头发，把她整个上身都扯得上翘起来，趴在潘金莲腿上的小鬟宓荋，好像一张被开启的弓，她的脸被迫抬起来，和潘金莲的脸孔相对，潘金莲在小鬟宓荋眯起的眼睛上边，轻轻地呵着气，低低地笑道：“好孩子，别怕，姐姐只是教教你怎么翻云覆雨，等到你花开蕊绽的时候，才不会被蜂蝶采了蜜，只留下痛，便宜了那些臭男人……”
　　头发被扯得很紧，小鬟宓荋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她听不懂空桐潋滟在说什么，但是感到了无名的恐惧，此时的潋滟，比平时更令她害怕，她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来，张着嘴，刚刚要呼喊，却忽然被堵住了，被潘金莲的舌头堵住。
　　眼睛，拼命地睁开来，小鬟宓荋张着嘴不敢动弹，任凭着潘金莲的舌头，在她的嘴里反复搅动，游龙戏凤般拨弄着她的舌，不断地向她的喉咙里边探伸着，挑逗着，小鬟宓荋的舌头，就像死鱼一样，瘫软在嘴里，她的身体，也僵直不动，已经完全傻掉，不知所措。
　　暗自皱眉，深恨这个小鬟宓荋不解风情，还要自己耗费力气去引逗开启她，那要消耗很多真元，而自己的归阳之身，尚未安稳，时间抻扯地越长，心里的虚空就越深阔。
　　拽着小鬟宓荋头发的手，慢慢松开来，从小鬟宓荋欣长的粉颈，慢慢地摩挲着，小鬟宓荋开始挣扎，她自小就害怕触痒，禁不得别人的抚弄，又麻又痒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身体，可是她趴在潘金莲的身上，这一扭动，增加了肌肤的摩擦，让她更加麻痒难忍。
　　手，慢慢滑下来，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了小鬟宓荋胸膛上嫣红如樱的小豆豆，慢慢揉捏着，从乳 尖传来的感觉，酸麻之痛，触痒难禁，小鬟宓荋感觉到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是千万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上爬过，酥酥麻麻的感觉，比痛更让人难以承受。
　　唔~~
　　低低的呻吟声，冲破了唇齿间的僵硬，小鬟宓荋也难以自持地发出哀怜的低吟声，咽喉的滚动，让她唇齿间冷津渐生，而潘金莲的手指，开始慢慢用力，一波一波的痛麻感，好像一鞭一鞭的藤条，抽打在身上，痛，也不是痛得难以忍受，每一波痛楚中的酥麻，竟然有一种要将自己掏空的感觉，小鬟宓荋又惊又怕，身子挺了又挺，开始新一番的挣扎。
　　她的挣扎，触动了潘金莲更狂躁的欲念，她捏住小豆豆的那只手并没有放开，而她的舌放过了小鬟宓荋的舌，沿着小鬟宓荋的脖颈一路吻下去，然后停留在宓荋的小樱桃上，舌尖微颤，反复拨弄着那颗小小的红樱，另一只手，从小鬟宓荋的臀上慢慢滑下来，沿着臀腿间的蜿蜒曲线，从峰尖滑落到谷底，沿着如丝碧草繁茂的地方，轻轻探入翕张如蝶的柔瓣。
　　啊~~
　　浑身被电击了一样，猛烈地抽搐一下，小鬟宓荋终于忍不住哭泣出来，又惊骇又委屈又害怕，她此时的心境无法形容，感觉空桐潋滟柔软的手指，沿着那小巧精致的瓣尖缓缓游弋着，屈辱之感，令她痛不欲生，那是不能触碰的极私密地，空桐潋滟的肆无忌惮，让小鬟宓荋肝胆俱裂。
　　不！空桐潋滟，你杀了我，你有种就杀了我！
　　冲口而出的话，没有强横的愤怒，而是哀哀的哽咽，小鬟宓荋满心绝望，与其让空桐潋滟如此羞辱自己，还不是一死来得痛快。
　　可是纷乱迷醉中的潘金莲哪里听得她的哭求，颤动的舌尖，更加频繁地拨弄起来，而摸索进去的手，将指尖轻轻按压在小鬟宓荋的瓣尖之上，反复揉动挑逗着。
　　无处躲藏又无力反抗，又无法抵挡住麻痒酥软的奇异感觉，小鬟宓荋哀哀欲绝：“空桐潋滟，求求你，杀了我吧，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贝齿，已经咬啮住小鬟宓荋的如樱颗粒，从鼻子里边呼出的火烫气息，呵着小鬟宓荋□柔韧的胸膛，潘金莲口齿含糊地：“姐姐不会杀了你，只是在教你做人，小木耳，为什么不谢谢我？”
　　不，你滚蛋，你是禽兽……
　　小鬟宓荋挣扎怒骂着，腰肢剧烈扭动，可是张开的双唇却被堵住了，潘金莲胸前那团坚韧浑圆的绵柔，已经堵在她的嘴里，几乎连她的鼻子都要堵压住，几欲窒息，她想叫喊，可是舌尖不可避免地就碰到了潘金莲坚实挺立的红樱，一声噬魂啮骨的低吟，从潘金莲的唇间绵荡而出。
　　小鬟宓荋拼命摇头，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空桐潋滟，求求你杀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知道是谁出卖了庚……”
　　潘金莲的手指，已然沿着那瓣尖的缝隙，向里边摸索，渐渐被撕裂的痛楚，让小鬟宓荋再无顾忌，只要能逃过此劫，她可以用任何事情来交换，包括自己的性命，因为这件事情一旦说出来，她就不可能活下去，只是有些事情，宁可死也不想面对。
　　死人的事情，我没有兴趣。
　　潘金莲难再忍耐内心的渴望，小鬟宓荋的抽泣，更加膨胀了她内心的狂乱，她的手，在小鬟宓荋翕合分张的柔软瓣尖上游走，小鬟宓荋并紧了双腿，把身子蜷缩成一团，挣扎扭动着。
　　忽然把手抽了出来，潘金莲脸色一白，失声呼痛，原来她堵在小鬟宓荋嘴里的红樱，被宓荋的牙齿给紧紧咬住不放，腮边珠泪盈盈的宓荋，怒气充盈。
　　伸手捏住了小鬟宓荋的下巴，想要迫使她的嘴张开，可是宓荋却紧咬着不放，潘金莲痛得倒吸冷气，重重地一拳打在宓荋柔软□的胸膛上，宓荋也是脸色苍白，可是牙关咬得更紧了，来自□的断裂般的痛，让潘金莲冷汗直冒，遍体生津，汗湿湿的身体，和小鬟宓荋紧紧贴在一起，两个人滚到了地上，揉成了一团。
　　更重的一拳，打在了小鬟宓荋的后脑上，宓荋哼了一声，嘴终于张开，头也软软地垂到一旁，晕了过去。
　　潘金莲痛得脸色泛白，低头看看娇峰之巅，留着两排细细的齿痕，此时已然红肿起来，又怒又恨，伸手解开缚着宓荋双手的如意绦，将昏厥过去的小鬟宓荋四马攒蹄地反绑起来，小鬟宓荋就像一只细脚伶仃的蜘蛛，反扣在地上，双手双脚都被反绑在身后，胸腹贴着冰凉的地面，双腿已然被分开，峰尖谷底的光景，一览无余。
　　慢慢抚摸着齿痕尚在的娇峰，潘金莲的目光，落在碧草茵茵后的沟谷上，浅浅的粉红色，娇美水嫩得可以凝住露珠儿来，相互依偎的柔瓣，此时犹如花儿般绽放，幽深的穴洞，在翕合间若隐若现，幽暗而曲折，令人欲狂。
　　眼中泛上了阴冷的笑容，身体里边的火，正燃到最炙烈的势头，潘金莲有些晕涨，满脑子只想摧残了眼前这朵娇嫩嫩的花儿，除了这个念头，什么也装不下。
　　伸手，摩挲，可是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以侵入那花蕾的东西，腹下的灼热肿胀，又催发着她的狂 荡，立时扑了过去，身子如蛇，盘缠住小鬟宓荋的身体，她的胸膛用力摩挲着宓荋的胸膛，软绵之间的揉搓，刺激着彼此挺立的红樱，咽喉间，被滚烫的灼热烤得干渴，她修长坚直的双腿，也盘住了小鬟宓荋的双腿，两朵绽放着的浅红色花蕾，紧紧吸附在一起。
　　越来越低沉的喘息声，越来越抽搐的扭动，小鬟宓荋终于被潘金莲折腾得醒过来，才感觉到来自身下的麻痒，被掏空了的坠落感，她的心，随着潘金莲的扭动而狂跳起来，起起伏伏，无法平静，又是惊恨，又是难忍，脸上晕红泛起，身上也开始滚烫起来，可是四肢无法动弹，只能任凭对方揉搓磨蹭着。
　　啊……
　　小鬟宓荋大声呼喊了一声，忍受不了潘金莲状若疯狂的抽搐：“空桐潋滟，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帮你？是白马昭湄向宫主告的密，是她告诉宫主，你去了惊鸿馆约见了庚！”
　　嘛？
　　从快乐之巅疾速坠落下来，浑身已是绵软无力的潘金莲忽然惊惧地发现，被压制在灵台之上的潋滟的魂魄，居然自己复苏过来，而自己的灵魂，则被挤压到一个角落，无法动弹。
　　悠然醒转的空桐潋滟，听到了小鬟宓荋的惊呼，发现自己不着寸缕地盘缠着小鬟宓荋，两个人缠扭在一起，万分讶异地：“嘛嘛？小木耳吔，我们在做什么咧？”
　　小鬟宓荋满眼是泪，咬牙切齿地：“做什么？我们在作孽！”
　　嗯吖？
　　也感到自己身体里边的异状，骨软筋酥，又晕晕无力，又无比畅快，空桐潋滟松开了小鬟宓荋，坐了起来，看着宓荋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形容，噗嗤一笑：“啊拉，作孽有什么不好啦？咦，莲莲哈，你在做什么咧？”
　　此时她想起身体里边的另一个人，眼前奇怪的事情，一定是潘金莲所为，果然潘金莲软软地叹了口气：“好啦，已经云散雨收，还问什么，羞答答地怪难为人。”
　　噗，空桐潋滟大笑起来：“莲莲你更妖孽嘛，小木耳又不是男人，怎么行云布雨嘛？骗人哒，骗人哒！”
　　潘金莲哼了一声：“还不是拜那个死娃娃所赐，死妖孽，你少见多怪，男人可以断袖，女人可以磨镜，你做都做了，还好奇什么？”她虽然也说着话，却绵软无力，好似气若游丝。
　　本来惊怒痛恨的小鬟宓荋，眼见着空桐潋滟自言自语，仿佛是两个人在对话，而且神态口气，还在两个身份之间互相转换着，更是惊骇：“你，你，你……”
　　翻身起来，将委顿凌乱的衣裳穿好了，空桐潋滟笑眼弯弯，走到了小鬟宓荋的身旁，弯着腰，看着她：“嘛，小木耳，你方才说什么哩？白马那头蠢驴出卖了庚哒？”
　　眼中燃烧着怒火，小鬟宓荋忽然冷笑起来：“空桐潋滟，你自以为得太可怜，哈哈，哈哈，是，白马昭湄出卖了庚，可是庚也欺骗了你，你不折手段地欺负别人，所以天理昭彰，你也活该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想知道？你很想知道嘛？”
　　泪水已经干了，小鬟宓荋冷厉如刀的眼神盯着空桐潋滟，然后一字一句地：“等你见了阎王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说话间，带着深深的恨意，就要咬舌自尽，却被空桐潋滟识破了用心，一把捏住了宓荋的两腮，空桐潋滟笑嘻嘻地叹了口气：“嘛，说了一半的话，要我等一辈子再听下一半儿咧？要死哈，说完了再死哦。”
　　
　　
                  往事如刀
　　深深的恨意，还有滚烫的怒火，小鬟宓荋死死地盯着空桐潋滟，脸腮被捏着，不能合上。
　　
　　出手点了她的穴道，又用布条将小鬟宓荋的嘴可勒上，免得她再咬舌自尽，这样还可以听到宓荋含糊不清的说话声，空桐潋滟这才松开了手，拍拍手掌，漫不经心地斜睨着：“嘛，小木耳，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用来消磨哩，是不是啊，莲莲？”
　　
　　她此时尚在莫名的兴奋之中，虽然方才的事情，她混混噩噩，记得并不真切，可是来自躯体深处那种欲仙欲死的畅快之感，好像是走在百里瀚海的人，连棵沙棘都见不到地干渴了几天几夜，忽然就得到了一皮囊清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是淋漓尽致的清爽和畅快。
　　
　　对于身体里边一直寄藏着的潘金莲，空桐潋滟已然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尤其最近这段时间，她很喜欢有事无事都和身体内的潘金莲说话，在外人看来，好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有个人陪着自己聊天，也是一种快乐。
　　
　　原来身边有个魅影作伴，当魅影走了以后，一个人的时候，空桐潋滟更感觉到那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潘金莲深吸了一口气，很诧异自己骨软筋酥的感觉，怎么现在还没有缓解过来，以前云散雨收之后，尽管也是疲累，但是会很快地缓解过来，她望着犹自赤 裸的小鬟宓荋，现在怎么看也引逗不出如火焚心的欲念，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方才自己真的和这个青瓜般的小姑娘亲昵？
　　
　　越是看去，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杯茶入腹后，却恍惚看到喝下去的茶水中，有一只小小的飞虫，只是自己来不及吐出去，说不出的不适。
　　
　　这种不适感越发强烈，她浑身就更加无力，而且有飘飘欲散的脱力感，潘金莲暗道不好，想来那个霞露清霜的暗算不是那么简单，看来不仅仅唤醒了被压制封固的潋滟，好像对自己更充满了威胁。她不明就里，所以更加心慌意乱，根本没有心思回答空桐潋滟的问话。
　　
　　桌子上的烛光，摇曳不明，烛蕊爆了一下，空桐潋滟笑眯眯地走过去，将袖中的红线理掏了出来，雪亮锋利的刃，闪动着森森的冷芒，慢慢地放在烛火上，红线理的锋刃，被烛火慢慢烤得微红起来，她满眼是笑地拿着这滚烫微红的红线理，走到了小鬟宓荋的身边，距离小鬟宓荋的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平行着移动：“嘻嘻，宓荋喜不喜欢烤肉的味道咧？焦中带香哒！
　　”
　　灼热的感觉，从红线理的锋刃上传了过来，小鬟宓荋虽然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愤怒，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此时狠狠地瞪着空桐潋滟：“够了，空桐潋滟，你那套把戏我已经看够了，你们那个暗无天日的幻雪宫，我也待够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在幻雪宫里边就是人不如狗，生不如死！”她说到这儿，忽然冷笑起来“因为一己之私，所以你出卖了庚，你绝对亏欠于他？所以你永远也忘不了他！好，你杀了我吧，事情的真相，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永远！”
　　
　　小鬟宓荋心一横，知道自己落到空桐潋滟手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干脆就豁出去了。
　　
　　她的态度和语气，已经激怒了空桐潋滟，她本来只是要吓唬吓唬小鬟宓荋，被她一激，眼中闪过一丝凶暴之色，那滚烫的红线理，真的就要按到宓荋的脸颊上。
　　庚．
　　这个字，立刻让潘金莲心念一转，她知道庚是空桐潋滟的致命伤，关于事情的真相，她也了解得十分清楚，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和空桐潋滟说过，因为事情一旦说出来，庚就什么也不是了，潋滟的心中，再也不会有所愧疚，恐怕再触痛潋滟的内心就很难了。
　　
　　可是现在，事情发生了突变，已经由不得她再彷徨犹豫，她感觉自己好像山间的岚霭一样，在慢慢淡薄，终会散去，为今之计，就是要重创空桐潋滟的心，趁其魂魄最脆弱的时候，再将潋滟封藏进去。
　　
　　一声轻笑，潘金莲袅袅婷婷地走到空桐潋滟身边，伸手托住了潋滟的手腕，笑眯眯地：“她不过是个三等弟子，能知道什么？就是听来，也是一鳞半爪，东拼西凑，不过就是韦正阳和温恒的旧事儿，难道还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一提到韦正阳和温恒的名字，小鬟宓荋脸色一变，当然她无法看到潘金莲，这些话，是从空桐潋滟的口中说出来，不由得瞠目结舌：“你，你原来都知道了？”
　　
　　空桐潋滟比小鬟宓荋还要惊讶：“哈？谁是韦正阳？”
　　
　　潘金莲淡淡地：“潋滟见过他，就是惊鸿馆里边的丁，鼎鼎大名的中州奇侠韦松的儿子。”
　　
　　空桐潋滟皱皱眉：“奇侠哦？那不是很会装腔作势的人咩？他养不起儿子？要送到惊鸿馆来哦？”
　　
　　潘金莲冷笑一声：“因为韦正阳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空桐潋滟这次点头道：“嗯，知道啦，他是喜欢庚吧？他怎么配喜欢庚咧？果然是不该喜欢的人哩。”
　　
　　看着空桐潋滟自作聪明的样子，潘金莲继续道：“不，潋滟你猜错了，韦正阳真正喜欢的人，并不是庚，他喜欢的人，叫做金琦子，是摘星门的弟子，金珣子和金珠子的师妹。”
　　
　　眼光逐渐闪亮起来，这件事情，越来越复杂，空桐潋滟对于错综复杂的东西，想来很有兴趣：“金琦子是摘星门的什么东西呀？”
　　
　　看引逗气空桐潋滟的兴趣，潘金莲微微一笑：“潋滟的意思，是问摘星门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偷儿云集的门派，里边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妙手空空的梁上君子。”
　　
　　空桐潋滟嗯了一声：“原来是一群小偷儿呀，韦正阳喜欢小偷儿又怎么啦？韦家取了这个金琦子，不是和请了一个狐仙儿一样咩？想要什么，偷来就好啦！”
　　
　　两个人说话都说的很快，听得小鬟宓荋晕头涨脑，其实她知道的还真的不如潘金莲多，此时看空桐潋滟无暇主意自己，慢慢地往墙角缩去，那边的墙壁上，有几个用来挂东西的云朵形状的铁钩，她想利用铁钩，勾开自己的绑绳。
　　
　　小鬟宓荋的动作，落入了潘金莲的眼里，她假装做没有看见，继续冷笑道：“可是韦松放不下这个面子，无论如何，也不许儿子韦正阳娶个女贼进门，结果韦正阳和金琦子就被韦松棒打鸳鸯，生生拆散，但是那个女贼已经有了身孕，这个孩子，就是林雪若。金琦子生下林雪若以后，把女儿送到韦家，希望能以骨肉亲情，感化公公韦松，可是她去的不是时候，韦正阳被父亲囚禁在书房，而韦松不但拒绝让金琦子母女入门，还将金琦子打伤，并且把金琦子的行踪，透露给了金琦子行走江湖时结下的仇人。”
　　
　　点点头，空桐潋滟道：“知道啦，这个是一箭双雕嘛，把金琦子的仇人引来，杀了金琦子和林雪若，除了自己的眼中钉啦，也断了儿子韦正阳的念想哦，咦？韦松很聪明吗，啊，莲莲姐姐，你喜欢的那个人就是韦松哩？”
　　
　　潘金莲瞪了潋滟一眼：“姐姐我喜欢的人，怎么会如此卑鄙无耻？”
　　
　　原来那个林雪若是韦正阳的女儿，空桐潋滟心里边就感觉不舒服，要是知道那个死孩子和丁有关系，就是庚再求她，她也不会帮忙。
　　
　　故事只听到一半，她心里就对韦正阳充满了鄙弃，自己的老婆女儿都保不住，还算什么男人？被囚禁了？被囚禁了也该跑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什么父亲不父亲。
　　
　　哼了一声，空桐潋滟不屑地：“可是林雪若没有死。”
　　
　　潘金莲淡然道：“是，被仇家围攻后，金琦子身负重伤，女儿林雪若也受了伤，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们母女正好遇到了温恒，被温恒救了下来。温恒是温家的三公子，地位权势都不输于韦家。只是金琦子伤重，最后还是撒手去了，温恒埋葬了金琦子，把林雪若待在身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他还让林雪若管他叫娘。”
　　
　　眨眨眼睛，空桐潋滟听得一半明白一半糊涂，她已经猜到了温恒就是庚，因为林雪若向庚叫做娘，可是她奇怪温恒也是好端端一个绝美男子，怎么不让林雪若向他叫爹？
　　
　　看到了空桐潋滟眼中的疑惑，潘金莲道：“还记得你方才和小木耳做过什么？丁和庚就做过什么。女人之间，是磨镜之恋，男人之间，是断袖之缘，只是当年，是温恒一厢情愿地喜欢韦正阳，但是韦正阳心里装着的是金琦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放在温恒身上，韦正阳也没有断袖之癖，根本不喜欢温恒。”
　　
　　弯弯的眉毛皱了起来，眉头深锁的空桐潋滟，看起来有些心情郁结，懵懵懂懂间，她也感觉到庚和丁的暧昧，只是她不相信，在自己和丁之间，庚会不喜欢自己？他不是在临死之前，都说喜欢潋滟嘛？
　　
　　下边的故事，空桐潋滟忽然不想听了。
　　
　　潘金莲心中冷笑，感觉到了潋滟内心深处的躁动不安，不慌不忙地：“不知道感情能否禁得住时光的消磨，不过世间，真的有日久生情这回事儿。金琦子死后，韦正阳被韦松放了出来，温恒告诉他，林雪若在自己家里。韦正阳常常去温家看望女儿林雪若，慢慢地也被温恒的真情所动，韦正阳在金琦子死后曾经发誓，永生之年，都不再碰第二个女人。在极度伤痛和空虚下，他终于接受了温恒。”
　　
　　呸。
　　
　　空桐潋滟狠狠地啐了一口，又像是气愤，又像是妒恨，又像是懊恼，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心头闷闷地难以舒畅。
　　
　　暗自得意，潘金莲不动声色地：“可是两个人的虐恋，被韦家、温家所不容，韦松又做了一件极其卑劣的事情，将外孙女林雪若偷骗了出来，送给了单恋着儿子的伍花娘。本来韦松更不耻伍花娘这种人，所以他认为，将林雪若交在伍花娘手上，才能收到最满意的效果。”
　　
　　隐隐的怒色，已经涌上了空桐潋滟的眼角。
　　
　　潘金莲继续道：“伍花娘也是不负所望，将林雪若带到了幻雪宫，交给了她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也就是你们幻雪宫的护法庚桑秋水，然后用林雪若来要挟韦正阳，要韦正阳娶她为妻。所以韦正阳也来到忽白城，可惜他来的时候，伍花娘和没藏好都被杀死。韦正阳只知道女儿陷入幻雪宫，为了找到女儿，他才故意被卢妃仙子发现，弄到了惊鸿馆，变成了丁。可是要想从惊鸿馆进入幻雪宫，比想象中的要困难得多，这个时候，温恒是追着韦正阳而来，也来到了惊鸿馆，就是庚，”
　　
　　哼，空桐潋滟冷笑起来，阴冷冷地眼神中迸出了怒火：“嘛？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咧，他们还是找到了林雪若嘛。”说着话，有些咬牙切齿，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当着庚的面，把林雪若剁成齑粉，然后再问问庚心不心疼。
　　
　　骗他，她现在不用再听下去，就可以断定庚是在骗她。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骗，最痛恨的就是背叛，空桐潋滟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潘金莲浅笑吟吟：“韦正阳能找到女儿，还得感谢一个人，就是没藏好的儿子，没藏乌云。那个小鬼头机灵得很，他被卢妃仙子弄回来的时候，可是转扮成一个伶伶俐俐的小姑娘，连你那个狡诈多端的仙子娘开始的时候都没有察觉。没藏乌云进幻雪宫的目的，就是想知道他的父亲没藏好到底死于谁手，所以他蹿进了惊鸿馆的时候，被庚撞见，但是庚放过了他，做为报答，没藏乌云就把林雪若给偷送到了惊鸿馆，平时那个林雪若就藏身在水井里边，后来没藏乌云被卢妃仙子发现是男儿身，就改名做云儿，送到惊鸿馆里边当了庚的院奴。把女儿林雪若带回惊鸿馆之后，丁和庚日夜策划者着怎么逃出去。”
　　
　　啪。
　　
　　空桐潋滟忍不住将手中的红线理重重击打在桌子上，愠怒道：“哈？逃出去？痴人说梦咧！他们谁也没有逃出去，他们都死得很惨，死有余辜哈！”
　　
　　眉尖一挑，潘金莲悠然摇头：“错了，他们成功了，因为丁和庚盘算了很久后，已经知道他们两个人是逃不出去了，所以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女儿林雪若可以逃出去。丁被你娘召见的时候，知道自己不能生还了，就把韦家至宝泣颜珠交给了你，这颗泣颜珠，也是他和金琦子的定情信物，摘星门的人认得此物。丁让你把泣颜珠送给庚，同时也送去了他的死讯。他们两个的送女逃亡的计划里边，本来就有把你算计进去，因为只有你佩戴的骊龙之珠，才可以保佑着林雪若逃出鬼哭峡。”
　　
　　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桐潋滟脸色青白，瞪着眼睛，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嘛，我知道啦，那个院子里边的院奴，都是庚杀哒！什么游戏，什么赌约，都是在骗傻瓜嘛！原来潋滟曾经是那么傻的一个瓜哩！”
　　她笑得声音，比红线理的寒光更加森冷，眼中都爆起了殷红的血线。
　　
　　噗。
　　
　　忽然间，一口鲜红的血喷了出来，空桐潋滟的脸色惨白如雪：“空桐潋滟，你这个小傻瓜哎！”
　　
　　身子震颤了一下，眼中的杀气慢慢消散了，变成了波光荡漾的妩媚，在一瞬之间，潘金莲终于又将空桐潋滟的魂魄缩封在灵台之内，她舒展腰身，慢慢转了个圈，笑眯眯地：“潋滟，你曾经是那么傻的一个瓜，所以就注定了你现在只是长大了一点点儿的傻瓜，嗯？”
　　
　　她的眼光，落到了角落里边的小鬟宓荋身上，宓荋此时已经解开了身上的如意绦，但是她现在没有穿衣裳，不能这样就跑出去，可是就在她的眼光刚刚落到梳妆台上搭着的一件斗篷的时候，潘金莲森然的眼神转向了她。
　　
　　慢闪秋波，轻启朱唇，潘金莲幽幽地：“小木耳，知道得太多，其实并不是你的错。所以杀了你，也不是姐姐我的错。”
　　
　　红线理，寒光乍现，潘金莲飞身而去，就扑向了蜷在角落的小鬟宓荋。
　　
　　咚。
　　
　　一团暗影裹着风声，正好打向潘金莲的胸口，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抄，正好将打来的东西接住，
　　浓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潘金莲看真了手中接住的东西，哎呦一声，从半空中跌落在地。
　　
　　
                  极乐欢喜
　　人头。
　　一个目瞪欲裂的人头。
　　在猝不及防之时，潘金莲双手捧住这颗人头，她翦翦春水般的眼睛，正好和这个面目狰狞的人照了个正面，看到人头上那双没有了光彩的眼眸中，瘆人的灰白，还有横贯瞳仁的血线，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吓得手脚发软，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哼。
　　霞露清霜冷哼的声音，随着淡淡的身影，眨眼间就飘了进来。
　　角落里边的小鬟宓荋此时已然挣脱了身上的绳索，可是面前，除了那个咬牙难缠的空桐潋滟，又多了一个霞露清霜，如果不是霞露清霜把她扔给空桐潋滟，她又怎么会遭到羞辱？
　　想来这件事情，始作俑者还是霞露清霜，转念之间，小鬟宓荋反而不想求死，而是满心愤恨，恨不能手刃霞露清霜，才能报仇雪恨。
　　如雪的衣衫上，点点血痕，如梅花般欺霜压雪地怒放，有些血渍已经变成了暗紫色，有的依然还在流血，霞露清霜的脸颊，苍白如纸，可是眼光灼灼，厉寒如剑。
　　心跳如狂，潘金莲坐在地上，手中的人头已经扔出了老远，她认得这个被割了头的人，就是辛的父亲金琰子。
　　金琰子曾经是摘星门中的高手，武功身法，皆是一流，当年曾经暗恋师妹金珣子，后来金珣子喜欢上另外一个人，金琰子伤心之下，离开了摘星门，漂泊四海，隐姓埋名。后来听闻师妹金珣子身罹惨祸，这次寻着线索，来到了忽白城，为了找出元凶，为师妹报仇，金琰子连苦练武功，数次偷艺，后来将辛送到惊鸿馆以后，就藏身在忽白城义庄之内，只等着辛找到他所需要的证据，就要和卢妃仙子拼个你死我活。
　　数十年的潜心苦练，令金琰子的武功不能小觑，只怕寻常武林中的一等一高手，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潘金莲才故意把金琰子的藏身之处告诉了霞露清霜，她是想将计就计，借着金琰子的手，把霞露清霜解决掉。只是没有想到，霞露清霜真的会把金琰子给杀死，而且还活着回来，所以她看向清霜的眼光不免闪烁游弋。
　　一丝冷笑，浮上了霞露清霜的嘴角，她眉尖一挑：“怎么？潘姐姐？我会回来，很意外是不是？”
　　唇色发青，潘金莲脸色变了变，不单单因为霞露清霜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更重要的是，方才双手沾了血腥之后，身上的无力之感加剧，竟然连动弹都很困难，看着霞露清霜不怀善意地逼近，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来：“你，你当然会回来，清霜身怀绝技，那个糟老头子怎么会是你的对手？啊……”
　　她话音未落，已被欺身而进的霞露清霜飞起一脚，正好踢到了小腹下的丹田穴上，剧痛入火，噌地顺着任脉逆冲上去，她的身体，也被清霜踢飞，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就是方才小鬟宓荋挣断绳索的地方，墙壁上有好几个云朵状的钩子，本来是用来挂东西用的。
　　嘭。
　　眼睛几乎要努出眼眶，强烈的疼痛感，将凄厉的惨呼压在了喉咙里边，潘金莲张着嘴，几欲窒息，本来粉嫩娇美的一张脸，憋得青中带紫，她张着双臂，不敢动弹，那声哀痛的嚎叫声才迸发出来，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乍逢惊变，小鬟宓荋吓得瑟瑟发抖，一时之间，都忘了自己该如何行事。
　　湿湿黏黏的血，从后背上流淌下来，瞬间洇湿了她的衣裙，潘金莲惊骇地望着霞露清霜：“你，你连她也不放过？”
　　霞露清霜冷冷地：“莲莲，是不是很痛？没关系，一会儿就不会痛了。”
　　她的眼光，真的比万年寒潭还要凄冷，令人彻骨生寒，潘金莲自然知道一会儿就不会痛的意思，因为空桐潋滟是没有痛觉的人，所以等她离开了这个躯体，空桐潋滟就会回来，那么痛的感觉，就不存在了。
　　潘金莲由惊转怒：“你胡扯！霞露清霜，你分明是挟私报怨，想趁机杀了空桐潋滟！没有了这个躯体，我固然魂吾可以依，潋滟也没有了寄身之处……”
　　冷冷地看着她，霞露清霜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地：“就算是吧！”
　　眼眸中杀气陡生，霞露清霜又飞起一脚，正好踢到潘金莲的心口，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更重，潘金莲闷哼了一声，喉咙里边又是腥咸又是滚烫，噗地一口血吐了出来。
　　蹲下身子，霞露清霜用手指一托潘金莲的下颌，另一只手捋了捋她额前凌乱的头发：“姐姐白白在幻雪宫呆了这么多年，哎，还是不知道心狠手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哦，我忘了告诉你，你的身上，已经中我的元阴合欢掌打中了，嘿嘿，这是我们欢喜教的不传之秘，其实说多了，你也听不明白。这么说吧，就是从今之后，你再也无法享受世人间的正常欢好，只能以阴采阴，不过，你本来就是阴气太重，再采补阴气，只能是以毒攻毒，最后……”
　　打了个寒战，潘金莲才恍然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四肢无力，原来这磨镜之欢，是以阴采阴，自己本是魂魄附体，采补阴气后，自然加重了自身的阴气，阴气越重，越无法和这个阳间的躯体相容，到最后自己就会被挤出这个身体，如果一再无法把持下去，再多几次采补阴气，恐怕自己连鬼魂都做不成了。
　　好阴毒的娃娃。
　　身后冷风掠过，霞露清霜连头都没有回，回手一刀砍去，正好和小鬟宓荋刺来的剑相对，不偏不倚，刀尖正对着剑尖，霞露清霜手腕一用力，一股强劲的力道，从刀锋传递过去，震得小鬟宓荋手臂发麻，哎呀一声娇呼，长剑落地，人也震得退了好几步，等她站稳之时，霞露清霜的刀尖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
　　一挺胸膛，小鬟宓荋怒目而视。
　　霞露清霜眼光一寒：“怎么？没话要说？”
　　小鬟宓荋哼了一声：“少他娘的废话！杀吧，等我死了，一定会变成厉鬼，找你报仇！”
　　霞露清霜不怒发笑，刀尖稍微一点，啄破了小鬟宓荋的肌肤，血珠儿，渗出星星点点来：“潋滟欺负你，你居然帮她？被她欺负傻了？”
　　呸。
　　小鬟宓荋冷冷地瞪了霞露清霜一眼：“潋滟只是一个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她再狠也是有限，不像你，心如蛇蝎，无耻卑鄙……”
　　情知必死，小鬟宓荋一口气把自己能想到最恶毒的骂人话都骂了出来，犹自不能解气。
　　只是骂到最后，小鬟宓荋发现抵在咽喉处的刀，居然收回去，霞露清霜神色有些黯然，似乎苦笑了一下。小鬟宓荋楞楞地：“你，你不杀我吗？”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滚，趁老子还没有改变主意！”
　　小鬟宓荋怒道：“霞露清霜，姑奶奶不用你可怜，我技不如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你是害怕了对不对？怕我变成厉鬼以后来找你报仇？”
　　嘭。
　　霞露清霜挥手一拳，把小鬟宓荋打出了窗外，冷冷地：“等你可以杀我的时候，老子在杀你，你嫌命长，可以去自杀！”
　　翻身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懒得拍打，小鬟宓荋又是气恼又是愤恨，有心冲进去，可是自己的功夫不及人家，冲进去只是送死，只是弄不明白这个霞露清霜为什么要放了自己。
　　一咬牙，一跺脚，小鬟宓荋最终还是纵身离去。
　　负手而立，霞露清霜根本都没有去看小鬟宓荋，眉头皱得更紧，然后慢慢踱步到了潘金莲的身旁，带着咄咄逼人的冷笑，俯视着潘金莲。
　　此时的潘金莲，面色如土，呼吸紧促，有些失神地望着霞露清霜：“求求你，救救我……”
　　霞露清霜煞有兴趣地看着潘金莲青白的脸颊和双唇，看着她浸染鲜血的衣衫：“潘姐姐颇有灵通，可以知道很多我们无法知道的事情，清霜想请教潘姐姐，一个人身上，究竟有多少血可以流？”
　　摇头，潘金莲无力地摇头：“是，是我要借刀杀人，可是你不是宰了那个金琰子吗？你可以成功上位，也算我帮到了你，而且，而且你还需要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我还可以帮你……”
　　轻轻地叹口气，霞露清霜冷笑道：“潘金莲，潘姐姐，我只是要你死，除此之外，对别的事情，没有兴趣。”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闭了一下眼睛，脸色也不比潘金莲好到哪里去。
　　潘金莲忽然道：“你，你受伤了？”
　　霞露清霜冷哼了一声，在和金琰子的对决中，她虽然险险求胜，可是也受了很重的内伤，如果不是暗下毒手，利用金琰子对她的轻视，暗算了金琰子，不然以她的武功，十个八个也不是金琰子的对手。
　　方才回来，是强撑着一口气，然后用金琰子的人头，暗算到了潘金莲，不如现在的情形，恐怕会发生逆转。
　　想明白之后，潘金莲又恨又怒，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才不相信霞露清霜真的是为了空桐潋滟，才不惜一切要将自己从潋滟的身躯中驱赶出来，这个阴狠的娃娃，一定是在和自己谈交换的条件
　　手中的刀，抖了一抖，刺目的寒光，映着霞露清霜冷厉的眼神，她一抬脚就踏在潘金莲软绵骄人的胸膛上：“你放心，你没有死之前，老子不会死。”
　　被压裂的痛，让潘金莲呼吸间都冷汗淋漓，嘶声道：“霞露清霜，你到底要怎样？”
　　霞露清霜不为所动，依旧表情阴冷：“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连连喘了两口气，潘金莲怒道：“你想告密是不是？好，我告诉你，辛的目的，就是要爬上那个老不死的床，因为唯一能够证实卢妃仙子身份的标记，就在卢妃仙子右臀之上，那是摘星门弟子的标记，只要辛看到卢妃仙子右臀上的标记，就说明金琰子的猜测正确，卢妃仙子就是当年害死亲姐姐金珣子的元凶。”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很奇怪是吗？别看卢妃仙子有面首三千，还建了一处惊鸿馆，收藏无数院奴，可是这几十年来，根本没有一个男人真正爬上过卢妃仙子的床！”
　　这些话，果然震撼了霞露清霜，很是出乎她的意料。难怪卢妃仙子一直没有动自己，看来欢喜教的秘笈，她是志在必得，有了秘笈上的功夫，就可以动虚阴采真阳，用不着阴阳交合，就可以吸纳别人的功力为己所用。
　　其实霞露清霜也察觉，卢妃仙子在暗中已然搜过她多次，却没有找到那本极乐欢喜秘笈，她装作浑然不知。包括上次她被白马昭湄和雎鸠采玉两个人打伤，那也是卢妃仙子的暗中授意，因为那本秘笈在她心里，而且只有她这种自幼习练，打下内力基础的人，才可以逐层地练到最高境界，整个欢喜教，也只有教主的子女，才能有资格练成不传之秘。
　　想来卢妃仙子也了解到这一点儿，才将她抚养成人，为的不过是要她练成极乐欢喜秘笈后，再有所图谋。
　　潘金莲的眼光开始有些溃散：“霞露清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帮到你的比那个妖孽要多，不然我变回鬼，绝不会放过你。”
　　蹲了下去，空桐潋滟冰凉的手，抚着潘金莲同样冰凉的脸腮，幽幽地笑道：“潘姐姐，放心吧，潋滟没有回来的时候，我怎么舍得你死？”
　　她说话的时候，潘金莲已经昏厥过去，看着潘金莲软软垂下的头，霞露清霜这才封住了她的穴道，将她的身体从钩子上边放下来，在伤口处敷上药，后边的伤口并不太深，潘金莲会晕厥，一半儿是因为失血过多，另一把却是因为以阴采阴伤了元气的缘故。
　　看着自己的纤长手指，霞露清霜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龌龊的极乐欢喜秘笈，也可以救人，潋滟，快点回来吧，没有了你，这个幻雪宫实在寂寞。”
　　手心，已经变成了嫣红的桃色，她慢慢将手掌印到了潘金莲的气海穴上，嘴边的笑意更寒：“潘姐姐，你不会死，绝对不会死，因为你会生不如死。”
　　
　　
                  雨散云枯
　　月很凉，水很香。
　　玛瑙雕琢的浴桶，豪贵奢华，里边注入的不是水，而是新鲜的人乳，里边还洒满了杜若、藿香，还有豆蔻，人乳特有的腥香气，混杂着香草的清雅，随着氤氲的水雾，整个房间里边，都充满了诱惑。
　　云儿为辛宽衣，辛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伸着双臂，显得格外优雅，云儿低着头，脸上晕红渐起。
　　因为辛早已经觉察到自己对他早有心思，所以这种贴身服侍的活儿，辛从来都不会叫云儿过来，可是今天，不知何故，辛竟然叫身边的院奴招呼云儿过去，服侍他沐浴更衣。
　　听到招呼，云儿的心，径自狂跳起来，自己先在房间里边洗漱盥洗，里里外外都清洗干净，知道辛喜欢青草的味道，有特意地在衣服上熏了香，这才心慌意乱地过来。
　　心不在焉的云儿，有些手脚微抖，辛的外衣已经脱去，只剩下贴身的小衣，还有亵裤。
　　如意绦，在腋下系着丁香扣，只要轻轻一顿，衣衫里边那修长玉秀的身体，就会完整无遗地暴露在眼前，云儿的手指，拈住如意绦的时候，手心里边竟然满是冷汗，僵直在那里，不敢动弹了。
　　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倦，暖暖地，辛低下头，贴着云儿的耳畔：“小傻瓜，害怕什么？你不是想了很久吗？”他呵着气，痒痒地，云儿缩了缩肩，忍不住嗤嗤地笑起来，越是笑，脸上的晕红就更加酣然可掬，有些憨憨地痴态。
　　辛面对着云儿，摊开的双手，慢慢合拢，将云儿娇小的身躯揽在怀中，慢慢地将云儿的胸膛，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低着头，轻轻吻着云儿乌亮的秀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我们能够把握的，不就是这三天两夜嘛？傻瓜，还等什么？”
　　从发际缓缓吻下去，沿着云儿的额头，鼻尖，点点湿痕，留下细密的唇印，云儿跳动不已的心，此时已经开始窒息般地抽搐，他等了很久，也暗恋了辛很久。
　　在惊鸿馆里边，秋去春来，都过得那么寂寞，除了取悦于人，他们的生命就没有别的意义。这个被束缚了自由的天地，没有爱或者恨的选择，没有谁是天生的龙阳之癖，只是有时候，他们需要相互取暖，需要在一个人的身上，幻妄着得到另外一个人的爱与怜惜。
　　多少次在梦里边，云儿都梦到和辛温存缠绵，只是今日终于等到了，反而有近乡情怯之感。
　　辛的唇，终于慢慢吻到了云儿的双唇，用力地吸允着，好像要把云儿整个人都吸进腹中，彼此融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柔软，温湿，那是凉津津的香绵，带着辛身上独有的青草气息，仿佛是一盏销魂的酒，不用饮下，就惹得人有了三分醉意。
　　云儿的身子，立时酥软下来，绵绵地堆委下去，宛若被阳光照射下的积雪，生不由己地慢慢消融，眼光开始迷乱，云儿梦呓般地呢喃：“辛，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回来，好不好？”
　　嗯。
　　辛没有回答，云儿半阖着眼睛，长而卷曲的睫毛，在眼脸下印出两片优美的弧形阴影，他的脸，莹白剔透，温润如玉，这是一朵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奇葩，这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绝美少年，此时云儿仰着头，迎就着辛的吻吮，双手颤抖着，摸索着辛的衣带。
　　忽然，推开了云儿，辛，眼中带着一丝阴郁：“不行，云儿，你走吧，我还是不能害你。”
　　热辣辣地被泼了一盆冷水，云儿犹自喘息着，等待着辛的进一步索取，却冷不防被推开，脸上晕红未褪，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辛满面木然，自己将如意绦解开，剥落了衣衫，在月光下，每一寸肌肤，都暴露无遗。
　　他身材均称，挺拔欣长，细腰乍背，身上的肌肤，比浴桶里边的乳液还要柔白滑润，云儿呆呆地看着辛的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辛没有理会他，慢慢地走进了浴桶，让洁白的乳液，浸没到自己的胸前，手臂犹自伏在桶沿儿上，将头靠着，闭目养神。
　　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云儿快步走过去，半蹲在浴桶旁边，伸手抚着辛的脸颊，急切地：“出事儿了，对不对？告诉我，辛，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用手撩起腥滑的乳液，看着乳液结成的细下乳珠儿，好像一颗颗微小的珍珠，从自己浑圆的手臂上，慢慢滑落，最后滴进了浴桶里边，辛悠然地：“如果真的不怕，就来吧。可是云儿，给了我，你会后悔的。”
　　云儿见辛答非所问，更加焦急：“辛，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其实，真的有法子离开，我曾经帮过林雪若，只要能逃得出去一个，就会逃得出去第二个，我可以帮着你逃跑……”
　　辛不理他，用一只碧玉小舀，往自己身上撩着乳液，他精致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到辛不理自己，云儿又急又恼，忽然霍地一声，将自己身上的衣衫，尽数扯去，一边撕扯一边恨道：“会连累我是嘛？好啊，你不说，我也不问，就让你连累看看……”
　　说着话，已然是不着寸缕，一纵身就进了浴桶，紧紧抱住了辛，隔着浴桶里边柔滑腥香的乳液，肌肤和肌肤的摩擦，带着妙不可言的腻滑感，云儿初始时的那股子怨气，此时早已经荡然无存，身子蹭着辛的身体，泪在眼中转了又转：“辛……”
　　刚说了一个字，双唇就被辛的唇堵住了，辛很是小心翼翼地吻着他，好像云儿是个易碎的琉璃瓶，云儿停止了挣扎，头脑中一片混沌，只要感觉到辛的体温，闻到辛的气息，他就没有办法思考下去，就算前边是万丈悬崖，只要有辛在，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辛抱紧了云儿，亲吻着他的唇，沿着脸颊，慢慢吻到耳边，一边用牙齿噙着云儿的耳珠儿，一边儿低声道：“花开堪折直须折，需行乐时及时乐，只要我们曾经有过片刻的欢娱，也不算虚度一生，云儿，别怕，不会弄疼你，来，慢慢来……”
　　辛温柔地手，将云儿翻过去，云儿双膝叠跪在浴桶里边，头和手伏在浴桶边沿儿上，挺直的背，半露出来，辛的胸膛，紧紧贴在云儿的背上，缓缓地摩挲着，胸前那两个柔韧坚实的颗粒，在云儿的背上擦来擦去，他的腿，蜷了起来，顶向云儿的臀股之间，低低的呻吟声，从辛的咽喉深处传来，在云儿的耳畔喘息着：“云儿，不要怕，慢慢分开……”
　　燥热不安的感觉，在小腹下疾速膨胀起来，涨热得难以自持，让云儿紧张惶然，又无端羞涩起来，他满脸火烫，羞愧不安地将腿分开，辛的膝盖，顶在他双腿间，开始不断地揉搓着，云儿越发难受得想哭，又害怕得厉害，以前跟着那个采花盗柳的爹爹没藏好，倒是旁观了很多风月情事，上次被空桐潋滟扑倒，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却射了个空，那种功亏一篑的难受，如万蚁啮心，只能意味不能言传。
　　结果潋滟被霞露清霜一阵风似的夹裹跑了，那可是云儿大刀金马地第一次，他看过太多，难免在心里没有想入非非的时候，而且精元已固，也不是不想，只是困在惊鸿馆里边，没有地方泻火，所以不知不觉就暗恋上辛，这个是近在咫尺，还有一点儿指望，可恨霞露清霜，搅了他好容易碰到的飞来艳遇。
　　一边被辛顶住了后边，心里边情不自禁地想着空桐潋滟胸前那两颗嫣红如豆的樱桃，越是想，腹下越是胀痛难忍，辛还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挑逗着他。
　　啊。
　　云儿被拨弄得如烈火焚身，终于无法自持，翻身过去，一下子将身后的辛给按倒在浴桶壁上，辛半个身子都被按出水面，浴桶立时成力不均，像一旁倾斜，辛连忙双臂撑地，双腿自然分开，云儿好不犹豫地冲 撞而入，势如破竹，直贯辛的身体深处。
　　啊！
　　微哑的一声低吟，甚是销 魂。
　　辛好像很痛，挣扎了一下，立时间肌肉紧缩，阻挡了云儿深入的势头，云儿被阻，心里边强烈的进攻 欲 望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现在无法自己，只想和辛混同一体，把辛捏扁揉碎，让这个美丽优雅的人，再最美好的时刻阒然离开，剩下什么狂风恶浪，都有自己承担。
　　淡淡殷红，如丝如缕，从玉白色的乳液里边慢慢悬浮起来，然后被云儿剧烈地晃荡，在水面上荡漾开层层涟漪，那缕缕殷红，随着涟漪而悄然散去。
　　心头一痛，云儿停下来，从背后抱住了辛，语带哽咽：“对不起，辛，会不会很痛？”
　　辛微微苦笑了一下：“痛也好，痛得狠了，才会记住一辈子。”
　　不要。
　　听着辛黯然销 魂的语气，云儿心头的欲 火渐熄：“辛，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你出了事，我也不会独活，就像丁和庚，生不同衾，死则同穴……”
　　嗯，辛含糊地哼了一声：“来吧，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知道痛了……”
　　他双手一松，整个浴桶向一旁倾倒，两个人犹自在浴桶里边，乳液散了一地，浴桶在房间里边滚动，桶里边的两个人也随着滚动，辛已经完全放开了，主动去引逗着云儿，云儿本是满腹疑惑，可惜就是无法抗拒，从来辛闭口不谈的事情，他就是想尽法子，也问不出端倪来。
　　浴桶，滚到了角落，终于被墙壁挡住了，云儿感觉到自己那一股热滚滚的力道，都喷 射进辛的身体，于是四肢百骸，无不酥软如泥，在舒展肢体的瞬间，被辛点住了穴道。
　　辛先站起来，然后把云儿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床榻上，云儿吃惊地看着辛：“你，你……”
　　抚摸着云儿湿茸茸的头发，辛微微一笑：“我等了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今夜子时，宫主在她的寝宫召见我。”
　　不！
　　云儿惊呼一声：“丁就是这样被召见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温柔的手，带着乳液的湿滑，辛的手，轻轻掩住了云儿的唇：“听我说，云儿，我去了以后，再过一刻钟，你的穴道就自动解开了，你可以爬上房顶，看着幻雪宫的方向，如果你看见我从幻雪宫放起来的绿色烟火弹，就去忽白义庄找一个老者，他的名字叫做金琰子，告诉他一句话，他的猜想是对的。”
　　云儿惊骇不已：“辛，不要去……”
　　辛摇摇头：“我等了这么多年，他等了半辈子，怎能不去？”
　　眼睛中冒出火来，云儿怒道：“谁等了半辈子就让他去好了，我不要找什么金琰子，他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云儿被辛掴了一记耳光，辛微带薄怒：“不许你对我的养父无礼，他救了我的命，我能回报他的，就只有如此……”
　　云儿更怒：“你回报他的就是要爬上那个老婆娘的床？他那么想爬，自己为什么不去？”
　　哎。
　　辛冷幽幽的眼神，无奈地看了云儿一眼：“如果你能出去，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云儿急得又叫又吼，可是辛根本不再理会，拭净了身上的水珠儿，束好头发，穿上衣衫，看了看床上的云儿，微微一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
　　云儿满心惊骇，却无法动弹，耳边厢听得门帘一响，以为是辛回来了，不由得惊喜：“辛……”
　　却听到一声阴幽的娇笑：“嘛，辛什么啦？咦？云儿，为嘛每次见到我，都不起来吖？”
　　
                  宿命之轮
　　又是潋滟？
　　听到这个又冷又滑，蛇一样的声音，云儿心头升起无限的绝望来，每次见到这个空桐潋滟，倒霉的永远是他，什么样的奇特状况都会发生。
　　既然不能动，要它还有什么用？
　　这是霞露清霜的声音。
　　果然，空桐潋滟和霞露清霜两个人进来，空桐潋滟满面兴奋之色，清霜告诉她，可以将她体内的那个潘金莲给弄出来，而且永远都无法回去了。
　　现在她才觉察到，身体里边寄藏着另外一个人，实在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被她打压，控制在灵台里边出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潘金莲借用着她这个身体。
　　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云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走过来，空桐潋滟俯下身，拨弄下云儿软成尺蠖般的东西，可惜任是她怎么拨弄，不过是东倒西歪地软瘫在哪儿，毫无起色。
　　云儿忽然软下来，语带哭腔：“空桐小姐，求求你，辛去了宫主的寝殿……”
　　空桐潋滟点点头，笑眯眯地：“是吖，我看到啦，我们来的时候，他刚走嘛。”
　　看着云儿还要央求，空桐潋滟笑着叹气：“吖，潋滟姐姐可以笨过一次啦，不会再笨第二次吔，男人啦，就是用来扑倒哈，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用处哩？”
　　霞露清霜微微一笑：“好了，开始吧，啰嗦什么？”
　　又是惊异又是疑惑，空桐潋滟嘟起粉润的唇：“嘛，他都不起来啦，怎么开始吖？”
　　说着话，有忿忿然地用手啪地打了云儿一下。
　　眼波流转，霞露清霜眸子里边满是促狭的笑意：“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吹箫啦，你吹吹，它就动动了。”
　　言犹未尽，霞露清霜已经笑弯了腰。
　　潋滟眨眨眼睛，甚是不解：“哈？”
　　伏在潋滟的耳边，霞露清霜细语呢喃，那眼光又在云儿身上飘了一下。
　　呸。
　　空桐潋滟满面绯红：“死娃娃，去死啦，才不要叻，脏死了嘛。”
　　噗嗤一笑，霞露清霜显得心情好极，因为她们来此之前，已经将金琰子的人头带给了宫主卢妃仙子，现在她们已经是幻雪宫的准左使和准右使，只要三席圣女里边，有人可以脱颖而出，成为幻雪宫的新任宫主，她们就是左右使了。
　　方才辛被召见，是意料中的事情，宫主卢妃仙子已经杀死了金琰子，自然不会放过嘲弄辛的机会。
　　一翻手，霞露清霜从贴身的皮囊里边拿出一样东西，也是他们欢喜教的东西，一枚玉势。
　　不过空桐潋滟没有见过，所以看看这个东西，又看看云儿，不由得嘻嘻笑起来：“死娃娃啦，哪里弄来的嘛，好可爱哒。”
　　羊脂玉的质地，温润生凉，每一处褶皱都雕刻得细致入微，最奇怪的是，在玉质茎直之上，还镶嵌着小颗小颗的宝石，那些细小的碎钻，发着幽蓝的寒芒。
　　空桐潋滟一把就夺过来，用手指抚摸着那些玲珑的小宝石：“咦？好好的为什么长疙瘩嘛？”
　　只笑不答，霞露清霜又递给潋滟一柄小巧的银质弯刀，潋滟接过来，拿在手中反复地看：“嘛？这个是烤肉用的刀子嘛，你要烤了云儿来吃咩？”
　　向外边看了看，月影朦胧，子时将近，霞露清霜冷笑了一声：“等你切下来以后，爱烤爱煮，没人管你。”
　　切？
　　空桐潋滟一手拿着玉势，一手拿着小弯刀，用刀在玉势上比划了一下：“咦？这个切得动动咩？”说着话，一脸的狐疑。
　　呸。
　　霞露清霜瞪了她一眼：“装什么？这个硬，不是有软的嘛？”
　　空桐潋滟嘻嘻地笑：“嘛，死娃娃哩，当我是傻瓜咩？不知道是谁有装哈，冷艳冰清，噗。”
　　看着空桐潋滟一脸坏笑的样子，霞露清霜挥手一拳打过去，正好打在潋滟的鼻子上边：“死妖孽，要不是为了你，老子会……哼哼……”
　　弯着腰，用手捂着鼻子，腥腥咸咸的味道，倒流到嘴里，满手沾得鲜血，连手里握着的玉势上都沾满了鲜血，空桐潋滟哼哼了一声：“找死啦，人家就是不知道痛，也不要打人家脸嘛，会毁容哒。”
　　霞露清霜横了她一眼，劈手夺过潋滟手中的玉势：“笨死了你，这东西你拿着有什么用？”
　　说着话，她几步过去，走到床前，云儿瞪着她：“霞露清霜，你要干什么？”
　　霞露清霜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干你。”
　　两个字，硬帮帮地，把云儿噎得翻了翻眼睛，就见霞露清霜伸手拎起云儿的脚脖子，往前边用力一抬，云儿啊了一声，这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来，霞露清霜看也不看，就将玉势塞了进去，云儿脸色骤变，只觉得身下冰凉一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彻骨的凉意，从身下向全身绵延开来。
　　要命的是，因为玉势冰凉透骨，他不知不觉就收缩了肌肉，可是这一缩之间，上边那些凸起的细小的宝石，摩擦着他柔软的内壁，又麻又痒的感觉，好像是爬进去很多蚂蚁，他于是拼命地收缩，那种麻痒的感觉越是急迫。
　　看着云儿脸上诡异的表情，空桐潋滟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头上的犄角晃来晃去，晃得云儿更加心慌意乱，空桐潋滟用手指压住云儿的唇：“嘻，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嘛，要不要姐姐帮帮你啦？”
　　过来。
　　空桐潋滟听到霞露清霜从身后冷哼了一声，一下子就把她拽了过去，强横地抱在怀里，手就握住了空桐潋滟胸前的娇软，潋滟呀了一声，吓了一跳：“死娃娃你做什么啦！”
　　霞露清霜在后边咬住了潋滟的耳朵：“你说我做什么？”
　　潋滟没有痛觉，可是清霜呵出来的热气，吹进耳朵里边，痒痒地，甚是难受，她扭动了一下身体：“嘛，死娃娃你疯了吖？我是潋滟啦，不然这个云儿让给你啊，不……”
　　可是霞露清霜的手，冰凉凉如宝剑一样，顺着她衣襟的缝隙就钻了进去，不偏不倚，就捏住了她娇峰上挺立的红樱，潋滟不觉大骇，想奋力摆脱身后环抱着自己的清霜，可是这一捏之下，她嘤咛了一声，身子半边都酥软下来，感觉身体里边已经蛰伏了好些时候的潘金莲立时苏醒过来，心开始狂跳，脸上开始发烧：“娃娃，不，不要……”
　　霞露清霜的手，很凉，很生硬，可是这力道和位置，却拿捏得非常准确，好像点穴一样，一旦被她捏到了，就无法挣脱，空桐潋滟哼唧了几声，潘金莲已经开始震颤起来。
　　啊！
　　空桐潋滟为之气结，大喝了一声：“潘金莲，你这个小贱 人吖，好好的男人你不爱，干嘛喜欢母的啦！丢死人知道咩？”
　　潘金莲哼唧着，也带着嗔怒：“谁喜欢母的？能怪谁，都是死娃娃搞得鬼，嗯，嗯，清霜，不……”
　　听到她的抱怨，霞露清霜用力一扭，潘金莲骨酥体软，连连央求：“不，不，清霜……不要……”
　　空桐潋滟噗嗤一笑：“嘛，潘姐姐哦，不带这样淫 荡的咩？”
　　潘金莲扭动着潋滟的身体，扭股糖一样，拧啊拧地，潋滟自己看着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边云儿被嵌着宝石的玉势，折磨得大汗淋漓，生不如死，这边潘金莲越发滚烫的呻吟声，撩拨得云儿更是饥 渴难耐：“要……我要……求求你们……谁都好……”
　　听到云儿这样的哀求，空桐潋滟一边体如筛糠地抖着，一边笑得都要窒息，可是霞露清霜还是一本正经地将手往下，再往下，一直向着潋滟的最深处摸索着。
　　霞露清霜一边生硬而犀利地动作着，一边冷冷地道：“欢喜采补之术，虽然龌龊，却是不劳而获的巅峰功夫，在阴阳交合之时，无论男女，只要谁先达到顶峰而泄 身，谁的精气真元就会被对方采去，可怜的潘姐姐已经煎熬不住了，在她的欲 求无法得到满足的时候，真魂就会剥离出你的身体，而你在云儿泄 身之前，一刀断根，没有了这个云儿，潘姐姐就回不去了。”
　　不！
　　潘金莲也听到霞露清霜的话，又惊又骇，可是身体里边极度的空虚感，又让她混混噩噩，无法自控，因为那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没有东西来填充，她宛如落水之人，两手空空，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自己消磨这不断下坠的空虚，好像一叶小舟，被风浪颠簸着，抛扔着，终于发出绝望的一声呻吟。
　　在她目光迷离的片刻，眼前人影乍现，只见霞露清霜抱着空桐潋滟，清霜的手按着潋滟的手，两个人翩然如蝶，寒光一闪，血，喷出来的声音，犹如午夜风声，凄然而哀婉。
　　云儿满身是血，瞪着绝望的眼睛，半晌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可是他的身体，不再完整。
　　几乎在他嘶吼的同时，潘金莲犹如被雷劈到一样，烈火焚 身地灼痛，哎呦一声，从空桐潋滟的身体里边分离出来，跌倒在地，地上不远处，就是云儿身体的另一部分，血肉模糊地一团。
　　釜底抽薪，死娃娃居然用这招最阴毒的釜底抽薪！
　　现在云儿已经不是男人，就算他是西门庆，自己也无法与之媾 和，岂不是连武松的面儿都见不到？
　　思想间，潘金莲满心愤恨，腾身而起，就要飞扑过去，拼着自己不入轮回，也要杀了霞露清霜，可是飞到一半儿的时候，眼前一片金光耀眼，刺得她睁不开眼睛，身体犹如落叶般，被一股狂风吸卷，霎时间天昏地暗，耳边风声呼啸。
　　等到她睁开眼睛，眼前不过是黑漆漆一片，好像又回到了阴间，自己曾经走过的路，那条通往奈何桥的路。
　　定了定神，断定自己没有走错，潘金莲怒极而喝：“司命帝君！奴家不服！”
　　哎。
　　听到一声叹息，转身间，司命帝君一手执笔，一手拿着书册，半阖着眼睛：“潘金莲，你怎么又不服？”
　　潘金莲脸色青白：“我还没有见到叔叔武松，怎么就回来了？”
　　司命帝君似乎惊讶地看着她：“是没有见到啊，当初借体还阳之时，本帝君只是说让武松也随你转世而已，本帝君也告诫过你，只有与没藏乌云有了致臻无隙的欢合，你才能见到武松……”
　　你骗人！
　　潘金莲满眼怒火：“武松根本没有转世，可是，奴家就是不明白，戏弄了我，你有什么好处？”
　　司命帝君一皱眉：“潘金莲，你不过是一个无形无息的魂魄，连个真身都没有，谁稀罕骗你？”
　　愣了一下，潘金莲的口气弱了一些：“那，那叔叔转世为何人？”
　　章岳路。
　　司命帝君淡淡地：“潘金莲，你不信？好，本帝君让你看看也好。”
　　说着拿出乾坤镜，只见里边寒光四射，然后出现了几间店铺的样子，那个娇娆妖魅的空桐潋滟身轻如燕，旋飞起来，和一个少年缠斗在一起。
　　那个少年一边打，一边哎呀一声：“妖怪！”
　　咬着唇，潘金莲一眼就认出来，这个身形伟岸，俊朗出众的少年，正是自己的叔叔武松。
　　转眼间，两个人已经交手了数个回合，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少年观看，不时地提醒着章岳路，那空桐潋滟笑颜如花，娇媚一笑：“啊拉，人家哪里像妖怪呀，小章哥哥，你都不好好看看人家吔。”
　　她本是生得美艳魅惑，那张面孔，无论男女都是绝色，一笑之下，眉眼间更是媚色嫣然，一双眸子，流光溢彩，脉脉含情。
　　谁知道章岳路根本不看她，挥着鞭子冲上去：“妖怪别走。”
　　空桐潋滟却笑眯眯地：“噗，小章哥哥，人家不喜欢口是心非哒，看都不敢看人家一眼，怕我吃了你哦。”她说着嘻嘻地笑起来，手中的红线理不停地绕着。
　　乾坤镜一转，镜子里边的事物全多不见了，
　　司命帝君一笑：“宿命因由，皆有前定，潘金莲，心由命主，尔又奈何？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无论你怎么挣，他也不是你的。”
　　潘金莲咬牙切齿：“那个死妖孽最后……”
　　司命帝君淡然地：“空桐潋滟嘛？跟了章岳路了。”
　　停顿了一下，潘金莲想起了另外一个仇人：“死娃娃呢？”
　　司命帝君摇摇头，看着她叹息一声：“霞露清霜？嫁给了林瑜。”
　　恨恨地，潘金莲犹自不服：“那么泠舟魅影最后还是当上了幻雪宫的宫主了？”
　　点点头，司命帝君笑道：“潘金莲，这次借体还阳，是要你静心，谁知道你怨气更重，好，本帝君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话说在前，你依然可以有所要求……”
　　潘金莲不待他说完，急急地道：“我要见到武松，我要成为他的妻子……”
　　竖起三根手指，司命帝君道：“好好想想，你还有一个要求可以提出……”
　　潘金莲毫不犹豫地：“我要他永远都记得我。”
　　司命帝君嘿嘿一笑：“就这三个要求？”
　　是。
　　潘金莲极为正色。
　　司命帝君看着她，忽然笑道：“那么你们是何等样人，就由本帝君决定了？”
　　有种瞠目结舌之感，不知道为什么，潘金莲觉得这个司命帝君笑得太过诡异，好像自己要经历的下一世，所有的悲欢离合，运命遭际，在这个时候就已然掌握在司命帝君的手里了。
　　司命帝君叹息一声：“潘金莲，本来你有机会知道真相，一个让你死不瞑目的真相，不过你不看重这个，算了，还是去吧！”
　　我！
　　潘金莲忽然软言道：“帝君，不知这一世我要去到哪里？复为何人？”
　　有疑问？
　　司命帝君哂笑道：“有所得有所失，世间没有白得到的东西，下次再轮回时，你还有三次机会，这辈子，别指望了。”
　　他说着，手中的笔划出一道银色光芒，潘金莲的魂魄被卷了进去，刹间踪迹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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