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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楼重逢

　　只片刻，一个身着艳丽,画着浓妆的丰硕女子又推门进来催促:“幻枫，你快一些啊。台下人都等着呢，你可别给我丢人。今天这台子可是为你摆的，你要是给我砸了……” 
　　
　　晓枫丢下一边暖手的棉包，“哎呀妈妈，你就在外面等一会儿，就一会儿!妆没化好，手也冰凉呢.你让来客们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下去了!”一边说着将来人从刚打开一个角度的门旁边推了出去.
　　
　　"好吧好吧,我就在这外面等,你快点!"女人仍然不罢休,靠在门框外不停地催.
　　
　　推出去了这所谓的“妈妈”。晓枫眼中带着些许撒娇，些许骄傲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自己来到怡香阁，有很久了吧。 
　　
　　每日就这样戴着面具，硬着头皮伪装下去。 
　　
　　只是幸亏因了自己的绝色，那“妈妈”实是真心真意对自己。自己在对她作戏，起码不比对那些道貌岸然的公子哥,起码不会恶心得要吐。 
　　
　　晓枫恨透了自己的绝色，若不是太美。怕当初不是会被人贩子盯上罢？ 
　　
　　可是，若不是自己的绝色，自己会不会像那些个长相只是略艳的倌儿一样，靠着出卖身体而活命呢？ 
　　
　　还好自己献艺不献身。可是，自己的身体，还能清白多久呢？ 
　　
　　自己的清白，靠的是自己的绝色和清高，靠的是着实高得惊人的点台费，靠的是是怡香阁花魁幻枫的名号.呵呵,想不到我易晓枫,还能落个花魁的头衔……晓枫对着铜镜之中的自己苦笑。 
　　
　　刚入怡香阁的日子，狗也不如的日子，自己硬是挺过来了。 
　　
　　因为一个人，一个字。 
　　
　　羽。 
　　
　　我的羽，你还记得一年前被你救起的那个少年么？ 
　　
　　如果你忘了，那也没有关系。他也只是记得自己叫晓枫而已……还有，还有你曾经喜欢疼爱地叫他枫儿。短短数个月，你叫了他数不清多少次了。
　　
　　真的，数不清了。
　　
　　急促的敲门声又一次打乱了晓枫的思绪，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勉强扯出一个动人的微笑。拂袖随门外等着的人而去。 
　　
　　今天，是他在怡香阁花魁满一周年的庆典。这一年里，他只凭一手好琴艺，便使得怡香阁上上下下翻修了很多次，无数小倌儿跟着获宠。“妈妈”对自己的宠爱，越发地明显。 
　　
　　到现在，居然肯为了一个倌儿大摆宾宴，以此谢客。 
　　
　　晓枫画着淡雅的青色妆容，身着青中带蓝的纱衣款款从楼上走下来。牵动着无数宾客的眼光，甚至可以听到不少人咽口水的声音。 
　　
　　完美，真的是完美。 
　　
　　晓枫在怡香阁这一年来，对紫色的偏爱，已经人尽皆知。惟有今日换上青色，让人迷幻地情不自禁说出“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的名句。 
　　
　　可是有谁知。晓枫一直钟爱的，便是这青蓝色。那人若记得，也定是喜欢现在的自己罢。 
　　
　　今天，对于怡香阁的幻枫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对于深爱着欧阳飘羽的晓枫来说，更是一秒一金。 如果有天佑。或许下一秒开始，那个虚伪的幻枫就可以真的消失了，永远消散，连梦魇都不会停留。还原从前干净得像流水一样的日子。 可是。他真的还记得我么。按妈妈的宾客名单上看，的确有他不是么。 
　　
　　掌声雷动。晓枫微微一怔。恍若想起大概是已经报了幕。于是像从前那样缓缓走到琴旁坐下。手指放在弦上，微凉。 
　　
　　今日要弹的曲子，叫作《风念飘雨》 
　　
　　思绪打开，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夏日，自己同样坐在琴旁，为旁边那个唯一的听众弹一首自己编的旋律。现在这只旋律丰满了，成曲了。不知那人，还在听么？ 
　　
　　晓枫张开的手指开始圆滑地来回与琴弦间。音符如流水般倾泄。 
　　
　　风念飘雨。枫念飘羽。 
　　
　　一曲毕。整场都静悄悄的，不是没有震撼，是震撼太大，令人美得实在说不出话来。 
　　
　　大家沉默了片刻，突然喧哗了起来。因为有个米店的老板突然大喝一声：“我买下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也争先恐后地报价。晓枫有些惊慌地看着人群，他不想被买走，那样，自己还有机会见到他了么？ 
　　
　　一边的妈妈笑吟吟地说：“各位，请安静。本来今日的一会，只是庆祝幻枫花魁满年。但是既然有人要买，我也不好砸了大家的脸。但是众位也知道幻枫有多么难得。这样吧，一百万两，不要银票。各位如果都要买，可以再抬。” 
　　
　　晓枫这才松了口气，稍稍正了正身子，和妈妈一同站着等大家的下文。一百万两啊，别说再抬，就是想付正好的，上哪儿找那么多现钱去。 
　　
　　正当妈妈要说这事儿就此作罢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威严而低沉的声音：“我出二百万两！” 
　　
　　这一句话出，众人知道自己怕是没戏了，便纷纷作鸟兽散。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三个人。 
　　
　　妈妈显然高兴得要发疯了，二百万两啊！够怡香阁五年的利润了！她连忙上前招呼，“这位爷可当真？” 
　　
　　那人笑道：“当然，但是这多出的钱可不白给，我要他现在就走，从此怡香阁不许挂幻枫的名号！而且我还要当初卖他进来人的名字。” 
　　
　　妈妈一直点头称好。两人就这样签了字据，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身旁的人，那个怡香阁曾经的花魁，那个第一次出现红着脸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神情的人儿。 
　　
　　妈妈拿着字据又细细检查了一边，记下了那人府第的位置之后舒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身旁的幻枫。 
　　
　　“哎，幻枫，过来！” 
　　
　　“哦。”晓枫低着头蹭过去。
　　
　　“你以后就跟着这位小爷听到没？” 
　　
　　“哦。” 
　　
　　“你这孩子……以后没人像我这样惯着你了，要会说话，照顾好自己，听到没？”那女人到底对晓枫是有几分感情在内，似是真有几分不舍。 
　　
　　“哦。” 
　　
　　倒是买下晓枫的少年一把拉过晓枫的手，笑着对妈妈说：“好了，你放心吧，都给问傻了。人我就先带走了，你自己去提钱吧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怡香阁。 
　　
　　晓枫被那人牵着，心里乱得纠缠在一起。 没有敢看正脸。从第一句话开始，自己就已知道了，这……真的是羽吧？ 真的……真的可以回家了么？ 好幸福……
　　
　　可是，这样的幸福，没有走几步路，就突然消失了——欧阳飘羽的手在拐过街角那一瞬间松了开。 
　　
　　晓枫愣在地上。鼓足勇气抬头去对上那双明媚的眼睛和俊冷的脸。 
　　
　　呃……一年了，他好象更好看了哎。 
　　
　　晓枫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欧阳先开了口—— 
　　
　　“恩？终于要抬头看我一眼了是不是？” 
　　
　　“啊？…………哦。好象是吧。”该死，什么叫好象是吧，易晓枫你给我好好说话！拜托啊，别紧张好不好！ 
　　
　　不过，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为什么好象不太高兴呢？是自己刚才一直没有看他么？哎呀…… 
　　
　　“那是不是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可以。”依旧谨慎的回答。可是晓枫心中却上下忐忑着。问题？他还有问题啊？！ 
　　
　　“听说你卖艺不卖身？” 
　　
　　“是……”?自己怎么这么心虚呢，的确没有卖过身啊！ 
　　
　　“一年来加上今天只出过二十一次台？” 
　　
　　“大概是吧。我……我没有算过。不过，是比其他人少点……”?依旧颤巍巍的声音，不是吧，打听得这么清楚？ 
　　
　　“那你很喜欢怡香阁喽？” 
　　
　　“没有！”晓枫终于大声坚定地表达了一次自己的意思。他在心中直夸自己，真勇敢啊真勇敢。 
　　
　　“那你跟人贩子跑了是想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吗?”同样声调的问题，却把晓枫吓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刚刚的勇气又被浇灭了。他不停地支吾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欧阳却满意地露出一个有些邪恶的笑容，轻轻将身子优雅地弯下些弧度，两人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一起去。 
　　
　　“那好吧，我们晚上再谈。易晓枫，你可要做好准备哦。”说完便又抓起晓枫的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晓枫被抓着手，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一年前那几次挨打的情形突然浮现在眼前。天哪~~~~~他这是什么意思啊！不会还要！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枫〉的第一部，由于本文不是首发，在之前写的时候文笔就稚嫩得很，似是也没有大改的必要。所以，请各位大人们凑合着看吧。




第二章 往日扬花

　　
　　欧阳府。 
　　
　　晓枫就这样被欧阳拉着，从一座座美丽的房屋边穿过，身旁不时的有拿着东西的家丁和丫头“少爷好”“少爷好”地叫成一片。 
　　
　　噢，对了。若不是他们提醒，自己还真是要忘了，羽好象说过，他不是作官的啊！居然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有钱……但是如果是作官的，这么有钱的话，那会是个什么官呢？ 
　　
　　“啪——”欧阳毫不客气地一掌打在晓枫臀上： “小东西，你老瞎想些什么！？” 
　　
　　“我哪有瞎想？！”晓枫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得有些郁闷，出口反驳。 
　　
　　“啪——”又是一掌，力道明显加重：“还敢给我撒谎?是不是?” 
　　
　　“没有啦，我……你不要打，好痛哦。这儿全是人……” 
　　
　　欧阳被晓枫的可爱逗乐了，只好牵着他的手，快步朝前走去。 
　　
　　花园，水池，亭台楼阁，拐啊拐，绕啊绕，晓枫都要被绕晕了。这要走到哪里才是个头啊！终于，他忍不住开了口：“……羽，” 
　　
　　“恩？干什么？”欧阳似乎对这个称呼不怎么反感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们……是要住在这里么？” 
　　
　　“对啊，这就是我家，你未来的家，懂不懂？” 
　　
　　“噢。那……我们……我们以后……是要睡……在一起么？” 
　　
　　“噗——”欧阳被这可爱的问题逗得扑哧一笑：“哎呀，你想什么呢你？你是你，我是我，住两间屋子，懂么？”欧阳想了想，又忍不住叮嘱道：“在这里你的身份是‘德王爷拜托欧阳少爷照顾的长住朋友’。明白？” 
　　
　　“什么德王爷啊？欧阳少爷？我叫你欧阳少爷么？” 
　　
　　“笨小孩！有别人问的话，你才这么说的，懂没？” 
　　
　　“噢……我们……真的不要住在一起么？” 
　　
　　“你这脑袋里想什么呢？?不是‘卖艺不卖身’的么？”欧阳一脸坏笑道。 
　　
　　“的确是啊。”晓枫一脸认真地点点头，随即发觉不对劲，连忙红着脸补充：“哎呀你在想什么啦！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住得太远了，我每天这样长途跋涉的去找你，会不会很累啊？你每天这样走，不累吗？” 
　　
　　啊？
　　
　　正陷入春宵美梦的欧阳突然一愣。他是说这个啊？！该死的小东西，他使劲捏了一下晓枫的手。 “远你也给我走着去。听到没！” 
　　
　　“噢……”真是的，干嘛那么凶。
　　
　　眼看着晓枫又要开口骂这长又绕的路了，幸运幸运，在他开口前一秒，欧阳终于推开一扇院门，随口道：“到了。进去看看吧。” 
　　
　　晓枫抬头一看，“落枫林”三个字扬扬洒洒地刻在门上。走进院子里，被满目金黄的枫树惊得有些热泪盈眶。枫树们不停地环绕，成了很多个回环的圆。其间，有湖，有桥。湖中有亭，桥下有鱼，地上扬洒着红成一片的枫叶，似是不顾打扫，却又暗含苦心。 
　　
　　晓枫沉默地走过每一个角落，手里摸着一颗颗粗糙而温暖的树木。想说什么，可是动了动嘴，一个音也没有发出来。 
　　
　　良久，一滴温热的泪滴到地上。 
　　
　　欧阳微笑着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将他往屋子里引，“感动了么？呵呵。没想到小东西还是这么爱哭呢。” 
　　
　　“我才没有哭。”晓枫抽了抽鼻子。“这个……这一处别院，修成多久了？” 
　　
　　恩？他问这个干嘛呢？欧阳有些迷惑。 
　　
　　“什么意思？” 
　　
　　“没有啊，我就是想问问，这里已经存在多长时间了。” 
　　
　　“哦~~~，我知道了——”欧阳诡秘地笑了：“死小孩还挺聪明的嘛，不就是想问是不是为你而建的么？” 
　　
　　“哪有啊？” 
　　
　　“哪里没有啊！?好吧，就满足了你。告诉你哦，这个刚建成不到半年呢。我当初，好象，似乎，也许，大概，可能，是为了某个被人骗走的笨蛋小孩建的……也可能不是……噢，我忘了，呵呵。”欧阳依旧诡异地笑着。 
　　
　　死欧阳！明明就是为了自己还这么兜圈子说话。晓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很快开始反击—— 
　　
　　“鱼没有换过么？” 
　　
　　“没——有啊……”欧阳被突然的和前面根本不搭的问题搞得有点儿不知所措。
　　
　　“这样啊。原来才不到半年，我说呢，若是时间久了，这些鱼还不早被残暴的某人弄死了，不知道换了几拨了呢。对吧？”晓枫甜甜地一笑。 
　　
　　这笑，平常人看了只会觉得美得天旋地转，但是，在此刻的欧阳眼里。他恨不得把鱼捞上来塞到晓枫耳朵鼻子嘴巴里！ 
　　
　　“死小东西。你别给我太得意了！走，回房！” 
　　
　　“啊？？干嘛去？” 
　　
　　“一年前的帐还没和你算，现在还在这儿和我贫，小样儿看我怎么治你！” 
　　
　　“咳咳！那个，羽你找我一定很累了吧，先回去睡一觉吧，我就不送了啊！呵呵……” 
　　
　　沉默。。。。。。
　　
　　“啊，对了，不吃饭就睡会饿醒的，管家在哪儿，我帮你叫他开饭，看我善良吧？呵……呵呵” 
　　
　　沉默。。。。。。 
　　
　　“对拉，羽，你习惯饭前沐浴，还是饭后啊？我觉得洗得舒舒服服的再吃比较好一点哦。我去帮你打水吧？” 
　　
　　“少给我耍心眼，先进来，解决完拖了一年的‘大事’，随便你先洗澡还是吃饭还是睡觉的，我就不管了！”欧阳一把把晓枫死拖进房内，关上房门。 
　　
　　当然，‘大事’这两个字被咬得格外重。 
　　
　　哎。。。。。。 
　　
　　晓枫揉着酸痛的胳膊。希望我等会还能跑啊、蹦啊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第三章 陟罚之罚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上课了，今天来发改完的这两章．
　　第三章 陟罚之罚
　　
　　转眼间，欧阳已经坐在了床上，威严道：“过来！” 
　　
　　晓枫被吓了一跳，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却终归是不敢，于是不情不愿地挪到了欧阳身旁。谁知还没站稳脚，就一个踉跄被欧阳摁到了自己的腿上，下意识挣扎起来。 
　　
　　欧阳不以为怪，利落地把他双手反剪到背后，然后一用力将他的衣物扯了个干净，那白皙的肌肤和匀称美丽的双腿突然暴露在眼前，看得欧阳几乎流了口水——这可是一年未见的风景啊！ 
　　
　　还好面朝下的晓枫没有看见自己刚才的失态。 
　　
　　晓枫只觉身后一凉，脸却立刻涨红了，红得发烫，不由得又挣扎起来。
　　
　　“啪——”很重的一掌突然落下：“老实点儿！” 
　　
　　“啊?！”晓枫被这突然袭击惊痛得叫出了声，紧接着有些羞涩地闭上眼睛，吓得颤抖起来。 
　　
　　“啪——”比刚才更重的一掌。
　　
　　“我们先来解决今天的事！” 欧阳喝道，手上却不停。
　　
　　“啪啪——” 
　　
　　“呜……痛哦。” 
　　
　　“还好意思给我说痛！”——啪啪！ “我问你，谁允许的你把写给我的曲子拿到那种地方去表演？！”——啪啪！ 
　　
　　“啊！轻点儿啊……别打了。我、我还不是想或许有希望碰到你么！啊，弹那个曲子，要是你……要是你把我忘了，说不定，可以想起来……” 
　　
　　啪啪———几乎是夹着风声抽下去的两下！把晓枫打得一下子哭了出来。 
　　
　　“我会忘了你？！?你、你……”——啪啪！ 欧阳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手上加劲。 
　　
　　“呜呜……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打了，好疼……”晓枫不管欧阳多火大，哭得那叫一个可怜，牵动着欧阳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手下不由得轻了些。 
　　
　　“还有！你和我贫什么贫！” 
　　
　　“呜呜……人家好久没看到你了……就、就是想和你多说几句话，你也不让……”
　　
　　啪啪啪啪啪——欧阳看他哭成那个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挥起了巴掌，虽然没有刚才那么用力了，但是依旧很痛。他也不管手下的人会不会稍微好过一点儿。 “你说我怎么？残暴？我就残暴一个给你看看！” 
　　
　　“啊！不残暴不残暴，羽你最善良了，你放了我吧，求求你了！”晓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忍不住地动弹，真的很疼啊！而且，你看吧，他本来就很残暴啊！ 
　　
　　欧阳停了手，似乎是对晓枫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再看看晓枫的臀已经红彤彤的了，布满鲜红的巴掌印。算了，今天的事儿就算了，该进入主题了，哼，死小孩，你别想那么快过关！?难道让我白受这一年的相思之苦吗？哼哼……（某欧阳冷笑中……） 
　　
　　“好，那我们现在来算过去的事儿！”
　　
　　啊？还要啊。哎，算了，躲也躲不过去。 
　　
　　晓枫苦着小脸，抽了抽鼻子，很自觉地从欧阳的腿上挪到了床上，等待灾难降临。他知道，过去的事实在是够严重的了，这一年来，受苦的何尝是他自己？羽他找我一年，心中怕是比我还要纠缠……哪还能享受伏在羽的腿上挨巴掌这种“高级贵宾待遇”了。 
　　
　　欧阳已经抓起一旁准备好的戒尺。看到晓枫这么乖，居然有些心软。 
　　
　　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吗？不行！多危险啊，要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找得到他，这是多么难得的奇迹啊！要是再发生一次这种事儿，怕是连命都让人拿了去！ 
　　
　　必须罚！重罚！ 
　　
　　欧阳在心中掂量了下分寸，便上前一步，把戒尺另一头搭在晓枫身上。吓得晓枫一哆嗦。 
　　
　　“看你认错态度好，就不用你一条条想了，我来说！”是欧阳严厉的声音： 
　　
　　“其一，我告诉过你，别不听话乱跑，你偏自己一个人出去！其二，那儿不是你家乡！我不是说过别总是随便相信别人么？他说！他说什么你都信！”欧阳顿了顿，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年来为了减少出台数量在那个地方挨了不下百次的打！既然已经可以不出卖清白了，还这么和自己过不去？恩？不就是对着他们弹琴么？有什么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欧阳越说越火大，几乎吼起来了。 
　　
　　“可是羽，”晓枫被那严厉又关心的语气弄得哽咽了：“你不是也总打我么……” 
　　
　　晓枫后来回想起那一次，仍旧后悔极了自己说出那句话来。他只是怕对方心疼自己在怡香阁挨打，可是不知怎么的，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却明显变了味道。 
　　
　　时间回到那一天，欧阳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来话，气血都冲到了头顶。他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在他心里和那些人一样么？！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似乎不知怜惜地去惩罚么？还是觉得，我给你的感觉和他们是一样的。恩？易，晓，枫？” 
　　
　　晓枫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哎，怎么给表达成了这个意思。 
　　
　　“羽，我……” 
　　
　　“不用说了！好，看来我确实是太手软了，我的确应该和他们一样的！” 欧阳冷冷地说完，便挥手要打。
　　
　　好可怕的声调。吓得晓枫刚刚泪干的眼眶中又湿润了，连忙在床上趴好，肩膀都因害怕和哭泣抽动着。 
　　
　　欧阳本不想难为对方，可是现在，事情好象没有那么简单了——欧阳等晓枫趴好，便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打了下去。 
　　
　　啪啪啪啪啪—— 
　　
　　“啊！……羽，我错了……疼，啊！求求你了……” 
　　
　　啪啪啪啪啪—— 
　　
　　“啊！…………不要…………” 
　　
　　啪啪啪啪啪—— 
　　
　　“羽、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别打了……”? 
　　
　　不是那个意思？还能是哪个意思！不是也差不多就是了！哼 
　　
　　仍旧连挥五下。晓枫痛得说不出来话，只能乖乖地趴在床上哽咽着。 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印象中好象是第一次被打得这么惨……晓枫看着自己的汗水和泪水狼狈地流下来，看来求饶也没有用了。 
　　
　　欧阳看了看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晓枫，终于有些心疼了，便随手把戒尺用力地往地上重重一掷。
　　
　　“哼！这次饶了你，下次要是再犯，我加倍打回来！”说罢便抬脚出了房门。 
　　
　　说真的，他不是故意摆脸色给晓枫看，只是想着打少了怕那小东西记不住，所以再威慑一下。而且，他应该去拿药给他不是么？刚才打得确实是重了。 
　　
　　可是晓枫却完全不是这么理解的。
　　
　　




第四章 陟罚之陟

　　第四章 陟罚之陟
　　
　　羽真的生气了么？是不是不肯理他了？ 
　　
　　过了很久，晓枫仍旧没有看见羽的身影。后边还火烧火燎地疼着，疼痛紧紧地拉着晓枫的神经，一刻也不松懈。晓枫终于忍不住，伏在床上哭起来，却终归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压着自己的声音，小声啜泣着。 
　　
　　门外刚刚取完药回来的欧阳听到哭声，以为他怎么了，赶紧跨入房门，跑到床边握住晓枫的肩膀，眼中满是关怀：“枫儿，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很疼？” 
　　
　　晓枫听到欧阳的声音，惊喜得一下子扑到欧阳怀里：“呜呜……我错了，我保、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呜呜，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羽，你，你不要不管我，呜呜……”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这个笨小孩，呵呵。欧阳把晓枫搂到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心却被对方的眼泪揪紧了，于是赶忙安慰。 
　　
　　“小东西瞎想什么呢？你是错了，但是羽怎么会不管你不要你呢？呵呵。” 
　　
　　“真的？”晓枫努力睁大哭红的眼睛。 
　　
　　“真的！好了，赶紧趴好，让我看看伤……喏，刚才是给你拿药去了。”欧阳说着还伸出手来给晓枫看药瓶。 
　　
　　晓枫这才乖乖地趴好，任对方摆弄。
　　
　　欧阳对着眼前红肿的、又是巴掌印又是尺子印的伤处有些自责。是自己太冲动了，怎么给打得这么惨呢？哎，幸好没有青紫，也没有淤血。上些消肿的乳液就好了。 
　　
　　清凉的乳液被均匀地抹在晓枫的臀上，晓枫舒服地眯起眼睛。 
　　
　　半个时辰后……
　　
　　“羽，我要喝水！” 
　　
　　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有一杯水被递到了眼前，可是晓枫却不着急不着慌，任对方干举着，就是不接！ 
　　
　　“人家疼着呢……你喂给我喝嘛……” 
　　
　　于是又被温柔地扶起来喝了几口水。 
　　
　　“帮我擦擦嘴啊……” 
　　
　　一块儿干净的白毛巾被那人温柔地用来擦去了嘴角的水滓。 
　　
　　“恩……好了……呃？干嘛去？你接着帮我上药吧。” 
　　
　　欧阳无奈地看了一眼对面一脸祖宗样儿的小东西，叹了口气，又坐回床边帮他涂起乳液来。 
　　
　　这样喝水、喂水、擦嘴、涂药已经来回无数遍了，他还要玩到什么时候啊？我堂堂欧阳少爷被指使来做这种事……欧阳背地里撇了撇嘴。
　　
　　哎，谁让自己把人家打重了呢，真是……越来越后悔打了这小祖宗。 
　　
　　又过了许久，大概是床上的人终于觉得玩腻歪了，才慢悠悠地发了话——“恩……好了，再涂被你涂成奶油鸭子了。” 
　　
　　欧阳仿佛接到大赦，连忙帮小祖宗把没有吸收的乳液擦洗干净。心里却想着，本来就是奶油鸭子，狡猾的奶油鸭子！ 
　　
　　帮小祖宗穿好裤子，再把他扶起来，又扶着他看了一圈屋内的设施摆设。
　　
　　“恩……还不错……但是少点儿什么……”晓枫皱了皱眉，思忖一会儿，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还没有帮我把琴拿进来！” 
　　
　　晕，死小东西你还要玩儿到什么时候啊，我都成侍奉祖宗的太监了！…………呸！这什么破比喻啊！ 欧阳在心里不着边际地骂着，却还是不得不叫来下人去取琴。 
　　
　　晓枫看了一眼心爱的人儿这个样子，不觉好笑。 
　　
　　“好啦，玩儿够了！……哎，羽，真饿，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晓枫突然松开被搀着的胳膊，径自伸了个懒腰。 
　　
　　欧阳满含感激地看着晓枫：“已经准备好了，我让管家送进来吗？” 
　　
　　晓枫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到桌子旁等着食物自己送上门儿来。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大小的盘子。晓枫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顿时胃口大开。呵呵，真是有点儿饿了。 
　　
　　“羽，你喂我吃。” 
　　
　　“你也够了吧？自己吃！”欧阳当着众仆人面前，终于决心要拿起一点少爷的风度来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呵呵。”晓枫突然把筷子一放，直接上手抓！ 
　　
　　蒸饺？抓过来直接塞嘴里！ 
　　
　　烤鸭？不用撕！拿着整只啃！ 
　　
　　蔬菜？不就几个菜叶子吗？揪起几根咬住根儿，再一点点咬进嘴里。嘿嘿，我易晓枫独门独创的吃法，说不定以后能推广呢…… 
　　
　　汤？勺子？哎呀不用不用，你也太小看我了！有盛汤的碗呢！这么好的资源，不用干甚？ 
　　
　　一时间，只见晓枫在饭桌方圆不过两米的范围内上下挥舞着自己的爪子，看得下人个个地狱瞪大了眼睛。 
　　
　　少爷不是说是王爷的朋友么？王爷可有这号朋友？ 
　　
　　欧阳吓傻了眼，赶紧命令别人退下，及时制止住了晓枫正要去扯鸭子腿的手。 
　　
　　“小祖宗，我还是喂你吧。” 欧阳一脸无奈地“主动请缨”，然后低下头去，苦哈哈地拿着一把匕首把鸭子肉割成小块儿，又帮晓枫沾好了辣椒和芝麻才给喂进嘴里。然后盛一小碗汤，吹好了，才给小心地送进嘴里。 
　　
　　半个时辰之后，晓枫终于吃完了。欧阳松了口气，转身拿起碗筷决定快点喂饱自己，可还没等欧阳的手碰到那些剩饭菜，就听晓枫对门外喊一声：“来人，把东西撤了吧，我要休息了。” 
　　
　　本来已经拿起筷子的欧阳的手瞬间石化。 
　　
　　几分钟之后，欧阳被从房间里撵了出来，气得有些莫名其妙。这……这是谁家啊？
　　
　　管家似是洞悉一切，笑着说：“少爷放心，老奴这就让下人们准备宵夜送到您的房内。” 
　　
　　欧阳幽幽地叹了口气，“煮汤圆来吧……今天晚上还要核帐，叫人直接送到书房去就好了。”
　　
　　话音刚落，房内的灯就突然熄灭了，穿来晓枫狡猾又得意的声音：“别吵！我要睡了，夜宵我就不吃了……不过汤圆那东西，少爷还是少吃为妙，小心牙疼……”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末发文完毕！希望吧里来的朋友也能看得开心．




第五章 夜夜鳏鳏

　　当伏在书案前已久的欧阳终于放下笔时，眼前却已然堆了像小山似的一摞薄厚不一的册子，手腕处僵硬得一动就要抽筋，疼得欧阳轻轻皱起眉。
　　
　　这一忙，居然又到了半夜。
　　
　　欧阳活动着自己酸痛的手腕，踱到窗前透气。
　　
　　书房的窗子开得很大，欧阳凝神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夜幕下的欧阳府此刻格外寂静，能听见窗外零零落落的虫鸣声，晚风轻轻扑到欧阳热红的面上，一颗烦闷的心顿时平静下来，伴着悠长的夜一起飘荡。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望着天上的一轮皓月圆满，忍不住念出了声。心中默默算道，原来今天正是十六，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微微偏头,不远处成片的枫树便落入眼帘，那白日里的火红色在夜幕下也变得深邃起来。欧阳想到从今而后再也不必睹物思人，心中便一片清凉欣喜。
　　
　　“少爷？夜里凉，怎么站在这里了？您的宵夜已经热过了，现在送进去吗？”路过的管家眼见欧阳隔窗望着枫林微笑，上前好心地提醒。他一年多前曾陪欧阳一同南下救济灾民，亲眼目睹了欧阳和晓枫的感情，没人比他更了解欧阳这些日子来的思念，“晓枫公子今儿个这才头一回来府，只怕住不惯的。依老奴看，少爷您先吃了宵夜，然后去看看吧？”
　　
　　欧阳恍然大悟，知道这是管家有心搭桥，不免心生感激，只得点头：“就听忠叔的。”
　　
　　管家那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抖擞的面容上挂着一个熟悉且宽厚的微笑，转过身拿了宵夜，便跨进门里，将汤圆和匙子递到欧阳面前，自己站在一边服侍。
　　
　　欧阳急着去找晓枫，接过匙子便捞起一枚雪白柔软的汤圆来，正要送进嘴里，却听管家突然惊叫一声：“少爷，小心烫！”可是手已然停不下来，下一秒，那枚如小笼包大小的汤圆已经被含在口中。
　　
　　舌头上立刻火烧火燎地疼成一片，整个胸腔像被烫焦了，欧阳只觉一团滚烫的火焰不停地往食道上蹿，直疼得他几乎按耐不住要跳起来。
　　
　　管家吓坏了，连忙拿起一个空碟子捧到欧阳面前，“少爷，快吐出来！可别烫坏了！”
　　
　　欧阳心中叫苦不迭，吃都吃了，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心中竟暗暗后悔自己请来了江南最有名的糕点师傅，软糯的皮料已经要含化，里面的馅一定更烫……欧阳心里一横，索性将口中的小火团硬生生咽了下去。
　　
　　欧阳烫得脸色发青，管家在旁边吓得脸色发白，却又很想笑。打少爷小时候就是自己带大的，竟然在自己面前还要保持风度。于是转过身去，飞快地倒了一杯凉水回来，掩饰住自己眼角的笑意。“少爷，快喝点水顺顺气。”
　　
　　欧阳终于颤抖着手接了过来，咽下几口，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好了些。
　　
　　“少爷，厨子们想得不周到，老奴让他们再重新做一碗来。”管家说着便端起碗急急要出去，却被欧阳苦笑着拦下了：“好了，忠叔。再做一碗还不更热？是我自己吃急了，怪不得他们。”说着自己已经踱出门，挥挥手：“我去看看枫儿，您也早点休息吧。”
　　
　　外面一片凉爽，欧阳走在去落枫林的路上，看着水中映着苞苞匝匝的树叶，又想起苏轼的“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顿时疲惫一扫而光，只觉词中的美景竟与今夜重叠起来。
　　
　　“怀民未寝，相与步中庭……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而。”欧阳兴起，从记忆里搜索了这首词的全步，惊叹前后如此相似，忍不住笑出了声：“怀民未寝，如果枫儿也未寝……好吧，我就不计前嫌，去看看那小东西！” 
　　
　　欧阳一边胡乱想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晓枫的院子前，想起过去那小家伙可爱美艳之至的睡态，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欧阳一边从湖上的桥穿过，一边在心中描绘：上身平躺，两腿却轻轻侧着，有些蜷缩，平时俊美的脸变得肉嘟嘟的，小嘴微微撅起……可爱得曾让自己不知如何形容是好。 
　　
　　欧阳带着有些花痴的微笑走进屋内，呆呵呵地看着空空的床许久之后，才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无奈大脑一片空白，只觉疑惑，却并想不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不容易拽回了自己的思绪，欧阳却还没看那床第二眼就再一次气得差点蹦起来！这哪里叫“有些不对劲”？简直是太不对劲了！
　　
　　人呢？人哪儿去了？ 
　　
　　“哈！把身上的值钱东西交出来！”角落里突然蹿出来一个黑影，一双手已经从后面蒙住了欧阳的眼睛，来人故作凶猛，声音却不知是因紧张或是兴奋颤抖着。
　　
　　欧阳冷笑了一声，就这点儿小伎俩……也把我的脑袋想得太笨了些吧？随即反身一挣，一扭一扣，一手握住了“黑衣人”的肩膀，转眼间两人已调了个儿，变被动为主动，欧阳顺势把来人死死地摁在了桌子上。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点了灯。 
　　
　　哼哼，小东西，想和我玩玩是不是？好，陪你玩玩。 
　　
　　“好啊，打劫到我欧阳府里来了！看我不叫人把你扭到官府去收拾！”欧阳装作没看出是谁一样，大声喝道，手上故意加了几分力道，便假装要扭着对方出去。 
　　
　　“啊啊啊？……是我啦，是我，枫儿！”晓枫一听要报官，立刻觉得不好玩了，连忙把一只手费劲地抽出来，将面罩拉下来，神色有些慌忙。 
　　
　　欧阳终于明白这小家伙为什么会以为这种小伎俩蒙得了自己了，因为对方自己实在太笨！
　　
　　哈哈，他还真信我把他当刺客了？ 
　　
　　“抓的就是你，”欧阳松了劲，却没忙着放开手，而是不慌不忙地给了易晓枫一巴掌：“这么晚了还不睡，穿着这一身，是真要出去劫财啊，还是打算潜入我房劫色啊？我说枫儿，不用这么心急吧，这才回家不到一天呢……” 
　　
　　“你混蛋，谁劫也不劫你这样的啊……啊！你又打我，松手！” 
　　
　　“还敢骂我，我看你是不是皮又痒了，怎么?下午那顿还没挨够？”欧阳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下重许多，明显带着生气的意味
　　
　　“羽，我错了还不行么？下午的伤还没好呢，疼……”晓枫明白对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赶紧认错撒娇，希望骗取同情。 
　　
　　欧阳果真中计，连忙松开手，拉开一个凳子坐上去，把晓枫抱到自己腿上，帮他揉着伤处。
　　
　　晓枫心中偷乐，呵呵，就知道这招好使！ 
　　
　　欧阳揉了半天，这才放晓枫起来，然后温柔地替晓枫换好了衣服，把他抱回到床上：“小东西赶紧睡！这都几点了还疯，你就是欠揍！” 
　　
　　“噢，”易晓枫揉了揉鼻子，很无辜地看着欧阳：“那你呢？”欧阳正欲征询对方的意见，晓枫却忙不迭地接上下一句：“我还不知道你？你一定是不敢一个人睡才来找我的，这样吧，今天晚上就留下来……恩……地板留给你睡，看我多善良。” 
　　
　　欧阳被小东西逗乐了，分明就是自己害怕不肯睡，还在这逞能！好吧，反正原也打算陪他的，姑且就随他吧。 
　　
　　“恩，我留下，你也快睡。明天还要领你去见德王爷，还有要在府里正式宣布你的长住身份！”欧阳兴致勃勃地把明天的行程说给晓枫听，却不忘恶狠狠地威胁道：“德王爷那个人很随和，也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的，所以不用和他太客气。但是也不许没大没小！你要是给我干出点儿什么出格的事，你就看着的你！…… 易晓枫！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沉默————
　　
　　几秒后，屏息的欧阳好象听见了床上的小东西均匀沉稳的呼吸。 
　　
　　“枫儿？睡了？” 
　　
　　没有回答。
　　
　　欧阳无奈地对月翻了个大白眼，好吧，到底是折腾了一天了……我也睡吧。想着已经轻巧地脱下外衫，拉开一个被角钻了进去。
　　
　　晓枫不说，欧阳却是心知肚明。对方留了那么大的空地方在外边，不给自己睡给谁睡呢？到底还是不舍得我睡地板，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欧阳在心里美美地偷笑。
　　
　　身边的晓枫已经睡熟了，月光打在两人的脸上，一片皎洁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末更文完毕.希望吧里有来的朋友看得开心,清霄欢迎一切形式的建议和讨论,包括长评,留言,评论都来者不拒.这段时间可能会发文较少,但是一旦到了一月八号放假,清霄日日发文,贴吧里更的新文同时到位.请吧里的朋友多帮顶顶吧.




第六章 雁过寒潭

　　晓枫不说，欧阳却是心知肚明。对方留了那么大的空地方在外边，不给自己睡给谁睡呢？到底还是不舍得我睡地板，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欧阳在心里美美地偷笑。
　　
　　身边的晓枫已经睡熟了，月光打在两人的脸上，一片皎洁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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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半夜，欧阳不知道多少次被晓枫踢下床去,对方却始终平静地合着眼,呼吸声均匀冗长。欧阳气得几乎要挥起了拳头,狠不得把这小东西捣醒,可却因着对方的睡态实在甜美,最终只好幽幽地叹口气,抱着棉被走到凉席上去睡.最后挺到了早上，欧阳仍然睡得不安稳.
　　
　　晓枫一大早就被欧阳拉着鼻子给揪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双眼却不睁开,只是用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捋好头发,这才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欧阳抱胸而立,压着心中的怒火看对方闭着眼睛在衣柜里摸索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衣服穿好.
　　
　　晓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早啊,羽……咦？你怎么……这样啊？” 
　　晓枫刚注意到在旁边站着的已经穿戴整齐、神采奕奕、满目怒火、鼻青脸肿、乱七八糟、天崩地裂、火山爆发……的欧阳。 
　　
　　“哇，羽，你今天好奇怪哎。是不是化妆弄花了？满脸彩哎……等等！你不是被人打了吧？谁把你打成狗熊的？”晓枫凑上去，用指尖拎起欧阳的一缕头发，好奇地打量着。 
　　
　　欧阳只是强压着怒火轻哼了一声，便把头转过去。 
　　
　　“切，你还哼……你比我还欠揍呢！堂堂的欧阳少爷出去和人打架惨败而归……太丢人了吧，我记得你不是挺厉害的么？”晓枫相当不怕死地又转到欧阳眼前跟他念叨着。 
　　
　　一……二……三……轰隆隆，火山终于要爆发了。 
　　
　　欧阳一把把易晓枫压在自己腿上，抬起手便狠狠地打了上去：“还整个我去打架？你自己好好想想这谁给我弄的！” 
　　
　　“啊，呜呜……你跟人打架输了拿我出气！我哪知道啊！” 
　　
　　“小祖宗，你下次睡觉能不能给我老实点儿！？恩？” 
　　
　　啊？是自己给他弄的么。呃……晓枫趴在欧阳的腿上陷入沉思——要说羽武功那么好，说他打输了我都不信哎……难不成，真的是我弄的？什么时候？夜里么？可是……为什么呢？
　　
　　一大串问号把晓枫包了进去，欧阳飘羽一脸悲愤又无奈地看着对方趴在自己腿上不起来，最后使劲把对方扯了起来按在凳子上：“哼！以后没人愿意陪你睡！”
　　
　　“不要嘛，羽你最好了。我看看，呦，颧骨上边青了一块儿！疼不疼？上过药没？”晓枫连忙卖乖般地凑上去看了看伤，貌似确实重了点儿，自己居然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劲，这真是……“没事，我能帮你遮住。”说着已经拿起了自己那些瓶瓶罐罐，开始往欧阳脸上抹。
　　
　　欧阳逃命般地跳了起来，“你可得了吧你，青一块就青一块，过两天就好。我要是也抹这些，怎么见人哪！”
　　
　　晓枫闹够了，便狡猾地嘿嘿一笑，转过身去把东西装好。然后飞快地洗漱，整点衣衫。 
　　
　　欧阳满意地点点头，坐回桌边，看着晓枫把一切都弄好，才把对方拉到自己腿上。“枫儿，今天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朋友？”晓枫支着小脑瓜，“什么朋友啊？”
　　
　　“恩……直说好了，就是燕王，和当今圣上同父同母，圣上排老七，他是十五。因为他是皇室，所以他的姓氏很复杂，名字倒简单，单字一个寒。不过燕王只是他的封号，大家都叫他德王。我叫他的字，研寒。你么……”欧阳略略思忖了一下：“你还是像大家一样，叫他德王爷就好。”
　　
　　“不要吧？一个王爷哎……还是和皇上出自一个娘，这也太……”晓枫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搂着欧阳的脖子：“我不要去。”
　　
　　欧阳一愣，随即摇着头笑了，“小东西，我和研寒在一起十几年的交情了，亲得像手足一样，这次能找到你，他也出了不少力啊。再者说，他那人很好交的，没有你想的那样，平时就不像个王爷，你怕他做什么？”
　　
　　“真的？”晓枫略略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不是还有个皇兄……这俩人也太危险了吧？”
　　
　　“哎呀，有我你不用怕的，我和研琅也是好朋友啊。再者说，”欧阳撇撇嘴，小声嘀咕着“真要论实力的话，这俩人加一起也不一定是我对手啊。”
　　
　　“研琅？”晓枫瞪大了眼睛：“皇上？”
　　
　　欧阳笑着刮了刮晓枫的鼻子，算作默认。过了片刻，又严肃起来，“就这么定了啊。等会咱们就去，先和研寒说，然后我再正式跟府里和下面的几个兄弟介绍你。以后你一定得经常陪我外出核帐巡查之类的，我手下的行业，各个总管分管必须得认识你，万一出事了可了不得。”
　　
　　晓枫突然觉得自己的新生活需要很努力，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只好不满地小声嘀咕着：“好吧，好吧，等我哪天把你那两位朋友得罪了，再让他们杀我。”
　　
　　欧阳听了哈哈一乐，随即一挑眉，装作很生气地问：“你就非得去惹他们吗？”吓得晓枫一下子钻进欧阳怀里不肯出来。
　　
　　“好了，枫儿，真的不会有事的，相信羽，好么？”欧阳捧起晓枫俊美的小脸，“你乖乖的就好。”说着已经叫来了下人准备早餐。
　　
　　一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停当，欧阳便和晓枫一起出府，上了去王府的轿子。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解释：雁过寒潭，纯属清霄今天发神经想起来的这么一词儿，却正好和清霄本打算给德王爷添加的名字有渊源。这里把德王的封号改为燕王，名寒，字研寒。不过为了方便后文，保留了德王爷的叫法，希望大家注意。

恩，关于写作。我怎么觉得这改文比写文还累呢？我这可真是大改，把以前的都改没了……

清霄十二号要走，去北戴河看日出，可能要走三两天。所以提前打招呼。




第七章 寒蝉凄切

　　这是晓枫第一次接触德王爷，打从在门口看见王爷，一直到现在——羽正在向德王爷介绍自己，他总是在偷偷地看德王爷。恩……没有羽那么帅气俊美，可也绝对是英姿飒爽，看见就让人觉得亲切却又威严，是和羽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呢。 
　　
　　羽对外一向是不善言辞的。从前见他处理公事，表情那么冷酷坚毅：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一个字一个钉，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他的心情好和坏、他的狡猾与得意，只会表现给自己和眼前的德王爷一类的人——这些人都是羽最亲的人。晓枫知道，那是因为欧阳的身世，也许过去的羽和所有人都爱说爱笑，可是有一次欧阳告诉他，他和晓枫一样没有父母。甚至，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便已饱尝了失去的滋味。 
　　
　　晓枫正走神，突然被欧阳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只听欧阳满含笑意地朗朗道：“这就是晓枫，他……” 
　　
　　“噢，晓枫啊！”德王爷不等欧阳说完，手已经伸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是惊鸿一瞥，反倒让晓枫措手不及了，连忙去握手。德王爷笑咪咪地看着晓枫：“知道的，知道的！我们欧阳的心肝宝贝，总是听这小子叨咕。” 
　　
　　晓枫脸一红，“羽也总和我提起王爷您。” 
　　“这臭小子又说我什么坏话了？”德王爷故意低下头去，把脸凑到晓枫旁，不让欧阳听到。 
　　
　　晓枫有些尴尬地看了欧阳一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答了，总不能，总不能要他做出怡香阁花魁幻枫的样子来啊。晓枫无奈地朝得王爷笑了笑，突然灵机一动，开始重复欧阳今天早上说的话：“羽说——燕王，和当今圣上同父同母，圣上排老七，他是十五。因为他是皇室，所以他的姓氏很复杂，名字倒简单，单字一个寒。不过燕王只是他的封号，大家都叫他德王。我叫他的字，研寒。你么……”晓枫重复着，突然停了下来，像模像样地模仿欧阳的语气，“你还是像大家一样，叫他德王爷就好。”
　　
　　“咳咳……”谁说不喝水就不会呛到？欧阳现在呛得简直要喷出来了，一边猛烈地咳嗽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德王爷呆呆地愣了一会，才把晓枫刚才转译过的那一大段话消化掉，自顾自乐得直不起腰来。 
　　
　　德王爷笑了好一会，才擦干眼角生生笑出来的眼泪，把杵在原地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晓枫拥进了里屋。“欧阳，你这个宝贝还真是可爱。”
　　
　　欧阳在一边朝着晓枫神秘地笑。
　　
　　晚上的酒席安排得很好，一看就知道没少费心思。燕王是皇上的胞弟，也是最受宠的王爷了。川鲁淮粤四大名厨，都在燕王府，有专门的点心师和茶艺师，甚至有专门酿酒的师傅，光是给各大厨们打下手的小杂役就有几百号。晓枫对着一桌子的珍馐，不禁有点愣住了。
　　
　　席间觥筹交错，欧阳和德王爷始终在火热地谈论着一些朝廷里的事，要不就是谈论几笔欧阳眼前正在谈的买卖。晓枫吃饱了肚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无聊得很。
　　
　　哎，晓枫转着手上小巧精致的酒杯，羽又不让我喝酒，做些什么好呢？ 
　　
　　于是晓枫又一次开始思考欧阳和德王爷两个人，晓枫总是很喜欢这种用第三者思维方式和视觉角度理智地看问题，他注视了很久兴致高昂的两人，突然间有些羡慕——有那么好的朋友啊，多幸福呢？我就没有。 
　　
　　晓枫正一个人苦闷，忽然从屏风后面闪出一个女子来，黑长的头发披散下来，上面挽一个美丽的髻，别一朵珠花，把庸俗的黄色穿得像仙女一般，纱裙点地，依稀能看见里面白皙匀称的小腿。看起来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姑娘罢了，眉眼里却不仅有小姑娘的天真可爱，更是高贵而美丽。 
　　
　　晓枫正惊叹对方的美丽，却发现对方似乎一直在盯着欧阳，便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不对！她是谁呢？怎么直钩钩地盯着我家羽呢？
　　
　　这时，德王爷和欧阳也看到了她，德王爷毫不惊讶地朝那女子一招手：“玉儿，怎么才来？快过来！” 
　　
　　那女子略带羞涩而顽皮地一笑，直奔酒桌而来，给晓枫看得心里直打鼓——她不是奔着羽去了吧？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晓枫灵机一动，嗖的一下就窜到了欧阳身边。差点把那个叫玉儿的拌个跟头。 
　　
　　“羽，少喝几杯吧，会不会不舒服呢？”晓枫索性豁出去，照着怡香阁其他倌儿的样子，要多妩媚就多妩媚，不仅把酒杯从欧阳手里抢过来，还蹭到欧阳的腿上去了。 
　　
　　在别人眼里看来，下一步似乎就要投怀送抱了。 
　　
　　欧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无礼。晓枫却楞装作没看见，转头对德王爷说：“王爷，您看，侍侯您的人来了您也不领情，让玉儿小姐干巴巴地晒着，多伤人家的心呢。” 说完后不等别人作任何反映，又连忙对那玉儿道：“快去给王爷揉揉肩，打打扇，免得王爷闷呢。” 
　　
　　屋子里似乎静了那么几秒，大家各自心怀鬼胎。欧阳飘羽一直青着脸瞪晓枫，德王爷尴尬地思考该怎么解释，玉儿气得脸色都变了，晓枫饶有兴致地看对方的脸色有白到红到绿再到白。
　　
　　最终还是德王爷咳了几声，决心打破僵局：“那个……这个玉儿吧，是我的……” 
　　
　　“王爷快别说了，玉儿的身份晓枫哪能不明白呢？晓枫以前呆的地儿也不光是男的啊，再说了……”晓枫连忙接话，可是不等说完，那女子已经使劲跺了一脚便摔门离开了。 
　　
　　“脾气怎么这么大，王爷从哪儿买的？” 
　　
　　“呃……我从……” 
　　
　　“研寒，我还有事，先带他离开了。”欧阳终于有了反应，使劲拉过晓枫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只留下德王爷在那继续尴尬地坐着。等他回过神来，要拦的时候，两人已经走远了。
　　
　　“哎！欧阳！好好和晓枫说，别动火！”德王爷有些后怕似的补了一句，却不晓得欧阳到底听见了没有，只得摇了摇头，嘱咐管家把酒席撤了。
　　
　　哎，今天晚上，不安静啊……
　　

作者有话要说：两千字，今天的。清霄今天买了十字绣钱包，准备当绣娘，嘿嘿。




第八章 渔舟唱晚

　　
　　晓枫几乎是被摔在床上的。 
　　
　　“喂，你干吗啦，你至于的么你？”晓枫不满意地嘟哝着。 
　　
　　“我不至于？你会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能不能别说？”欧阳朝着床上的小毛球咆哮，明明做错了事还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难道要气死他吗？
　　
　　“你看你把人家玉儿说的，多伤人家心你知道不知道？！” 
　　
　　“谁让她一个劲不怀好意地看你，我说她是轻的！”晓枫依旧理直气壮，本想再顶撞一番，可是却看见欧阳铁青的脸色，不免心虚地低下头，只能小声辩解着：“我以为她看上你了……” 
　　
　　“我说没说过别老瞎想？嗯？再者说，就算人家看上我了，也不一定说明我也看上她了呢！你看你今天的表现，你……你给我跪到墙角去好好反省！”一盆火在欧阳的五脏六腑里燃烧得越来越旺，欧阳大手往墙角一指，怒吼道。 
　　
　　晓枫委屈地看了欧阳一眼，确定对方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火大了，这才忐忐忑忑地下了床，蹭到墙角对着墙跪下，低着头，一副认真思过的样子。 
　　
　　欧阳看到小东西不情愿地挪到墙角跪着，生怕自己现在就上前去掐死他！便匆匆抬脚便离开了，只留下小东西一个人在地板上跪着。 急匆匆地穿过几个园子，气得想砸东西！最后还是在一片湖水前停下了脚，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 
　　
　　简直太不像话了！ 
　　
　　“少爷，德王府送来的信。”管家不知何时出现，手里呈着一封信。欧阳拿起信封，挥手叫管家下去了。 
　　
　　是研寒的亲笔，说玉儿已经不生气了，愿意原谅晓枫。 
　　
　　你和那孩子好好说，别老动武！谁都看得出来，那小家伙是维护你才出口不逊的。转告晓枫，这回没来及，下次我等着听他的绝世琴技呢啊。
　　
　　欧阳看着德王爷潇洒流畅的行书，不难想象出研寒提笔写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浮现的无奈又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好笑，情绪略微得到平复。 
　　
　　好，不急不急，再转转，让那小东西好好想想吧。 
　　
　　晓枫这头可没有欧阳那么悠闲，更没有收到王爷的安慰信。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捶着微微酸痛的腿，耷拉着脑袋。 
　　
　　什么嘛，大不了逃不过一顿打，还罚什么跪啊，跪得人家腿都酸了……欧阳飘羽！你个大滥人！我还不是怕你酒后失身！ 
　　
　　一个时辰之后，门突然被推开了。晓枫被冷风吹了个寒颤，努力地将身子挺直，等着身后的人对他“宣判”。 
　　
　　欧阳不动声色，只是径自坐在了琴凳旁，手指张开，“静静”地抚了一曲《渔舟唱晚》。 
　　
　　晓枫暗叫苦不迭，若不是《渔舟唱晚》本身是静静美美的曲子，他是绝对不会用“静静”来形容刚才欧阳抚琴的动作的……惨不忍睹啊……好好的曲子，被弹得像上了战场，毫无悠闲安逸可言，似乎到处都是战鼓轰隆，硝烟弥漫。听得晓枫毛都立起来了。 
　　
　　“嘣！”就在欧阳马上要弹出世界大爆炸的□感觉前一秒，晓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是随着这一声又啪叽掉到了深渊——琴弦终于受不了蹂躏断掉了。 
　　
　　晓枫忍不住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欧阳：“羽，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认罚认打……” 
　　
　　欧阳缓缓站起来，使劲一拍桌子，把晓枫吓得一哆嗦：“知错了就给我趴过来！”说罢把琴拿下去，空出桌子等晓枫过来。
　　
　　晓枫小腿都吓得直发软，在心里坚决地否定了之前“还不如打一顿痛快”的想法。 没办法，只好乖乖地走上前去，把小腹抵在桌子沿上，白嫩的臀高高地翘起。这琴桌小巧高翘，晓枫这样一伏，脚尖点地，将重力全放在了柔软的小腹上，痛苦不堪。 
　　
　　欧阳刷地把晓枫的裤子扯了下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下的小东西正努力地用手指支撑，让小腹尽量离开桌沿，心中便猜出原因，可能是咯疼了吧……晓枫趁着这个空挡去看欧阳，眼神对碰，欧阳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看晓枫害怕地低下头，伸手帮他往上挪了挪，全趴在桌子上。这样虽然自己不方便，但是不会造成其他危害的。 
　　
　　第一巴掌几乎是携着风抽了下去，欧阳感觉手下的小人儿明显地抽动了一下，抑制住自己的惨叫，又乖乖地伏下去。 
　　
　　奇怪了，变成哑巴了？不叫不闹不求饶还真是头一次。 
　　
　　啪！
　　
　　又是一巴掌，欧阳加重了力量。晓枫忍不住痛，几乎已经叫了出来，又生生中途打断咽了下去。好痛…… 
　　
　　啪！ 
　　
　　“呃……” 
　　
　　啪啪啪！ 
　　
　　“啊！对不起……” 
　　
　　欧阳有些奇怪地看着晓枫，今天乖得有点儿不真实啊。又是一巴掌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明显地感到了晓枫的哽咽。 
　　
　　啪啪啪啪啪！
　　
　　“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该说话的时候别说！”欧阳一边挥手一边警告。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我这一天，气都让你给气死了！”欧阳再次怒吼道。 
　　
　　晓枫抽了抽鼻子，大口喘了几下粗气之后，仍然强压着惨叫。 
　　
　　啪啪啪啪啪！ 
　　
　　“我告诉你，那玉儿是德王爷和皇上的干妹妹，也算得上是半个公主了！你把人家得罪了，我救你都来不及！还有，人家早就有心上人了，两个人两情相悦，轮不到我！” 
　　
　　啪啪啪啪啪！
　　
　　几乎是超级重的五下，晓枫实在忍不住，手死死地扣住桌子，平息了很久，才喘着粗气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继续小声哽咽。 
　　
　　欧阳看这小东西哭成这个样子，也知道错了，方才心疼地停住手。伸臂要将桌子上哭得可怜的小人儿抱起来。 
　　
　　晓枫在欧阳怀里挣扎了一下，确定对方不是要再打他，才安心地把头枕在了欧阳的胳膊上。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又气又心疼的欧阳，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东西，你还生气了啊？”欧阳捏捏晓枫的鼻子：“好了好了，不打了。乖，我给你看看伤到没有。” 
　　
　　欧阳把晓枫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看着他高高肿起的屁股，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又很无奈。只好回身去拿药膏来，轻轻地抹在伤得重的地方。 
　　
　　“疼得厉害吧？” 
　　
　　“嗯，轻点嘛。” 
　　
　　“哼，看你下次再瞎胡闹！我叫下人拖你下去打二十板！” 
　　
　　晓枫听了心里一震。从前看过下人挨打，那种厚重的板子，打二十下的结果肯定……就算是戒尺打四十下，都未必能有它的三成严重呢……记得那个人，只挨了不到十下就皮开肉绽了。说实在的，要是真将那几十斤重的板子拍在自己身上，能不能成活是个问题。 
　　
　　“小家伙害怕了？呵呵，逗你呢，我怎么舍得啊。” 
　　
　　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欧阳来回从瓶子里倒药在手上发出的一些声音。 
　　
　　过了许久，晓枫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羽，那个玉儿……呃，就是你说的那个公主，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会啊。”欧阳轻轻地帮晓枫重新穿上裤子，把他抱起在自己的腿上，小心地避开了伤口：“我和她哥那么好，她也把我当哥的，都是一家人啊。” 
　　
　　“噢，原来是当哥啊……”晓枫松了口气，依赖地把身体重量都放在了欧阳的肩上。 
　　
　　“小东西，你还想让我给她当什么啊？一天天的净瞎琢磨！”欧阳忍不住又捏了捏晓枫嫩嫩的脸蛋。看着晓枫可爱如天使般的容颜，接下来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是好了。 
　　
　　“枫儿……” 
　　
　　“嗯？”晓枫转过头去，欧阳的鼻息近在眼前……暖呼呼的……
　　
　　“和你说个事。” 
　　
　　“哦，好。”晓枫见欧阳的眼波不再温柔，便也严肃起来。
　　
　　“一年前诱拐你的那个人……研寒，就是德王爷，已经查到了。” 
　　
　　“噢……”晓枫应了一声之后便不再作答，沉默许久，“羽，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没事。”
　　
　　“枫儿……你早就知道是你的舅舅对不对？”欧阳深叹一口气，把怀中的人又搂紧了。
　　
　　“嗯，是啊。其实……小的时候，舅舅他对我真的很好。陪我去山坡上放纸鸢，教我怎么把花瓣的味道融到蜡烛里去，我爸要打我，他总是把我护在身后……那些干净得像流水一样的日子，真的很幸福……”晓枫抬起头，微微正了正身子，微笑着说道：“那年的天灾，毁了那么多美好的家庭。我想，舅舅他也是迫不得已吧。他没有我好命，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剩下……家人、孩子、房产地产……全都没了。若不是靠卖了我挣了些钱，怕是真的……要在一年前便已饿死了吧。” 
　　
　　欧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调查过，这世上但凡和晓枫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都在那场天灾里没了，只有一个舅舅。可是，唯一的舅舅却还狠心把晓枫卖到那种地方去……这让他要怎么去安慰他的宝贝呢？若是从小关系就不好也算了，可是晓枫说得是真的，请报上分明显示着两个人的亲情。但事实摆在眼前，连晓枫自己都知道是舅舅找人诱拐了他……
　　
　　许久，欧阳终于开了口：“枫儿……我想，你舅舅毕竟是你舅舅，虽然他做错过，但是也是你的亲人。我想，我们原谅他，好不好？” 欧阳说着违心的话，其实他不是这样想的。是啊，他真想把那个害得枫儿痛苦的人碎尸万段！但是不行，那是枫儿仅有的亲人了啊。 
　　
　　“好的，羽，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晓枫略略安心，把头重新枕到欧阳肩上。 
　　
　　羽，谢谢，明白你的宽容和宽容后面的愤怒，也明白你的宠爱和疼惜。其实，你已经比任何亲人对我更重要了。真的，谢谢你，羽。
　　
　　晓枫心说道。 
　　
　　“好。我会找人安排稳妥，让你舅舅以后平淡快乐地过一生的。”欧阳轻轻抱着晓枫，只想着要用自己的一切温暖怀中全身冰凉的小人。
　　
　　月色习凉。 
　　
　　“好了，小东西，累了一天了，睡吧。”欧阳把晓枫小心地放在床里侧，生怕他半夜滚下来，温柔地帮他盖好被。 
　　
　　“羽！”晓枫抓着欧阳的胳膊，有点儿不好意思：“羽，今晚陪陪我好么。真的有点冷。” 
　　
　　“呵呵，当然好了。”欧阳刮刮晓枫的鼻子，自己也褪下外衫，拉开被的一角钻了进去。 
　　
　　夜晚和着皎洁的月光愈演愈厉，外面静得好象不真实一样。 
　　
　　“羽?”晓枫望着欧阳的五官，不确定地轻唤。 
　　
　　“嗯？” 
　　
　　“你无论怎样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么？” 
　　
　　欧阳心下一疼，搂紧了晓枫：“当然了……你是我一生，挚爱的宝贝。” 
　　
　　“那么……谢谢……我也爱你。”晓枫静静垂下眼帘，笑容安静平和。羽的疼爱，羽的包容，羽的珍视，都是那样温暖……好象连家里人都不曾带给自己这样的塌实感。 
　　




第九章 甜蜜断奏

　　
　　清晨的微光透过屋外高大的枫树，星星点点地打在睡在外侧的欧阳的脸庞上。想必是光线刺眼，睡梦中的欧阳有些轻微地皱起眉来，一脸的俊秀和成熟，还有一点庸懒的味道。 
　　
　　晓枫拄着头看着熟睡的欧阳，浅浅地笑着。想起昨夜的场景，那种被人体贴和疼惜的幸福又涌上心头……是啊，羽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我感动多过心动，信任多过依赖，塌实多过浪漫的人。 
　　
　　老天拿走了我原来的家，又送给我一个温暖幸福的怀抱……这么说起来，还是挺公平的。 
　　
　　希望这份幸福持久！
　　
　　晓枫以一个愿望结束了胡思乱想，伸手想去拍欧阳的额头，却不料手还没触及他的皮肤，欧阳便睁开了狡黠的双眸：“小东西可看够了？” 
　　
　　“嗯，呵呵……”晓枫低下羞红了的脸，被看串了，真丢人呢。 
　　
　　“哈哈，枫儿你都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可爱！迷死我了！”欧阳笑着去抓晓枫的小手。 
　　
　　红脸的晓枫脸更红了，连忙跳下床去梳洗。今天可要去王府给玉公主赔罪呢，得好好准备准备。 
　　
　　欧阳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晓枫，也跳下了床，叫侍女过来打扫屋子，自己开始挑拣要穿的衣服。管家的餐谱已经呈了上来，欧阳接过来随便打了几个钩钩，又递过去给晓枫，晓枫也没怎么看，一边用一只手系扣子，一边抓过餐谱随便画了几笔。 
　　
　　管家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晓枫公子，您看，圈儿圈空白地方了。” 
　　
　　晓枫忙着的双手瞬间僵硬，扭转脖子过去呆呆地看着管家大叔，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还是穿戴好了的欧阳笑吟吟地过来，接过一张新的餐谱，开始细心研究早上吃什么好。 
　　
　　点心一定要有，枫儿喜欢吃甜食。可是……什么馅呢？ 
　　
　　“枫儿，你是喜欢吃什么点心？杏仁酥，或者南瓜芙？” 
　　
　　“我随便啊……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两样？我和你一样。” 晓枫终于搞定了欧阳新给他做的一套衣服，站在西洋镜前左转一个圈，右转一个圈，挑剔地打量着自己。 
　　
　　欧阳平日里很少这么正儿八经地点餐，多半都是管家替他做主了。目光顺着整列整列的食物扫下去，
　　这个清汤那个果汁，炒菜炖菜，甜品茶饮，烧烤煎炸……想当初挖来川鲁淮粤四大名厨的时候还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花样儿。
　　
　　“哎呀，真是烦死了！算了，还是忠叔您自己看着办吧，让厨子们快点，今天有事呢。”欧阳终于崩溃在了厚厚的菜谱之下，索性将东西一股脑丢给管家，自己倒不理睬了。 
　　
　　管家接过餐谱，一欠身，退下了。 
　　
　　一刻钟后，晓枫终于耐心地抚平身上最后一个细褶，站起来去拍欧阳：“我弄好了。” 
　　
　　欧阳回过头看晓枫，惊讶地呆了很久。这身衣服果然很适合小东西，这样一打拌，不要太迷人才好……怪不得刚去了怡香阁就当上花魁呢，哎，真想吃了他。 
　　
　　晓枫嗔怪地瞪了欧阳一眼：“看什么？快点啦，我饿了……” 
　　
　　“哦哦，把这事忘了。”欧阳连忙叫下人送早餐来，把晓枫拉在自己腿上坐下，继续专注地看着他。
　　
　　晓枫无视丫头们屋里屋外地忙，也专注而深情地看着欧阳。 
　　
　　“少爷……少爷？”管家看着屋外那一队端着盘子等了一会儿的下人们，小心翼翼地询问欧阳：“是不是可以叫他们把菜上了？” 
　　
　　无视管家，欧阳仍旧盯牢了眼前的人，不做任何反映。 
　　
　　“呃……那，晓枫公子？”管家只好转过头去问晓枫。 
　　
　　无人反应。
　　
　　“晓枫公子？” 
　　
　　…………
　　
　　“少爷？”
　　
　　………… 
　　
　　“嗯嗯嗯，知道了，叫他们把东西放桌子上就都下去吧。”欧阳眼睛依旧看着晓枫，用最快的速度吩咐道。 
　　
　　“好嘞！”管家如获大赦，拍拍手，下人们连忙把盘盘碗碗们摆好了，然后躬身退下。 
　　
　　“咳……那个，羽啊，我饿了……”一边的食物传来的香味迅速让晓枫分心，摇着欧阳的胳膊要求开饭。 
　　
　　“噢，好好，饿了就吃吧，呵呵。”欧阳回过神来，一手拿着晓枫的筷子，一手托着晓枫的碗，起身把晓枫爱吃的菜夹了一圈，然后把满满的碗放在晓枫面前，捏捏发呆的晓枫嫩嫩滑滑的脸蛋：“小东西发什么愣啊，饿了就快吃，今天有事要做呢！”
　　
　　“啊？哦，好。”晓枫回神过来，刚要拿筷子，却觉得眼前一热，忍不住扑到欧阳身上大哭。 
　　
　　“怎……怎么了啊？”欧阳吓得赶紧拢紧了晓枫。 
　　
　　“羽，你现在……现在对、对我这……么好，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是说、说如果，你会不会，会不会不要我？”晓枫在欧阳的怀里抽抽噎噎，把欧阳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傻孩子，瞎想什么呢？我就是不要命了也不能不要你啊。乖，别哭了，等会饭菜都凉了。” 
　　
　　“嗯！”晓枫从欧阳怀里挣脱出来，拿起筷子啊呜啊呜地对着欧阳方才夹给他的菜大吞大咽起来，生怕谁抢去了似的。 
　　
　　欧阳爱怜地看着狼吞虎咽的晓枫，心中叹气，枫儿，我知道你的身边是那么的缺少爱，也明白你心中的不安。但是，相信我，相信你的羽。总有一天，一定会让你忘掉过往的，好么？ 
　　
　　“慢点儿吃，枫儿，别噎到了。” 
　　
　　“嗯。”晓枫来不及作出过多的回答，端起汤来，一口口吹着热气灌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却没好意思和欧阳说。 
　　
　　待晓枫好不容易稳定了情绪，手中的汤碗也空了，他对着空空的碗发呆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笑着对欧阳说：“这汤真好喝，羽，以后我每天都要喝！” 
　　
　　“当然好。”欧阳笑着揉揉晓枫的头发，这才拿起筷子来开始吃东西，却不料被小东西抢了碗筷，也按照刚才自己一模一样地夹了一轮。唯一不同的是，每样东西都夹了足足有刚才的两倍，碗中的东西被按了又按。 
　　
　　欧阳一下子觉得心里暖暖的，暖得要冒出水来，又总不能像那孩子一样哭吧，呆愣了很久。看着眼前乖巧的晓枫，欧阳忍不住心动，却又很好笑地想，把各种各样的食物混在一起……呃……真像是喂猪啊…… 
　　
　　“羽？你在想什么？”晓枫晃晃欧阳的腿。 
　　
　　“我在想啊，为什么你给我夹这么多的东西？还有，你这样拼命地把食物往一起堆，是……喂猪么？” 
　　
　　“啊？什么……人家怕你吃不饱！坏羽！不理你了！”晓枫气得转过身去不看欧阳。 
　　
　　“呵呵，逗你的。我现在就吃，保证都吃干净！”欧阳赶紧拿起碗筷来，想像晓枫那样啊呜啊呜地吞咽，可是只吃了几口就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从小到大，始终被教育要胸怀天下，要有风度有气魄，要注意这注意那，似乎没有人教过怎么狼吞虎咽。 
　　
　　当然，欧阳自己也没研究过。
　　
　　“好了，我没有强求你和我一样啊。”晓枫看着脸上沾了汤汁的欧阳，扑哧笑了。拿一块手帕，轻轻地帮欧阳把脏了的脸擦干净，不及欧阳反应过来，便轻轻踮起脚尖来。欧阳感觉唇上一热，晓枫温润的唇便盖了上来。心下一惊，小东西第一次这么主动。不觉一喜，拥上去回应着。
　　
　　一顿早饭吃得欧阳和晓枫都兴高采烈，两人相拥着坐上去王府的轿子。 
　　
　　车上。 
　　
　　“羽，你说——王爷会是什么反应呢？”晓枫不停地撩开帘子向外瞄，心中忐忑。 
　　“害怕啦？没事，研寒这个人很温和的，而且我觉得他昨天对你的印象应该还不错喔。说到底他比你大七岁有余，还是把你当成个孩子，又怎么会和孩子生气呢？”欧阳笑着开解道。 
　　
　　“啊？我把人家妹妹给说成那样，印象还能不错？” 
　　
　　“哎呀，你别往那个地方想。他应该知道你是在吃醋啊，那以他的性格应该觉得你很率真可爱啊。他就喜欢率真的人。” 
　　
　　“真的？”晓枫明显的一脸不相信。
　　
　　“放心吧，他昨晚还派人送书来给你求情呢。” 
　　
　　“那你不还是打我了。”晓枫下意识地伸手往后挡了一下，昨晚被打得好惨，现在还疼着呢。 
　　
　　“你就欠揍！”欧阳捏捏晓枫的鼻子，“好了，到了。等会给玉儿好好赔个不是，乖乖的啊。” 
　　
　　看门的下人见是欧阳飘羽，知道这是王府的常客了，便没有通报，直接便为两人开了门，礼貌地请他们进去。 
　　
　　两人进到正厅，王爷正和玉儿下棋。德王爷看见欧阳带着晓枫来了，连忙站起身来说话。可是总是时不时地看晓枫，心中好奇得很，也不知道昨晚这小家伙有没有被欧阳整惨了：“晓枫，过来我看看！” 
　　
　　晓枫脸微微红，在欧阳鼓励的目光中还是一步一步挪过去。
　　
　　“嗯……那个，伤口还疼不疼了，上过药没有？” 
　　
　　“上过了。”晓枫难为情地低下头，拜托，不要用这么可怜的眼光看着自己好不好。羽又不会伤害我的，再说，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被揍啊。这下可好，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了。 
　　




第十章 觥筹剑影

　　
　　欧阳笑着招呼玉儿：“玉儿，过来。” 
　　
　　玉儿乖乖地跑了过来，甜甜地叫一声“欧阳哥。” 
　　
　　“我来带枫儿和你赔个不是，枫儿就是这个样子，总是瞎想，误会你了，不是故意攻击你的。他其实是很单纯善良的孩子，他……”欧阳急着解释昨天的事，却被玉儿笑着打断了。
　　
　　“好了好了，欧阳哥，我哥都和我说了。我昨天也是太冲动了，也有我的不对。” 
　　
　　“呵呵，玉儿真乖。”欧阳笑咪咪地拍了拍玉儿的肩膀。 
　　
　　“不过欧阳哥，我哥说我看你的眼神不对，所以才让人误会的。哪儿不对了？”玉儿大眼睛一转，布满了疑惑地看着晓枫。 
　　
　　“色迷迷的！”晓枫脱口而出，撞上欧阳立刻变黑的脸，马上意识到又说错话了，只好低下头，“我还以为你喜欢他。”说到最后一个字，音儿几乎都没了。 
　　
　　玉儿倒不甚在意这个，笑着走到晓枫面前，“我早就有心上人了呢，而且——”玉儿看了欧阳一眼，继续笑道：“欧阳哥也许真的很有魅力，可惜，对我不来电。” 
　　
　　“真的？”晓枫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我和他从小就玩在一起了，一点感觉都没有。”玉儿伸出手，调皮又正极地笑笑：“你好，我是玉儿，德王爷的干妹妹，非常高兴交到你这个朋友。” 
　　
　　晓枫见玉儿这般宽宏，也很感动，握住玉儿的手：“我是易晓枫，就叫我晓枫好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玉儿凑到晓枫耳边，悄悄地说：“都过去拉，而且，你也得到惩罚了对么？” 
　　
　　晓枫的脸立刻憋红了，欧阳和德王爷同时猜到玉儿说了什么，哈哈一笑。 
　　
　　德王爷拍拍晓枫，宠爱地说：“好了，晓枫，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你不要顾及我是王爷，需要帮忙就说话，咱们四个都是自己人，你就正式加入我们三个了。虽然，你的身份有点儿特殊……”说完，狡黠地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欧阳。 
　　
　　欧阳咳嗽一声，“咳……我说研寒啊，你……” 
　　
　　“啊，好好好，当我最后一句话没说，今天就留下来，王府请客！”德王爷爽朗地邀请道。 
　　
　　欧阳舒心地笑了，搂住晓枫赞同。 
　　
　　“哎……”德王爷偷偷拉过玉儿：“还不承认晓枫身份特殊，你看看你欧阳哥，跟护食似的，生怕别人伤害一点儿他的宝贝。” 
　　
　　“哥，你昨天说欧阳哥会打人，真的啊？看晓枫刚才那样子真可爱呢。” 
　　
　　“那是当然，”德王爷意味深长地说：“打是亲，骂是爱喽。你欧阳哥有多爱晓枫，你从前就应该有耳闻了吧？” 
　　
　　“我说研寒，你是不是可以停止了？”欧阳抱胸而立，用眼神挑衅道。 
　　
　　“啊，好好好，玉儿啊，你去后厨嘱咐一下，弄桌好的来，今天算是正式为晓枫接风！”
　　
　　席间觥筹交错，德王爷和欧阳兴高采烈地喝酒，高谈阔论，玉儿在一旁和晓枫低声说着话。玉儿总是对晓枫和欧阳的过去很好奇，于是晓枫便从他们的相逢开始，一点一点，到那一年被舅舅卖掉，在怡香阁的经历，事无巨细。反正以后都是自己人，早点交底也无所谓不好的。 
　　
　　说到卖掉自己的是亲舅舅，晓枫一时间又有些感伤，不知道怎么接着说下去好。 
　　
　　机灵的玉儿怎能不明白？她小的时候就是孤儿，从有记忆起就是被一个寺院的女住持收留。女主持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却不想她早早脱离尘世，便没有让她离俗，只是教了一些女孩子防身的功夫。八岁那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寺院里来了一个魔头，全院的长老和僧人死了一大半，女住持也死了。小小的玉儿一个人躲在柱子后面哭，一直哭道晕倒。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反正等她醒来的时候，朝廷已经派了人来查。这是皇家寺院，自然引人重视，那天恰巧德王爷和刚刚亲政的皇上也来了，阴差阳错的竟就被领了回去，成了今天的玉公主。
　　
　　玉儿思及此，便不再想谈起两个人的伤心事，很快就将话题岔了过去。生怕晓枫再伤心似的，玉儿开始给晓枫讲述这些年发生的趣事，讲得绘声绘色。而晓枫再怎么笨也不可能不懂这些，一边微笑地听玉儿给他讲那些好玩儿的故事，心中暗暗感叹玉儿的善解人意。 
　　
　　不一会儿，玉儿就已再认一个哥哥了，当然就是晓枫。晓枫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哥，心里被触的软软的。
　　
　　原来有妹妹是这样的感觉，一个软软的、善良的、需要保护的小宝贝。 
　　
　　一晃到了晚上，欧阳和德王爷那边放下酒杯，笑吟吟地看着玉儿和晓枫。 
　　
　　欧阳搂过晓枫：“枫儿，王爷要和我比试比试，你看怎么样？” 
　　
　　“比什么？”晓枫一愣。 
　　
　　“比剑！我要是输了，就押上我的剑。你看怎么样啊？” 欧阳将剑拿出来，那是祖传的宝剑，举世无双。
　　
　　“那我要是输了，就请你们和玉儿一同南下玩几天。吃住全免，怎么样？” 
　　
　　“好啊！”晓枫一听到出去玩儿，立刻来了兴趣，“羽你可不许输哦。” 
　　
　　玉儿笑着拿一个苹果放在德王爷面前，“喏，我赌我哥赢。哥，你也得尽力哦。” 
　　
　　欧阳佯怒道：“我也是你哥啊，怎么不赌我？” 
　　
　　玉儿机灵地笑了，“不赌你，还不是怕枫哥哥不高兴。” 
　　
　　晓枫脸一红，欧阳和王爷大笑起来。王爷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枫哥哥？这也太难听了吧？你就叫他晓枫哥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晓枫是疯子呢。” 
　　
　　晓枫尴尬极了，连忙也拿了一个苹果，郑重其事地拍在欧阳面前的桌子上：“那好，我赌羽赢。” 
　　
　　德王爷和欧阳相视一笑，玉儿和德王爷便起身向后院走去，欧阳也搂着晓枫紧跟其后。晓枫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欧阳，却得到欧阳一个抚慰的眼神。他揉揉晓枫的头发：“小东西放心，你就好好想想南下要玩儿些什么吧！” 
　　
　　到了后院，晓枫和玉儿自觉地退到一边，看着欧阳和德王爷都从腰间拔出剑。两道寒光一闪，双方举剑对峙。 
　　
　　晓枫和玉儿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好漂亮的两把剑啊！银光寒气逼人，在清凉似水的夜色中那样闪耀。 
　　
　　欧阳一笑，突然出招，王爷也紧逼其后。两人出手都极快，天色昏暗，院中只看清两把闪亮的剑相伏相搏，打得火热。 
　　
　　玉儿自小看王爷练武，又在寺院学过一些功夫，自然也懂得些。现在应该是王爷略占上风，招招紧逼，欧阳却一直在退避。她有些得意地看了晓枫一眼：“瞧，欧阳哥的宝剑快要到手了。” 
　　
　　晓枫平时文文弱弱的，琴棋书画定是样样精通，可是却又哪里懂得这些？但尽管如此，晓枫还是能看得出来两人一个攻一个防。
　　
　　该死的羽在干什么啊？快点快点出招啊。晓枫急的紧紧拉住自己的袖子。 
　　
　　德王爷和欧阳才是真正比试的两人，自然清楚得很孰伯孰仲。德王爷咬牙，额上竟有汗珠滚下。这样和欧阳打了两柱香，体力耗费大半，可是无奈欧阳就是不出招，他只能一边死撑着一边看欧阳依旧悠闲地躲着自己的剑，动作越来越灵活，潇洒飘逸。 
　　
　　“该死，欧阳，你干什么呢？出招，快点！”德王爷咬着牙恶狠狠地逼道，心下暗自叫苦不迭，要知道这可是用轻功在比剑！体力耗费如此之快，再不出招的话他就玩不起了。 
　　
　　欧阳狡黠地一笑，“你说的啊。” 
　　
　　话音刚落，欧阳的剑突然从自己身前撤开，王爷的剑便朝着欧阳心口刺过来。晓枫和玉儿都大惊，可谁知，欧阳的剑抵到王爷的剑下，在王爷的剑到达自己心口之前，手腕突然用力。 
　　
　　咣啷一声，王爷早已没了力气，被这么一打，剑掉到了地上。 
　　
　　众人都愣住了，只有欧阳一身白衣站在夜色里微笑。 
　　
　　晓枫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欢呼着。玉儿连忙跑上前去，帮王爷拣起剑，有些撒娇地嗔怪道：“哥，你中了欧阳哥的道儿了。” 
　　
　　王爷酸软的手腕终于放送下来，接过剑哈哈一笑，对玉儿说：“你欧阳哥有勇有谋，我不认输也不行啊。” 
　　
　　“那，王爷之前答应的可当真？”晓枫连忙上前问。 
　　
　　“当然，本王答应了就一定办到！今晚你们便回去准备东西。明早我派车去接你们。” 
　　
　　“好。”欧阳豪爽地拍拍王爷的肩，“研寒，明早见。” 
　　
　　晓枫挥手和玉儿说再见，然后对王爷告辞后，便和欧阳相拥着离开了。 
　　
　　“哥，你请我们去哪儿玩儿啊？”玉儿缠着德王爷。 
　　
　　“这个还没想好……杭州可好？”德王爷略略思忖，建议道。 
　　
　　“好啊！嘿嘿，哥，你可得备足了银两。” 
　　
　　“当然，哎，你欧阳哥每次都得狠宰我。明明是他最有钱，还让我这个穷王爷请他。真是……”德王爷在夜色中笑得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哦哦，小王爷要出血了。




第十一章 且行且息

　　第二天清晨。
　　
　　晓枫睁开眼睛，被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头晕目眩，连忙伸手去遮。坐在床边发愣了很久，才想起王爷的邀请，今天是出发的日子呵。昨天晚上和羽闹得太欢了，东西也没收拾，睡得又晚，好困哦。 
　　
　　晓枫稳了稳，然后起身梳洗换衣。想起昨晚羽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挺立，晓枫嘴角微微上扬，换上了白色底衣，外面披淡青色的一层纱，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头发，很自信地笑了。呵呵，自己和羽还真是绝配啊。 
　　
　　笃、笃、笃。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打断了晓枫的思绪。
　　
　　“枫儿？起来了吗？”是欧阳的声音：“枫儿？我进去了？” 
　　
　　晓枫把门打开，看见欧阳也是神采奕奕地站在阳光底下，像个俊秀威武的天神，有些傻傻地对着欧阳没心没肺地笑。 
　　
　　欧阳拿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晓枫的头：“看什么，不让我进去么？” 
　　
　　“噢噢。”晓枫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侧身让欧阳进去，又把门关上了：“羽，你这么快就都收拾好了？我这边还没开始呢。” 
　　
　　“没什么好带的啊，喏，再带一套衣服，然后带点儿你自己想带的东西就好了。银票就别带了，我都带好了。等会上车我分给你些碎银，出门在外的得备点儿，有些老百姓只认银子不认银票的。”欧阳略略扫过晓枫打开的橱柜，折扇向里面的衣服轻点。 
　　
　　“哦……那，羽你帮我再去选一套衣服打包吧，我去找点别的。”晓枫一边说一边翻箱倒柜地掏东西。欧阳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晓枫，有些无奈，只好拉开他的衣橱，挑了一套还不错的帮他叠起来，然后打包。 
　　
　　还没等欧阳这边把包袱系上，晓枫就把满满一大盒子叮咣响的东西塞了进去。 
　　
　　“这……什么啊？”欧阳一时间恍了神。 
　　
　　“没什么啊，就是我平时用来化妆的啊。”晓枫无辜地看着欧阳。 
　　
　　“这个也带啊？” 
　　
　　“羽，你总不想人家说你个英俊潇洒的少爷，带出去一个丑八怪朋友吧？”晓枫歪着脑袋反问道。 
　　
　　“哎，那好吧。”欧阳叹口气，小东西就知道瞎夸张！他就算不打扮，被迷死的人，尸体都能排到塞外去了。
　　
　　“呵呵，就知道羽最好了，我就带这些就好。”晓枫甜甜地笑道。 
　　
　　“哎，羽，你的东西呢？”晓枫四下打量着，好象没发现欧阳拎包袱进来啊。 
　　
　　“我的东西已经在管家那里了，等会直接拿上马车就好了。”欧阳接过包袱挎在自己肩上，“走吧，王爷的车已经等在外边了，我们得上路了。” 
　　
　　“哦，好。”晓枫一边蹦跳着往外走一边问道：“对啦，羽，你都带什么了？” 
　　
　　“我可没有你麻烦，就一套衣服，几张银票和碎银。再就是剑和折扇，都是随身的。”欧阳叠上扇子指指自己身上的剑，正是昨夜用来比试的那一把，剑柄上镶嵌着被切割成十几个面的琥珀色宝石，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真漂亮。”晓枫想起昨天欧阳帅气地舞剑，情不自禁地小声赞叹道。 
　　
　　“小东西就知道笑！警告你哦，不许给我擅自离开众人！还有啊，在外边要听话，别老任性。如果遇到危险了，你得保护好自己，别老跟着瞎搀和。听到没?”欧阳有点担心地警告着晓枫。
　　
　　“哦……”晓枫低下头不情愿地答应着，暗暗嘀咕道：“什么嘛，那要是抓小偷的话，我也很想玩儿啊！”
　　
　　这哪里逃得过欧阳的耳朵？欧阳冷哼一声，威胁道：“告诉你，没人和你玩！你乖乖的，要不然别怪我当着玉儿面儿揍你！” 
　　
　　“知道了——又要打人，真是的。”晓枫不满意地嘟哝着。 
　　
　　“好了，你当我想打你啊。你听话，大家都高兴，好不好？” 
　　
　　“嗯。”晓枫见欧阳颇有耐心，只好乖乖地点点头。 
　　
　　“枫儿要是听话，羽回来就教你骑马怎么样？”欧阳还是不放心，索性开出条件来。 
　　
　　“真的？”晓枫一听见骑马，兴奋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雀跃道。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啦！”晓枫一下子蹦起来，欧阳拦都拦不住。只好任由小东西兴高采烈地胡闹。 
　　
　　德王爷掀开马车的布帘，笑着朝欧阳和晓枫招手：“快上来，还要赶路呢。中午之前咱们必须得赶到合叶镇。” 
　　
　　欧阳爽朗地应一声，上前去和车夫耳语几句，见车夫点头应是。便抱起晓枫上了马车，一转身和玉儿脆生生地打了招呼。 
　　
　　“哎，怎么还不走？你和车夫说什么了？”德王爷纳闷道。 
　　
　　“哦，我让他等会，因为——来了。”欧阳正说一半，突然掀开门帘，从管家手中接过自己的包袱和一个超大号餐盒：“因为大家早上都没吃过饭，赶一上午路肯定辛苦的，枫儿又有晕车的习惯，所以我让后厨弄了几样点心备着。” 
　　
　　“啊？那么好啊，我看看……”晓枫一听有好吃的，连忙凑上去揭开盖子，看着琳琅的糕点欢叫一声，便和玉儿分点心去了。 
　　
　　“呵呵，研寒，那我们出发吧。”欧阳笑着看了看忙碌的两个小家伙，和德王爷说道。 
　　
　　“好，”德王爷同样笑对帘外喊道：“出发！”
　　
　　于是这辆华丽舒适的马车载着四个年轻人一同南下。
　　
　　坐了一上午的车，晓枫几乎要累吐血了。他和玉儿两个都是这个样子，刚上车的时候特别活跃，看着周围的荒郊和牛马，感觉一切都很新鲜，高兴得要命。可是没过一个时辰，两个人就都乏了，紧接着就是晕车，没完没了地吐。这边，德王爷照顾着自己的妹妹，而欧阳在马车内的另一头抚着晓枫喝水。 
　　
　　好不容易等两边的状况都得已稳定了，欧阳和德王爷也都累得一身身的汗。他们对视一眼，然后苦笑。 
　　
　　“研寒，他们怎么吐成这个样子？”欧阳心疼地看着晓枫，刚吐完一次，可是什么都没吐出来，小脸煞白。 
　　
　　“哎，晕车呗。真算是被你说中了。”德王爷叹口气道。 
　　
　　欧阳也叹了口气，回头看晓枫正在干呕，连忙上前去拍晓枫的背，喂水给晓枫喝：“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啊，胃都吐空了，多难受啊。枫儿，要不你吃点儿东西吧，就算要吐，也得有能吐的东西啊。”欧阳拿过餐盒，挑了一块杏仁桂花酥，一点点地喂晓枫吃下去。 
　　
　　晓枫吃完一块糕点，果然好了不少，自己拿过水又喝了一杯。然后靠在软垫上休息。 
　　
　　德王爷看晓枫有好转，略有所思。没准儿真让欧阳算准了，胃不空了就不会晕车了呢？思及此，他一只手用盘子托着两小张清糖小饼，另一只胳膊把玉儿扶起来，把盘子放在腿上，也同样一口一口喂玉儿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玉儿果然也好多了。欧阳和德王爷相视一笑。 
　　
　　本来预计好的一上午的车程，因为两个人晕车，车夫不得不减慢速度，硬生生是拖了一天。到合，叶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想赶路也不成了，看来今夜要留宿于此了。”德王爷撩开车帘叹息道。 
　　
　　马车停在了一家气派的酒楼前，欧阳和德王爷先后扶着晓枫和玉儿下车。
　　
　　车夫自然地拎着四人的包袱跟随进了酒楼。快几步抢在前边利索地开了三件上房，帮主子们把东西拿进屋子里摆好，又留下了房牌，倒好茶水，然后牵马去马厩。 
　　
　　欧阳朝着德王爷会心地一笑，果然是王府的家丁，训练有素啊。 
　　
　　四人要了雅间坐下，点了些清淡的小菜。欧阳和德王爷都是怕自己喝酒之后没办法照顾两个病号，所以都没有喝酒，而是照顾着晓枫和玉儿吃吃喝喝。 
　　
　　吃过饭，四人随小二上了楼。玉儿和晓枫吃过饭之后已经恢复大半，脸上也有了血色，玉儿自称不用担心，便拿了包袱回了自己的房。德王爷嘱咐了几句，因为太疲惫，也回了房休息。 
　　
　　晓枫看了看只剩的一间房，任由着欧阳把自己扯进屋内，呆呆地问：“我们住一间房啊？” 
　　
　　“那当然了，省得你晚上又吐，好方便于我照顾你。再说，人家玉儿虽然晕车，但到底也会些功夫，碰到事有个防备，你可是什么都不会，没个人跟着保护着怎么行！”欧阳自顾自放好了行李，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水递给晓枫。 
　　
　　刚吃过饭，晓枫并不渴，只是接过来喝了一口便放下水杯：“羽，颠簸一天了，我要洗个澡好好歇一下。” 
　　
　　欧阳点点头，起身开门唤道：“小二！” 
　　
　　“哎，来了！这位爷，您有何吩咐啊？”跑堂小伙下午见来人谈吐不俗，仪表堂堂，雅间上房，名茶珍菜，鞍前马后又有下人随行，银子给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心中明白肯定非富即贵，自然不肯怠慢。 
　　
　　欧阳从小被教育待人谦和礼貌，尽管面前只是寻常酒家的店小二也不肯作出盛气凌人的样子来，只是温和地吩咐道：“麻烦你帮我们多烧一些热水拿进屋来。” 
　　
　　“哎，好勒！”小二见对方并不像寻常的官客一样刁难，心中欢喜极了，一躬身便哼着小调欢快地离开了。 
　　
　　欧阳回过头来帮晓枫细细地检查一边床铺，然后自己倒了上去。累了一天了，是该好好歇歇了。
　　
　　睡意席卷而来。 
　　
　　正当欧阳昏昏欲睡的时候，却被开门声惊醒。睁开朦胧的睡眼，欧阳看见刚刚的店小二和另一个较为魁梧的伙夫各自拎着一大桶水，走进来哗啦啦地帮欧阳把浴桶灌满，然后欠身退下。 
　　
　　晓枫以为欧阳已经睡着，便悄声带上换洗的衣裳，动作敏捷地转身放下帘子，宽了衣钻进桶中去。
　　
　　热气慢慢升腾起来，顷刻间弥漫了整间屋子。晓枫在热水中慢慢释放疲倦，舒展身子，暗叹坐车赶路实在劳累。 
　　
　　正闭目养神时，突然旁边水一惊，水花飞溅间，浴桶的空间一下子小了很多。晓枫惊得连忙睁开眼睛。
　　
　　天！欧阳怎么居然也钻了进来?! 
　　
　　这清澈的沐浴之水可是丝毫无法掩盖水下的身体，晓枫第一反应就是挡，能挡多少是多少！
　　
　　“啊！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干吗?我来洗澡啊。这里桶还真挺大的，再进来一个都行……再说，那么多热水用不完多可惜啊。”欧阳讪讪地坏笑道，扒开晓枫到处遮掩的双手：“别挡啦，能挡住多少啊，而且我连那里都打过了，还怕什么羞啊。” 
　　
　　晓枫红着脸，头几乎要埋到水里去了。 
　　
　　欧阳笑着用手挑起晓枫的头，搂他到自己身旁：“好了，小东西和我还害羞啊。真是可爱呢，呵呵。” 
　　
　　晓枫的脸更红，心跳加速……然后……便在欧阳的轻声细语中慢慢地失去了知觉，沉沉睡去…… 
　　
　　留下的欧阳无比郁闷。
　　
　　

作者有话要说：共浴中，一方心怀不轨，一方塌实肯干，昏昏睡去，惟留本人在此高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第十二章 茶盏险象

　　
　　再次颠簸了一整天后，晓枫一行人终于到了杭州。 
　　
　　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晓枫和玉儿都没有来过这个传言神奇的地方，争着吵着要去街上溜达。德王爷看了一眼不放心又累得不行的欧阳，帮两人说话道：“算啦，让他们去吧。玉儿有点儿功夫的，保护一个晓枫还绰绰有余吧。” 
　　
　　欧阳知道玉儿的确是有点儿本事，便点点头：“恩，别出了这条街啊。我和研寒上去歇一会儿就去找你们。枫儿，你乖乖的，不许乱跑。” 
　　
　　晓枫和玉儿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晓枫哥，你慢点走，哎！欧阳哥不让出这条街！”玉儿追着晓枫，两人转眼间已经绕出了欧阳规定的界限。 
　　
　　“管他呢，咱也不走远，就是到处看看罢了。”晓枫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待玉儿跟上来。 
　　
　　大雨刚过，街上几乎没人。太阳如一炉沸腾的钢水，喷灼着炎热，直惹人闷，似是连思考都懒得了。晓枫和玉儿转悠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了，只是口渴得很。 
　　
　　“晓枫哥，我们去哪里玩儿啊？这里我不认识路，天又好热，还是等哥他们来了再说吧。”玉儿擦擦额上的汗，环顾四周。 
　　
　　“哎，是有点儿热……那边有茶铺，我们去坐坐等羽吧。”晓枫拉着玉儿直奔着街角的茶铺去了，放下手里的扇子，换来小二。
　　
　　“来两碗凉茶，几碟水果。” 
　　
　　“好嘞。”小二应声离去，转眼间就提着茶壶过来。两个青花茶碗摆在桌上，碗底铺着秫米面，小儿一手提壶，倒了满满两碗凉茶给晓枫和玉儿，又麻利地端了四碟果片上来：“请二位客官慢用。” 
　　
　　玉儿和晓枫都低下头喝着茶。杭州的茶果真好喝，将芝麻翻炒至糊香，兑以传统的秫米面和花生、杏仁果粒搅拌。再以甘泉制水泡制，入口凉爽香甜。 
　　
　　两人举止大方，刚坐不久就引了一帮年轻的公子哥过来。其中一人过分更甚，直接坐在晓枫和玉儿身旁，拿了一片苹果塞进嘴里大声地嚼着。那人颇为奸邪无赖地看着玉儿，旁边也有几个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晓枫。 
　　
　　玉儿皱皱眉，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拿起那一盘水果直接倒掉了：“几位先生，您们好象坐错地方了，这是我们留给同伴的。” 
　　
　　“还有同伴？几个美女啊？”为首的那个色眯眯地点起玉儿的下颌，“还能有美女你漂亮么？” 
　　
　　还不等周围人哄笑，便是“啪”一声脆响，方才轻慢玉儿的人脸上已经落下一个红印。
　　
　　出手的却不是玉儿，而是晓枫。晓枫不动声色地给了那人一耳光。
　　
　　“对不起，这是我妹妹，您放尊重点儿。” 
　　
　　“你他妈……”旁边一个人眼看着要还手，却被那个挨了耳光的拦下了：“没看出来，这儿还坐着一个更美的诶。跟了爷怎么样？爷管饱你吃香喝辣。”说罢一下子捉住玉儿的手腕，玉儿试图挣扎，可是另几个人利马围上来按住了她。 
　　
　　晓枫见势不妙，拍案而起，喝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让你放手！” 
　　
　　“我不想怎么样啊。你这妹妹也算个货色，你不跟我，那我就要她好了。”为首的混混挑衅地望着晓枫。 
　　
　　“你！流氓！”晓枫恨恨地骂道。 
　　
　　“对啊，我很流氓啊。我跟你说过我不流氓么？”为首的奸诈阴冷地一笑：“看你这相貌，十有八九是被大户人家保养的小宠了。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杭州地界里，还没有我要不到的人！别担心，我一会就管你主人买了你去，我劝你识相一点，进了我府还如此猖狂，真是欠教训！”
　　
　　“放肆！”玉儿被众人压下，气势却不输人，只是提起声音喝道：“就凭你也敢放下如此大话？小小杭州，我一句话就可翻覆云雨，你敢不信？”
　　
　　为首显然一愣，竟被玉儿的口气吓住几分。
　　
　　晓枫松了一口气，大以为对方要放人了。却不想，那为首的只是愣了一会便恢复了刚才的嘴脸，对晓枫和玉儿道：“刚才这位姑娘说她可翻云覆雨，不知敢不敢与我一赌？赌了这一局，赢了你们就走，输了都给我留下！” 
　　
　　其实晓枫不会赌，但是他明白这帮人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人走掉，倒不如赌一把，押上那个人讲信用。尽管晓枫知道这种人不会讲信用，但是这样做也可拖延时间，便哈哈一笑，“不就是一赌二，你当我真的怕你怎样？哼，了不起就和你回府，你能怎么对付我？我倒期盼得很。” 
　　
　　“你想回谁的府？！”门口一声熟悉的怒吼，所有人都望了过去，是欧阳和跟在其后的王爷。两人脸色铁青，怒气更盛，远远望去便将这一伙混混吓得胆怯三分。
　　
　　晓枫和玉儿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捏着玉儿下颌的那个人吓得呆住了，竟忘了松手。德王爷皱着眉打量他一眼，不再言语，直接动起手，欧阳也和别人打开了。没过片刻，一屋子的混混便都被放倒了。 
　　
　　“都给我滚！”德王爷还不想那么快惊动官府的人，只好不甘心地放几个人走。 
　　
　　为首那个知道打不过，只是狠狠瞪了晓枫一眼：“你小子给我等着！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德王爷把吓坏了的玉儿搂在怀里安抚着，眼里恢复了往日的笑意和慈爱。可是晓枫这边可就惨了，欧阳转身就走，看都没看晓枫一眼，身上的怒火好象要杀人一般。德王爷苦笑了一下，同情地拍了拍晓枫，示意他赶紧跟出去。
　　
　　原来欧阳和德王爷是放心不下他们，开了房没一会就骑马出来找人，可是找过了几条街还是不见人。最后在茶铺外面听到声音，正赶上晓枫和那人说话。 
　　
　　一句没漏。
　　
　　玉儿上了德王爷的马，晓枫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欧阳，似乎没有让他上马的意思。两人僵持好一会，欧阳依然看着别处，对晓枫不理不睬。
　　
　　“算了，我走回去好了。” 
　　
　　“哎，晓枫！”德王爷连忙喊住他，一个劲儿地给欧阳使眼色，可是欧阳就是没看见一样，最后德王爷只好认输，叹道：“来我这里吧，你这么瘦，多带你一个马也累不死。” 
　　
　　晓枫征询似的看了一眼欧阳，欧阳还是冷着脸，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晓枫低下头委屈道：“算了，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话落，晓枫转身就要走，故意用背影掩饰了自己欲出的眼泪。 
　　
　　“晓枫！”德王爷着急地喊晓枫。
　　
　　“研寒，他要走你就让他走呗，管他做什么！自己能跑这么远，就能再跑回去啊。可别小看了他。”欧阳终于开了口，却是这句话，说罢便策马而去，再不管这几个人。 
　　
　　欧阳发了话，德王爷也不好再让晓枫上马。 
　　
　　“王爷，没事儿，我问路也能找回去，您先带玉儿走吧。”晓枫干涩地开口。 
　　
　　玉儿拉拉德王爷的衣角：“哥，先走吧，让晓枫哥一个人静一会儿。”说罢便从王爷手中拿过缰绳，驾着马两人离开。 
　　
　　晓枫等他们的马终于转过了街角，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人蜷在墙角放声大哭。他知道羽很生气，换成是他，他也生气。自己最不能听的就是心爱的人答应别人要走掉吧……尽管那不是自愿的，可他明白，那是一种最彻底最软弱的背叛。自己不听话，害自己和玉儿陷入险境，还答应坏人那种条件，羽他还会原谅我么？
　　




第十三章 雨洗血兮　

　　
　　德王爷和玉儿对着餐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却根本下不去筷子。三个人已经回到客栈许久了，连晚饭都上齐了，可是晓枫还没回来，这叫两人哪里吃得下去呢？倒是欧阳埋头吃着，一副饿极了谁也不想理的样子。刚才他回到客栈就又去前台开了一间房，把自己的行李和晓枫的分了开，然后就叫了晚餐开吃。 
　　
　　天很不给面子，雨刚停了一下午，这会儿又下大了。玉儿心急地看向窗外，这么大的雨，晓枫就算能找回来也定是要受风寒了。
　　
　　“欧阳哥……” 
　　
　　“玉儿怎么不吃？来，欧阳哥给夹好吃的。”欧阳打断玉儿，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玉儿无奈地看了一眼德王爷，决定还是先吃吧，等会好去迎迎晓枫哥。刚拿起筷子，就听客栈门一声响，晓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全身都湿透了。 
　　
　　玉儿和德王爷连忙起身，欧阳只是停了一下，看都没看一眼依旧吃着他的饭。晓枫对着玉儿和王爷苦笑，“没事，我上去换套衣服，然后就下来。别等我了，先吃吧。”说罢便踉踉跄跄地上了楼。 
　　
　　不过一会儿，晓枫就噔噔地跑了下来，问道：“怎么是四间房？羽，你把东西分开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都要成人家的人了，我们住一起像什么话啊。”欧阳夹起一块剔净了骨头的小排塞进嘴里，低下头一边扒饭一边不经意地搪塞。 
　　
　　“羽……”晓枫声音一软，欧燕却视而不见，只是手上的筷子动得越来越快。
　　
　　过了好一会儿，晓枫叹口气走到饭桌旁，端起自己那碗有些冷了的饭使劲咽了几大口，然后就不再吃，只是黯然放下碗，转身又要上楼：“羽，你慢慢吃，我……我去楼上等你，我……我们谈谈。”声音里有强忍的哭腔。 
　　
　　想不到欧阳却有了反应，将筷子使劲拍在桌子上，声音响亮骇人：“有什么好谈的！你要走的话，我无条件放你走就是了！你不是很期待那人的恩宠吗？去就好了啊！或者，或者如果你害怕那个人会虐待你，需要我再给你一笔钱？”
　　
　　正上楼的晓枫一顿，身子几乎软下去。他背对着众人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羽？你这么说，自己不会心痛的么？ 
　　
　　德王爷和玉儿眼巴巴看着晓枫再次上了楼。德王爷终于忍不住了，晓枫说得对，的确是必须要好好谈谈了。
　　
　　“欧阳，你听我说……” 
　　
　　“研寒！”欧阳重新拿起筷子来，敲在碗沿上试图打断德王爷。 
　　
　　“今天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德王爷发起火来哪里害怕欧阳，两人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 
　　
　　欧阳不好再打断，只好气鼓鼓地瞪着德王爷，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但是今天就算是你德王爷求情也不好使！” 
　　
　　德王爷叹口气，努力忽略欧阳的无礼，劝道：“那孩子虽然有错，但是也不是故意的。我们都知道，他答应了那些人只是为了能逃出来而已，只是缓兵之计，虽然做法不可取，但是目的是好的。” 
　　
　　“是么？”欧阳轻轻一挑眉，不再看德王爷一眼，一边又开始动手吃饭。 
　　
　　“他刚才肯定哭过。”德王爷抛出杀手锏来，欧阳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希望这一招能好用。 
　　
　　“是么？”可是欧阳不为所动，仍然冷冰冰的样子。 
　　
　　“他淋了雨，欧阳！外边雨下这么大，他是从几条街以外跑回来的！”德王爷的耐心耗光，朝欧阳怒吼道。 
　　
　　“噢，原来是这样啊……”欧阳明显一副敷衍的样子，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你！”德王爷几乎要挥起了拳头。 
　　
　　“哥！别说了！”玉儿冷眼看着这一切，终于在此时开了口，拉住德王爷，对欧阳说：“欧阳哥，你也吃得差不多了吧。外边下着雨呢，我们没什么胃口，就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自己一个人在大厅坐着，是冷落别人还是冷落自己呢？”
　　
　　玉儿说完便拉过德王爷回房，留下这么一句带刺儿的话来。 
　　
　　外边雨越下越大，本来饭厅里就这一桌，这下子只剩下欧阳自己了。他故作镇定地又吃了几口饭，可是终是再也无法吞咽，丧气地把筷子丢到桌子上。 
　　
　　欧阳抬头看了看直直通向二楼的楼梯，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暗道算了，上去就上去！有什么好怕的呢？难道还是我做错了不成么？
　　
　　晓枫跪在欧阳房间的墙角，听着外面狂风大作暴雨盖涛，身上冰冷得一阵阵地打哆嗦，手捂着嘴不停地咳嗽。还真让德王爷和玉儿猜着了，他可能真的染上风寒了……
　　
　　晓枫正咳，好像突然听着步子踩楼梯的声音，连忙止住自己的咳嗽，竟有些激动。
　　
　　他，终于肯上来了么？ 
　　
　　吱——门被推开了。
　　
　　“你要谈什么？说吧。”欧阳冷眼看着缩在墙角的小东西，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羽，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话，不该带着玉儿瞎跑，不该去和那帮人犟嘴，更不该……更不该答应那个人，说……说我可以跟他回府……但是，但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羽，你知道，玉儿好歹叫我一声哥，我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那里。况且，那些人不可能让我走的，我想赌一把，就算输了也不过是那样了，赢了就还有机会，我可以拖延时间的……我……我不知道你在外边的，所以我才答应了他……我……” 
　　
　　“说完了？”欧阳剑眉一挑，刚被镇静压下去的怒火又呼呼地冒了上来，什么叫作不知道他在外面？难道如果自己不在外边，他就可以这么说了么？ 
　　
　　“我……羽，你都明白，不用我说。羽，你要打要罚怎么都好，随便你处置。但是，求你别不理我，好么？”晓枫可怜地看着欧阳，希望能够得到一点谅解。 
　　
　　“我哪里有资格打别人家的人呢？还有，这什么破称呼？改了吧，易晓枫公子！” 
　　
　　“羽……”晓枫被欧阳这句话吓坏了，愣愣地叫着欧阳。 
　　
　　“我让你别叫我羽你，没听见吗？”欧阳突然发怒，好象火山爆发一样。吓得晓枫一抖，眼泪哗啦啦地就掉下来了。 
　　
　　晓枫起身把窗子打开，任凭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踮脚够到窗边一颗高大的柳树，折下来一根最粗的柳条，硬塞到欧阳手里。然后把因为湿了贴在身上的裤子褪了，伏在硬邦邦的桌子上，哽咽地说：“羽，你打我吧。就算你打死我，我还是要叫你羽。我不是别人的人，我就是你欧阳飘羽一个人的枫儿。如果你肯原谅我，那最好，我随便你怎么样。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再要我，那就把我打死。” 
　　
　　欧阳被晓枫的话震住了，许久，他掂了掂柳条的份量，走过来，“这是你自己找打！你别怪我下手狠！”说罢便一柳条使劲抽了下去。 
　　
　　嗖~~啪！
　　
　　晓枫听见柳条破空的声音，下意识地一抖，紧接着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晓枫死死按住桌子，硬撑着把惨叫声压了下去。
　　
　　好痛……前所未有的痛…… 
　　
　　欧阳真的是火大了，来不及管晓枫什么反应，一条接一条地用力抽下去，沉默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晓枫的眼泪像是决了堤，噼里啪啦地掉在桌面上，嘴唇咬出一条深深的纹。他真的是要到死自己吗？呵呵，原来羽武功真的很好，从来都不知道他打人居然可以这么痛，痛到骨子里去了。而且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他会舍得让自己这么痛，痛彻心扉。
　　
　　嗖~~啪！
　　
　　嗖~~啪！
　　
　　“啊……”晓枫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来，猛地把手腕塞进自己的嘴里。
　　
　　嗖~~啪！！
　　
　　晓枫身后一痛，嘴里顷刻间涌出温热的腥甜。欧阳不停手，晓枫只觉得身后痛得近乎麻木，全身越来越热，手腕上的血成流淌下……
　　

作者有话要说：凄凄惨惨戚戚




第十四章 弥弥悔悔

　　
　　打了三十几下后，欧阳的理智终于开始慢慢打败冲动。他停下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哪！这是在干什么……这些，是他做的吗？
　　
　　晓枫臀上全是紫红色的檩子，有些重合部分肿了起来，还有些擦破了皮。而晓枫趴在桌子上，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手腕处的殷红令人心惊。 
　　
　　晓枫此刻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楚，只是借着一丝微薄的意识感觉到身后的人停止了，便下意识地呢喃道：“对……不起……。” 
　　
　　欧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疼、后悔、自责……齐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他把柳条一扔，上前去握住晓枫颤抖的肩膀，将他扶起放到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横抱起他。 
　　
　　怀中的人泪眼婆娑，努力地睁大哭肿的眼睛看着欧阳深邃的眼神。欧阳也看着可怜的小东西，忍不住低头要吻他，可是却被晓枫敏锐而坚定地躲开了。 
　　
　　“少爷……我、我——” 
　　
　　“就叫我羽好了，都过去了，不要怕。”是欧阳的声音，欧阳害怕晓枫再躲，只好轻轻吻着晓枫的额头，那么温柔。
　　
　　可是，是不是梦呢？
　　
　　见晓枫不再抵触，欧阳试探性地用肩去抵住晓枫的头，确认对方没有反抗。可是晓枫就那么僵着，没有像以往那样慢慢地靠下去，只是任欧阳主动，不躲避，可是也不回应。 
　　
　　脑海里欧阳说过的话还是像放电影一般，恐怖到晓枫无法正常呼吸。 
　　
　　“他要走你就让他走呗，管他做什么！自己能跑这么远，就能再跑回去啊。可别小看了他。”
　　
　　“没有为什么。你都要成人家的人了，我们住一起像什么话啊。”
　　
　　“有什么好谈的！你要走的话，我无条件放你走就是了！你不是很期待那人的恩宠吗？去就好了啊！或者，或者如果你害怕那个人会虐待你，需要我再给你一笔钱？”
　　
　　“我哪里有资格打别人家的人呢？还有，这什么破称呼？改了吧，易晓枫公子！” 
　　
　　“我让你别叫我羽你，没听见吗？”
　　
　　………………
　　
　　这是欧阳对晓枫说的寥寥可数的几句话，可是每个字都像是一枚钢针一样刺进晓枫的心中，刺进去是痛，拔出来会更痛。
　　
　　不可以！
　　
　　晓枫噩梦醒来般清醒，在心里默默地低语：羽，对不起，我真的无法判断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欧阳却好像听见了一样，沉沉地叹了口气，帮晓枫把湿衣服都脱了，打来热水慢慢地帮晓枫擦洗干净，又去找一套干燥温暖的衣服替晓枫换上。 
　　
　　晓枫静静地看着欧阳做这一切，两人相对无言。 
　　
　　欧阳似乎来不及说什么，把晓枫扶到床上趴好，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手上端着一碗热热的又浓又香的红豆汤，扶起晓枫上身靠在床头上。
　　
　　“枫儿乖，先把汤喝了暖暖胃。”欧阳说着，一勺一勺地吹着热气，送到晓枫嘴里。
　　
　　晓枫只能配合地一口一口喝着暖暖的汤，眼神却落在自己低垂的双手上，刻意地去躲避欧阳关切的目光。 
　　
　　屋内烛光摇曳着，欧阳耐心地将最后一口汤送到晓枫嘴里，帮晓枫擦擦嘴，又叫人来把碗端了下去，才终于坐在床边正视着晓枫的眼睛。 
　　
　　不看还好，晓枫被欧阳看得有些难为情，沉默许久，终于重新开口道：“哪句话，我真的是无心的，可是我……” 
　　
　　“可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却无法判断是不是真心的，对么？”欧阳的目光严肃又疼爱。 
　　
　　晓枫低下头，再一次红了眼眶，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哎……”欧阳把垂在晓枫额前的一绺头发捋到了耳后：“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吓到你了，是不是？” 
　　
　　晓枫轻轻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伤到我们枫儿的心了，是不是？” 
　　
　　晓枫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刺绣被面，沉默不语。 
　　
　　“所以，可怜的枫儿生气了，不打算理羽了？”欧阳好笑地问道。 
　　
　　沉默…… 
　　
　　“那让羽看看伤口总是可以的吧？要是不赶快上药，过几天的行程可有得苦吃了。”欧阳无奈地笑笑，小心地把晓枫翻过去，金疮药涂在伤处，欧阳能感觉到手下的人捏紧了被角，不由得心疼。 
　　
　　晓枫咬着牙，可仍旧忍不住轻轻吸气。 
　　
　　“打重了……”欧阳自言自语地玩笑道：“那个叫欧阳飘羽的怎么这么该死。” 
　　
　　可是晓枫不领情，对欧阳的冷笑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欧阳帮他上好药，看对方丝毫没有留人的意思，叹了口气：“哎……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早再来看你。” 
　　
　　晓枫看着欧阳默默离去的背影，心里面难过得很。
　　
　　欧阳关上晓枫的房门，转身来到了德王爷的屋里。屋里灯还未熄，欧阳免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看见德王爷背对着他坐在桌边正赏月。 
　　
　　“咦？欧阳少爷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啊？不是去解决家事去了么？”德王爷回头一看欧阳这灰溜溜的样子，便猜到他大概是冷静下来了，忍不住嘲笑道。 
　　
　　欧阳可怜巴巴地看着德王爷：“研寒，连你也和我记仇么？那我不还愁死了。行行行，今天这事儿算我错了，我太冲动，不听劝，乱发脾气。我专程来给你赔罪来了。” 
　　
　　王爷被欧阳调侃的语气逗乐了：“行了，别贫了。我还不知道你，净给我绕弯子！说说吧，那孩子怎么了？你又怎么了？怎么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 
　　
　　欧阳搬过一个凳子坐下，把刚才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德王爷听完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别光顾着乐啊，你到是说说怎么办啊。”欧阳心急道。 
　　
　　“哈哈，活该！让你冷落人家，这回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哈哈，晓枫这孩子还真是有意思……”德王爷无比回味地说道。 
　　
　　欧阳恶狠狠地瞪着德王爷，把德王爷瞪得没招了，只好开口说：“能有什么办法！你伤了人家心，就只能日久见人心。呵呵，以后啊，还长着呐……行了行了，我要歇了。明天去游湖，你也赶紧撤吧。”
　　
　　德王爷就这样下了逐客令。欧阳无奈，回道自己新开的房间躺下，却始终无法入睡，辗转反侧。
　　
　　哎，玉儿可是说对了，这是冷落别人还是冷落自己呢？自己开的这间房，还真让自己睡上了……
　　




第十五章 锁情锁怨

　　
　　欧阳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无法入睡，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心里慌得很。无奈这是在客栈，即使是上房也就只有这么大的地方，多走几步就要撞到墙。
　　
　　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睡得着，要是睡不着的话，我去陪陪他也好。 
　　
　　这样想着，欧阳索性冒着被骂出来的风险，偷偷溜进晓枫的屋子。
　　
　　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摸索到床边，欧阳不禁悲天悯人地感叹自己的命运。每回半夜去看他，他都是没睡，可偏偏这次有话说的时候，他又睡了……
　　
　　哎，欧阳飘羽啊，你为何如此命苦啊！
　　
　　欧阳坐到床边上，抬起头去看窗外高挂的明月。雨后的夜空更幽蓝宁静，欧阳心中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回过身去帮晓枫掖掖被角。这一掖不要紧，欧阳觉得似乎有点儿不对劲。连忙去摸晓枫的脑门——天！怎么这么烫！ 
　　
　　完了完了，八成是淋了雨发烧了……不是喝过热汤么？该死，也不知道哪个厨子煮的……欧阳一边腹诽客栈的厨房一边连忙掌灯，去冰过帕子然后放在晓枫脑门上。潜意识里觉得好象应该找个郎中给看看，到底是怎么样了。
　　
　　客栈已经打佯了，欧阳塞给呵气连连的店小二一锭银子，才让对方开了门，自己冲出去找郎中。 
　　
　　一柱香的工夫欧阳就跑回来了，无奈店小二已经去睡了，只留在大厅一盏灯。欧阳叫苦不迭，只能自己到后边的院子里熬药。拿着扇子一边扇着药炉，一边在心中感叹。
　　
　　刚刚那郎中才牛呐！听了症状和病因之后，打死也不肯跟着来，就给抓一副药。收了钱，嘴里嚷嚷着：“就这么点儿事儿，你大半夜的折腾我干吗？把这药喝了，放心，死不了！他要是死了你找我！”然后砰就把门关了。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能和我家枫儿划等号么！ 
　　
　　药终于熬好了，欧阳端着一个滚烫的碗往二楼冲，烫得直咧嘴。把碗放到桌子上，连忙去换帕子，又把小东西翻过来给伤口重新上药。已经上过一次药之后基本上消肿了，再上一次的话明天早上应该不妨碍活动，只是因为发烧而滚烫滚烫的。欧阳一边往上抹药油，一边很歉意地看着晓枫，心疼死了，可惜晓枫都烧迷糊了，任他摆弄只是睡着。 
　　
　　药上好了，桌上的药也温了。欧阳把晓枫上半身托在手里，小心地喂他喝药。一边喂一边感叹，这孩子居然能一边喝药一边睡觉，这境界！ 
　　
　　等待中药发挥效用的过程是漫长的，欧阳不敢离开，只是不停地帮晓枫换帕子。半夜听见声响起来查看的德王爷看屋子点着灯，进来看了一眼，得知晓枫已经退烧了，便鼓励欧阳几句后继续回去睡了。
　　
　　一个时辰后，欧阳守着晓枫，也慢慢地睡着了。 
　　
　　一觉起来，天已大白。晓枫有些头晕，暗怪自己睡得沉。突然看见床边上靠着栏杆睡着的欧阳，猛然又忆起昨日发生的事，连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惊动了一边浅眠着的欧阳。
　　
　　欧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晓枫已经坐在床边了，连忙坐起来：“哎，怎么把脚放地上了，小心点儿别凉着！”说罢又把晓枫搬回床上躺着，摸摸他脑门，自言自语道：“还别说，那臭屁郎中的药还挺好使，不烧了！” 
　　
　　“你说什么？”晓枫一头雾水，臭屁郎中是谁啊？烧？烧什么？ 
　　
　　“啊，没事儿。离早饭还有一个时辰呢，你再睡一会儿，我回去睡了。”欧阳说完便拿起桌子上的空碗，迷迷糊糊地出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大厅的饭桌上。 
　　
　　德王爷看着楼上：“玉儿，你去看看你欧阳哥和晓枫哥，怎么还不下来呢？”
　　
　　玉儿刚要起身，晓枫就从上边走下来了，欧阳跟在后边，却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爷和玉儿挨得挺近，桌子又是普通的四人圆桌。晓枫只能和欧阳挨在一起，却躲避着不去和欧阳对视。玉儿奇怪地看看两人，再去看德王爷，却只得到一个苦笑。 
　　
　　“啊，都下来了，那就开饭吧！”德王爷发话，然后自己赶紧闷下头吃东西，逃避着饭桌上的气压。玉儿虽然心中好奇，却也乖乖地吃着饭。 
　　
　　欧阳晃了晃头，努力清醒一下。看着晓枫对着桌子上的东西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只好招招手叫来了小二。
　　
　　“给我煮一碗小米粥，多放些薄荷和红糖。然后拿一屉蒸饺来。” 
　　
　　不一会儿，欧阳叫的东西就到了，欧阳双手接过粥碗，放在晓枫面前：“枫儿乖，不想吃饭就喝点儿粥，吃几个蒸饺。”晓枫看了他一眼，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就放下勺子。蒸饺夹在碟子里，晓枫只是拿筷子戳啊戳的，就是不吃东西。 
　　
　　看他那带搭不理的样子，欧阳有些生气，但是无奈对方刚刚退烧，两人又在敏感期，他不好发作。只好给他夹了几样爱吃的菜，又舀了半碗八宝饭给他：“那还是吃点儿东西吧，一会还游湖去呢，不吃点儿怎么行。” 
　　
　　晓枫拿着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还在想昨天的事，历历在目，所以也就根本不想吃他夹的东西，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进饭碗里。
　　
　　欧阳见了又生气又心疼，叹了一口气，索性不管他，自己吃起来。 
　　
　　“晓枫，身子不舒服也多少吃些。”德王爷看不下去劝道。 
　　
　　“嗯。”晓枫擦了擦眼泪，慢慢地嚼着几片菜叶子。 
　　
　　一顿早饭吃得大家都不太愉快。四人走在前往雀湖的路上，玉儿和晓枫走在前边，德王爷和欧阳走在后边。 
　　
　　“他退烧了？”德王爷看着有些失落的欧阳。 
　　
　　“嗯，喝了药就退了。” 
　　
　　“孩子嘛，谁没有个闹脾气的时候。而且你也的确是伤了人家的心。相信我，会好的。”德王爷安慰中带着鼓励的语气。 
　　
　　欧阳想了很久，终只是叹了口气：“我们还是跟上去吧，别等会走丢了又出事。”说罢便快步追上前去。
　　




第十六章 雀湖归行

　　
　　雀湖果然美，一天下来，不仅玉儿和德王爷玩得兴高采烈，就连怀着自责的欧阳也十分愉悦。当然，这份快乐是除了晓枫在外的。
　　
　　欧阳看着晓枫始终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感叹道，这孩子就是这样敏感，别看他平时挺活泼的，其实心里边是一个很忧郁的人。因为缺少爱，所以总是怕失去。 
　　
　　南方的雨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游湖回来的路上，细如金丝的小雨又下上了。欧阳习惯性地一把搂过晓枫，想把他护在身下，可是却被晓枫轻轻却又坚定地推开了。
　　
　　欧阳皱着眉头看晓枫自己一个人走在雨里，摆明了就是在和他怄气，不禁有些火大。 
　　
　　“枫儿，过来这边，我帮你挡着点。”强压着怒火。 
　　
　　“不用了，我自己能挡住。” 
　　
　　“你自己怎么挡！听话，赶紧过来。”欧阳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不用了，又淋不死。昨天淋了比这更大的，不也没怎么嘛。”晓枫话里有话。 
　　
　　“你！”欧阳气结，一把拉过晓枫：“让你过来你就过来，今天早上才退的烧，你拿自己身体瞎胡闹些什么！” 
　　
　　“退烧？我？”晓枫有些不相信地问。 
　　
　　“晓枫，你听点话，别老闹脾气了。昨天晚上发烧，欧阳守了你一夜呢。”德王爷插嘴。 
　　
　　“就他？还能守我一夜？鬼才相信……”晓枫明显的不相信，撇嘴道：“这又是编了哪段来骗我来了！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啪！
　　
　　欧阳彻底火了，忍不住甩了晓枫一个耳光。他实在是听不下去，闹脾气，行！否定自己的关心，行！但是他这样子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不行！ 
　　
　　这一巴掌下去，晓枫愣了，德王爷和玉儿愣了，欧阳也愣了。 
　　
　　晓枫的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我就是不用你管我！永远都不用！”几乎是吼完这几句话，转身就向反方向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雨帘中。 
　　
　　德王爷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欧阳：急吼道：“白痴你愣什么愣！追啊！” 
　　
　　欧阳恍过神儿来，噢了一声，不一会也消失在雨帘中。
　　
　　晓枫跑啊跑啊，跑了很久，确定甩掉了欧阳之后，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蹲在胡同深处的墙角哭了起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了，天倒是黑了下来。
　　
　　晓枫哭够了，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他有些慌了，连忙起来四处转悠。可就是找不到一块熟悉的路。 
　　
　　“臭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咦，从后边传来的声音哎。是在叫我么？
　　
　　晓枫回过头，吓得几乎撞墙了！天！那天那帮人，不不，比那天还多一些……全在这儿？！ 
　　
　　“你……你们要干什么？” 
　　
　　“哥们儿今天运气好，赌钱刚赢了，又赚了一个美人儿。兄弟们，是不是啊？”周围所有人都在跟着起哄。那天为首的那人又捏起晓枫的下巴，“美人儿，我不是叫你等着我么？看哥哥我守信用，又来找你了。” 
　　
　　晓枫挣扎着，可无奈那人力气很大，下巴几乎要被捏碎了。
　　
　　“畜生！松手！”晓枫怒吼道，意料之中的，得到一个响亮的耳光，被打得一个踉跄，嘴角火辣辣地疼，脸立刻感觉到肿了起来。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被打了两个耳光。晓枫突然开始想念欧阳的手，虽然带来的同样是疼痛，可是那是不一样的。起码，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怕。他在后悔任性跑出来。 
　　
　　“妈的，你就这么跟老子说话啊！” 
　　
　　晓枫根本不听那人说话，脑子里全是欧阳的好。
　　
　　他会打我，但是打完之后每次都给我上药……还有今天早上，他是在我屋睡着了，然后又端个什么碗出去的…… 
　　
　　等下！羽今天早上在我屋！对了，还有那个碗！ 
　　
　　“还别说，那臭屁郎中的药还挺好使，不烧了！” 
　　
　　“啊，没事儿。离早饭还有一个时辰呢，你再睡一会儿，我回去睡了。”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今天早上才退的烧，你拿自己身体瞎胡闹些什么！” 
　　
　　“昨天晚上发烧，欧阳守了你一夜呢。” 
　　
　　…………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早上头那么昏沉沉的，原来我昨晚真的发烧了，真的是羽照顾了我一晚上么。 
　　
　　原来，他还是爱我的啊。原来，那些话真的是无心说出的。 
　　
　　晓枫想到这儿，好象一个突然被满足的小孩子一样，竟呵呵地乐出声来了。 
　　
　　啪！
　　
　　“妈的，还敢给大爷我乐！你小子就是欠揍！”
　　
　　又是一个耳光。晓枫没有再被打得一个踉跄，而是努力站稳了身子，无畏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以为你真的动得了我？”
　　
　　那人听到晓枫的话，明显地一愣。但是随后又马上恢复了冷笑：“跟你爷我装？爷不想怎么样，爷就想要你！”说罢就开始要扒晓枫的衣服。晓枫用全力地挣扎着，死死握住那人的手，一口咬上去，顿时口中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弥漫。
　　
　　那人捂住手，骂了一句，接着又是一巴掌扇上去，晓枫半边脸都被打麻了，头嗡嗡地响，根本站不稳，靠在墙上。
　　
　　周围人马上上来死死摁住晓枫。晓枫意识不妙，努力地躲着，可是似乎根本不起作用，那人已经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晓枫心下一懔，明白这下子彻底完蛋了。
　　
　　连羽都没有碰过自己，难道，真的要被这些混蛋糟蹋了么？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坚硬冰冷的墙，心中默念。
　　
　　羽，对不起，不该质疑你的爱，不该和你吵架，不该任性跑出来……但是，羽，我爱你，我对你的爱，用死也要护住。 
　　
　　晓枫眼看着自己的衣服已经快要被扯坏了，头发也凌乱地撒在身前。含着泪，坚决地把头往墙上撞去！
　　




第十七章 死里逃生

　　
　　“住手！”
　　
　　还不等晓枫的头撞上去，耳边突然嗖地一声飞过几颗石子，刚好打在那人撕扯自己衣服的手上。
　　
　　那人手一阵抽搐，便痛得蹲了下去。晓枫突然间热泪盈眶，猛地回过头。 
　　
　　一袭白衣，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却也威严坚定地挺立在夜色里。宛若那晚比剑般潇洒帅性，像个年轻伟岸的天神。
　　
　　那个天神开口：“放开他！” 
　　
　　晓枫脑海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眼睛颤抖着闭上，顺着墙滑到地上颓坐。
　　
　　羽，你还是来了……每一次，都是你救我……羽，谢谢…… 
　　
　　周围的喽罗匆忙地散开了，纷纷拣起地上的碎砖头、木棍。晓枫经过刚才的挣扎和惊吓，彻底失去了力气，只能看着欧阳和那帮人打在一起。
　　
　　糟了！他们人多，手上又有家伙，就算羽真的武功盖世，也不可能以一敌众的……晓枫紧张地捏住自己的手，看着欧阳和那帮混混周旋。
　　
　　所幸的是，那帮混混忙中出乱，打起来毫无章法。晓枫依稀可以看出，欧阳虽然没有占上乘，但也绝对没有吃亏。 
　　
　　双方就这样纠缠了好久。
　　
　　突然，那个为首的好象意识到什么，猛地转了一个弯，扬棍就要打在晓枫头上。欧阳见了，连忙飞身冲出包围，死死把晓枫压在身子下边。却来不及闪躲，后背挨了极重的一下。木棍啪的一下子就折断掉在地上。晓枫在欧阳怀里清楚地看到欧阳痛得用力一扬头，然后身边的人都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欧阳把晓枫护在下边，根本躲不开，只能生生受着。 
　　
　　晓枫大声哭喊着：“羽，你起来，别顾着我！羽！”
　　
　　可是欧阳哪里会真的闪开，又哪里还能闪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欧阳的伤势似乎越来越严重，大滴大滴的汗珠顺额滚下，欧阳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边！住手！干什么呢！”
　　
　　万幸！德王爷不放心欧阳一个人，便跟在欧阳后边也找来了，刚跑到这条街街口，就听见打架声，连忙找来了查夜的官差跑了过来。
　　
　　一群混混见势不好，匆忙停手要跑，可是能跑得了几个呢？德王爷和玉儿飞身踹倒了几个跑在前边的，官差冲上来，抓住了所有人。 
　　
　　德王爷果断地出示了王爷金牌，惊得在场人跪了一地。
　　
　　“告诉你们大人，这几个混帐东西打了本王的人。该怎么做，你们大人自己知道！”德王爷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怒意，把几个官差吓得三魂没了两魂半。
　　
　　官差们连忙称是，拷了人向德王爷一行人道歉后匆匆带犯人离开了。 
　　
　　欧阳被打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浑身都痛，终于忍不住从晓枫身上栽了下来，这一次又是背部着地。
　　
　　“唔……”欧阳皱眉低呼。
　　
　　德王爷连忙上前去扶起他，玉儿也扶起了晓枫。可是晓枫却推开玉儿，直接扑到欧阳身边，哭着询问：“羽，你哪里痛？到底伤到哪里了？” 
　　
　　欧阳痛得皱着眉，努力地摇摇头，挤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客栈吧。” 
　　
　　德王爷抱起欧阳便往客栈跑去，一边朝后面吩咐道：“晓枫跟上，玉儿去找个大夫，快！” 
　　
　　…………
　　
　　半个时辰后。
　　
　　“身上有几处淤伤，还好不是很严重。只是背上的棍伤要多注意，有些出血了，注意不要碰到水。这几瓶药是外伤通用的，今天的我都帮这位公子上过了，明天晚上再上。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哦，好。多谢大夫了。”德王爷和玉儿连忙起身去送大夫回去，屋内只留下晓枫和坐在床上的欧阳。 
　　
　　晓枫因愧疚而不敢去看欧阳，只能站在欧阳身边，低头呆呆地看着欧阳的脚。
　　
　　“羽，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你打我吧。” 
　　
　　欧阳冷着一张脸，半天不说话。
　　
　　晓枫的心里扑腾扑腾跳得飞快。
　　
　　突然，欧阳拉过晓枫趴在自己腿上，褪下了他的裤子，几掌重重地掴在晓枫的臀上。上次打的伤还没好，且欧阳这几下虽然只是用手，却着实重着呢，晓枫被打得顿时冒了冷汗。伏在欧阳腿上小声地抽噎着。 
　　
　　啪啪啪啪啪！欧阳不管腿上的人在哭，又连续使劲地挥了五下巴掌。
　　
　　然后，便再也没有打下去。 
　　
　　晓枫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欧阳的眼睛，那里边有很多很多晓枫看得懂和看不懂的东西……生气，疼惜，无奈，担心……还有，还有很多纠结的情愫……晓枫忍不住扑到欧阳怀里痛哭：“对不起……羽，害你被人打得这么惨……呜呜……我都知道，昨天晚上是你守了我一夜……我不该任性不听话……呜呜……你打我吧……” 
　　
　　欧阳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晓枫的头发：“打你，我也想呢。你都把我气死了，我恨不得打死你！但是你是枫儿，这世界上唯一我爱的枫儿，我怎么舍得呢？” 
　　
　　欧阳言语间重新把晓枫翻到自己腿上，温柔地帮他揉着方才打疼了的地方：“你说说你，怎么那么敏感！几句话说重了就跟我闹脾气，还不听我解释了？自己在那里瞎猜，我可能真的把你给人么？我也就说几句气话，你还逮着没完没了了。 
　　
　　说罢，忍不住又是一巴掌盖在晓枫臀上，毫无准备的晓枫“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闹脾气就闹呗，是我冲动了，我不对，我可着你闹。但是这大晚上的你往外跑，又被坏人跟上了。幸亏我发现的及时，要不然，你……” 
　　
　　“羽，你放心，其实刚才我已经准备好撞墙来着，我肯定不能让人糟蹋我的，我……”不等晓枫急冲冲地说完，欧阳又是重重一掌落在晓枫臀上，晓枫呜咽了一声，立马消停下去。 
　　
　　“还好意思说！你以为你死了那帮人就不能了么?告诉你，你以后少给我做傻事儿！” 
　　
　　“噢……”晓枫有点儿委屈，嘟着小嘴答应到。 
　　
　　欧阳无奈地看了一眼腿上的小祖宗，拿冰帕子捂在晓枫红肿的脸上，自言自语道：“怎么打成这样了？刚才没使那么大劲儿啊……” 
　　
　　晓枫怕欧阳自责，连忙说出有几巴掌是那帮混蛋打的。
　　
　　欧阳带着有些后悔的神色，轻轻地抚过晓枫受伤的脸：“对不起，枫儿……我……哎，我总是太冲动。无论如何，也不该打你脸的。” 
　　
　　晓枫抓过欧阳的手，诚恳地说：“羽，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其实……其实被那帮坏人摁在墙上的时候我特别清醒，你对我的好，你的疼爱，你的专宠，还有你的咆哮和巴掌……我都明白，你爱我。在不顾一切地爱我。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我们都有错，羽……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好么？还有，还有……谢谢你昨晚守了我一夜。我不该质疑你的关爱的，下次我要是再这样，你就狠狠打我，我认罚，真的！” 
　　
　　欧阳听着笑着，一把将晓枫搂到自己怀里：“枫儿，你刚才的样子……特别可爱。” 
　　




第十八章 草场遇险

　　
　　几日后，出游归来。
　　
　　“枫儿，上马！”欧阳骑在马背靠后的地方，抓住缰绳向晓枫邀请道。上次出游回来后，小东西有些得意忘形了，非要自己补偿他，要学骑马。欧阳细想想，学也就学了，晓枫一点功夫都不会。下次再遇到坏人，肯定是打不过就跑，万一身边有匹马不是也方便逃跑么？
　　
　　欧阳撇撇嘴，为自己这个理由着实捏了把冷汗。碰巧看到马的可能性比他自己把坏人打趴下的可能性都要小吧…… 
　　
　　哎，算了，多学点儿东西总不是坏事！枫儿这么柔弱，学武是不可能了，那就学学遇到危险了怎么逃得快一点儿吧。
　　
　　晓枫拉着欧阳的手，尝试着一脚踩在马镫上，晃晃悠悠一会儿，另一只脚赶紧跨过马背，坐在欧阳身前。
　　
　　晓枫转过身去甜甜地一笑：”羽，我们是去郊外练习吗？” 
　　
　　拜托小祖宗，不要正对着阳光这么动人地笑好不好，存心不想让我拒绝嘛。 
　　
　　“嗯。我告诉你哦，你乖一些，没让你自己骑前你就耐心地学。出什么问题我揍你哦！”欧阳依旧保持着千篇一律的半威胁半关心的句式． 
　　
　　晓枫装作生气地嘟了一下小嘴，”你总是欺负我！” 
　　
　　“还欺负不得了？我就欺负你！”欧阳笑着刮了枫儿的小鼻子：笑道：“好了，转过去吧。我们出发了。” 
　　
　　两人骑在马背上，身后牵着另一匹马。慢慢地从闹市区穿过，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到郊外． 
　　
　　“羽，怎么这么慢？”晓枫哭丧着脸，真实感觉不要和想象中差太多吧……“我们骑快一点啦，这样一点儿也不好玩……” 
　　
　　欧阳灿然一笑，送开另一匹马的缰绳，狡猾道：“那你可抓紧了！”说罢一扬马鞭，高喝一声“驾！”，马儿顿时精神气十足地在草地上飞奔起来． 
　　
　　“哎？哎？哎？”
　　
　　马突然地提速，晓枫一惊，差点没栽下去。左摇右晃好一会儿才终于坐稳了，正正靠在欧阳怀里。回过头瞪欧阳，却看到对方一脸坏笑。欧阳无辜道：“是你叫我骑得快一点儿的嘛。” 
　　
　　又骑了一会儿，到了一个既开阔又没有什么人的草场。欧阳长吁一声，停下马，对晓枫道：“就是这里了。”说着自己翻身下马， 
　　
　　“枫儿，把脚钩在马镫上。对，就这样，双腿放松，不要夹马肚子……很好，下面去抓缰绳……嗯，好，你不要紧张啊，控制好缰绳就可以了。”欧阳看着晓枫按照自己说的一一做好，便轻轻地拍了马一下，马便慢悠悠地朝前走． 
　　
　　“你等下啊，我去把那一匹牵过来。你就这样慢慢往前走，千万别动马哦。”欧阳嘱咐了一句就向反方向跑去了。 
　　
　　晓枫听话地任着马儿走走停停等欧阳过来，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人。
　　
　　刚刚那么快的速度跑了那么久，估计那马得离这里好远了吧……大概还得等一会儿呢．真没劲。 
　　
　　晓枫低下头玩手指头，玩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反正羽他大概还要一会儿才能来呢，不如……不如我自己练吧。
　　
　　晓枫为自己“聪明”的想法有些骄傲，一心想着欧阳回来了看他已经学会了一定会夸他聪明的，便下了决心。 
　　
　　可是万般无奈，听欧阳的话之后，他不敢去夹马肚子，又不知道怎么让马走，更不知道怎么让马儿快起来。晓枫左弄弄，右弄弄，马儿非但没有快跑，反倒低下头开始吃起草来。
　　
　　晓枫气得要崩溃了，身子赌气似的使劲往后一靠，却被什么东西咯到了。他把那个玩意使劲从马后边扯下来，顿时眼睛一亮……是马鞭哎！对了，有马鞭，马不就可以快跑了吗？ 
　　
　　晓枫高兴地举着马鞭端详片刻，然后果断地扬起马鞭使劲地往马身后一抽． 
　　
　　可是谁料，“驾”字还未出口，正在吃草的马儿就一声长啸，疯了似的到处乱闯。晓枫死死抓住缰绳，想要控制马的速度，可是马儿根本不听话。缰绳勒得紧了反倒直仰前身，差点把晓枫从背上摔下去。 
　　
　　“枫儿？枫儿！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欧阳牵着另一匹马刚过来就听见惊马声，再往前跑几步，就看见马儿载着枫儿往前飞奔，眼看着要冲出视线了。欧阳大骂一声该死，飞身上马，紧紧追去。 
　　
　　晓枫狼狈地趴在马背上等着欧阳来救自己。远远地听到欧阳在后边让他停下，不禁在心中叫苦。
　　
　　神啊，我也想停下啊，问题是我能停下么？马儿啊，您慢点儿呗，歇一会儿，您不累么？ 
　　
　　欧阳骑马多年了，经验丰富，没跑几段路就追上了晓枫。他骑马超过晓枫，然后突然马头一转，横在了晓枫前边。晓枫的马突然长啸一声停了下来，然后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吃草。头还和另一匹马的头碰碰撞撞。 
　　
　　欧阳从马背上跃下，把呆乎乎的晓枫一下子扯下来，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又跃身上马。不等晓枫作反应，就赶着要回去。 
　　
　　“哎？做什么啊？这么急着就要走？”晓枫诧异问，回头却看见一张黑得不能再黑了的脸。突然想起欧阳出发前的恐吓，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咳……羽，那么着急回去做什么？再在外边陪我玩一会儿么……”晓枫连忙撒娇扯着欧阳的衣角道。 
　　
　　欧阳没回答，只是将自己的黑脸转向晓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好想要剜下晓枫的一块肉一样凶狠。
　　
　　小人儿连忙松了手，暗自苦笑。
　　
　　完了，撒娇也不好使了。回去肯定跑不了一顿揍了，会不会死得很惨啊。 
　　
　　哎……马儿跑得这么快，这算什么？着急带领我奔向死亡么？
　　




第十九章 复陷何险

　　
　　欧阳府。 
　　
　　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都很惊奇，在府里这么多年，很少看见少爷黑着这么一张脸，像要杀人似的。
　　
　　聪明的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万一少爷拿自己撒气…………太可怕了。 
　　
　　晓枫对过往的每一个下人都露出恳求之色，他多么多么的希望能有个人来替他说句话啊。神啊，救救我！ 
　　
　　欧阳拽着晓枫，直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气得猛地坐在床上，死死瞪着晓枫不说话。
　　
　　晓枫站在他跟前，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暴风雨即临啊。 
　　
　　“羽，怎么不回我那里……”懦懦地开口。 
　　
　　“麻烦！就在我这里，还有事要做！”欧阳果决冷血地回答。 
　　
　　“羽，我知道错了……”晓枫依旧不放弃，尝试着努力作可怜状。 
　　
　　“所以要罚！”欧阳果然是欧阳啊，不为所动。 
　　
　　“羽……啊！”晓枫还想说什么，可是突然一阵眩晕，被欧阳拉到腿上趴下，屁股上一凉，不禁叫出了声。 
　　
　　啪！
　　
　　“叫什么叫！好好挨着！”
　　
　　呜呜，好熟悉的感觉哦，好疼好疼。 
　　
　　欧阳左右开弓，对着晓枫撅起的小屁股一顿蹂躏。 
　　
　　啪啪啪啪啪！ 
　　
　　“不要不要！痛哦，羽，我知道错了！” 
　　
　　“哦？知道错了？那你说，错在哪儿？”欧阳把巴掌搁在晓枫有些热热的臀上，威胁地问道。 
　　
　　晓枫吓得一哆嗦，连忙开口回答：“不该自己摆弄马。” 
　　
　　啪啪啪！ 
　　
　　“啊！我都说了你还打……”晓枫可怜巴巴地挣扎。 
　　
　　“没完！”欧阳气急败坏，又落了几巴掌：“快点说！” 
　　
　　“好吧……不该不听你的话……” 
　　
　　“所以？今天出去前我说过什么？嗯？怎么办，自己说！”欧阳的声音好像能把晓枫吓穿了一样的威严。 
　　
　　“打……”晓枫颤颤地回答，还是不忘给自己求情：“可是——羽，都打这么多下了，别打了……” 
　　
　　“哼，想什么美事儿！自己到床上准备好！” 欧阳起身去柜子上拿戒尺来，“打多少自己说！” 
　　
　　“呜呜……二十……”晓枫还没等戒尺上身，就已经被吓哭了。 
　　
　　啪！
　　
　　“重说！” 
　　
　　“啊！痛、痛……三……三十。” 
　　
　　“这还差不多，不许求饶，自己报数！撅好了！”欧阳一点儿都不留情，拿起板子就挥下去。不管晓枫凄凄惨惨地哀叫着：“痛！羽，求你了，别打了……” 
　　
　　“我刚才说过什么？重来！”欧阳加大力气一尺子抽在晓枫粉红色的臀上，对方疼得一抖，带着哭腔报数：“一……一。”
　　
　　啪啪！
　　
　　“啊！二、三……”
　　
　　啪啪啪！
　　
　　啪啪啪！
　　
　　欧阳依旧重重地打下去，一点不放水。晓枫始终不敢叫得太大声，可是苦苦忍着是在难捱，挨了二十下左右，突然倒在床上，两眼紧闭着。 
　　
　　“起来！别在那儿装死！”欧阳气急败坏的声音。 
　　
　　呜呜，被看穿了。晓枫睁开眼睛可怜兮兮地想看欧阳一眼，想博取同情。 
　　
　　欧阳生气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屁股都已经肿起来了，还真是有点儿下不去手了。
　　
　　“自己到墙角跪着面壁去！我不让你起来你就乖乖地给我想想为什么挨打！”欧阳丢下一句话，说罢愤愤地离开了。
　　
　　这一跪，就从下午一直跪到了深夜。晓枫回过头从窗户往外张望了一会儿，腿还是不敢离地。但是，羽他怎么还是没有来啊？我都跪了这么长时间了…… 
　　
　　虽然刚进怡香阁的时候，自己也的确有过罚跪的经历，严厉程度也丝毫不比这次差。但是……哎，很久没跪这么长时间了呢，下半身都要没知觉了。更难受的就是羽他还不来，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呢？ 
　　
　　晓枫沮丧地枫耷拉着脑袋看着地板，自己面前分明有一份可口的夜宵，那是下人们大概两柱香的功夫前送来的。可是羽没来，他怎么吃得下去啊？晓枫用手抵在因饥饿有些抽搐的胃上……真的有些饿了，从中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算了，还是把这些东西吃掉好了。 
　　
　　拿起那碗冷了的饭，才扒了几口，晓枫就忍不住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米饭里。以前羽从来没有让自己跪着吃冷饭呢，自己今天在外面是不是真的很过分啊，羽一定很生气。
　　
　　“易晓枫你就胡闹吧你！早晚羽的耐心被你用尽，不要你了看你怎么办？！”心里面有一个恶狠狠的声音说。 
　　
　　晓枫看着手中的饭，叹了口气，吸吸鼻子又放了回去。努力把酸痛的上身挺直，羽说过这是惩罚的，还是乖一点好了。 
　　
　　不知又跪了多久，突然一股冷风吹过，门被推开了。晓枫被这股风吹得有些瑟缩，以为是下人来取回餐具了，便把食盘往来者的方向推了推，没有回头。他有些怕，让那些下人看到自己被罚，多丢脸啊。 
　　
　　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着实让晓枫吃了一惊。下一秒身体已经悬空了。
　　
　　是欧阳：“怎么不吃东西？”
　　
　　晓枫噙着眼泪，被宠爱被关心的感觉一下子浓浓地把他包围，他只好实话实说，是因为自己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得吃！”欧阳命令道。 
　　
　　晓枫只好乖乖地去够筷子，重新端起碗来准备吃饭。却被欧阳苦笑着打掉了筷子：“小祖宗，你是不是跪傻了？没说让你吃这份凉的啊。”说罢叹口气，对门外的丫头嘱咐了几句，叫她弄一份像样儿的夜宵来。 
　　
　　晓枫被轻轻地放在床上，欧阳轻轻地掀起晓枫的褂子，把里裤撸到膝盖上方，开始揉那因饱受一下午折磨而红肿得厉害的膝盖。
　　
　　晓枫吃痛不住，手死死地抓着枕头，还是忍不住“嘶——”地叫出声来。 
　　
　　欧阳没有抬头，只是安慰道：“忍一下啊，我先帮你揉揉，然后再用毛巾敷一下就好了。”
　　
　　虽然口中依然带着些许生气的味道，晓枫仍能感觉到力道明显放轻许多了。看来羽原谅自己了……晓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始小心地开口：“羽，今天的事，对不起哦。” 
　　
　　“嗯。知道错了？”似乎是漫不经心的回答。 
　　
　　“知道了，不该不听你话，还有任性胡闹……” 
　　
　　欧阳停下手，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枫儿，你这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及时跟上来怎么办？如果马越跑越凶你招架不住出现危险了怎么办？！”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晓枫被吼得又低下去头，红着眼眶小声回答道。 
　　
　　“哎……”欧阳叹了口气，看他那样子不忍心再说什么了：“算了，这次打也打过了，罚也罚过了，就算它过去了好了。下次要是再这样，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晓枫呆呆地回答噢。 
　　
　　欧阳抬手扶住晓枫的脸，让他抬起头来：“你啊，就会给我惹麻烦！自己还在这里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真是服了你了！好了好了，现在不打了不罚了，也不说你了，宝贝就别哭了。”说完自己先微笑起来，“我去给你准备毛巾，得敷一下。” 
　　
　　欧阳刚刚把热热的毛巾放在晓枫腿上，门外就有敲门声传来。“少爷，夜宵放在哪里呢？” 
　　
　　“噢，你拿进来吧。” 
　　
　　丫头应了一声，将盛着食物的托盘放进欧阳手中，转身行礼出去了。 
　　
　　欧阳接过托盘，上边有一碗汤圆，每一颗都大大的，看上去就让人想咬一口。经过处理是正好的温度，应该不会烫到人。旁边还有一杯橙汁，看样子好像还冰过。
　　
　　欧阳不禁露出赞许的神色，厨子们真是细心呢，知道自己上次吃夜宵被烫到特意做了这些，呵呵。 
　　
　　“来，枫儿，我喂你。”欧阳说完拿勺子舀起一颗胖胖的汤圆喂到晓枫嘴边。晓枫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把整个汤圆都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呵呵，羽，好甜好好吃哦。” 
　　
　　羽宠溺地笑了起来，一颗一颗耐心地喂晓枫，直到碗都空了，才放下碗。把橙汁递给晓枫：“这个应该没有放糖，刚刚那个太甜了，所以喝点果汁吧。我去准备一下，然后就可以睡了。”说罢边去里屋换衣服了。 
　　
　　晓枫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橙汁，看着杯子里黄澄澄的液体，很幸福很满足地靠在床头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着。
　　
　　羽对自己，真的很好呢！
　　




第二十章 险境突显

　　
　　数月后的某天。 
　　
　　德王爷心急火燎地冲进欧阳府，找到欧阳，喘着粗气问：“你和钱老板今年的粮食生意是不是吹了？” 
　　
　　欧阳正清算着手头的账务，被突如其来的友人的突如其来的发问怔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逗趣道：“德王爷真是消息灵通啊，怎么，这点儿小事儿也劳您大驾？莫非你和钱老板私下有什么关系？” 
　　
　　“说正经的呢！你……是不是你主动提出的？” 
　　
　　“对啊。他所管的港口出货太慢了，事故率一年比一年高，我还能跟着他赔钱不成？而且，他答应得也很爽快啊。”欧阳得意地笑笑，继续看着手里面的账册。 
　　
　　“哎呀糟了！”德王爷一拍闹门，愤愤地数落：“你也不想想，几十万两的生意啊，他怎么可能二话不说就顺了你的意思呢？！” 
　　
　　“发生什么事了？”欧阳有所警觉。 
　　
　　德王爷很无奈地看他一眼：“晓枫在不在府？” 
　　
　　“没啊，他非要出去玩，可是年底各类货物部门都在清帐，我看得头都晕了，差了几个护卫陪他出去了啊……等等！你是说，枫儿他……？” 
　　
　　“你自己看吧。”德王爷甩给他一张信纸，欧阳连忙打开。字数寥寥，大概意思就是说生意的事儿还得再商量，旁边附上了一块翠玉。
　　
　　欧阳愣了，玉？这玉是他和枫儿第一次相逢时送的，枫儿一直视之若宝，从不离身的啊！ 
　　
　　“该死的！”欧阳把信往地上一掷就要冲出去找姓钱的算帐，却被德王爷拦了下来。 
　　
　　“就说你冲动！你现在去能要下来人么？我看，这场绑架预谋很久了，想要回晓枫得慢慢来！” 
　　
　　“我不冲动能行么？他们虽然不敢让枫儿死，但是也不会给他好日子过啊！枫儿身子弱，他……”欧阳急的语无伦次。 
　　
　　“好好好，我知道，我已经派了一批王府的暗客去查这件事了，最迟明早就能有着落了！我们先进屋等一下，商量一下对策。” 德王爷努力使欧阳平静下来，劝道。
　　
　　欧阳闭眼皱眉深深地叹口气，“好吧，姓钱的应该还不知道王府的力量也介入这件事吧，我们进去好好筹划一下该怎么办。” 
　　
　　书房。 
　　
　　“你看，”德王爷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布展开：“姓钱的不可能把晓枫带在身边，一定是藏在某个他势力所及的角落里。这是姓钱的势力所及港口的图。这里，还有这些地方的官府都是我的人，初步排查之后，没有晓枫的下落。” 
　　
　　欧阳审视着图：“他一共有七个港口在京城及附近的小城。外省虽然也有，但是毕竟太远，几个时辰前发生的绑架，如果去外省，不可能这么快来书。所以，排除了你圈定的五个，就还有两个。” 
　　
　　“对，是丰德内河港口和锦盛内河港口。但是丰德那里太暴露，走的是快运，几乎没有仓库。若要是藏人，肯定是将晓枫藏在某条船里。可是我查过，截止到现在为止，船都是随来随走。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欧阳看着德王爷，剑眉轻挑。
　　
　　“没错，晓枫有很大可能是在锦盛港。我的暗客着重去查的，也正是锦盛港。”德王爷向锦盛港一指，声音笃定。
　　
　　经过王府暗客和欧阳手下的护卫多方查证，两天后的下午。
　　
　　欧阳看着对面端坐的人，倒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可是那得意的神情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哎，都说人面心善，这人怎么就……
　　
　　欧阳强忍着反胃开口：“钱老板，没想到您绑了我府上的人啊，您这是什么意思？” 
　　
　　钱鼎装作正经地笑着：“欧阳少爷可说笑了，虽说买卖不成情谊在，但是，如果这买卖成了，情谊岂不能维持得更长远？” 
　　
　　好一句绵里藏针的回应！看来枫儿的确在他们手上不假。 
　　
　　“我不绕弯子，把人带上来我看，然后再来商量买卖的事。”欧阳懒得和他周旋，索性单刀直入。 
　　
　　钱老板大笑几声，一拍巴掌，便有两个小厮摁着一个少年来到正堂。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一把揪着他散落的长发让他抬起头。那张美丽的脸上并没有泪痕，虽然狼狈，但是气势不输人。眼神里只有倔强和恨意。 
　　
　　欧阳看那小厮撕扯晓枫头发的时候，真的恨不能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但是研寒说得对，保持冷静才不会害了晓枫……欧阳索性转过头去，不再和那双美丽的眼睛对视。 
　　
　　“其他人呢？” 
　　
　　“欧阳少爷这可就说笑了，您在意的我给您留下了，剩下的，几条狗罢了。”钱鼎玩味地观察着欧阳的反应。 
　　
　　欧阳捏紧了骨节，他居然把四个护卫都杀了！那都是府里从小保护自己的自己人！其中有个叫梨落的更是忠心，从小就和自己玩在一起了，感情好得像亲兄弟一样……
　　
　　怎么可能？！
　　
　　梨落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被杀了？！ 
　　
　　“一个没剩？”欧阳皱眉。他真的不信，梨落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被杀了？！ 
　　
　　“倒也不是，有个叫什么落的小子。我看他功底子还好，死了可惜，就留下了。”钱鼎晃晃眼前的一根手指，“这么说吧，您欧阳大少爷肯屈驾来我府和我谈生意，我也知道您不会出尔反尔。所以，两个您可以先选一个带走，算是我的押金了。” 
　　
　　欧阳的余光清晰地看见晓枫眼神里闪过的希冀。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儿，青衣凌乱，头发散落在肩，脸上满是狼狈，恐怕身上还有伤。
　　
　　枫儿…… 
　　
　　“欧阳少爷，我可没闲功夫和您在这耗着。”钱鼎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欧阳真的觉得脑袋要爆掉了，晓枫是最珍贵的没错，是自己用命也要换的。但是……但是梨落他……多年的兄弟情谊，不知道救过自己多少命了，那么忠心的人…… 
　　
　　钱鼎果真够卑鄙！这算什么？硬是逼着自己选择一个被他杀死吗？
　　
　　“把梨落送回府里。”欧阳闭着眼睛轻声决定。
　　
　　他不忍看枫儿的反应，真的不忍心。 
　　
　　枫儿……对不起……但是，相信我，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救回你，一定！ 
　　
　　“你倒聪明！”钱鼎冷哼一声，双手大声击掌，梨落从某道门里被踢了出来，踉跄了好一会儿。苍白的脸色可见这两日过得多么辛苦。 
　　
　　“少爷……” 
　　
　　“别说了……你回来就好……”欧阳转过头去，不忍去看晓枫和梨落中的任何一人。 
　　
　　晓枫低下头去，心中翻腾。
　　
　　“钱老板，那人我先带走了。改天来和你谈交易的事。” 
　　钱鼎微眯着双眼满意地吩咐道：“送送欧阳少爷。” 
　　
　　“用不着！“欧阳恶狠狠地转过身去要离开。 
　　
　　迈出大门的那一瞬，欧阳停顿了一下。
　　
　　是……心灵感应么？
　　
　　他的枫儿，一定痛到哭了吧。自己怎么听到那么分明的水滴砸地板的声音呢？一下下好象砸进自己心里。
　　
　　受了两天的折磨和□，他是不是都没有落泪？
　　
　　他一定始终守着我必救他的信念，可是现在呢？
　　
　　欧阳自嘲地笑着，挺身大步离开——可是现在，是不是却因为我的背叛，失去了所有的斗志？
　　




二十一、 仓库遭遇

　　
　　晓枫被那些人蒙住了眼睛，不知道被带往哪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整块空旷的空地上满是沙土和泥巴，只有墙顶上最高处有个小窗。空地里的光线很不好，但是依稀能辨认前边堆着很多箱子和麻绳，看起来像个仓库。 
　　
　　晓枫回到仓库后，绳子便被解了开，那人丢给他一块脏了的窝头，又扔过来一个破碗，提着水壶在里面哗哗倒了半碗，洒得比倒进去的都多。
　　
　　“喂喂，赶紧吃！” 
　　
　　晓枫只看了那窝头一眼，便一脚把它踢得远远的。这算是什么东西啊?是给人吃的么？两天了，每天三个脏窝头，都被他扔到墙角去了，只靠着一些尚算得上干净的水来维持。虽然偶尔那领头的喝多了高兴，会给一个看上去还凑合的馒头，但是晓枫此刻仍旧虚弱到不象话。 
　　
　　坐在桌边喝酒吃肉的几个大手见他又一次丢掉了窝头，纷纷嘲笑起来：“你小子，这可都两天了，还在这装硬呢？” 
　　
　　“还嫌窝头不好吃？前两天以为你是那个大少爷的宝贝，吃不惯也是常情。但是今天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连一个府里的护卫都不如啊，还有什么可挑的？充其量在他那儿吃干净的窝头，再多给碗粥嘛！”紧把着门的那个大手奚落道。 
　　
　　“就是就是，我说怎么上次给白馒头倒是吃下去了呢。”旁边另一个人连声附和，小厮和打手们哄笑起来。
　　
　　晓枫懒得理他们，更是不敢争辩羽对自己其实很好。是啊，说出来谁信呢？如果欧阳真的很疼他的话，怎么可能把他丢下不管呢？ 
　　
　　一旁一个高大的打手拿起用纸包着的一只烤鸭，在空中晃两下：“怎么？想不想吃啊？” 
　　
　　“大哥，那小子八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肉呢吧？” 
　　
　　“得了，你们可别说人家没吃过肉，饿极了啃自己一口不就得了？”
　　
　　又是一阵笑。 
　　
　　晓枫暗自好笑，在家里什么没吃过啊！别说烤鸭，就算是烤鹅、乳鸽还不是想吃就吃了。再说，家里的厨子做的烤鸭，总是甜甜的滑滑的，被厨子们刷过奶油烤两遍。哪像这破鸭子，隔几层纸都能看出来干瘪瘪的，都快烤焦了吧…… 
　　
　　一群人看晓枫不感兴趣的样子，有些生气：“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啊？别不识抬举！” 
　　
　　晓枫只是摇摇头，叹口气，想着这些愚昧无聊的人，一个个地都不知道自己的浅薄，居然还引以为荣呢！忍不住感叹道“我只是不想抬举你们罢了……” 
　　
　　话音还没落，那个被称为大哥的就一步跨过长凳，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向着晓枫气冲冲地过来了。鞭子朝晓枫一指：“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了！你这种货色大爷我见得多了！谁不知道你是青楼出身的？就算长得好，到了这个地方还敢给我傲？我让你傲！”说罢便扬起鞭子朝单薄的晓枫狠狠地抽下去。 
　　
　　晓枫只觉得后背一痛，紧接着是臀、腿……无一处幸免，痛得手用力掐住沙土的地面，抵死也不肯叫出声来。 
　　
　　这就是鞭子的威力么？呵呵，自己还从来没有吃过鞭子呢。今天可算是领教了。 
　　
　　那男手下倒是有数，挥手抬手间就是二十下，见晓枫手指都扣出血来，便停下嘲讽道：“给爷叫两声听听，爷就放了你。” 
　　
　　晓枫卖力地摇了摇头，换来的却是更狠的鞭打。他觉得最外面的一层薄纱似乎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可是没办法，他不敢抬头去看。他担心对方一鞭打在脸上。自己本来就瘦，经过这两天，脸似乎皮包骨了，这么猛的一鞭下去，只怕骨头也要被抽出印记来。 
　　
　　只是忍着，只能忍着。 
　　
　　那个打手看晓枫誓死不求饶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对着晓枫的臀死死地抽下去一鞭。晓枫感觉肉要裂开了一样，头使劲向上一扬，挣扎了几下，竟就这样慢慢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这一次，晓枫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中全是欧阳狠狠将他抛弃的情景——用晓枫换别的人质，和朋友喝酒高兴把他送人，看晓枫不顺眼把他打得半死踢出家门……甚至有请别人吃饭忘记带钱把晓枫押上抵饭钱的……梦里的欧阳，满目满心满口……统统都是冷酷绝情。梦中刚刚那些人的声音还在回响，一遍遍地回响。 
　　
　　身上的伤口叫嚣般地疼着，那些人喝多了都睡在桌边，呼噜声震天响……晓枫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兀自流泪。
　　
　　好冷，他好怕。 
　　
　　自己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似乎没有怕过，更没有哭过。他一直相信羽会像从前那些次一样，像个英雄似的来救自己回家。可是，梦破了。别人给他选择的机会，可是他却选了那个护卫——那个在这次事故之前，自己都不曾听说的护卫。 
　　
　　羽，我真的猜不透你是怎么打算的。还是你根本没有任何打算，只是纯粹在我和他之间的选择题中毅然选了他呢？ 
　　
　　也许那些人说得对吧。我是青楼出身，长得美，气质优雅，会抚琴会作诗……羽看上我的，就是这些。但是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都是可以被忽略的。 
　　
　　晓枫恍然间觉得，过去的那些美好太虚假，太不真实。一遇到危险，什么都没了。 
　　
　　易晓枫，你果然是天生可怜的孩子，注定了得不到爱，还在奢望什么呢？就当那是一场梦好了，现在梦醒了，还是要自己面对一切的对么？ 
　　
　　我不要，不要死在这里！我要逃出去！ 
　　
　　晓枫想站起来，可是无奈真的没有力气。这里这么冷，自己早在第一晚就已经有些受了风寒，长时间没吃东西，刚刚又被打得那么惨……怎么逃得出去呢？晓枫看看墙角，那窝头不知何时已经被清理出去了。现在必须要吃点儿东西，不保存体力，怎么逃呢？ 
　　
　　晓枫急得四处看，突然把目光锁定在了饭桌上！桌上的肉虽然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但是这些人似乎对蔬菜没什么胃口，喝多了酒昏睡着呢。不如…… 
　　
　　连滚带爬到桌边，看着这些东西。晓枫当然没有笨到站在这里吃，然后等那些人醒了又是顿打，而是拿起包鸭子的纸，轻轻抽出中间没有被洒到酒、没有脏的几张。把桌上的那盘干果拼盘和水果乱七八糟地用纸包包好，藏到几个大箱子后边。 
　　
　　晓枫拿起一双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菜都摊匀，这样不容易被发现。做好这一切后才无奈地想起，刚才拿到的这些东西是保命的，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吃。可是现在怎么办？他知道钥匙不在这帮人身上，到时间了会有外边的人来换班，所以现在还不能走。但是，真的好饿…… 
　　
　　晓枫低下头，猛然发现脚边有一个馒头，连忙拣起来，只有最低下沾了薄薄的一层灰，上面还很干净。连忙跑回自己的角落里，尽可能薄地撕下去脏的地方，用泥土埋了埋，然后小心地吃起剩下的馒头来。声音不能太大，被发现就惨了。 
　　
　　吃到一半突然恶心得不行，胃里翻江倒海地酸痛。晓枫还是努力地把馒头都塞进嘴巴里，拼命地吞咽。他得吃，再恶心也得吃。 
　　
　　自己什么时候要受这种□了呢？晓枫突然想起过去，欧阳总是端着东西喂他吃。蒸饺、汤圆、亲手煮好的小米粥……想到这，晓枫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却被口里的馒头噎到，连忙拿刚才的碗喝了几口水，就着咸咸的泪水一起咽下去。 
　　
　　羽，我没有力气去思考你爱不爱我了。我放弃了，认命了，不想爱你了。过去你对我的好，就当是回忆吧。
　　
　　不过，还是谢谢你陪枫儿走过的那几百个日日夜夜。以后，枫儿就要一个人，勇敢地自己走下去。 
　　




二十二、 虎口脱险

　　
　　“都准备好了吗？”
　　
　　欧阳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便把插在腰间的剑拿了出来，向身后草丛里隐蔽着的五个人问道。 
　　
　　“是，主上，都好了！等德王爷那边兵到了，前边两队打手一旦被引开，我们就冲进去。”其中一个小声地回答。
　　
　　在外面，欧阳一旦出了欧阳府，从来都不是欧阳少爷。他是欧阳飘羽，是众多股胜似朝廷一样强大的势力的主人，他的亲信和人马遍布中原，高手如云。 
　　
　　欧阳笃定地应了一声，便屏息凝视着后门的两队巡逻的打手们，心中急得很，恨不得插上翅膀带晓枫一起飞出这牢笼！
　　
　　欧阳和德王爷已经商量好最稳妥的方案——德王爷那边带着官府的兵进行所谓的“突击检查船运是否干净”，然后伺机让自己的兵和对方的人挑衅。这样越挑越大，到最后真正打了起来之后，对方的人手肯定不够，而后门的这些人马迟早是要过去救场的。
　　
　　现在真是万事具备，只差这几个迟钝的打手们赶紧离开了。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一个人突然拉拉欧阳的衣角：“主子，看，他们慌慌张张地跑了！是王爷那边把事闹大了！” 
　　
　　欧阳点头，迅速比了一个手势，五个人还有自己立刻站了起来，拿着刀剑冲了进去。直奔着二号仓库而去。 
　　
　　枫儿，你能感受得到吗？我们很近了。 
　　
　　而这一边，仓库里的几个大汉依旧在折磨晓枫。晓枫人已经完全脱水了一般地倒在地上，头晕眼花，挨打都不觉得疼了，只是强撑着力气不让自己晕过去。他怕自己一旦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毕竟自己还没再见他一面，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呢？
　　
　　真可笑，明明告诉自己多少遍了，已经不能爱他了，可是想见他的欲望仍旧那么强烈。 
　　
　　那些打手休息够了，再度围了上来。有一个看不清楚什么模样的拎着一桶水把自己泼了个透，衣服和身上都湿冷得不象话。晓枫睁大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是谁泼的，却弄巧成拙——盐水进了眼睛，一阵刺痛之后，眼睛更花了。 
　　
　　依稀可以看见另一个的鞭子已经举了起来，晓枫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连挡都不能挡一下了，只好闭上眼睛等着疼痛降临。却之听门“咣当”一声，被什么人踹了开。
　　
　　好重的杀气！晓枫迷迷糊糊中竟都感受道那人熊熊燃烧的怒意……是钱鼎来了吗？
　　
　　来不及晓枫思考，自己周围的一群人分散开朝来人围了上去。晓枫以为是在作梦，可即使是梦，也努力地想从这些人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无奈真的是没有力气了，眼前全是金星。晓枫终于顶不住，昏昏睡了过去。 
　　
　　欧阳闯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扬鞭，眼看着就要朝地上虚弱的枫儿抽下去。心下一急，便用轻功腾身而起，硬是握住了抽下来的那一鞭，手心顿时一阵火辣，血顺着手腕淌了下来，欧阳强忍着疼痛和他们周旋。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投入战斗，打了起来。 
　　
　　所幸那些打手似乎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即使人多，但是仍旧不敌自己栽培多年的人。只片刻，大部分大手都已躺在地上哼哼了。护卫们都围过去和剩下几个能打的纠缠，欧阳连忙闪开身把昏迷的晓枫抱了起来。 
　　
　　欧阳看着晓枫被皮鞭抽破的衣衫，白皙的皮肤上到处都能看见清晰的血印，地上的桶里还残留着没泼掉的盐水…… 
　　
　　好象有人硬生生地拿刀剐了自己的心脏一般，痛得无以复加。 
　　
　　欧阳气得脸色发青！那钱鼎到底在想什么？枫儿可是他的王牌，居然这么轻易地就给伤成这个样子！ 
　　
　　“主上，这些人都摆平了，我们下一步……”护卫见欧阳这般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杀！一、个、都、不、留。”欧阳一字一顿，语气坚决冷酷。 
　　
　　护卫们听命，不顾一地的人的求饶声，纷纷拔刀。 
　　
　　“等会！不能让血腥玷污了枫儿，等我们离开再动手！”欧阳眼睛依旧专注地看着怀里的人，嘴上却冷冰冰地下命令。 
　　
　　这时，德王爷那边也解决了问题，便带着官兵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德王爷看见欧阳依旧救了人，长松了口气，命令手下人把整个锦盛都包围起来，自己上前去查看晓枫的伤势。
　　
　　德王爷在看清晓枫遍体鳞伤的样子之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咬牙切齿地命令几个亲兵去“请”钱鼎去官府走一躺，又差人宣几个太医到欧阳府去：“赶紧带他回去治伤，这里有我，你放心。” 
　　
　　欧阳立刻感到多年的交情在这一刻产生了多么重要的默契，感激地对德王爷点了一下头。 
　　
　　手下人会意，立刻让开路，让欧阳赶紧带晓枫公子回去治伤。欧阳抱着晓枫，飞快地说了声谢谢，便匆匆离去。他明白，即使自己不嘱咐，研寒也必定不会放过钱鼎，眼下还是晓枫的伤比较重要。 
　　
　　老天保佑，让我的枫儿能够平安无事。
　　
　　




二十三、 弥留之回

　　
　　欧阳十分眼晕地看着一屋子大夫忙得团团转——开方的开方，煎药的煎药，降温的降温，敷伤的敷伤……更有甚者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病情。而欧阳自己，则死死地抓着晓枫的手。有好几次太医们提醒他，他手上的鞭伤太深了，必须处理一下，要不然化脓了不好办。可是都被对方以“敢分开我俩你试试”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多放一瓶药在桌子上。 
　　
　　那帮医界的精英就这样一直探讨到了傍晚，才得出最终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情况稳定住。欧阳揉着被吵得疼痛的太阳穴，恨不能把这些太医踢飞了——整整一下午了，得出一个跟放屁没什么两样的结论，真是的。 
　　
　　太医的总管把欧阳拉到角落里：“欧阳少爷的人看病，我们不敢不尽心救治。只是晓枫公子的病情实在不稳定，我们实在不好决定医治方案啊。” 
　　
　　“那……为什么烧得这么厉害？”欧阳看了看不远处脸都被烧得火红的晓枫，一时间又很理解这些太医。 
　　
　　“真的不清楚。导致发烧的原因太多。伤口发炎、寒气入骨、还有胃肠的因素，再加上晓枫公子天生体质就弱，所以才高烧不退啊。”太医这样说着，急出了一头的汗。 
　　
　　“那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总得让我知道怎么照顾他吧。”欧阳有些心急了。 
　　
　　“刚才我开的方子，是驱寒退烧的。还有桌子上的药，是对外伤的。您按照方子上写的，按时给病人吃药、上药。前三天是危险期，如果能在三天之内退烧，病情得以控制的话，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太医想了想，总算是拿出个办法来。 
　　
　　“哎，行，那谢谢您了。”欧阳礼貌地回应。 
　　
　　“这是哪里的话！这三天最好是有人时刻照看着，以免发生意外。还有，如果病人醒了，不能让他受刺激，保持心态平和是很重要的。”大夫小心谨慎地叮嘱着。 
　　
　　欧阳点点头：“那是当然，我一定守着他的。” 
　　
　　“那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如果情况不妙就随时叫我们，等烧退了之后也要注意不能受风寒，晓枫公子身体太虚。” 
　　
　　欧阳一一记下，然后差下人叫轿子送太医们回去。自己为晓枫换了新的帕子，坐到床边心疼地看着昏迷的晓枫。 
　　
　　枫儿，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德王爷那边的事终于忙完了——姓钱的下了狱，被好好地招呼过了。包括锦盛在内的多个港口也已查封，有一些甚至通过官府划到欧阳名下，被彻底地整治一番。还有那些护卫的尸体也都找到，先后下葬。德王爷忙前忙后奔波了一天，却一等闲下来就直接赶到欧阳府里去。 
　　
　　见到欧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屋里只点了两根蜡，欧阳正斜倚在床边小心地为晓枫擦汗。看见德王爷进来，投以一个宽慰的微笑，帮晓枫拉拉被角，然后拽德王爷到屋的另一头说话。 
　　
　　“这孩子怎么样了？”德王爷生怕打扰了晓枫休息，低声关切地问。 
　　
　　“其实也没什么，但是身子太虚，大夫说得三天才能退烧呢。”欧阳知道好友必是累了一天了，不想告诉他多严重，轻描淡写道：“你也不用小声说话了，你要是能把他吵醒，我倒得谢谢你呢，呵呵。” 
　　
　　“那就好…………等会，你这手怎么这样了？”德王爷皱着眉看着欧阳已经烂得血肉模糊的手心：“没上药么？” 
　　
　　“哎呀！光忙着照看枫儿了，我忘了！……大夫好象给我留了瓶药，等会啊……”欧阳借着屋内昏暗的光在桌子上摸索了一会：“这呢，找到了。”
　　
　　德王爷颇为霸道地一把将欧阳按在了凳子上，点亮了屋内的油灯，拿起药瓶来给他上药。“怎么不点灯？你欧阳飘羽缺这点儿钱啊？” 
　　
　　“嘶！……你轻点儿！这可比普通鞭伤重多了……我呸！那狗腿见我拦鞭，不知道加重了几分力气呢，肉都抽烂了……嘶！轻点儿！” 
　　
　　德王爷才没管欧阳疼得死去活来，依旧拿药往他伤口上猛倒：“该！让你去逞英雄！你从后边踢他一脚不就得了，还护到前边去了……”说着却不得不放轻了动作，因为欧阳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哎，都能见骨了。你真不应该杀了他，可以专门培养他成欧阳府里的护卫啊，这手劲，嘿！”德王爷打趣道。 
　　
　　欧阳似不满地看着眼前故意打趣的人，其实心中还是有几分感动的。
　　
　　德王爷在这次营救活动中绝对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我的兄弟，好兄弟。 
　　
　　“烦劳您别这么满含深情地看着我好么？别是把我当床上躺着的那位了吧。”德王爷了解欧阳的感激和感动，却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们都不是矫情的人，有些感情会自然地表现在默契和信任上，不需要表达什么。
　　
　　“对了，我已经和刑部那边打好招呼了，这回钱鼎可倒霉了。等过两天量刑的时候我再去衙门走一躺吧，你就看好你的宝贝就行了。” 
　　
　　欧阳很随意地嗯了一声：“研寒办事，我哪有不放心之理。”
　　
　　德王爷似乎不想听欧阳开玩笑，正色道：“梨落的事，你到底打不打算和晓枫解释？”
　　
　　欧阳闻言也严肃起来，很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晓枫：“大夫说他不能受刺激。梨落的事一旦告诉他，他肯定得吓坏了，也肯定跟着难过的。还是先不要说了吧……”
　　
　　“我说啊，你比我更了解你家晓枫，不和他说出你的苦衷的话，他一定不理解的，那他还不……”德王爷好似颇为忧心。 
　　
　　“我知道。”欧阳果断地打断他，坚定道：“枫儿他受了那么多苦，就算怪我，我也认了。再者说，也不单是那道选择的错，事情本就是我的错，害他陷入险境……如果不是我办事太犀利，怕根本不会存在那道选择。” 
　　
　　“你自己觉得这么做好就好。不过欧阳，你爱他，也不能为了迁就他而伤了自己，懂么？” 
　　
　　欧阳不习惯德王爷少见的关切的神色，尤其是对自己的。便赶紧转移话题：“你认识的欧阳，无论是什么情况，会选择伤害自己的那一项么？呵呵……不要担心啦！对了，梨落的事还要处理一下，这个我得自己去……呃……然后好象就没事了。你还有事么？” 
　　
　　德王爷汗了一下，“你还有事么”，这句话摆明就是不想讲这个话题了，撵自己走嘛！ 
　　
　　“好吧，那我先走了，晓枫有什么事，你叫我啊。” 
　　
　　欧阳回身去照顾晓枫，只是随便地点了一下头。 
　　
　　德王爷在屋外停留了一会儿，看房内坚定又黯然的身影，不由得伤感。欧阳小自己三岁，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宫外认识了，那时侯的自己像个大哥哥一样地保护着小欧阳。现在欧阳长大了，自己也长大了，两个都很成熟的人在一起，产生了那么可贵的默契，和高于默契的信任。 
　　
　　欧阳，我始终相信，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选择伤害自己的那一项……前提是，这个情况里不包括晓枫在内。
　　

作者有话要说：【注：题目解释：弥留并不是指晓枫的身体，事实上这一次受伤还没有严重到这个份上。这个弥留是指欧阳和晓枫的爱情，弥留将去之际，往后欧阳就要开始苦苦追逐了。呵呵。】




二十四、 凄惨苦戚

　　
　　晓枫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欧阳就体体贴贴地陪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清晨…… 
　　
　　晓枫在鸟叫声中慢慢地睁开微微沉重的眼皮，却被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一偏头，眼睛发花。
　　
　　这……自己怎么回到房间里了呢？不是在仓库么？头好痛…… 
　　
　　“枫儿，你醒了？”欧阳欣喜若狂地站起来，手还紧紧拉着晓枫，生怕眼前的人再睡过去一样。
　　
　　“太医果真厉害啊，还真在今天醒了！” 
　　
　　晓枫头疼得紧，用手去扶着自己的脑袋，猛然想起事情的经过来。想起欧阳的选择，还有仓库里的种种，心里又气又恨又委屈。于是使劲甩开欧阳的手。“别碰我！” 
　　
　　“枫儿？”欧阳诧异。 
　　
　　“把手拿开！” 
　　
　　“哎……成，不碰就不碰。那……我们先喝药吧。”欧阳心中叹了一口气，果真在闹脾气。走到桌边端起刚刚送来的药，一口一口吹着气喂到晓枫嘴边。
　　
　　“喝下去之后会舒服一点，你还有点低烧呢。”
　　
　　欧阳耐心小心地端着药碗，可是无奈晓枫就是不张口，扭过头去看都不看欧阳一眼。 
　　
　　“你走。”晓枫冷冷道。 
　　
　　“枫儿乖，喝药。这药我加过糖了，不会太苦。”欧阳耐心地劝解。 
　　
　　“你走。”晓枫依旧不友好。 
　　
　　“……好吧，枫儿把药喝了，我就走。”欧阳作出妥协。 
　　
　　“你走！我不喝！” 
　　
　　“你这孩子……”欧阳气结，深呼吸，依旧温柔地劝：“就喝几口就行，喝几口，我就走！乖，张嘴。” 
　　
　　“我说我不要看见你！”
　　
　　晓枫不知道欧阳手心有伤，手一扬将药碗打翻了，药汤飞溅。整整一碗滚烫的药都洒在了欧阳手上，欧阳疼得使劲一扬头，几乎踉跄地撞在柜子上，嘴里嘶哈着。 
　　
　　晓枫看到这一幕身子一颤，刚想起身去扶欧阳。但是转念一想，不就是一碗药么？烫一下也不至于疼成这样啊！他居然又在装！
　　
　　易晓枫，你要记住，你不爱他了！他疼不疼的干你什么事啊？他都有梨落关心了，少你一个又能怎么样？
　　
　　“赶紧走！不要出现在我眼前第二次！”伤人的话再次出口。 
　　
　　欧阳从来没有受过这待遇，但是这次却出奇地耐心。只是叹了一口气，忍着痛从地上把碎瓷片拣起来捧着要离开。
　　
　　晓枫一瞥，正好看见碎瓷片下面的手心，那条依然烂着的血红的鞭伤在白色的肉上狰狞着。隐约中想起在昏迷前好象是有个模糊的身影帮自己挡了一下。 
　　
　　猛然，有些后悔。 
　　
　　看着欧阳离开，晓枫按耐着想要冲上去看个究竟的心，默默地劝自己。 
　　
　　易晓枫你已经不爱他了，他爱你也是作戏罢了，他死他活与你无关。等病好了，你就要离开了，所以，你再也不要管他了。 
　　
　　这么想着，晓枫慢慢平息了自己的情绪，一个人靠在床上发呆。
　　
　　大概半个时辰过后，门居然又开了。进来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的孩子，手里端着一碗药。晓枫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孩子，可惜是穿着下人的衣服，要不然应该挺清秀的。这应该是这府里最小的下人了吧。 
　　
　　那孩子走到晓枫面前招呼道：“晓枫公子，少爷让我给您送药呢，快点儿来喝了吧。” 
　　
　　晓枫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告诉你家大少爷，我易晓枫没那个口福，让他自己好好补补吧。” 
　　
　　那孩子为难地想了想，“公子，您就喝了吧。这可是大少爷刚才亲自煎的。如果您不喝，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啊。” 
　　
　　晓枫知道欧阳是不会因为这种事为难下人的，尤其还是个孩子。但是看对方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免有点同情。
　　
　　这么小被送来做下人，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呢。 
　　
　　“好吧，我喝。”晓枫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别说，虽然闻起来让人受不了，味道还真不苦。 
　　
　　擦擦嘴，把空碗还给那孩子，“现在可以了吧？” 
　　
　　“哎！谢谢您了！”小孩子接过碗，兴冲冲地离开了。 
　　
　　欧阳等在门外，看晓枫已经喝过药了，才笑着松了一口气。欢喜地摸了摸小孩子的头发：“小弟弟，谢谢你啊。等会去管家那里领赏，把衣服换回去吧。” 
　　
　　小孩子应了一声，高兴地跑远了。 
　　
　　欧阳看着屋内再次躺下来发呆的晓枫，有点儿伤感。
　　
　　哎，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几句话就答应了。自己劝了那么久，还是不肯喝。这到底是闹脾气呢，还是他真的讨厌我了？ 
　　
　　算了。欧阳摇摇头，努力地微笑着。想这些个做什么？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比如，早饭…… 
　　
　　




二十五、 蜉蝣之殂

　　
　　晓枫的脑海里还在不断地做着回放，他感觉到自己都要疯了，努力地不要让自己想那些事，可是无奈就是做不到。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始终在脑海里，无法挥散。 
　　
　　窗外来来往往的下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在各自忙着。
　　
　　咕……
　　
　　晓枫听到声响，赶紧去捂自己的肚子。糟糕，几天没吃了，现在好饿……哎……总不能去要吃的吧？难不成就这样饿着？ 
　　
　　“晓枫公子？少爷叫我来送早餐给您。”门外脆生生的一句话，着实让晓枫兴奋不已。 
　　
　　“进来！” 
　　
　　几个下人依次从托盘上取下碟子，领头的一个一欠身：“少爷嘱咐公子趁热吃，等公子吃完了我们直接把碗筷收拾下去。” 
　　
　　晓枫翻了一个白眼给他，这点小计俩……不就是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吗？
　　
　　晓枫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感觉不对，停下筷问道：“今天是哪个厨子做的？” 
　　
　　“是少爷他亲自下厨为您准备的。”对方礼貌的回答。 
　　
　　晓枫立刻没了胃口，丢下筷子。 
　　
　　其实欧阳手艺确实不错，从前就总是吃他做的菜。关键是一提到他就来气，但是不吃又饿…… 
　　
　　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好像每一样都能把晓枫的胃抓得死死的…… 
　　
　　算了——晓枫重新拿起筷子，认真地吃起来，努力不想这是欧阳做的。
　　
　　我要快点好起来，然后才能离开这里啊。晓枫这样安慰自己。 
　　
　　窗外的欧阳看晓枫一口一口地吃着，勉强勾起嘴角疲惫又忧愁地笑了。
　　
　　欧阳成了府里最忙的人。
　　
　　亲自煎药，照料晓枫的三餐，再费心费力地想办法让他吃进去……如此一来，厨子们倒是闲了下来，不仅不用为晓枫公子的三餐费心——有人替他们操心，而且甚至连少爷的吃食也省心去思考了——对方经常是扒拉几口面条就去忙晓枫公子。 
　　
　　这些前因后果就造成了德王爷来府的时候找不到欧阳，却看见穿着厨子衣服的人三五成伙地在前院后院溜达。 
　　
　　德王爷前后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看起来眼熟又挺机灵的丫头，问道：“你们少爷呢？” 
　　
　　那丫头知道这个是德王爷，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少爷在后厨为晓枫公子准备午饭呢。” 
　　
　　德王爷好奇，索性叫她带路，决定去后厨一看。
　　
　　还没踏进后厨的门，远远地就听见里头剁东西的声音。声音有如排山倒海之势，说是分尸倒是更贴切。德王爷一进门就看见欧阳穿着被灶台蹭得脏兮兮的衣服，正在对付菜板上的藕片。心中暗暗笑骂，做饭也不舍得换衣服，活该把那么贵的衣服穿脏了！ 
　　
　　欧阳看到好兄弟来了，扬起菜刀挥了挥，便低下头继续去切藕片。 
　　
　　德王爷靠近一看，嗬！除了声音效果太夸张了点儿，一盘藕片切得还真是不错。薄如蝉翼，大小均等。洗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知道废了不少心思。 
　　
　　“我说，你花一个时辰去做人家一盏茶就能吃完的东西，是不是在家闲着了？还是打算把本来付给厨子的工钱，拿来犒劳自己？”德王爷又瞄上了做工同样有水准的金丝梅，拿了一片边吃边打趣道。 
　　
　　不想欧阳却突然拿着菜刀逼了上来，吓得德王爷一愣：“你……你要干什么？” 
　　
　　“别吃我给枫儿准备的东西！想吃回你府叫厨子做去！”欧阳放下刀，转过身去把装金丝梅的碟子拿得远远的。 
　　
　　德王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护着宝贝我就不说了，连给宝贝吃的东西也得护着啊？” 
　　
　　“我没空跟你打趣！在下已经彻底想不出办法来叫别人哄小东西吃饭了，所以今天这顿饭我得冒着被骂出来的风险，自己送进去！你来了也正好，说不定他看你面子上肯吃呢。”欧阳幽幽地叹着气，转身又去切案板上嫩嫩的小牛肉。 
　　
　　“有那么严重？”德王爷笑道，拿起一边的菜单，打量道：“我看看…………还真不少呢，这么多，全是好菜色啊……你就不怕给人家吃胖了？” 
　　
　　“我倒是希望呢！你数数，今天一共是十九道。可是我估摸着，人家肯不肯吃是一回事，能吃多少又是一回事。每天都是只尝一两道就说饱了。所以多给他几样选择，营养得跟上去啊，你是没看见，才一个礼拜，瘦了一大圈了。”欧阳一边做着手上的事，一边和德王爷念叨着。 
　　
　　“他瘦没瘦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你是瘦了。你不要和我说你也不想吃。”德王爷挑剔地打量着眼前的专业大厨。 
　　
　　“我不是不想吃，是没工夫吃，基本上忙完这顿忙下顿了。不过没事，我底子好啊。这不……”欧阳说着用菜刀指指旁边吃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我刚吃完糕点，先垫几口，等小祖宗吃完我再给自己下碗面条。” 
　　
　　德王爷哑然失笑，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敬畏来，连忙抢起欧阳手里的家伙。
　　
　　“我来帮忙吧。”说着拿切好的藕片和牛肉片呼啦啦就下锅了，熟练地来回翻炒。 
　　
　　德王爷不用回头也知道欧阳肯定特惊喜地看着自己，一边忙着一边用不在乎的语气说：“别那么羡慕我手艺好，我跟过去宫里的老御厨学过两手，他说我是他最好的徒弟，呵呵。”
　　
　　德王爷想，他大概从来没有尝试过端盘子这一辛苦活，今天可真领教了。那么老长的一个托盘，上边放着九个精致的小碟。虽然每个只有茶碟大小，但是仍旧很沉啊。就这样尾随同样端着东西的欧阳一路从后厨来到了晓枫的院落。没办法，又不能抱怨——欧阳的托盘上比自己还多一个盘子呢……哎……
　　
　　以后要给府里的下人加薪。德王爷长叹一声。 
　　
　　欧阳站在晓枫的门外，轻敲门道：“枫儿，吃午饭了。我可以进去么？”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欧阳给德王爷使了一个眼色，德王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道：“晓枫，是我啊。本来想来看看你，却被欧阳欺负来给你端盘子。你总不能让本王在门外站着吧？” 
　　
　　屋里传来走路的声音，片刻，就看见晓枫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晓枫对王爷客气地笑笑，闪身让王爷进门。却看也不看一眼同样手托重物的欧阳，直接把他关在了门外。 
　　
　　德王爷看欧阳受到如此待遇，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替门外的欧阳捏了一把冷汗。“那个，晓枫，你看……欧阳他还在外边呢……所以，你是不是……呵呵。” 
　　
　　晓枫很聪明地温顺地朝王爷笑了笑，开门从欧阳手里拿过托盘，然后又把门关上了。“王爷来看我，我当然得赏面了。反正这么多东西，我们一起吃吧。” 
　　
　　德王爷张望了一眼屋外的身影，想着欧阳的目的也不过是让晓枫吃东西，至于进不进来倒是次要，便也不再让晓枫邀请欧阳。爽快答应后便和晓枫一同在餐桌旁坐下。 
　　
　　“王爷今天还亲自下厨了？” 
　　
　　“是啊，那个藕片小牛柳，还有那个、那个，和这个，糖醋小排。都是本王做的。晓枫尝尝味道可好？” 
　　
　　晓枫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连声称赞，却就是不动欧阳做的菜。 
　　
　　王爷看得心急。欧阳费了一上午的功夫，哪能这么白白浪费了。于是连忙推荐道：“晓枫现在身子虚，得多吃点补补呢。”说着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晓枫碗里：“这西湖醋鱼可是你家羽专门为你学的呢。吃吃看。” 
　　
　　晓枫把那块鱼又夹回给王爷：“哪里是我家的？欧阳少爷不是您的朋友么？要吃也是您吃啊，我可没那个口福，获此恩宠。” 
　　
　　德王爷的余光准确地瞥到门外的身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连忙有些尴尬地称是，然后自己吃掉了那块鱼。 
　　
　　此后的时间，德王爷绞尽脑汁想让晓枫吃一口欧阳做的菜，可是夹起来的菜都被晓枫狡猾地推来推去，最后都落入王爷自己的碗中。 
　　
　　…………　
　　
　　欧阳看着王爷从屋里出来，上前去问情况。德王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陪晓枫吃饭，比陪我母后还累呢！你也都听见了，倒是没有少吃，只是没怎么动你做的菜。” 
　　
　　欧阳失落地叹了一口气，叫人去收拾碗筷,无奈道：“算了，不管是谁做的，这一顿也算是让他吃饱了。我去帮他准备晚餐了，你先回吧。” 
　　
　　德王爷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看欧阳那么可怜，心生不忍。想起欧阳等会还得自己下面条吃，追了上去：“我给你下碗龙虾面再走吧。”
　　
　　




二十六、 弦崩一时

　　
　　某日傍晚。
　　
　　欧阳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来到了晓枫屋前，他觉得必须要好好地谈一下。眼看着晓枫身子渐渐好起来，应该不会受刺激了。所以，梨落的事，应该和他解释清楚了。 
　　
　　笃、笃、笃、
　　
　　欧阳一边小心地敲门，一边在苦苦思考这一次以什么借口进去。 
　　
　　“是欧阳少爷么？进来吧。”晓枫的声音十分平静。
　　
　　欧阳真觉得下巴要掉下来了！天哪，虽然这个“欧阳少爷”还是那么别扭，但是今天他怎么肯让自己进去了？奇了怪了。 
　　
　　推门而入，又小心地把门关上。
　　
　　“枫儿，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件事。”欧阳小心地拿捏着自己的声调和措辞。 
　　
　　晓枫坐在床上，神情却是格外的风清云淡，只是淡淡地回答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呢。” 
　　
　　欧阳明显地一愣。细想这样也好，正好自己还没想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开口。便爽快道：“那你先说吧。” 
　　
　　晓枫倒是不作多推辞，只是点点头，慢慢开口：“我知道，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曾经那么幸福快乐的时光，也是你给的。包括我在青楼被赎回来，都是你在帮我……我很感谢这么久以来你的关心和宠爱，但是，我现在在这里真的感受不到温暖了。所以我想……” 
　　
　　“所以你想，怎样？”欧阳警惕地打断，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晓枫深呼吸一口，一直低垂的目光突然坚定地抬起来，直视着欧阳的恐慌。
　　
　　欧阳暗自捏紧了拳头，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晓枫果断开口：“我要离开！离开你，离开欧阳府……或许，还会离开京城。然后找到一个像家一样温暖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或者会有个他或她，静静地生活。一直到死去。” 
　　
　　欧阳惊得一下子往后退了一步，许久，才艰难地开口问：“为什么？” 
　　
　　“因为……”晓枫闭上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因为，因为我想，我不爱你了。” 
　　
　　欧阳觉得有如晴天霹雳，脑袋里像是被轰炸过一样轰鸣！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和疼痛，让他愣在一边说不出话来。 
　　
　　“枫儿，你真的要走？”欧阳不敢相信，也不甘相信。他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刚才的话都是晓枫的气话，说过就算的气话。 
　　
　　“是的。既然已经不爱，就没有留下的必要。”晓枫把头扭过去，不让欧阳看见自己眼中燃烧的不舍。“而且，既然已经要走了。您把称呼改了吧，这个叫法太亲昵。” 
　　
　　“您？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叫我了？”欧阳听到晓枫对自己的称呼，彻底失控了。上前粗暴地抓起晓枫，大声质问。 
　　
　　“是的。而且我在这里留不久了，以后应该会很少见面吧……所以也谈不上把这个叫法延续多久的问题。如果以后会回来看看，或许还有这样称呼的机会……”晓枫依旧扭过头去，他不敢去看欧阳。他怕一看欧阳，自己就会哗哗掉眼泪，害怕自己被从刚刚伪装好的坚强小壳里拽出来……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很多遍了——不爱他！不能爱他！
　　
　　但是……但是做不到不想，做不到不关心，做不到不思念，做不到自己一个人不孤单…… 
　　
　　易晓枫今生今世怕三件事，一怕苦，二怕痛，三怕一个人。　
　　
　　可是欧阳理解的不是这样，他以为晓枫别过脸去是不愿意看到他。于是只好松开手：“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 
　　
　　“没关系。”晓枫吸吸鼻子，再次深呼吸，成功制止了自己的眼泪没有让欧阳发觉，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三分礼貌七分客气：“我能理解。” 
　　
　　“那……你什么时候走？还是等到病好了再说吧。”欧阳觉得快要窒息了，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他来的本意不是这个——他本想把事情的真实经过都讲给晓枫听，然后像过去一样两个人快乐地相守。
　　
　　但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既然他已经不爱，就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越描越黑，这个道理欧阳是懂得的。他不想自己最后连个好印象都不留给他，徒留个推诿责任的嘴脸。
　　
　　“好。这个听你的。”晓枫爽快地应了，他本就不想马上走，他希望欧阳能留他，不知道为什么。 
　　
　　欧阳点点头，便失魂落魄地出去了。他要好好静一静。 
　　
　　晓枫看着门外一步三晃的背影，有些说不出话。在床上抱膝缩起来，看着黄昏将夕阳的影子拉得老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二十七、 冬前秋尽

　　
　　深夜，今年深秋的第一场雨，或许也是最后一场，轰轰烈烈地开始发作。晓枫从浅眠中被轰鸣的雷声惊醒，闭着眼睛习惯地去摸床那一头的欧阳，渴望能得到点安慰。
　　
　　可是摸到的确是空空的、冷冷的、坚硬的、残忍的、不可挽回的……猛然想起羽已经不在身边，晓枫不禁吓得缩到床头角落里，用力地抱成团，把头埋在膝盖里，努力着不去听骇人的雷声。却满心满脑都是羽的样子。 
　　
　　好冷，好怕，羽…… 
　　
　　抬起头慌乱地往窗外望去，想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想感觉到他温柔的抚摸，想听见他轻声的安慰……可是，院子里空空的，兀自垂着雨帘——他，真的没来。 
　　
　　好象又回到了那个阴冷黑暗的仓库里，耳边又响起皮鞭挥舞的声音，那些打手们邪恶嘲讽的笑声，还有欧阳冷酷地作出选择……那一切的一切，再次重现在晓枫的脑海里，掷地有声，尘埃落定。 
　　
　　羽，不是我真的不爱你。而是，你真的爱我么？我现在不敢确定了…… 
　　
　　羽，我最亲爱的，在仓库里，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边。以往再信任，过去再依赖，在孤单面前，也根本不足以填补没有你安慰的悲哀。那些深深刻骨的孤立，和一个人面对的无助……我真的好怕。 
　　
　　羽，你知道么？在仓库里，当那些鞭子抽到我的身上的时候，我多希望能像过去一样和你拥抱在一起，感受你的温存。自己一个人靠着信念撑着，每过一天，就像过一百年那样漫长。 
　　
　　羽，那一刻的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我只能自己走，只好自己走。有那么一瞬，我曾觉得我的未来，也是乌云成片成片，想要快乐，无从捕捉。 
　　
　　羽，其实我是爱你的吧……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可是我怕，怕伤害一次次地接踵而来，所以我选择离开，选择以后都一个人去面对。尽管，面对令人心碎的孤单时，脑海里还是你。 
　　
　　对不起，羽。既然不爱我，就不要伤害我了。如果还爱我，就请勇敢地证明给我看。 
　　
　　羽…… 
　　
　　晓枫蜷在角落里，眼角还有未干的泪，带着身心的疲惫，沉沉睡去…… 
　　
　　欧阳从晓枫那里出来后，一个人跑到酒楼里，要了一壶接一壶的酒，本想借酒浇愁，却自己一人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夜深，酒楼打烊了，方才被老板轰了出来。 
　　
　　街上巡逻的官差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见欧阳，便连声劝他回家，却被他大骂。
　　
　　“家？我还有家么？没有了他，一个空落落的大宅子，要它有什么用呢？你们滚！别理我！” 
　　
　　官差们莫名其妙，见欧阳态度实在太差，决定拷回衙门去好好问问。却不料遇到反抗，便纷纷上去和欧阳七手八脚地打了起来。 
　　
　　欧阳酒醉，毫无危机意识可言，哪里招架得住呢？几下就被按在地上，自然拼命地挣扎着，冲着无人的大道狂喊道：“易晓枫！你个大白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放开他！”正当官差拉拉拽拽要带欧阳回衙门的时候，德王爷却不知从哪里突然气喘吁吁地钻了出来，向几个官差略略点头示意：“是我，燕王。他喝醉了，几位，对不住啊。” 
　　
　　官差们见是王爷，便纷纷行礼然后离开了。剩下欧阳一个人还狼狈地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枫儿枫儿。德王爷连忙上前把欧阳连拉带拽地弄了起来。 
　　
　　原来德王爷正和一帮高官喝酒来着，回来的路上突然听街角里边有人喊晓枫的名字，便寻声追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欧阳？起来，地上凉！怎么喝了这么多？”德王爷皱着眉闻着欧阳的一身酒气。 
　　
　　欧阳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王爷，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寒哥哥，小寒哥哥！怎么办？怎么办？他不爱我了，他真的不爱我了……” 
　　
　　德王爷心中疼得很。比自己小三岁的欧阳在小的时候就总是追着自己叫小寒哥哥，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也总是这样抱着自己哭。后来伯父伯母死了，小欧阳却坚强地愣是没有掉一滴眼泪，自己一个人扛起祖业，苦苦奋战，有了今天的地位。却再也没有叫过自己哥哥，也再也没有让别人保护过。从小孩子挺身一迈，一下子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其间的辛苦和辛酸只有他和自己知道。 
　　
　　可是今天欧阳竟然失控到这种地步，哭得像小时侯一样。德王爷不用问也猜到了几分。只能让他靠着，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怀里受伤的小兽。 
　　
　　哭了好一会儿，偏巧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滂沱大雨。德王爷正想拉欧阳到屋檐低下避一避，却被对方推开，一个人跑了。 
　　
　　“欧阳！欧阳！下雨了！你干什么去？” 
　　
　　“我知道下雨了，他自己一个人，肯定睡不好的，我回去看看……”欧阳话音未落，人便已消失在滚滚雨帘里，剩德王爷一个人在原地，仰望着苍苍夜色，也不由得伤感起来。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已经是冬至，欧阳的生日。 
　　
　　欧阳府里却没有像往年那般洋溢着快乐和笑容——玉儿和她的心上人到南方过冬了。往年欧阳过生日，也只是叫上德王爷、玉儿，还有梨落，大家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庆祝一下。本想今年能再多一个晓枫陪伴，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到了现在，却只有德王爷能在身边了。 
　　
　　欧阳一大早就站在晓枫门外，思忖了好久，才终于扯出一个微笑，敲敲门。
　　
　　“晓枫？”
　　
　　……
　　
　　欧阳苦笑，“我知道你在里边……你不让我进去也没关系的，我就在外边说好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所以，请你一定要来。” 
　　
　　晓枫其实早就知道今天是欧阳的生日，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而已。在床边发呆了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来回答：“嗯，好。我会去。” 
　　
　　欧阳等了很久，终于听到肯定的回答。心里顿生一股安慰，道声谢谢，便满心欢喜地去和厨子交代今天的菜单。 
　　
　　晓枫坐在床上愣神，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　
　　
　　“哎，怎么样？他答应了么？”德王爷在路中把欧阳拉到一边，捣捣他问道。 
　　
　　“嗯！他说他会来的。”欧阳一脸满足地点点头，“研寒，我现在真的觉得好幸福，他肯出来替我庆祝生日，呵呵。” 
　　
　　“真的不会有问题么？”德王爷好像还有些不放心，晓枫的同意太意外。 
　　
　　“那都无所谓啊……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已经不爱我了，但是我爱他啊。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帮我庆祝生日，我就应该很知足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看我虐心大法……




二十八、 诞辰离合

　　二十八、 诞辰离合
　　
　　“你满意就好。”德王爷拍拍欧阳的肩，拿出一个下盒子来，笑道：“这个是玉儿托我捎给你的。” 
　　
　　欧阳好奇地问：“这什么啊？” 
　　
　　“不知道啊。”德王爷耸耸肩，“不让我看呢。非要让她欧阳哥亲启，呵呵。” 
　　
　　欧阳窝心地笑了，玉儿这个鬼丫头！慢慢打开盒子“让我看看……” 
　　
　　天！德王爷简直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块和晓枫的翠玉一模一样的翠玉。上边正如晓枫那一块刻着“枫”字一样，刻着一枚“羽”字。 
　　
　　欧阳的眼睛也瞪圆了，从身上掏出另一块玉来，在太阳光底下详细地端看着。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哎，一块雕着一片枫叶，另一块雕着一片飞舞的羽毛。 
　　
　　旁边还附着玉儿的信，像平时一样机灵撒娇的语气：欧阳哥，生日快乐！这个礼物呢，没有别的意思。虽然不能预测你和晓枫哥的结局，但是玉儿还是在遥远的南方衷心希望你们能够重归于好，永远幸福！ 
　　
　　“欧阳……”德王爷怕这个礼物伤到欧阳，不知道说什么好。 
　　
　　“呵呵，我很喜欢啊。帮我谢过玉儿。”欧阳把两块玉叠放在一起，用信纸紧紧包裹起来，塞进袖筒里。转身向后厨走去。 
　　
　　玉儿，我们……可能是要让你失望了……但是无论怎样，还是谢谢你。 
　　
　　晚上的酒席，德王爷和欧阳都等在桌边，眼睛直钩钩地看着大门，等待那个说是要来、但是实际已经晚很久还没到的贵客。 
　　
　　“研寒，你说，他真的会来么？”欧阳丝毫掩饰不住淡淡的失望，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希望那个熟悉的影子一下子晃进来。 
　　
　　“我也不好说啊……虽说晓枫这孩子脾气是拗了点，但是怎么说也是你生日，况且答应好了的，应该不会食言吧……哎，来了！”德王爷正纳闷着，却突然使劲拍欧阳的大腿，用眼神指引他朝晓枫看去。 
　　
　　欧阳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看着晓枫笑着走过来，拉开一个凳子坐下：“不好意思哦，答应好的，没想到在屋里收拾东西来晚了。” 
　　
　　“没事，没事，你来了就好……”欧阳刚刚拿起筷子，正欲给晓枫夹菜，却停在一边：“等等，收拾东西？” 
　　
　　“对啊，”晓枫轻轻地笑着：“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今天帮你庆祝完生日，我就不在这里添麻烦了，就此拜别吧。”?
　　
　　欧阳愣在一边说不出话来，任凭德王爷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示意他说话，他也一动不动地像僵住了一样的，低着头看着桌子上铺的餐布。 
　　
　　“咳……晓枫啊，你打算去哪里啊？”德王爷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给晓枫夹菜，一边小心地提问。 
　　
　　“哦，我还没想好。但是，应该去南方吧，那里常年都比较温暖，挺适合我的。”晓枫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随便地吃着德王爷夹过来的菜，一边回答。眼角偷偷去瞥愣在一边的欧阳。
　　
　　该死，怎么不说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吧，我主动，看你怎么接招！ 
　　
　　晓枫举起酒杯，对欧阳说：“来吧，欧阳少爷，今天你过生日，我敬你一杯！”说完就要喝掉杯里的酒。 
　　
　　想不到一直无话的欧阳突然伸手挡住了晓枫的杯口，硬生生地拦了下来，嘴里只是淡淡地说：“你伤口还有没有痊愈的呢，别沾酒了。再说你又不会喝，等一下赶路，醉了没人照顾你。” 
　　
　　德王爷在一旁不敢说话，晓枫也有点儿吓住了——他们都看见欧阳有些微红的眼眶，和闪着光的双眸。 
　　
　　“你……真的决定了，马上就要动身么？” 
　　
　　“对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晓枫恢复了柔和客气的笑容。 
　　
　　“这么晚了……出事怎么办？”欧阳还想要挽留。 
　　
　　“又不是每一次都会出事，我自己一个人会小心的。要是真出事了，也是天意吧……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你不可能永远保护我的。呵呵……”晓枫推辞道。刻意把“我知道你不可能永远保护我的”这句话咬得很重。 
　　
　　“哦，你决定了就好……那，我等会就不送你了，你好自为知吧。”欧阳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研寒，我有些不舒服，你要是有空就帮我送送他吧。对不起，我先去休息了。”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步伐里有极力表现的轻快。 
　　
　　晓枫有些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到底不爱我啊，这样就放我走了…… 
　　
　　“对了，”欧阳突然停了下来，晓枫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听对方说。
　　
　　“你以后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天冷就多穿点……还有，别总挑食，对胃不好的。”欧阳说完后便当真不再回头，大步离开了。 
　　
　　什么嘛，就这句啊。晓枫看着对方出去，一直到看不见了为止，才泄气地倒在凳子上。 
　　
　　“晓枫，你真的要走？”德王爷看出了端倪，好笑地问道。 
　　
　　“走！为什么不走？我现在就回去拿东西，立刻！马上！再也不回来了！”晓枫恶狠狠地瞪着欧阳空空的座位。 
　　
　　“哎……你这孩子，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欧阳，就说不爱他了。”德王爷叹口气。 
　　
　　“我……我没不爱他，明明就是他不爱我！”晓枫有些委屈，反正要走了，说出来也不怕的。 
　　
　　“他哪里不爱你？你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么？”德王爷颇为无奈。 
　　
　　“没有真相，我不要听！”晓枫气急败坏地转过头去。 
　　
　　德王爷宽厚地笑了，“我就说一句，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听。至于要不要回头去找欧阳么？也由你自己决定。好不好？” 
　　
　　晓枫虽然不情愿，还是点点头。反正他也没有地方去。 
　　
　　德王爷踱到窗边，缓缓道：“你知道么？其实梨落死了。在回来的当天晚上，就被人杀了。要不然，今天的酒席，也有他一个位置的。” 
　　
　　晓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夜色下，德王爷的声音温沉平和，却一字一字砸进了晓枫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要揭示真相了，我累啊……




二十九、 倾心追逐

　　
　　晓枫在欧阳府的各个角落里发疯似的跑着，欧阳的房间，自己的房间，枫林，湖边，经常去喝茶的小石桌……都找遍了，可还是不见欧阳的踪影。
　　
　　也许真的是按王爷所说的：“他的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只不过既然受伤的是心，现在肯定躲到一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一个人难过去了。” 
　　
　　我的羽，你就算躲到贝壳里去猫着了，我也要把你拽出来！然后……然后要对你说对不起，告诉你，我爱你。 
　　
　　德王爷的话还萦绕心头。 
　　
　　“其实梨落对我们真的很重要，他家三代忠心于欧阳家。欧阳一向把他当亲哥哥的，但是这一次，为了拖住你的生命，欧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把梨落推向死亡。” 
　　
　　“其实不是欧阳出了问题，而是那道选择出了问题。你太单纯，根本不懂那两个选择代表什么……那个选择说是选择，其实是有潜在含义的。钱鼎这样做，潜在含义就是两人都得死。只不过前者是让你先死，后者是让你后死罢了。欧阳选择了后者，为营救你争取到时间，却害死了梨落。” 
　　
　　“你从来都不知道欧阳有多爱你。他手心那道鞭伤几乎见骨。其实我问过他，你已经伤成那样了，即便真是抽在你身上也没什么了，而且绝对不会是那么大力。但是欧阳说，真的不忍心再看你受一丝丝伤害了。他愿意把加注在你身上的痛苦，十倍百倍的转到自己身上。” 
　　
　　“你昏迷了两天三夜，欧阳就守了你两天三夜，根本不曾合眼。后来为了让你吃的好点，煎药三餐他都自己亲手准备的，忙得自己没空吃饭，靠着面条维持整整一个多星期！你难道没发现他瘦得厉害么？” 
　　
　　“欧阳百般迁就你，就是因为自责。他觉得是他的错，导致你和梨落落到坏人之手，所以无论你怎么怪他，他都照单全收了。可是他也很难过的，那么好的兄弟死了，是被自己害死的；爱的人受那么重的伤，不肯原谅自己……” 
　　
　　“到后来他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又听你说不爱他了，你说得太真，他信了，就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那一夜，他一个人在街上喝得烂醉，抱着我哭了那么久。一个大男人，哭得像小时候一样。后来下雨了，他又跌撞着跑回去，说怕你害怕睡不着。” 
　　
　　晓枫听着德王爷说那些话的时候，心狠狠地疼着，抡起胳膊就想抽自己。但是却被德王爷拉住了——德王爷说得对。他说：“你现在打自己有什么用？欧阳现在一个人不知道被你伤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真心悔过，就去请他原谅，就去告诉他你还爱他！就算要打，也是他来打，你没有那个资格！” 
　　
　　我的羽，现在换我在找你。我真的很想亲口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亲口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但是你又在哪儿呢？不要玩躲猫猫了好么？
　　
　　晓枫终于在落枫林的亭子里找到了欧阳。 
　　
　　欧阳背对着晓枫，手里拿着那两块翠玉，对着月光细细看着。晓枫还没有走近，就感觉到对方周围笼罩着浓郁刻骨的悲凉。 
　　
　　“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欧阳慌忙抹去了眼角的泪，换上温和的微笑转过身去，“怎么，研寒没有送你么？还是回来取东西的？要走的话还是别等太晚了，路上人少，太危险了。” 
　　
　　晓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悻悻地看向别处，目光正好落在欧阳手中的两枚玉上。惊喜地叫了一声，抢过来看。 
　　
　　“羽，真是的。我的玉你怎么忘记还我了？”晓枫抬起头嗔怪地笑着。 
　　
　　“呃？你要是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拿回去啊。”话是这么说，但是欧阳还是有些奇怪，他居然还会向自己要这块玉？ 
　　
　　晓枫哼了一声，把其中一块系在了腰间，又伸长胳膊把另一块系在了欧阳腰间。装作很公平地大声说：“这样，一人一块，我没有欺负你哦。” 
　　
　　“啊？哦……好。但是你好象拿错了……这块，才是写着你名字的。”欧阳拿起自己的玉指给晓枫看。 
　　
　　“才没有错呢。”晓枫狡猾地一扬头：“我就要你这块！你呢，就好好把另一块收着吧，要收一辈子哦。” 
　　
　　欧阳莫名其妙，这小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即使不明白，欧阳也只能随便地答应了一句，便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抬头看着今晚的月亮。
　　
　　哎，月亮可是挺圆，可是人呢？ 
　　
　　忽然想起《水调歌头》里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欧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晓枫站在一边，看欧阳心里难受，自己也难受。他明白欧阳心上有痛，而且是被自己一刀一刀残忍地砍出来的。索性鼓起勇气来坦白：“羽，我跟你说个事。” 
　　
　　“嗯？说吧。”欧阳转过头来，却没有注意到晓枫已经偷偷地变回了称呼，只是尽量保持微笑来隐藏心中的悲伤。 
　　
　　“德王爷刚刚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对不起哦，羽，我不懂事，还害你伤心难过这么久……”晓枫的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头也低低的。 
　　
　　欧阳听到明显地一怔。
　　
　　他到底还是知道了啊。
　　
　　欧阳想了想，又笑了，问道：“那你这是来给我赔罪来了？” 
　　
　　“嗯。对不起……”晓枫依旧像作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小声回答。 
　　
　　“所以你才到现在都没走？” 
　　
　　“对。我知道错了，你罚我吧。” 
　　
　　“呵呵，我罚你做什么啊？知道了就知道了，没关系的。反正也要走了，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晓枫，你不用为了自责而勉强自己，你能幸福快乐，我就很知足了。知道么？好了，快走吧。”欧阳强笑着。 
　　
　　晓枫一愣，手紧张地抓着衣角：“可是羽，我爱你啊，我舍不得离开你……” 
　　
　　

作者有话要说：小枫枫，也该你受点苦啦，偶可是虐了羽很多天了，嘿嘿。




第三十章——海港险舱大结局 一吻定情

　　
　　“什么？”欧阳皱着眉不解地问。 
　　
　　“我当初说不爱你，就是因为误会以为你不爱我了，怕自己再受到伤害，所以才欺骗自己，欺骗你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现在我都知道了，你爱我，所以我……” 
　　
　　“所以你又回过头来和我说你爱我？以为着可以像过去一样，对么？”欧阳打断他，生气地反问道。
　　
　　他怎么可以这样啊？ 
　　
　　“不是这样的……”晓枫被欧阳的怒色吓到，连忙解释。 
　　
　　“那是怎么样的？质疑我对你的爱，用不爱我来报复，把我当成自我欺骗的工具，到最后居然和我说什么不是真的？！易晓枫，你居然这么有心机！我看是我过去小看你了！”欧阳气得几乎咆哮起来。 
　　
　　晓枫吓得完全不知所措了，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头有些晕。
　　
　　糟了，肯定是刚才跑着找人出了满身汗，现在站在这里吹冷风…… 
　　
　　“你走，现在就走！我随便你去还是留，但是不要出现在我眼前！”欧阳手朝远方一指，呵斥对方离开。 
　　
　　“羽……”
　　
　　晓枫觉得眼前有些眩晕，还是硬着头皮道：“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好不好？只要你能原谅我，你打我多重都可以。我保证不喊痛，保证不会哭的。” 
　　
　　“你听不懂话么？我说叫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欧阳依旧在咆哮着，他不是真的要晓枫永远消失，只是他心里太乱了，他要好好静一下。 
　　
　　头越来越晕了，眼前甚至有些模糊，刺骨的寒冷，从头到脚趾都像掉进了冰窟里。 
　　
　　晓枫抓着欧阳的袖口：“羽，我真的很爱你啊。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好么？哪怕你再像从前那样叫我一声枫儿都好，求你了。” 
　　
　　“叫你枫儿？哈哈，像你说的，这太亲昵了，我叫不出口。还有，抱你？我现在一看到你，只会感到厌恶！别跟我说什么爱，我一听这个字眼就会想要吐！”欧阳从来没有这么没有涵养地骂过一个人，更何况是晓枫，但是他真的失控了，快要气疯了。 
　　
　　晓枫压抑很久的眼泪终于噼里啪啦地狠狠砸了下来，当初欧阳被自己骂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自己现在这样心痛呢？以前把自己当宝贝一样呵护的人，现在指着自己鼻子骂厌恶。 
　　
　　不行，晓枫心里否定了自己的软弱，他怕自己再拖下去就没命请求欧阳原谅了。 
　　
　　“我不相信……羽，你一定是像我当初骗你一样骗我的，你不可能厌恶我的，我知道你爱我，我一直都知道。”晓枫索性上前一下子抱住欧阳。 
　　
　　欧阳死死挣扎几下，却不知道晓枫哪里来的力气，抓得紧急了，就是挣不开。索性转过身子去，不予理睬。他感到头要爆了，根本不知道该信谁的。明明应该更冷酷，可是心中分明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抱住他！ 
　　
　　“羽，求你抱抱我好么？求你了……就算只是抓住我也好……我好冷……”晓枫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小声呢喃着。 
　　
　　枫儿，我到底该不该原谅你？但是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羽，我是真的爱你。我只想让你抱我一下，都不可以么？我……”晓枫头已经晕得彻底无力支撑了，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欧阳感觉到自己腰间紧紧环着的手慢慢松开，到最后居然掉了下去，后边的声音也突然没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回过身去看见要倒地的晓枫。大呼一声“枫儿！”，冲过去把晓枫扶起来。
　　
　　“枫儿！枫儿！你……你、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枫儿！” 
　　
　　晓枫头痛得不行，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羽，你不是真的厌恶我对么？你还爱我对不对……好、好冷，求求你抱抱我，最后一次也好……”晓枫的眼泪一滴滴地划过脸庞打在欧阳的袖子上。 
　　
　　欧阳慌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晓枫身上，把对方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包住对方一样。“枫儿，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厌恶你的，我、我像你爱我一样极爱你的。枫儿，你坚强点！不要睡啊！枫儿……” 
　　
　　“羽，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着凉了吧……你别担心，我……你……”晓枫头在空中摇晃了几下，晕了过去。 
　　
　　“枫儿！枫儿！”欧阳抱着晓枫飞身向屋里跑去，低下头贴近晓枫惨白的脸庞。
　　
　　枫儿，对不起，明明知道被人伤有多痛，还去伤害你。
　　
　　“枫儿，你不要有事，要不然我真的会恨死自己……”
　　晓枫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四处寻看却没有发现欧阳的影子，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再看一圈，还是没有欧阳。
　　
　　窗外？
　　
　　也没有…… 
　　
　　鼻子发酸，晓枫委屈地低下头。
　　
　　羽他到底还是不肯原谅我骗他……
　　
　　反正欧阳也不在这里，晓枫索性呜呜地小声哭了出来。 
　　
　　“枫儿？”欧阳端着一碗药放到床边的凳子上，看见晓枫埋头哭得厉害，连忙伸手帮他拍背顺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跟羽说。” 
　　
　　“羽！”晓枫抬起头来扑进欧阳怀里，死死地环住他：“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我以后会乖，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就为这个啊，好了好了。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不是说过么？我不要命也不能不要你啊！呵呵。”欧阳把晓枫搂在怀里安慰着：“我刚刚是去给你煎药了，喏。这个药方子，大夫说了不能加糖。所以，可能会苦一点…… 
　　
　　“没关系的。”晓枫接过碗来，皱着眉咕咚咕咚地喝光了，一撇嘴叫道：“呸，真的很苦哦……” 
　　
　　欧阳有一秒钟的发愣，然后开心地笑着捏了捏晓枫的鼻子：“枫儿真乖呢，等会吃饭也乖乖的好不好？” 
　　
　　“羽，”晓枫拉过欧阳的手，抚摩着掌心那一道仍旧未平的红色伤疤：“我以后都会乖乖的，再也不会那么任性，把药泼在你手上了。……很疼，对不对？” 
　　
　　“其实没有很疼啦，真的！咳咳……好吧，就算很疼，那也怪不到你头上啊，是那几个打手下手太狠了么。”欧阳悻悻地撒谎道。 
　　
　　“你骗人！德王爷明明说当时都见骨了的！”晓枫大声控诉着欧阳，说着说着却开始掉眼泪，“都是我不好，那么烫的药浇在伤口上，一定疼死了。” 
　　
　　“枫儿，没关系的！真的！”欧阳搂过晓枫：“我都不怪你了，你自责作什么呢？不就一只破手么！就算被你砍了我也不会怪你啊。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都瘦了。” 
　　
　　“羽，你真好。我以后都不会浪费你做给我吃的东西了，王爷说你忙我的时候自己总是吃面条糊弄自己，你瘦得比我都厉害。”晓枫信誓旦旦地发誓。 
　　
　　欧阳宠溺地揉了揉晓枫的头发。 
　　
　　“羽，你真的原谅我了么？”晓枫谨慎揣测地问。 
　　
　　“嗯！世界上就一个枫儿，我不原谅你原谅谁呢？”欧阳疼惜地看着眼前消瘦的小人。 
　　
　　“羽，你昨晚说你厌恶我，不是真的对么？” 
　　
　　“哎……”欧阳叹了一口气，“我昨天晚上是气晕了，根本不想听你说话，就想一个人静一静才那么吓你的，对不起哦。” 
　　
　　欧阳想一想，又开口道：“昨天晚上，你发烧的时候还叫着我的名字……说你爱我，说你冷，你怕，求我抱抱你……就连昏迷的时候还在哭……我，我都心疼死了，后悔死了……枫儿，羽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伤害枫儿了好么？” 
　　
　　“我就知道羽那么爱我，不会是真的，我相信羽！”晓枫甜甜地答，心里比嘴上还甜。可是随即又从羽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有些害怕的眼神，战战兢兢的。 
　　
　　“那羽，你会不会罚很重啊？” 
　　
　　“嗯？什么？”欧阳诧异，很快便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了，你不说我还忘了呢。自己准备吧。” 
　　
　　晓枫没想到对方那么快就要打自己，吓得有些哆嗦，颤抖着翻过身去，闭上眼睛，等着欧阳大大沉沉的巴掌把自己拍碎。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阵哈哈大笑，欧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说打你你就信啊，这么渴望被打啊，哈哈。” 
　　
　　切，原来是骗我的。讨厌！ 
　　
　　晓枫坐起来不理欧阳。 
　　
　　“好了好了，”欧阳见对方真生气了，连忙把他揽进怀里：“大病初愈，身子那么虚，你叫我打我还舍不得呢。” 
　　
　　晓枫突然转过身来，很认真很严肃地问：“羽，昨天你过生日，我补一个礼物给你好不好？” 
　　
　　欧阳一愣，好字还没出口，就被对方压上来的温润的唇盖住了，连忙回应着对方。 
　　
　　万物归合，天旋地转，唔……这个礼物倒还真的不错……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礼成！！

哈哈，上部终于完事儿啦，这一部文笔比较幼稚和粗糙哦，还请大家见谅！！谢谢亲们一如既往的支持，清霄感激涕零！




仲夏 天灾

　　
　　至今，晓枫仍旧时常在火染般美绚惨烈的黄昏下回忆过去的十七年。闭上眼，那十七年的一颦一笑，一坑一顿，历历在目，恍若隔世。然而，欧阳的手指总是在晓枫的悲伤袭来之前帮他解脱，轻轻帮他拢起额边的碎发。晓枫愕然，睁眼抬头，正对上欧阳的笑眸。欧阳的笑总是有魔力，把那丝徘徊不定从晓枫的眼中剥离，融入自己的温暖和温柔。
　　
　　“羽，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可是回首望去，却又的确发生了好多好多……”
　　
　　年幼时的晓枫经常坐在院子后边竹林里的小土堆上，抬头仰望着阳光从密密麻麻的竹子里零散洒落，微微刺眼。轻轻晃动的两条腿十分瘦，明显比同龄孩子多了一分柔弱。那么小，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美得想让人亲吻上去。
　　
　　然而晓枫却是一个生来被赋予神力的强者。是的，凡是听过他弹琴的人都是那么说。从六岁那一年开始，晓枫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一曲打败宫廷琴师的人。
　　
　　没错，他是第二个。有人比他更早，那个人叫欧阳飘羽，名震四海的欧阳飘羽。当年一挥手把当今圣上从三皇子手中救出并且护上皇位的欧阳飘羽。欧阳飘羽的势力和财力无人能比，像个神话一样立于京城，并且把那个布满危机陷阱的京城玩得风生水。只是有一点，他超过琴师那一年，已经八岁。
　　
　　后来有很多人都跑来和晓枫说，你去和他比一比吧，真想看看你们两个谁更厉害一些呢。
　　
　　太阳明晃晃的，晃花了晓枫的眼。只有十四岁的晓枫轻轻抿嘴笑了，用手遮住眼帘，可是还是能看见许多彩色的小斑块，他看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手指微转，琴弦蹦出洋洋洒洒的音乐。晓枫依旧在笑，笑得那么不食人间烟火。风轻轻吹起垂在肩旁的两绺长发，舞于风中。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比，他只是喜欢弹琴。就好像，生来就被赋予了要弹琴的思想。琴弦，就是晓枫的灵魂。而若是真的问他想要什么，大概是一片枫林吧。晓枫喜欢自己的名字，喜欢高大的枫树，火红火红，壮烈，美艳。像焰火，摔下来的那一刻，美得惨烈。
　　
　　“晓枫。”一个身着玄色布衫的男人走到晓枫身边，蹲下，笑着摸摸小枫的头。
　　
　　“舅舅！”晓枫回过头来，眼睛笑得弯弯的，一下子扑进男子的怀里撒娇：“舅舅来了！太好了，舅舅来了！”
　　
　　男子抱起晓枫，宠溺地刮了刮他嫩嫩的小鼻子，笑道：“哦，我看看。舅舅出去的这半个月，小家伙长高了呢！”
　　
　　“对啊对啊！晓枫很听舅舅的话，每天都很努力地吃饭。舅舅说过，晓枫听话的话，就要给晓枫礼物，要陪晓枫玩哦！”晓枫赖在男子的怀里不肯出来，笑容天真烂漫。
　　
　　男子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一抹宠爱的笑浮上嘴角，连连说好，转身便抱着小家伙回去。
　　
　　“呵呵呵……”晓枫望着英俊的舅舅，笑得好开心。
　　
　　他，生来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心思细腻，总是会一个人伤神。只有每次看到舅舅的时候，晓枫才会表现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天真和调皮。
　　
　　那时的晓枫想，有爸妈，有舅舅，这样的日子，就像庙会上雪白的棉花糖一样，柔柔的，软软的，大大的，甜甜的。
　　
　　江南的枫树，六月，绿得闪亮。
　　
　　“晓枫，明天就是你十五岁的生日了。”依然是上次在竹林里抱晓枫回去的那名男子，手执一柄折扇，在习习夜色中微微弯下腰，对面前的小人神秘地笑道。
　　
　　晓枫从来不用扇子。因为他生来身体就有些虚弱，所以即便是夏天，指尖依旧微凉。
　　
　　“舅舅是不是给晓枫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拿出来给晓枫看看好不好？”晓枫好奇地恳求道。
　　
　　男子故意笑着摇摇头，“不好哦。明天舅舅才可以拿给你看呢！晓枫现在快一点回去睡觉，等晓枫明天醒来的时候，礼物自然就在枕头边上了。”
　　
　　“舅舅你不可以骗晓枫哦。”晓枫半信半疑地伸出纤细的小手指：“那我们打钩，说谎的是小狗！”
　　
　　男子爽朗地笑了，大手和小手钩在一起，舅侄两个笑得其乐融融。
　　
　　然而当晓枫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事实不是这样的。
　　
　　枕边精致的小木雕无法吸引晓枫的目光，刚刚被叫喊声惊醒的晓枫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被，月牙色宽大的里衣被门外狂卷的风鼓动得哗哗作响。晓枫怔怔地看着一地的水渍，外面呼喊声哭声不断，还有轰鸣的水声一起充斥了整个世界。
　　
　　掺杂着泥沙的水依然不断地从外面涌进来，晓枫惊得下意识抓紧了小木雕，不断地往床的角落里蜷缩。
　　
　　这……为什么谁是这样……爸？妈？舅舅？
　　
　　外面渐渐没有了人的声音，只剩下水声，依旧滔天地怒吼。晓枫忍不住将小木雕按在自己的胸口处，那里面传来的阵阵炙痛揪着晓枫的每一根神经。人的声音没有了……水声越来越大……这说明什么？谁能告诉他，这说明什么？
　　
　　砰！！
　　
　　门被大力地撞开，那个男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来，跟进来的是好大的一滩水，依旧流淌到了晓枫的床下面，浸湿了晓枫的鞋。
　　
　　“舅舅！”惊呆在一边的晓枫终于回过神来，像一枚小炮弹一样撞进男子的怀里，被这场面吓得呜呜地哭着：“舅舅，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么多水？晓枫好怕，舅舅……”
　　
　　“晓枫乖，听舅舅说。”男子好似很急，匆匆趟过水走到琴桌前。还好，晓枫一直心爱的琴还没有被水泡到，男子连忙卷袖将琴夹在腋下，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晓枫，转身已经向外走去：“晓枫，你听着。现在外面很乱，舅舅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河堤垮了，外面到处都是水，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舅舅这就送你离开这里！”
　　
　　“不！舅舅，我爸妈呢？他们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危险？”晓枫不停地挣扎着，眼泪充溢了整个眼眶。
　　
　　“放心，邻近的几个镇子都还平安，官府已经在你家后边的那座山上建起了难民营。舅舅把你送过去，然后就去找你爸妈，他们都会没事的。”男子说着突然将琴举到晓枫眼前，凝神望着他：“晓枫，这把琴是舅舅为你做的，你不是说过它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
　　
　　晓枫迷惑地看着男子，点点头：“嗯！”
　　
　　“那好，前面就是上山的路，从这里到山路的这一段距离水很深，舅舅要带着你趟过去了，你可要抓紧了啊。”男子额上全是汗，顺着腮一滴滴划落，混入泛滥的河水里。
　　
　　“嗯！！”晓枫接过琴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男子安慰地一笑，将晓枫举到头顶，转身一脚踩入已经没过腹部的水中，表情变得严俊。
　　
　　在这不过区区十几丈的距离，这，只是最浅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新版醉羽听枫番外面市，鼓掌！！




仲夏 人散

　　晓枫的意识却在那一次危险中慢慢沦散。
　　
　　记忆变得零碎。只是记得，水越来越深，深到舅舅的颈下，晓枫能感受到舅舅高举的双手一点一点地调低，呼吸越来越急促。
　　
　　“舅舅，你……”晓枫紧张地抓着男子的手，却惊觉对方连手都在颤抖。
　　
　　“晓枫，舅舅撑不下去了……水比我来时还要深……”男子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晓枫，眉头痛苦地紧皱在一起。
　　
　　晓枫向周围环视，离山脚已经不远了。前方的水更深，后边的水势也比刚才凶猛很多，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男子绝然一笑：“晓枫，你怕不怕？”
　　
　　“我不怕！！”晓枫的大眼睛里弥漫着泪花，紧紧地捏着男子的手：“有舅舅在身边，晓枫就不怕！舅舅也不要怕，我们有两个人呢！”
　　
　　男子低下头去轻轻一笑，喃喃道：“是啊，我们有两个人呢。所以，只要能出去一个，就算是赚到了……”
　　
　　“舅舅……”晓枫的泪蒙住了双眼，只是见得眼前的人隐约中那么绝望。
　　
　　“没事。”男子一个翻手将晓枫扛在肩头，“晓枫说得对。没有到最后关头，谁也不能说放弃！晓枫，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你抓紧舅舅的肩膀，舅舅要潜下去了！”
　　
　　“嗯！舅舅，你要加油！”晓枫用力点头，然后张开两只手抱住男子宽阔的肩。
　　
　　……
　　
　　他本以为舅舅可以撑到山脚下的，然而大概是天意吧，前方的水下全是乱石，舅舅终归是没有能够坚持下去，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身子一踉跄，晓枫抱着琴被甩进了水里。
　　
　　…………
　　
　　…………
　　
　　…………
　　
　　这是哪里？好冷……好黑……
　　
　　是我……我死了么？
　　
　　爸妈是不是也死了？如果就这样有多好，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爸、妈、舅舅……
　　
　　“孩子，醒醒！”
　　
　　耳边恍然听见别人的呼喊声，晓枫的头轻轻偏了一下，意识慢慢恢复……
　　
　　“孩子！！你怎么样了？能听见吗？”
　　
　　“让开我看看！好像是易府的那个孩子啊，我认识他！”
　　
　　“易晓枫！绝对是他！快一点，看看他有没有事！”
　　
　　是谁在说话呢？好吵……晓枫轻轻皱了皱眉，手指无意间扫过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小木雕！……
　　
　　晓枫猛地睁开眼睛，四周的光线昏暗。
　　
　　自己躺在地上，旁边围了几个大伯和叔叔。晓枫努力睁着眼环视周围，看得出，这大概是一个营帐，脏兮兮的油布支起一个大伞一样的东西，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被护在伞下。旁边不远的地方点着一个蜡烛头，微弱的烛焰在冷风中闪烁。
　　
　　这里是……舅舅说的……难民营？
　　
　　我没有死，我得救了？
　　
　　“你们……”晓枫涩涩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肿痛得厉害，只说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该死，好痛……
　　
　　“快看，这个孩子醒了！”旁边一个大叔激动的声音传来，帐子角落里的两个阿姨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给你，喝点水吧。”晓枫被身后的人小心地扶起来，冰凉的液体缓缓流过喉头，痛楚顿时减少了许多。
　　
　　晓枫怔怔地看了大家一会，怀里仍然紧紧保着那把琴，手中握着小木雕……
　　
　　晓枫突然想起了什么，发狂般地抓住旁边人的衣袖，问道：“这里是难民营对不对？我舅舅呢？就是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他哪里去了？”
　　
　　一个头上绑着条布的男人闻言叹了一口气：“你舅舅他……今天我和朋友在家里，河水上来后，我们很幸运地被一个官差救了。当我们被他护送到山脚下的时候，发现你漂在水面上。水没到你舅舅的唇边，他一直用力地把你托起来。在我们救你上岸之后，本来可以顺便救了他的。可是……”
　　
　　“可是什么？到底怎么样了？”晓枫攥起两个小拳头，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他好怕，怕那个字眼从这个人的口中说出。
　　
　　“可是，那时候偏偏又有水冲过来，水势很猛。你舅舅他没能拉住我们的手，被水冲走了，生死，还不知道。”旁边一个男人就是刚才的大叔的朋友，接过来说道，语气沉重。
　　
　　什么！
　　
　　舅舅他被水冲走了……生死未卜……
　　
　　晓枫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疯狂地冲撞着，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梦魇 夕阳

　　
　　“晓枫，到舅舅这里来啊，过来啊！”
　　
　　“呵呵，舅舅！舅舅！”
　　
　　“晓枫，快过来啊，来啊！”
　　
　　“舅舅你不要跑，晓枫追不到你！”
　　
　　“晓枫，你看！你爸妈也在这里呢，你过来追我们，看你能不能追得到！”男子笑着往身边一指，身边真的突然出现两个人，真的是晓枫的爸妈。
　　
　　“好啊！你们等着，晓枫这就过去了！”晓枫说着已经欢快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金色的夕阳给世界带来一抹昏黄，晓枫不知疲倦地在山坡上奔跑。眼前的三个人，爸妈，舅舅。三个人面对晓枫而笑，可是却不断地往后退，飘渺虚无，无论晓枫怎么用力追赶，却好像离晓枫越来越遥远。
　　
　　“舅舅！你不要走！”晓枫停下来，抹了一把额上涔涔的汗。
　　
　　“晓枫不乖哦，你不努力追，我们怎么能回到你身边？”那个平日里和蔼的男子却突然板起了脸，旁边微笑的爸妈也都突然怒目而视。
　　
　　“我没有！我有努力在追！你们慢一点，我马上就要过去了！”晓枫急急地解释道，扑过去试图抓住三人的衣角。
　　
　　可是三个人的神情突然变得扭曲。
　　
　　“舅舅！”
　　
　　一股白烟腾起，三人的身影随着烟雾一起消失。
　　
　　“舅舅！”晓枫惊得瞪大了双眼，再一回头，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周围都已经没有路了。往下看，云彩好像被踩在脚下。
　　
　　我是怎么上来的？晓枫慌张得无法呼吸，紧张地看着自己身边的尖石。下面的利石都是像塔尖一样高高耸起，一旦他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舅舅？爸妈？你们在哪里！”晓枫拢起双手在唇边，大声呼喊着。
　　
　　“舅舅！你快出来救晓枫！晓枫自己一个人下不去！舅舅！”
　　
　　无人回答。
　　
　　冷汗一滴一滴地砸下来，晓枫的手指蜷了又蜷，手心蒙出一层薄薄温温的汗。突然，脚边滑下几颗石子，晓枫一个站不稳，竟然从悬崖上跌了下去！
　　
　　“啊！！！！”
　　
　　晓枫惊叫着，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头和胸口，从悬崖尖上快速滚下去。
　　
　　痛……到处都痛……像是有人把心脏从自己的胸腔里猛地拽了出去一样，连着他的血肉，连着他的筋骨，一起拽了出去！
　　
　　梦里的十四岁，美得真的像一场梦。晓枫的眼前是十四岁，永远不变的十四岁。舅舅抱着他在竹林里旋转戏耍，他长长的头发被微风吹乱散开，穿青色的长衫，笑靥如花。
　　
　　为什么……我只是长大了一岁而已，为什么要我担负这么多？
　　
　　“孩子？他怎么又晕了……孩子？”一边的大叔一直不放弃地摇着晓枫的肩膀，希望把晓枫从噩梦中唤醒。
　　
　　“别叫了！看，他的汗已经退了，人醒着！大概只是不想说话罢了。”一边的人扯扯晓枫身边的大叔的袖子，将他拉了开。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晓枫睁开眼睛，扭过头去。
　　
　　是的，他醒了。在这场似真似幻的梦里，醒了。
　　
　　晓枫的确是不想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正飞速地旋转着，他在想着很多很多事。一闭上眼睛，画面就一闪一闪从眼前滚过……过去那些年，那些快乐，那些梦幻，那些幸福，那些欢声笑语，正好似一把把利剑，插在他的心头。
　　
　　原来一夜间，也可以发生这么多，也可以颠覆这么多。
　　
　　以后……要怎么办？
　　
　　肮脏的油布破了几个小孔，晓枫顺着孔外望去。原来天已经黑了，月明星稀，微风中涌着一股潮水的味道。四处都是寂静，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大海，安静得不真实。
　　
　　巡逻的两个官兵路过，手里提着灯笼，正小声闲聊。
　　
　　“欧阳少爷就是有本事啊！我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高手和锦衣卫，只一下午，就把水都堵了回去，现在大坝正在重修，估计明天就能将小镇子露出来了。”
　　
　　“是啊是啊，累了一天了，我们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另一个官兵打了一声长长的哈欠，将身边的人推进了帐子，自己也跟进去：“是啊，有了欧阳少爷，可是不用愁了。这些难民命真好。”
　　
　　欧阳少爷？
　　
　　欧阳少爷是谁？晓枫微微皱起眉头来。
　　
　　原来，一夜一天，水来水去，像是玩笑一样的……可是晓枫明白，他已经被这场玩笑，失掉了全部。现在的他，像是夕阳，不见光的夕阳，等不到破晓那一天。
　　
　　爸，妈，舅舅，你们还在吗？
　　
　　晓枫好想你们。
　　




绾碧 相逢

　　
　　“嗯？哪里来的琴声？”一个白衣少年皱着眉向身边的随从问道。
　　
　　“主上，是从三区的营帐里传来的。”另一个白衣男子躬身道。
　　
　　白衣少年轻轻转过头去听琴音，面上逐渐露出欣喜之色。圆月笼罩下，那人五官分明，笑眸闪亮如飞鸿，长发飞舞似飘羽，一袭白衣胜雪，举手投足间满是高贵和不凡。
　　
　　没错，他就是京城来赈灾的欧阳飘羽。
　　
　　“梨落，你听！这个人绝对不简单，虽然琴曲间愁思浓郁，可是却盖不住他的才华震世。”白衣少年兴奋地拉着身边随从的袖子，拽着他一起循着琴音探过去。
　　
　　那被唤作梨落的眉头微微皱着，仔细一听，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主……主上！这人的琴艺，不在您之下啊！”
　　
　　“行啦！”欧阳有些无奈地瞥了梨落一眼，叹气道：“快别瞎扯了。哪里是不在我之下？分明就是和我差一大截嘛！”
　　
　　“嗯？”梨落愕然。
　　
　　“咳咳……的确是一大截嘛，只不过他是上边的那一位，呵呵……呵呵……”欧阳狡黠地眨眨眼睛，人已经到了帐外。
　　
　　还真是谦虚啊-__-||
　　
　　奇怪的是，琴声已经停了，帐子里边吵得很。
　　
　　梨落规规矩矩地侧一侧身，立于帐外守候。欧阳轻轻撩开帘布，踱了进去。
　　
　　“小子，告诉你不要弹了，影响本大爷睡觉你知不知道？真是的，那几个巡逻的怎么大半夜把你转到这个帐子里来了？！真他妈的倒霉！”
　　
　　晓枫正在弹琴，居然没有听见那人的怒吼。他今天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了，这种时候昏迷不醒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他好怕，怕那些梦魇，更怕那些回忆跑到梦里去找他。怕等自己醒来，就会看见爸妈的尸体，冷冰冰的尸体……所以他只好靠弹琴来平稳自己的情绪，天知道，这个面上深沉入水的少年此时心中却是有着多么巨大的狂澜。
　　
　　晓枫真的是搞不清楚。他自认为他的琴声还没有达到噪音的程度，怎么会让别人如此发怒。可就在他迷惑之际，却在眨眼间已经被一个粗鲁的汉子揪着领口拽了起来。
　　
　　冷冷的目光扫过汉子的脸庞，直盯得对方汗毛都立了起来！有如利剑，直插进对方的心口！
　　
　　“你……好小子，还敢瞪人？”那个粗鲁的男人一把将晓枫丢在地上，举起晓枫的琴示威般地使劲丢出去。
　　
　　叭！
　　
　　琴板在山间尖石上摔裂，琴弦霎那间接连断掉了十几根。
　　
　　“我让你瞪！你弹啊！我看你没了琴还怎么弹！老实点！”那汉子又骂了几句，便转身欲回去睡觉。
　　
　　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拉住了他。
　　
　　晓枫面上不动声色，可是手上却用尽了全身的力。虽然他很瘦弱，可是如果是这样死死地握住那人的手臂，那人也一定会很痛。果然，看那汉子额上的汗珠就可以证明了。
　　
　　“你要干什么？”
　　
　　“还我琴。”晓枫冷冰冰地开口，眼神中斥满了恨意。他好恨，好恨这个男人打扰他弹琴，好恨这个男人摔坏了他的琴。这琴是舅舅亲手为他所做，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他要把失去亲人的痛和恨，全部都加注到这个男人身上，他需要发泄。
　　
　　今天，他要找个东西或者是人来发泄。
　　
　　站在一边的欧阳一愣。
　　
　　这个孩子……好清秀的面庞，好冷清的眼神，好浓厚的悲伤。
　　
　　“你说什么？你让老子还你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大汉气得拳头青筋暴起，扬拳便向晓枫打去。
　　
　　咻！
　　
　　“啊！”那汉子已经举到空中的手却突然一抖，随即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捂着手腕倒了下去。
　　
　　帐子里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这才意识到门口一直被忽略的白衣少年。晓枫愕然，尽管他现在没有闲心思去看别人，可是好奇心驱使下，他还是回了头，对上欧阳如水般清澈的眼眸。
　　
　　这是欧阳和晓枫的第一面，欧阳第一次救晓枫。在江南，在山上，在难民营，在晓枫最需要温暖的时候。
　　
　　对方英气逼人，却透着浓浓的怒气，好刹人的怒气！好像要将那个男人燃尽了一样！
　　
　　“我看是你不想活了。”和晓枫一样冰冷的口气，却透着王者的霸气。一屋子的灾民都僵得无法挪动，却只有晓枫，疑惑地看着他。眼神中好像只对刚才那个男人才有一样的恨已经不见，恢复了茫然和悲伤，像在打量一个陌生又奇怪的人一样。
　　
　　欧阳收起了如剑般犀利的目光，转头含笑看着他。
　　
　　莫名其妙，欧阳在笑。大概是他感受到了他刻骨的寒冷吧，他，想要温暖他。
　　
　　萧萧月色下，晓枫梦幻的脸透着一丝迷离，目清眉俊。欧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活跃了起来，心跳越来越快……这是从来都没有的感觉。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看到这个孩子，就会变得那么失控？失控到会放下风度和身份，对一个只是粗鲁霸道却没有犯下什么罪行的灾民动手？
　　
　　倒是晓枫先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丢下谢谢两个字便转过身去，弯腰打量了一下地上的琴，再看一眼已经倒地起不来的大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抱起琴走到一边续弦。
　　
　　看来倒霉的应该是他才对，他现在没有理由向那个男人撒气了。
　　
　　这一切表情的变化都被欧阳收在眼底，欧阳的嘴角牵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的笑。
　　
　　可爱的小家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欧阳玩心大起，索性走过去，蹲下身子，好心地提醒他：“喂，不要做无用功啦，修不好的。瞧瞧，琴板都裂开了，就算续上弦也会跑音的。”
　　
　　“不用你管。”晓枫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继续地转动着琴弦。他当然知道这把琴已经成了废物，可是无论怎样，它都是他最宝贵的东西。就算是废物，也是最宝贵的废物。
　　
　　“呐呐……你叫什么名字？”欧阳有些尴尬。这小家伙还真是挺骄傲的嘛……可是仍然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原因只有一个，他已经看出了对方的不凡，年龄尚小，眉清目秀，琴艺不凡。而且目前所作所为最大的特点就是……很需要人保护。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晓枫依旧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一边调琴一边敷衍着欧阳。
　　
　　“当然!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哎！你不要跟我说你会武功那样的谎话哦，刚才那一拳下来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吧？鲁莽的小孩，差点害自己受伤，还在这里装酷。”欧阳颇为挑衅地哼着。
　　
　　这一次，晓枫居然破天荒地停了手，抬起头。大概是因为他真的是救了他一次，晓枫觉得，告诉一下姓名也是应该。
　　
　　“你真的想知道？”
　　
　　“嗯！”欧阳笃定地点头。他真的想知道，原因却连自己都不明白。大概是……他的心发出的指令吧……
　　
　　“易晓枫。”晓枫的两只手搭在帐子上，身体随意地倚着，嘴里淡淡吐出三个字。
　　
　　“嗯？”欧阳一惊。
　　
　　难道他就是……江南琴仙！
　　
　　晓枫皱着眉看着欧阳。奇怪，他说的很清楚啊，怎么会听不清？这个人怎么总是缠着他？真烦人……不过……他刚才的样子确实好动人……晓枫不得不承认，欧阳掷出石子的一瞬间，晓枫有过一刻的心动。
　　
　　“我说，我叫易晓枫。”索性耐着性子再重复一遍好了。
　　
　　“哪三个字？”欧阳好像突然变得十分紧张，冲上前来紧紧地握住晓枫的双肩。
　　
　　两人的鼻尖若即若离，几乎就要碰在一起。
　　
　　晓枫的呼吸局促起来。这么近的距离……在空气中碰撞出暧昧的味道。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陌生人，你听好了。易，是不易的易。晓，是没有破晓的晓。枫，是枫叶飘零的枫。我叫易晓枫。”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解释：绾碧——绾，是束缚的意思。碧，指青色，代指晓枫。

咱家两个儿子终于见面啦哈哈。把梨落写进来，不知道大人们还记不记得这个欧阳的发小？总觉得对不起他，出场不到五十个字就死了……所以这一次补偿他一点，不过好像同样不到五十个字……囧……




绾碧 碰撞

　　
　　欧阳凭空一震，激动得一把握住晓枫的双肩，眸子中流光溢彩。
　　
　　“你，真的是易晓枫？”
　　
　　“对，你有意见吗？”晓枫皱着眉看着欧阳握住自己的手，暗道这人好生没有礼貌，居然这样就动手动脚的。虽然他们都是男的，可是这样也不免有一点……
　　
　　“咳咳咳咳……”欧阳一阵猛烈的咳嗽，然后尴尬地松开了手，挠挠脑袋，嘿嘿一乐：“你不要误会啊，我只是久闻你的大名了，这回终于见到活的了，这才有一点激动，呵呵……”
　　
　　晓枫的额上立刻堆满了黑线。
　　
　　这回终于见到活的了……是啊，我还是个活的。可是我的家人都已经成了死的了。
　　
　　想到这，晓枫刚刚带上一丝表情的容颜又黯淡了下去。只是挥挥手作罢，走回帐子边抱膝坐着，抬头看着外面的月光昏昏晕晕地打在破旧的油布上。
　　
　　欧阳这才仔细地品味起晓枫的话来——“易，是不易的易。晓，是没有破晓的晓。枫，是枫叶飘零的枫。”
　　
　　不易……没有破晓，就是失去光明……枫叶飘零……
　　
　　欧阳脑中一炸，心中纠结，转而惊讶地看着易晓枫。对方像一只猫儿一样蜷缩着，脸上浅浅的光泽让人想要抚摸……
　　
　　他……不是应该只有十五岁吗？为什么一个人在帐子里？他的亲人呢？
　　
　　带着三分疑惑七分明白，欧阳无奈地出了帐子。
　　
　　第二天。
　　
　　一大早就听见外面叮叮咣咣的声音，把欧阳从浅眠惊醒。透过油布看见外面人影攒动，嘈杂成一片，欧阳忍不住皱眉。
　　
　　“梨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主上，今天清晨的时候锦衣卫已经拦住了水，找到死者后作了登记。据说三区的一个孩子听了死亡名单之后突然哭闹了起来，顶撞了好几个官差，还用刀伤到了一个官差。当地的县官很生气，要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欧阳皱着眉思忖。三区的帐子很少……会不会就是昨天去的那个帐子呢？可是……那个帐子里好像只有易晓枫一个能被称得上是孩子的……
　　
　　想起他昨夜那凄凉的背影，欧阳心中一颤。
　　
　　可是，凭他那瘦弱得不堪一击的样子，如何能够袭击得了高大的官差？这期间一定有蹊跷！
　　
　　“走，出去看看！”欧阳跳下行军床，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便随梨落走了出去。
　　
　　小空地上挤满了人，梨落和欧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前边去，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
　　
　　一个巡逻兵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胸口处的鲜血不断地流出，表情却十分安详，看样子已经死了，而周围的几个郎中正在给他做鉴定。晓枫那一边却又是另一种境地，他已经被死死地摁在了地上，边上站着的两位拿着军棍的官兵看起来十分骇人。
　　
　　天……欧阳无奈地看了看上边坐得挺拔的县官，心中立刻明了。这世道……这个老头子难道看不出来这孩子身体瘦弱吗？就凭他也能伤了官兵，打死欧阳他都不信！更别说这粗得吓人的军棍了，其严厉程度不言而喻，一般的武将挨不到二十下都会放声大哭，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空地上风很大，沙子更是厚的惊人。那官差看起来十分高大，尽管是缩着躺在石头上，目测来看也比欧阳至少高了两个头。而那把利刃却是插在了他颈下的地方。
　　
　　脚边的沙子旁露出一角，欧阳皱着眉，拉着那一角竟然扯出了一条被风沙埋住的黄色头巾。欧阳拿起头巾端详了片刻，一丝不易察觉的黠笑浮上嘴角。
　　
　　原来是这样啊。
　　
　　“小孩，当时这空地上只有你和被害者，所以杀人犯肯定就是你。既然你自己已经认了罪，念你年小，本官自可从轻发落。可是你出言不逊，该当何罪？”县官满脸怒色地瞪着眼前陷入窘境的小孩，再三地逼问。
　　
　　晓枫只是哼了一下，便转过头去。
　　
　　“你要打便打，废什么话！不过我也再说一遍，你要是真的让我去衣从刑，我就死在你面前，也绝对不会让你们碰！”
　　
　　县官没有过多反应，欧阳倒是愣住了。也许周遭的人都以为他是在说大话，可是他能看得出这个孩子的认真。如果真的逼到他，就真的会逼死他。而且……他居然……认罪了……
　　
　　“主上……你不要去看看吗？”梨落眼看着军棍扬起，已经要落在孩子的身上，不由得担心，小心地询问着欧阳。
　　
　　“没事，不着急。”欧阳此时倒是显得镇静了许多，嘴角上衔着玩味的微笑，好像决心做个观望者。
　　
　　“我倒是想看看，这小东西到底能强硬到何时。”
　　
　　军棍随着士卒的高声报数而落，狠狠地砸在晓枫稚嫩的身躯上。小身板一抖，整个像是要被掀起来一样，又狠狠地摔下去。晓枫被这一下子好像砸碎了骨头一样！牙齿下意识地狠咬在下唇上，直到血肉模糊，才把呻吟声压了回去。
　　
　　欧阳的眸子缩了又缩，他的心中好像大海翻波一样。不知缘何，看到这个孩子受苦，他的心会痛。更不知其中蹊跷，看到这个孩子因为自己的倔强而把自己陷入险境，他……心疼，且气愤。
　　
　　小东西，你不知道你正在玩你的小命吗？而且它就要被你玩没了……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今天就是万劫不复！
　　
　　不过……欧阳眉头一转，既然我在，就不会让你这个自杀计划成功。
　　
　　欧阳挑挑眉，轻轻偏头给梨落递过一个眼神。
　　
　　梨落恭敬点头，随即用着不卑不亢的声音喊道：“住手！”
　　
　　周围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子扫了过来。
　　
　　“欧阳少爷到。”梨落言落后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为欧阳让出一条路。
　　
　　欧阳腰间的折扇突然甩出，在指尖不停地打转，折射着阳光像各个方向闪去，瞬间就成功地制止了手执军棍的士卒。
　　
　　被打得头晕目眩的晓枫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撞的一瞬间，晓枫羞愧地低下头去，惊得说不出话来。
　　
　　居然……又是他！
　　




绾碧 浮现

　　
　　晓枫可以确定他看清了欧阳嘴角的那一抹得逞的笑，带着些许胜利者的神情，狡猾堪比雨中滑溜溜的小狐狸。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欧阳飘羽。
　　
　　“啊……欧阳少爷！”县官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连忙欲叫人给欧阳添座位，却被欧阳挥挥手拦下，一脸惊愕。
　　
　　“算啦。你能给我找来一块石头坐吗？我还是站着说吧。”欧阳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奚落和嘲讽，县官立刻窘迫得低下了头。
　　
　　“都发生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啊……是。”县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手指向一边的一个男人：“今天早上的时候这个难民找到了下官的手下，说看见了这个孩子持锐器行凶。下官带人赶到的时候，这里只有易晓枫和一名官差，可见他所言不假。”
　　
　　欧阳顺着县官的手指去看，果然看见昨晚被他一石击中手腕的那个粗汉子正忐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暗自嗤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欧阳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县官万不敢得罪欧阳，连忙询问道。举手投足间都是诚惶诚恐的味道。
　　
　　“我没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去杀人，一刀插到颈下，你的身上会干净得一滴血都没有吗？”欧阳对这个人的头脑鄙视到了极点，只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弹开用冰蚕丝编织得细细密密的折扇，耐心等待傻透了的县官明白过来。
　　
　　“这个……”县官的眉拧成一团，一时语塞。的确，刀从颈下插入，凶手一定是面对被害者行凶的，这样一来，似乎是无论怎样都会被溅到血。
　　
　　“还有啊，就这个小家伙……你说他杀了一只鸡我倒可以相信，你说他杀了一个比柱子都高大的人……这个难度是不是大了点？”欧阳难得地好脾气，只是一步一步循循善诱着把县官往真相那里慢慢地领过去。电光石火间，他能感受到背后那道不可置信又惊恐的目光，不由得轻轻一笑。
　　
　　小东西，你以为你能骗过我？这样给自己下套，倒还不如直接去抹脖子来得快，而且成功率绝对比这样高多了。
　　
　　“可是……他已经认罪了啊……”县官被欧阳这么一说，也觉得十有八九是断错了案，尴尬地低下去头去，可是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咳咳……”欧阳佯装咳嗽了几声，偷偷地瞪了晓枫一眼，直把伏在地上的小东西瞪得立刻缩了回去。“这个我们先不要说，我们先来研究一下真凶是谁。”
　　
　　欧阳一步一步走到被害者身边，比量了一下身高，轻说道：“还真是高个子，这座山上大概没有人能站得和他一边高了吧。”
　　
　　“是。”县官连忙小跑几步追了上来，站在一边回答着欧阳，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把刀插在颈下，而不是直接割断喉咙了。”欧阳颇为玩味地看着那名报案的粗汉子，小声而笃定地解释道：“我们都知道，凶手在用刀捅进被害者的颈下时，一般都不会选择向上伸直持刀的手臂，因为那样用不上力。尤其是对付这样高大的官差，更是马虎不得。所以这个人一定会屈肘持刀，再趁其不备一举将其杀害。”
　　
　　县官听到这里好像终于明白了一点，眼睛向四周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名粗汉子身上：“屈肘抬起手臂，高度在他颈下的，大概只有你了。”
　　
　　“大……大人，我没有啊。就是我去报的案，怎么可能是我？而且，你看……”粗汉惊慌得语无伦次地摆着手，试图为自己辩解。说着真的抬起右臂，屈肘，“我这样，高度也不够啊，小的恳请大人将被害者抬起对比高度，小人冤枉啊！”
　　
　　“贼喊捉贼！”欧阳快语如刀般打断了粗汉，嘲讽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高度不够。但是毕竟差距不大，只要踮起脚尖，还是可以办到的吧……你怪就怪这山上风沙太厚，留下了证据，你们看……”说着扬手向不远处的地上一指。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脚印，这个空地上到处都是围观者的脚印，并不足为奇。只是，不同的是，这个脚印的前端部分陷得很深。
　　
　　县官皱眉，“这是……”
　　
　　“因为要踮起脚尖，所以身体的重力全部都放在脚尖上，这样子就会使部分凹下的比其他部分深。而其他部分因为几乎不受重力，所以凹下的程度远要比正常人的脚印浅很多。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叫他过去对比一下鞋头的形状。”欧阳淡淡地解释道。
　　
　　县官恍然大悟，转过身去命令那个粗汉：“你，过去对比一下脚印。”
　　
　　粗汉头上汗如泉涌，连忙摆手，咬牙道：“你们还没有证据，我拒绝被你们这样污蔑！”
　　
　　欧阳冷笑一声，轻轻从怀中抖出一条米黄色的头巾。那头巾前面沾着的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据。
　　
　　“血平行溅出来，高度正好是你的额头部分。昨夜在帐中就见你带着个头巾了，应该有很多人都能作证吧……下次做坏事嫁祸别人，记得销毁证据。”
　　
　　粗汉子闻言颓然坐在地上，目光涣散。他的确是想要嫁祸给晓枫，他在早就预料好晓枫去散心会经过的空地上杀了官差，引晓枫入套。没想到事情出奇的顺利，晓枫居然那么快就承认。可是……自己居然又被这个欧阳少爷摆了一道。
　　
　　官差略一思忖。既然是成年人杀人，理应逮捕，便挥手叫来手下将他押了下去。
　　
　　晓枫这会儿倒好像是被人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周围的官兵走掉，不知所措。
　　
　　“你，跟我走！”欧阳走过来朝晓枫命令道。
　　
　　“为……为什么？”晓枫试图动了一下，可是臀上的伤却惊心地疼，连忙停止了挣扎，只好保持着这个尴尬的仰视欧阳的诡异姿势。
　　
　　“干扰办案啊。你以为你就是清白的吗？哼，冒名顶替罪犯也是有罪的。虽然我真的想不出有谁会这么傻。我听说你的两个亲人已经过世、一个亲人失踪对吧？那好，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等我好好惩罚你这个自己讨打的小东西。”欧阳淡淡地嘲讽着，却没有看见晓枫低下头去眼角渗出的泪花。
　　
　　这份本就不属于他的镇静和冷酷，他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的心好痛，他什么也不想，他只想要爸妈和舅舅。
　　
　　等欧阳隐约发现自己脚边那个小人肩膀的抽动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小东西已经哭成了一个湿漉漉的小毛球……
　　
　　“喂……你……你这是干什么？”欧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咽了一口唾沫，喃喃道：“虽然我知道你是假装强悍，不过……我不习惯看你哭啊……你不要哭啦，被人家看到说我欺负小孩子，传出去可不好听呐。”
　　
　　晓枫只是自己呜咽着，一点也不管一旁惊愕的欧阳。
　　
　　欧阳是在是没法子，只好一伸手，直直地把小东西拉了起来。
　　
　　“啊……呜呜……”晓枫动到伤处，牵连着后边火辣辣地疼起来，哽咽声中伴着一声痛呼，无论是谁听了也要心疼起来。
　　
　　“哎……”欧阳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
　　
　　一旁的梨落隐约有种奇怪的预感……
　　
　　…………
　　
　　欧阳竟然抱起了小家伙！梨落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个骄傲的欧阳少爷，那个喜欢穿干净的白衣的少爷，居然把这个笨得要死又浑身脏兮兮的小东西抱在了怀里！还……那么……疼爱？
　　
　　天哪天哪，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欧阳将梨落的诧异置若罔闻。既然今天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不如就这样莫名其妙下去吧……欧阳轻轻抬起手，却只是宠溺地刮了刮小东西哭得湿漉漉的小鼻子，三分嗔怪七分心疼地说：“谁叫你自己去找打，那军棍的味道这回可尝够了吧？小东西，活该！”
　　
　　晓枫瞪得大大的眸中又泛上一大片水雾。透过那层透明的水雾看欧阳，欧阳英俊的面庞被泪珠折射成好多个，明晃晃地充满了眼前的世界。
　　
　　这是欧阳救晓枫的第二次，与第一次只隔了一夜。
　　
　　晓枫突然觉得安心又头疼。他隐约有预感，这个人会是他的一个大麻烦。
　　
　　其实不然，他才是欧阳的一个大麻烦呢。如果被晓枫知道了以后他还要被这个帅气又狡猾的家伙救上个十几遍，他估计要一头撞死在石头上了。
　　
　　可是，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不是吗?就像没有人能阻拦缘分安排他们见面，也没有人能阻拦后面发生的事……
　　
　　也许有个天使，脸上带着比欧阳还狡猾的笑，正躲在云层后边看着他们两个呢。只是，晓枫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还是感谢那个天使的。
　　
　　夕阳已经笼罩大地了。
　　
　　晓枫躺在欧阳的怀里，闭上眼，过去种种，一切如梦般呈现。真的像是一场梦啊……居然觉得一历一历虚幻起来……
　　
　　“羽，有的时候回想起来，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欧阳轻轻用下颌抵住晓枫的头顶，在晓枫耳边轻轻地说。
　　
　　“那就让我，一直陪你老去。”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清霄就是躲在云层后边的那个家伙。

后边发生的事，两人怎么相爱……这个太甜了，实在不适合我啊，所以由着大家去幻想。至于晓枫被拐卖的那一段，会有后续番外的，耐心等待。




第一章 拥暖衔情

　　《枫——烟雨楼阁》开幕。
　　
　　灾难后短暂的平淡，新生前痛苦的挣扎。一场海啸距离他们愈行愈近，风云变色，暴风雨迫在眉睫……
　　他们，还能否安然度过？他们，还能否永远厮守？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在疼痛中解脱，未尝不是一种血泪的洗礼；在厮守中挣扎，几时不曾体验撕心裂肺？
　　是他们抛弃了对方，还是他们抛弃了爱情？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他们，命中注定了要经历风雨，然后，重新平淡下去………………
　　
　　第一章 拥暖衔情
　　
　　黄昏带着绚美的火烧云，天空的一角，呈现出一种窝心的暖橙色。落枫林里，晓枫正斜倚在欧阳的身上，两人眉目传情。 
　　
　　不少计划前来整理红叶的家丁，看见眼前的一幕，都悻悻地退去了。 
　　
　　易晓枫，那个幸福的小孩儿，以“德王爷的长住朋友”的身份，在欧阳府里享受着世间最珍贵的宠爱。在别人眼里看来，这个头衔实在有必要修改之后，变成 “少爷拜托德王爷交给他照顾的朋友。” 
　　
　　“羽，看够了没啊？”晓枫坏笑着，向眼前英俊的脸庞发问。 
　　
　　“呵呵，小东西最近好象又变得更好看了一点儿。”欧阳笑着回应。“越来越可爱了呢。” 
　　
　　“那当然！”晓枫从欧阳身上起来，打了个哈欠，“被你每天变换的营养餐给喂的——皮肤都比以前更好了，呵呵。” 
　　
　　的确，细腻雪白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百分之百已经达到欧阳在做饭的时候所提到的“健康美”了。 
　　
　　“多久没有弹过琴给我听了？”欧阳眯着眼睛，懒懒地问道。 
　　
　　“呵呵，现在还不行哦！”晓枫故作神秘地爬上欧阳的腿，眼睛眨巴眨巴地，着实让欧阳眼前一阵轻微的晕眩。 
　　
　　“为什么？”欧阳抱胸，无奈地看着眼前得意的小人儿。这小东西，现在越来越精了——以前都是他追在自己身后问，现在反倒掉个儿了。 
　　
　　“呵呵，”晓枫重新倒进欧阳的怀里：“羽，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逢么？” 
　　
　　“当然。”欧阳惬意地回想那段美好，却又在晓枫的头上戳了戳：“我老远就听见有人骂我——去他的狗屁欧阳少爷！” 
　　
　　“哎呀……”晓枫尴尬极了：“不是那段，再往后推推！” 
　　
　　“那是哪一段儿？”欧阳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你第一次听我弹琴，我们在你的别院附近的一处水潭旁，望月弹琴……还记得不记得了？”晓枫手舞足蹈地比画着，急得生怕欧阳真的忘了。 
　　
　　“哦，那次啊。”欧阳把小东西抬起来的手压了下去，往怀了拢了拢：“当然记得啊，第一次听你弹琴，把我震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当时就觉得，普天之下能胜我欧阳飘羽一筹的，大概只有你一人了吧。” 
　　
　　晓枫缩在欧阳怀里得意地笑了几声。 
　　
　　“但是你却一脸无奈地告诉我，那只是你随手弹着玩玩罢了。”欧阳想起当时晓枫不顾自己震惊的眼神，依旧面沉如水，甚至带着些许遗憾的话。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么小，就那么傲，真是的…… 
　　
　　“我才没有吹！”晓枫不满意地蹬了欧阳一脚，随即又安静下来，脸上满是恬静和向往：“当时真的有一首曲子，美得人心都颤了……” 
　　
　　“是么？” 
　　
　　“当然。当时我虽然还没有真正弹过，就能想象到有多震撼了呢。”晓枫叹了口气，“可惜当时太小，什么都不懂，有几个部分感情着实太深沉，又太强烈，弹不出味道啊……” 
　　
　　“唔……”欧阳想不出怎么安慰对方了。 
　　
　　“但是呢，”晓枫说着眼前一亮：“羽，你知道么？那晚，你说被我的琴声陶醉，陪我在月亮下说了一晚的话。我真的觉得好幸福……明明处境那么危险，却被你化解得柔软且美好……那晚，我给那首曲起了名字。” 
　　
　　“是什么？”欧阳淡淡地问，他知道一定和自己有关。 
　　
　　“醉羽听枫！怎么样，好听不？” 
　　
　　欧阳一震，的确是个好名字啊。却又流露出惋惜的样子：“可是，你还没有弹出来呢。” 
　　
　　“哪里？羽，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我曾那么多次在生死间徘徊，在爱恨间犹豫，我真的懂了。那首曲子，偷偷练了很久了，现在——”晓枫的眼中流光溢彩：“终于成了。很美，很震撼，真的如我所愿。” 
　　
　　欧阳随即兴奋起来：“像我们的爱情吧……为什么不肯弹给我听呢？” 
　　
　　“我说过，羽，你给我的爱是最伟大的。我要让世界所有人，都来见证我们的爱…… ” 晓枫悠闲地靠着欧阳，似是随便一说，却意味深长，眼神深邃：“羽，半个月后，有一场琴艺大赛，据说五年一届，高手如云，全世界都在瞩目呢……”
　　
　　欧阳飘羽立刻从晓枫的眼神中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第二天，欧阳一大早便来到了落枫林。
　　
　　晓枫刚刚起床，正靠在床边发呆。突然一抹白色进入视野，急冲冲的闯了进来。
　　
　　“枫儿！刚才王府来信儿，玉儿这丫头终于舍得从南方回来了！”隔着好几米远，晓枫就听到了欧阳兴奋的声音，一时也高兴得坐不住，连忙站起来：“真的？！”
　　
　　“那还有假？”欧阳嗔怪地笑了笑：“正好，今天和大家一起好好地聚一聚——小丫头从研寒那里得知咱们俩果真和好了，还骄傲地向研寒炫耀自己的翠玉有伟大的神力。" 
　　
　　真的有伟大的神力吗？
　　
　　玉儿和德王爷忙活着挖锅灶，一边闲谈一边看着远处的欧阳和晓枫——两人正一起给买来的大公鸡褪毛，而他们衣衫的下摆，都挂着通透碧绿的翠玉，时不时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两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哥，真的很羡慕欧阳哥和晓枫哥，两个人爱得那么幸福。”玉儿停下手，看着远处欢闹的两人，轻轻顿首，略带憧憬。 
　　
　　“呵呵，还不是动不动就吵起来……这两个家伙，就是因为爱恨太过轰轰烈烈，所以总是磕磕碰碰。”德王爷一边动手挖着泥土，一边无奈地回答。 
　　
　　“可是，无论怎么磕碰。因为爱，总会在一起的，对么？” 
　　
　　“对啊。”德王爷把锅放上去试了试，也看向两人，眯起眼睛：“你欧阳哥，被晓枫伤得抱着我号啕大哭，但是晓枫一旦有一点危险，还是会心痛……这就是爱吧——无论对方做错什么，伤害到自己什么，委屈归委屈，却都不忍心对方受到一点伤害。” 
　　
　　欧阳被鸡啄得脸上有几块青，晓枫却故意不关心欧阳的样子，而是心疼地看着手中的鸡——因为晓枫觉得，似乎还是这个可怜的动物更痛苦一点儿……它赶上了他们俩这种“屠夫”也算倒霉，死都不利索。 
　　
　　“羽，你轻一点拉！它会痛的……”晓枫担忧地看着眼前的鸡，查看着有没有受伤。 
　　
　　欧阳把目光转向晓枫，带着受伤而忧愁的表情问：“枫儿，它可是我们的午饭啊……你不要把它当成我好不好？” 
　　
　　晓枫更为难过而忧愁地回望欧阳：“羽，可是它的用处似乎比你大哎，它还可以做为午饭……你确定你也可以像它一样乖乖地躺在盘子里，等着被人把胳膊、腿儿卸掉啃么？” 
　　
　　欧阳不等晓枫说完，就气急败坏地拉起对方重重地打了三下：“又胡说八道！” 
　　
　　“呜~~~~~~~~~”晓枫明明不那么疼，却委屈地直咔吧眼睛，“我俩都被你揍了……坏人！” 
　　
　　后来，直到德王爷实在看不下去，把晓枫替了下去，这只鸡才终于结束了生命——被拔干净毛，认真地冲洗，然后刷上奶油，放到火上去烤。 
　　
　　晓枫依旧闪着泪光在旁边哀号着：“我那同病相怜的大公鸡啊……你死得惨啊……” 
　　
　　“喂！”欧阳戳了戳晓枫的小脑袋瓜：“不要同情心泛滥了好不？赶紧到我铺好的垫子上坐着去！地上那么凉，你拖着你那个虚弱的小体格子瞎跑什么！” 
　　
　　晓枫被敲了头，乖乖地跑过去和玉儿一起坐好，把炒好的菜和带来的东西摆摆好。两人坐得端端正正，一起等着那只美味的烧鸡过来。 
　　
　　“来喽！”德王爷端着烧鸡跑了过来，将烧鸡放在餐布的最中间，连忙松开手吹了吹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可以开饭了！” 
　　
　　四人席地而坐。欧阳率先掏出匕首来，把鸡肚子划开，里面的“宝贝”便水落石出——各种各样的果粒和菜丁，配了王府甜点师傅拿手的蛋奶灌酱，五彩缤纷，让人看了就胃口大开。
　　
　　“哇——”晓枫和玉儿同时发出幸福的尖叫声，玉儿更是忘情地扯住德王爷的袖子摇啊摇，“哥，原来你也会做这道菜啊！我一直以为只有皇兄最宠爱的贵妃姐姐才会……” 
　　
　　德王爷爽朗的笑出了声：“哪里是我，是欧阳特意跑去和皇嫂学的，”说着动手开始给众人分配食物：“尝尝吧……晓枫，你可要多吃点。”说着一边给晓枫盛了一大勺果蔬丁，一边朝欧阳使坏一样地眨眨眼睛。 
　　
　　“对了，欧阳哥，你和晓枫哥和好啦？”玉儿歪着脑袋明知故问。 
　　
　　“当然了。有神仙帮助我们搭桥呢。”欧阳坏笑着看了看晓枫，又想起他上当，乖乖趴下等着挨打那一幕来，真是太有趣了。 
　　
　　“呵呵，我就是那神仙！”玉儿得意地一笑，又转过去很像那么回事儿地对晓枫说：“晓枫哥，欧阳哥真的很爱很爱你的，我们都可以作证的！你以后再也不要不理他了哦。” 
　　
　　晓枫立刻红了脸，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点了点。 
　　
　　欧阳开怀一笑，随即解围般地给大家的杯里都斟满香甜的奶酒：“祝我们以后安好，干杯！” 
　　
　　四个年轻人共同举杯，饮尽，会心地笑。
　　
　　晓枫舒心地舔舔嘴唇，那丝甜已经随着欧阳的贴心流入心里了，他悄悄看着一边忙碌的欧阳。是的，羽，祝我们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下卷开篇，上卷暂时锁定。




第二章 细数尘埃

　　
　　转眼间冬去春来，新年就在眼前了。欧阳和晓枫穿得厚厚的，踩着京城的一路积雪，嘎吱嘎吱地在街上溜达着。 
　　
　　“羽，我们是要买年货么？” 
　　
　　“对啊，要过年了哎！我们需要买很多东西呢。呃……我昨晚想了好久，还是没想清楚要买什么。”欧阳被晓枫挽着，目光四处搜寻着。 
　　
　　“那，年货包不包括糖葫芦啊？”晓枫贼溜溜地看向远处的老人推着草车，草靶上插满了糖葫芦。“甜甜的，酸酸的，凉凉的，好好吃哎！” 
　　
　　欧阳无奈地看着晓枫，被气得乐出声来。伸出手捏了捏晓枫的鼻子：“你啊，就知道吃！记吃不记打的小东西！” 
　　
　　“那人家想吃嘛……”晓枫可怜巴巴地摇着欧阳的胳膊，试图博取同情：“羽，人家就知道你最好了，买给人家吃么……” 
　　
　　欧阳笑着瞪了晓枫一眼，上前去摘了两串下来塞进晓枫的手里，却是付了整车还有余的钱，叫老人把它们全部都送到府里去。 
　　
　　“哇……羽，你真好……完了！我感动了！”晓枫雄赳赳气昂昂地撒娇。 
　　
　　“哼哼，给你买不是要你一天都吃完哦，小心你的牙！” 
　　
　　晓枫呵呵地乐着，把糖葫芦伸到欧阳嘴边：“羽，你也尝一口嘛！真的很好吃的。” 
　　
　　欧阳笑眯眯地去咬一个个大大的山楂，“这才乖。” 
　　
　　又逛悠了一个多时辰，欧阳的东西已经基本买齐了。回过头去看晓枫，手里还是只有剩下的糖葫芦棍，呆呆地看着周围的小贩。 
　　
　　“哎呀，小祖宗，你怎么还没买啊？”往回走了几步，欧阳从晓枫举着的销售里把木棍抢了下来，丢在一边。 
　　
　　“你还没告诉我要买什么呢啊。”晓枫很无辜地回答。 
　　
　　“……你自己想买什么啊？” 
　　
　　“我不知道啊！”依旧很无辜地回答。 
　　
　　欧阳彻底晕了，他觉得眼前都是乌黑乌黑的乌鸦，哇哇地叫成一片。“那您小老人家想要什么啊？” 
　　
　　“真的不知道啊，没人告诉我嘛！”晓枫无辜到欧阳想要杀人了。 
　　
　　“那行，你就说说，你觉得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呢？”欧阳索性快刀斩乱麻。 
　　
　　“糖葫芦！”晓枫干净利落地答道。 
　　
　　欧阳差点就倒了：“那个不是都买了么，还有什么？” 
　　
　　“水晶南瓜酥！”带着一脸的幸福样儿，晓枫回答得不假思索。 
　　
　　“呃……还有呢？”欧阳眨了眨眼睛，颇为无奈地看着晓枫掰着手指头盘算。 
　　
　　“蜜豆灌饼！还有，我还要吃榴莲芙……哦，果梨馅饼也挺馋的……”
　　
　　欧阳气得摩拳霍霍向晓枫。
　　
　　“羽！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年货了，那还真的是有很多要吃的东西，走吧，我们去小吃街！”晓枫笑眯眯地一把挎过欧阳，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似水般清凉。 
　　
　　“枫儿，准备得怎么样了？”欧阳笑咪咪地捧着热茶走过来，给对着琴弦发呆的晓枫披上一件衣服。 
　　
　　“我还没有弹过，所以还不知道呢。”晓枫望着琴弦出神，手指轻轻拨动一根琴弦，叮，清脆。 
　　
　　“呃？三天后就比赛了，怎么还没弹呢？”欧阳疑惑不解。 
　　
　　“感觉不对。”晓枫把衣服往上拽了拽，沉沉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就像……呃……就像是尘埃中的希冀，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粒抱有这种感觉的泥土。但是，那种感觉总是稍纵即逝，我抓不牢。”晓枫嘟嘟小嘴，对着欧阳苦笑。 
　　
　　“呵呵，你还是缺少自信啊。”欧阳走过来把晓枫揽在怀里：“抓不牢，是因为你也不知道那份希冀是否会成真。” 
　　
　　“恩？我也不知道？” 
　　
　　“对啊。如果你真的知道那份希冀的结果，而且又恰是你满意的结果，那么怎么会找不到感觉呢？”欧阳用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地划着几道平行线，“枫儿，你知道么？有的时候，分得太清楚了，也会不清楚的。像是这几条永不相交的直线，纵然无限延伸，可是它们永远没有交点。” 
　　
　　“羽，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啊？” 
　　
　　“我想说。情感，乱，则真。” 
　　
　　“不明白。”晓枫摇摇头，一脸认真。 
　　
　　“我的宝贝啊，你放下所有的不自信和压力吧。感情，是因心情而定的，而人的心情，总是最乱的一种感情。纵使心情再乱，可是也是这世间最真实的东西。把音符弹出自己的心情来，可能每一次都是一种感觉，但是每一次都一定足够震撼呢。” 
　　
　　“哦……”晓枫慢慢点点头，回味着欧阳的话。 
　　
　　“其实生活本身就是一片尘埃。我们一直在努力着，希望可以找到寄托感情的地方，像是泥土总是渴望着微光。枫儿，你就是我的微光，比太阳更耀眼更温暖的微光。”欧阳抬头看着月亮，坦言道。 
　　
　　“羽，你对我也很重要的啊。”晓枫把头靠在欧阳结实的胸膛上，感受欧阳的心跳。那样坚定的跳动，掷地有声，塌实地见证着欧阳陪伴晓枫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生命。 
　　
　　“呵呵，小东西！回去睡吧。虽然入春了，但是还是凉着呢，别生病了。”欧阳拍拍晓枫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房去。” 
　　
　　晓枫抬起头来：“羽，今晚陪我好不好？” 
　　
　　“为什么呢？”欧阳明知故问，一脸狡黠。 
　　
　　“因为——” 
　　
　　晓枫的心说：因为你是我最甜蜜的安睡。 
　　
　　欧阳的心回应：也因为我喜欢。
　　




第三章 再陷重围

　　第二日早晨，管家给晓枫送去一纸书信，信封上标明着“易晓枫亲启”的字样。 
　　
　　“忠叔，这人谁啊？我认识么？”晓枫捏着薄薄的信封，颠过来倒过去地打量着。不免好奇地问。 
　　
　　“回晓枫公子，想必是昨夜来人从门缝中塞进来的，所以下人一大早就发现了。”管家忠叔永远都是那样恭顺又和蔼。 
　　
　　“哦……”晓枫拆开来，展开信纸。却只匆匆扫了几眼，便连忙合上了，塞回信封里去。正色向管家吩咐：“忠叔，如果有人问起这事来，就说不知道。” 
　　
　　“是，老奴记得了。”管家见晓枫示意他先行退下，一欠身，便离去了。 
　　
　　晓枫一等管家走远，便连忙把门窗关上，重新拿出信来仔细端详。 信上字迹潦草，短短一行字。晓枫却只看到称呼，就吓得一头冷汗。 
　　
　　幻枫，好久不见啊。事关比赛，一品茶馆，等你。 
　　
　　晓枫一遍遍地看着，直到再看不出什么线索来，才忧心忡忡地合上信纸，把它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靠在窗边思忖着。 
　　
　　羽明明已经让怡香阁停止挂自己的牌子了，那人却知道自己过去在怡香阁的名号； 
　　
　　羽昨天下午才帮自己报名参赛，那人却在昨晚便已对此了如指掌； 
　　
　　还有，字写得这么潦草——摆明了是怕自己认出来，然后告诉羽去查呢。可是，既然怕羽去查，又急着和我见面，难不成是有把握说服我，去做某件事？ 
　　
　　可是，他，到底是谁呢？为什么要关注我呢？ 
　　
　　百思不得其解。 
　　
　　就这么两行字，晓枫只能知道两点，其一，这个人对欧阳和晓枫非常熟悉。其二，这个人希望从晓枫这里获得什么机会，而且他势在必得。
　　
　　晓枫警觉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是去一躺好了。先不能让羽知道……
　　
　　小心地避开了来往的下人和丫头，晓枫作贼一样的从后门溜到了大街上。三拐两拐，钻进了街边的一品茶馆。 
　　
　　要说这一品茶馆，规模不大，却十分清净、雅致，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尤其是这里的小点心——满街都是的那种在这里根本找不到，茶馆从其他国家请来的糕点师傅，手艺好，再加上价格不高，很讨人喜欢。欧阳曾经和晓枫来过很多次，晓枫尤其钟情这里的南瓜酥。 
　　
　　“这位可是幻枫公子？”小二见来者相貌惊人，又气质不凡，连忙迎上来：“里面有位客官等您很久了，请您跟我来吧。” 
　　
　　晓枫只能点头，随着小二来到了雅间。进门之后，却见桌边的人儿将脸藏于面纱中，只是用折扇指引着晓枫坐过来。 
　　
　　晓枫疑惑地坐了过去，定睛往桌上一看，对此人的畏惧又多了几分——桌上摆的几碟点心，都是自己和欧阳尝点的，其中不乏南瓜酥。 
　　
　　“幻枫公子何必客气呢，这些点心都是专门为您准备的，为何不尝尝味道怎样？”那人轻笑着开口。 
　　
　　“你是谁？” 
　　
　　“那不重要。”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来尝点心的么？”晓枫故作镇定，拿起桌上的茶哧溜溜喝光了。 
　　
　　“那倒不是。只是在下听说您打算参加后天的比赛了，特意来和您分析一下这其间的利弊关系。” 
　　
　　“利弊关系？”晓枫挑眉。 
　　
　　“您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了。人人都知怡香阁的幻枫被人买走，但是知晓买家的却少之又少。同样，知晓你易晓枫就是曾经的花魁的更是少之。” 神秘人神秘地笑了，一双凌厉的眼睛透过面纱打量在晓枫的周身。
　　
　　“你到底要说什么？”晓枫不耐烦地打断。 
　　
　　“呵呵，公子别急。我是说，纵使那样，但是认得您这美丽的眉眼的可是不少。后天一赛，地点又是在京城，您就这样抛头露面，若是被人揭穿身份，未免也太……”那人笑着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你就是要说这事儿？没关系，我不在乎！”晓枫恨死了这诡异的气氛，更恨别人威胁，于是说着起身就要离开，不料却被那人拉住了，“那好，我们来说一个您可能会在乎的人。” 
　　
　　晓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似乎还是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黠笑：“欧阳飘羽，这个名字您应该熟悉吧？” 
　　
　　晓枫只好重新坐了下来，深呼吸：“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是想提醒您，如果您有幸拿到了第一，那么我想，欧阳少爷可能就会被以一些特殊手段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晓枫已经预料到对方要做什么了，可是无奈又无法阻止，只好气得干瞪眼。 
　　
　　“呵呵，堂堂欧阳少爷的男宠被拿到大雅之堂去炫耀，太难看了点儿吧……公子，我言已至此，您自己看着办吧。”那人得意地丢下一句话之后，起身翩翩离去。留下晓枫一个人愣愣的在桌边坐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晓枫怕自己现在回去脸色不善被人看出，只好一个人在街上转悠，希望能忘掉刚才发生的事。可是又哪里能忘得掉，直到转悠了整一天，心情才终于能舒缓一点儿了。抬头看天色已晚，才连忙快步赶回府里去。 
　　
　　所幸一品离府里不远，晓枫不消片刻，便已从后门悄悄地溜进去了。看到前面有一个下人，连忙跑过去问道：“你们少爷今天有没有找我？” 
　　
　　下人正支吾着不知道怎么回答，身后已经传来一声怒气十足的声音：“你说我有没有找你？” 
　　
　　晓枫回过头去，寻着浓浓的夜色，看到欧阳脸上扭曲的愤怒，不由得吓坏了：“羽……你怎么在这里？” 
　　
　　“您终于舍得回来了？小的今天可是找了您一整天呢。”欧阳的声音让晓枫打了个哆嗦，这是暴怒的前兆啊…… 
　　
　　“不是，羽，我出去转悠转悠，忘了时间了，才这么晚的，呵……呵呵。”晓枫下定决心装疯卖傻到底了。 
　　
　　“这个谎撒得不高明！”欧阳却一语中的打断：“如果只是出去闲逛，那你走后门做什么？” 
　　
　　“我、我…………”晓枫苦苦思索着一个合理的理由。 
　　
　　“还有，今天我去你房里找你，却找到了这个。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欧阳突然甩出一张信纸来，抖给晓枫看。 
　　
　　惨了惨了，忘了把它丢了……晓枫心里直打鼓，一个头脑发热，居然伸手抢下信纸便要吞进口中。
　　
　　“哎！你干什么！”欧阳连忙捏住晓枫的下巴， 把对方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信纸又抢了回来，“你这死孩子！不想活啦？！” 
　　
　　晓枫呛到，一震剧烈的咳嗽，故意不回答，心跳已经快要冲出嗓子眼了。
　　
　　果然，对方没有等到回复，便一脸阴沉地拉过晓枫，朝他怒喝道：“回屋！”
　　
　　欧阳一等晓枫磨磨蹭蹭地进了门，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抱胸而立，尽量保持平心静气：“说吧，到底干什么去了。还有，给你写信的那个，他谁啊？” 
　　
　　“我……他……我……就……没谁。”晓枫尝试了很多次，依旧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先搪塞道。 
　　
　　“易，晓，枫！我劝你给我老实地招了！”欧阳把信拍在了桌子上：“你当我瞎啊？白纸黑字我看不懂么？” 
　　
　　“我……我今天就是去见一个朋友了……就这样。”晓枫依旧在撒着很瞎的谎。 
　　
　　“你……我最后问你一遍，他到底是谁！找你有什么事儿？！你要是再敢撒谎，你看着的你！”欧阳黑着一张脸，强压怒火。 
　　
　　“真的没谁，就是一个朋友而已………” 
　　
　　“你！”欧阳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还有，羽，我不想参加后天的比赛了……”晓枫冒着被揍的风险战战兢兢地说。 
　　
　　“为什么？……对了，你要不提我还忘了，字条上说事关比赛，到底怎么回事儿？！” 
　　
　　“没有，是我没弹好，所以不想参加去丢人了。” 
　　
　　“好，好，”欧阳使出杀手锏来：“你不说是不是？我现在就派人去查！”说完抬腿就要走。 
　　
　　晓枫当然清楚欧阳的实力，想查这事儿还不跟玩儿似的，连忙拉住对方：“别，羽，别去。” 
　　
　　“那好，那你来说。” 
　　
　　晓枫咬咬嘴唇，这事想瞒是不可能了。与其让他去查，不如自己说好了。于是小心翼翼的开口，从今早的信开始，一直说到刚才结束。尽量细致地去叙述，怕遗漏了任何一条。 
　　
　　“完了？”欧阳一挑眉。 
　　
　　“羽，我……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而已……我、我毕竟是青楼出来的，就这样暴露你出去，是对你的羞耻……所以我才……” 
　　
　　“我的累赘？我的羞耻？易晓枫，你就是这么看待你自己的么？！！”欧阳气得大声质问道。 
　　
　　……………………………………………………………………………………………… 
　　
　　欧阳四处看了一圈，最终抄起了窗外花架上垫花盆的漆木板子：“你给我到床上跪好了！！”随着彻底的一声怒喝，宣告了晓枫接下来的命运。 
　　
　　晓枫连忙颤抖着跪好，头抵在床上，屁股高高的撅起来。害怕得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羽他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欧阳倏地拽掉了晓枫的裤子，挥起板子狠狠地打在晓枫身上。 
　　
　　“啊！”晓枫痛得惊叫，上身挣扎着要起来，却被欧阳死死得按了下去。随后，又是更重的一板，不等晓枫叫出来，欧阳便加快了速度，一板接一板地打了下去，一点都不手软。疼得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
　　
　　啪啪啪啪啪！
　　
　　“羽……我错了……疼，疼……羽……别打了……不要……” 
　　
　　欧阳根本不理会对方的挣扎和叫喊，一板接一板地抽打着，一边打着一边还骂道：“让你去你就去！跟我怎么不这么听话！！” 
　　
　　啪啪啪啪啪！ 
　　
　　“不要打了……我错了……羽……羽……”
　　
　　“还敢说不要？居然喝人家的茶，下毒了怎么办！” 
　　
　　啪啪啪啪啪！ 
　　
　　“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你把你自己看成什么人了？！” 
　　
　　啪啪啪啪啪！ 
　　
　　“这么晚了才回来！再被拐一次啊？你玩得起吗你？！”欧阳一提到这个就火大，一板子使劲击打在晓枫已经肿的不像话的臀，。
　　
　　“啊！啊啊……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不是故意的…啊！”
　　
　　啪啪啪啪啪！ 
　　
　　晓枫很久没有挨过这么重的打了，疼得脱了力，趴在床上呜咽着，死死忍着臀上火辣辣的一片剧痛。 
　　
　　最后，欧阳终于心疼了，可是还是不解恨，狠狠地连续挥下整整十板子，怒吼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不许瞒着我！你现在就给我跪到墙角去好好反省一下！”说完便把板子一丢，夺门而去。 
　　
　　晓枫连滚带爬地蹭到了墙角，跪在冰凉的地上，一个人在空空的屋子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后边火辣辣地疼着，感觉身上被一股风吹得凉飕飕的——恍然想起羽刚刚拿板子的时候，忘记把窗户关上了。哎，好冷。 
　　
　　……………………
　　
　　羽怎么还不回来呢?，都半个多时辰了……
　　
　　不会真是还在生气吧？那我可就惨了……早知道就不听那个人胡说八道了…… 
　　
　　晓枫在冷风中瑟缩了一下身子，倏地掉下眼泪来，小声唤着：“羽……” 
　　
　　“是在叫我么。这么快就反省好了？”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居然没被发现？！奇了怪了。 
　　
　　晓枫闻声转过去，又低低叫了一声，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行了，起来吧。”尽管声音里有着丝丝未泯的气愤，但是欧阳还是有那么一点小不忍的。 
　　
　　“噢……”晓枫努力地抬起一条腿来撑在地上，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臀上却传来一阵剧痛，一个站不稳，踉跄着就要倒下去。 
　　
　　完了完了，这下还不摔散架子了啊……晓枫紧张地闭上眼睛，可是不等晓枫想完后果，就被欧阳宽阔的臂膀抱了起来。晓枫努力地想看清对方的表情，可是无奈自己泪眼朦胧，只能听见那一句又气又无奈的叹息：“真拿你没办法。” 
　　
　　被温柔地放在床上，臀上一片清凉，有一双大手小心地帮自己揉着。欧阳看着晓枫肿的老高的屁股，有些后悔和自责，自言自语道：“打重了……” 
　　
　　晓枫所有的委屈在这句话中找到了出口，拥挤着蹦了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个不停，肩膀微微抽动着。 
　　
　　“哎？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大概是太疼了吧……”欧阳在一边自问自答，一边把涂好的药膏盖子拧了起来。 
　　
　　“呜呜……”晓枫哭得更是凄惨了，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就——知道欺、欺负我……呜呜……”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不哭了哦。”欧阳连忙把晓枫抱在自己怀里，小心地避开伤处，温柔地哄着。 
　　
　　“羽，你刚刚去干吗了啊？”情绪得以平复之后，晓枫当然要开始询问了。 
　　
　　“哦，我让人去查查那个人的来历。”欧阳波澜不惊地答。 
　　
　　“呃……这么快就查出来了……”晓枫有些灰溜溜地想，是不是自己作错什么事比这查得还快呢啊。。 
　　
　　“恩。是怡香阁现在的花魁呢，呵呵，据说弹琴也不错，叫什么幻雪。” 
　　
　　“哦，这样啊。”晓枫若有所思，难怪那么了解我。 
　　
　　“枫儿，”欧阳很严肃地和晓枫对视：“你听我说，后天的比赛一定要参加！你过去的身份是敏感了些，但是那不是你自愿的，而且你也护住了自己的请白。若那人真要是将我的身份捅出去，那我非但不会觉得耻辱，相反的，我会感到骄傲。” 
　　
　　“羽……” 
　　
　　“枫儿，你要记住，你，易晓枫，从来都不是我欧阳飘羽的耻辱！你一直是我这一生最自豪的宝贝。” 
　　
　　宝贝……晓枫的心酥酥的暖着，轻轻在欧阳的怀抱里点点头。
　　




第四章 醉羽听枫

　　
　　比赛当天，一轮赤日当空，碧空万里。城南的场子上人山人海，大赛制度井然，来人皆是文人雅士，因此并无何喧闹嘈杂。欧阳和晓枫坐在下边，强作镇定地看着台上的人弹琴。 
　　
　　欧阳轻笑——这种手法怎么和枫儿比啊？
　　
　　晓枫皱眉——天哪，这是人弹的么？这种人也能上这么大的比赛，真是折磨人。 
　　
　　捌走碎碎念——上边的少爷，人家弹得不赖啊，两个挑剔鬼…… 
　　
　　晓枫和欧阳一齐回头，前者甜甜一笑——妈~~~~你可以去死了……后者直接一掌PIA飞！前者看着后者，两眼做桃心状：羽，你好帅哦！
　　
　　“枫儿，”欧阳捅了捅旁边紧紧捂着耳朵的晓枫，“下一个就是你了，没问题吧？” 
　　
　　“哦，应该还好啦。”晓枫抱着琴支吾着。“大概没问题吧。” 
　　
　　“这……什么叫大概啊？你不是说感觉很棒吗？”欧阳斜着眼瞪晓枫，小东西你不要临场给我出问题啊！ 
　　
　　“那个不重要啦，而且技巧上也绝对不会出错。问题是——这里。”晓枫调皮地吐吐舌头，指指自己的下身，略带羞涩：“还疼着呢。” 
　　
　　欧阳学晓枫以往那样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露出奸邪的笑容：“谁叫你和我撒谎，还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活该！” 
　　
　　晓枫撇撇嘴，抱着琴灰溜溜地就要跑。再不跑？再不跑他就要被欧阳的笑容迷晕了……这倒霉的一笑，把晓枫弄得晕晕乎乎的。
　　
　　“枫儿，加油啊！”欧阳微笑着目送晓枫离开。 
　　
　　很快赛程记录官走上来，哑着嗓子报：“下一个，京城来的易晓枫，演奏曲目《醉羽听枫》。”
　　
　　台下一片掌声。 欧阳聚精会神地看着晓枫风度翩翩地坐在台上，将琴搁置好后，双手张开，指尖只轻轻一挑，演奏便已开始。晓枫今天依然身着青色衣衫，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稍施粉黛，此刻坐在台上却美丽倾城。 
　　
　　琴声的开始，就让不少听众赏心悦目起来，欢快，清澈的琴音，像那天籁之音一般吹过人的耳畔，欧阳为这种纯音乐带来的以假乱真而深深感叹，真的不同凡响啊。 
　　
　　旁边的评委已经开始频频点头了。 
　　
　　这时，突然琴锋一转，变得压抑而低沉。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牛皮鼓已经轰鸣，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又像是挂在悬崖边上的恐慌，时时可死，步步求生。像是困兽的哀鸣和无助，像是垂死前最后一搏的挣扎……这些头脑中的幻影夹杂着每个人心中最激动的情感，通过低沉轰鸣的琴音轰隆隆地爆发出来，把包括欧阳在内的所有人都惊住了。场内鸦雀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晓枫一个人，独自坐在台上，十根手指一把琴，便是天地海石。吸引了全部的日光，操纵着众生的情感。
　　
　　欧阳是唯一一个懂得这琴声的人，他的耳边分明听见晓枫那时挂在自己身上的痛哭声，好象正逐渐地和琴音融合，让人揪心，催人心疼。 
　　
　　评委们都震惊地望着台上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以一种好象没有表情的表情看向远处的晓枫，面色平静深沉，带着近乎可怕的力量。这个孩子真的是天赋异秉啊！ 
　　
　　琴声出现回转，又是一阵欢快，却透着刻骨的忧郁和悲伤。孤独至顶的快乐，却让人更加地心碎，台下已经有人在小声哽咽了——谁都有过这种时候——悲伤时来临的快乐，让人措手不及——最真实的琴声，欧阳眼里全都是晓枫清澈的瞳仁，逐渐融入白雾。 
　　
　　最后一节，音乐开始向一种令人激动得想要落泪的幸福感冲击。场上所有人都感受到那种庞大的幸福感和安全感，在经历过低沉之后再度辉煌起来，紧紧地包住自己的心脏，和它一同跳动。 
　　
　　叮——晓枫小指一勾，用力量最薄弱的手指勾勒出最清脆干净的尾音。
　　
　　完。 
　　
　　全场愣了那么几秒钟，随即欢声雷动，原来有一种美，让人心惊。那一瞬的静滞，恍若百年。本来还没出场的冲冠选手已经失落沮丧得说不出话来，却又不得不暗自钦佩晓枫的本事，包括评委在内的人们都站起来了，一起大力鼓掌。 
　　
　　台上的晓枫却只是抱起琴来，向着台下青涩含羞地一笑，便缓缓退去。 
　　
　　欧阳一直没能站起来——没有人能比他更完美地理解这首曲子，也没有人受到的震撼和幸福感比他更大。 
　　
　　欧阳擦擦眼角的湿润，心中暗暗笑起来：呵呵，枫儿这个调皮的小家伙，第几次了，又把我感动得热泪盈眶的。 
　　
　　织女善织，为爱可下凡成人，织撼天锦绣绸匹。枫儿乐音，为情愿表一心倾慕越天地生死轮回。这么说，枫儿也是天上下凡的天使吗？欧阳暗自回答自己，一定是的，没有人比枫儿更单纯善良，没有人比枫儿更聪慧动人，没有人比枫儿更美丽倾城，绝世无双。
　　
　　枫儿就是露泉甘霖，是我的天使。
　　
　　此后的几个选手发挥都不算出色，除了那个花魁幻雪，他到果真是有些真功夫，技艺可压群雄，只是感情缺憾而已。欧阳看着幻雪依旧平静地抚弄琴弦，倒是有些佩服这个花魁了。可是依众来看，这场比赛的冠军已经非晓枫莫属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晓枫含着微笑，轻轻接过那块象征着胜利的亮闪闪的奖牌。欧阳同样含笑望着情人，他的枫儿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迷糊，世人眼中的晓枫，永远是谦和优雅的代名词吧。
　　
　　“慢！”
　　
　　晓枫一惊，连忙向台下幻雪的位子看去，刚才他已经担心了好久。果然，幻雪喝这一声之后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气定神闲地朝台上走去。
　　
　　众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愣愣地看着他诡异的行为。惟独晓枫明白，吓得忍不住有些颤抖，牌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来。
　　
　　幻雪刚好上台，微微一笑，挥挥手平息嘈杂声：“我没有质疑晓枫公子的琴艺。但是，也许大家有所不知——这位集年轻貌美和琴艺高超于一身的公子，就是怡香阁上一任的花魁，被神秘人士买走的，幻枫。”
　　
　　台下愣了一秒钟，随即有人开始小声谈论起来。大家都对“花魁”这种东西很敏感，一个幻雪已经让人受不了了，这里难道还容得下一个花魁出身的冠军幻枫么？ 
　　
　　“晓枫公子，我幻雪是怡香阁的现花魁，今日是代表怡香阁参赛，我的身份可坦诚公于众，因为我为的也是怡香阁的声望。那么您呢？敢问您参赛的原因是什么呢？”幻雪温和地笑着问晓枫，却引得晓枫一阵恐慌，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毕竟，只有晓枫才能看得出那笑容背后的得意和刻薄。 
　　
　　“我……”
　　
　　“还有，请问推举您参赛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买您的人呢？也好让我们见识一下是谁有如此眼力吧。”幻雪黠笑着打断晓枫的支吾，又一次发问，打晓枫个措手不及。 
　　
　　台下人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大声地喊着：“对啊，到底是谁啊？把男宠拿到这种地方来炫耀！” 
　　
　　晓枫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办，怎么办。不能把羽说出去啊…… 
　　
　　“是我！”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欧阳慢慢的站起来，从人群中走向台上。 “是我，欧阳飘羽，推举易晓枫来参加这个比赛。”欧阳在晓枫和幻雪之间站定，甚至搂过晓枫的肩膀，神情坦然自若。 
　　
　　“而且我也非常自豪晓枫不负我的希望，拿到了第一名。”欧阳淡笑，好像真的很骄傲一样，居然还扭过头去，将一枚浅吻印在晓枫的额头上，轻轻说：“别怕，有我在。” 
　　
　　台下没有人再敢出声了，欧阳却只是在心中嘲讽那花魁，我欧阳飘羽的实力京城谁人不知？唯有你，自不量力，非要逼我出手么？！
　　
　　“易晓枫的名号，懂琴的人丝毫不会对其感到陌生，因为晓枫的琴艺早在年幼时名震四方了。可是后来，他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怡香阁的倌儿，再到后来是成为花魁，最后被我买走，现在来参加比赛……在大家眼中，应该就是这样了吧？”欧阳笑咪咪地问着台下的人。 
　　
　　“可是，有些细节部分被忽略掉了。比如——”欧阳怜惜地看着身边的晓枫： “他的失踪其实是因为天灾，导致家破人亡。后来与我偶遇，我欣赏他的音乐才华——那时他不过还是个孩子，我便收留了他，是朋友，也是弟弟。” 
　　
　　台下人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可是，后来的一场意外，晓枫不幸落到了坏人的手里，被拐卖到了青楼。我为了找到他，搜便了他的家乡、邻近的城区……却惟独落下了我家所在的京城，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花魁了。” 欧阳有些自责地顿了顿：“这一点不是他的错，相反的，枫儿他能在那种险恶的环境中 做到卖艺不卖身，护住自己的清白，我很自豪。” 
　　
　　台下的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刚刚枫儿的乐曲，相信大家都有心领神会的触动——尤其是最后的那一部分，很幸福的音乐。”欧阳笑了起来，很真诚很美的笑容。他已经在台上看到了坐在台下悠然品茶的德王爷，忍不住有些惊讶，可是却并不慌阵脚“没错，这首歌就是写给我们的感情的。我们都是那样深深地爱着对方——爱情也好，友情也罢，那就是我们心中最美的幸福。” 
　　
　　有人开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紧接着掌声雷动。一句爱情友情，已经将它们原先心里所想的污秽肮脏的情感彻底推翻，台上两位紧紧相依的两个人，周身似乎到处都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晓枫眼眶湿热，抬起头看着欧阳那模糊而又美丽的脸庞。 
　　
　　谢谢你，羽。
　　
　　欧阳见再无人有异议，便笑着搂着晓枫离开，看见幻雪时却皱了皱眉，但是仍然保持了该有的风度。 
　　
　　“怡香阁的花魁，你听着。枫儿他是我赎回来的，而不是我买回来的。枫儿永远是这世界上最纯洁最可爱的人，也是我欧阳飘羽最看重的人。谢谢你给我们向世界宣布我们的爱的机会，但是我也警告你——” 欧阳挑起了眉，“只要有我在，他，永远不受威胁。而我，也不容别人对他的任何□。”
　　




第五章 风起云落

　　
　　晓枫被欧阳搂在怀里向家中走去，胸腔里像是揣了一窝兔子般欢快地鼓动，面红耳热，完全说不出话来。感人的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晓枫抬起头偷偷看了欧阳一眼，又满足地低下头来，可是羽他今天真的好帅啊。 
　　
　　“小东西看够了没？”欧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转过头来，宠爱地揉着晓枫柔顺的黑发。 
　　
　　晓枫把头踏踏实实地靠在欧阳怀里，嗔笑着回答：“没有。”语毕居然还跑到欧阳前边，盯着他一个劲地看。 
　　
　　欧阳被对方孩子一般的举动逗乐了——是啊，本来就还是个孩子而已啊，孩子是不应该烦恼的。烦恼的事，交给我就好啦……欧阳笑着重新把晓枫揽在怀里，“你的醉羽听枫，还真是不简单呢。” 
　　
　　羽你也不简单啊！每次我遇到危机，都是你帮我化解。就像上帝派来给我的守护神——年轻伟岸，爱我，我爱的天神。晓枫微笑着，在心中默默回答。 
　　
　　欧阳却好象已经听到了对方心中的情话，红着脸尴尬地一笑，“枫儿，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 
　　
　　晓枫微微一怔。我想要的是什么？幸福么？可是幸福是什么呢？连自己都没有想过哎。不过，只要能跟羽每一天在一起就真的很幸福啦！ 
　　
　　“我真的很希望你默默地向前一直走，不要回头，也不要停留。”欧阳悄声地念着。 
　　
　　“为什么？”晓枫不解。 
　　
　　“无论是落下了重要的东西，还是遇到危险；也无论是回头、还是守护……那些事就交给我。你只要向着自己的幸福奋起直追就好了，我会一直忙碌在你身边的。”欧阳看着远方的大雁，成一字排开飞走，有些淡淡的快乐。能够为了枫儿忙碌，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晓枫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羽这个一直“领导”着自己的人，其实是一直用一种特殊的关爱在为自己服务。像个思考周全的服务生一般为自己保驾护航，去排除自己向未来走可能遇到的一切困难。 
　　
　　“羽，谢谢你。我一直相信，有你在，我就会好好的。”晓枫对上欧阳的眼眸，轻且坚定。 
　　
　　德王爷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拍着欧阳的肩爽朗地笑了，眼神中洋溢着感动和一些幸福的味道。不由得也开始羡慕两个人现在的幸福和淡定。 
　　
　　还记得小时候的欧阳，爱哭的欧阳，爱玩爱闹的欧阳……那些时光一直流去，剩下的回忆真的很美丽。欧阳在短短几年中，由被人保护到保护别人，学会了关心，学会了爱。只是，那温和的微笑背后，隐痛一直存在。因为痛过，所以现在可以笑。
　　
　　磨难是最好的老师，是人骄傲的资本。 
　　
　　欧阳和晓枫应邀到王府吃晚饭。
　　
　　饭桌上，德王爷笑着打趣晓枫和欧阳：“你们两个，好起来真好，吵起来可也真别扭呐！” 
　　
　　晓枫和正在斟酒的欧阳都尴尬地一笑，欧阳很温和的眼睛眨了眨，舒心一笑，放下酒杯握住晓枫的手：“我们可能还会吵，但是我们一直努力地在体会爱的味道。” 
　　
　　德王爷用双手托着自己的脑袋，看着对面两人你侬我侬，情意颇深的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是啊，有谁敢说，努力去爱的人不会得到天眷呢？ 
　　
　　马上就要夏天了。 
　　
　　欧阳到外地去收帐，要走两个星期，晓枫只好自己一个人呆在府里，虽然无聊，倒也舒服。每天惬意地靠在亭子里的长凳上，小口地抿着果汁，望着南方的白云发呆。晓枫一进入夏天就总失眠，欧阳不让他喝茶——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欧阳走之前吩咐后厨帮晓枫冰了好多蜜桃和柳橙，足够晓枫一直喝到他回来了。
　　
　　这个是欧阳府里最偏的一处亭子，很久没有修过，却只是每日简单地打扫。旁边不远就是后门，府后是一片竹林。竹有千千节，风吹万叶舞，从这里可以看到门外颗颗青翠挺立的竹子，太阳正给它们镀上一层亮闪闪的金，每一颗看上去都那么幸福的样子。 
　　
　　幸，福?
　　
　　恩，这样的日子是蛮幸福的。晓枫满意地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呢！ 
　　
　　倏——突然冷光一闪，面前竟飞过一把剑，几乎是擦着晓枫的衣衫划过，掷地有声地插在了草从里。晓枫吓得一身冷汗，连忙跑过去把剑拔起来，四处张望。 
　　
　　“那是我的东西！”
　　
　　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喊，那人随即从后门跑了进来，从晓枫手里夺过剑。放在日光下仔细端详着，像是检查一件珍贵的宝贝，直到没有发现什么损坏才笑呵呵地收了起来。
　　
　　“对不起哦，吓到你了吧？……哎，你长得真好看！” 
　　
　　晓枫本来有些生气的，但是听得对方彬彬有礼，又那么干脆地夸赞自己，便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只是微笑着问：“你的剑是怎么过来的啊？” 
　　
　　“哦——”那人指着不很高的围墙，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总在这后边的竹林里练剑来着，刚才一不小心失了手，它就这样——”说着用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就这样空降到你这里来了，呵呵。” 
　　
　　晓枫被对方的开朗和幽默逗笑了，问：“你是谁啊？从小就在这里么？” 
　　
　　“对啊。”那人理了理慌忙中跑乱的头发：“我叫路遥，小时侯就在这后边的竹林旁边住了，有时候弹琴，有时候练剑……一直到现在。哎，我好象知道这里，是欧阳府对不对？你是谁啊？” 
　　
　　晓枫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竹林前住，也总是在里边练习弹琴和玩耍，不禁有些羡慕对方，一见如故的感觉很棒，奇特美好。便伸出手来友好地回答：“路遥……好名字呢。呵呵，我叫易晓枫，很高兴认识你。” 
　　
　　路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抽出手来紧紧握住：“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易晓枫啊！呵呵，我一直好崇拜你的。那次琴艺大赛我也去了哦，呵呵，你和欧阳公子的感情真让人羡慕呢。” 
　　
　　晓枫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对方，听他提起欧阳，心中又是一番温暖，便邀他留下来吃饭。 
　　
　　路遥爽快地答应了，然后留下来听晓枫弹琴，心中不免更加激动，甚至还拔剑象征性地教了对方几下。 
　　
　　晓枫越来越觉得这个朋友真的不错，在路遥走之前说好以后常来往。 可是他不知，这个天外来客的降临，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其实是为了又一次悲哀做铺垫呢。 
　　
　　晓枫想，如果把羽、德王爷和玉儿都排除在外的话，路遥应该是最最了解他而且也是他最最喜欢的一个朋友了罢。几天的相处，让晓枫难得的舒服和清爽，这辈子跟“友情”这玩意儿接触不深，这应该是其间最值得记忆和品味的一场友谊。 
　　
　　当然，这想法只局限于当时。 话题回到送走路遥的第二天，晓枫又和路遥玩在了一起。 
　　
　　“……然后，羽把我救了出来，再然后我们吵架了，再再然后我们冷战了，再再再然后我们又和好了，最后，就这样了。”晓枫耸耸肩，完整地叙述了一遍那次的仓库事件。 
　　
　　“就只有这样么？”路遥啜着冰蜜桃懒散地靠在柱子旁边，有意无意地听着晓枫平静又不乏趣味的讲述。 
　　
　　“当然咯！不然还想怎样？”晓枫马马虎虎地解释着，那段吵架的经过他实在是不想提了，噩梦啊。 
　　
　　“哈哈，不怎样。”路遥把果汁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子，走过来正色道：“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你的故事？当然好啊！”晓枫一听对方愿意把他的事告诉自己，立刻来了兴致，激动地让路遥坐在自己旁边。神采飞扬地等着听故事。 
　　
　　路遥被晓枫夸张的举动逗得哈哈直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笑出来的眼泪，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个房子后边的树林已经存在很久了，打我记事儿起就住在这后边的小木屋里了。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我爸妈，还有我，还有一只狗，叫闪电。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过得很开心呢。” 
　　
　　“我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幸福呢！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晓枫托着下巴，很了解的样子。 
　　
　　路遥顿了一下，“爸爸是卖柴赚钱，妈妈是到街里去卖自己织的布。爸爸妈妈都很勤劳，所以我们的日子虽然不富有，可也过得很幸福。而且他们都很疼爱我呢。” 
　　
　　“哎！那样得有多好呢？！我好象有些羡慕你了。”晓枫歪着头喃喃着。 
　　
　　路遥惨白着脸笑了一下：“即使的确是很幸福没错，但是老天怎么可能仁慈地让一个人幸福一辈子呢？他们……早都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晓枫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幸亏被路遥扶了一把。 
　　
　　“我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冬天，闪电出去玩，该吃晚饭了还没有回来。天都黑了，我就一个人去找它。可是等我抱它回家的时候，饭菜还冒着热气呢，可是爸妈已经倒在血泊里了，家中所有能找到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路遥尽量说得轻松。 
　　
　　“路遥……”晓枫感受到对方深深的忧伤和孤单，轻轻拉了拉路遥的衣角。 
　　
　　路遥回过神来笑笑：“想安慰我对不对？其实没有必要，我可是很坚强的人哦！从小就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呢。” 
　　
　　晓枫一愣，随即一抹忧伤展开在心头。路遥的身世和自己真的好像，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就这样夺走了两个本该幸福的家。想到这里不由得紧紧握住路遥的手，想给对方一点儿安慰。 
　　
　　路遥投给晓枫一个安心的笑容，“好啦，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我现在自己一个人不也过得很好么？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想养活自己还不容易？” 
　　
　　“可是……” 
　　
　　“没有可是了，晓枫，你知道么。其实有的时候觉得生活真的很难，可是有时候又会觉得这样子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我从小就对医药特别感兴趣，每天只靠着卖几服草药就可以吃饱穿暖，靠着三脚猫的功夫，足以防身，然后闲暇下来做自己爱做的事……这样的生活自由自在的，虽然谈不上幸福，但也不能说不幸。” 
　　
　　晓枫眼前一片湿热，路遥真是好样的！那么坚强勇敢，自己要是像他一样就好了。 
　　
　　“晓枫，黑暗只是一片隧道，相信我，无论隧道里有多黑多冷，也无论这条隧道会有多深多长……等待我们的会是一条温暖美丽的彩虹，未来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路遥顿首。
　　
　　夕阳下，两人相视而笑，安心舒心，天真烂漫。
　　
　　算上今天，欧阳已经走了四天了，可是日子似乎没有晓枫想象得那么难捱——当然是因为新朋友路遥。 
　　
　　“晓枫哥！这里这里！”玉儿轻装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朝东张西望的晓枫使劲挥手。“哦，她来了！”晓枫回过头朝路遥一笑，拉着不知所措的路遥走到玉儿身边。 
　　
　　“咦？晓枫哥，他是谁啊？”玉儿透过淡淡的夜色，歪着脑袋问晓枫。今天玉儿特意脱去了公主的繁琐服饰，身着纯白色纱裙，头发轻卷小浪，款款而来，像个小天使一样可爱。
　　
　　“他是我的新朋友，叫路遥，很好的人呢。”晓枫笑着引荐对方，“路遥，这个是玉儿，德王爷的妹妹。” 
　　
　　路遥似乎被“德王爷的妹妹”这个称号给吓着了，反倒不知道该不该去握玉儿伸出来的手，只好使劲拉着衣角，不安地看着晓枫。 
　　
　　“呵呵，没关系的。路遥哥哥，你不要见外了，晓枫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对吧？”玉儿主动去握住路遥的手，还朝晓枫挤了挤眼睛。 
　　
　　“鬼丫头！”晓枫咕哝一句，“你哥呢？怎么没来？” 
　　
　　“我哥有皇命在身，昨天就动身南下了，要十天才能回来呢。”玉儿说着就拉下脸来，愤愤地踩着地上的石子。 
　　
　　“这么巧，羽去收账，应该差不多也是十天后到家呢。”晓枫拉起玉儿，“走吧，那只好我们三个一起玩。” 
　　
　　三人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去逛夜市。 
　　
　　“哈哈，好吧，夜宵本姑娘请客！”玉儿豪爽地答应着。 
　　
　　“你请客吃什么？” 
　　
　　“当然是吃全京城最最最最最最美味的——路边摊了……哈哈！”玉儿摇头晃脑了好一阵，最后哈哈一笑：“晓枫哥你上当了！” 
　　
　　一旁的路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进夜市之后，晓枫和玉儿不禁咋舌，这地方不是没有来过，但是很久都没有来了。还真是热闹非凡啊。 
　　
　　“晓枫哥！那里有套圈的游戏哎，我要玩！” 
　　
　　“晓枫哥！这个娃娃长得好像我哥哎，就是多了两撇小八胡……嗯，也好，看起来和我哥一样精明。我一定要买回去给他看！” 
　　
　　“晓枫哥！这条手链好不好看？就是成色太差了吧。哎，算了不要了。” 
　　
　　“晓枫哥……” 
　　
　　“哇……这个人能吞掉火焰哎……晓枫哥你也吞一个我看看，哇，你别跑……”
　　
　　……………………
　　
　　“晓枫哥，路遥哥，我饿了……”玉儿拽着两个人一阵乱跑之后安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去吃夜宵吧。” 
　　
　　晓枫已经彻底被玉儿搞晕了，转过头去痴呆一样地问路遥：“去哪里吃？” 
　　
　　路遥笑着：“好了，跟我来吧。”说着已经领先两步，七拐八拐拐到一家露天的路边摊坐下了。 
　　
　　晓枫和玉儿连忙跟了过去。 
　　
　　“路遥哥哦，这里……真的是吃东西的地方么？”玉儿看着油腻腻的小方桌，咽了一口唾沫，“会不会中毒啊？” 
　　
　　“哈哈，我的玉公主，你尝尝嘛！”路遥说着已经接过老板娘端上来的盘子。 
　　
　　玉儿和晓枫尝了一口，眼睛都放光了，府里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哎。丸子炸得香，海鲜烧得嫩，豆腐煮得辣，蔬菜煎得脆……真的是人间美食。 
　　
　　路遥在一旁微笑着看两人狼吞虎咽，又抬头看看幽蓝的夜空。脸上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狡诈。 
　　
　　这两个人，一个天真率性，一个单纯善良，明明可以很幸福地生活的，可是为什么偏偏得罪了主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导火线完成，准备随时引爆。




第六章 危机四起

　　扬州。 
　　
　　欧阳正在客栈翻看着帐本。突然耳边寒光一闪，一枚飞镖有力地钉在了柱子上。欧阳迅速警惕地站起来，拔出剑来从窗户飞身翻出去，四处环视着周围。 
　　
　　“谁？出来！” 
　　
　　夜色深浓，四处都是冷风，呼啸着灌进欧阳的袍子里，欧阳见四周无人，便疑惑着回到了屋内。 
　　
　　用力地拔下飞镖，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欧阳才慢慢放宽心来——这是他和德王爷专用的传信飞镖，不会有什么事的。 
　　
　　不过……欧阳紧紧皱着眉，展开信纸。研寒这家伙，居然动用了这么高机密的暗号，上次这样还是帮研琅继承皇位的时候，而现在……一定是有事发生了吧。 
　　
　　文字果然像以往一样都是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欧阳在心中默默地破译着，直到一盏茶的工夫，才将那一大串密码的暗语翻译成了几句话。 
　　
　　有人劫狱，钱鼎和他的人马都不见了踪影，我有皇命在身，数日后方可回京。传话回府加强警惕。注意保护好晓枫和玉儿。 
　　
　　短短几句话，看得欧阳却是毛骨悚然。居然能将人从大内监牢中救出去，而且大队人马都隐藏得这么好！ 
　　
　　来者不善！而且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和研寒双方而来的！欧阳尽快将信放到蜡烛上去，片刻便烧成了黑灰掉在地上。 
　　
　　一阵幽长的箫声响起，窗外黑影一闪，一个同样身桌白衣的公子参拜道：“沅茗参见主上！” 
　　
　　欧阳只是着急地挥了挥手：“姓钱的要报复，你现在速赶回府去，加强府内警戒！尤其是对晓枫公子，一定要看紧了。” 
　　
　　“是！主上，需要和晓枫公子说写什么么？” 
　　
　　“先瞒着他，别让他看出来了，要不然他又要瞎想。” 
　　
　　沅茗一弓身，就要离去，却被欧阳叫住了：“沅茗！如果还有人手的话，王府那边也盯紧点，晓枫公子和玉儿公主，一个都不能出差错！”欧阳的拳头紧紧抵在桌面上，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急。 
　　
　　不好的预感太强烈。 
　　
　　自己，德王爷，玉儿，还有枫儿，像是被人盯死了的猎物一样。已经设下了铺天盖地的大网，现在网正在收紧，希望大家都平安才好。
　　
　　然而晓枫和玉儿并不知道这一切正悄悄地发生着，或许他们不知道的更多，而那些是连欧阳和德王爷都不曾预料的。上天注定好的悲伤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演练，云彩已经碰撞变色，只等待着，他的出手。 
　　
　　此时的晓枫，正一个人坐在房前的台阶上。一只手举着颜色明亮的果汁，一手捧着厨子卷好的蛋黄鸭肉饼，望着不远处美伦美涣的枫树已经随着春天的进行而变换颜色——今年很怪，几天前觉得夏天快了，现在却又冷了起来。可是能够一边享受着热腾腾的晚餐，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着羽回来的日子，心中竟温暖满意得不真实起来。 
　　
　　玉儿这边也一样，再过两个月，玉儿的情人就要赶到北方来了。相形之下，玉儿更有盼头，她可以一只手算着她哥回来的日子，一只手算着亲爱的他过来的时间。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出去玩，给这段本该寂寞的日子添增了不少活力的，当然还少不了路遥。 
　　
　　明天路遥要带他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据说可以泡到天下最舒服的温泉和品尝最新鲜的水果，晓枫和玉儿尽管已经去过很多这种地方，可是在路遥的介绍下还是觉得很新鲜，只盼着明天快快快来。 
　　
　　值得苦恼的是，府里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多带刀的人影晃动，各个都人高马大的，看得晓枫直晕。叫来管家问，管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在那里歉意地笑。晓枫干脆躲到了王府去，没成想那里的护卫似乎更多，连穿着黄马褂的兵卒也成排成队。更可气的是他们几乎跟着自己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了，问他们什么也不说，命令他们离开好象没听见似的。 
　　
　　“这两个人怕我们丢了。”玉儿前天曾心虚地对晓枫说，然后两人一同拄着脑袋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见了？！”欧阳腾地一下子从桌边跳了起来，杯中温热的牛奶被从桌子上挥了下去.雕刻着白龙青尾的瓷杯在桌子上滚了几下，摔得粉碎。洒了一地的白色液体，正成股成流向周遍散去。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你们看好他的吗？” 
　　
　　一旁的下人哆哆嗦嗦地看一向温和的少爷正处于火山爆发阶段，早就吓得腿都软了。 
　　
　　“是府里的信鸽。刚刚才带话来，今天早上去给晓枫公子送早餐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昨天夜里还好好的。” 
　　
　　“不！可！能！”欧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绝对没有人能从我欧阳府里把人偷出去！” 
　　
　　“主子，那您的意思是……” 
　　
　　“查！”欧阳一拍桌子，“把这个星期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给我列出清单来！回话给府里，我两天内就赶回去，务必把姓钱的的落脚点给我查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王府的暗卫来报。对方急急忙忙地直接闯了进来，连请安都免了。 
　　
　　“欧阳少爷，德王爷已经到扬州与您会合了。现在在王府势力范围内的一家茶馆，请您过去！” 
　　
　　欧阳听闻德王爷终于来了，心中的焦虑才一下子平复了许多，挥手让下人先避开，提了剑就随暗卫出了客栈。 
　　
　　德王爷刚刚完成了皇命，只随便捉了一个内阁大臣回去复命。自己便带着二百精骑一路快马加鞭，此刻才赶到扬州城里，就把欧阳拉出来议事。 
　　
　　茶馆布置得相当有情调，一看就出自大手笔。四周端茶送水的，甚至是做点心的师傅，都是些深藏不露的高手，随时都可以组成一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他们都是深受德王爷恩遇，肯舍命任之驱驰的人。 
　　
　　可以说，把事情拿到这里来商量，几乎是没有人可以偷听到丝毫的内容。 
　　
　　“研寒，枫儿他……”欧阳进屋，还没等坐下来就忍不住开口，却被德王爷生生打断了。 
　　
　　“晓枫的事我知道了。刚刚王府来话，玉儿今早不见了。”德王爷手拿一只勺子，不断地搅着杯中的清茶，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什么！玉儿也？”欧阳把剑放在桌上，心里的不安像火一样蔓延着。 
　　
　　“呵，我早该料到如此。玉儿和枫儿消失的时间差不多。看来两人应该是去了同样的地方。”德王爷实在镇静不下来，拿起茶杯来一饮而尽，牙齿却还是直打颤。 
　　
　　“动用全部力量，必须要找到他们！”欧阳抓住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哥哥，却发现对方的手冰凉。“研寒，不能被恐惧蒙了眼睛。我们必须得赶回去，要快！”
　　
　　5月13日未时，扬州。 
　　
　　欧阳趁等待巡抚刘大人的时候，望着窗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研寒应该已经走完路程的一大半了，两个时辰内定可抵京——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枫儿有没有事，玉儿有没有事…… 
　　
　　“不知主上大驾，属下有失远迎。”身着官服的刘巡抚匆匆从外堂转回来，在屏退了下人之后，神色兀自变得谨慎恭敬起来，朝欧阳微一欠身。 
　　
　　“不碍得。我今天来，是来求您帮忙的。”欧阳居然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眉宇间却有说不出的心急。 
　　
　　刘巡抚吓了一大跳，欧阳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很多时候都会让人觉得，就算泰山在他面前崩塌，他也依然可以从容地品着茶吃着点心。他小的时候就受恩于欧阳家，欧阳家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各处都有他的心腹。 后来老爷死了，便跟了欧阳几年，却从来没见过主子急成这个样子。 
　　
　　“主子有事尽管吩咐，属下定当尽心尽力。” 
　　
　　“好，我问你。钱鼎，他可有一部分家眷在扬州？” 
　　
　　“钱鼎……”刘巡抚皱眉略微思忖了一会儿，“您说的可是京城富商钱鼎？此人风流成性，如果果真是他，倒的确是应该有一部分家眷在扬州。” 
　　
　　“对，就是他！我要查他在扬州家眷的全部名册，要快！”欧阳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似的，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倒好办。只是……主子，属下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欧阳想了一会儿，既然要组织一次大的营救活动，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告诉了内部人士来得方便。便沉声说道：“他绑了我的人。” 
　　
　　“啊？”刘巡抚心中一惊，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您可是要拿这些家眷做人质？” 
　　
　　“是。事到现在，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可是……”刘巡抚再次皱起眉来。“主子，扬州这里所说的‘家眷’，其实都是一些被包养的女人，甚至连个孩子和老人都没有。钱鼎包过的女人，真要数起来，怕是要遍及数十个省市。只怕能不能威胁到他呢？” 
　　
　　“这样……”欧阳若有所思。刘巡抚说得没错，钱鼎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和研寒在扬州，既然他知道，如果这部分人对他真的重要的话，怕是早就转移走了吧。 
　　
　　“主子，属下倒有一计。” 
　　
　　“说来听听。” 
　　
　　“是。属下记得，钱鼎大半月前来扬州一次，却匆匆忙忙的，根本不像是在跑生意。属下的人留意过，他回过这里的家，带走不少人马。” 
　　
　　“哦？那你的意思是……” 
　　
　　“人马都是这里的，他想带走，也不那么容易。属下觉得，总要有那么一两个知情的，或许可以套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哦……”欧阳点点头，负手而立，思考片刻。随即递给刘巡抚一个眼神，刘巡抚了然，便躬身告退。 
　　
　　5月13日晚，扬州钱鼎家眷全数被捕。
　　

作者有话要说：炸弹就位，打火机准备。




第七章 惊魂初乍

　　第七章 惊魂初乍
　　
　　晓枫在飞舞的碎尘中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努力摸索着想看见周围的东西。四周光线很暗，到处都是灰，空旷得很，和上次的仓库简直一模一样。不不，应该说，上次的仓库好歹还有个小天窗，这里却只有各种各样尖利的石头。 
　　
　　“有人么？玉儿？路遥？………………”晓枫把头向更黑的地方张望了一下，没人响应。倒是脚边好象有什么虫子窜了一下，吓得晓枫一颤，立刻打消了找人的念头，而是往稻草里侧缩了缩。 
　　
　　“我怎么会在这儿？”晓枫小声嘟囔着，声音在这间空旷的暗室里拖出十分诡异的回声。晓枫用手扶了扶有些发沉的头，自言自语道：“哎，连什么时间都不知道，刚刚不是说上山玩么？怎么才吃了几块点心就睡着了……这是哪儿啊？” 
　　
　　“不好，山上！”晓枫被自己的自言自语提点到，猛然醒悟。怪不得这么冷，还有这么多怪石，原来是在山上！那玉儿和路遥哪里去了？ 
　　
　　该不会是，又发生危险了吧。 
　　
　　想到过去的仓库经历，晓枫立刻吓得直冒冷汗。慌忙踉跄着起身，摸索着石壁往前走。 
　　
　　“玉儿？……你在吗？” 
　　
　　………………………… 
　　
　　“路遥！出来！别跟我开玩笑了……” 
　　
　　…………………………… 
　　
　　声音越来越飘忽不定，晓枫心中的忐忑随之加重了。不会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真的让自己猜着了吧……正当晓枫摸到一块拐弯处时，身后的火把突然“腾”地一下子亮了起来，晓枫猛然回头，惊得下巴几乎掉到地上！
　　
　　明暗飘忽的火把下，钱鼎和一帮彪形大汉举着火把站在那里，玉儿已经被他们绑起来了，连嘴巴都堵得严严的，这倒解释了为什么刚才没有声音。 
　　
　　“哈哈！晓枫公子果然够勇敢啊，都到了这个地方还敢一个人到处乱走？！我说可爱的晓枫公子，欧阳大少爷的宝贝，我们好久不见。”钱鼎不顾晓枫的惊诧，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你！混蛋！你放开她！路遥哪里去了？你们把他怎么了？！” 晓枫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试图救下玉儿，却被几个打手轻轻一推，便整个人坐到了草堆上。
　　
　　钱鼎听到路遥的名字倒是一顿，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火把下变得诡异起来。 
　　
　　“哦，对了。还有遥遥……别担心，我这就去照料他。”钱鼎说完之后就一挥手，周围人把玉儿往地上一扔，便尾随着姓钱的离开了。 
　　
　　“好好歇歇吧！这一回，我们慢慢玩。” 
　　
　　“玉儿！”晓枫连忙跑过去帮玉儿解开绳子。光线又暗下来，晓枫费了好大劲才把绳子断了开，将玉儿口中的布团拿了下来。 
　　
　　玉儿的眼泪一下子在黑暗中晶莹起来，她声音哽咽着，“晓枫哥……” 
　　
　　“玉儿！他们伤到你没有？”晓枫看着玉儿黑暗中闪烁的泪花，蓦然揪心起来 
　　
　　“晓枫哥……我没事，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们？”玉儿搭着晓枫的胳膊站了起来，声音略微平稳些，却还是直发颤。 
　　
　　“他们……就是上次……绑架我的那伙人。那个头目，钱鼎，王爷应该和你说过的。”晓枫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玉儿解释，况且，他自己也不知道钱鼎的来龙去脉也是真。 
　　
　　“钱鼎！”玉儿立刻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不是早就被抓起来了么？哥说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啊！”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晓枫自顾自叹口气，拉玉儿在旁边的草堆上坐下来，脚在地上轻轻地若有若无的画着什么。灰土被划拉得扬了起来，入鼻微呛，晓枫有摸起几根稻草和几块石头，胡乱地摆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玉儿担忧地拉着晓枫的手。“明天……亦或许待会，我们可能又要和他打一场遭遇战了。” 
　　
　　“我想，我只能在这里等羽来救我了。”晓枫放下石块，扒拉扒拉手上的灰，抱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膝盖，把“我”字咬得格外重。 
　　
　　“什么意思？那我呢？”玉儿听出端倪，甚是诧异。晓枫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地帮玉儿理了理袖口，兀自说着：“我想我现在可以明白了，为什么王府和家里这几天突然戒备森严起来——有人能从刑部大牢逃出来，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钱鼎这次摆明了是有备而来，筹集人马更不可能悄无声息。羽和王爷一定是知道了信儿，怕我们担心，才暗中派人保护的。” 
　　
　　“唔……”玉儿点头，若有所思。 
　　
　　晓枫倒是抬起头来悲伤却又无所畏惧地笑了：“玉儿，你本来就应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公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五月十四日晌午，扬州知府府衙。 
　　
　　“主上！”刘巡抚从外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惊醒了桌边刚刚要睡着的欧阳。欧阳意识到可能是查出眉目了，一个激灵站起来。 
　　
　　“打扰主上休息，属下该死！”刘巡抚见状连忙行礼，却被欧阳一把拉起。 
　　
　　“这个时候了，哪还有这些说头！”欧阳苦笑，“有结果了？” 
　　
　　“是。”刘巡抚从袖筒中掏出一张纸来，展开呈给欧阳。“姓钱的果然鬼精灵！扬州那么多家眷，却只有一个小妾知道内情。刚才报上来的供词，我的人已经挖到底了，应该没有什么保留的余地。” 
　　
　　欧阳接过纸来看了几眼，便合起塞进袖子里，点头道：“就是它！大家都辛苦了。”说着掏出几张银票塞进刘巡抚手中，“给兄弟们买酒犒劳犒劳大家吧，都累了一天一夜了。” 
　　
　　刘巡抚深知欧阳脾气，道过谢便收下了。 
　　
　　“主上可是要起程了？” 
　　
　　“是。”欧阳望着蔚蓝的天际叹了口气，手紧紧握成拳头：“我这里的人马应该到的差不多了，打扰一天一夜了，我现在就动身去和王爷会合。” 
　　
　　枫儿，一定要等我过去。 
　　
　　“晓枫哥，你说，路遥哥哥怎么样了呢？”玉儿百无聊赖地和晓枫缩在一起取暖，胡乱叠着手里的稻草，却连叠成了什么样子都看不清。心中却甚是牵挂，从自己先醒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路遥呢，他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路遥……”晓枫听到这个名字有些伤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残忍。“我想，他现在也许很惨吧，至少要比我们惨很多——或许……”晓枫强迫自己咽下眼角的泪，一字一顿：“或许他已经，不在了。” 
　　
　　“路遥哥……他其实是很好的人啊。只是，是我们连累了他。”玉儿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却仍旧只是靠着晓枫的背，听到路遥的下场也没有惊奇。是啊，聪明如玉儿，又怎么不能明白，自己是公主，晓枫是欧阳哥的宝贝，两人在钱鼎手中都是王牌，自然短期内不会有什么事。但是路遥却不一定，他几乎没有任何背景，说白了，就是拿来无辜陪葬的。若是真的会没事，那才真的是奇迹加活见鬼。 
　　
　　晓枫辗转着躺下，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十五岁之前，自己是有教养的名家之子，几乎从来没有交到朋友，一直都是亲人在填充着生活中的温馨和快乐。 
　　
　　十五岁之后，上苍连亲人都活生生地剥削掉了。就连疼爱自己的舅舅，自己居然都被告知那样地被背叛和欺骗过。 
　　
　　十五岁，所幸老天仁慈，送给自己一个羽。温暖细心，体贴善良的，我唯一永远最爱的和唯一永远最爱我的——羽。 
　　
　　十六岁，怡香阁的那一切的一切，像是梦魇般缠绕着，生不如死的一段时光，在思念中辗转。 
　　
　　十七岁，可以重新回到羽的身边，享受羽的疼爱。可是这之间又是一波三折，坎坎坷坷——甚至，好不容易能有了今生的第一个主动交的朋友，路遥。那么好的一个人，开朗，坚强，善良，他带给自己那么多的快乐，可是终归要散去了。 
　　
　　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让我安心？怎能让我可以不自责这不是我的错？ 
　　
　　路遥…………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的火星,马上就要炸了.防护各就位,请诸位大人们自行找到安身之地,以防误伤,阿弥陀佛。




第八章 退无可退

　　晓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他们不仅是被关在了山上，而且还是一座很奇特的山——地牢上边不过百里地之间的温泉就是最好的诠释了。
　　
　　路遥在水中舒展着身子，腿轻轻一蹬就到游了钱鼎旁边，像是柔美灵活的人鱼一般。
　　
　　“主子。” 路遥温顺地将头贴到钱鼎背上，轻轻地唤着。感受面前这个男人的体温和泉水完美的融合，无限惬意。
　　
　　钱鼎在喉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闭着眼睛轻轻挑拨着水花。
　　
　　“主子。”路遥搂紧了钱鼎。
　　
　　“宝贝有事就说好了，干吗吞吞吐吐的。”钱鼎睁开眼睛含笑看着路遥，平日的阴险全不见，只剩下沉溺于爱的美好和谐。
　　
　　“他们两个，主子打算怎么办？”
　　
　　“哪个？”钱鼎装傻。
　　
　　“哎……”路遥叹了一口气，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看向远方。
　　
　　“好了好了。”钱鼎跟着蹭过去，安慰路遥：“那两个小东西么……放心，我暂时不会把他们怎么着的，这次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陪他们玩。”
　　
　　“主子……”路遥回过头来，眼睛中满是担忧。“不要玩过火。欧阳飘羽和德王爷的力量不容小觑。”
　　
　　“当然。”钱鼎宠爱地揉了揉路遥的长发，像是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要是论实力，怕是当今皇上也未必比得上欧阳飘羽，更何况还有德王爷，他也精明得很呐。”
　　
　　“那你还……”路遥越发害怕起来，“到此为止吧，好不好？”
　　
　　钱鼎一边帮路遥擦洗着身子，表情平静。“老实说，我就没打算活下去。在刑部大牢也是个死，跑出来和他对抗也是个死。我只是想在死前让他也不好过。”
　　
　　“可是主子，”路遥的热泪喷涌而出，落在温泉上。“我只想和主子平静快乐地过一辈子，为什么一定要分离？”
　　
　　“遥遥，”钱鼎终于停了下来，心疼地把路遥搂进怀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这一段时光，能有你陪我，便已今生无憾。”
　　
　　“主子，主子……”路遥也小声念道，用除了自己没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爱人和朋友，孰轻孰重，孰是孰非，又没有人想过我的感受……”
　　
　　“玉儿。”半天没说话的晓枫突然拉了拉玉儿的袖子，“醒着么？”
　　
　　“我哪睡得着啊？”玉儿苦笑，“怎么了？”
　　
　　“恩……你能不能想起来，刚才钱鼎他们走的时候，是向哪个方向拐的？”晓枫一边看着黑洞洞的地，好象在端详什么，玉儿却除了黑洞洞什么也看不懂。
　　
　　“记得啊，应该是往右拐的。”玉儿伸手比画了一下。
　　
　　“向右……”晓枫咕哝了一句，够到一根木条继续在玉儿看不清的土地上划拉着。
　　
　　“我说晓枫哥，你画什么呢这是？”玉儿看着对方无比头大：“这都什么玩意儿黑咕隆咚的？你能看清么？”
　　
　　“我又没长狼眼睛，鬼才能看见！”晓枫低头咒骂。看见玉儿走过来又突然喊道：“绕大弯走，我也不知道图的边儿在哪儿，别踩花了！”
　　
　　玉儿彻底无语。
　　
　　“往右拐的……我最后一个弯也是往右拐的，前边是墙，一路过来没有别的岔口……恩……”晓枫小声盘算着。
　　
　　“能行么这个？”玉儿猜到了个大概，问道。
　　
　　“差不多了。”晓枫拍拍手上的灰，动手捶了捶酸痛的腰。“我摸过来的路都记得，当时四边的墙都摸过，只有一条路，而且就只能通到这里。钱鼎走的时候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说明这个山洞其实应该只有两个暗室，和出口正好连体。”
　　
　　“这么简单？”
　　
　　“哪能。”晓枫苦笑，“难就难在出口上，我们被锁在第一个暗室里，出不去，看不清也摸不着。”
　　
　　玉儿失望地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不过，我想我应该有办法能出去，至少能出去一个。”晓枫说到这又狡黠地笑了，“这还多亏了路遥，我一开始以为他在玩捉迷藏，特意记了摸过来的路。现在……”晓枫一顿，一字一句：“只等钱鼎来，他来了，你就能出去……”
　　
　　“晓枫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玉儿表情凝重，闪亮的眸子在漆黑的洞窑中越发明亮起来，摸索着锋利的巨石，小心地靠近对方。
　　
　　晓枫兀自点点头。
　　
　　“什么？”玉儿压低声音。却突然感到对方明显的不对劲，但是似乎又很合情合理。只是——玉儿隐约意识到，晓枫心中已有大概。这，会不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呢。
　　
　　晓枫又摇摇头。只是转过身来，像个真正的大哥哥一样地拍拍玉儿的肩膀，露出一个鼓励又安慰的微笑来。“玉儿，不会让你出事的。”晓枫坚定地咬着每一个字。
　　
　　我已经害死了一个路遥，怎忍心，让你也为我去死。就算真的要失去，无论是否重要——你——就是最后退无可退也是唯一的选择。
　　
　　与此同时，欧阳与德王爷在京城远郊会合。
　　
　　“你确定，晓枫他们真的在这座山上？”德王爷望着远处巍峨耸立的山脉，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来。
　　
　　“口供上是这样的。而且，这云风山，大概是‘陨枫’的谐音吧。他倒是会找地方，明摆着恭候我们多时了。”欧阳心中颇为担忧，口中虽清冷嘲讽，却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上去救人。
　　
　　枫儿，我能感受到我们相隔很近了。所以，一定要加油。就算是为了我，也请你加油坚持下去。
　　
　　“好，那就在这里先安顿下来吧。对方人手太多，不能冒失了。”德王爷调转马背，对属下挥挥手，下令安营扎寨。
　　
　　“我怎么总是觉得，好象是要打一场持久战呢？”欧阳苦笑掩饰心中的苦闷，缓缓展开地图，细细地端详着。“研寒，我想我还是去……”
　　
　　“不行！”德王爷打断欧阳，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可是，枫儿他在上边啊！我却只能在这里等时机，我……”欧阳喑哑着嗓子，声音几不可闻地颤抖起来。
　　
　　“欧阳，担心的不止你一个。玉儿也在上面，我也担心。可是我们的每一个举动，会救他们，也会害他们。钱鼎居然集结了全部家当，他是打算和我们死磕了。你这样冒冒失失就打上去，把他逼急了，伤害到晓枫和玉儿怎么办？”
　　
　　“我知道，研寒。我一直都知道。”欧阳扶着德王爷的臂膀，轻轻叹息着。德王爷终归是不忍，只好安慰着：“这样，要不然，等夜深了，我们再带两小队人先潜进去看看。”
　　
　　“恩。”欧阳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专著地凝神望着云风山上高高大大的树木。德王爷转过身来，同样凝色盯着远处看，不再说话。
　　
　　他们的背后，是德王府五百禁卫队和欧阳手下最精的二百轻骑，皇上调来的锦衣卫队正在往这里赶，相信过不久，就可以发动一场大的行动了。
　　
　　晓枫隐约听到上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立刻机敏地站了起来。竖起耳朵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声音。多年来弹琴的经历，使他对各种音色敏感到了一定程度，尤其是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下。晓枫想，如果能多重复几遍，自己光凭声音就一定能推敲出山洞的路线来。
　　
　　“弄—哒”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打开发出的冗长的滑破音。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晓枫轻轻皱起了眉头，在心中偷偷地否定了之前的推测。怎么会……是在上边？
　　
　　“晓枫哥！好象有声音……”玉儿也听到了，害怕地拉拉晓枫的衣角。
　　
　　“嘘！别出声！”晓枫打断玉儿，伏在地面上专心地听着，不顾灰土脏了精致的面庞。玉儿不敢再打扰对方，只好扶着一块大石头，努力安抚着自己怀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
　　
　　隐隐约约，好象是有一些很奇怪又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晓枫皱眉思忖着，像是小孩子荡秋千时不小心滑下来的声音。难道……
　　
　　“他们来了！”玉儿看见地上闪烁着的火焰，心脏快要跳了出来。已经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了。
　　
　　晓枫稳定一下自己的呼吸，随后投以玉儿一个安慰的眼神。“别怕。”
　　
　　“哒，哒，哒、哒、哒——”火光越来越近，晓枫可以看见玉儿惨白的脸。暗自苦笑了一下，自己现在应该也差不多是这样吧。
　　
　　终于，转角处断断续续地跑进来两行举着火把的人。过不了片刻，便如晓枫和玉儿所料般——他来了，终于来了。
　　
　　晓枫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一往后伸，却低到冰凉刺骨的石尖，便忍不住自嘲地笑。自己又能退到哪里去呢？还有玉儿需要保护，我不能再软弱下去了。
　　
　　羽，你告诉过枫儿，要勇敢，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没？导火索已经烧到头了，捂好耳朵，等待……




第九章 入境徘徊

　　“我来看看，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两位贵客在这山洞里过得可好？若是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啊。”钱鼎一边大声朝晓枫挑衅着，一边从黑暗深处缓缓走近。
　　
　　晓枫上前一步，把玉儿死死护在身后。神情却坦然自若，“您还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啊。这山洞还真是别有风情，可惜四周黑得很，我说钱老板，能烦劳您给我们添盏灯么？”
　　
　　钱鼎一愣，一阵放肆的大笑后肆无忌惮地贴近晓枫的脸庞。晓枫心中悚然，不知对方到底是要干什么，却明白无法反抗。只好正视着钱鼎，毫无退却：“您来，怕不是给我们送灯的吧？”
　　
　　“小东西，胆量见长。”钱鼎幽幽地说着，哈气几乎喷到晓枫脸上，引得晓枫一阵反胃，却只是冷笑道：“我讨厌别人这么叫我。”
　　
　　“是么？难不成这曾是欧阳少爷最爱的称呼么？”钱鼎把脸挪开，重新站好，朗朗道：“他欧阳飘羽还真是幸福啊，把着雄财沃野，守着江山美人。连你这个极品，也会爱上他。”
　　
　　“于你何干？”晓枫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于我何干？当然有关系了。他欧阳少爷喜欢的事件儿，我也想开开荤呢……”钱鼎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怎么样？陪我玩一局的话，兴许我会给你点什么好处。”
　　
　　晓枫气愤地暗自攥紧了冰凉的拳头，从小树立的骄傲不容许他被这样欺侮，而表面上却依然风清云淡地陪钱鼎周旋着：“哦？我倒是想听听看，您有什么好处可给。”
　　
　　“比如……”钱鼎拍拍手，立刻有人端上可口的饭菜上来。“我想玉儿公主疲劳了两天了，还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一定很累吧。我这个人不好伺候得很，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要是想和公主玩玩的话，不知公主可还有这个体力？”
　　
　　原来已经两天了……晓枫心中的忐忑不禁加重几分，却又暗自鼓励自己，快了，他就要来了。
　　
　　“你敢！这些东西里面没做手脚？”晓枫专心盯着几盘菜，似乎在猜测着什么。
　　
　　“你想知道？很简单——”钱鼎拿起筷子来吃了几口之后放下，“这样可够？”
　　
　　晓枫点点头，把托盘推给了玉儿，不动声色地说：“再拿一盏灯过来吧，黑咕隆咚的你让她怎么吃好？”
　　
　　钱鼎爽朗地笑了几声，直到手下立刻取来几盏灯点上，才得意地说：“诚意我是有的，这点要求自然不过分。只不过，你是不是得……”
　　
　　“当然，陪您游戏，是我的荣幸。”晓枫把筷子塞进玉儿手中，暗自在她手心写下“放心”两个字，用力一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眨眼间人已经走到钱鼎身后了：“怎么？不是要我和你走么？”晓枫背对着钱鼎，言语不屑鄙夷。
　　
　　钱鼎又一愣，冷笑了几声之后正色喝道：“带走！”
　　
　　“晓枫哥！”玉儿终于回过身来，连忙放下筷子喊道。
　　
　　“你吃你的，我和他好好谈谈。”晓枫转过身来，甚至带着笑意，“比不上王府的，但是他能入口，应该也不算差，吃凉东西会胃痛的。”晓枫说着，随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和钱鼎走了。
　　
　　玉儿看着一队人马的影子离开，只剩下摇曳的烛光映照在手中的餐盘上。望着红红绿绿的菜肴发起呆来。
　　
　　这一切，究竟何时算个完呢？
　　
　　晓枫跟在四个魁梧的大汉后边尽量轻快地踏着脚步，两束火把打在前边，成团的火焰投射在黑洞洞的山墙上，和一行人的影子缠绕。却非但没有带给晓枫一丝光明，反而让晓枫觉得越发黑暗起来。
　　
　　其实，他也很怕。
　　
　　钱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队伍，只剩下晓枫硬着头皮继续跟着这帮喽罗往前闯。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是晓枫恍惚能猜到，自己大概要回到初来到这里的那个洞穴了。
　　
　　所以，钱鼎他是去走另一条捷径了么？所以，是不是可以证明他之前的判断都是正确的？晓枫轻轻勾起嘴角——但愿如此吧。那样，这两天来的辛苦和绞尽脑汁也算没有白费。那样，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欧阳——”德王爷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沉重的胳膊搭在欧阳的肩上。“有……新、新情况……呼……。”
　　
　　“嗯？”欧阳正坐在山下发呆，猛然回过神来。
　　
　　“我说，有新情况了！”德王爷微微平息，扶着欧阳站稳。一边还拍打着欧阳身上的灰土。
　　
　　“行了。”欧阳苦笑着打掉德王爷的手。“都什么时候了……”
　　
　　“京城里面有消息了。”德王爷掏出一张纸递给欧阳，“一夜之间，竟是全都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他摆明了告诉我们他无所惧。”
　　
　　欧阳接过纸扫了几眼便合上，心中却很震惊。抬起眼皮来疲惫地问：“是他们的门人做的么？”德王爷叹口气，不情愿地点头。
　　
　　“他到底想怎样！”欧阳终于按耐不住，将纸狠狠往地上掷去，纸却轻飘飘地不知道卷到哪里去了。“难道他是要和我们死磕么！？这个疯子！”
　　
　　“现在来看，是这样的。他已经彻底疯了。”德王爷直视着欧阳，用眼神告诉他：我们有大麻烦了。
　　
　　跟在晓枫身后最近的两个喽罗一直在观察着前边人的表情，此刻见了晓枫一直保持淡定的微笑，不知怎的，头上竟浮起一层细汗，心底莫名升腾起一股敬畏来。在已过去的半个多时辰里，两人已经为晓枫的泰然和骄傲折服了。原来人和人，真的是有不同的。有的人骄傲如火，有的人桀骜不逊，可是却都比不上眼前的人——永远温和的像一杯水，可是他的骄傲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寒而栗。
　　
　　这人，是天上被贬谪而下的神仙么？
　　
　　两人对望一眼后，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任晓枫落开他们几步远后才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严肃又专心的看着前边光线的忽暗忽明。没错，钱鼎是个双面的主子。他若是喜欢谁，纵然那人犯下再严重的错误，也都可以被忽略；可他若是想要对付谁，定能让那人求生不能，求死无门——无论是折磨或是□，都是如此。如此绝代风华的翩翩公子，怕是等会也要倍受屈辱。到最后，像他们一样，成为主子无数家丁中的一条狗。
　　
　　两人心中倍感悲凉。
　　
　　晓枫敏锐地用眼角的余光撇到了两侧的喽罗动作的细微变化，不免又牵动了嘴角——看来，我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那么……晓枫装作没有看见一般，却暗暗注意记着两侧石壁上的凸凹处，用谱曲的办法，将不同程度的凸凹想象成曲波，要不然还真的没有办法记住。
　　
　　羽，看来我的琴还没有白学，除了可以弹给你听，或许还能救命。莫不是从我多年前开始学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发生这一切么？
　　
　　许久，直到走到两边的石壁开始变窄、变平时，晓枫才收起飞速运转的记忆，偷偷长吁一口气。前边散开的队伍收拢了，倒像是要保护晓枫一样。
　　
　　快要到了吧……前边，会是什么？
　　
　　晓枫突然感到心中被塞得满满的，他明白那是什么——他的责任。
　　
　　石门推开的声音苍白地划破山洞里的寂静。晓枫确定，他在门被推开的那几秒钟里，有一瞬是闭着双眼的，可是下一秒却又重新睁开双眼，强迫自己去看去听。
　　
　　“你终于来了。”钱鼎的声音低低响起，牵动着晓枫的目光开始往里寻着。黑暗中，两个人影相叠。晓枫突然心跳加速，在胸腔里有力地跃动着。似乎……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么另一个，会是谁呢？
　　
　　灯火豁然通明。
　　
　　晓枫在火把照亮山洞的同时，不顾眼睛被晃得生疼而惊得瞪大了双眼。的的确确是两个人啊，原来真的是两个人，可……晓枫突然觉得是造化弄人了，怎么会啊？
　　
　　路遥！　居然是路遥！
　　
　　“你．．．”晓枫虽不知该说什么，却还是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遥没有回话，而是笑着望了钱鼎一眼，然后从对方的膝盖上轻轻跃下，站到钱鼎的身边朝晓枫无辜地看去。那眼中的得意与邪恶伪装的太明显，晓枫一眼便看穿了路遥的眼神。
　　
　　晓枫的眼睛被刺痛了。他们．．．路遥，何必呢？要隐藏起自己干净的眸子，心里不会痛吗？为什么和我演戏，逼我鄙弃你？　
　　
　　“你很疑惑，对不对？”钱鼎了然似的发问，说着还拉过路遥重新放在自己腿上，一边轻轻捋着对方的发丝。目光只疼惜地在路遥身上游走：“疑惑你的朋友为什么还没有死，甚至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以这种动作和这种方式和你相见。对么？”
　　
　　“算是吧……我的确是想知道。但是就目前来看，您似乎不必解释什么了。”晓枫压抑着心中的钝痛，故意不去看路遥不安自责的眼睛，深呼吸道：“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所代表的意思，我太熟悉了。但是我没有想到，路遥竟会是您的人呐……”说着话锋一转，“路遥，你真的会骗我么？为什么？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啊。”
　　
　　路遥美如夏花的微笑被生生卡在了一半，僵硬得无法作答。他轻轻捏了捏钱鼎的手指，却不知如何和晓枫说。他本不是演戏的料，更何况要他违心去演，违心去伤害。要说，是他自己把他的主子看得太重了么？
　　
　　这要叫我怎么开口。其实晓枫，我真的拿你当朋友看的。路遥低下头，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忧伤。
　　
　　“你呢？你为了欧阳飘羽，会欺骗朋友么？”钱鼎像是回护着路遥一般，轻轻赶他下去。路遥顺从地站在墙角观望两人，不再作声。
　　
　　“他不会让我站在两难的选择上，我相信。”晓枫微笑道．
　　
　　“对，他只会让你站在危险的导火线上，我看见不止一次了．”钱鼎饶有兴趣地陪他玩这种文字游戏，话里掩饰不住的嘲讽。
　　
　　“那又如何？”晓枫反问，字字珠玑：“我在危险圈里，他在危险圈外，他把害怕和心疼留给自己，把责任和压力留给自己，却把却把信任和勇气传给了我。起码，我知道他现在一定不会比我更好过。”
　　
　　“那倒是。”钱鼎居然认同似的点点头，却又似漫不经心地加一句，“可是我却担心，这种害怕和心疼马上就要转移到你身上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晓枫眉一挑，心下顿时直冒冷气．
　　
　　“没什么，可你要知道，爱情这种东西，没有人说得清呐。”钱鼎开始无聊地把弄着一根鞭子，晓枫这才注意到山洞另一侧堆满了骇人的刑具。
　　
　　“你若是想用这些东西换我屈服，未免太单纯了些。”晓枫稍稍松口气，轻笑无畏道，“想你是调查过我多遍了，我易晓枫怕苦怕痛不假，但是我这个人强得很。少说这些，哪怕是你搬来了天底下所有惨烈的刑具，我若不松口，你能得逞吗？”
　　
　　钱鼎倒是耸耸肩，无所谓地眨眨眼．“别抬举你自己了……若是给你准备的，用不着这些，我害怕一次玩大了把你玩死了，就你这底板……哼……”
　　
　　“你．．．”
　　
　　“放心好了，它们还没有到该到的地方去，这只是临时放置的地方罢了。再过几个时辰，才真正能用得到。”钱鼎抚摩着光滑的铁棍，不禁令晓枫隐隐觉得这些东西的力度似乎真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
　　
　　难道是．．．．．．羽？但是想到这，晓枫就觉得汗毛都立了起来。这种深深的恐惧感却告诉晓枫，他真的猜中了。钱鼎要的，不就是他害怕屈服吗？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这一种威胁，能使得骄傲深似海的人屈服了。
　　
　　“总是动你有什么劲？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动你的，更不会动那个公主。要她，只是多留一条后路罢了。”
　　
　　晓枫上前一步，紧逼着对方的双眸．“你能有什么后路？别废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好吧好吧。”钱鼎妥协似的摆摆手，“公子倒是心急得很。我只是觉得，总是那小子保护你．．．未免太俗套了些吧，其实我倒是很想看一出美救英雄呢，呵呵．＂
　　
　　“他在这里？”晓枫忍不住惊呼．
　　
　　“还没有，不过很快了。”钱鼎很认真地把刑具重新堆好，然后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凑到晓枫耳旁很戏谑地笑着．
　　
　　“我说，你该不会认为这游戏快结束了吧？可是我怎么觉得，我还没准备要它开始呢？你急什么？”
　　
　　晓枫单薄的身体在阴冷的山洞里突然一抖，身后由于钱鼎言语间的吐气竟起了薄薄的一层鸡皮疙瘩。
　　
　　还没有开始么？那么，会以谁和谁的惨烈结束呢？ 
　　

作者有话要说：彻底的，轰隆隆了，哇，快闪！




第十章 东西兼程

　　
　　今年似乎比往年更冷，已经五月了，可是京城远郊的夜晚还是很凉，再加上靠近这么一座冷山，寒风卷着残花落叶，吹得人直打颤。 
　　
　　帐内，炉火正旺盛地燃烧着，火苗把这巴掌大的一块土地舔得倒是分外温暖。火炉旁边，欧阳和德王爷都在。欧阳此刻终于抬起头来疑惑地看了德王爷一眼，手指似乎有意无意地缩紧了，埋下头去重新扫了一遍手里的东西，又复抬起头来凝神注视着德王爷，欲言又止。 
　　
　　“别看了，是真的。”德王爷把欧阳手中的一摞纸夺下来，放进火盆里点燃，顷刻间便变成了一堆黑灰，尽量轻描淡写道：“其实，也没多大损失……他这次动作太大了，皇兄那边已经下旨协查这事了。依我看来，朝廷的人最迟……应该明早就到了吧。” 
　　
　　欧阳回过神来，把茶杯用力往桌子上一摔，怒道：“我是真的不明白，他钱鼎到底是发什么疯！居然叫人放火烧了德王府？他怎么不去烧我欧阳府？哼……” 也说不准是和自己生气，还是在和德王爷生气，或许只是单纯地气钱鼎欺人太甚……欧阳的怒吼竟让帐外的小兵闻言哆嗦了一下。 
　　
　　“也没那么严重，”德王爷抬手按着激动的欧阳的肩膀，硬把他按坐了下去，叹口气道：“幸亏发现的及时，烧了两个库房而已。还好那里长久不用了，几堆柴火木头，丢便丢罢。” 
　　
　　欧阳彻底气晕了——手下几乎是一个时辰一上报，就在这短短一下午时间，钱鼎他……杀了他自己全部的家眷已经足够奇怪，这还不够，还要再烧了德王府？分明是不想善终！想来，自己惹上这么一号人，牵连了晓枫玉儿不说，却害研寒差点被人放火烧了王府，这也太……欧阳想到这里，心烦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些倒不重要……我只是觉得，事情糟糕了。”德王爷踌躇半天，才谨慎地说出憋了很久的一句话。“他这样做，摆明了是不想活，亦不想让家人生，是不是可以说明他这次只是单纯地要报复呢？我们怕就怕这样，这个人若是没了欲望，到时候若是连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那晓枫和玉儿不也……” 
　　
　　“好了！”欧阳心急火燎地打断对方，不停地揉着鼓动的太阳穴。这种事情，他心中自然也有数，却还是无法接受。“总是这样，未免也太被动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具体情况怎样……这样吧，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得有所行动。” 
　　
　　“嗯，也好。但是营救的事还是等等，明天朝廷有人协助，会方便很多。既然他要玩命，我们不能来硬的。今晚若非要做点什么，我们倒不如上去探探山路，也省得明天绕了弯再耽延时间。”德王爷望望刚刚发暗的天色，“那样只怕也得再等个三五时辰，要趁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去，动作毕竟不能太大。” 
　　
　　“怎么都好，总之我坐不住了，你安排吧。”欧阳点头，随即又不放心似的叫人进来，吩咐道：“抽两小队人马，叫他们先抓紧时间睡一下，养精蓄锐，四个时辰之后跟我们上山！”德王爷见状无奈地笑了，轻轻搭住欧阳，玩笑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要强？”说罢又不得不抓住小兵叮嘱了很多句，才挥手放他回去。
　　
　　欧阳并不理会，只是眼看着那小兵跑远了去传令，这才累得颓然坐在了地上，竟再不想说些什么。 
　　
　　“那就这样吧，皇兄那边也等你的决定呢，我估摸着他明天也得来。”德王爷看了无动于衷的欧阳一眼，颇为无奈——看来对方现在是不可能有心情去见皇上了。 
　　
　　“那……好吧，你欧阳少爷不买他的帐，他也毕竟比我大。就算他再怎么宠着我，我也不能晒着他吧……还是我去和他说吧。”德王爷说完便跨过欧阳略略伸开在地上的长腿，帮欧阳披上一件大衣后转身出了帐。 
　　
　　欧阳把头深深地埋进大衣领子里，过了好久才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苍蓝的天。 
　　
　　黄昏近了……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五月十六号了……欧阳心中竟突然闪过一个日子来——六月二十九是枫儿的农历生辰！欧阳大惊，连忙在心中默默地算着。果然，六月二十九，今年的七月十九号！还有两个多月，还有两个多月枫儿就真的满十八周岁了…… 
　　
　　欧阳苦笑，却暗自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衬着欧阳阴沉可怖的脸色。 
　　
　　谈话突然中断，晓枫便被人压回了关他们的山洞里。 
　　
　　这边，足足一个多时辰没有见到对方，早就等到心焦的玉儿未等看押的人走远，便慌忙站起来跑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晓枫：“晓枫哥，没事吧？” 
　　
　　晓枫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洞穴里幽暗的烛光映照在晓枫惨白无色的脸上，让玉儿几乎误认为晓枫被用了刑。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却还强笑着自己站了起来，腿仍有些发软。晓枫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指了指角落里一动未动的餐盘。 
　　
　　“哎……”玉儿见对方没有大碍，长吁一口气，只是摇头苦笑：“你和他们走了，叫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下呢？”说罢走过去端起餐盘来，关心地递给晓枫，“还没有凉透，我们一起吃。” 
　　
　　此时的晓枫心中早已有了大概，明白自己吃与不吃已无大异。可是害怕玉儿陪着担心下去，只好随便拿过一块馅饼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一边望着烛焰在洞墙上的投影。尝不出这里面是什么馅料，晓枫现在吃什么都味如嚼蜡一般，灵魂都像是被恐惧抽空了。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只怕，他的努力也不能保住所有人…… 
　　
　　玉儿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咀嚼来，抓住了晓枫的衣角：“哥……” 
　　
　　“恩？”晓枫恍过神来，强打起精神询问。 
　　
　　“现在光是足够了，可是刚才他们来这样一闹，你画的图好象已经被毁了……”玉儿无奈地指了指地上一摊乱土。刚才为了转移自己的担心，她已经研究很久那个东西了，可是硬是没看懂。 
　　
　　“没有关系，”晓枫望着它们出神般地停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笑着拍了拍玉儿的肩。“反正那个也是错的，我已经摸清可靠的路线了。” 
　　
　　“真的？”玉儿兴奋地放下碗筷来，“那我们可以逃走么？” 
　　
　　“还不行。”晓枫笃定地摇摇头，“没有那么容易，钱鼎铆足了兵力在这儿，没有好时机跑也白跑。到时候被抓回来，说不定还得受伤，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咱可不能做！” 
　　
　　“那怎么办？哥他们怎么还不来啊……”玉儿泄下气去，情绪中已经染上了绝望，声音中透着哭腔：“若是哥不来救我们，我们是不是就要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晓枫深知这个时候希望对于他们是多么重要，连忙探过头去安慰——尽管他已明白，属于自己的希望早已破灭。不仅如此，从刚才那一刻起，他还要守侯着别人的希望。那么深重的担子，无论他是否挑得起，他都要勇敢地站起来。 
　　
　　“玉儿，听我说。”晓枫紧紧握住玉儿的手，像是要通过这一握把力量也传给玉儿一样。“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不会等太久，羽他们就会打上来了。然而我不能等他们了，我得让你在他们赶来之前就逃出去！” 
　　
　　“为什么？”玉儿抬起朦胧的双眼来，疑惑不解，“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走和不走，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晓枫说到这里，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碰到玉儿更疑惑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充道：“也不一定……一切，都只看羽的本事了。总之，玉儿，我把路线告诉你，该走的时候你就走，千万别回头，好么？” 
　　
　　玉儿知道对方是不想说什么了，心中虽不解，却还是点点头。她是明白的，只要能出去一个，另一个就有希望。既然晓枫哥肯把希望放在她身上，她当然不能让晓枫白白受苦。 
　　
　　“玉儿乖。”晓枫松了一口气，把蜡烛移过来，轻轻抓过玉儿的手心，慢慢地画着自己知道的一切。 
　　
　　玉儿本就聪明，再加上晓枫画画停停，不出一个时辰，玉儿便已参透了这出洞的秘密，不禁大惊：“天啊！居然这么复杂？！” 
　　
　　“怎么？记不住么？”晓枫似乎一下子紧张起来。 
　　
　　“那倒没有。”玉儿环顾一下四周，飞快又小声地复述了一遍，直到晓枫松了一口气，满意地笑着，却不消片刻又换上担忧的神色：“玉儿，需要翻绳索，你行吗？” 
　　
　　“放心。”玉儿坚定地点点头，“我一定会出去的，不要为我担心。” 
　　
　　“呵呵，玉儿真聪明。”晓枫爱怜地捋着玉儿的头发，望望四周的石壁，略略一算：“十个时辰之内，我会为你争取到一次逃走的机会。羽他们大概已经在山下安营扎寨了，你下了山就去找他们。钱鼎这家伙还是那个样子，自负得可以！人员调配几乎毫无改变，按照我说的，你起码有七八成的把握成功。” 
　　
　　“可是晓枫哥，你不要有事……”玉儿听到这里又有些哽咽。 
　　
　　“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好么？”晓枫轻轻帮玉儿拭去眼角的泪花，“玉儿，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要回头，不要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玉儿靠在晓枫胳膊上，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点头，伸出手来，“我们说好，你要照顾好自己。” 
　　
　　晓枫释然地笑了，伸出手清脆地在玉儿的纤纤玉手上一击，果断有力。“好，就算我们的约定好了，你见了羽还要帮我带话呢。”烛光下，两人的手心都微微泛红，似是要见证这一誓。
　　
　　若是一切顺利，能保住大家平安，我付出什么代价又怎样呢？晓枫抬头淡笑，心中一片空明安详。　 
　　
　　四个时辰后，云风山脚下。
　　
　　欧阳和德王爷换好夜行衣，并排站着。他们的身后，各自的人马已经准备利索，只等两人下令便可出发。
　　
　　月亮此刻也隐尽了自己的光辉，四周万籁俱静，只有几颗微弱的星光在天边闪烁。
　　
　　欧阳的神情在浓浓夜色凝重极了：“研寒……”欧阳抬起头来，递给德王爷一个期许信赖的眼神。
　　
　　德王爷转过头来，凝视欧阳片刻，然后郑重地点头。手一挥，手下们立刻心领神会地分成两路跟在各自主人身后。
　　
　　“欧阳，慎重行事！”德王爷刚刚已经在帐中千叮万嘱过了，此刻却还有些不放心，大手紧紧地握住欧阳宽宽的肩上。
　　
　　“放心，为了他，我也必然会万事小心的。”欧阳在夜色中惨然一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分明已经加快了脚步，在胸腔内有力地跳动着。
　　
　　枫儿，我们之间到底还有多远？
　　
　　五月十六日凌晨子时，欧阳和德王爷两路人马上山。欧阳率人东寻，德王爷带兵西行。两人约定以一个时辰为限，山脚回合。
　　
　　与此同时，已经静了几个时辰的山洞中又远远传来了令玉儿和晓枫几乎窒息的脚步声。两人对望一眼，不由得都有些害怕。
　　
　　“晓枫公子，主上有请！”来人却也客气，居然还一躬身，作揖道。
　　
　　“哥……”玉儿拉住正欲起身的晓枫，眼中满是担心和不舍。
　　
　　晓枫抱歉地朝来人笑了，然后回过头来安慰玉儿，“玉儿，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恩！”玉儿含泪用力点头——不知怎的，她觉得这已经是诀别。
　　
　　“那么，我的好妹妹，”晓枫蹲下身子，疼爱地注视着玉儿闪烁着泪光的眸子。许久之后，才轻轻凑过去，“两个时辰以内，如果听到顶上有人马奔跑的声音，你就按计划走吧。”
　　
　　“哥，你会没事的，对吗？”玉儿的手已被晓枫轻轻推下去，心中如刀剜肉般狠狠地疼着。
　　
　　“玉儿若是守信，我也会努力的。”晓枫笑着起身。最后一次，轻轻地帮玉儿抚平衣上的一块皱褶。
　　
　　“晓枫公子，主上有请！”那人已等得不耐烦了，抬高声音道。
　　
　　晓枫居然转过头来对那人笑了，在玉儿手上紧紧一握，然后帮玉儿轻轻攥起拳来，做罢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玉儿至今也无法忘记，那个黑暗的夜晚，那个昔日里柔弱的身形却那么淡定，好象在这稀薄的空气中传递着力量一般，通过背影全部灌进玉儿的身体里。
　　
　　玉儿看着两人走远，才轻轻展开拳头来。幽暗的山洞中，一枚碧绿通透的翠玉静静地躺在玉儿手心的纹路上。上面一片飘舞的羽毛栩栩如生，四周像是已幻化出成群的枫叶将它包围住一样，光束夺目。
　　
　　玉儿看着那枚翠玉，不禁出了神。突然用手拢住嘴，对着前方大喊：“哥，我们会等你的——”。
　　
　　待到余音在山洞中消散殆尽时，玉儿的热泪早已夺眶而出。哥，我会坚强，会勇敢，带着你的希望和大家的希望，不会回头。
　　
　　冥冥之中，她竟有预感，晓枫这一走，不知到天涯海角才能回到大家身边？




第十一章 声东击西

　　
　　晓枫此刻盯着眼前那块熟悉的翠玉，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那片象征着自己的枫叶，此刻却失去了本该依附着那人体温的温度，在自己手中苍白单薄地躺着。
　　
　　周围一片寂静，晓枫却有轻微的耳鸣，头胀得要破裂一般，紧张到无法呼吸。隐约中，那枫叶似乎变成了一片羽毛，在寒风呼啸中岌岌可危的羽毛。羽毛又变成欧阳熟悉的笑容，在翠玉上若有若无地浮现着。
　　
　　晓枫清醒起来，努力集中精力去思考。这……代表什么？他的生死，是不是如这块翠玉，尽在我的决定中？
　　
　　“怎么样？我没给你假的吧？”钱鼎悠悠的声音飘来，他刚刚就在晓枫身边细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此刻终于决心打破僵局，慢慢地走过来，伸出手去想要拿回晓枫手中的翠玉。晓枫立刻回过神来，手一合拳，飞快地把翠玉塞进怀里，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的确不假。”
　　
　　钱鼎煞有其事地“唔”了一声，随即神色一变，凑到晓枫面前来，“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决定是？”
　　
　　这一次，晓枫没有像过去那样别过脸去，而是正视着钱鼎，轻轻牵动嘴角：“我能给得起的，都可以和你换。唯一不可以商量的是，我要他平安。”
　　
　　“哦……这样啊……”钱鼎直起身来点点头，阴险地一笑。似是玩弄，似是嘲讽，似是叫嚣。说来他也惊异，这个小东西倒是有趣得很，居然和自己谈上了条件。也罢！这一次不乏时间，何必乏乐趣？陪他周旋周旋，只当是舒活筋骨了……钱鼎带着狞笑的脸色在晓枫眼中越发阴沉。
　　
　　欧阳意识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绑得死死的，手下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似乎生着一堆火，隐隐约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该死！头好痛……欧阳紧紧皱着眉，许久才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
　　
　　欧阳率领的小队已经在预定好的一半时间里就潜进了深山中，顺利得有点不正常。
　　
　　“主上，我们现在已经深入一半了，还要再往前去吗？”亲卫队队长沅茗跑过来请示道。
　　
　　原来已经深入一半了……
　　
　　欧阳略一思忖，心中诧异得很——深入这么多，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呢？按理来说，钱鼎的人马应该不在少数，他还不至于狂妄到连个放风的人都不要吧。
　　
　　“主上，快要到您和王爷约定的时间了，我们下山吧。”沅茗又报。
　　
　　欧阳皱起眉头，虽然进展比想象中顺利许多，但是似乎一点发现都没有。如果现在就回去，这一躺岂不是白来？起码，要让我知道他的情况啊……“先派回去一半，叫德王爷回山下等着。剩下的人，还有你，沅茗，我们再往前探探。”欧阳打定主意，挥手带领剩余的人马继续往里闯。
　　
　　现在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刻，白天巍峨耸立的云风山像是被一块不透光的黑布笼罩一样，四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欧阳只能摸索着往前走，靠树枝和石块辨别方向，心中急于想要抓到一个喽罗问明情况。
　　
　　月一盏茶的功夫后，气氛竟渐渐开始变得诡异起来。欧阳只觉得周围越来越静，身后有很奇怪的坠落声断断续续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他下意识轻声叫道：“沅茗？”
　　
　　“是，主上。”一个沉闷闷的声音应道，沅茗好像有些伤风一样，说话瓮声瓮气的。欧阳急于前进，只是略有察觉，却没有多想，而是放心地“嗯”了一声，吩咐着：“叫大家跟紧点儿。”
　　
　　沅茗答道：“主上放心，弟兄们都跟着呢。”
　　
　　又这样走了片刻，欧阳似乎又听见什么倒地的声音，这一次声响很大，欧阳不禁心下一惊，“沅茗，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料那沅茗却不动声色地回答：“不用了，这是最后一个了。”
　　
　　“什么？”欧阳这才感觉对方的声音不对劲，连忙回过头去看，可是刚一转头就觉得后颈一痛，一个黑影跃起在他后颈上用力一劈！欧阳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身形，却瞬间失去了意识。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钱鼎坏笑着问晓枫。
　　
　　“你想要他死。”晓枫淡定地坐在钱鼎对面，眼睛却不时扫着角落里的路遥。不知为何，大概是总有一份怀念在里边吧。
　　
　　“你倒明白！”钱鼎气极反乐，拿起茶杯来灌下一口，舔舔嘴唇。
　　
　　“但是他不会死。”晓枫微笑，轻启双唇，言语间却是一股坦然，“这一点，不止我明白，你比我更清楚。”
　　
　　“唔。”钱鼎点点头，既而把双手搭在桌子上，“易晓枫，谈判要有谈判的规矩，你既然毫无诚意的话，那么我觉得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说白了，你是想拖时间对么？”
　　
　　晓枫手心微微蒙上一层细汗，在桌子底下捏紧了手指，脸上却仍旧无表情：“这是哪里的话？我有无诚意，需要您自己来验证。现今他在您的手里，我也身陷这深山之中，我们的生死福祸，还不都由您一句话？”
　　
　　钱鼎好笑地看着晓枫，看着这个他越来越琢磨不透的孩子。“有的时候，我倒真是觉得，若不是他欧阳飘羽做事太绝，你也算是个值得拜会的人物。”
　　
　　晓枫微微挑眉，既而笑道：“多谢夸奖。不过，我不认为你是个值得拜会的人。在我眼里，羽做任何事都是正确的。”
　　
　　“是么？”钱鼎丝毫不以为侮，只是眨眨眼睛，“那正好，我们来做个实验，看看我又没有那个能耐，能让你恨他入骨。”
　　
　　晓枫心下一凛，向路遥瞥去一眼，却发现对方已然离开了，便只好轻叹一口气：“好吧，乐意奉陪。”
　　
　　欧阳正努力地把绳子往石头上蹭，想要挣脱，外面却进来了一拨人。绳子刚刚划破几股，最外层都没有断，却逼得欧阳不得不停了手，佯装作昏迷靠在石头上，借着光线昏暗的优势微微睁开一条缝来看着外面的情况。
　　
　　“他还没醒么？”来人蒙着面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撇开一身冷漠之外，倒还算挺漂亮的。
　　
　　“还没，这小子大概是娇惯坏了，到现在还没醒。”旁边一个小厮毕恭毕敬地应承着。欧阳不由得怀疑这个人的来历——他绝对不可能是钱鼎，那么，会是谁呢？
　　
　　那人却愤怒地瞪着手下人：“不是不让下重手吗？你们会不会做事！”
　　
　　“没……没，哥们几个做事一向准，这您和钱老板都是知道的……只是……”那人心虚地搓搓冻红的手：“兴许是山里凉吧，睡得很熟。”
　　
　　“看住了他，别让他跑了！”蒙面人似乎赶着去做事，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便在欧阳身上一阵摸索。欧阳被摸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是却又犹豫着想听到更多的内容，硬是一动不敢动。
　　
　　蒙面人摸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好叹了一口气，随即抽出一把匕首来，将欧阳的袖子挽起。
　　
　　欧阳有那么一瞬间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反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终于按住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只是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欧阳飘羽，欧阳飘羽！不能冲动！一步走错，枫儿可就完了！
　　
　　蒙面人对着欧阳的小臂轻轻一划——欧阳只觉得酸酸得痛成一片，却并不难捱，血便顺着小臂淌了下来，却在接下来一秒被那人用手帕轻轻按住，手帕立刻红成一片。
　　
　　欧阳咬紧了牙。
　　
　　“行了！”蒙面人等血浸透了半巾手帕之后，才掏出金疮药和纱布来简单帮欧阳包扎一下。只一挥手，立刻有人送上来一小瓶药。
　　
　　欧阳顿时警觉起来。
　　
　　然而对方却似乎意不在欧阳这里，只是轻轻拧开盖子倒在浸血的手帕上。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手帕上的血碰到那液体之后，居然一下子颜色暗下去，并且似乎吓人许多。
　　
　　欧阳几不可闻地嗅了嗅鼻子——没有任何气味，是无色无味的药！没有用在自己身上，可见也不是什么毒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当然不可能问出来，当然更不可能有人回答他，蒙面人只是起身拍拍手，便拿起手帕带着几个小厮离开了。
　　
　　欧阳这才睁开眼睛，疑惑地注视着自己的胳膊。这一切的一切，太过于朦胧复杂，令欧阳匪夷所思。
　　
　　“你到底把他怎么了？！”晓枫终于按耐不住，从椅子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恶狠狠地逼到钱鼎跟前，几乎就要扬拳揍下去：“他要是有什么事，我就算死了也和你磕到底！”
　　
　　旁边立刻窜起两个人来扑上前扭住了晓枫的胳膊，顿时便有一阵钻心的酸痛袭来。晓枫怎么挣也挣不开，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一边依旧悠然自得的钱鼎。
　　
　　“再等等，遥遥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看样东西。”钱鼎可算发了话，扬扬手叫人把晓枫放开。重获自由的晓枫终于冷静下来，知道反抗也没用了，张口本想骂人，可是听到路遥的名字，又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只好不甘心地理了理被扭乱的衣衫，冷哼一声，愤愤道：“别跟我遥遥不遥遥的，你就不觉得恶心？”
　　
　　钱鼎觉得有趣，好奇地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谁？”晓枫挑挑眉，他并不想和钱鼎讨论这种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当然不是问欧阳飘羽！”钱鼎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你喜欢欧阳飘羽，这还用问吗？我是说路遥，你真的就那么喜欢他？”
　　
　　“我喜欢的路遥，和你喜欢的路遥，不是一个！”晓枫索性翻个白眼给对方，却懒得解释“朋友”对自己究竟有多么重要。是啊，一生没什么朋友的晓枫，有多渴望能有朋友呢？更何况，路遥无论从哪里看，都是最合适的吧。谁知道却出了这种事……晓枫在心中轻轻叹气，路遥，我到底该怎么看待你呢？你又到底怎么看待我呢？都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可是我竟不恨你。
　　
　　“遥遥只有一个。”钱鼎突然很认真地对晓枫说，“他也很喜欢你的，这次是我逼他，我对不起他。他其实真的是个好孩子……”
　　
　　晓枫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钱鼎……呃……他和我说这个干嘛？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能原谅他的话，替我照顾好他吧。”钱鼎终于把这段莫名其妙的话说完了的时候，却还没等晓枫反应过来，就大步走开了。
　　
　　“主子，东西。”刚进来的路遥刚好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淡淡地扯下面纱，掏出手帕来递给钱鼎。
　　
　　钱鼎当着晓枫的面对着路遥饱满浅色的唇吻了下去，直到路遥羞得满脸通红才笑着接过那块手帕，径直走到晓枫前：“猜猜看，是谁的？”
　　
　　晓枫没有接过来，只是盯着那方血红的手帕，片刻后，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他怎么了？！”晓枫以最快的速度窜了起来，一把扯过手帕，紧张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你猜猜啊。”钱鼎似不经意地一瞥：“这才哪到哪，昨天给你看的那些工具，这才第一件。”
　　
　　“羽……”晓枫握着手帕喃喃道，心里痛得翻江倒海。
　　
　　“你不是说，我们可以谈吗？”晓枫愤恨地看着钱鼎，索性把手帕一把摔在了钱鼎脸上，“结果呢？就是这个谈法？”
　　
　　“啪！”钱鼎一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晓枫脸上。打得晓枫半边脸都偏过去，顷刻间脸上浮现五个鲜红的指印。
　　
　　“易晓枫我告诉你！他怎么样，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要是再敢这么不客气，今天是一方带血的手帕，明天我就能卸他一条腿来见你！”钱鼎抬高了声音。
　　
　　晓枫喘着粗气瞪了对方片刻，突然冲上去还了一个耳光给对方。钱鼎没有防范，居然没有占到上乘，被气势十足的晓枫按倒在地揍了好几拳才回过神来。
　　
　　整个山洞上层的看守喽罗全部出动。
　　
　　晓枫没有打过架，更不会武功，尽管明白这只是困兽之斗，却只能放手一搏。和玉儿约好的两个时辰就快到了……晓枫一边躲闪着不断增加的攻击，一边肿着半边脸苦笑。
　　
　　玉儿，我的好妹妹，快走，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咱得说，有的时候，我的小儿子还是很聪明滴……




第十二章 赴底一击

　　一个时辰后。
　　
　　晓枫被几个人死死地按在一边，却无半点挣扎的意思。经过刚才拼尽全力的这一闹，晓枫此刻已明显体力透支。汗水顺着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一滴一滴打在地上。山洞里静极了，使汗水落地的声音空明似的被放大，诡异得让旁边的喽罗们心跳加速。
　　
　　钱鼎的脸色在下人一次又一次回搜索无果之后越发地难看起来。
　　
　　旁边站着的已经搜索过自己所管辖区域山头的几个小头目都微微颤着，几乎不敢去直视他们老大的眼睛，一个个地把头快要埋进地里一样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晓枫虽然心中担心，却已无遗憾。自己已经尽力，玉儿更是会拼尽全力逃出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恐怕就真的要看天意如何了……晓枫在心中暗叹一口气之后，索性把双眼慢慢合上，用风雨前夕的这一丝丝时间来养神。除了昨天夜里吃的那点微乎其微的东西之外，自己已经有两三天水米未进。如果可能，他简直不想再面对这一切，只想好好睡一会儿。
　　
　　片刻后，又有下人跑进山洞里来回报：“主上！第三十区第三次搜索报告，未发现目标！”
　　
　　钱鼎心中的愤怒被这一句“未发现目标”彻底点燃。他哼了一声，大步走上前来一脚将闭目的晓枫踢倒在地：“死了吗？！起来！”
　　
　　晓枫根本就没有睡着，刚刚那句话他也听到了，心中抚慰得很。便只是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钱鼎不待对方完全站稳，就用力捏起晓枫的下颌，咬牙切齿道：“你小子倒挺狡猾，连我这出山的路线都能让你给摸出来！是我低估了你么？”
　　
　　晓枫痛得几乎要流泪，却只是死死忍着，努力稳住要颤抖起来的声音答道：“就算你没听说过江南琴仙，你也该听说过怡香阁的花魁幻枫。我易晓枫打架不行，听个音儿还不至于听不准。就你这点小伎俩，还想瞒得过我？”
　　
　　钱鼎用力一捏，几乎要把晓枫的下颌捏碎，“少跟我扯些有的没有的！告诉我，那丫头在哪儿？”
　　
　　晓枫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文武百官见了玉儿都要下跪，你连声玉公主都不会叫吗？看来你当真是不想活命了，欺侮了皇家可是死罪！”
　　
　　钱鼎被顶得气血冲头，一个耳光摔在晓枫脸上，直把晓枫打得栽在地上，嘴角顷刻间便渗出血来。晓枫坐在地上，倔强地回望着对方，眼神分外凌厉。
　　
　　“贱人！我倒是没发现，原来你口角厉害得很！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弹琴的手，再毁了你勾搭欧阳飘羽的这张脸？！”钱鼎上前一把抓住晓枫的领口将他抓起来，恶狠狠地威胁道。
　　
　　晓枫毫不畏惧地笑了，“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吧？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你只是单纯地想让我们不好过，我没说错吧？但是钱鼎你记着！欧阳飘羽爱易晓枫，无论易晓枫会不会弹琴，也无论易晓枫是貌若天仙还是个丑八怪，他都爱我！我们的爱永远都不会被干扰！你做这些手段卑鄙下流的无用功，就不觉得恶心吗？”
　　
　　钱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哦？是吗？”说完还不等晓枫作反应，便又奸邪地笑了：“走了个丫头也没什么，本也没想拿那小妮子说事。那么好，我们两个来玩。”
　　
　　“玩什么？”晓枫挑挑眉。
　　
　　钱鼎神秘地一笑，慢慢松手放下晓枫：“这样，我来和你做一个赌注。我赌你以后一定会恨上欧阳飘羽……就算那时我已经输了这场游戏，或是被你们杀了，将来也一定有一个时刻，你，易晓枫，会恨欧阳飘羽入骨！”
　　
　　晓枫明显地因愤怒而顿了一下，然后快速回答说：“好，我跟你赌！无论怎么玩，我都奉陪到底！”
　　
　　钱鼎极阴险地大笑了几声，随即拍拍手大喝：“来啊，拿东西上来！”
　　
　　山洞里的气氛开始不对劲，晓枫警觉地捏紧了拳头，一种不详的预感正慢慢扩散开来。晓枫突然有种意识，兴许自己就快要倒霉了。但是正如天意一样，这种事情又怎能是一句倒霉就说得完的呢？上天要考验易晓枫和欧阳飘羽的爱情，降临一场暴风雨，只看两人的感情是否坚固到能在风云变色中坚如磐石。
　　
　　玉儿小心地走在山林里，警觉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紧张得好象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一样，怀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扑腾扑腾闹个不停。从出来到现在，自己已经不下十次地几乎撞上出来找自己的人马了，所幸每次都能及时掉转方向。虽然下山的进度变慢了不少，不过还好，并没有留下些什么蛛丝马迹。造成这种情况的，除了害怕被发现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在里边，那就是担心晓枫的安危了。算算时间自己出来应该有一个时辰了吧，那么距离晓枫被带走就得有近三个时辰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在一个时辰之前！玉儿几乎可以当时头顶上的跑动声肯定不是什么巧合！她几乎能猜到一定是晓枫做了什么，她明白，这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护。所幸那些喽罗好象真的没有大脑似的，几乎全体出动，都被晓枫调走了。自己靠着晓枫指好的道儿一点一点就从那个复杂缠绕得像盘丝洞一般的山窖里爬了出来。
　　
　　还有谁能聪明如晓枫哥了呢？玉儿神色凝重地看着越发亮起来的天色，加快了脚步。晓枫哥一生未做过有愧苍天的事，希望老天善待他吧…………
　　
　　与此同时，山洞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好像稍微触碰就会冒出火花一样。随着钱鼎一声大喝，应声走进来几个端着什么东西的人。山洞里很暗，晓枫看不清那些细小的银白色到底是什么。
　　
　　“晓枫公子，不是要赌么？”钱鼎有些幸灾乐祸地开了口。
　　
　　“你要做什么？”晓枫意识到不妙，慢慢后退。
　　
　　“江南的少年琴仙，怡香阁的花魁幻枫，我都听说过，不都是指你易晓枫么？你刚刚说的欧阳飘羽对你的爱那么伟大，我倒想试试看，若是你真的因了他被毁了弹琴的手，你还会不会爱他，他还会不会爱你！”钱鼎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手中几根比普通缝衣针略粗的银针。
　　
　　晓枫下意识把手伸到了背后。
　　
　　钱鼎观察了一会晓枫的反应后，轻笑一声：“来啊，把他给我按住。”
　　
　　几个已在一旁默立多时的小头目立刻像活了过来一样，上前来把晓枫抓住。晓枫本能地挣扎，却抵死也逃不开，直到被按跪了下来。
　　
　　“哈，真有趣！你认为你能逃得出去吗？我想废你的手，你觉得你还有转圜的余地吗？”钱鼎拿着银针缓缓靠过来，玩味地看着几个手下抓起了晓枫的手指，“这是上好的银针，经过特殊药物浸泡处理之后，滋味非凡。晓枫公子今日得以一试也算是荣幸了！”
　　
　　“不要！”晓枫拼命摇头，想把手缩回来，可是无奈手腕被抓得紧极了，每动一动都是剧痛。 山洞里的气氛达到空前的滞涩，晓枫惨白着脸看着钱鼎一点一点逼近，清澈的眸子里溢满了泪水，却只有无助。像是刀案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钱鼎冷哼一声，捉起晓枫的食指，对着指尖最敏感的地方猛地扎了下去，不瞪晓枫反应，钱鼎便将银针用力向里一按之后“刷”地一声拔出！
　　
　　血珠飞溅！
　　
　　“啊——————————！”一瞬间整个山洞都回荡着晓枫无法抑制的痛苦的惨叫声。
　　
　　“枫儿，枫儿……”欧阳从浅眠中惊醒，竟一下子站了起来。
　　
　　“干什么你！坐下！”几个看守的喽罗吓了一跳，七手八脚把欧阳按了下去，又重新检查一遍绳子，才松了一口气：“你真成！绑成这样还能玩鲤鱼跃龙门！”
　　
　　欧阳的心思完全不在和喽罗们的玩笑上，他此刻心神大乱，刚刚的梦……为什么枫儿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惨？枫儿……是你出事了吗？求求你……坚强一点……枫儿……
　　
　　晓枫又被带回了最初的山洞里，他已再无力气支撑着站起来，只任自己倒在肮脏的地上，脸几乎要贴在厚厚的泥沙之上。十根手指上传来的阵阵钻心之痛，痛到晓枫几乎不敢去看——自己的手指……真的……被废掉了吗？
　　
　　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粘稠的液体从指间拖拖拉拉地流出来。晓枫的脑子里好象炸开了花。
　　
　　欧阳扬手一挥折扇：“好曲子呢！枫儿琴技越来越精进了！”
　　
　　欧阳轻轻一笑，像明晃晃的太阳：“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啊，就是能静静地听枫儿弹琴了，弹我们的曲子。”
　　
　　欧阳狡猾又为难地眨眨眼：“枫念飘羽吗？那是我们的第有一个孩子还是第二个？我记得你说过醉羽听枫在之前就有旋律，可是似乎是枫念飘羽先出世的……”
　　
　　…………………………………………………………
　　
　　欧阳，欧阳，全是欧阳！晓枫的脑袋被从前的点滴塞得满满的，情不自禁念出了声：“羽……羽……会弹琴的枫儿没有了……枫儿真的不能再弹琴了……如果你知道，会不会难过呢？羽……你在哪里？枫儿想你……枫儿想你抱着我……”
　　
　　幽暗的山洞里，晓枫的泪水突然间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儿子……对不起……妈不是故意滴……




第十三章 尽输豪赌

　　晓枫已在黑暗中不知躺了多久，脑子里空荡荡地回响着的，却是自己曾弹奏的旋律，反反复复，直到耳边出现哨子般尖锐的声音持续不断，晓枫才感到头痛愈演愈厉。刚才路遥来过一次，意料之中的，不仅没有谈什么友谊和安慰，只是代表钱鼎来这里，对未来将要发生和可能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下预测，然后念了一个“剧本”给晓枫听。
　　
　　没错，钱鼎自以为是的可悲可笑的剧本。主人公，易晓枫，欧阳飘羽。
　　
　　晓枫苦笑，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劫难，我又何尝逃脱得了呢？既然注定要遭风雪，为何我不迎头直上？
　　
　　又是脚步声，轻轻叩向了寂静的山洞。
　　
　　晓枫突然轻轻地笑出了声音，又是他们，他们还想做什么呢？我易晓枫的手指已经被废，等于是拿走了我的全部，那么，还不作罢，还想要什么呢？
　　
　　再次被押回暗室的晓枫已经完全失了神,灵魂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的,满目空灵。
　　
　　钱鼎坐在桌前玩味地看着对方失神的样子，也不急着催，只是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晓枫面前：“德王爷很行啊，居然发动了皇家的力量来围剿我。”
　　
　　晓枫的眼神一凛，眸子中总算慢慢升腾起一丝生气，缓慢开口：“你什么意思？”
　　
　　钱鼎轻轻抿起嘴角：“本来我还有那么点儿意思想要求生的，毕竟手里捏着你，想要全身而退也不是没有可能。可现在……”
　　
　　话到一半，晓枫却突然面露厌恶地比了个停止的手势，钱鼎有些吃惊地住了嘴。
　　
　　“你能不能活和想不想活我没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早就失去了知晓的价值，我现在并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晓枫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综你所述，所以呢？钱鼎，想开条件直说就成，没必要绕来绕去的。”
　　
　　钱鼎微微露出赞赏之色，轻轻指了一下面前的小瓶子：“也好。比较直接地说，跟着一瓶一模一样的药，欧阳飘羽已经喝过了。所以在下想要问问，晓枫公子作何打算？”　　　
　　
　　晓枫心中顿生生地疼着，却来不及顾它，只是皱起眉头，压抑着自己愤怒的声音：“这是什么？”
　　
　　“呃……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七虫三花。”钱鼎斟酌着轻松的语调，挑挑眉去看晓枫的反应:“一种……应该可以说是毒药吧。”
　　
　　晓枫倒坦然，“我没学过医，什么虫什么花的更没听说过，不过既然他已经服下，我倒愿意一试。”说完已经伸手去拿那药瓶，毫无犹豫，像是在做诸如用餐时去拿手帕擦嘴一样普通的事。
　　
　　钱鼎眼疾手快地劈手按住了晓枫的手腕，“知道你想和他同生死共患难，但是别急，先听我说。”
　　
　　晓枫微微抬动眼皮看了对方一眼，手僵持地被按在药瓶之上，耐着心中的焦急和不安听对方唠叨下去。
　　
　　“七虫三花，顾名思义——七种毒虫，三种毒花而制。虫名花名，你不懂，我也不多说，只是简单介绍一下它的功效。毒发时间是一个时辰，二十四时辰一循环，每天子时前后四个时辰内都有可能发作。毒发时会觉得有如万虫钻心咬肺一般疼痛难忍，你会觉得你的每一滴血液里都藏着几百只毒虫毒蛇，疼痛每日一变，奥妙不已，这一点我不多说，你自己体会就好。先帝第一锦衣卫，丁亦，纵称铁人，刀枪不入，可仍然倒在此毒之下。他拔剑自杀的时候，才是第三次发毒。”钱鼎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玩味地看着晓枫。似
　　
　　晓枫喉咙一动，“我只想听关于羽的那一部分。”
　　
　　钱鼎歉意地笑笑：“抱歉，说远了。欧阳飘羽今天晚上会是第一次，如果你肯喝，我便给了他解药，他自然不必受苦。但若你不肯，他受苦受罪事小，若是忍不过也效仿了那先帝第一锦衣卫的话……”钱鼎得意地一笑，按着晓枫的手都轻轻抖了几下：“不过你可要想好了，这个毒性很烈，且有不同配法，也有不同解法。给他喝的有药可解，给你这瓶可无药可医，除非你流尽全身一半以上的鲜血，否则轻易破不了这毒。倘若你真的喝了它，以后便没有什么未来可言了。”
　　
　　晓枫长长的睫毛微颤，“你觉得我有别的选择吗？”
　　
　　钱鼎轻轻吁气，“当然有，只要你去杀了欧阳飘羽，我自然放你下山，你以后的吃穿都不用发愁，我还能……”
　　
　　晓枫不等对方说完，就轻轻扬起嘴角嘲讽地看了钱鼎一眼，笑得让人发寒。轻轻拨开钱鼎的手掌，晓枫举起药瓶一饮而尽。
　　
　　钱鼎愣了愣，随即抢过药瓶来向下晃了晃。
　　
　　一滴未留，喝得干干净净。
　　
　　钱鼎愣了许久，然后轻轻鼓起掌来，由衷赞叹道：“没想到你倒真敢喝，还真值得佩服。”
　　
　　“把解药给他。”晓枫舔了舔嘴唇，单刀直入。
　　
　　“没问题啊，但是我们得谈一笔交易，公子！你得帮我做一场戏！”钱鼎将空药瓶向一边的稻草堆信手一掷，收敛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道：“相信路遥已经找过你了，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我合作？”
　　
　　晓枫突然觉得心中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句话后彻底瓦解，他轻轻抬起头来，却垂下眼睑，心痛得无以复加。
　　
　　许久。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把解药给他……”
　　
　　真正意义上的悲伤戏码上演……
　　
　　五月十九日凌晨。
　　
　　欧阳从微微露出的一条缝隙中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几个喽罗昨晚喝得酩酊大醉，此刻趴在地上睡得像几头死猪一样，而这几天外面都没有其他人来……欧阳脑子中蓦地闪过一个想要逃跑的念头来。
　　
　　正赶得巧，昨天晚上砸碎的酒坛子，碎瓷片全都洒落在了欧阳脚下。欧阳轻轻往前蹭了几步，只几下便蹭开了绳子。
　　
　　飞快摘掉绳子，欧阳用最轻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转身向山下飞快地跑去。他不想去找有没有兄弟在这里，他相信他们都不会活了，而且他现在只担心晓枫的情况。
　　
　　却不料刚刚走出去几百米道，就看见了远处一个身影，依稀可见是玉儿。
　　
　　“欧阳哥？”
　　
　　“玉儿！”欧阳吃惊地看着不远处的人，连忙跑过去。“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晓枫呢？”
　　
　　“别提了！我都走了两天了才走到这里，没想到碰上了你。”玉儿叹口气，从怀中掏出刻着羽毛的玉佩来，“晓枫哥还在钱鼎手里，他叫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欧阳皱着眉接过玉佩，“他为什么把这个给我呢？”说完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衣衫下摆，却不料那里空荡荡的。“坏了，我的怎么不见了。”
　　
　　“啊？”玉儿惊讶，“怎么会这么巧呢？欧阳哥，你到底碰见什么事了？我哥呢？”
　　
　　“我也刚甩掉一伙人，总之，一言难尽。玉儿，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先下山！”欧阳果断地作出选择，将玉佩收起后拉起玉儿便往山下走，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
　　
　　枫儿，把这个还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玉儿回来了，你却还在上面。
　　
　　这一切的扑朔迷离，只让欧阳觉得万分纠缠。
　　
　　“人走了？”欧阳前脚刚走，蒙着黑纱的神秘人后脚便到。
　　
　　“是，刚放走了。”几个装醉的喽罗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拱手垂立。
　　
　　“哼，他倒挺快。”路遥轻哼一声，“干净吗？”
　　
　　“公子放心，绝对没留下任何疑点。”为首的连忙回答道。
　　
　　“那就好，任务完成，你们可以下山了。”路遥说完便轻轻拂袖，转身离开。这场交易终于完成，前因后果埋设好。晓枫，我的朋友，对不起……
　　
　　其实钱鼎撒了个谎——欧阳在昏迷中被灌下的，其实并不是七虫三花。那只是一种很普通的毒药。说它普通，其实也很可怕的毒药。潜伏期一个月，毒发身亡，且这世上同样只有钱鼎配置的那一味药可解。唯一不同的，是潜伏期不会出现任何症状和痛苦，是无色无味，且不易察觉的一种药。很显然，当事人欧阳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已身中奇毒，来日不抵一个月了。
　　
　　这个事情当然很快就通过路遥传达给了晓枫。
　　
　　钱鼎对着站在一边面露不安的路遥安慰地一笑，然后将手中托着的药丸举在晓枫眼前晃了晃，“就是它了，解药。”说完之后手腕向上一翻，灵巧地闪开将药丸送入口中，几下便咽了下去，看着晓枫震惊的眼神，连忙解释道：“别吃惊，晓枫公子。我的解药其实是一种补药，成分也是正常的补药。这也正好符合我们设定的剧本啊。”
　　
　　“你要我怎么做？”
　　
　　钱鼎眯起眼来，惬意地朝路遥一笑，将他拉过来搂进怀里：“事情会向我们预定好的方向发展，你要做的很简单，配合我们演出，然后一人承受痛苦。”钱鼎语气平静地说着这些对晓枫的残忍的宣判。
　　
　　“我能信你吗？”
　　
　　“当然。”钱鼎神色重新凝重起来，“我看不到你们反目的那一天，我大概活不了那么长，你知道。但是，我只要遥遥活好。”
　　
　　晓枫点点头，“那……我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说完转身离开，现在他已获得充分的行动自由权，因为现在即使他逃走，那样结局只会更惨烈。
　　
　　晓枫突然觉得，这场交易真是失败得够可以的。自己简直就是无条件地一味妥协下去，任对方予取予求，却无半点招架之力，到了最后，却还要赔上自己的未来，和那份独一无二的感情。
　　
　　感情可贵，却不及那个人的生命来得珍惜。他若是死了，便是拿走了我的生命和全部，那感情又有何用？记得他说过，我是他的宝贝。可是他又何尝不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翅膀呢？没有了欧阳飘羽，易晓枫这三个字也失去了意义吧……晓枫轻轻掏出怀中的玉佩来，枫叶闪着光。晓枫在脑海里细细勾勒那俊美的轮廓，他坚信，那块带有羽毛的美玉，一定已经随着玉儿，平安地回到了欧阳手中。黑暗中，他无可奈何地轻轻勾起嘴角。
　　
　　羽，这一回，终要轮到我来守护你了……知道吗？我和钱鼎打了一个赌，赌这事情到最后，我们会反目。但是羽，请相信，枫儿宁可你恨枫儿，枫儿都不愿你受苦，枫儿宁可让你恨一辈子，枫儿都不会恨你，更不会把这一切说出来，让你难过。这样，你恨枫儿，枫儿却默默地爱着你，我们当中只要有一人不心存怨恨，便算不得反目。
　　
　　钱鼎……他以为他赢了，却终会败在这一场豪赌之下。
　　




第十四章 独角白戏

　　晓枫站在温泉旁,看着自己的身影随缥碧的水波一同飘渺荡漾,周围的洞室都被这一汪清澈的山泉照亮了,一眼看去开阔得像是仙界的洞庭一般。轻轻蹲下身子，手指轻触水中如梦如幻的脸庞，便有水波层层漾开。那被流动的水花破坏了美好形状的，正是晓枫在水中的双眸。
　　
　　晓枫心中难过，眼角慢慢湿润起来，在心中默默念着——羽，对不起。王爷，对不起。玉儿，对不起……晓枫今日一行，便是将如这山泉一般不可横跃的沟壑竖在了我们之间……今后的孤立，就当是给我欺骗大家的报应吧。
　　
　　哒、哒、哒。　　
　　
　　几滴温润如珠的山泉水从锋利的尖石上滴下来，打在离水中倒影不远处的角落。如若无声。
　　
　　钱鼎和路遥只是静静地在远处看着这个悲伤可怜的孩子，不忍心去干扰他最后的真实和安静。惹恼了钱鼎的不是他，却是要他来承担，而他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罢了。
　　
　　哒、哒、哒。
　　
　　不停息的泉水将晓枫的氤氲无限扩散，仿佛这洞中的空气都湿了一般。若不是有人来急报，时间怕是都要凝固于此了。
　　
　　“主上！整个山上都打乱了！最后一个区域都被官府的人拿了！欧阳飘羽他们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钱鼎回身，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知道了，你带弟兄们先撤防吧。”随即轻轻挥手将那人赶了出去，踱到晓枫身边，望了他一会儿，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想钱鼎正欲蹲下相劝，晓枫已然站了起来，一脸决绝淡定。
　　
　　“不用说，我答应过的，我会做到。我要的，你也要给我。”晓枫一边接过路遥已经递过的药丸藏于袖中，轻轻笑了。然后俯下身迅速捧起一把清水泼到自己的脸上。
　　
　　“你，这……”钱鼎看着顺发丝落下的水花，晓枫绝色一笑间倾国倾城，不禁有些发愣。
　　
　　晓枫轻轻叹了口气，又将几缕头发散了下来，一边已经开始动手解自己领口处的几粒扣子：“我还不了解他么？不做得真一些，他是不会信的……”说着还露出一个略带安慰的微笑来：“羽那么爱枫儿，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叫他怎么信枫儿会做这种事？”
　　
　　钱鼎一时语塞，或是为晓枫口中的信任所感，亦或是为对方的沉稳理智所惊，竟不知所措地看着晓枫已经将外套都脱了下来，顺手丢在一边，只剩单衣单裤。瘦弱的身子在这水气朦胧中像要消失一样单薄，让人看了直觉心疼。
　　
　　原来易晓枫竟是如此一个心无城府又为爱痴狂的孩子。钱鼎此时心中突然明白了欧阳之所以深爱易晓枫，他的柔弱更胜刚强，足以摧毁一切自不量力的伤害。然后，也为自己的刚强所伤，一个人带着血泪，看着爱人欢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赤子，有一颗贞洁的赤子之心，带着无与伦比的爱的力量。
　　
　　“看什么呢？你也别傻看了，总不是要我帮你吧？我可还怕路遥生气呢。”晓枫强笑道打破僵局，用眼神示意路遥，一面又转过头去看钱鼎：“不要做出一副反倒是我□你的姿态来啊，那也太损了些。”
　　
　　路遥连忙走上前去为钱鼎宽衣。眼泪却一滴一滴打在钱鼎的衣襟上，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生怕哭出一丝声音来。他的心此刻近乎颤抖，无法想象，晓枫他……是顶着多么大的痛苦和压力说这些话的，可他竟如此坦然……是爱的力量吗？路遥因自己对朋友的背叛而悔恨，却已无法停止事态的发展。
　　
　　“遥遥，”钱鼎的手指温柔地抚去路遥眼角的泪：“你知道的，这只是作戏罢了。别生气，好么？”
　　
　　路遥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泪，手上依然忙着帮钱鼎宽衣，“我没生气。既然我们已经走错，就无法回头。我不会再为即将失去的而难过了，哪怕你是在天上，或是地下，我都会带着你的希望，骄傲，勇气，生命，灵魂……快乐地活下去。”
　　
　　“那就别难过了，好吗？”钱鼎爱怜地看着眼前的人儿，心中也无限伤感：“我喜欢看你开心地笑啊。”　
　　
　　“我才不难过！”路遥一拳锤在钱鼎的胸膛上，却投入钱鼎的怀抱，眼中的泪如五月的蔷薇花大片绽开：“别以为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你就可以逍遥！要是被我知道你在地下还那么花心，等以后我们重聚，我也不会原谅你！”
　　
　　“好，好。我会在地下等着遥遥回来。”钱鼎的语气也湿润了起来，捧起路遥的脸庞看了许久，一枚浅吻落在路遥的唇上：“再见了，宝贝。”
　　
　　再见，再不相见。第一对即将生死离别的恋人，却是钱鼎和路遥。
　　
　　随后，钱鼎慢且坚决地推开路遥，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笑着对晓枫张开怀抱，“来吧，枫儿。”
　　
　　晓枫在这空明澄澈的温泉山洞中真心实意地笑了，一步一步走向钱鼎。心脏却在胸腔沉稳有力地跳动着，强烈到他已能感觉到，那个人…………他来了，而他们的爱情…………已结束了。
　　
　　外面兵马的声音越发嘈杂时，钱鼎的手已经搭在了晓枫纤细的腰肢上，两人却彼此心如止水。
　　
　　“孩子，我欣赏你。如果以后实在撑不住，就去和他说出来，不要自己一个人太过痛苦。”钱鼎终于在最后一刻开了口，“我早该醒悟，你是遥遥的朋友……等下扔那药的时候，记得要准些。”
　　
　　“我不会忘的。”晓枫甜甜一笑，“也祝您……一路走好。”他已经感到欧阳就在门口，于是踮起脚尖来，轻轻将唇印在了钱鼎的唇上。
　　
　　那一刻，天旋地转。外面愈演愈烈的杂乱竟慢慢平静下来，晓枫慢慢闭上眼，张开双齿，放对方的舌头进入，眼泪顺腮而下。
　　
　　羽，你在看……对么？
　　
　　“枫儿！你在里面吗？枫儿！枫……”从外面苦苦搜寻了好久依然没有找到人的欧阳将最后的希望悬于这里，终于找到了山泉附近，却在一进门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一潭青绿之水，一对热吻之人。
　　
　　身着里衣的晓枫正和□上身的钱鼎紧紧拥吻在一起，用舌缠绵，正是吻得正如火如荼之时。钱鼎的手在晓枫的腰肢上摩挲撕扯，而晓枫横过头去，两人正撕咬得激烈，身上淋淋洒洒落下的未干的水滓……不难联想，不久之前这洞庭之内，水池之中的片刻欢愉。
　　
　　这吻，算是那欢愉的……延续？
　　
　　欧阳飘羽如雷轰顶，几乎不肯相信眼前的景象：“你们……你……枫……枫儿，你在做什么？”
　　
　　随后跟进来的玉儿和德王爷也急匆匆地刹住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令人惊悚的一切。玉儿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天！晓枫这是在做什么？！
　　
　　晓枫用内心无比坚定的信念迅速抚平了哀痛和不忍，将口舌同钱鼎缓缓分离，睁开眼笑问：“怎么，看不出么？”
　　
　　“你……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们……”欧阳依然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言语间吞吞吐吐，如木偶人。
　　
　　晓枫只是兀自笑得更加甜美，牵起钱鼎的手叠放在胸前，“那如果我这样呢？还看不出？”
　　
　　欧阳皱起好看的眉，一脚踢开几块石头，“你们！到底都做了什么！”
　　
　　晓枫看见欧阳渐渐燃烧的怒火，竟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说是好。钱鼎见了，实不忍心再让晓枫为难，只是轻轻搂晓枫入怀：“真是对不起，欧阳少爷的宝贝让我抢了先。不过，他心甘情愿，我可没有半点勉强。”
　　
　　欧阳看着温顺的晓枫，心中钝痛，全身像被电麻了一般疼痛难当。“枫儿，他说，可是真？”
　　
　　“是。”晓枫慢慢垂下眼睛，纵容事态向像铺设好的情节发展下去：“我爱他，从仓库一事之后便已爱上了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约定好的陷阱，等你欧阳飘羽声誉全毁，自取其辱的陷阱。”
　　
　　“什么？”欧阳艰难地发问：“不，你骗我，对不对？枫儿，不要开玩笑。你知道的，我受不了，我……”
　　
　　“没有，我没有。”晓枫执拗地摇头，狠下心来打断他：“欧阳少爷，难道你就不曾设想这几日来我们床帏之后的欢笑吗？我已然将你那可笑的玉佩还于你，可还不够？难道真要让我当众人之面向你证明我已经是主子的人了？”
　　
　　欧阳别那一声刺耳的“主子”几乎震断心脉！他慢慢走近晓枫，一把抓住对方将他提起：“你说什么？你叫他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是我主子！是我永远都不会背叛的主子！”晓枫含泪，强迫着自己恨恨地瞪着眼前的爱人，那双他朝思幕想了许久却正焕发着愤怒的光芒的眼眸。“若你真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说完又要去解衣服，似乎已经准备好当着这数十锦衣卫之面和钱鼎共同演绎一段验证爱情之戏码一般。
　　
　　啪！
　　
　　响亮的耳光声贯彻整个山洞。
　　
　　“欧阳哥！”
　　
　　“欧阳！”
　　
　　王爷和玉儿忍不住同时大叫起来，却没有谁敢上前去制止愤怒的欧阳。
　　
　　“所以，你就打算当他的这样一条狗？一名娈奴？”欧阳愤怒地讥笑着，不顾晓枫因疼痛扭曲了的面庞，一把将他摔在地上。
　　
　　“那又怎样？比起你的痴情，我好歹不算是个傻子！”晓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朝欧阳大喊：“你有能耐就杀了我啊！和你每日在一起，还不如死了痛快！”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大家似乎都有片刻的恍惚。这一对，到底是谁亏欠了谁呢？
　　
　　“贱人！我今天就成全了你们两个！”欧阳终于暴怒，一把推倒晓枫，拔刀向钱鼎刺了过去。
　　
　　“主子！”
　　
　　“主子！”
　　
　　这一次 ，是路遥和晓枫同时喊起，晓枫甚至在那把利剑刺入钱鼎的胸膛之后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摇摇下坠的钱鼎，两人一起歪倒在地。
　　
　　既然做戏，就要做到底。
　　
　　“主子……”晓枫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钱鼎欲睁欲合的眼睛上，他到底是为何而哭？
　　
　　路遥也缓缓走过来，却无法去看钱鼎最后一眼——他答应过主子，不能把戏演砸。于是只好轻轻拉起晓枫：“晓枫哥，不要难过。主子说过，他走了，我们两个还要好好在一起。”
　　
　　晓枫看着路遥，突感今日忧伤之人不止他一个。背负着爱去负罪的，不也同样有路遥在内么？
　　
　　“哈……哈哈，你们两个，共侍一主，倒同心么。我送你们三个一起走好了！”欧阳气急，丝毫没有理智可言，挥剑指向路遥而去，却不料被晓枫突然挡了住。
　　
　　晓枫就那样毫不畏惧地挡在路遥身前，“你若要杀，先杀了我好了。”
　　
　　欧阳一愣，反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欧阳，别冲动！”德王爷终于喊出了声音来，玉儿也回过神来，“欧阳哥！要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啊！”
　　
　　“你……”欧阳正欲说什么，晓枫却突然闪身抛起那药丸，正中欧阳口中！欧阳一语来得急，直接吞了下去。
　　
　　“你！你喂我吃了什么？”
　　
　　“哼，毒药。”晓枫自顾自冷笑，“你杀了主子，我不会要你活命。”
　　
　　德王爷和玉儿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跑上前去扶住欧阳。欧阳此刻已站立不住，却不是因那药发挥了药性，而是晓枫今天一系列出格的举动，已让欧阳深感无力。
　　
　　这么多天了，他累了，也许真的要好好歇歇，好好想想了。
　　
　　“来人！把一干人犯都押入锦衣卫狱！一切……都等我明日再说。”欧阳稳住自己几近颤抖的声音。
　　
　　立刻有几个人冲了上来，把晓枫和路遥死死扭住，双手反剪到背后，便要押走。晓枫就这样被人死死按着和欧阳擦肩而过，直到走出洞口才敢回头一看。他知道，未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天翻地覆，但他仍然为欧阳担心——他清楚地看到，就在他一脚刚踏出山洞那一瞬，欧阳已如脱力般瘫软在了地上，目光涣散，两眼中泛着泪光。
　　
　　那道夺目的泪光刺痛着晓枫的心，那里正有一道道伤口默默地裂开，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晓枫的眼泪在明晃晃的太阳下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流淌，像是流淌着鲜血的伤疤一样，映衬着晓枫凄苦莫名的微笑。
　　
　　羽，不要恨，不要哭，枫儿终有一死，以死谢罪。那么……就像刚才路遥说的那样，无论天上人间，你要带着我的希望，骄傲，勇气，生命，灵魂……快乐地活下去
　　
　　




第十五章 锦衣卫狱

　　
　　晓枫看着这潮湿昏暗的地方，有些微微发怔。空气中飞舞着无数尘土，周围隐约还能听见犯人受刑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甚至还有烙铁与皮肤接触的声音——滋滋啦啦——好象要把晓枫的心也烫熟了一样。
　　
　　沉甸甸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没有犯人叫的时候就是静，只能听见大口喘气的声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锦衣卫狱么？
　　
　　晓枫跟着几个看上去膀大腰圆的狱卒穿过这条长而狭暗的走廊，左右两边都是监狱的铁栅栏，里面瘫坐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同样是身着破烂的牢服——有些还依稀可见究竟是红色还是蓝色，有些则已辨认不清。大家望着晓枫的神色都不同，有些人幸灾乐祸，有些眼神阴冷而邪恶，只有寥寥几个年龄较大的老者带着悲悯的眼神看着晓枫，尚算友好。
　　
　　突然一只手挡住了前方的路，晓枫吓得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扭过头去看，一个头发最凌乱的人像疯子一样抓住自己的衣衫下摆，嘴里嘀嘀咕咕不停地絮叨着。晓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在这到处都是霉味的监狱里，忽然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快走快走！”牢头不耐烦，过来拉晓枫。晓枫本不想在这久留，更不想被拉拉扯扯，抬腿想走，可是无奈那犯人抓得太紧，无论晓枫怎么努力都挣不开。牢头见了，只是皱着眉头瞪了晓枫一眼，嘴里骂骂咧咧，挥鞭对着那犯人的手腕抽了下去。
　　
　　顿时便有鲜血顺着手腕淌了下来，染红了晓枫的衣服。那人痛得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手腕缩了回去。牢头得意地笑了几声，又用鞭子抽了几下牢门，直到那一堆犯人都吓得瑟瑟发抖才作罢。
　　
　　“你们几个都给我老实点！别找我给你们松筋骨！”
　　
　　晓枫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
　　
　　这些人都已经这么惨了，为什么还要打他们呢？难道这些狱卒的心不是肉做的吗？还是见惯了这些血腥，变得习以为常了？
　　
　　从踏进这锦衣卫狱的一刻起，晓枫就开始害怕。这里面关的，最轻也是曾刺杀过王孙贵族。他们过去，也许是威名坦荡的大侠，也许是风度翩翩的公子，甚至可能是有钱有势的贵胄。可是一旦来得久了，都成了这样。
　　
　　如果——晓枫的目光随脚步游走在这些或恐惧或痴木的脸上——如果我也要永远在这里关下去，我也会变成他们一样，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吗？
　　
　　没人知道答案。
　　
　　“易晓枫……十七岁……”一个坐在拐角桌后的狱卒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凝视了晓枫几秒，那是一种奇怪的眼神，说不出的鄙夷，直盯得晓枫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上面吩咐了，和刚才进来那姓路那小子关一起。”牢头敲了敲桌子，提高声音道。
　　
　　“好，我知道了。人犯交给我，你回吧。”那人说着拿起一大串钥匙，踢开凳子站起来，看了晓枫一眼：“上头没量刑，先不用换牢服了。跟我来吧。”
　　
　　晓枫很感激地抬头看那人，却被同样严肃吓人的目光又吓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喏，看。那个就是什么易晓枫，这年头！上面真小题大做，不就是卖个淫，弄到咱们这里来了！”路过的两个狱卒在身后指指点点，晓枫只能当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却被“卖淫”那两个字咬得死死的，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老兄，是你有所不知了吧。他也不会找主儿，偏偏找上钱鼎！就是逃了刑部大狱的那个！还放火烧了德王爷府，和欧阳少爷好象也有过节。”
　　
　　“啧啧，谁让他自己不学好！小小年纪净学会了这些违背伦理人常的事！去爬人家的床，该！”
　　
　　两个狱卒唧唧喳喳地说着走远了。
　　
　　晓枫心里越发难受，眼睛胀得痛极了，不敢再抬头去看，生怕自己的眼泪一不小心就掉下来。在这大狱之中，眼泪怕是最下贱的东西了，比血还不如。
　　
　　“到了，进去吧！”那狱卒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停了下来，晓枫心中一惊，抬头去看。果然，前边已经没有路了，这是拐角的最后一间。居然破格的还有个小天窗，没有牢房挨着，倒是还合晓枫的意。
　　
　　那狱卒将四处环视的晓枫一把推了进去，紧接着便哗啦啦锁了门，拿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走远了。
　　
　　“晓枫！”提前进来半个时辰的路遥连忙拍拍身上的灰土站了起来，“还好我们关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你……”路遥说到一半却发现晓枫红了眼眶，“你怎么了？”
　　
　　“路遥……我没事。”晓枫含糊地叫了对方一声，却终是无法言出自己的苦闷。
　　
　　“哎……”路遥明白过来一样，拉过晓枫的手坐到一堆稻草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对么？”
　　
　　晓枫摇摇头，又点点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怕。路遥，我真的担心我会撑不下去。”
　　
　　“晓枫，”路遥突然严肃起来，“主子已经死了，你和主子的约定也已做到了。答应我，等他来审你，把一切都说出来好吗？”
　　
　　晓枫兀自摇头：“不可能了……今天夜里，七虫三花第一次。羽若是知道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会有多难过和自责呢？归根到底，我的毒无药可破，不如让他恨我，免得他为我心疼。”
　　
　　路遥担心地看着晓枫，心中动了些念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这世界上没有觉得的事，他需要好好想想。或许未来的某天，他就可以做了那个推晓枫和欧阳飘羽一把的人。
　　
　　月亮慢慢爬上夜空,映在锦衣卫狱的小铁窗上,在地上的杂草上洒下一抹银辉。今夜无风,亦无往日的繁星,只剩一轮皓月当空,悠然,发出澄澈的光芒。
　　
　　晓枫轻轻抱起双腿，对着月色，心中无限怅然。忍不住小声念出很小的时候读过的一句词：“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路遥也曾读过这首晏殊的《蝶恋花》，当时同样喜欢得很，扭过头去看晓枫黯然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接了下一句。
　　
　　晓枫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对方。
　　
　　路遥在这阴冷之气极其浓重的大狱之中轻轻咳了几声，然后抱起一堆尚算干净的稻草，走到晓枫身边坐下，帮对方把几处漏风的地方堵得严严实实的。大概是夜里太凉，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粗声粗气的，路遥无意中触碰到晓枫的指尖，冰冷，一点温度都没有的样子，吓得路遥连忙轻轻捧起晓枫的手，呵了几口气。
　　
　　那被银针刺破的手指已经洗净，只留下空洞洞的红斑。路遥看着那星星点点的殷红，如小梅花一样烙在晓枫指尖最柔软的地方，原本正欲帮晓枫搓手取暖，却硬生生僵住了，心中的酸涩连成一片，堵得路遥喉咙发紧。
　　
　　晓枫看了路遥一眼，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重新埋在膝窝中。
　　
　　“晓枫，你想他吗？”路遥终于恍过神来，抚抚衣衫，坐在了晓枫身边。同样是双手抱膝，抬头看着外面的月亮。
　　
　　“谁？”晓枫并不再看他，只是装作听不懂一样，淡淡回应。
　　
　　“欧阳飘羽……”路遥苦笑：“行了，别装了，和我你还硬装什么！难受就哭出来吧……”说着抖抖肩膀：“喏，我先替欧阳飘羽借个肩膀给你，好吧？”
　　
　　晓枫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挪开，“不要再提他了……路遥，你是不是，也在想你主子？”
　　
　　“我？”路遥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还好啊。反正……反正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大不了，我还是回到像从前那样，没有遇到他之前的那种生活。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总要选择一种方式活下去的……我只是担心你……”
　　
　　“好了！”晓枫打断对方，却并不生气，“你还说我！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从前的生活，要是真的说回去就能回去，我们都不用这样心里难过了吧！”晓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真的把头慢慢地靠在了路遥的肩上。
　　
　　路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晓枫带着平静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羽他……其实很温柔，那是一种常人想象不到的温柔，只对我才有的……我见过羽办公的样子，那么严肃冷俊，似乎和浪漫根本挂不上钩……可是羽性格深处却真的很浪漫，热爱自由，热爱生活，有的时候像孩子一样可爱……”晓枫勾起嘴角轻轻笑了，好象欧阳的眉眼就在眼前，“羽所有的耐心和疼爱似乎都倾注到了我这里，十五岁那年，他救了我，一直到现在，虽然中间一波三折，可我看得出，他真的把我当成比生命更重要的一部分……所以，这一次能让我守住他，我会觉得很幸福……可……每当我想起我那日在羽面前去吻你主子，我就觉得难受。”晓枫顿了顿，“路遥，你说，这到底是对他残忍，还是对我自己的残忍呢？”
　　
　　路遥沉默了好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大概就像我对主子一样吧……知道他是错的，知道他在伤害我的朋友，知道他这样会把他自己毁掉，可是我却无法拒绝，甚至要帮助他……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太爱主子……可是晓枫的爱是截然不同的，自己是在为了短暂的幸福牺牲掉对方，而晓枫却为了保全对方的幸福，而把自己陷于长久的黑暗和痛苦……归根到底，是晓枫的爱太过惨烈吧。
　　
　　晓枫偏过头去，确认对方只是真的不想说话而不是睡着了，才叹口气，安静地靠在路遥肩上：“你是我的朋友啊，我不要你因为这件事自责。”
　　
　　一夜，再无他话。
　　
　　后来，据凌晨来打扫卫生路过的一个老者回忆，那一夜，在戾气深重的大狱之中，却有那样一副静谧的画面，一副与这大狱格格不入的奇特画面：月色余晖下的牢房，两个少年就那样并排坐着，互相依偎，像两只安静平和的猫儿一样，一直专著地看着月亮，望着月光，直到月亮缓缓隐去了行迹，天边破晓。
　　




第十六章 殤爲翼全

　　
　　那一夜,月色如水般清凉,裹着浓浓的哀伤,路遥渐渐依偎着晓枫入睡。本来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可是却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正是从那时开始，欧阳飘羽带给晓枫的痛开始上演。
　　
　　还未到凌晨，浅眠中的路遥便被晓枫从肩上猛地推了下去，顿时惊醒。而身边的人想要站起来，却已经站不住，摇摇欲坠地跌坐在地。面色如土灰白可怖，路遥从未见过晓枫如此可怕的样子，像是在极力隐忍，却好似马上就要疯狂。
　　
　　“晓枫？”路遥一边将手放在胸口安抚着自己受了惊吓而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边似乎惊魂未定：“发生什么事了？你……你怎么了？”
　　
　　晓枫却没有回答，只是吃力地摇摇头，单手撑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抠在地上，几乎见血。沙土被晓枫扑腾带起，弥漫在空气中，路遥顿时警觉。
　　
　　“晓枫！你怎么了？”路遥下意识地感到不对劲，他小时学过医，这绝对是忍痛的表现！便连忙扑过去，试图把对方拉起来，只觉晓枫身子发沉，浑身滚烫，手脚却都冰凉，而那冷暖交替之快，让路遥只是挨着晓枫都觉得惊心动魄。
　　
　　“我……没、没事……”晓枫被路遥一把捞进怀中，手尖磨坏处的疼痛似乎减弱了些，颤抖着声音回答。路遥这才发现对方的汗水已经打湿了衣襟，一张脸惨白得像纸一样，眉心紧紧皱着，软得脱了力，手脚似乎都在痉挛般地抽搐着。
　　
　　路遥脑中轰地一声，霎时间闪过一个惊雷！七虫三花！
　　
　　“晓枫！是不是毒虫发作了？”路遥恐惧地拉着对方的手，“哪里痛？告诉我！”
　　
　　“路遥……我……我好……好痛……救我……”豆珠般大小的汗水从晓枫额上掉下来，一缕黑发散在额前，眼泪顺着清秀的脸庞划下，一滴一滴打在路遥手心中。晓枫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拼命控制着自己想要摇断舌头就此解脱的冲动，可是五脏六腑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好象有几万只毒虫在里面横冲直撞，肆意撕咬，那种痛，刻进了每一条骨缝中，几乎震断心脉。
　　
　　从来没有一刻，晓枫能够这样清楚地感受到疼痛的存在。失去听觉，视觉，嗅觉，触觉，甚至失去了言语思考的能力，那种空茫将疼痛肆意拉伸，头脑里只剩下一根细线，被疼痛大力拉扯，发出划破坚锐的声音，头痛得像要炸裂！
　　
　　“晓枫……晓枫……”路遥被对方的样子着实吓到了，想要帮他，却无从下手，只能干着急，不由得也跟着掉了眼泪，连忙把手塞进对方嘴里：“晓枫，痛就咬着我！不要伤到自己！”
　　
　　晓枫实在痛极了，便顾不上许多，一口咬上去，顿时一股腥甜味入口，倒是清醒了不少。牙齿间打着颤，触到路遥被咬开的血肉，能感觉到对方明显地一激灵。
　　
　　“对……对不起……我……我忍……不住……”
　　
　　路遥摇头，笑中含泪，手上的鲜血洒在稻草上，斑斑驳驳的印记，似是要留下什么证明。路遥反复重复着那句话：“不要伤害自己！痛就咬我，我没关系的。你要坚强一点！一个时辰很快的，马上就要过去了！”
　　
　　晓枫吃力地点点头，好象在小声呢喃着什么，路遥连忙凑过去听。
　　
　　“我……我不能……现在死……他、他……是我……惟一的……翅膀……我、我还要……看着他……度过这一个、一个月的潜伏期……你主子说过……那个毒……如、如果一个月……还……不发作……就没……没事了……”一句话让晓枫说得断断续续，却耗光了晓枫全部的力量，他似乎是带着一种欣慰，停了一会，又说：“还好……那解药……我昨天已抛入……他口中……他吃了……就会没事了……我等过……这……一个月……就好……”
　　
　　路遥一震，一股热泪凶猛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掉在晓枫颤抖的眼睑上。路遥赶快抬手轻轻拂去，“对，不懂你的只是欧阳少爷，你的羽如果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心痛的。所以，我们更要努力活下去，答应我，加油好么？”
　　
　　晓枫再一次虚弱地点头，这一次，嘴角似乎还有一丝微笑荡漾，随即慢慢合上眼睛，晕了过去。
　　
　　路遥呆呆地抱着对方，只是苦笑着自言自语：“睡吧晓枫……你太累了……这样，是不是就不会痛？”说完怆然一笑间又是热泪盈眶，低下头去把脸颊贴在晓枫冰凉的手背上，“晓枫……他欧阳飘羽何德何能，值得你为他这样呢？
　　
　　晕睡中的晓枫自然没有回答，但是过了很久之后，路遥才终于知道。原来晓枫后来所做所受的，远远不止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解释: 殤,在《说文》里有记载——殤，不成人也。意思是因病痛而夭折，这里取得是病痛的意思，而没有死亡这一说。爲，古代汉语中，表示目的，这里寓意最后的希冀。翼，晓枫的心中一直把羽当作托他飞翔的翅膀，同时又是“羽”的谐音。全，在康熙字典中有“保全”的意思。连起来之后大概意思就是，晓枫为了保全欧阳飘羽而选择死亡之路。




第十七章 锦衣卫使

　　
　　晓枫醒来时才刚刚是早上，自己还枕在路遥的腿上，而路遥已经睡着了。头痛得厉害，抽出手来扶了一下昏沉沉的头，却摸到凌乱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下来，猛然想起昨天夜里的事，不由得轻轻打了一个哆嗦。
　　
　　沉重的镣铐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路遥听到声响，连忙起来，看到昨夜晕倒在自己身边的晓枫已经清醒过来，不禁心头一喜：“晓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好么？”
　　
　　晓枫只是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动静，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路遥这才想起刚才听到的声响，立刻有所警觉，拉着晓枫站起来，双手张开，把晓枫护在身后一步步向墙角退去。
　　
　　“路遥，你这是做什么？”
　　
　　路遥只是轻蔑地对着前方一笑，“你大概还没来过这里，我倒是听主子说过，多少有些了解。若是欧阳飘羽提你，倒没什么好怕的。但万一是哪些吃饱了没事干的狱卒过来找麻烦，你若是被他们糟蹋完了，还怎么去找欧阳飘羽？那时恐怕真要假戏真做了。”
　　
　　晓枫一愣，虽然他知道路遥背朝着自己，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还是回以一个让人心疼的苦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我本也找不到他了，羽早就在那个山洞里被我杀死了……现在呢？怜惜不在，情分不在，往昔不在，过往的美好变成我的泡影，他的仇恨。　
　　
　　晓枫正一个人出神，路遥突然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晓枫抬起头，眼神相撞。路遥严肃的看着他，目光深邃：“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晓枫，相信我，你和欧阳飘羽还没有开始，何来结束？别做傻事，不然我也来不及救你。”
　　
　　晓枫又低下头去，自嘲地一笑，低低道：“若我想死，你们谁又拦得住呢？七虫三花，每日一循环……路遥，我其实很怕痛的你知道么？”
　　
　　路遥知道多说无益，心中只打算着自己的事情。那七虫三花的成分有十，其中七味都是自己配的，他已然对不起晓枫一次，若是能帮晓枫破了这恶毒，也算赎罪了。只是他不敢和晓枫说，这毒蹊跷，纵然他参与了配制，可是仍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万一最后不成，希望变成了失望，对晓枫来说便又是一份残忍。
　　
　　晓枫终于在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内看清了来人，是四个着黄马褂的锦衣卫，前面走着一个穿藏青蟒袍的，生得倒是十分英俊，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正是绝好的年龄。可是显然，他已经是这群锦衣卫的首领了。一行五人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看上去并不像奸邪之辈——晓枫偷偷松了一口气，拨开路遥的手迈到前头去。
　　
　　钥匙哗哗一响，牢门已开。四个锦衣卫先跨进来分列两边，然后拿首领才进来。望了两人一会儿，“哪个是易晓枫？”
　　
　　路遥下意识地又把晓枫护在了身后，“找他做什么？”
　　
　　首领不耐烦地瞪了路遥一眼，“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发问！要你多管闲事！”挑剔的目光在路遥上下打量着，“你？易晓枫不会就是你吧？”
　　
　　路遥气结，刚要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是，晓枫却拍拍路遥的肩膀，示意他放松，站出来直视着那群人：“他不是，我是。”
　　
　　首领一愣，随即换上一丝笑容来。那笑居然带着几分钦佩和顽皮，晓枫禁不住微微有些发怔。
　　
　　“果然是个俊公子！有风度，有胆量！”说着还带着挑刺的眼神瞥了路遥一眼，“你么，长得还不错，胆量也算行。但是显然，气质不同。”
　　
　　路遥被噎得话也说不出来，憋红了脸看对方。天知道，怎么会在这么恐怖的地方遇到这种显然就是在耍贫嘴的人。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就是被派来提审晓枫的锦衣卫使？也太不靠谱了些。
　　
　　那人似是闹够了，便一副言归正传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朝晓枫一揖：“在下穆阳，锦衣卫使。晓枫公子，欧阳少爷有请，我们走吧。”
　　
　　晓枫被对方的客气恭维吓得一愣，可是听到欧阳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涩，便不再多想，只得躬身道：“有劳带路了。”说完便递给路遥一个没事的眼神，随来人走了出去。
　　
　　路遥本想叮嘱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半倚在墙上，心想，就算我叮嘱，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不如让他去吧。晓枫一生不做亏心事，上天也不必待他如此薄凉。
　　
　　路遥有预感，这个叫穆阳的不是坏人，只是……路遥突然觉得，此人会是他以后的一个大麻烦。
　　
　　晓枫和穆阳并排走在一起，虽然来去同是一条道，却少了进来时的焦虑和恐慌。再三思量后，晓枫终于相信穆阳不是个坏人，于是壮着胆子问：“你叫……穆阳？”
　　
　　“怎么? 欧阳没有和你提起过吗？”穆阳很奇怪的看了晓枫一眼，似乎对方就应该认识自己一样。
　　
　　“他没有说过。”晓枫忍不住也有些诧异。
　　
　　“哦，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是锦衣卫总领，和德王爷既是同僚，又是好朋友，也算是欧阳和德王爷集团的一员了。我在你们中间的位置，就像……”穆阳微微一思忖，“应该就像玉儿一样吧。”
　　
　　“原来是这样啊。”晓枫点点头，对方既然这样了解羽和德王爷的交情，还知道玉儿，甚至能对自己进行既有所保留又十分谦虚的定位，显然对我们这个圈子非常熟，看来是不假了。不过，既然他是锦衣卫总领，在我们这里应该也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自比玉儿当然是谦虚——玉儿虽为公主，但是并没有任何实权。
　　
　　晓枫飞快地做好了打算，却十分诧异，忍不住多问一句：“那……你都这么了解我们这群人，怎么还肯和我说话呢？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被关进来的啊。”
　　
　　“嗯？我为什么不可以和你说话呢？”穆阳只觉好笑，“你的罪名，也许真的不算是好听。但是……”穆阳知晓似的朝晓枫一笑，摇摇头，“我不是了解你们这群人，我本身就是这个群体里的。欧阳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择亲靠信，救你的那天，调动的恰好是我的人马，所以我也在场……呃……”穆阳有些为难地转了转眼球，“说真的，这种事旁观者清，整见事我都是全程参与，所以依我来看，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晓枫有一瞬间的恐慌，但是很快就笑着掩饰过去了，“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喜欢钱鼎，所以跟了他。就这么简单点儿事，无论是旁观者，还是当局者，又有什么清与不清的呢？”
　　
　　穆阳神秘地一笑，“反正啊，不信就是不信！你要是骗得了欧阳，大可以放心去骗，我看他现在对你摆的这个局可是深信不疑的。你放心，我知道，既然你肯下狠心去骗大家，一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吧……毕竟说这种谎对你自己可是没有任何好处呢。我们两个虽然从前没有见过面，但是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刚刚一面之缘，我就很喜欢你这个人，所以，无论是为了大家，还是单纯地只是因为把你当朋友，我都不会说破的。”
　　
　　晓枫刚刚听他说话时，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现在却松了一口气——不知缘何，他总是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机灵稳健又明显思维太过敏捷的年轻人。“这么说，你是把我当成朋友了。那……穆阳，我可以信赖你吗？”
　　
　　“当然。”穆阳停了下来，却叹了一口气，“据说他昨天闹了一整晚上，现在还在气头上，做出什么事来可不好说。欧阳这个人就是这样，我是奉皇命协助欧阳审讯，他就是我的老大，真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我也帮不了你啊。所以，就算你当真决定骗他到底了，进去之后还是要想清楚再说话，明白么？”
　　
　　晓枫点点头，“我知道，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就已经是千恩万谢了……”说完却突然拉住了穆阳的袖子，“穆阳！我想起一件事！你……可不可以先让我梳洗一下啊？”
　　
　　眼勤的锦衣卫立刻就去取洗漱用具了，穆阳这才带着疑惑的眼神把晓枫从头打量到了脚，“哎，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一夜的功夫，姓路那小子都还挺体面的，你就变成这副样子了？难不成……”穆阳前思后想好半天，才终于诌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来，“难道你昨天晚上抓耗子来着？”
　　
　　晓枫只是摇头苦笑。昨晚折腾到现在，全身上下都凌乱极了，而他必须要保持以往的风度，万不能让欧阳看出任何破绽。
　　
　　他要向欧阳证明，自己过得很好，即使是在这种地方。
　　
　　梳洗好后，晓枫看着铜镜中熟悉的面孔,依然那么精致，却透出一丝苍白。眼波中已没有往日的神采飞扬，像是一汪深不可见底的潭水，让人望不到边一样的平淡。晓枫禁不住有些怅然若失——他也不知道，等自己对上了那双愤怒冷酷的眼眸时，自己还能保持这么冷静从容么？
　　

作者有话要说：穆阳和路遥……多少算是个侄子吧，咱侄子风度翩翩啊……哈哈哈




第十八章 吾兮侮兮

　　
　　站在走廊的尽头看过来，这里并不大，只是恐怖得让人心里直发毛，门上刻着几个烫金大字——刑讯房。
　　
　　晓枫随穆阳走进来，忍不住向四周看——到处都是各种各样骇人的刑具，甚至比钱鼎给晓枫看过的还要多，两旁立着的是手执讯杖的锦衣卫。晓枫心底顿时像被风沙吹开个洞一般恐惧，猜也能猜得出，这刑讯房平时肯定不会有锦衣卫出现，讯杖又笨又重，断然也不会存放在这里。而现在，二者同时出现在这里，很显然，是欧阳打定了主意要动刑审讯，可真如这刑讯房的名字一样了。
　　
　　穆阳用余光瞥到晓枫正在看向他，却不敢回过头去面对那无辜的眼波，只好朝前方丢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晓枫，路是你自己选的，待会会发生什么事，我也无能为力，只能说祝你好运。
　　
　　晓枫看见欧阳坐在前方的桌子后面，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头上悬挂的匾额上是公正严明四个大字。他还是从前那样，尽管要来如此肮脏血腥的地方，还是不肯脱下雪白的衣衫。晓枫这么想着，心里却是生疼生疼，如果不算上次温泉洞一遇，自己已有多少天没有见到过他了呢？刚刚从七虫三花的折磨中挣扎出来，晓枫现在满身疲倦，只想像从前那样窝在他怀里，淡淡地说一句困了，便有人温柔地抱着他入睡。
　　
　　可惜短短半个月，一切已经是沧海桑田般不可回转了。
　　
　　“大人，人犯易晓枫带到。”穆阳走到欧阳面前，一作揖，便走到欧阳旁边，拉开一张凳子坐下，了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穆阳朝旁边侧立的一张桌子后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刻翻开纸张，提笔记录。晓枫正愣神，旁边的锦衣卫大喝：“跪下！”
　　
　　晓枫从未给谁下过跪，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对欧阳下跪。正当晓枫僵持犹豫的时候，欧阳终于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却都是沉默。
　　
　　过了许久，欧阳依然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看着晓枫，眼神冷淡到了极点，可是晓枫还是依稀从中看出了红肿的痕迹，心下咯噔一声，当下便已明白，对方对自己已再无怜惜可言，他是在等着我跪下，等着我屈服在他脚下。
　　
　　这场短暂的对峙终于以晓枫的妥协和一个自嘲似的苦笑收尾，晓枫轻轻提起长衫下摆，双膝跪在了冰凉潮湿的地面上：“罪民……参见欧阳少爷。”
　　
　　欧阳依旧面色如水，看着对面的人——那日都不曾看仔细，晓枫竟然消瘦了这么多，穿的又那么单薄，小小的身影几乎要化作烟雾飘走。若是放在从前，他会多么心疼，他会抱他起来，他会嗔怪地拉他过来象征性地打几下，却又不舍得用力，他会脱掉自己的外套把这个小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塞进怀里……可是那么多他会，现在都变成了他不会。是啊，我们多久没有这么亲密了呢？不曾想过，一下子竟就走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说枫儿已经死了，只留下一具身体，只留下易晓枫。那么，我恨的应该是易晓枫吧。可我报复的究竟是易晓枫的灵魂，还是枫儿留下的身体？枫儿，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真的存在过吗？你真的陪我走过吗？
　　
　　欧阳在心中问自己：你恨的人，他现在就跪在你眼前，你可以报复他的背叛了，可是欧阳飘羽，你快乐吗？
　　
　　是啊，我快乐吗？
　　
　　欧阳忍不住又去猜想，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呢？这一切可能和不可能好象一团乱麻纠缠在了欧阳心里，缠得死死的，欧阳越挣扎就越痛苦，痛苦得快要窒息了。最后欧阳索性闭起眼来，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好让自己保持清醒。不管了，报复，这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你，想清楚了吗？”
　　
　　晓枫的语调平稳，毫无波澜，“想清楚了。”
　　
　　“哦？说来听听。”欧阳手中转动着一支纯黑色的狼毫笔，眼睛死死盯住晓枫不放。
　　
　　晓枫想了好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夜里他确实想了很多，甚至在毒发的时候，他想得尤为清楚，那就是要骗欧阳到底。他中的毒毕竟无可破，不骗欧阳，便是两个人的痛苦。只有欧阳恨他，才可将爱抹去，才可让欧阳有朝一日知悉他的痛苦和死亡时，不会心痛。这些当然都不能说，那么，羽，你想要我给你什么答案呢？
　　
　　晓枫最终还是深呼吸，“罪民有罪，愿听从欧阳少爷发落。”
　　
　　“抬起头来！” 欧阳等了许久，却等来这么一句不置可否的答案，不免怒从心来，冷哼一声，“你倒看得开，你以为我当真这么简 单就会放过你吗？还是你觉得，我压根就不舍得把你怎么样？”
　　
　　晓枫抬起头，如往常一样的高傲，“罪民当然没有那么傻。如果罪民没有猜错的话，当天皇上也在吧。有天子在场，本只打算方便镇压乱寇，却不料让皇室看了你欧阳少爷的一个笑话，于情于理，你欧阳少爷断不会便宜了罪民。”
　　
　　欧阳听对方一口一个欧阳少爷，一口一个罪民，不仅没有一句求饶的软话，连羽也不叫了，心中的怒气更盛，强压着怒火冷冷道：“好，我给你个机会。你大可以把你觉得委屈的地方都说出来，就算你现在将当日之事全部推翻，我们都可以从长计议。但是如果你还是一味坚持，我只能秉公办事。”
　　
　　晓枫看见一边的穆阳朝自己使眼色，却只能在心中暗叹，左右他也是不能说了，抛出这种问题来，他只能往火坑里跳啊。
　　
　　“欧阳少爷戴了绿帽子，要打要杀，罪民受着就是了。”
　　
　　欧阳怫然，拍案而起，“我好言相劝，你却再三出言顶撞，存心讨打是不是？”
　　
　　晓枫在对方的怒斥下突然觉得恶心，只想着再这样周旋下去也不是办法，便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笞器：“整个案情大家都猜得出，今日在此摆这一个审局，又把东西准备得这么齐全，您想干什么罪民早就知道。直接动手便罢，何必苦苦相激？您无非就是缺少一个借口，那么罪民就给您一个，顶撞钦差，刑杖五十，依罪民猜，应该不止这些了吧？”
　　
　　欧阳的眸子骤然收紧，抿起嘴唇看着晓枫，透过晓枫深邃的眼神，好象要直看到他心里一样。许久，欧阳才悠悠开口，“好，那就如你所言，杖五十。”眼睛向两边的锦衣卫一扫，自己重新坐下，“打吧。”
　　
　　两名锦衣卫齐声答应一句，走上前来将晓枫跪直的上身按了下去，腿一拨，便将晓枫掀翻在地。晓枫只觉得身下一凉，便是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虽然作足了挨打的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紧张得心脏乱跳。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穆阳却突然站了起来，“大人，罪人易晓枫身子薄弱，怕是禁不起这重刑捶楚，请您三思啊。” 
　　
　　欧阳英眉一挑，“怎么，你可怜他？”
　　
　　这声色俱厉的一问竟使得穆阳暗自倒吸一口凉气，断然不敢再求情，可是却突然想起了锦衣卫狱中传杖的规矩，顿时慌了阵脚，“大人，微臣自然不敢同情他。但是这刑杖要去衣从刑，您确定吗？”
　　
　　欧阳闻言一愣，正犹豫期间，却瞥到了晓枫突然恐慌的神色，心中竟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都是一副高傲而凛然不容侵犯的样子，现在，他终于知道怕了。欧阳没有再理穆阳，只是冷冷地扫了掌刑人一眼，那两人吓得连忙伸手去剥晓枫的单裤。
　　
　　“不行！”这一次，倒是被逼急了的晓枫突然挣扎了起来，“不可以！”
　　
　　欧阳早有预料对方会反抗，只是玩味的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晓枫暗自攥紧了拳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愤怒而委屈，“就算我叛你，你也不能这样侮辱我！”
　　
　　欧阳飘羽扑哧一笑，“侮辱？想你读过书，也称得上才子。从古到今，能称得上的侮辱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君子，非君子者贞女也。试问，你是哪一种呢？”
　　
　　晓枫顿时如雷轰顶——能称得上被侮辱的非君子者贞女也，是啊，那我究竟是哪一种呢？
　　

作者有话要说：欧阳飘羽的这句话对晓枫的影响无穷啊……




第十九章 厉咎在渊

　　
　　掌刑锦衣卫见晓枫不再挣扎，便解开晓枫的腰带，按规矩将单裤褪到膝盖处，露出臀腿。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肌肤，双腿白皙匀称如玉藕，似乎到处都写满了圣洁。这样美丽的身体，一会还是要沾染鲜血。两人都在心中叹息，将宽大厚重的红漆木刑杖搁在晓枫臀上。
　　
　　晓枫身后一冷，面如火烧般炙热，羞愧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地上，双手攥拳攥得死死的，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他不曾想过，原来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有一天竟会这样待自己。他可以打我，他可以骂我，他甚至可以杀了我，但是他不能这样对我百般折辱。
　　
　　穆阳带着有些惋叹的神色郑重地看了看欧阳和晓枫，时间仿佛凝固了，穆阳竟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有谁想到，当时在琴艺大赛上对世人宣称要爱易晓枫一生一世的人，如今却把晓枫逼到如此境地呢？
　　
　　掌刑锦衣卫早已准备好，用眼神向穆阳征询。穆阳的目光落在欧阳身上，可是对方似故意一样，看也不看他。穆阳最后只好轻轻朝锦衣卫点了点头，低下头来轻轻对欧阳道：“今日打了他，羞辱了他，是你自己选的，来日，你定会后悔的。”
　　
　　欧阳只是奇怪，今天穆阳怎么会为了一个背叛自己的罪人百般袒护，却并不多想，只是呵斥两人：“想什么呢？还不快打！”
　　
　　他还是下令了……晓枫一直等着欧阳的话，心中本还有一丝可笑的期盼，幻想对方有哪怕一丁点的心慈手软，可是真的就是连一丁点都没有——晓枫绝望地闭上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刑杖高高挥起，然后夹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砸在晓枫的身上，身后顿时像被油煎一般滚过一阵剧痛。
　　
　　“一”身后传来锦衣卫苍白的报数声，晓枫却彻底绝望了,单这一下，就已让他咬破了嘴唇，口中弥漫着一股甜腥味，是锦衣卫狱特有的味道。这一下的疼痛还没有平息，下一杖又夹带着风声落了下来，晓枫吃痛不住，才挨了几下，就已泪水涟漪——羽，原来平日里，我做错事时你打在我身上的，和这刑杖比起来，当真不算痛。
　　
　　每一杖的落下，都似要把晓枫砸碎撕烂了一样，才打了十几杖有余，晓枫臀上便已经到处青紫红肿，有的地方甚至开始绽出密密麻麻的血珠。晓枫在一杖又一杖落下之际，任泪水肆意流下，却倔强得不肯吭一声，偶尔吃痛不住，痛哼声刚从口中发出便又被强咽了回去。
　　
　　易晓枫！你不能认输！倘若真的忍不住叫喊出来，才是丢尽了颜面。
　　
　　晓枫手指死死扣在地上，指甲“吱——”地一根根在地上划断，血和泪一同流下，流进欧阳的眼中。欧阳只是冷眼看着晓枫痛苦，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也悚然。要他怎么表达现在的心情呢？痛吗？哪有像我这种人呢？明明伤害他自己也在痛，却还是不停地伤害。那么，究竟是谁更痛一些呢？
　　
　　欧阳总是依稀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个环节不对劲。所以欧阳做好打算，下狠心动刑，静观其变。
　　
　　“啪——”又是一杖落下，正好打在血珠细密的地方，这一杖正好打破了皮肉，鲜血顷刻间流了出来，又被杖木带起，淋淋漓漓地洒到地上。晓枫本已忍耐不住，这两杖一落便将疼痛全部掀起，晓枫终于压抑不住地惨叫出来，伴随呜咽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到处嘶咬一样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刑讯室。
　　
　　穆阳已不忍再看，皱着眉转过头去，只是想着，等有朝一日欧阳后悔之时，自己一定要骂他个三天三夜。
　　
　　晓枫痛得近乎神智不清了，只有一个感觉就是痛，到处都痛。眼前是一片模糊朦胧，冥冥之中，竟突然想起过去。有一次欧阳也是吓唬他要如此罚他：“哼，看你下次再瞎胡闹！我叫下人拖你下去打二十板！” 可是最终在自己的恐惧下还是老实地坦白：“呵呵，逗你呢，我怎么舍得啊。”晓枫记得，那时自己就在想，那么厚重的廷杖打在自己身上，自己说不定会被打死。而如今，他却终于明白，想打死人容易，想活活痛死人更是轻而易举。他也终于领会了这刑杖的可怕，原来痛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羽，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你也曾说过不舍得。可是现在，你还是舍得了。我是该怪上天弄人，还是该怪你恨心呢？其实，应该说我自己吧，我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好，只要你能开心，怎样都好。
　　
　　“三十——”锦衣卫拖着难听单调的嗓音报数，晓枫已经撑不住，汗水泪水湿透了脸庞，虚弱地倒在地上。他不明白，为什么痛苦的时间总是被无限延长，而快乐的日子总是因为不被珍惜而流逝得飞快呢？那些快乐得似小溪流水的日子，那些醉人得如清泉美酒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而且一去不复返了。
　　
　　穆阳一脸紧张地看着欲昏的晓枫，刚才他不止一次地向两个行刑的锦衣卫使眼色，可是却都被机敏的欧阳察觉到。眼看着两人下手那么重，晓枫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再这样下去，只怕晓枫连那“有朝一日”都无可盼了。穆阳突然想起小时读过的书，老师用手指指着字，一句一句地教他念：“来日不可待，往日不可追也。”说得到真像晓枫的遭遇。
　　
　　“大人！人犯已经晕过去了，还要继续吗？”穆阳正出神，行刑突然中止，一个锦衣卫上前征询道。
　　
　　穆阳可算松了口气，正要让两人先退下，却不料欧阳在一旁冷冷吩咐道：“晕了就泼醒，这点事也需要禀告吗？！”一句话像是带过一阵冷风，吹得穆阳毛骨悚然。
　　
　　那锦衣卫向欧阳和穆阳各鞠一躬，“大人，欧阳少爷，照理说，行刑中途犯人昏厥，应当泼醒的。可是……”他停下来，回过头去看了看已经晕倒的晓枫，实是不再忍心了，便面露难色道：“人犯本身体质就很差，而且，送来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很虚弱了。刚才已经打了近四十杖，再这样打下去，只怕会出什么差错啊……”
　　
　　穆阳看准了时机，又一次站了起来，拱手作揖道：“请大人三思。”
　　
　　屋里其他锦衣卫都是穆阳的人，都看懂了穆阳的意思，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请大人三思！”
　　
　　欧阳抬起头来环视着周围的人，眼神凌厉而冷酷，心中的愤怒越发抑制不住，“连你们也要和我作对？”
　　
　　欧阳和穆阳是旧交了，这锦衣卫多半也都算是欧阳的人，为欧阳办过多次差，却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火，一时间都忍不住诧异——这易晓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素来以沉稳平和著称的欧阳如此失态？
　　
　　欧阳瞪着这一屋子的人半饷，见再无人敢求情，才略消火，声音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愤怒：“先泼醒再说！”
　　
　　穆阳无奈，只好挥挥手，示意手下提一桶水来。很快，锦衣卫就找来了水，一桶凉水从晓枫头顶泼下，昏晕的晓枫感受到寒冷，很快便醒了过来。全身所有的感官都在凉水的刺激下苏醒过来，小小的身子因疼痛不住地颤抖着。
　　
　　欧阳缓缓走到晓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不肯说实话吗？难道要我找姓路那小子来问话？”
　　
　　晓枫突然一震，手指在地上空抓了很久，一丝微弱的声音终于震动了欧阳的耳膜：“我说……我都说……你们……放过路遥……”
　　
　　欧阳满意地点点头，边上的锦衣卫立刻要上来把晓枫架起来，却被欧阳制止了，“他既要说，拖他起来也是瞎耽误工夫，就让他这么说吧。”——欧阳本就没想让晓枫多受苦，动刑只是为了确保说辞真实。
　　
　　穆阳叹了口气，翻开文件夹，“姓名。”
　　
　　“易……晓枫……”
　　
　　“年龄。”
　　
　　“十七……”晓枫软在地上，连鄙视这明知故问的审讯制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哑着嗓子一一作答，此刻的他正调动自己全部的精力去思考怎么把谎编圆。
　　
　　“报一个家属的姓名和住址上来，方便以后归档。”穆阳说完还抬起头担心地看了晓枫一眼，如果他没记错，德王爷确实是告诉过他晓枫已无亲人，若要说称得上“家属”一词的，便只剩欧阳一人，可……现在，晓枫还能那样说吗？
　　
　　晓枫的心脏好像翻了个个，他抬起头看了欧阳一眼——对方依然是一脸冷淡，对晓枫求助似的眼神置之不理。
　　
　　“还有个舅舅，他在哪里……我……不知道。”晓枫只好实话实说，他确实不知道，当日欧阳并没有告诉他舅舅被安置在了哪里。
　　
　　穆阳草草整理好该做的档案递给文书，便轻轻拉拉欧阳的衣角，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欧阳走回座位上坐下，“把你知道的都说说吧，当然，我指的是包括前因后果及目的在内的全部细节。”
　　
　　晓枫心中一颤，他的谎言连大框编得都是差强人意，哪里去谈什么细节呢？
　　
　　“罪民……从仓库一事后便与钱鼎结识交好，后又结识了路遥。主子他不甘被你欺侮，便一直通过路遥和罪民联系。后来，你去扬州办事，罪民便找个机会把路遥引入了府中……这一点，你可以去管家忠叔那里去落实，我和玉儿失踪前一段时间与路遥来往密切……”
　　
　　“等等！”欧阳突然打断晓枫的话，“为什么要拉上玉儿？”
　　
　　晓枫苦苦思索了好久，事情本不是他做的，这样要他分析前因后果自然十分困难。记得钱鼎当时只是说多个玉儿多个把柄，大概也确实是这样吧。
　　
　　“玉儿只是被拉去做花瓶，主子本没什么胜算，只是想多拉上几个陪葬品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欧阳一挑眉，似乎不太相信——玉儿和晓枫毕竟是朋友，玉儿也一直真心实意地对待晓枫，晓枫没有理由拉上玉儿啊。
　　
　　晓枫似乎想到了欧阳会怀疑，连忙补充一句：“是主子的意思……上次他入狱，是德王爷找人帮你，他要报复德王爷，只能选择玉儿。”
　　
　　欧阳叹了口气，这么说似乎也合情合理,“继续。”
　　
　　“我和路遥逐渐争取到了玉儿的信任，主子算好了你和德王爷不在一起的时间,五月十三日,我和路遥把玉儿约了出来,并且骗她要去山上的一处别致的山庄玩,在路上给她吃了下过药的点心,等她晕后便带她上了云风山.”晓枫虽是没有听路遥讲起过这一段，不过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要欧阳不审路遥，一切便会如他所说，没有人会怀疑。
　　
　　“然后呢？”欧阳听晓枫说着这些杂七杂八的过程，心里头乱得很——其实他本没有必要知道这些的，他只想知道晓枫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叛了他的，而这些琐事照理应当交给穆阳处理。可是他还是来了——其实欧阳心底里还是不愿相信，那个天真善良的枫儿，那个他爱的枫儿，当真会对他做这些吗？
　　
　　“然后……”晓枫的精神和体力都委实到了极点，索性不再去想什么细节，干脆赌一把，“后面的事情都是主子和路遥安排好的，我只负责在时机到了的时候将玉儿放出去，其余的，我不知道。”
　　
　　欧阳看了晓枫片刻，最终还是挥手示意文书停止。他明白，晓枫也许还保留了一些事，但他不想问了——徒增伤感而已。事情现在如此清楚，欧阳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的，别的什么，他不感兴趣。 
　　
　　“带他下去吧。”欧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力，和刚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等等……”晓枫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说不出究竟是紧张还是疲惫，“能不能……不要难为路谣……他，其实也是被利用……”说着声音竟小了下去，微弱得几乎听不清：“都是被爱利用的人。”
　　
　　欧阳并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嫌恶地看着晓枫：“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过去！你以为今日事就算作了结了吗？真要问话，你的事还没完，现在还轮不到他！你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既便如此，罪民求您，不要提路遥……”晓枫壮着胆子，抬起头直视欧阳的双眸，“求你了 ……”
　　
　　欧阳皱着眉看了晓枫一会儿，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带他下去！”
　　
　　有好心的锦衣卫明白穆阳对晓枫的关照，生怕晓枫再多说一句惹来祸端，忙在一边半搀半扶地将晓枫带了出去，刑讯房的门开了又关，最后只剩下欧阳和穆阳两人。
　　
　　“要不……”穆阳看了看一边眉头紧锁的欧阳，“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进一步推敲，资料和档案也没做全，这样无法定案。那个路遥，左右你对他也没兴趣，交给我来审吧。”
　　
　　欧阳仿佛倦极了，只是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真的觉得累极了，往日工作繁重时，总有那个人柔声细语的安慰，可如今……他却要为了那个人而心神俱瘁。
　　
　　穆阳松了口气，摘下一件外套披在欧阳身上，“你先睡会，醒来后我叫你的轿子在外面等着，德王爷和皇上那里还得去一趟。”
　　
　　欧阳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兄弟，轻轻叹口气，伸手拉住正要离开的穆阳：“谢谢。还有，刚才……对不起。”
　　
　　穆阳拍拍欧阳的肩，只是莞尔，便匆匆忙忙的出去了。能够争取到提审路遥的机会，也算是为晓枫做点儿什么了，只是希望这一对，不要走上不可挽回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儿子……你疼坏了吧……娘好心疼哦……




第二十章 无边风情

　　
　　燕王府。
　　
　　“确实,”玉儿听了欧阳的转述后叹了口气:“早先我和晓枫哥一起被困在山洞里的时候，他有很多次因为顶撞了钱鼎而被带走，我本以为他肯定会被打得很惨，可是他总是平安无事的回来——我原只当是晓枫哥运气好，但现在看来，若是说他那时就已和钱鼎串通一气了，倒是解释得通。”
　　
　　欧阳听了，轻轻点点头道：“没错，之前你在山上和我讲的一些事，还有这个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镌刻着羽毛的玉佩，“我那天还奇怪，我身上的玉佩不见了，他的却跑到我这里来。但是从他的供词上来看，都能说得过去。”
　　
　　“对了，欧阳哥，你和晓枫哥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的听觉很灵敏？”玉儿一激灵，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
　　
　　“听觉？”欧阳诧异，“这些事和听觉有关系吗？”
　　
　　“嗯，”玉儿点头，若有所思，“在山洞里，我发现晓枫哥的听觉和一种感官判别思维特别强。只是凭借钱鼎他们来去囚禁我们那个暗室时发出的声音，他就可以在地上草草地画出我们那个山洞的路线图了……”
　　
　　“准确吗？”欧阳一挑眉。
　　
　　“非常精准。”玉儿的声音异常坚定，她不是要告发晓枫什么，她只是想把事情的真相尽快找出来，她同样不肯相信晓枫肯做这些事情，然而事实却刚好和晓枫的说辞吻合：“他自己推翻了一次原先的想法，第二次才确定下来，告诉我之后还吓了我一跳……其一，路线太复杂了，我很奇怪晓枫哥是怎么听出来的；其二就是因为太细致，等到我真正遵循他的提示走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几乎把我能遇得到的所有细节都想到了，连下山时选择什么时候走不容易被发现都说得清清楚楚，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欧阳皱着眉：“我们完全可以用晓枫的供词来解释这一切——他早就设计好了放你出去，一切只是配合他演戏，自然能做到精准完美……但是若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很复杂了……”
　　
　　德王爷早在一边将供词从头到尾翻了很多遍，从中似乎看出点什么蹊跷，却又指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或许那只是一种直觉，无凭无据的直觉。而那种直觉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的。于是便抬起头来替欧阳补充：“从另一个角度，晓枫琴技精湛，深不可测，像他这种从小就和音乐打交道的人，感官都很敏锐。你刚刚说的，欧阳也能做到，晓枫在这方面就应该比欧阳更出色，所以说这并不奇怪……”
　　
　　“等一下！”欧阳草草打断德王爷的话：“可是，像玉儿刚刚所说，就算他听力再好，也不可能推测出玉儿往外逃时会碰到的问题啊。”
　　
　　“欧阳，你不要忘了，晓枫和钱鼎已经不是初次碰撞了，他对钱鼎的人员调配本就应该很清楚才是，至少要比我们清楚。他会有这种大胆而精准的猜测，一方面靠运气，另一方面，也只能证明钱鼎并没有改变他的一贯作风——事实上，我们上山营救时不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人员部署调配几乎和上次没什么差别。”
　　
　　玉儿点点头：“这两种情况都很有可能，如果像我哥说的那样，那么前面的供词就完全不可信了——如果晓枫真的是钱鼎的人，他没有必要自己去猜，下山的路他应该很熟悉。”
　　
　　德王爷深深地叹了口气，扶住欧阳的肩膀：“我总觉得，晓枫那孩子是值得信赖的，这里边一定有隐情，别不耐烦，好好地去问一问。”
　　
　　“对啊，欧阳哥，我们听到的话可以骗人，我们看到的事也可以骗人，但是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在山洞里，晓枫哥那凄凉决然的眼神，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欧阳闭着眼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记得有人说掐那里能够醒脑，而他现在已经头痛得快要炸开了——不算难的案子，可是一旦和自己身边的人扯上关系，一向果断机敏的欧阳也变得无力而犹豫起来。
　　
　　“我听说，你今天打了他？”德王爷想起下人的禀报，不免有些责怪欧阳的一时心急。
　　
　　这是事实，欧阳只能点点头。
　　
　　“太武断了，欧阳！万一事情不是这样，你怎么对晓枫说？亏你下得去手！”
　　
　　“我……我就舍得吗？我一想到如果是冤枉，无辜受难的就是枫儿，我就难受得厉害。可，不舍归不舍，若真是他，我也只能这么办……”欧阳说着，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或许他真的不应该这么犹豫，他应该冷静一点，狠心一点，只有那样才能有个交代。
　　
　　“对了！”玉儿突然想起早上太医院送来的报告：“昨天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晓枫哥丢进你口中的那粒药，他口口声声说是毒药，可……实际上，居然是一颗补药。关于这一点，也存在疑点。”
　　
　　欧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颈椎，“再等等吧，穆阳现在大概在审路遥。他和晓枫应该还没有串供的时间，等路遥的结果出来，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而那边，穆阳确实正在审路遥。
　　
　　路遥的运气显然要比晓枫好得多——穆阳特意避开了严肃恐怖的刑讯室，派人把路遥带到了一个小小的火房，而且屏退了全部看守的锦衣卫，这里算是锦衣卫狱里本就为数不多的温暖的地方之一了。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穆阳对路遥有任何好感——准确的说，穆阳第一眼见路遥就有一种要挑衅对方的冲动，而他现在确乎是在回护路遥，原因只是晓枫虚弱时仍在念的一句：“不要难为路遥……”
　　
　　晓枫已经这么惨了，我护不了他，总能护护他的朋友，虽然那着实是个好逞强又惹人讨厌的家伙——穆阳等在火房里的时候对自己这样说，手里捂着热茶，对面的杯子里居然盛着冒热气的牛奶，旁边放两只加热过的肉夹馍，这些在锦衣卫狱里自然十分罕见，香气撩人。
　　
　　“大人，人犯路遥带到。”推门进来的锦衣卫打断了穆阳的思绪，穆阳只是很随意地点点头，“你们都下去，我一个人就好了。”说着下巴朝路遥一点，又朝自己对面的位置努努嘴，“坐吧。”
　　
　　路遥只是冷哼一声，径直大步跨到穆阳面前，一把夺过了穆阳手中的茶杯，顺手泼掉了杯中的热茶。
　　
　　“你……”穆阳本来十分平静的心情被路遥彻底拨乱了，一拍桌子喝道：“你猖狂什么？！在我的地盘还敢和我摆脸，你不想活了你！”
　　
　　路遥丝毫不怵，铁青着一张脸，一把抓起穆阳的领口，“我本以为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便放晓枫和你走了。结果呢？晓枫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身后都是血，你怎么解释？！”
　　
　　穆阳听了这话明显软了下来，反正这里没人看，心一横，“我……我不是救不了他，只是我和你一样，答应了他帮他保守秘密。从角度说法上来讲，欧阳是我的上司，他要打人，我拦不了……要不，你打我一拳，算是替晓枫出气。”
　　
　　“我……”路遥听了更气，挥拳就要打下去，穆阳下意识地闭了眼——可是好久，路遥的拳头也没有砸下来，穆阳诧异地睁开眼，却发现路遥的拳头停在了自己眼前，而那拳头的主人却是一副下不了手的样子。
　　
　　“哎呀，真烦死人了！算了算了……改天你自己去找晓枫认错好了，最好再带上那个姓欧的败类。”路遥说着已经坐在了穆阳为他准备的椅子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
　　
　　穆阳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在几秒钟之内已经由站着变成坐着，嘴里嘀咕着有些埋怨意味的话，本来要打人的拳头却开始上下挥舞着进食……路遥大口大口地咬着热腾腾的肉夹馍，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这玩意儿怎么一股牛粪味？前门市场左数第二家店，老板也姓路，大概是我本家，那里有最正宗的牛肉馅饼，下次记得买那个给我……饿死我了……”
　　
　　“呃……”穆阳实际上真的很想纠正对方，欧阳飘羽不形欧，姓欧阳。可是显然，路遥明显是知道这一点，这种故意使坏的叫法大概是被对方当作一种报复的方式了——这叫他怎么评价？到底是该说路遥可爱还是可气？
　　
　　最后穆阳还是找到了摆脱尴尬的理由，他故意大声不满地嚷嚷着自己也没吃饭，一边伸手将路遥还没来得及动的第二个肉夹馍抢了过来。
　　
　　两人就这样同吃着简单的午餐展开了他们今天的审讯。然而，事实上路遥远没有晓枫的耐心，在穆阳故意使坏多问一句“性别”的时候便索性夺过了对方的纸和笔，自己在上边写写写，也不顾穆阳在一边大声抗议着他将油抹到了口供纸上。
　　
　　半个时辰后……
　　
　　“真是神了……”穆阳手里的纸张哗哗一翻，笔头轻轻点在桌子上，“你昨天晚上和晓枫已经串好供了？” 
　　
　　“切……我们用不着那个,他在想什么我都知道.”路遥不屑地翻个白眼给对方，哧溜哧溜将杯底的牛奶喝干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顺手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这个还不错，我喜欢。”
　　
　　穆阳突然觉得自己的智力似乎一直处于被路遥鄙视的高度——别看路遥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反应能力却明显比他快了不止一拍。
　　
　　“那……”穆阳小心地逻辑着自己的措辞，生怕再问出什么白痴问题来：“你写的这些，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为了迎合晓枫而编造的？”
　　
　　“无关紧要的部分是真的，关键环节是编的。”吃饱了肚子的路遥干脆利落地给出回答，一边开始四处寻摸着给晓枫带回去点什么吃的。
　　
　　穆阳又一次差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那是他万般无奈时的惯常动作——无关紧要的部分是真的，关键环节是编的……穆阳的嘴角开始搐动，这又是什么古怪的逻辑？
　　
　　“行了，别找了，没准备晓枫的份儿。”穆阳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沉稳一些，他一点也不喜欢总是被路遥抢白的感觉：“欧阳下了令，断食水。”
　　
　　“你听他？”路遥不耐烦地挥一下手，像是在抓一只不知何处的苍蝇。
　　
　　“我不听他，送了吃的给晓枫，你觉得晓枫会接受吗？”穆阳反问。
　　
　　这一次路遥倒是老实得很，只是点点头道：“也是……晓枫肯定不会同意。”
　　
　　“诶，”穆阳沉默了片刻，咂咂舌，双臂支在桌子上，一副谈心的样子，“你是晓枫的朋友，你说——今天这件事之后，晓枫他……会不会恨上欧阳呢？”
　　
　　“不会。”路遥再次言简意赅，“我敢肯定。”
　　
　　“为什么？”穆阳忍不住好奇，“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我像晓枫一样喜欢一个男人，对方如果也那样待我，我说不定会恨他一辈子的。”
　　
　　“那是你！晓枫不会，我也不会。”路遥带着明显瞧不起的意味白了穆阳一眼，“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没有……”穆阳苦苦思索了一会，如果排除年幼时对总是经过家里后门的小女孩的青涩朦胧的好感之外——确实没有，更何况是一个男人。
　　
　　“一猜就是。”路遥瞥了穆阳一眼：“你不会明白的……因爱而生的恨，也是爱的另一种表达，算不得恨的。何况，晓枫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保护欧阳飘羽，就算欧阳飘羽再怎么伤他，只要不影响晓枫的保护计划，晓枫就不会恨他，顶多是心里难受罢了……至少现在，我可以确定他不恨欧阳飘羽。”
　　
　　“保护？”
　　
　　“恩，我只能告诉你晓枫正在保护欧阳飘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至于其他的……抱歉，我想我们还没有完全建立信任。”路遥机灵地转转水灵灵的大眼睛。
　　
　　“没事，我能理解。”穆阳摆摆手，“可是，你刚刚说，至少现在不会。那言外之意就是以后会喽？”
　　
　　“应该是这样。”路遥点点头，“不管你信不信，我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而且和晓枫是在同样的位置上……等有那么一天，欧阳飘羽恍然醒悟了，晓枫的痛苦也解除了的时候，现在他加注在晓枫心上的伤痛才真正开始发作。而且……”路遥惋惜地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看得穆阳都有点愣了：“依我的经验，这种伤疤，就像美酒不辣，可是后劲大着呢。”
　　
　　“欧阳以后会很辛苦么？”穆阳禁不住有点感叹，“那他现在伤了晓枫，不就是在为以后的自己铺路障么？何必呢。”
　　
　　“他值得可怜吗？晓枫才可怜呢……我看，就该让他心疼！活活自责死他才好！”路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再次把穆阳陷入尴尬之地，自己却仰头透过小铁窗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晓枫晚上需要人，我先回了……”说着不忘顺手拿走了穆阳搭在凳子上的外套，“这个给我和晓枫当被盖吧……下次告诉你的人改善一下监狱的温度，至少不能四处都是冷风啊，犯人也是人。还有，这种窗子可真够恶心的，一点也不敞亮，我不喜欢。”
　　
　　穆阳一阵颤抖——这毕竟是审讯啊，他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他喜欢，他不喜欢，应该是我管的吗？
　　
　　不过，路遥是个人物。穆阳自己干笑两声，叫来锦衣卫续茶。他看得出，这个人的笑容后面有隐痛，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好好了解一下属于路遥的故事，说不定又是无边风情呢。
　　
　　殊不知，属于路遥的无边风情里，穆阳才是男主角。
　　
　　




二十一、 爱情友情

　　
　　路遥回到牢房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地月光了。晓枫伏在地上，似乎已经醒来，双眼欲睁欲合,长长的睫毛在银辉下轻轻颤抖,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一切都安静得很，只是那一地的殷红和挣扎过的痕迹看起来那么狰狞。
　　
　　“晓枫！……你刚刚是不是……”路遥连忙去检查地上的痕迹，却发现晓枫比回来时更疲惫，“七虫三花……它……提前了？”
　　
　　伏在地上的人儿虚弱地点点头。
　　
　　昨天的第一次俨然没有给晓枫任何经验和准备，刚刚的痛苦与昨夜截然不同，却也没有减轻分毫。换种疼法，只能加深心理折磨——他不知道这种毒到底有多少花样等着自己，一旦中了此毒，他只想死。晓枫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先帝的第一锦衣卫，纵然号称铁人，在这恶毒中仍然败下来，惟有自刎。那种心理上的恐惧和迷茫不仅加剧了痛楚，而且会让人很快绝望。
　　
　　不过他不会。那种绝望，只有一个人能给得起——是羽，而不是欧阳飘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没什么好怕的。
　　
　　晓枫自从进入这锦衣卫狱，便把这本是一个人的两种灵魂分得清清楚楚——欧阳飘羽的针锋相对是晓枫自己缔造的，无可怨怼。然而每每欧阳伤害晓枫时，晓枫总是在心中鼓励自己——这不是羽。这种自我安慰式的鼓励支撑他走过这么多天，也不外乎再撑过二十五天——距离欧阳被下了毒已经五天。
　　
　　五天了……晓枫费力地换了只胳膊撑着，趁机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心中略带慰藉：羽还平安无事，真好。
　　
　　五天了……或长或短的五天，晓枫的心好象一下子老了一百岁。
　　
　　“该死……都是我不好，和那姓穆的聊天耽误了时间……我就知道碰见那小子没好事……”路遥自责地伸手试了试晓枫脑门的温度：“糟了，好象发烧了！肯定是伤口没处理引起的，这里又没有药……我去朝穆阳要。”说着已经起身试图唤来锦衣卫。
　　
　　“别……”晓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尽力地拉住路遥的手：“他不能给的，别难为他了。”
　　
　　路遥咬了咬嘴唇，坐到晓枫身边：“你的伤，还那么疼吗？”
　　
　　晓枫费力地摇摇头，努力屈了屈双腿撑起来，“没事……你录完口供了？他没有难为你吧？”
　　
　　“他没来，只有那个叫穆阳的一个人。不过穆阳对我还不错，不但没难为我，还请我吃东西……对了，欧阳下令断你的食水？”路遥看了看晓枫干裂的嘴唇，不禁有些心疼。
　　
　　“不止那么简单……等着我的还有很多，不过我会尽量保住你的。我对于他而言，尽管再恨，也毕竟和别人不同。”晓枫歪着头自嘲地笑，“这点自信我还有……而我没有看错，穆阳是个真正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如果你能留在这里，风头过去，他自有办法救你。”
　　
　　“你对于欧阳飘羽的这种不同是双刃的,”路遥担忧地望了晓枫一眼:“爱你时，他愿为你负天下人。恨你时，他会借天下人犯错的借口来惩罚你。”
　　
　　“我知道。”晓枫点点头：“无论怎样，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只要他能好，我怎样都是值得的。”
　　
　　路遥为晓枫的死心眼叹了口气，在心底默默盘算自己的事——如果说，晓枫现在把保护欧阳飘羽看作是生命之中最后的使命，一定要完成。那么，自己现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事就是挽救晓枫，无论多难多辛苦，都再所不惜。
　　
　　十年生死两茫茫。路遥嘴上不说，可是短短不到两日的工夫便开始思念那个人，更何况十年呢？路遥也不知道十年后自己还会不会心痛，还会不会在月亮下想着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流泪……那个人一生做过那么多坏事，可是只有路遥知道那个人善良可爱的一面。
　　
　　不思量，自难忘。路遥轻轻勾起嘴角，看了看晓枫萧索的背影。那人的死，是上苍降给他们两个的惩罚，但是无论如何，他不能容忍这种天人永别的悲剧再度发生在晓枫身上。
　　
　　所以——路遥轻轻叹了口气，突感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路遥，你要抓紧了……只有二十五天，一定要找出解药！
　　
　　晓枫背对着路遥，不知缘何，竟有一瞬间的恍神。记忆里，路遥曾在一个温暖的午后挎过晓枫的胳膊说：“有什么事就说好啦，只要我能，我必帮你，我们是朋友嘛！”五月明媚的阳光下，路遥开心地笑，那笑和羽一样，比阳光更耀眼。
　　
　　“我们……是朋友吗？”鬼使神差般的，晓枫突然转过身来问路遥，声音却飘渺极了。
　　
　　“什么？”路遥没有听清。
　　
　　“没什么。”晓枫摇了摇头，轻轻握住路遥的手：“我刚才说，我们是朋友。”
　　
　　路遥叹了口气，把从穆阳那里带来的外衣披在晓枫身上，“天晚了，你身上还有伤，早点休息吧。现在没有药没有水，伤口是愈合还是恶化，就只能碰运气了。”
　　
　　想不到晓枫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不用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这么重的杖伤，谁能自行愈合啊？更何况……”晓枫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胃：“严格来说，从我被你主子挟持到现在，整整七天了，只有那天和玉儿一起吃了几口东西。打进这大狱，更是连一口水都没进……他要是再这样，我怕我真的会饿死。”
　　
　　“那怎么办?要不……”路遥听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先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弄吃的。”
　　
　　“喂，”晓枫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自己却忍不住先笑出来：“你怎么弄？穆阳不能给，锦衣卫更没那个胆子，难不成你还自己去种粮食吗？”
　　
　　“那……”路遥更急了，“我就在这里大骂欧阳飘羽，反正我小时侯就是靠扮无赖活下来的，我就不信还闹不来个活人。”说着就欲起身，却又被晓枫一把拉住。
　　
　　“好了……不用你骂他激他，我猜等会儿他自己会来的，”晓枫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声音却十分坚定：“你的供词呈上去，如果我没猜错，他看了，今天夜里一定会来找我，我们之间，早晚要有个了结。”
　　
　　路遥死死地抓住晓枫的袖子：“这回我死也不放你和他走。”
　　
　　“别这样，”晓枫垂眼淡笑：“欧阳飘羽再无情，血液里还是有羽的影子。我猜，他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来伤害我，”晓枫顿了顿，“还没到惩罚我的时候……就算要判死刑，也得先让犯人最后再满足一次。那样，死得才没有遗憾。”
　　




二十二、 抉择诀别

　　
　　“易晓枫,”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人透过木桩叫晓枫，“欧阳少爷要见你。”
　　
　　晓枫抬头疑惑地看了那人一眼，和穆阳很像，同样是二十几岁的样子，英气逼人，语气却恭敬严肃。晓枫叹了口气，他认识这个人——他叫沅茗，是欧阳的近卫，据说上次探山落到了钱鼎手里，现在又随着钱鼎的落败而获救。而且这个人也认识晓枫，甚至可以称得上了解,梨落死后，总是沅茗奉欧阳之命保护晓枫。
　　
　　沅茗身后的牢头一直对他点头哈腰，面带奉承讨好的微笑,此刻立刻一脸殷勤地拿钥匙开了门。看见晓枫和路遥，脸色一变，装腔作势地朝晓枫嚷嚷：“喂！这位小爷叫你呢，还不快滚出来！”
　　
　　路遥颇为无法忍受地叹了口气，心中暗叹，怎么什么时候都有小人呐？一边扶着颤巍巍的晓枫站起来，却并不急着松开晓枫的手，正视沅茗道：“我需要你的证明，他回来的时候身上不会再带着伤。”
　　
　　“臭小子，要你多管闲事！”牢头生怕沅茗气恼，立刻做出了他的惯性动作——扬鞭就要朝路遥抽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直乖乖被路遥藏在身后的晓枫却突然闪了出来，敏捷地挡在了路遥前边，身手灵活得根本不像一个受了刑的人。
　　
　　“嗖~”
　　
　　然而那皮鞭却只是空响了一下，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从始至终只说过一句话的沅茗恰倒好处地用石子击中了牢头的手腕，牢头皱眉惨叫一声，便捂着手软下去，皮鞭也自然地掉在了地上。
　　
　　沅茗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平静，言语间却已带有几分怒气：“欧阳少爷要人，还轮不到你来打。他们两个伤到一点，便要了你的命！”
　　
　　牢头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肯相信——上午人犯回来时还被打得血肉模糊，只一下午的工夫，血刚刚凝固而已，上边却又不让动了。
　　
　　“没听见么？”沅茗不紧不慢地把目光锁定在牢头身上，“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没……哪能，大人说不让动，小的不动就是了。”牢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应承道。沅茗素来讨厌这种功利小人，嫌恶地皱了皱眉，却转过身来和言对路遥道：“放心吧，主上今天夜里不会难为他……晓枫公子。”
　　
　　晓枫听见这个称呼时一愣，抬起头，笑容在月色下突然显得那么尴尬而苍白。
　　
　　避退了所有随从，沅茗和晓枫并肩走在一起。沅茗终于不像刚才当着众人面那样冷漠——他本就和晓枫熟络得很，刚刚的严肃，大概也只有在办差的时候才见得到。
　　
　　沅茗几欲开口，却又都觉得不妥。可是他确实有些话想要和晓枫说，过了今夜，怕是再无机会了，于是最后只得闷声开口，“少爷今天和我问起过你。”
　　
　　“啊？”晓枫一惊：“问……我？什么？”
　　
　　“在山上，我到底有没有看见你和钱鼎勾结在一起。”沅茗停住脚步，看着晓枫的眼睛，“我只能实话实说，和少爷说没有。”
　　
　　“哦。”晓枫重新镇静下来，“说没看到也没关系，反正我和路遥都招了，供词吻合，就算有再多人说没有，他也……”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沅茗提高了声音打断晓枫，这还是沅茗第一次有这种不礼貌的行为，“我说没有，而且我也不相信。”
　　
　　晓枫把话咽回肚子里，十分严肃地看了看对方，随即无所谓地转过身，不再和沅茗对视，一边快步朝前走去“都跟我说不信，惟独他信。这又算什么？讽刺吗？”
　　
　　论身份，这是少爷和晓枫之间的事，沅茗没有理由拦住晓枫，更拦不住晓枫。却终于在晓枫欲进门前恢复镇静：“公子，今天夜里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属下的不相信是真，属下请您，不要再让误会加深下去。”说着轻轻帮晓枫推开门，朝晓枫一躬，便自行退下。
　　
　　晓枫无奈极了，所有能看得破他的谎言的人都在认为他在和欧阳怄气，但是事实上，这并不是晓枫想要停止就能停止得了的——晓枫爱欧阳，他不要他为自己心痛。
　　
　　屋里比外面要温暖很多，一盆碳火燃烧得正旺，烛光摇曳下的小桌上竟摆着几碟昔日里晓枫最爱吃的点心——欧阳做这些一向最拿手。
　　
　　欧阳兀自站在小屋的一个角落里，背对晓枫，负手而立。
　　
　　晓枫深呼吸，随即轻轻关好门。欧阳正好闻声转过身来。两人对立许久，却谁都没有再做出下一个举动。
　　
　　上一次，同样的对峙，最终是晓枫妥协。而这一次，却是欧阳在晓枫正欲下跪之前开了口，他轻轻指了指一边的软垫：“坐吧……软的，应该不会太疼。”
　　
　　晓枫有些不安地看欧阳，直到确认对方是真的请他坐下，才略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准备好的软垫上，却还是痛得蹙眉。
　　
　　欧阳的神色透过火焰上方波动的空气显得有些尴尬，“进来之后还没有吃过东西吧……这些刚刚出锅就被我打包带了来，大概还热着……你……”
　　
　　晓枫实在是听不下去对方的套话——断食水，静观其变。这是欧阳原封不动的命令，而现在又装作体贴无奈的样子，作什么？无非是一种攻心术罢了。于是晓枫不等欧阳说完，便直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碗里的皮蛋瘦肉粥，又咬了一口散发着香甜气味的水果馅饼，细品滋味，慢慢吞咽。
　　
　　欧阳想不到晓枫如此干脆，不禁有点发愣，只好默默地看着晓枫尽量安静地吃东西，不说话。
　　
　　直到晓枫吃完了一整块馅饼，而粥碗也已见底，欧阳也不知怎么开口是好。倒是晓枫抹抹嘴巴，淡淡道：“少爷亲自下的厨吧……抬举罪民了。”
　　
　　出乎欧阳意料般的，晓枫的疏远和淡定让欧阳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晓枫会感动，至少会说几句真心话，可是事实却与想象背道而驰。他便也不必要再谨慎下去，索性直言，抛出杀手锏：“现在，我是作为羽，来和枫儿告别。”
　　
　　晓枫一愣，随即舒心地笑了笑——他果真了解欧阳，欧阳所做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过了今夜，少爷要做什么，罪民心里很清楚。一切都是罪民应得的报应，少爷不必刻意解释什么。”
　　
　　欧阳来之前被努力压下去的怒火再度燃着，提高嗓门喝道：“这么说，我对你怎样，你根本不在乎？”
　　
　　“罪民在乎的人已经被您一剑刺死，罪民已无所求，亦无所惧。”晓枫同样提高了声音，毫不畏惧地咬住欧阳的眼神。他现在当真是不再去想欧阳的感受，他只是要把欧阳的恨意燃烧得更旺，如这熊熊炉火一般——这是整个保护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一步错，全盘皆输，他不能有半点心软和犹豫。
　　
　　为了我的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欧阳攥紧了拳头，“我知道你爱的是钱鼎。可是，你总要给我个交代……”说着声音竟软了下去：“枫儿……他真正存在过吗？在你心中，我欧阳飘羽到底是什么？”
　　
　　“枫儿……”晓枫略带鄙视地轻笑，“应该只是你自己自欺欺人的一种幻想罢了……如果你非要认为他有，那便是有好了……这么说吧，遇到钱鼎之前，枫儿看重的是你的财富和专宠；遇到钱鼎之后，枫儿玩弄的是你的感情。”
　　
　　欧阳的心仿佛被这一句话震碎了。
　　
　　“之前是在欺骗我的钱，之后……是在玩弄我的感情？”欧阳痛心地重复着。晓枫只是微笑，残忍的微笑，殊不知这残忍是对谁而言？
　　
　　“欺骗……玩弄……”欧阳突然冷笑出了声，劈手一个耳光打上去——“啪！”一声，清脆，余音饶耳，久久不绝。
　　
　　晓枫被打得偏过头去，微笑僵在脸上，很久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缓缓地拭去嘴角的腥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大可以折磨我至死，但是……”晓枫长长地出了口气，“欧阳少爷，请您容我再在府里待上一个月，只一个月便够。”
　　
　　“你要做什么？伺机杀害我报仇吗？”欧阳挑眉冷笑。
　　
　　“罪民发誓，不会再妄想加害您一丝一毫，永远都不会了。”晓枫字字铿锵。
　　
　　“你拿什么发誓？”欧阳的心完全冷了，话也是冷的，不带一点温度：“除了枫儿这个身份，你还有什么能拿来求我？”
　　
　　晓枫笑了，双腿突然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罪民还有这个身子,罪民愿为您做牛做马，听凭您处置。只请您答应罪民的请求，留罪民一个月。还有，不杀路遥。”
　　
　　“你说不杀就不杀……若是我要你为奴……”
　　
　　“可以！”晓枫回答，干净利落，神色却那么凄凉。“只要您答应，罪民保证言出必行。”
　　
　　“好，”欧阳挑衅道，“这是你说的，不要后悔。”
　　
　　“罪民断然不会后悔。”晓枫头垂得低低的，恭敬谦卑。
　　
　　欧阳皱皱眉，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恶心——这不是他爱的枫儿，他爱的枫儿那么骄傲，怎么会跪在这里求自己，只为苟且偷生？欧阳想到了放弃，也许他早该放弃这种无谓的沟通了，于是叫人带晓枫回去，自己一个人出了锦衣卫狱，走在寂静无人的小石子路上。
　　
　　夜深了……冷风阵阵袭来，欧阳却没有加快脚步，亦没有裹紧大衣，他的全身早已僵硬麻木。
　　
　　还有很多事没有搞清……晓枫为什么给自己吃补药，还有他为什么非要留下，而且只要求一个月……欧阳却不想再想，他的心他的血液已经不再有温度，镌刻在他头脑中的只剩下恨,无绝的恨.
　　
　　既然他作出抉择,那我只能和他如此决裂.
　　
　　




二十三、 尘埃落定

　　
　　那天晚上,等了许久的皇帝研琅终于收到了从欧阳府递上来的奏折。研琅翻开，细细端详。欧阳虽无官无爵，但实力之强大却是任谁也无法比拟的，研琅之所以敢把欧阳放在身边，就是因为他看准了这个人并无二心。两人交好，而欧阳也成为了举世唯一一个在皇帝面前称我的人。然而，这封奏折中冷静客气的措辞早已透露了欧阳的决绝。
　　
　　亲政多年，做事一向果断利落的研琅竟望着地上的投影走了神。等他终于想起来，才提起朱砂笔，郑重地在卷首划了对号。
　　
　　第二天清晨……
　　
　　“圣旨到——”响亮的报喝声穿过一间间牢房透进拐角处的最后一间囚室，晓枫和路遥一激灵，从睡梦中醒来。晓枫睡觉的位置刚好能够看见那些人走来的脚步——他们越过了周围人犯的乞求，直奔这里而来。
　　
　　晓枫连忙拉路遥跪好。
　　
　　“圣旨到，路遥接旨——”来传旨的太监说话中性味十足，看衣着举止，应该是宫中掌管内侍的公公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民钱鼎不知悔改，避法逃刑，挟持公主，火烧燕王府，数罪并罚，理应斩首，后念人犯已身亡，故不作深究。罪民路遥，参与整件挟持案，虽知情不举，但并未伤人，今交与锦衣卫使酌情处理。钦此。”
　　
　　路遥知道是晓枫和欧阳说了情，心中暗叹口气，“罪民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将圣旨递给路遥，便又掏出另一份来，展开欲读，“圣旨到，易晓枫接旨——”
　　
　　晓枫的心跳好象突然漏了半拍，“罪民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民易晓枫与罪民钱鼎勾结□，本质恶劣，但因念其年幼，心中存善而救公主一命，功过相抵，判入欧阳府为奴。钦此——”
　　
　　“罪民领旨……谢皇上恩典……”晓枫接过绸面光滑的圣旨，却觉得掌心被针一样锋利的东西刺痛。为奴……他最终真是这样决定的，如他所言。晓枫的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却只有辛酸苦楚。
　　
　　那太监却并不给晓枫多想的时间，转过身去对牢头道：“咱家受欧阳少爷之托，顺道押人犯回府。”说完轻轻朝晓枫一指，“易晓枫，我们走吧。”
　　
　　“现……现在就走吗？”晓枫一惊，“可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去做奴才，又不是去做什么大少爷！你准备个什么！”太监不耐烦地咒骂着。
　　
　　是啊……紧张的晓枫却好象突然松了弦——做奴才，是不需要准备的，逆来顺受就是了——晓枫突然扯出一个微笑来，倒是把传旨的太监吓了一跳。
　　
　　“好，有劳公公了，我们这就走。”话毕，已随一行太监迈出牢门，门重重地关上，牢头飞快地用铁链锁好。
　　
　　“晓枫！”路遥连忙追出两步，从木桩的间隙里伸出手来，声音哽咽，“答应我，且忍，别做傻事，等我。”
　　
　　“恩！”晓枫使劲点点头，手上用力一握，像是宽慰，更像是永别，“你也答应我，别担心，他会善待我。”
　　
　　“都要出去了，还罗嗦什么！快走！”身后的牢头不耐烦地推搡了晓枫一把。
　　
　　路遥知道晓枫身上有伤，生怕那牢头再做出什么伤害晓枫的举动，连忙松了手，“我答应你……走吧。”
　　
　　晓枫失了神一样的望着被路遥拉过的手，许久才抬起头来，留给路遥一个莞尔，便转过身跟随来人匆匆大步向前走去。
　　
　　途经进来时的那些牢房，同样是那些犯人，却大概因了有官兵在旁不敢放肆，个个满目恐惧，靠着潮湿的墙壁畏缩着。晓枫没有转过头去看那些犯人——那些人，只怕现在是在用羡慕的眼神看自己吧……可是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只有晓枫自己知道，前方并没有他们所想的自由，只有重重的镣锁。
　　
　　晓枫踏出锦衣卫狱大门的一瞬，被阳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脑海里一下子插进很多片段，都是在锦衣卫狱的这两天……他下令时的果断狠辣，他高高在上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有那句“能称得上侮辱的无非两种人，壮士和贞女，你是哪种呢？”……这些影射着刀光剑影一般的记忆刺得晓枫的心生疼生疼。等待着他的还有很多，翻开这一页，不知后边除了残忍还有什么？
　　
　　有多久,没有回来这里了呢?
　　
　　晓枫站在落枫林的拱桥上,环视。这里还和从前一样美，枫树比走的时候更红了，太阳晨起夕落，昼夜交替，光线打在这些叶子上，总是会让人幸福得想醉。常去坐的亭子如往常一样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湖中的鱼儿似乎千年不变地快乐着，游动，环绕，往来轻快敏捷。
　　
　　只是……怕终归是景物依旧，人事已变了……晓枫叹了口气，自己回来了，从现在这一刻开始，连枫园的美，怕是都要毁了。
　　
　　晓枫本以为自己会像个平凡的下人一样，和大家挤在一张硬邦邦的大床上，可是他一回府居然就被带到了落枫园。这大概是从始至终唯一让晓枫想不明白的事。他算准了欧阳的每个举动，拿捏好了说每一句话的分寸，极尽可能地激怒欧阳……可他没有算到这一点，欧阳，让他回来了。
　　
　　“晓枫公子？”推门进来的管家轻轻打断出神的晓枫，“少爷说，如果收拾好了，叫您去大堂。”
　　
　　要来的终归是要来啊……晓枫苦笑着摇摇头，真不知道自己还在幻想些什么。“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忠叔，我们走吧。”晓枫下桥，走到管家身边，“别让大家久等了。”
　　
　　管家迷茫地看了看晓枫，点点头。他依稀觉得今天府里的气氛有些奇怪，知道晓枫公子要回来，少爷却什么也没让准备，只是一大早的就把所有下人都叫到了大堂等候，包括常在府里走动的护卫，少爷的亲信沅茗，甚至连后厨都叫全了。
　　
　　“晓枫公子……”可怜的管家并不知情，只是纳闷晓枫获救后居然进了锦衣卫狱，虽然他不知道这其中的因缘巧合，但是他却深知欧阳的脾气——依欧阳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把晓枫送到那种地方协助调查的。
　　
　　“老奴问句不该问的，您和少爷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晓枫一怔，原来府里上上下下竟是不知道这一回事……晓枫被这样一问，反倒不知怎么答是好，只是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晓枫见本就茫然的管家更加的一头雾水，只好实话实说道：“他怎么想，我也不清楚。但是，忠叔……等会你就知道了。”
　　
　　大堂。
　　
　　“少爷，晓枫公子到了。”
　　
　　晓枫随管家走进大堂，发现这里静极了。人并不在少数，可是由于实在太大而显得空旷，下人们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气氛紧张得似乎要摩擦出火花来，只是除了欧阳和晓枫，没人知道导火线在哪。
　　
　　晓枫的脚步停在大厅偏前，欧阳坐在正上面，下人们分列在左右，管家自己则站到众下人的最前面，双手叠放在身前，垂立。
　　
　　晓枫只抬头和欧阳对视了几秒，便想起自己的身份——奴才，不是昔日里的晓枫公子，更不是羽所宠爱的枫儿，于是轻轻提起衣衫，跪下：“见过少爷。”
　　
　　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下人们忍不住纷纷小声议论起来。管家本来埋得低低的头突然抬了起来，那样震惊的眼神落在晓枫身上，看得晓枫浑身不自在。
　　
　　“晓枫公子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啊……少爷今天也好奇怪，怎么把我们都叫到这里来了？”
　　
　　“晓枫公子比过去瘦了一大圈啊，就这样跪在地上，少爷怎么不叫他起来？他应该很心疼才是啊。”
　　
　　…………
　　
　　一群莺莺燕燕发出的惊叹声更是让晓枫心里堵得慌，现实比想象得要难得多，他还是无法自称奴才，他做不到。而这些人本出于好意的质疑和询问让他这样无地自容……所有人都在讨论着我，却都忽略掉了我的感受。若是放在以往，总有他替我解围，可是现在，再不可能了……这就是我作为奴才，告别过去的第一种差别吗？
　　
　　好让人难受的差别……晓枫自嘲地想。
　　
　　“住口！”一直沉默的欧阳突然将茶盏往桌子上不轻不重地一拍，大堂又瞬间恢复到了最初的寂静，所有人都憋着大气不敢喘。
　　
　　“都很奇怪吧？”欧阳吓到了所有的人，自己却笑了，“今天把大家都叫到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向大家介绍一位新人。”说着走到晓枫身前，一抬脚尖，轻轻挑起晓枫的下颌——那样亵渎的举动,欧阳却是面沉如水，冷漠地看着晓枫颤抖的睫毛。
　　
　　“告诉大家，你的名字，和，身份。”欧阳一字一顿，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决不给晓枫任何逃避的可能。
　　
　　晓枫的话堵在嘴边，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欧阳想要的答案。
　　
　　“少爷……”管家终于提起勇气来，小心提醒：“您是怎么了？这是……晓枫公子啊……”
　　
　　“退下！”欧阳大声打断管家，眼睛却并不离晓枫，那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直射入晓枫心里。“我要听他自己说。”
　　
　　大堂静得仿佛不真实……晓枫的耳边伴随着轻微的耳鸣，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易晓枫，入欧阳府为奴。”
　　
　　众人再次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们觉得自己彻底要晕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少爷和晓枫公子之间闹成了这样？难道是晓枫公子在和少爷怄气吗？可是……看上去不像啊……两人似乎都是认真的。
　　
　　是啊，认真地伤着对方，伤着自己。
　　
　　“原因？”欧阳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中居然有报复得逞的快感，可是他要的却远远不止这些。他要晓枫难堪，要他羞愧，要他在这些人的面前将自己的罪行公诸与世……他要的很多，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为什么……晓枫痛苦的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一再刁难？你知道我的软弱……你知道，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你都知道的……可是为什么……
　　
　　因为他恨你，易晓枫，这也是你所希望的，不是吗？晓枫在心中自问自答。
　　
　　“我……勾结了钱鼎……□……”晓枫索性不再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听自己说了什么——可是欧阳却好象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一脚踢上晓枫的肩头，把晓枫整个人都踢倒了，“看着我！记得，要自称奴才！”
　　
　　晓枫睁开眼，掌心被自己掐得生疼——无非是一句奴才……你要的就这么多了吗？如果这是你要的，好……
　　
　　“奴才知错，请少爷责罚。”晓枫忍住身后未愈合的伤痛，又重新直身跪好——奴才便奴才，只是希望欧阳少爷做这些的时候，羽不要跟着痛才是。晓枫这一次是认真的，羽一直在他的心中某个最柔软的角落存在，为了那个角落的人，他什么都可以做得到。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保护羽，只要有羽在，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欧阳冷哼一声，走回去坐好。“不用那么着急，今儿个本就打算让你尝试一下欧阳府的家法府规，我们一样一样来。
　　
　　下人们闻言，条件反射一样地颤抖了一下，都不由自主地去看晓枫——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恭顺地垂着头，瘦弱的身子显得那么萧索。
　　




二十四、 至若澜沧

　　
　　“忠叔，”欧阳喝了一口碧螺春，细品口中泛开的苦味。这茶是晓枫在他的家乡亲自为欧阳采摘的，不多，欧阳一直喝得很省,直到现在还剩下一些。下人们原以为今天晓枫回府，少爷会很高兴，所以特地去书房取来的。可是现今欧阳喝起这茶，却总在猜想钱鼎是不是也经常喝这茶，当即厌恶得很，将茶盏推得远远的，淡淡开口，“传家法府规吧。”
　　
　　众人吓得腿都打颤了，除了晓枫和欧阳自己以外，没人知道欧阳想干什么，更别提这可笑的原因了。这家法和府规是欧阳的父亲在世时立的，后来随着主子过世，少主秉持家业，这套规矩几乎要荒废了——欧阳的温文尔雅和待人谦和比他的成就更有名，尊重有自尊的人，这是欧阳待人处世的最基本原则。哪怕真的是对奴才，欧阳也从未这样过。一般的错误从来都是一笑而过，如果有人真的做错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也是直接就躺卷铺盖走人了，真要说这种正儿八经的惩罚，欧阳府里已许久没有过了。
　　
　　“少爷，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晓枫公子啊……”管家终于看不下去，站出来为晓枫说话，“如果晓枫公子和您闹矛盾了，您也不必这样罚他，更不必……说他□啊……晓枫公子的单纯和坚贞是所有人共同见证的啊。”
　　
　　“单纯？坚贞？”欧阳一挑眉，好笑地将放在桌上的供词拿起往晓枫怀里一扔，“给他们念，要么自己和他们解释。”
　　
　　晓枫手指死死拉住衣角，注视着那份供词许久，最终还是不能打开它，只好抬头对管家说：“忠叔，少爷没骗你。听少爷的，去传吧……”
　　
　　管家不相信般地抬头看欧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果然没有一丝犹豫和怜悯，只是冷酷。便只好作罢，叹了口气，“来人，传家法府规。”
　　
　　“□，不忠，该打多少？”欧阳玩味地看了看下人们抬上来的皮鞭，长凳和杖器，笑着问管家。
　　
　　“论府规，鞭背一百。论家法，杖五十。”管家只好如实回答。
　　
　　“哦，”欧阳踱到晓枫身边，“那就……先各打五十记吧。”说完低下头去，在晓枫耳边轻轻强调着，“你可别误会，我是怕一次把你打死了，以后就没的玩了。”欧阳的声音透过晓枫的耳膜，那样尖锐。
　　
　　玩？晓枫冷笑——对了，我只是一个奴才，一个玩物罢了。直属于欧阳少爷的，玩物。
　　
　　“先从府规来，开始吧。”欧阳丢开晓枫，复又随手指向一个下人，“你来，不许留情。”
　　
　　那个下人不幸被点到，只能自认倒霉，颤抖着应了一声，弯腰拿起地上的鞭子，站到晓枫身后。他看看欧阳，又看看管家，最后只能咬咬牙，手起鞭落——
　　
　　“嗖~~啪！”
　　
　　晓枫猛地向前一挺，背上立刻火灼般地疼开了，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那人掌握好分寸，向另一处又是一鞭，同样的力道，却是故意错开打的——五十鞭虽多，晓枫虽瘦，但是可能是为了加大痛楚的同时又减少伤害，鞭子做的异常的细。所以只要拿捏好尺度，想要让鞭伤不重叠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此三四鞭打下来，晓枫并不觉十分难捱，比起锦衣卫狱的刑罚来反倒还要轻松些——显然，是执鞭的下人暗中放了水。
　　
　　可是，大概是因为那下人放水的举动太过于明显，还没打几鞭，欧阳马上就看出了端倪。
　　
　　“停！”欧阳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下人手中的长鞭，英眉倒竖，“没打过人是不是？！好，我来给你示范。”说着手腕一抖，鞭子顿时活像是一条凶猛的长蛇一般甩出去，从晓枫身上滚过时居然将晓枫整个人都掀翻在地！晓枫的衣衫瞬间被撕裂开一条，狰狞的鞭痕中立刻有血珠渗出来。
　　
　　“起来！”欧阳鞭首指地，用瞧不起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晓枫：“做奴才，连这么两下都受不住么！”
　　
　　晓枫伏在地上，双手攥得死死的，关节突兀地凸出来。鲜血从嘴唇上淌下，满口腥甜。
　　
　　羽，你不可以这样欺负我……晓枫奋力一撑，摇摇晃晃地居然又跪好，“奴才知错，请少爷重责。”
　　
　　欧阳为对方幼稚的倔强冷哼一声，把鞭子递给一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看明白了吗？刚才的不算数。你要是觉得学会了，我们再开始。要是没学会，我可以再做一次。”
　　
　　晓枫忍不住轻轻的颤抖起来，原来是这样算的，刚才的打了白打是吧？
　　
　　“奴、奴才学会了……谢谢少爷演示……”下人连忙接过鞭子，狠狠心用力一甩，那条滚烫的火舌又一次舔上了晓枫的后背。
　　
　　“嗖~~啪！”
　　
　　这一次，晓枫只是晃了几下，硬是忍住了没有倒下去，他能感到背后的血已经开始成股流下——比这鞭子还要滚烫的血。他不要被欧阳看不起，别人可以做到的，他也可以。
　　
　　“嗖~~啪！”
　　
　　“嗖~~啪！” 
　　
　　鞭梢掠过上次的杖伤，晓枫痛得眼前阵阵发黑，一次又一次努力地挺直软到的身体，可是还是在那一鞭鞭中忍不住湿了眼眶。他没有勇气去对上那双眼睛，便只能看着欧阳一尘不染的靴面，他害怕他一旦抬起头，便会求饶，便会失去最后的尊严。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尊严捏在欧阳手里，早晚不会再属于自己。
　　
　　欧阳紧紧地蹙着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人被打得越发虚弱，心中居然莫名的酸楚。枫儿……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钱鼎能给你的我给不了吗？既然如此，何必骗我，又为何不骗我到底？
　　
　　片刻，鞭声停了，欧阳回过神来，看到晓枫已经倒在了地上，再无撑起来的意思。“打完了？”
　　
　　“是 ，少爷，五十鞭打完了。”那个下人终于松了口气，放下鞭子回答。
　　
　　“让他起来！”欧阳厌恶的看了看软在地上的晓枫，“还有家法没执行，不到他休息的时候！”
　　
　　“少爷……”那下人走到晓枫跟前小心的推了推对方，“他好像晕过去了……”
　　
　　五十鞭，依晓枫的身体，能挺下来已经难得，可见晕过去这一说不假，欧阳沉默了一会。管家终于松了口气，一心以为欧阳终于心软了，正欲叫下人把东西抬回去，不料欧阳突然开口道：“找桶水来。”
　　
　　“少爷！”管家惊叫出声，“不能打了啊，鞭背本身就很严厉，五十鞭可能已经伤到内脏了。如果再用凉水一激，晓枫公子会有生命危险的！”
　　
　　欧阳拍案而起，“告诉过你们，他不是什么晓枫公子！他就是一个奴才，一个最下贱的奴才！”
　　
　　大堂一片静默，管家忠叔看着欧阳长大，欧阳一向拿他当长辈看，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头一次。
　　
　　“我……没、没事……”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声音，居然是晓枫自己醒了过来，气若游丝。“我……可以的……”
　　
　　“是吗？”欧阳走到晓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可以，但是我看不行。惩罚等于才进行了一半，若是你待会被打死在这，我以后就真没的玩了。”说着用指尖轻佻起晓枫的脸庞，晓枫的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冷汗打湿，看起来就让人心疼。欧阳的心居然莫名颤抖了一下。
　　
　　“少爷……您说出的话……收不回了……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晓枫说是这么说，心中当真是怕的，他怕的不仅是那种能把人拍进地狱一般的疼痛，更是如欧阳所说，他怕死。倘若他死了，他便连这一个月也守护不了欧阳了。
　　
　　羽，我本可以爱你一生一世的，可是，没想到我们剩下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那么，在最后的时光，让我默默地看着你，好好地疼你，爱你。
　　
　　“话，是收不回了。但是惩罚的内容，我倒可以换一换。”欧阳玩味地捏着晓枫的下巴，略略思忖，“这样吧，你就这么膝行过去，对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行礼。这样，我便可以认为你已经认清自己的身份了，今天，就暂且放你一马，如何？”
　　
　　“行礼？”晓枫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要我过去对他们每一个人都跪下吗？”
　　
　　“恩，别忘了你的身份，膝行。记住自称什么，还有，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你的主子。”欧阳颇为挑衅的眼神在晓枫双眸之间游走，丝毫不漏地捕捉到了晓枫神情中的每一丝恐惧和愤怒。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要，我们还按之前的玩。但是，你要记得，若你敢死，你就将永远欠我。”欧阳残忍地笑道。
　　
　　晓枫打了个寒噤，要他怎么选？欧阳说得没错，晓枫若是再挨五十杖，旧伤新伤重合，生死便是交给了天，由不得晓枫自己的意志了。晓枫并不怕死，死对于他而言，甚至是一种解脱，可是他不能死……
　　
　　羽还需要我……
　　
　　“好，”晓枫绝望地垂下眼睛，像是在观察欧阳托住他的手，“奴才这就去，谢少爷……怜悯。”
　　
　　欧阳当然不知道晓枫答应的原因，他只觉得失望……在欧阳内心深处，枫儿一直都在，只不过隐藏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可欧阳总是试图用枫儿来要求眼前的人——硬装出来的易晓枫。
　　
　　枫儿他不会这样。他应该骄傲地拍掉我的手，站起来，坚定地说一声不可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那才是我爱的枫儿，无论发生什么，都那么圣洁，凛然不可侵犯。
　　
　　欧阳想到这，心如刀绞。
　　
　　晓枫轻轻移开头，咬着牙直起来，抬头深深地凝视着欧阳，眼神中有千言万语，似是倾诉委屈，似是寻求帮助。恰巧正对上欧阳的眼波，那是……那是羽才会有的眼神！心痛，不舍，迷茫的眼神，重新点燃了晓枫心中微存的希望。
　　
　　难道真的要我抛舍掉一切尊严，苟全性命于世吗？晓枫绝望地想。
　　
　　难道真的要亲手拔掉他最后的翎毛吗？欧阳心神大乱。
　　
　　羽，求你……
　　
　　大厅内一时间静极了，晓枫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了欧阳说的一个字。
　　
　　………………………………………………………………………………
　　
　　“要去就快点，大家都有事要做，没人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可是晓枫最终等来的却是欧阳的不耐烦，对方甚至嫌恶地偏了偏头。
　　
　　嘣——
　　
　　晓枫心中一直紧绷的弦断掉了，那根纤薄的希望之弦，为他而生，终却又被他拨断了。晓枫苦笑，傻瓜，你怎么还在空抱有幻想？刚才的一顿鞭子，你早应和过去划清界限了不是吗？傻瓜，你不要再上当了，是你自己亲手杀了羽，是你自己亲手树立起他的仇恨，你要勇敢一点，去承担……
　　
　　晓枫抬起头，对着欧阳点头，含泪微笑。这倾国倾城的一笑，满目凄然绝望，美得让人心颤。
　　
　　羽，我知道不是你，我不怨你，枫儿不怨你。
　　
　　晓枫左膝向前，落地，迈出第一步。就在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欧阳向相反的方向转过头去。晓枫没有看见，欧阳莫名地……红了眼眶。
　　
　　“奴才见过主子。”
　　
　　…………
　　
　　“奴才见过主子。”
　　
　　…………
　　
　　“奴才见过主子。”
　　
　　…………
　　
　　晓枫行礼的顺序是由后往前，开始是些他并不认识的下人，他强迫自己不要在意，才尚可忍受匍匐在别人脚下的心痛，声音逐渐由颤抖变得机械而麻木。可是随着越往前去，他认识的人越多，那些同情怜悯的目光，纵使晓枫看不见，也一样直刺进他的心底。
　　
　　“公子……”由于欧阳不习惯别人照顾，于是在府里的众多下人中仅次于管家的灵儿红了眼眶，他是专门照顾晓枫饮食起居的人，也才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昔日晓枫对他照顾有加，灵儿自然十分喜欢晓枫，就像喜欢自己哥哥一样……可是当灵儿看见晓枫伏在自己脚下，不带感情地重复：“奴才见过主子。”叫他怎么承受得起？
　　
　　一旁的老管家和沅茗为之动容，沅茗看着晓枫蹭着膝盖到自己面前，头碰地，“奴才见过主子。”武功再强的高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个倔强的孩子……他心中明明有苦，又为何不肯倾诉？
　　
　　“奴才见过主子。”最后一个是管家，老人的脸上已经是老泪纵横，待晓枫说完后忙把晓枫扶了起来，“孩子，快起来。”
　　
　　晓枫一张精致的面孔已惨白如纸，汗痕泪痕交错，狼狈不堪。在管家的搀扶下才勉强踉跄着站稳，对欧阳轻轻一躬，“少爷，您让奴才做的事，奴才做到了。”
　　
　　“少爷，晓枫公子已经很虚弱了，老奴求您，先放他回去吧。”管家在一边恳切道。
　　
　　欧阳刚才一直背朝众人，始终没有勇气转过去看晓枫逐一下跪，只听着那一声声苍白无力的问安便已如踩在芒刺之上。此刻终于平抚了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
　　
　　“既如此，忠叔，找人送他回去吧。”欧阳声音平静，面无他色，“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落枫林半步，除非有我的传令，也不要让他出来，违禁者立刻自己离开欧阳府。”说完便拂袖而去，故意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坚定，忍住不回头去看晓枫。
　　
　　自己，真的狠狠地报复他了……我应该快乐不是吗？可是，每当看到他的眼泪，心中却有如大海翻波一般烦乱。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好象……遗落了些什么。
　　




二十五、 风平浪止

　　
　　那一夜，受了重伤又没有得到丝毫药物和食水的晓枫倒在床上一整夜，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当七虫三花再度袭来的时候，晓枫却连挣扎都不能了，额头抵在床沿上磕出一条紫红色的棱印。那些疼痛好像全部都灌注到了身后的道道伤痕中，连锦衣卫狱中受的杖伤也开始发作，豆大的汗珠从晓枫额上掉下，直到忽然有个时刻，晓枫终于昏晕过去。凌晨醒来的时候，床单仍是冷湿的，晓枫想要挪动一下酸麻的双腿，身后却疼得他又是眼前一黑。
　　
　　晓枫下意识地去探自己的额头，果然，滚烫。于是勉强伸长手臂打开窗子，让冷风吹在自己红热的脸上，终于有一丝舒服的感觉，晓枫对着外面的枫林苦笑。
　　
　　同样是那一夜，欧阳始终睡不着，在书房独自坐了一夜，将晓枫和路遥的供词翻得几乎可以倒背如流。闭上眼睛，就看到晓枫看他的那个眼神，尽诉委屈的眼神……欧阳始终觉得有遗漏，可是始终看不出破绽。凌晨的时候，欧阳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疲惫得绝望。
　　
　　笃、笃、笃。有人小心地敲门。
　　
　　欧阳疑惑地抬起头，他实在猜不出经过昨天一闹，还有哪个胆子大的敢来打扰。但是欧阳马上从门外的影子看清了来人，连忙摇摇头保持清醒，站起来亲自开了门。是管家，手里端着盛放着一个小盅的托盘。
　　
　　“忠叔？”
　　
　　“少爷，”管家慈祥地笑着，欧阳连忙让开路，管家便端着东西进了屋，“少爷昨天一天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又熬了一宿，一定饿坏了。老奴让后厨把小米粥煮的烂烂的，很清淡，喝了胃里会舒服些。”
　　
　　欧阳揭开盅盖，一股热气便扑上来，满当当的一碗粥，欧阳小口地喝着，心里渐渐暖起来。小米粥里特意加了燕麦和莲子，这是欧阳的习惯。老爷和夫人去世后，欧阳平素很少单独叫粥来喝，所以府里知道他爱喝这种做法平凡简单的粥的人就只有管家一个了。
　　
　　倒真像是我的亲人了，欧阳有些欣慰地想。
　　
　　管家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欧阳喝粥，就像看自己年少的孩子，满目慈爱和满足。
　　
　　直到欧阳将一碗粥喝的干干净净，管家才接过碗来，递给欧阳手帕，便欲悄声退下。“等等！”欧阳却突然抬头，脸上少有的不好意思，“忠叔……”
　　
　　“少爷还有什么要吩咐老奴的吗？”
　　
　　“那个……昨天的事，对不起啊……在大堂，我不应该和你喊的。”欧阳说完之后立刻低下头去，脸都涨红了。
　　
　　管家一愣，随即宽容地笑了，“老奴明白，少爷心里难受，能对老奴发泄一下也是好事。”说着轻轻掩门离去了。
　　
　　欧阳望着门，一瞬间又有些庆幸。自己身边还是有人一直在真心的关爱着自己，这种久违的感觉，有一种叫做家的味道。过去沉醉于和晓枫的感情中没有注意，现在失去了他，才感受到这另一种温暖。
　　
　　欧阳居然突然想起已故的父母，他们离开久了，便不再觉心痛。像有些人，被爱过，离开后，不知道会不会被忘记？
　　
　　“公子，好点了吗？”灵儿小心翼翼地接过空杯子，看着明显就是在发烧的晓风，不免有些紧张。
　　
　　“我没事，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公子了。”晓枫朝灵儿虚弱地一笑，刚刚烧得发红的脸庞居然又惨白下来，他费力地将身子倚在床头上，换了一个略舒服的姿势躺下来。灵儿一大早就跑进来，还特地偷偷带来了一壶茶，晓枫干裂了几天的嘴唇这才刚刚得到一些滋润，“你来这里，不会被少爷发现吧？”
　　
　　“少爷？”灵儿楞了一下，恍然想起晓枫这是在称呼欧阳，一下子有点感伤。孩子还小，居然这就红了眼眶，“没人知道，少爷不让我们进来，我偷着跑进来看你的。”
　　
　　“傻孩子，”晓风苦笑，怜惜地注视着灵儿稚嫩的面孔，“你不想在欧阳府呆着啦？快回去吧，他还在气头上。”
　　
　　“公子……”灵儿这才发现已经是早上了，府里其他的人大概也都开始工作了，他确实该回去了。
　　
　　“你现在做什么？”晓枫有些担忧的望着灵儿，“我和少爷分开了，你用不着再伺候我，那他叫你去做什么？会不会被别人欺负？”
　　
　　“没有没有，”灵儿怕晓枫担心，连忙摆手，“少爷吩咐我留在书房替他看管那些书册，他工作的时候帮他研磨或是端茶递水，是个很简单又很好的活儿。”
　　
　　晓枫歪着头笑了，“他永远都那么善良心细……那你就快去吧，别总来看我，被别的人看到了不好。”晓枫笑着拍了灵儿一下，像是要撵走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力气，不免有些尴尬。
　　
　　“嗯.那……公子，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我有空就过来看你。”灵儿不舍地站起来要走，却被晓枫拦住了：“等一下，灵儿！左手的柜子里有两个纸包，一包是银杏叶，另一包是枫叶新片。你泡茶的时候偷偷地给他加一点，能调理睡眠的，省得他工作到半夜又不肯去睡觉……但是，不要让他发现啊。”
　　
　　“知道了。”灵儿掏出那两包叶片，郑重地揣好，便关门离开了。站在门口的时候，灵儿还对着自己鼓鼓的口袋发呆——这样体贴入微的关怀，谁能相信晓枫公子会背叛少爷呢？
　　
　　“欧阳！”德王爷一大早就赶来了欧阳府，“蒙古的小公主今天就进京了，皇兄让咱们俩去陪她呢。”
　　
　　“我？我不像你一个大王爷，我怎么去陪她？”欧阳刚刚吃过管家准备的早饭，本想休息一下的，听了德王爷的话却不免有些惊讶，便拉他到花园里坐，下人们立刻识趣地送来水果茶品。
　　
　　“封号啊。”德王爷剖开一个柳橙，塞进嘴里一瓣，“皇兄昨天晚上下的旨，封你为襄王。”
　　
　　“哼，没钱没地没实权，空头名号一个！研琅又在出什么馊主意呢？还是你们哥俩一块算计我？”欧阳不屑的撇德王爷一眼，抢下一瓣橙子，入口冰凉清爽。
　　
　　“喂，你不能这么冤枉我皇帝老哥！再者说，你缺钱吗？你缺地吗？你欧阳大少爷的权力还嫌不够大啊？”德王爷一脸委屈，“不信，我拿官谱给你查！襄王，正经的亲王待遇哎，以后咱们俩的俸禄和待遇都一样了，真不公平……”
　　
　　“你们兄弟俩到底在琢磨什么？”欧阳眯着眼睛，抄起一把水果刀恶狠狠的威胁道，“说！是不是你那皇帝哥哥又缺钱花了？”
　　
　　“呸！”德王爷不满地啐了一口，“我皇兄真可怜，人家好心好意地帮你吧，你还不领情。我们是怕你感情受创伤就一蹶不振了，所以呢，你和小公主多接触接触，据说是蒙古数代以来第一美女哎！”
　　
　　欧阳翻了个白眼转过去，“你喜欢你就去追得了，别老往我身上揽。”
　　
　　“嘿嘿，”德王爷狡黠地笑了，“确实不错哎，看了画像，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皇兄说了，你要是不想要，我就帮你收下了。”
　　
　　欧阳叹口气，对方终于说实话了……“行，不就是让我帮你追到她吗？我答应你还不成？你别老在这给我绕弯子了，一大早上的，绕的我头疼。”说完真的仰过头去似是要睡觉。
　　
　　德王爷叹了口气，他早就听说了昨天的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实在是不忍心揭欧阳伤疤，可是又觉得这样对晓枫不妥。
　　
　　“欧阳，”德王爷凑近欧阳闭着的眼睛旁，“你打算……怎么安置那孩子？”
　　
　　“哪个？”欧阳闭着眼睛明知故问。
　　
　　“当然是晓枫，你不能逃避这个问题。”德王爷严肃道。
　　
　　“放着他，不管了。”欧阳实话实说，这是他琢磨了一夜最终得出的结果，也许这也是最好的方法，让大家都暂时忘记伤痛最好的方法。说着又坐起来，无奈地抛着一个橙子。阳光明媚，杨柳都抽长了枝条，到处一片新绿，生机勃勃，浑圆暖色的橙子在阳光下上下抛动，想欧阳的心跳，“打了他，骂了他，我的狠心已经用到了头，实在是不忍心了……就让他自己一个人想想吧……或许你皇兄的决定没什么不对，我是应该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作者有话要说：儿子终于决定放过儿子了……为娘的好生欣慰……




二十六、 幼絮含苞

　　
　　小公主到京后是玉儿接人，之后的一个星期一直都呆在皇宫里，由各路皇妃娘娘陪着游玩。亲王平日里都是免朝，所以就一直拖到德王爷和欧阳七天后被召唤参加早朝的时候才真正见到小公主。 
　　
　　蒙古来的小公主果然漂亮，唇红齿白，笑靥如花。欧阳望着端坐在轿子另一头又忍不住撩开窗纱向外看的小公主，心中暗叹：今日早朝时研寒看她的眼神都直了。堂堂一个亲王啊，真没出息，让人看见了多没面子！
　　
　　欧阳甩掉额上的一把冷汗，暗自好笑，前几天自己莫名其妙被封了个襄王，今天又被研寒拉来朝堂当花瓶，自己居然也小心翼翼起来了！竟然还去替研寒担心面子里子的，自己的面子里子还不是早都被丢尽了。欧阳一个心慌意乱，又想起了晓枫，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情又纠缠起来，牵扯着伤处浅浅的疼着。
　　
　　七天了……他回来已经七天了，而除了上次大厅那一闹之外自己还没有去看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欧阳想到这，自己倒是先愣了，苦笑着心说，明明是我下令让他自力更生的，怎么还在这想他，扯。
　　
　　对，扯。欧阳用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打趣自己，迅速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强迫自己去想研琅今日早朝时下的圣旨。受封的不止他一个，玉儿今日也升嫡亲的平遥公主，当然还有蒙古来的小公主，欧阳虽然是知道小公主他爹和研琅交情不浅——自打小公主他爹当上蒙古的统率之后，蒙古这几年和我朝友好之至。但是欧阳还是被研琅一上来就封她为嫡系的缃湘公主的大手笔吓得不轻。
　　
　　看来研琅这家伙是算准了要了这个弟妹了……欧阳玩味地看了看对面的人——那又有什么不好？论才貌，论气质，论学识，论家世……追儿哪里配不上研寒了？而且研寒那小子早就对追儿一见钟情了……欧阳的嘴角划出一丝微笑，研琅让自己和研寒始终周到地陪小公主游玩北京城，已尽地主之谊……说这些官话就是麻烦，等研寒把小公主追到手，还陪什么，到时候大家就一直不分开了。
　　
　　半个时辰前……
　　
　　“我叫赫慕追，”小公主早朝之后对欧阳和德王爷甜甜一笑，声音清脆如铜铃，立刻把德王爷电得七荤八素。而玉儿七天前就奉旨去接小公主进京，两个女孩子熟络的快，早就站在一起了：“皇上说我留京这两个月都要跟你们在一起，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欧阳飘羽。”欧阳轻轻欠身，礼貌地一笑，“小公主刚入皇籍，于理不能留在研寒的嫡系亲王府，所以皇上安排你先住到我那里。”
　　
　　小公主歪着头笑了，“小公主……这么叫多别扭啊，我的族人都叫我追儿，听习惯了。你们也这么叫，好吗？”
　　
　　“当然好。”德王爷爽快地答应着，一边已经接过小公主手里拎着的大盒子，那些都是皇上刚才送的首饰，件件价值连城。“这么拿着多沉，让我来吧。”
　　
　　追儿这才发现站在欧阳旁边的德王爷，刚才早朝时没有细看，现在站在外面了才看清楚。德王爷今天身着玄色亲王服，烘托得皮肤白皙光泽，棱角分明的脸帅气而阳光，散发着一种薄荷柠檬的清凉味道，即使现在那么热，靠近他的时候还是一片凉爽。然而德王爷的笑容却像阳光般温暖。追儿看着看着走了神，居然有些心跳加快了。
　　
　　“刚才欧阳哥哥叫你……研寒……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叫……研寒哥哥？”追儿略带羞涩的样子可爱极了，连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的欧阳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微笑。
　　
　　“当然可以，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王爷，我喜欢听别人叫我的名字……就听你的，以后你就叫我研寒哥就行！”德王爷说着将行李递给垂首立在一边的随从，原来四个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宫门，两台轿子早就在等了。
　　
　　“那，追儿，你先跟我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好好地招待你，好不好？”欧阳一边给随从打个手势，让他把东西拿上轿子，一边轻轻低下头征求追儿的想法。
　　
　　“好啊，正好我也累了，那就麻烦你了。”追儿开心地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小牙，转身回过头去和玉儿道别，随即又走到德王爷面前，想了一会，很认真地扬起头，“那我先和欧阳哥哥回去了，晚上再见面。嗯……研寒哥哥再见！”说完之后立刻像小兔子一样乖巧地钻进了轿子里，脸颊微微发红。
　　
　　欧阳站在轿门口，狡黠地朝德王爷眨眨眼睛，轻轻用口型夸对方一句，你可以嘛！然后才跟着进去。轿夫待两个主子做吩咐之后，便辞别了王爷和玉儿，驾着马慢慢往府里去了。
　　
　　晚上。
　　
　　“少爷，服侍小公主的丫头传话来，小公主已经睡了。”灵儿将一杯泡好的茶放在欧阳的书桌上，对方正在看厚厚的一摞材料，累得皱着眉头。
　　
　　灵儿上次从晓枫那里拿来的银杏叶和枫叶新片果然很好用，每次少爷喝了之后头痛都会缓解不少，很快的解决掉手头的事，然后就去休息了。记得欧阳第一天喝着茶的时候还笑着问灵儿，“原来灵儿泡茶这么好喝，里边加了什么？”灵儿脸一红，答应晓枫不能说他，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是自己家里带来的叶片。那天以后，灵儿就总是望着欧阳出神，他不明白，那么好端端的两个人，那么彼此关爱和熟悉的两个人，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欧阳如往常一样拿起茶杯，却只是轻轻呷了一口，便笑着对灵儿解释，“灵儿的茶不同，喝了之后便会很舒服，总想睡觉。可是今日不行，最近很忙呢。”
　　
　　灵儿低头不语，他知道欧阳在忙什么，少爷今天把蒙古来的小公主接到了府里，还特意嘱咐了所有的下人。却惟独没有去和晓枫说哪怕一句话，甚至……少爷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去看晓枫了，有关晓枫的一个字都不提
　　
　　所以晓枫到现在都不知道还有追儿这么一个大活人已经进了府。
　　
　　整一个星期，灵儿被看得太紧，根本没有什么偷偷跑过来的机会，晓枫那里可真是成了与世隔绝。欧阳下令贬他为奴，却没有分配任何活儿给他，反倒是下令任何人都不许来接触他，晓枫真该为这种明显的孤立和漠视而悲哀。
　　
　　奴才，就是不能被别人伺候，而是要伺候好别人。虽然晓枫并不需要去服侍任何人，但是很显然，这种意图明显的孤立后也不会有任何人来管他。
　　
　　衣食住行，自己管。被打伤了疗伤上药，自己来。
　　
　　可是，很必然的，晓枫完全没有自己管好自己。背上臀上的鞭伤杖伤，还有被欧阳随意踢打导致积淤不散的血块，都没有得到药物的抚慰，而且被晓枫弃之不理，任伤口恶化之后愈合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洗澡的时候没有往日的热水，晓枫就扎在凉水里，任凭那些伤口被凉水泡的翻起了皮，自己痛得几乎咬碎牙齿。
　　
　　感冒发烧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晓枫每分每秒都在感冒发烧。
　　
　　至于衣食住行方面……晓枫在被关在这里第三天的时候，像其他下人一样跑到后厨去拿吃的，自尊心却又一次在其他人鄙夷的目光中受到伤害。于是只能一次拿回了尽可能多的馒头，在众人更加奇怪和怜悯的注视下仓皇逃跑，打那以后再也没出过落枫林半步，连水都喝得省极了。
　　
　　到现在，晓枫已经连续啃了三天因为不保鲜而硬邦邦堪比石头的馒头。晓枫甚至怀疑它们是不是已经坏掉，因为每次吃完之后总是会胃痛至少一个时辰。不幸运的话，胃痛和七虫三花并来，常常会痛得晓枫恨不得用头去撞墙。身上到处都是忍痛不住而被自己掐出的伤痕，有的甚至掐在了侧身的鞭伤上。 
　　
　　晓枫从床底下爬起来，轻轻捋好自己的一缕头发，脸色苍白。他又一次成功地战胜了那恶毒，外面的月亮也升了起来，好像在称赞晓枫的勇敢，可是晓枫却觉得那称赞也伴随着月亮的泪。
　　
　　哭吗？心痛吗？晓枫现在只觉得麻木，他看了看自己刚才咬破的手指，还在滴血，便以血替刀，在床头上划下一道。
　　
　　床头上已经有很多条小杠杠了，多半都是用鲜血划上去的，因为晓枫的房里只有一把小刀，根本扎不透木头。晓枫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记载自己的生命……还有十六天了，还有十六天，欧阳中毒就满一个月，他就平安一个月，晓枫就可以安心了。
　　
　　晓枫在月光下虚弱地朝那些杠杠笑笑，地上有殷红的血迹，那是他吐出来的。没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晨的睁眼似乎越来越困难，而发毒时也开始伴随着呕吐，吐出来的都是血。晓枫知道那是一种警告，身体给他的警告，他快要不行了……本来就是，自己活到现在居然还没有倒下，晓枫已经觉得是个奇迹。
　　
　　不过他不在乎，忘记了饥饿和疼痛，更忘记了心痛，晓枫不敢再去直面那份惨淡的心痛……他只要生命，而且只要……十六天的生命……在剩下的屈指可数的生命中，晓枫除了忍受定时袭来的疼痛之外，倒是清闲得很。于是他每天靠在枫树脚下，观察着太阳的朝升夕落，眼眸清澈而凄凉，不去管自己的坐姿压迫了伤口，不去理会神经深处传来的痛，而是日夜都在思念着那个人。
　　
　　生活开始变得简单，醒来了便开始思念他，困了便枕着枫树厚实的树干沉沉睡去。外边的喧嚣纷扰好像已经远离了他，晓枫安静的像个再不会说话的娃娃。
　　
　　我愿意，用我剩下的生命想着你，爱着你。下辈子也愿意，一直这样坐在这里，永远守候着你，生生世世，无数个轮回。
　　
　　晓枫叹了口气，擦擦嘴角的腥甜，有些担忧的望着墙角的“粮食”。
　　
　　只剩下四个了……晓枫却并不打算再去被怜悯一次，四个，够我吃十六天了。反正，晓枫自嘲地苦笑，他还真的不相信自己会被饿死。兴许是人在身体越发透支的时候就越是清醒，他有很准确的预感，他可以活过这十六天，就算一点吃的都不剩了也可以活下去……因为他还有未了的心愿，我的羽……
　　
　　




二十七、 一枕惊魂

　　
　　只一晃的功夫，又是半个月转瞬即逝。此时的追儿已经会对着德王爷静静地微笑，两人彼此心意相通，甜蜜缠绵。陪伴小公主游京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德王爷一个人的头上，而追儿自己也每日早出晚归地泡在燕王府，实在是有点乐不思蜀的意味。
　　
　　“娶了媳妇忘了娘！”黄昏已尽，一轮皓月当空，欧阳对着德王爷笑骂道，却又忍不住撇嘴，居然把我自己比作娘，真够有病的。
　　
　　“我看你是想骂我饱汉不知饿汉饥吧？”德王爷悠悠转转地坐在欧阳身边，颇为忧愁地看着对方，“欧阳，打从你被钱鼎抓住之后，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有些事，当忘则忘，当止则止。”
　　
　　欧阳灌下一杯冷茶，一哆嗦，看得德王爷心疼。
　　
　　“不用你安慰我，你去疼你的追儿，守你的情人，让我自生自灭去吧。”欧阳说完之后把茶杯往草丛里一掷，不顾德王爷的叫喊，一个人往回走。
　　
　　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数十个来回，可却始终无事可做。难得的清闲啊，他只好打算早点休息了……欧阳一边脱去外衫，一边轻轻拂去眼角的湿润，抬头去看窗外的繁星点点，自嘲地想，我这是怎么了？这两天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压得心里实在是难受的厉害。偌大的欧阳府，如此冷清惨淡……
　　
　　晓枫滴着鲜血的手指颤抖地在床头上画上最后一道，十道昰一行，现在那里已经整齐地排满了三行，每一寸都是鲜血所染。晓枫画完之后自己竟然浑身都开始打颤……最后一天了吗？这一个月，他平安，而我也终归是挺过来了……
　　
　　现在，到了我离开的时候了……
　　
　　仿佛卸去了一身的重担，晓枫双腿一软，直直的倒在地上，而后突然抬起头惨然一笑，热泪划过脸庞，顺腮而下。回到欧阳府后，第一次纵容了自己的泪水肆意流淌，像是抑制了很久才发出的绝望，每一颗泪珠都像是要将晓枫的心砸出个坑来。
　　
　　这一个月来的爱恨恩怨，这一个月来的□折磨，这一个月来每一丝心痛和委屈，终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涌上心头。
　　
　　晓枫的脑海里开始翻腾着那些数不清的痛苦的片段。那些疼痛折磨，历历在目；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晓枫像是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的溺水者，徒劳地上下挣扎着，却只能咽下一口又一口苦涩的海水，痛苦不得解脱。
　　
　　“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要膝行！还有，记得，这里每个人都是你的主子！”
　　
　　……………
　　
　　“若是我要你为奴……”
　　
　　………………
　　
　　“试问，壮士和贞女，你属于哪一种呢？”
　　
　　……………
　　
　　膝行！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你主子！……若是我要你为奴……壮士和贞女，你属于哪一种呢？你属于哪一种呢？哪一种呢？! 壮士和贞女，你属于哪一种呢？……贱人…………爬过去和他们行礼！……那就如他所言，杖五十！……晕了就泼醒！……我是怕一下子打死了你，以后就没得玩了……以后就没得玩了……你要是没学会，我可以再做一次，但是这些不算……你若是敢死，你就永远欠我！……你就永远欠我！……你就永远欠我！……你永远欠我！……
　　
　　你永远欠我！
　　
　　………………
　　
　　晓枫双手捂着耳朵，一步一步蹭到墙角。
　　
　　“不……不要……羽……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这样对我！”晓枫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洪水决堤，抬起头大声嘶吼着，“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可以这么欺负我！他是羽，他不可以！！”
　　
　　耳边缠绕反复的怒骂声在晓枫的怒吼之中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的声音，震得晓枫心底一颤。那声音曾在锦衣卫狱的夜晚带着那样的绝望的凄凉，“枫儿真的存在过吗？我欧阳飘羽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晓枫听着耳边莫须有的声音，眼神逐渐空灵，居然在这无边黑夜里笑了，笑得令人心寒。他费力地撑起身子，从桌子上把那把美丽的琴拿了下来。那琴还是那么美，是晓枫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把，玫瑰木底板，银色闪动的琴弦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发出月亮一样的光芒，那是他的羽送给他的。
　　
　　晓枫将琴兀自搂在怀里，嘴里喃喃道：“枫儿当然存在过啊！枫儿始终都陪在你身边啊……傻瓜，你在枫儿心中，永远都是羽啊……”
　　
　　“傻瓜，你在枫儿心中，永远都是羽啊……”
　　
　　“傻瓜，你在枫儿心中，永远都是羽啊……”
　　
　　“永远都是羽啊……” 
　　
　　“枫儿怎么可能不爱你？枫儿怎么忍心伤害你？我的羽，枫儿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晓枫对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傻傻的幸福的笑了，好像羽已经在前面等他，等着他去团聚。“羽，你知道吗？在思念中沉浮，每一秒都撕心裂肺的……羽，枫儿真的好痛好累啊，可不可以允许枫儿休息一下？就一小下下，枫儿保证不会偷懒，下一世，让枫儿好好爱你，我们永远都不要再分离……”
　　
　　那惹人心疼的声音在空房间里一次次回响。晓枫的泪水湿润了每一寸琴弦，手指轻轻抚摸在那些银亮闪动着的精灵上，那被银针刺破的伤口居然也不觉痛了。抱着琴缓缓站起来，晓枫把脸颊贴在冰凉的琴板上，“羽，钱鼎真傻，他以为他废了我的手指我就不能再弹琴了。可是，曲子是为你而弹的，手指痛不痛又能如何呢？重要的是，枫儿爱你……枫儿的心是你的，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枫儿会等到羽愿意明白的那一天的……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还要守着你，继续等。”
　　
　　羽，枫儿要走了……晓枫笑中含泪，轻轻推开房门，踏过地上厚厚的落叶，身体因为透支到了极限而沉重起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是临终前才格外沉稳有力的心跳。
　　
　　羽，枫儿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跑出来的。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扮成欧阳少爷吓人的时候真的很可怕，枫儿差一点就真的以为你不疼枫儿了。只不过枫儿知道，羽一直都是爱着枫儿的，枫儿一直都知道。
　　
　　只是，枫儿突然又想弹琴了呢……一首我们都没有听过的旋律，走之前，允许枫儿弹给你好不好？你要认真听哦，这一生一世，枫儿只弹这一次，希望你刻骨铭心。
　　
　　是真的，羽，这一生一世，我们只剩下这一曲了，曲终，我们就要永远分开了。所以，希望你刻骨铭心。
　　
　　窗外居然刮起了冷风，卷着花瓣叶片在空中飞旋。夜色浓如墨，柳枝在冷风中无力地摇摆，任平日里和煦的风撕咬，任它呜呜地怒号着。只有那轮残月，弯似钩，亮如虹。
　　
　　欧阳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许久，却心慌意乱得无法入睡。
　　
　　咚。一个清脆的单音突然划破了耳边的寂静，欧阳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外面有人！
　　
　　欧阳不安地伏在床上，屏息凝神，倾听着细小的声音。
　　
　　等了片刻，却听到一声细微得可以忽略的叹气声，欧阳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连忙顺着窗子去寻那人的身影。房前的小凉亭里，有个黑影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臂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那样熟悉的声音和感觉，是……他吗？他来了吗？
　　
　　随即倾泻而出的琴声回答了欧阳的疑问。琴弦在晓枫手下振动轰鸣，那许久未动的手指再次旋转飞舞于弦上时，往日的风采不减，却多了期艾的韵味。像是破晓，隐去了黑夜的柔情，将轰轰烈烈嵌进每一丝一缕，消失前的哀叹，分外惹人震撼。
　　
　　生命的……离歌？
　　
　　欧阳被琴声狠狠地扼在了床上，动都动不得，只是心脏随着分秒不停的轰鸣跳得越来越快。他从未听过晓枫这样的琴音，无论是枫念飘羽，还是醉羽听枫，欧阳从未知道，原来一向柔弱的晓枫也能拨动出如此撼天震地之势。像在嘶吼，像在哀求，像是要送给他如日不落的守候，像是抛出代表爱的生命稻草。
　　
　　一种被尘封在心中许久的感情正猛烈地冲撞着他的心门，欧阳几欲跳下床冲出去，可是却浑身失去了力气一样地散软，只剩下心脏，突突突，越来越疯狂地跳动。
　　
　　啪嗒、啪嗒。
　　
　　欧阳愕然，两滴晶莹的泪珠打在地上，在黑暗中耀眼。自己……哭了？
　　
　　是被这如困兽临死前的挣扎般的琴声而撼，还是那被封存的情感已经冲破了封锁跃出？
　　
　　欧阳这才仿佛是从琴音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一摸额头，全是冷汗，湿透了全身。
　　
　　欧阳回过神来，立刻跃下床，连鞋都不及穿，便光着脚去开门。手搭在门闩上，欧阳却迟疑了。
　　
　　缘是那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回声还飘荡在院子里，哀转久绝，迟迟不散。
　　
　　许久，琴声又响起，只是不同于刚才，已经虚弱飘渺之至。
　　
　　叮。
　　
　　欧阳一凛，手指轻颤，缓缓在门闩上摩挲不定。
　　
　　叮咚叮。
　　
　　…………
　　
　　只留下四个单音，之后便再无他声。
　　
　　欧阳被那第一个音就吓出了一身汗，好像是……羽？……之后呢？那三个音又代表了什么？
　　
　　易晓枫，你居然还会叫我羽……你怎么会，你怎么敢？
　　
　　欧阳觉得自己再也等不了了，答案就在外面，于是一把拉开门，却只看得空荡荡的院子，冷风卷着落叶花瓣飞旋，一片空旷，四寂无人，静谧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欧阳微微地怔神，他呢？
　　
　　而晓枫早已在欧阳犹豫之际抱着琴离开了，拖着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直的身体，手指上的旧伤被琴弦磨开，银色上血迹斑斑驳驳。
　　
　　“少爷！”欧阳正对着月色发愣，远处却匆匆跑来了管家，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忠叔……”欧阳错愕道，“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穆……穆阳大人传话，说，说有个叫路遥的要见您……事情紧急，要您现在就去……”管家把手里的大衣披在欧阳身上，“少爷还是快去看看吧，老奴还从来没见过穆大人手下的锦衣卫这么匆忙过，从城西的锦衣卫狱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路遥？他找我干什么？”欧阳皱皱眉，诧怪极了，他对这个钱鼎的情人始终没有任何好感，“他们有没有说什么事？”
　　
　　“真相……”管家的呼吸还没有平稳，气喘吁吁地重复刚才锦衣卫的话，“路遥公子说，您不去会后悔的，他只问您一句……当日事的真相和被晓枫隐藏的秘密，您要不要知道？”
　　
　　欧阳的瞳孔骤然缩紧，身上的大衣缓缓滑落到地上——真相……被晓枫隐藏的秘密……
　　
　　易晓枫，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二十八、 生死一线

　　
　　欧阳随着来的锦衣卫一起赶到锦衣卫狱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路遥正坐在蜡烛下端详着一颗药丸。他这一个月来并没有吃什么苦，穆阳虽然没有放他，但是待他很好。当路遥提出要各种药材做实验的时候，穆阳很聪明的什么也没问，只是按照路遥写的方子一一抓了便给他送去。 
　　
　　“我是来听真相的。”欧阳冷眼打量着路遥，由于之前并没有单独审他，所以不免对这个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少年保持警惕，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或近或远的距离。
　　
　　“真相……”路遥紧紧握住那颗药丸，“先告诉我，你回去之后你是怎么对晓枫的？这一个月来，他过得好不好？”
　　
　　“他不好。”欧阳很直白地回答，然后将晓枫回府之后的事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他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如果路遥真的有真相要说的话，他就必须先要心诚。如果路遥是在骗他的话，他也要让路遥心里不好受。
　　
　　路遥的脸色在欧阳的叙述中变得越来越难看，当欧阳最后说出“至于他现在怎样，我不知道。”的时候，路遥居然一拳打了上去。欧阳没有任何防备，只觉得脸上一痛，便被恶狠狠地摁倒在墙上。
　　
　　“混蛋！”路遥把欧阳的头死死扼住，咬牙切齿道，“就这样，你还想听真相?告诉你，你不配！”
　　
　　欧阳听到这句话之后明显愤怒了，“我说过我来这里的目的，我不是来被你打，被你骂的！”说完之后使劲掰开路遥的手，那颗朱红色的药丸安静地躺在那里，“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路遥气急反笑，“你想听真相是不是？好，我告诉你真相，但是只是希望你听过之后不要后悔得想撞墙！”
　　
　　那个夜晚，路遥用尽了他人生中的所有勇气和力量，将整个事件向欧阳叙述得完整而清晰。最后却连他自己也再愤怒不起来，因为他在讲述的是晓枫，是那个让人心疼得想落泪的孩子，是那个单纯善良得倔强的孩子。路遥吸吸酸胀的鼻子，将手背上那个被晓枫咬出的血印给欧阳看，指着牢房角落里的稻草上已经风干的血迹道，“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了……这些东西足以为证，若你还是不信，你可以叫一个太医给他验毒，也可以自己去检查他手指上的伤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完全推翻不认，但是——”路遥利剑一样的目光扫过欧阳的脸庞，“我替晓枫感到悲哀，你不值得他爱。”
　　
　　欧阳却没有半点怀疑，只是沉默了下来，心里却已经全乱了。刚才院外的琴声轰然在脑中奏响，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晓枫弹琴时的疼痛。欧阳颤抖着轻轻抚过路遥手背上的伤痕，很深的伤口，一个月了，却还是这样狰狞。当时，他有多痛，才把路遥咬成这样?而自己对他做的那些，是不是更痛？
　　
　　欧阳一闭眼，晓枫好像就跪在自己面前——“易晓枫，入欧阳府为奴，□。”……为奴，为奴……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跪在我脚下，一遍遍地折辱自己？
　　
　　记得那日在锦衣卫狱的刑讯房，他被人剥了衣裤，含着哭腔咆哮，却更像是哀求：“你不可以这样侮辱我！”却最终还是改变不了自己的决定和狠心，被侮辱得体无完肤……枫儿他，生来傲骨，是怎样忍受得了那样的亵渎？
　　
　　记得他被自己命令去参见府里的每一个下人，膝盖蹭在地面上，一步一叩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他自己打入深渊——“奴才见过主子。”，“奴才见过主子。”……自己本以为他是怕死才答应被那般侮辱，可是不曾想过，他怕死，也是为了自己。
　　
　　记得他被鞭子抽得爬不起来的时候，嘴里倔强的那句，“我没事，我可以的……”他的羽那样对他，他是怎样撑得下去，一遍遍重复着，他可以的……
　　
　　记得他含泪的微笑，记得他谦卑的举止，记得他那般隐忍的眼神，记得他那个夜晚吃着自己做的点心时小心翼翼的满足感。
　　
　　欧阳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千刀万剐，也无非就是这种滋味。现在他终是知道了，他的枫儿还是他的枫儿，还是那个世界上最善良单纯的孩子，还是那个心无城府干净似水的天使。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好痛，痛得要碎掉了一样。
　　
　　“晓枫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没有怨过你，更没有恨过你，他……”路遥噙着泪笑了，“他在毒发的时候还在跟我发誓，说他不会恨你，他一遍遍地告诉我，他爱你。可是他说……他真的好疼……”路遥再也说不下去，低头抽泣一声，想起晓枫苍白忍痛的脸，心如刀绞。
　　
　　“银针锥指……七虫三花……杖笞鞭打……他还是个孩子啊……他现在还仅仅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啊。却要他承担那么多本不该他承担的痛……”
　　
　　“羽，好疼……”欧阳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还记得那次，晓枫因为不好好骑马被自己打了一顿，拖着哭腔软绵绵的那句话，把自己惹得心疼好久。可是当日……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被侮辱；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的眼泪横流，看着他的骄傲被一寸一寸砸碎。自己居然都没有心疼过，像是在对待仇人一样狠辣……欧阳飘羽，你还是不是枫儿爱的那个羽？那份轰轰烈烈的爱，你可还配得上？
　　
　　欧阳飘羽，你怎么舍得？
　　
　　“枫儿他，居然这么勇敢地活下来……”被回忆冲击的几乎站不稳的欧阳终于说出一句话，却猛然想起什么，那震人魂魄的琴声又响起在脑海里，欧阳紧张得一下子握住路遥的肩膀，“等一下！你刚才说，枫儿第一次毒发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路遥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说他一定要撑过这一个月，看你平安度过毒药潜伏期才肯安心啊………啊！”路遥还没等自己重复完便已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今天是……第三十天！”
　　
　　欧阳的脑袋嗡的一响！刚才的琴声，绝对不是幻觉！真的是枫儿，是他来告别的吗？
　　
　　“欧阳，快！快回去！”路遥急急忙忙地把欧阳推了出去，“回去看住晓枫，万不能让他做什么想不开的事！”
　　
　　欧阳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慌乱中扯下自己刚刚领到的王爷金牌丢给路遥，“等会你自己叫锦衣卫放人！帮我通知德王爷，然后叫他和你一起去欧阳府！”话音还未落，人却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欧阳驾着马在黑夜里狂奔，他有一种超乎的预感，一种东西仿佛正从自己的生命中抽离。他从未这样恐惧过，只能把马骑得如离弦之箭，像是要去追赶一个生命，一颗流星。
　　
　　枫儿，枫儿，再等一会，只要再等一会，羽就回到你身边了！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走……
　　
　　晓枫回到了落枫林，那是羽送给他的世外桃源，那是他和他爱得如火如荼的地方。而他现在只觉得好累，好像倒下了，就再也不想起来。
　　
　　嘴唇轻轻抿在信封上，晓枫一点一点把那封信抚平，直到一个皱褶都不再有。方才从桌前起身，一个人走到窗前。
　　
　　冷风呼啸，外面的枫树们在风中向一个方向哗哗的响着，像是挽留。可是只有晓枫知道。它们留不住自己的，自己去意已决，谁也留不住了。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的词，自己最喜欢的一句。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晓枫对着遥远的北极星轻轻笑了，那样恬淡美好的笑，昭示着晓枫的心如止水。抬起手，一把扯下头上的发带，黑发倾泻下来，散开披在瘦弱的肩旁。
　　
　　羽曾经无数次揉着自己的黑发，笑着夸自己的头发是一条黑色的森林。现在，它们依旧那样乌黑柔顺，只是已经因晓枫的虚弱而失去了光泽。
　　
　　晓枫顽皮地笑了，如果羽知道自己的头发被自己虐待成这个样子，会不会上蹿下跳地大骂自己一顿呢？还是会气得扬起巴掌？其实羽，被你打的时候也很幸福呢，我可以感受到你浓浓的关爱。至少，没有刑杖和皮鞭那样冷冰冰，是不是？
　　
　　青衣从晓枫的身上缓缓滑落在地，露出光滑的身体，上面却满是血红的伤痕，那些血的印证，比爱残酷。晓枫叹口气，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小时候的一件衣服，尽管短了一些，但是却因了晓枫太瘦，居然空荡荡的。晓枫慢慢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这件衣服不是他给我买的，所以我还是有资格带走的，是不是？
　　
　　叮咚。
　　
　　晓枫一惊，从脱下的衣服上滚落一块玉佩，连忙起身将它捡起。那片枫叶依旧那么美，闪动着圆润的光泽，像晓枫现在的眼睛，满是泪光。
　　
　　羽……枫儿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有这样一件信物。你呢，你还记得吗？
　　
　　晓枫裹着洗掉了色的衣服，慢慢走到床前，摸索着躺下。从枕头底下掏出藏了一个月的刀片，对着自己白如玉藕的手腕，毫不犹豫，用力割下。
　　
　　痛……血顷刻间涌了出来，晓枫忍不住皱眉，闭上眼睛，噙泪皱眉。羽，你带给我的那些快乐，我割舍不掉啊……怎么办？那么，允许枫儿带走吧……
　　
　　七月的阳光下，那人回眸一笑，不顾众人奇怪的目光，一把抱起羞得面红耳热的晓枫：“枫儿，怎么走的那样慢？我们还要回去看你老家呢，快一点！”
　　
　　夜里静谧得吓人的时候，那人总是躺在自己的左侧，眼角含笑，“心脏在左边，我护住枫儿的左边，枫儿就不会害怕了。”
　　
　　晓枫望着欧阳潇洒飘逸的书法出神，“羽，你这么出色，会不会不要我啊？”
　　
　　欧阳笑着把晓枫揽入怀里，说出那句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小东西想什么呢？我就是不要命也不能不要你啊！”
　　
　　“住手！”好像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的，晓枫却偷偷的听不够。羽他总是这样，像是上天派下来保护我的天神。真的是天神，善良伟岸的天神。
　　
　　“枫儿，羽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记得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那么认真的话，从他那里听来，晓枫觉得欧阳帅的一塌糊涂。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甜蜜酸涩。
　　
　　闭着眼的晓枫居然舒心地笑了，笑得那样情真意切。我爱过，被爱过，快乐过，幸福过，回报过，那么现在，该满足了……
　　
　　羽，怎么办？你看，我还是忘不了你啊。忘不了你的狡猾你的坏，忘不了你的关心你的责备，忘不了你的满腹经纶你的柔情蜜语……一千一万个忘不了，可是枫儿终归是要选择遗忘了。
　　
　　羽，对不起……枫儿忘不了你，请你忘了枫儿吧。
　　
　　疼痛越来越强烈，晓枫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缓慢，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临近死亡的感觉吗？
　　
　　冥冥之中，那是谁的微笑呢？青石板路上的回眸一笑，像是刺眼的阳光，晃疼了小风的心。
　　
　　羽，枫儿爱你……
　　
　　羽，枫儿舍不得离开你……
　　
　　羽，你不要恨枫儿，枫儿会难过的……
　　
　　羽，羽……
　　
　　咚——
　　
　　咚——
　　
　　咚——
　　
　　嗡——————————————————————————————
　　
　　苍白尖锐的单音划响晓枫的耳畔，晓枫只觉得头一痛，便彻底失去了知觉。玉佩从晓枫缓缓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这一次，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枫儿！”欧阳推开落枫林的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枫树的叶子几乎是在一拨一拨地掉在地上，如细细密密的雨丝。难道，连上天都降临征兆了吗？难道，连上天都看不下去欧阳的狠辣，决心将晓枫带走了吗？
　　
　　枫叶们被风吹得凋零，吹得粉碎。往日安静美丽的枫林，现在凄凉萧索得让人心寒。
　　
　　欧阳突然感受到什么，一把推开门，“枫儿！”
　　
　　没人回答。
　　
　　欧阳颤抖着走近床边，月光透过小窗打在晓枫的脸上，一片安静平和。晓枫仿佛熟睡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脸上挂着眷恋的微笑，似是一个玲珑剔透的瓷娃娃。
　　
　　然而周边的景象却不容欧阳乐观。
　　
　　鲜血顺着晓枫的手腕流成了一股红海，慢慢沁入地上玉佩的碎片里，晓枫的笑容逐渐苍白透明，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变得柔弱凄美。
　　
　　“枫儿——”欧阳颤抖着捧起晓枫的身体，却无法停止不断流淌的鲜血，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枫儿，你这是在干什么？别和我开玩笑了，你都吓到我了……枫儿！枫儿！”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大白……




二十九、 风雨鼓瑟

　　
　　羽,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可怕的样子。是一堆白骨,一具散发着臭味的尸体，还是早已经灰飞烟灭？其实枫儿真的很想留给你枫儿最美的样子，可是，天上人间，生死茫茫，枫儿在这亘古不变的规律面前，连苦笑都不敢。
　　
　　羽，尽管枫儿是多么舍不得，但是枫儿还是要走了。这个世界上，太过于喧嚣纷扰，枫儿一点也不喜欢，而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枫儿停止什么。太阳还是会东升西落，孩子们还是笑得开心，你会找到一个值得你爱的人，细心地呵护她，体贴她，疼她一辈子，然后在时光的慢慢摩擦中，忘了枫儿。
　　
　　是啊，遗忘，这是上天安排给我们的结局，有一天那些记忆化作浪花，变成泡沫，你就真的不会再为我伤心什么了。只是，枫儿对羽的思念，会被拉伸的好长好长。几十个日日夜夜里，枫儿学会了一个人，一个人等雨后美丽的彩虹，一个人熬过寂寞和洒脱，一个人坐在枫树下，静静地想你。
　　
　　羽，你恨枫儿吗？你怨枫儿吗？那么，在你听枫儿说这些话的时候，会不会很厌恶我？会不会觉得恶心呢？其实枫儿真的不想你讨厌我，枫儿宁愿你恨枫儿一辈子，怨枫儿一辈子，因为，恨是建立在爱上的，那样，枫儿还可以对自己说，你爱过我。
　　
　　能够死心是一种解脱，羽，你早就在枫儿的伤害中解脱了吧……现在，该轮到枫儿了。其实，犹豫不决，去留都很折磨，放弃才是最坚强勇敢的选择吧……是你告诉枫儿的，要坚强，要勇敢，对不对？枫儿不孤单，羽可以为了枫儿付出一切，枫儿也可以为了羽横冲直撞，遍体鳞伤。这样的爱才够勇敢，对不对？
　　
　　嘿嘿，这回枫儿不怕鬼了，因为枫儿马上就变成鬼了。下次晚上见到我，不要被我吓到，枫儿就算变鬼了，应该也是个美丽的鬼吧？
　　
　　这一个月没有见到你，可是你却总是跑到枫儿眼前来，枫儿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忧伤的样子。羽，对不起，对不起，害你那么难过。可是……这一个月来，你有没有瘦？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因为工作折磨自己？……你看，枫儿挺唠叨的对吧？可是枫儿却连你的一点消息都没有，羽，你真的好厉害，你不想让枫儿听说你，就真的做到了音讯全无。可是你知不知道，枫儿每次想到你，担心你总是太疲劳，担心你总是爱生气，枫儿就好心疼。枫儿想像从前一样站在你身边，站在你最近的地方，可以默默地看着你，哪怕是让枫儿看着你爱上别人都可以。可是我们的爱情，错得几乎透明。
　　
　　羽，你总是会在危险的时候飞到枫儿身边，枫儿有时候都会猜，你一定是上天送给我的守护神。这一次，枫儿可以守护你，枫儿很快乐。不要追问事情的一切了，随着枫儿的离开，一切都结束了，所以，不要给自己徒增伤感。枫儿只要你记住，只有那一个吻，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枫儿和钱鼎，什么都没发生过。枫儿不会背叛羽，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没有。枫儿要感谢上天，让我们相遇，枫儿认识你，爱上你，不后悔。
　　
　　枫儿无悔。
　　
　　羽，你知道不知道，其实你有很多坏毛病。以前我不说，是因为你的优点实在太多，而且你这个人好像有暴力倾向，说出来我就惨了。可是现在，就算我说了你也打不着我了，所以我就说出来了……以后呢，枫儿就不在你身边了，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工作到太晚，休息不好的话，身体早晚会垮掉的。不要经常和下属议事忘了吃饭，更不要空腹喝酒，你知不知道，这样胃会坏掉的！ 难道下辈子，你要我一直伺候一个病人吗？到时候我就不管你了，看你上哪儿后悔去！还有啊，你总穿着白色的衣服不嫌麻烦吗？居然都穿到锦衣卫狱的刑讯房去了！你知道上次我被你打之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到底是有洁癖还是根本就不怕脏。白衣服让你那么穿，那得一天换几件啊？怪不得府里洗衣服的姐姐都长皱纹了，肯定是被你累的！你得付给人家双倍的工钱！
　　
　　羽，我不在了，你就没有牵挂了。你可以到大街上去看美女，可以找好多好多漂亮的女孩子约会，其实怡香阁的倌儿都很漂亮的，虽然我最美，呵呵。但是，你最后一定要专一哦，你要找一个比我还要爱你的人陪伴你，我把你就送给他了，下辈子也不跟他抢。因为我说过，我就是个麻烦精，谁和我沾上边，那他这辈子就算是完了。所以，亲爱的，我怎么舍得再拖累你一分一秒呢？所以，羽，我不敢给你承诺，无论是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枫儿会在天上安静地看着你，看着你一年一年成熟，然后一年一年老去，守护你，守护你爱的人，守护你未来的宝宝，守护宝宝的爱人……这样，一代一代，你都可以放心，都交给枫儿就好了。只是，等你上天的时候，不要来找枫儿，枫儿不想见你。
　　
　　羽，谢谢你看完我的长篇大论，不要不耐烦，马上就完了。
　　
　　羽，如果你不嫌恶心的话，请把我的尸体和那把你送我的琴，一起丢进大海里去。枫儿的父母都是死在水里，枫儿也要追随着他们而去，这样才可以让大水冲走我的全部记忆。就像枫儿没有活过这两年，就像枫儿十五岁那年同爸妈一起被淹死了，就像枫儿不曾遇见你，就像枫儿只是两年前死去的一个孩子，和你不曾相识。
　　
　　羽，忘记我之前，你要记得，枫儿爱过你。
　　
　　再见了，我爱的羽，高大帅气的羽，温柔体贴的羽，让枫儿死心塌地的羽……再见了，再见了……羽，枫儿爱你。枫儿最后一次，再叫你，羽。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枫儿绝笔。
　　
　　晓枫的绝笔信从欧阳指间滑落，带着欧阳炽热的眼泪，一同在空中飘转，然后轻轻落在地上。
　　
　　“傻瓜……”
　　
　　傻瓜，我的傻枫儿，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是不是存心让我哭啊？现在我哭了，你得逞了，那就不要开玩笑了，你要醒来啊……羽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说，不听吗？羽知道你一定很想听的，所以，不要睡了，醒来好不好？
　　
　　“王爷，”太医走到欧阳身前跪下，“对不起，王爷，恕卑职无能为力，卑职请王爷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欧阳沙哑着嗓子难以置信地问，“最坏的打算？你是什么意思？” 
　　
　　太医理解欧阳的哀痛，连忙解释道，“晓枫公子本身就很虚弱，即使没有自杀，也活不久了。更何况，刀片切得太深，发现又不及时，导致失血过多。卑职只能帮他止血，却救不了他的命……他……恐怕活不到明天天明了。” 
　　
　　“你说什么？”欧阳一把抓起太医的衣领，却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地上仿佛流成了血湖，到处都是令人心惊的血红，枫儿他……好像流干了自己全部的鲜血一样。
　　
　　“王爷，他就要走了……您还是去陪陪他吧，有什么话，趁现在说……他应该还能听得到。”
　　
　　“枫儿……”欧阳连忙放开太医，挥挥手让他先下去，自己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床前。晓枫的脸上此刻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血色，连惨白都算不上了，整个人几乎透明，好像一碰就要消失掉一样。锁骨高高地凸起来，消瘦得吓人。
　　
　　“易晓枫，你给我起来！”欧阳心疼得肝胆俱裂，朝床上的人咆哮道，“你不可以就这样一个人走！赶紧给我起来！听到没有！胆小鬼！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心疼你？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永远都不理你！”
　　
　　床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只是安静地睡着。只是欧阳好像看见了晓枫委屈的眼泪一样，小小的肩膀露在外面，让欧阳再也装不下去，于是轻轻帮他把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欧阳慢慢地滑倒在床边。
　　
　　“枫儿，你真的要走了吗？真的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吗？你睁开眼睛好不好，和我说几句话好不好？哪怕是揍我一顿都可以啊……枫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把头埋在晓枫的肩头上，热泪洒在晓枫雪白的脖颈上，“对不起，对不起……”
　　
　　“枫儿，不要走好不好？就算是羽求你，羽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羽真的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羽还欠你那么多句对不起，羽还欠你一个承诺，欠你一辈子……你走了，你叫羽怎么办？”
　　
　　晓枫当然没有回答，只是身上竟然慢慢地冷了下来，欧阳连忙握住他的手，心里却又是一酸。他分明摸到晓枫十指指尖的粘稠，看到上面红白分明的血洞，欧阳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枫儿，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羽一个人丢下好不好？你加油啊，努力啊，不能让自己就这么冷掉啊……枫儿……”
　　
　　“枫儿……”欧阳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麻木地一遍遍苦苦哀求。眼前是晓枫开心的笑容，那笑容那么美，好像就在自己旁边，可是却一触就碎。
　　
　　“枫儿，醒来吧……只要你肯睁开眼睛，羽随便你打，你不愿意动手，羽也可以自己动手……羽可以去锦衣卫狱，可以去刑房，可以去向大街上的每个人下跪……只要你醒来，羽愿意，把你受的苦十倍百倍地从自己身上找回来……”
　　
　　“枫儿……”欧阳说着说着平静下来，只是轻轻的看着晓枫的脸庞，破涕为笑。“枫儿，傻枫儿……你怎么那么傻啊？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一个人去承担？怎么能容忍我那么欺负你呢？不会痛吗？你这傻孩子，怎么永远都这么会虐待自己呢？”
　　
　　“你这傻孩子，走到头来，还是选择了最傻的决定……”
　　
　　“可是怎么办呢？羽就是爱上你的傻了，羽不能放手啊，不能放开你啊……”
　　
　　欧阳缓缓站起来，拔剑抵在自己颈旁，一片冰凉。
　　
　　“既然你要走，羽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离开的……羽陪你一起走，好不好？等到了天上，羽再请求你原谅，好不好？”
　　
　　欧阳笑着闭上眼睛，手中的剑就要割下去。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欧阳的耳边是晓枫欢快得如铜铃般清脆的笑声，晓枫总是喜欢跑到自己前面，然后回过头来朝自己甜甜一笑，笑靥如花。那么爱笑的枫儿……何时起，只剩下苦笑了呢？是我毁了他，可是我却毁不掉他的善良，永远都是单纯的天使……他说，他在天上，不愿意见到我。可是我也要追着他去，我欠他，无数个轮回。早已不是一生一世能还得清的。枫儿，我一定会追着你的脚步，无论天涯海角，路远马亡。
　　
　　“真的下得去手吗？”刚刚赶来的路遥从太医那里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欧阳的自言自语了，此时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晓枫若是要你还，他就不是晓枫了。他和你不同，他做错事，你能够做到惩罚他，可是他做不到惩罚你。你这样子说，是要他死也不能瞑目。欧阳飘羽，你可真够狠的。”
　　
　　“路遥……”欧阳闻声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却把本来义正言辞的路遥吓了一跳，“他要走了……他不肯原谅我，他这回真的不肯再听我解释了，连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了……你是他最亲的朋友，你来看看他吧……太医说，他还能听得到……”
　　
　　路遥却不耐烦地示意欧阳闭嘴，自己走到床前，一把推开欧阳，检查晓枫的脉搏，又翻看晓枫的眼皮，自言自语道，“这么严重……不好办啊……”
　　
　　“你……你有办法？”欧阳激动得一下子抱住了路遥，“你真的有办法？”
　　
　　“走开！”路遥皱着眉推开欧阳，“你挡着我帮他诊脉了！……再耽搁一会，神仙下凡也没办法了。”
　　
　　欧阳连忙松了手，擦擦脸上的眼泪，“真的可以救他吗？你确定？”
　　
　　“我不知道。”路遥轻轻放下晓枫的手腕，叹了口气，从身上掏出那粒七虫三花的解药，又掏出另一颗深黑色的药丸。“主子配的药，解药都是补药。而我配的这个解药，恰好是固血补气的良药。还有，主子之前给了我一颗药，保命的药。我想，晓枫如果同时吃了这两颗，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那……快给他吃下去啊……”欧阳急得一把把药抢了过来，喂到晓枫嘴边，却僵住不动了。晓枫紧闭的双唇是最好的解释，他早已经失去了吃药的能力。
　　
　　“你也看到了，”路遥苦笑，“病成这样，怎么咽啊……”
　　
　　欧阳愣住了，眼神又灰暗下来，颓然跌坐在地上，“难道……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枫儿死吗？”
　　
　　“我倒是有个办法，”路遥狡猾地眨眨眼睛，“但是你得做个牺牲。”
　　
　　“什么牺牲？你快说，只要你能救他，我怎么样都可以！”欧阳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中闪着流动的光彩。
　　
　　“你打晓枫耳光的是哪只手？”路遥想了想，问。
　　
　　“右手……”欧阳不明所以地回答，伸出自己的右臂。
　　
　　“好啊，你砍了它，我现在就救晓枫。”
　　
　　欧阳愣住了，看着自己的右臂。
　　
　　“我就知道你不肯，既然如此，你还谈什么共生死？”路遥看见欧阳没有动，愤愤地说，“晓枫爱错了人，他的痴心，还不如留给他自己。”
　　
　　欧阳却冷笑了，回过头来笑着看路遥，“你当真救得了他？”
　　
　　“我不骗人，他是我的朋友。”路遥点头。
　　
　　欧阳回过头留恋地看了晓枫一眼，手指轻轻抚过晓枫的脸庞，盖在晓枫的眼睛上“枫儿乖，不要睁眼看，可能有点可怕，但是不要害怕，羽马上就好了。等一下，你就可以重新醒来了。”说着站起来，挥剑就朝自己的右肩砍去，嘴角含笑，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住手！”路遥连忙拉住欧阳的手，欧阳的剑停在皮下不到半厘米的地方，虽没有真的砍掉自己的手，可是肩膀上已经是一片血红了。
　　
　　“你真砍？！我试你的！”路遥小心地撕下欧阳肩上的衣服，“痛不痛？”
　　
　　欧阳只是恨恨地看着路遥，沉默不语。
　　
　　“哎呀……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路遥把两颗药放进欧阳手里，“你的伤等下帮你处理，现在先去救晓枫吧。这个活儿还真的只有你干才行，只不过，做出牺牲的是晓枫，不是你。”
　　
　　欧阳愣了愣，看着手心中的药丸，好像明白了什么。
　　
　　“可是……他一定不愿意的……我早已失去了资格这样救他……”欧阳失神地念道。
　　
　　“你傻了你？有没有那个资格，是晓枫说的算！如果他没了命，还谈什么资格？”路遥气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骂欧阳了，只能压低声音，一点一点解释，“我刚才不是已经试过你吗？你肯为他断自己一臂，不做任何犹豫，你就有资格……去吧……”
　　
　　“枫儿……”欧阳回过头去看睡着的晓枫，咬咬牙，“枫儿，羽……现在要把药喂给你了……你不要生气……羽知道你一定不愿意的，但是……”欧阳无奈地笑了，“原谅羽，羽必须这样做。”
　　
　　欧阳走到床前，把两颗药丸丢进嘴里，一口一口嚼碎，然后俯下身，对着晓枫淡粉色的唇，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
　　
　　天旋地转……
　　
　　




三 十、 山石水墨

　　
　　欧阳的舌尖轻巧地撬开了晓枫的双唇，将口中苦涩的药吻进了晓枫的口中，晓枫的口里与外面的皮肤完全不同，到处都是一片滚烫，几乎要灼伤了欧阳的舌头。欧阳轻轻勾引对方的小舌，用力向里面一口口吹气。
　　
　　几分钟后，晓枫渐渐有了回应，伴随着欧阳和路遥的心跳越来越强烈。
　　
　　枫儿……加油……欧阳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口上一刻不停地继续努力往晓枫口里吹气，仿佛晓枫的生命就握在自己手里。
　　
　　终于，晓枫喉咙一动——第一口药慢慢咽下.
　　
　　欧阳手指颤抖起来，却不敢放松半点，只是更加卖力地刺激着晓枫的感官。路遥捏紧了拳头，站在离晓枫最近的位置上观察晓枫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屏息凝神。
　　
　　晓枫的呼吸由均匀冗长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第二口……第三口……
　　
　　枫儿……加油……
　　
　　晓枫的反应渐渐变得强感，脸居然慢慢有了一抹红晕，令欧阳和路遥幸福的红晕。
　　
　　终于，两颗药丸被欧阳分成很多次喂给晓枫，一一从晓枫微微翕动着的喉咙滚下。
　　
　　“枫儿……”欧阳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药，一把托起晓枫的上身轻拍他的后背。晓枫软软地倒在欧阳怀里，双眼仍然阖着，只是眼皮上已有酥酥振动的迹象。像个听话的布娃娃，任欧阳摆弄。
　　
　　“他咽下去了……他咽下去了……”路遥激动得一跃而起，忙跑到桌前斟了一杯热水递给欧阳，手都兴奋的颤抖起来，“喂他喝下去……这个可以刺激他对药物的吸收……”
　　
　　欧阳连忙接过小杯，指尖被烫的微微发红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口一口将水吹温了，小心地将杯口递到晓枫的嘴边。尽管他知道，晓枫可能根本听不见，可是还是温柔地叮嘱，“枫儿，喝点水，好吗？”
　　
　　这一次，晓枫没有让欧阳和路遥失望，透明甘甜的液体在欧阳稍微举高的手腕下缓缓流过晓枫喉头。欧阳和路遥看着晓枫的喉结上下动着，心里的冰雪好像渐渐开化了一样的暖融融。欧阳心底从未产生过如此巨大的希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把命抢回来，就要看他自己的意愿了。”路遥拍拍欧阳没有受伤的那只肩膀，“过来，我帮你上药。
　　
　　欧阳并没有拒绝，只是乖乖地跟着路遥坐在桌前，大方地伸直了手臂让他处理伤口。欧阳现在想得很清楚，他若是要照顾枫儿，就一定先要自己健康。因此只是回过头看着依然熟睡的晓枫，心情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枫儿，我相信你。既然你肯配合吃药，那么你就一定会为了我活下去的。你也不忍心，让羽一个人自责一辈子，对吗？枫儿，为了我们的爱，请你一定一定要努力！羽会一直在这里，一直等在你身边，等你醒来。
　　
　　路遥拧开一瓶上好的金疮，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欧阳肩头。确定伤口不会有事之后才用棉布把欧阳的肩膀包得严严实实的，末了，还细心地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既美观又不影响活动。欧阳看他低下头包扎伤口时认真的眼角，竟对眼前的少年蒙生了一丝好感。从来没有人敢骂他，打他，质疑他，嘲讽他……可是这些不敢，路遥都做到了，而且连他自己也说不出路遥做的有什么不对。他做到的这些，都是为了枫儿，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朋友。
　　
　　这个人……是他，是他救了枫儿的命呢……是他，把我的枫儿从老天那里抢了回来。
　　
　　欧阳轻轻握住路遥的手腕，“你主子……我会叫人给他找一个安静清丽的地方，让他能安心一点。”
　　
　　路遥长长的睫毛一颤，轻轻揉着欧阳肩膀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却并不抬头，只是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不必这样，他做了坏事，我对他的痛恨不比你少。可是……我也爱他，这种爱更根深蒂固，并不比恨少一丝一毫。”路遥将药瓶小心地拧好，放在一边，望了望晓枫，“欧阳飘羽，虽然你把晓枫害惨了。但是就像我说的，当背叛发生的时候，恨越多，爱越多。所以，我也能看得出，你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晓枫的人了。晓枫死过这一次，心便也是死了。等他醒过来，你要重新让他爱上你，会很辛苦。”
　　
　　“我都懂。”欧阳点头，严肃极了，“我会用我剩下的全部的生命去爱他，至死不渝。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我，我会离开，无论他的选择怎样，我都能接受。”
　　
　　路遥盯着欧阳的眼睛，“你敢发誓？若是再发生一次这种事情……”
　　
　　“同样的事情仅此一次，”欧阳打断路遥，站起来深深地朝路遥一躬，路遥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肯心甘情愿向之如此行礼的人。欧阳斩钉截铁，“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欧阳飘羽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他，刀山剑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路遥微笑着打量着欧阳，月光下的欧阳手紧紧攥起了拳头，站在晓枫的病床前向自己发誓要照顾他一辈子。那样的欧阳，真正像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王子。路遥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晓枫的死心塌地，这家伙……冷酷的外表下竟是如此火热的心，站在自己面前，感觉……浪漫，而……感动。
　　
　　“好，我信你！”路遥站起来，一拳捶在欧阳的心脏处，露出一个带有敬佩的近乎兄弟般的笑容，“如果有一天，你再敢欺负晓枫，我就替他杀了你。”
　　
　　欧阳倒是被对方的勇气惊得微微愣住了，木木地看着路遥走上前去替晓枫重新诊脉。这个世界上敢如此轻易便说出要杀自己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像他主子那样的亡命徒。另一种就是路遥，有且只有路遥，而且，说得出，做得到。
　　
　　路遥小心地将晓枫的手腕放回被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主子的药很快，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现在他总算度过危险期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晓枫明天早上就能清醒，只是身体会特别虚，你要注意一下。”
　　
　　欧阳笑着走上前去，对着昏迷的枫儿温柔地笑道：“枫儿，你听见了吗？路遥说你没事了，你要坚强一点，早点醒过来，好吗？”
　　
　　“这就好了……”路遥笑着收拾了一下桌子上凌乱的东西，仿佛不经意间的把晓枫的绝笔信匆匆放进油灯里燃了，“晓枫身体太虚，已经没有能力抵抗任何外力了，他等会可能会发烧，不过应该不严重，你看着他就好。”
　　
　　“你要去哪儿？”
　　
　　“我？”路遥耸耸肩笑了，“我可是钦犯哪！要是让穆遥知道了我一夜都不回去，甭管因为什么，今天晚上锦衣卫狱的刑房可有得使了。”
　　
　　“怎么？他还敢打你？”欧阳颇为好奇，像路遥这种明显过于聪明的人，似乎什么时候都不会处于挨打的境况啊，这种人天生具有高灵活性，不仅能化解自己的危机，更能创造出许多在他们眼里轻而易举的奇迹。
　　
　　“岂止敢？”路遥回想起那次的事情——自己要的药材被转交给了牢头，可是那牢头和狱卒喝酒忘了给他。于是他便偷了钥匙跑出来，打伤了几个狱卒不说，要不是穆遥及时出现，他怕是要做了刀下亡魂了。那天晚上，气的眼睛都要喷火的穆遥把他吊在刑房里整整一夜，可把他整惨了。“哼，还说是心疼我，他打那几下比锦衣卫打得都狠！”
　　
　　欧阳狡猾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居然背着我……哼哼……”
　　
　　“什么……什么呀！”路遥好像被抓了正着，羞得连忙抓起几个药瓶揣进怀里便欲逃跑，“太医还没走，我去和他交待一下给晓枫抓的药，明早差人给你送来。”
　　
　　“哎，哎！”欧阳连忙追出几步拉住路遥，“穆阳那边我去说，从今儿个起，你不是犯人了，以后就住在欧阳府，我让忠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说着叫来了管家吩咐道，“这是路遥，以后住在我们府里，在枫林附近给他准备一间清静雅致一点的房间，好好招待着。”
　　
　　管家应了一声，便领着路遥下去了。
　　
　　“羽……”欧阳一震，身后传来那熟悉的虚弱的声音，“羽……”
　　
　　“枫儿！”欧阳意识到晓枫可能已经有意识了，于是连忙扑到床边，“枫儿，我在这儿！”
　　
　　“不要……不要打了……好痛……”晓枫却浑然不觉，只是皱着眉，虚弱的小脑瓜在枕头上无力地左右挣扎着，手脚竟都不安分起来，“不要……我……我没有……没有……羽……羽……不要走……”
　　
　　欧阳连忙按住晓枫的手，把冰凉的小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安慰道，“枫儿别怕，羽在这儿，羽在这儿呢！枫儿，羽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然而晓枫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欧阳的安慰而安静下来，反而挣扎得越来越激烈起来，软绵绵的拳头胡乱地砸在床板上，欧阳难以置信地望着晓枫，心中钝生生地疼。
　　
　　“枫儿……这是怎么了？我一直都在啊，枫儿，我是羽啊……”欧阳只觉不对，去探晓枫的脑门，这才发现他的脑门滚烫，原来是发烧了。
　　
　　“痛……痛……”晓枫在梦中喃喃道，头上竟然冒了冷汗。
　　
　　欧阳脑中突然炸过晓枫挨打的情景，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连忙轻轻的将晓枫翻过身去，小心翼翼地褪去了他的衣服。
　　
　　皎洁的月光下，晓枫的身体□裸地暴露在欧阳面前。
　　
　　欧阳看着那些狰狞可怕的鞭伤，细长的血道纵横交错，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腹之间，臀上叠加的杖痕颜色依旧很深，满目都是淤血，肩窝上是被自己踢到的一大块青紫色，膝盖因跪在地上反复磨擦而破了几层皮，到处都渗着血……
　　
　　又想起晓枫跪在自己脚下忍痛匍匐的样子，欧阳心痛得有如针刺。
　　
　　“枫儿……没有上过药吗？怎么会这么惨呢？”欧阳心疼地拉住晓枫的手，按着晓枫慢慢平静下来，“对不起，羽帮不了你……羽好没用，枫儿，羽一直都在你身边，不要怕……”
　　
　　“灵儿，灵儿！”欧阳推开房门，大声唤着灵儿的名字，晓枫这一个月来的生活，他一定要弄清楚。为什么没有上药，为什么虚弱成这个样子，就算他不上药伤口也不能这么严重啊！
　　
　　“少爷……”灵儿从远处跑过来。
　　
　　“枫儿这一个月，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病成这样？”
　　
　　“少爷……”灵儿听得欧阳一问，便是知道了欧阳已经原谅了晓枫，连忙跪在地上，含着泪答道：“少爷，奴才不知道晓枫公子究竟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但是……奴才以性命担保，天地良心，晓枫公子绝不可能做出叛您之事啊……”
　　
　　“你……都知道什么？”
　　
　　“少爷！”灵儿突然抬起头来，满目泪光，“晓枫公子对您的爱，天地可表！您还记不记得，您说奴才的茶好喝，那都是晓枫公子叮嘱的。他被您教训完的第二天，奴才跑来看他，他给奴才两包叶子，叫奴才给您泡茶喝，说是怕您夜里工作太晚，又不让透露是他让奴才这么做的……他对少爷实在是一片深情啊……少爷明察！”
　　
　　“起来……”欧阳的声音颤抖着，一把将灵儿从地上拉起来，“原来是他……难怪……”
　　
　　“少爷，这一次晓枫公子醒了，奴才求您，不要再打他了，他真的很可怜。”灵儿小声地乞求着，眼神却总是往屋子里飘，一脸担心。
　　
　　“我会的。”欧阳努力抑制住心里的震惊和悲痛，“现在告诉我他这一个月来的生活，衣食住行，面面俱到，我都要听。马上把厨子和管家都叫来，快点！”
　　
　　望着灵儿跑远的身影，欧阳回过头去看床上的那个小人，晓枫皱着眉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令他痛苦的事，欧阳好想拿一把熨斗，将晓枫紧皱的眼眉展平。
　　
　　我的枫儿，你为了我，到底付出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回答儿子上边最后一句的提问，到底付出了多少，应该是无穷大吧……所谓无穷大呢，就是“∞”，区区一个数学符号，永远无解，永远为谜。




三十一、 疑尽世事

　　
　　第二天清晨，露珠点在枫叶上，透着清晨微弱纤薄的光，朦胧。
　　
　　欧阳站在房门外，看着跪了一地的厨子和下人，沉默不语，脸色阴冷得可怕。地上扔着他刚刚从晓枫房间的角落里找到的几块馒头——没错，是馒头，已经发霉的馒头，几乎可以说无坚不摧。欧阳刚才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这个东西来。
　　
　　“少爷……”胖胖的厨子鼓起勇气率先开口道，“奴才刚刚查过，晓枫公子这一个月只去过后厨一次，而且一次就拿回了很多馒头，下人们起先以为他在监狱里没有好好吃过饭，所以没有放在心上。以后……他再没去过，大家都忙，就没注意到这一点。” 
　　
　　“那他这一个月吃的是什么？”欧阳抬起头逼视着厨子，把对方吓得立刻三魂没了两魂半：“回……回少爷，晓枫公子没有出去的权利，所以可能就是吃了一个月的干粮。”厨子把馒头称呼成了干粮，因为他觉得这样说还好过一点，干粮起码听起来能让人接受，而馒头……尤其是这种喂猪猪都不吃的馒头，厨子暗自佩服晓枫是怎么咽下去的。
　　
　　欧阳的心狠狠地抽搐着，这种东西……枫儿靠着这种东西撑了一个月……眼前突然浮现出晓枫胃痛的样子，晓枫虚弱的样子，晓枫饿得睡不着觉的样子……虽然欧阳从未见过，只是他只要稍微去想象一下，心就痛得抽在一起。
　　
　　“算了……这不怪你，是我不好。”欧阳摆摆手，“还有呢？还有谁知道别的？”
　　
　　厨子终于松了口气，现在轮到那个不幸的打水的下人了——
　　
　　“是……少爷，奴才曾经见过晓枫公子自己打洗澡水，是……凉的……”那个下人说完之后立刻低下头去，吓得几乎要闭上眼睛，自己前面站着的好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们都要被熔浆烫化了。
　　
　　“凉水？”欧阳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就不能帮他烧一下吗？不知道他身上有伤吗？你……”欧阳骂着却停了，明明是他自己下的命令啊，府里的任何人都不许去理晓枫，这是他原封不动的命令啊。
　　
　　“还有什么，都说出来吧……”欧阳苦笑着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骂自己，还是应该干脆地甩自己几个耳光。
　　
　　下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那个昔日风度翩翩的少爷此刻却一下子变得憔悴一样，用手虚掩着自己的脸，好像是头痛，眉头深锁。
　　
　　“是……奴才们没有太接近晓枫公子，只是……奴才有一次拿了茶盏经过落枫林，看见晓枫公子……好像疯了一样的，伏在地上挣扎着，好像是很痛苦，可是却没有受伤……奴才觉得那样子可怕，便没有多逗留。”
　　
　　欧阳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定是七虫三花正在折磨晓枫。其实他很熟悉这种毒，先帝的第一锦衣卫，纵然号称铁人，名震四海，但是在这毒的面前还是软弱得可怜。记得他自杀的那一晚，欧阳随父亲一同去探望，小小的欧阳当即被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疯狂的样子吓哭了。欧阳闭上眼睛，满是忧伤，他已不忍想象一向柔弱的枫儿是怎么战胜这毒的折磨的，只是心中越发地自责，他恨不得撕碎了自己！
　　
　　“路遥开的药抓好了吗？”欧阳只好转移话题，他不想陷入自责，他要好好地照顾和弥补他的枫儿 ，他不能分心。
　　
　　“回少爷，抓好了。每日一次调理气血的，一次增强体质的，一次清热解毒的……路遥公子好像知道晓枫公子这一个月都没吃过东西，所以还给抓了一副帮助胃重新工作的。公子说，让少爷为晓枫公子加强营养，不能一味靠药物。”管家连忙上前解释。
　　
　　“每天要吃四副药啊……”欧阳叹口气，枫儿最怕疼怕苦怕一个人，可是这几种滋味，自己都已经逼迫他尝个遍了。
　　
　　“等下做点清淡的汤，吩咐厨房煎药，路遥说他今天会醒。”欧阳努力振作起来，“至于以后的菜谱和恢复方案，我得和路遥商量一下，今天晚上再吩咐。”
　　
　　“是，少爷。”管家恭敬地垂头，便匆匆离开前着手去办了。无论如何，看到少爷和晓枫公子重归于好，他还是开心的。尽管他也为了那孩子心疼得睡不着觉，更何况欧阳呢？
　　
　　“少爷……”一直跪在一边的灵儿突然轻轻唤道。
　　
　　“嗯？怎么了？”欧阳努力松了松面部紧绷的肌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他不想吓到灵儿。灵儿只是个孩子，晓枫以前最喜欢这个孩子，而且灵儿这一次也帮助他照顾晓枫不少……枫儿，你平日对灵儿多关心几分，在你困难的时候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帮助你。可我……你那么爱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而且还狠狠地在你身上踏上几脚……枫儿，你会不会恨我？
　　
　　“晓枫公子他……好像做噩梦了……”灵儿透过敞开一条缝的门能清楚地看见晓枫的一举一动，“他好像在叫您……”
　　
　　“啊……”欧阳连忙回过头去，果然，床上的晓枫又不老实了起来。已经一夜了，隔一会就要做噩梦，欧阳只能把他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慰，可是一旦欧阳走开，不消一会，晓枫便又要害怕了起来。
　　
　　“羽……救我……不要打……不是，不是这样……羽……”晓枫虚弱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飘渺，却直捣欧阳的心底。
　　
　　欧阳连忙打发下人们离开，自己急急忙忙的进了屋，跪在床边抓住晓枫的手，轻轻地摇着，“枫儿，我在这儿……别怕，不打了，不打了……”
　　
　　晓枫的动作变得小了一些，可还是紧紧的皱着眉。
　　
　　“不打了，是羽不好……”欧阳温柔地轻拍着晓枫，哄他入睡。
　　
　　许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欧阳的叹气声。
　　
　　手仍然搭在晓枫身前，欧阳望着床上苍白得透明的脸庞出神。晓枫的伤已经上过药了，欧阳昨天晚上忙了一夜，换帕子，上药……各种伤痕遍布了全身，欧阳每看一处，心上便痛得更深一层。等到他统统处理好之后，天亮了，他也累的精疲力竭了。可是他并不离开，他要一直陪在晓枫身边，永远都不要离开了……
　　
　　晓枫被擦去了汗渍，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映衬得脸更加苍白可怜。欧阳轻轻一揉，居然掉下一小绺。欧阳吓得呆住了，紧接着鼻头一酸，连忙走到窗边让冷风吹在自己的脸上，将已经含住的眼泪又咽了回去。
　　
　　我的枫儿……
　　
　　“对不起……”
　　
　　欧阳听见自己突兀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可笑。是啊，多可笑，他已经被伤成了这样，纵然再说一万次对不起，又能如何呢？
　　
　　枫儿可能，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欧阳有些心酸，却又觉得无所怨恨，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他必须承受惩罚。
　　




三十二、 浴伤重生

　　
　　欧阳生怕晓枫压到了伤处而无法好好休息，所以一直以一个极端诡异的姿势抱着晓枫入睡。晓枫背上都是伤，膝盖上也有磨破的地方，肩窝是一大块淤血，就连侧身都有长长的鞭痕，除了让他站起来，怎么躺都不会舒服的。欧阳狠狠心，选择了伤痕最少的左侧身，轻轻地把晓枫搂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肩窝上的伤。
　　
　　这一抱就是一整天。欧阳扭曲着身子一动不动，却不辞辛苦，只是一直凝视着虚弱的晓枫，时刻倾听着他微弱的呼吸。晓枫是欧阳刚刚失而复得的宝贝，他不敢懈怠一分一秒，生怕一个看不住晓枫就跑走了一样。
　　
　　上午路遥来看过一次，和欧阳敲定了近一个月的恢复方案，晓枫需要很多很多的营养，现在的他好像只是一个勉强留于人世的魂魄一般，一丝微风就可以吹走。
　　
　　“没办法了，”路遥本想责怪欧阳几句，可是看着他抱着晓枫那奇怪的姿势和肩头上渗血的白布又说不出什么，“一个月不吃东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更何况他每天都要忍受七虫三花的折磨。幸亏还有个你，他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他要是早想不开，我们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我根本不配做他的希望……下人们说，枫儿这一个月就吃了几个又硬又脏的馒头。”欧阳心疼的看着晓枫的眼睛，他看不见晓枫清澈的瞳仁，可是他能感受到晓枫的忧伤。“枫儿一直都那么高傲，他根本做不到真的像个奴才一样去后厨乞讨。”
　　
　　“还不如不吃！”路遥气急败坏地一踢门，丢下一句，“他要是不吃，顶多就是胃功能虚弱！现在可好，那哪叫馒头啊？分明是石头！我都怀疑他嗓子是不是也得被扎坏……胃壁肯定有损伤，且得养了。这回给他恢复正常饮食，肯定是吃什么吐什么！”
　　
　　欧阳看着路遥气冲冲地离开去煎药，又怔怔地低头看着晓枫天真无邪的侧脸。晓枫的眉头微皱，好像听见了路遥的话，真的担心自己会呕一样。
　　
　　欧阳低下头轻轻地在晓枫额上一吻，“枫儿不怕，你若是吐了，我再喂你便是。若是还吐，我还喂……你吐一万次，我就再喂一万次。我们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嗯？”
　　
　　晓枫的眉头舒展开，不仅如此，这一次，他的眼皮居然有微微的翕动，而且动得越来越厉害。左眼甚至已经睁开，因为太虚弱又重新闭上，但是晓枫一直没有停止醒来的努力。
　　
　　“枫儿……”欧阳只轻轻唤一声，便惊喜得说不出来，只是紧张地掐着自己因激动而抖动的手腕。
　　
　　晓枫意识刚刚恢复，器官还没有运转起来，于是便忽略了欧阳的轻唤。只是努力的一次次试图睁开自己沉重的眼皮。
　　
　　一分钟后，晓枫的眼睛又闭上了，并且不再有任何动作。
　　
　　欧阳失望地叹了口气，只是将晓枫抱得更紧，“枫儿，没关系，不急……啊，枫儿！”
　　
　　积攒了一会力量的晓枫终于成功地醒了来，双眼缓慢地睁开，手指微微动着。
　　
　　欧阳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过程。如昙花一现，如轻舟冲破万千迷雾的一刻，如破晓前启明星升起的一刻，如太阳抖动着跃上地平线的一刻……
　　
　　晓枫虚弱得无法往旁边看，甚至没有知觉自己被别人抱在怀里，只是呆呆地看着屋顶的横梁。意识到自己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晓枫一片绝望，怎么会，他怎么会没有死掉？他明明看到自己的手腕被剖开，他明明看见有很多鲜血流出！他明明看见了的！怎么会……连老天都不肯要他吗？为什么……连想要死都这么难呢？
　　
　　为什么……难道是我命不该绝吗？晓枫的知觉也慢慢恢复了，手腕上痛得厉害，可他不想去看，反而又闭上了眼睛。若是还在流血，就让它流去好了。
　　
　　“啊……枫儿，痛得厉害吗？”欧阳发现晓枫明明已经清醒，却再度准备晕睡，以为晓枫是疼痛难以忍受，连忙放轻自己的声音问道：“哪里痛？”
　　
　　晓枫的脑袋里轰地炸响一个惊雷！嗡嗡的激荡着他的心脏。
　　
　　是他？怎么可能！
　　
　　晓枫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吃力地转过头，却看见欧阳一如往日的英俊的脸庞和写满了怜惜与心疼的眼神。而自己……居然在他怀里！一切如梦如幻，另晓枫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羽……”晓枫吓得一下子叫出来，却没有一点力气，根本没有真的发出声来，只是发出一个微渺的声音。心里却乱如麻，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他救了我？怎么会这么巧……可是他为什么还要救我呢？他应该希望我死才对啊……难道，是为了慢慢地折磨我？……对啊……他恨我啊，他怎么可能容忍我解脱……怎么可能？！
　　
　　只这一条，晓枫就心痛恐惧得颤抖。
　　
　　欧阳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刚想应一声，晓枫却提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不，不，少爷……”
　　
　　欧阳心里一痛，“不，不用，你叫我羽就好……枫儿！枫儿！你干什么！”
　　
　　晓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已经挣扎着从欧阳怀里爬了出来，但是因为着实虚弱得厉害，还没来得及够到床沿，就一下子扑到了地上。正好将被欧阳踢了一脚的肩窝狠狠砸在地上，晓枫顿时痛得整张美丽的脸都扭在了一起，却来不及揉一下，便颤抖着跪在地上，爬到欧阳脚下。
　　
　　“少爷！奴才知罪，奴才知罪……请少爷责罚……”头低下去，鼻尖几乎碰到地面，晓枫的声音带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枫儿！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欧阳刚才一愣神，居然没来得及抓住摔下去的晓枫，顿时心痛如割，连忙起身想要把晓枫抱起来。
　　
　　晓枫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抬起头来只是看了欧阳一眼便低下头去。欧阳的手僵在空中，不知该如何收回，亦不敢再去碰晓枫。刚才那个眼神，他看清楚了。恐惧，疏远的眼神。
　　
　　他……应该是不想被我碰的吧？枫儿他……怕我。
　　
　　“枫儿，起来吧，地上凉。”欧阳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洋溢的心痛在晓枫听来确是发怒的前兆。
　　
　　“奴……奴才跪着就好……请少爷重责。”晓枫双膝跪在冰凉的地上，已经慢慢支撑不住，身体在空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要倒下，更别说自己站起来了。他很清楚，他站不起来，所以更不敢去冒险，一旦他再次摔倒，少爷可能就真的会发火了。
　　
　　欧阳咬咬牙，努力忽视掉了晓枫似小鹿般惊恐的眼神，一只手托在晓枫背上唯一没有伤痕的一处，另一只手托在晓枫的腿上，弯腰便把晓枫抱在了怀里。
　　
　　晓枫长长的黑发几乎垂到地上，经过刚才的折腾脸色白得吓人，却忍不住偷偷看欧阳的眼睛，又不敢看太久，便害怕地低下了头，不安地咬着嘴唇。欧阳胸口的灼热温暖着晓枫冰凉的身体，神色庄重认真，眼睛里满是温柔和疼惜。那是……羽才会有的眼神……晓枫觉得脚下飘飘的，就像是做梦一样。
　　
　　这是梦吗？梦里的羽，对枫儿还是那么好……晓枫希望，如果这是梦，便永远不要醒来。
　　
　　“枫儿乖，先靠一会儿，我去叫下人。”欧阳轻柔的声音传来，床上早就铺了厚厚的软垫，欧阳将晓枫轻轻放在床上，在他身后加了两个柔软舒适的靠垫，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个支离破碎的玻璃娃娃。这样子，到处都是软的，枫儿应该就不会太疼了吧…欧阳心疼地看了看晓枫，便走出去叫人。
　　
　　“少爷。”忠叔一直守在隔壁，听见欧阳的传唤连忙赶过来，“有什么吩咐吗？”
　　
　　“嗯，他醒了。”欧阳轻轻关上门，生怕晚上的冷风吹到晓枫，“马上把准备好的药和晚饭送来。还有，通知路遥和王府，叫大家放心。”
　　
　　“晓枫公子醒了？”管家兴奋地直跺脚，居然有点手足无措。
　　
　　“对。”欧阳看着老管家慈爱的样子，安慰道，“他应该没事了，就是身体太虚了。忠叔，快叫厨房把东西端过来吧。”
　　
　　“哎！哎！”管家连忙点头，便一路小跑着踉踉跄跄地往后厨的方向去。
　　
　　欧阳对着管家的背影舒心地一笑，转过身进屋，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笑容僵在嘴角。
　　
　　床上的软垫经过挣扎已经有两个掉到了地上，晓枫够不到，只是跪在床上，恭顺地垂着头，小小的身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那么瘦弱。晓枫听见欧阳回来，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少……少爷……奴才把床弄乱了……奴才该死……”说着竟抬起头要打自己的耳光。
　　
　　欧阳吃惊地看着晓枫，柔肠百转。
　　

作者有话要说：凤凰浴火重生，咱儿子只好浴伤重生。




三十三、 辗转期艾

　　三十三、辗转期艾
　　
　　“住手！”
　　
　　欧阳仅仅来得及大呼一声，飞身扑过去，晓枫虚弱无力的手已经朝自己狠狠打下去，好像调用了全部的力气一样，夹带着风声。
　　
　　“啪！”晓枫手心一阵痛，很快火热的感觉便蔓延了整个巴掌。奇怪的是，脸上并没有感到任何痛楚。晓枫疑惑地睁开眼睛，却看到掌心那熟悉的纹路有条理地伸长——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手，晓枫顿时吓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欧阳的手竖立在晓枫没来得及放下的巴掌和脸颊中间，手背朝外，晓枫刚才一巴掌正好甩在了欧阳手背上。手背远比手心敏感得多，此刻已经一片火红着肿了起来。
　　
　　“少……少爷！”晓枫一下子便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支吾着低下头，一次次地将头重重磕在床上，“奴才知罪！奴才冒犯了少爷，请少爷重责！”言语间的恐慌却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不疼么？”欧阳心疼地捧起晓枫的头，弯腰捡起两个靠垫丢在床上，一把将晓枫捞了起来单手抱在怀里，一边已经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刚刚挨过狠狠的一巴掌的另一只手，开始飞快地整理凌乱的被褥。
　　
　　“少爷……”晓枫有点不肯相信地望着欧阳的侧脸，“您……不责罚？”
　　
　　“你是挺该罚的。”欧阳已经铺好了床，回过头佯怒瞪了晓枫一眼，吓得晓枫刚刚有些安心的眼神又开始四处乱撞，小小的身子在欧阳怀里止不住颤抖。
　　
　　欧阳却只是无奈地看了晓枫一眼——那样的眼神，像是对待从前那个调皮的却倍受疼爱的枫儿一样无奈，欧阳把晓枫轻轻放在床上，捏捏晓枫的鼻子道，“好了，不吓你了。不过，下次不允许再伤害自己。还有，以后不许咬嘴唇了。”说着已经拿起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去擦晓枫唇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晓枫唇上几乎没有感觉，只是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羽才会有的味道……
　　
　　晓枫怔住了，居然忘记答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欧阳一点一点帮自己擦干嘴唇。后来，直到被欧阳小心的放进被子里裹好，晓枫也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爷今天，温柔得不真实……晓枫开始怀疑这一切，即使是梦，为什么会这么美丽这么持久呢？美梦总是应该特别短暂不是吗？
　　
　　欧阳帮晓枫整理好了一切，终于坐了下来，疼惜地看着晓枫。道歉的话已经想了很久，现在，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要我怎么说呢？说我这个大笨蛋终于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吗？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要说，只是用“少爷”的身份命令他忘掉过去？欧阳苦笑，若是采用后者，枫儿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得到最彻底的保留的，将是易晓枫，唯唯诺诺的下人易晓枫。
　　
　　然而，欧阳的苦笑在晓枫眼里却是愤怒到了极点而产生的相反情绪。晓枫的手死死抓住被子，不安地屈伸，柔软的月牙白的被子在晓枫的抓挠下失去了平整，皱皱巴巴地团到了一起。
　　
　　“枫儿！”欧阳当然注意到了晓枫的变化，连忙握住晓枫的手，“你不要乱想，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欧阳自嘲地笑笑，“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你说……”
　　
　　怎么说？晓枫的大眼睛充满了迷茫不定的光，他要说什么？
　　
　　算了，欧阳握紧了拳头，心中叹气，早晚都要面对的，我不能总是逃避。
　　
　　“枫儿，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有……你做的这么多事的真正原因……”欧阳停顿了一下，居然学着晓枫的样子咬了咬下唇，居然真的缓解了不少心中的恐惧。欧阳鼓起勇气道，“一切的一切，路遥昨晚都和我说了……”
　　
　　欧阳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完这一句话，刚才竟是看都不敢看晓枫一眼，松了一口气后才敢抬头对上晓枫的眼睛。不料，晓枫却并没有愤怒，更没有欧阳想象之中的眼泪——晓枫只是震惊地望着欧阳，眼睛中大雾弥漫，好象有大片的云朵，一朵一朵飞快飘走。
　　
　　时间仿佛凝固了，房间里一片静默。但是欧阳的心跳却不安静，砰砰砰跳得好想要插上翅膀飞起来一样。他在等待着，等待着晓枫的答复，像个犯人，紧张地等待着宣判的那一刻。
　　
　　晓枫的眼神变化了好久，终于安静下来，却只是对着欧阳轻轻一笑：“路遥……他这个人平时就是假话连篇，他说了奴才什么，奴才自己都不知道。少爷不要轻信了，是奴才背叛了少爷，少爷没有错怪奴才。”
　　
　　“你……”欧阳气结，他事先对晓枫可能有的反应作出过起码几十种假设，可是他料不到，晓枫竟是将路遥的话全部否认，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
　　
　　“枫儿，说谎的是你。七虫三花，银针，还有你这一个月的种种……我都知道了。无论怎样，我认定了，你不曾背叛我。是我，一直在伤害你……”欧阳无法再说下去，只是伸手试图安抚晓枫，却被晓枫又一次躲开了。
　　
　　那不是厌恶的动作，欧阳深知，那是极度恐惧才会做的反应。
　　
　　我猜得没错，枫儿他怕我……枫儿，怕，羽。
　　
　　“少爷可以认定，奴才也可以认定。少爷今天说的话都是在开玩笑，奴才不会当真的，也请少爷……忘了今天的一切，奴才给府里添了麻烦，奴才自会去刑房领罚。”晓枫眼中的大雾非但没有散去，而是越来越浓重，以至于眼神淡漠，口中却是唇齿颤抖。而那雾后的心痛和风情，欧阳懂，那叫作隐忍。
　　
　　“枫儿……不要这样，你这样，我的心好痛……”欧阳受不了这样的浅浅纠结，忧伤地看着晓枫，“不要叫我少爷好吗？你也不是奴才，你只是我的枫儿啊。”
　　
　　晓枫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欧阳，许久，晓枫竟笑了，近乎残忍的笑。似是在嘲笑自己的卑贱和命运，又渗透着一丝不确定的恐慌。
　　
　　“少爷这是在说什么，少爷便是少爷，奴才便是奴才，奴才怎么敢坏了这几百年来的规定？人有贫贱富贵，晓枫怎敢对少爷无礼？”
　　
　　笃、笃、笃. 
　　
　　管家适时的敲门终于结束了房间内僵冷的气氛，欧阳如获大赦，勉强忍住心中的痛，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管家端着一只温热的小盅出现在欧阳面前，他并没有听见欧阳和晓枫的对话，只是眼含笑意地探头看了晓枫一眼，将碗递给欧阳。
　　
　　“少爷，路遥公子说，天已经晚了，晓枫公子吃点清淡的就好，明早再用药。”
　　
　　“我知道了。忠叔，你先叫他们都睡吧，我陪着枫儿就好了。”欧阳连忙捧过温热的汤盅，轻轻关了门。盅里散发出一种清淡的香气，欧阳打开盖子，是一小碗清淡又极富营养的冬瓜飞龙汤，上面飘着几缕碧绿的香菜，闻起来十分舒适。
　　
　　“先听我说。”欧阳端着汤盅走到晓枫床前，及时打断了晓枫的正欲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继而温和又包容地笑了。
　　
　　“枫儿，刚才是我过于着急了……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的磨合。尽管，你也许恨我，不愿意再将我视为爱你的羽，也可能永远都不想再和我说话……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今生今世都还不完——”欧阳停了一下，有些尴尬地低下头笑了，“可能是我有点自作多情，你大概也不屑要我这今生今世，可是……”欧阳又抬起头，眼睛中闪烁的近乎恳求的目光让晓枫有点举手无措，“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照顾你慢慢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再打扰你，好吗？”
　　
　　欧阳说完这些，并没有刻意等待晓枫的回答，只是用小勺轻轻舀起一小勺汤，吹了吹，递到晓枫嘴边，“下人说你一个月都没有吃过东西了，所以现在只能从汤水开始。喝一些，胃里会舒服一点，好吗？”
　　
　　晓枫突然失去了再度摇头或是拒绝的勇气，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应该让少爷亲手喂一个奴才，便连忙伸手去夺碗：“少爷，奴才自己来就好……”
　　
　　“不不不，我喂你，你躺好。”欧阳拿着汤盅的手灵巧地躲闪开，欧阳看着晓枫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答应你了，你可以叫我少爷，你怎么叫都好……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逞强，让我来。”
　　
　　晓枫试图抢过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深邃的目光照在欧阳瞳仁上，许久，晓枫终于放下手，对欧阳莞尔，带着一分感激半分疏远。
　　
　　月光下，晓枫终于轻轻点头。
　　
　　欧阳如释重负，故意忽略掉了晓枫的疏离，笑着重新舀起一勺汤，“枫儿好乖。”
　　
　　晓枫轻启双唇，将小瓷勺里鲜香可口的汤汁抿进嘴里，动作轻得好像一只喝牛奶的小猫眯。
　　
　　欧阳看着晓枫喝下汤，竟然自己也作出了喝汤的动作，头几乎要伸进勺子里，恨不得自己替晓枫去喝一样。那份紧张和小心翼翼，着实让晓枫放松下来。
　　
　　第二口、第三口……欧阳一直小心地喂晓枫喝汤，两只胳膊端得高高的，也不嫌累。每一口都精心试好了温度，生怕烫到晓枫分毫。
　　
　　眼见汤盅已经见底，欧阳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可是随后发生的事却令欧阳放松不下来。
　　
　　晓枫刚要喝最后一口汤，胃中却升腾起一股酸热之气，直顶得晓枫胃里酸痛如刀绞，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晓枫终于忍不住，扑倒在床边呕起来。
　　
　　欧阳顿时慌了阵脚，连忙把汤盅放在一边的小几上，闪身站起来把晓枫搂到自己怀里，一手顺着晓枫的后背，一手帮晓枫捂住了疼痛难忍的胃。
　　
　　欧阳的大手温暖有力，很快便停止了晓枫胃里的翻腾，可是对食物的抵触已经上来，晓枫想忍，却还是恶心得厉害。
　　
　　“枫儿，吐出来。”欧阳闪着坚定光芒的眸子带给晓枫些许镇定，“没关系，吐出来，不要硬撑着……”
　　
　　话音未落，晓枫趴在床边终于将刚才喝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呕了出来，欧阳努力帮晓枫顺气，可是却没有作用，晓枫呕出的开始掺杂着胃液和一丝血。胃里的东西已经吐空，晓枫却仍然不停地干呕，好像要将胃也吐出来一样，额前的碎发垂在苍白的脸旁，一声声痛苦的呻吟直捣欧阳的心脏，欧阳心痛的无以复加。
　　
　　“枫儿，你不能再吐了！靠着我，靠着我……”欧阳连忙将虚弱的晓枫翻过来抱在怀里，用手温暖着他的胃部，紧紧地抱着他。
　　
　　晓枫此刻再也无力挣扎，只能靠在欧阳温暖的怀抱里，像是卸下了坚强小壳的小蜗牛，脸色苍白虚弱，柔弱一览无遗。
　　
　　过了许久，晓枫终于平静下来，呼吸不再粗重，变得均匀平稳。
　　
　　“枫儿，怎么样？是不是难受得厉害？能睡得着吗？”欧阳心疼地看着晓枫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庞，连双唇都吐得失了色。
　　
　　“没……没有，奴才……很好……”晓枫努力摇摇头，却连谎话都没有力气编完整。
　　
　　欧阳无奈地看了晓枫一眼，“不要逞强了。”说着已经将晓枫重新放在床上，自己轻着动作下地，动手开始收拾地上的污物。
　　
　　“少爷……不要，不要，这是奴才该做的……”晓枫连忙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了，却虚弱得眼前一黑，头晕得厉害。经过刚才这一吐，他唯一的力气也消耗殆尽了。
　　
　　“你躺着就好，我来。”欧阳轻拍掉晓枫的手，帮他拉了一下被子，倒好一杯温水给晓枫喂下，扶他躺好。
　　
　　“如果可能，睡吧。”欧阳温柔地叮嘱晓枫，帮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这里陪你，不用害怕。”
　　
　　晓枫这才终于抵不住困倦，眼前收拾着屋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想伸手抢下欧阳手中的扫帚，却没有力气，意识渐渐沉沦。
　　
　　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在晓枫耳畔。
　　
　　“你先睡一会，明天早上我再叫人煮汤给你，你的胃再经不起折腾了……”
　　
　　晓枫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陷入深度睡眠。
　　




三十四、 光影之间

　　
　　一丝药香沁入晓枫的鼻息，周围似乎很吵，浅眠中的晓枫皱了皱眉。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孩子肯定有苦衷！谁叫你不听劝？现在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然后你才发现他根本就是无辜的！欧阳，不是我说你，你是大脑迟钝还是做事情根本不经过大脑啊？你看看他身上的伤，虚弱成那个样子！我都不知道你那日竟是下了那么狠的手！你想干什么？打死他吗？啊？”
　　
　　欧阳始终垂着头沉默着，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样子。从今天凌晨开始，听到消息陆续赶来的人已经一拨一拨的了。先是穆阳过来主动承认错误，满脸无奈地说些安慰欧阳的废话，顺便告诉气愤的欧阳他其实早就发现有蹊跷，只是一直没敢说而已。然后是玉儿，她显然很失望，只是关照地看了看熟睡的晓枫，甚至都没正眼看欧阳一眼就走了，很显然，小公主对他的欧阳哥哥很不满。最后到的就是皇上和德王爷，这两个人声势就大了。带着他们的贴身侍卫，刚下早朝就急冲冲地赶过来了，直接闯进落枫林里，揪出欧阳就是一顿臭骂，一直骂到现在都没有停。而路遥始终在屋里生炉煎药，手拿着一柄草扇，轻轻扇去炉上腾起的白雾，一边照看晓枫，有意无意的瞥着战火猛烈的外面。
　　
　　“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说那孩子被人绑了，我调了整整一队锦衣卫给你！就为了让那孩子安心一点，营救那天我把内阁例会都推了！结果呢？恩？研寒和我都劝过你吧？ 毕竟他曾经被你那样爱过，单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来！你说事情肯定不会错的，你说我这么下旨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可好，圣旨已经下了，他□的罪名都定下来了，你又跑来告诉我事情弄错了？欧阳，你是要我滑天下之大稽吗？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成熟！”皇上颇没风度地指着欧阳的眼睛破口大骂，连朕字也免了：“他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要活活委屈死那孩子吗？”
　　
　　欧阳心里难受得厉害，他知道他对不起晓枫，但是无论怎么说都于事无补了，他只希望能挽回一些。而欧阳现在面临着的最大问题并不是要站在这里挨骂，而是……他肩上的伤大概是该上药了，那里一阵火灼般的刺痛正猛烈的袭击着欧阳的神经。
　　
　　“差不多了，”路遥一睨欧阳的窘态，适时的开口，成功转移了屋外人的注意力，“药煎好了，叫醒他吧。睡觉也挺费体力，会越睡越虚弱的。”
　　
　　德王爷和皇上连忙撂下欧阳，相继跨入屋里检查晓枫的情况。
　　
　　晓枫暗叹了一口气，轻轻睁开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好看，即使不用去舔，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唇上干燥裂开的皮，其实他早就醒了，外面吵得那么大声，他想安睡还真不容易。只是他没有想到居然连皇上都被惊动了，还专门跑过来探望自己。
　　
　　“皇上，奴才见过皇上……”晓枫撑起身子就要下床，可是昨晚已经耗费掉了全部体力，他现在浑身都酸软无力，手刚刚撑起来便倒了下去，眼看着就要砸下来。
　　
　　晓枫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被砸得散架子的那一刻。
　　
　　“枫儿，小心！”皇帝研琅只觉得侧脸带过一阵凉风，欧阳便从门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声窜了进来，一把抱住下坠的晓枫，安然放在床上。那反应和动作快得让人惊诧，好像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脚，是直接从屋外被狂风吹进来的一样……
　　
　　欧阳的轻功又长进了。研琅暗叹，居然觉得好笑，看戏似的瞧着欧阳惊得围着晓枫问这问那。
　　
　　德王爷嘴角抽搐了几下。明明就是这么在乎，还把人家伤成这样，真是自作自受。
　　
　　“你以后就不要行礼了，就算研琅他娘来了你也好好地躺着就成，他不敢把你怎么地。”欧阳迅速帮晓枫的身后垫得高高的，将被子拉至腰际，柔声叮嘱。
　　
　　研琅气得有点哆嗦，尽管他不喜欢繁文缛节是真，但是……“研琅他娘”，这词儿听着着实像是骂人的话。毕竟，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用“研琅他娘”来称呼自己的母后,更何况……母后她老人家现在应该在后山的皇家陵墓躺着……看来欧阳不仅是轻功长进，胆量更循倍递增啊。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欧阳用小勺翻搅着一碗生滚菜粥，菜和极少量的牛肉都被厨子用刀背剁成了靡，掺进煮得烂烂的燕麦粥里。欧阳小心地吹着气，试了试温度：“昨天喝的汤都吐了，今天换一种试一试，说不定你的胃对粥不抵触呢……怎么样，枫儿？这粥很香的，喝一口，好吗？”
　　
　　晓枫看着欧阳征询的眼神，有些不忍。欧阳刚刚被众人轮番骂得体无完肤，现在又跑过来耐心地喂自己喝粥，这番情意，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推却啊。况且晓枫觉得有点对不起欧阳，看着一向骄傲的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地挨训，谁能忍心呢？不管他信不信，晓枫是真的，没有怪过他，更没有恨过他。
　　
　　晓枫张开嘴，含住了一小口香甜的粥，缓缓咽下去。
　　
　　“怎么样？会不会太烫？想吐吗？”欧阳像个问题机，不停地对晓枫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神色紧张极了。
　　
　　晓枫摇摇头，“谢谢少爷，奴才很好。”
　　
　　随着晓枫礼貌的回答，一屋子的人都愣了，甚至包括路遥。他们都以为欧阳和晓枫经过一夜的独处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亲密，可是不曾想，晓枫的疏远这么致命，听得连他们都心里难受，更何况欧阳自己呢？
　　
　　德王爷揉了揉酸胀的鼻子，悄悄拽拽研琅的袖子，两人便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紧跟着他们的是路遥，路遥把煎好的药倒进一个小碗里，放在床前的小几上，安慰似的拍拍晓枫的肩膀便跟了出来，带好门，将空间留给欧阳和晓枫两个人。
　　
　　晓枫以为欧阳一定又要说些什么了，可是不然。
　　
　　欧阳只是很规矩地喂晓枫喝粥，直到一小碗粥已经见底而晓枫也早已吃饱的时候，欧阳才松口气，连忙倒水給晓枫喝。
　　
　　晓枫知道欧阳一定不肯让他自己来，所以只好就着欧阳的手抿了一口水，便示意欧阳不再需要。他并不渴，而且胃里也没有不舒服——燕麦对胃有很好的修复作用，喝下去没多久就暖暖地包裹着他虚弱的器官，晓枫居然觉得舒服点了。
　　
　　“嗯……枫儿，我们好像应该把药喝了，你看……能行吗？”欧阳拿起药碗来，自己先尝了一口，忍不住撇撇嘴，“……不太好喝，但是枫儿，喝下去，好吗？”
　　
　　晓枫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顺从地喝下去欧阳喂给他的药，尽管那药真的很难喝，又苦又酸，他忍了很久才没有想要吐出来。但是他并不想违抗欧阳，自从他改口叫欧阳为少爷之后，他便对这种拒绝很厌恶，他觉得那种拒绝应该是枫儿撒娇的时候惯用的。
　　
　　可是显然，晓枫已经完全不把自己当成枫儿了。与其说他怨欧阳，还不如说他恨自己——因为一些前前后后既微妙又莫名奇妙的原因，难以言喻的原因。他恨透了这样的自己，费尽心机就想让欧阳不为自己心痛，可是到头来还是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尽管七虫三花已破，可是……一个月的麻木机械，晓枫觉得自己已经揣摩不透自己的心情了，心里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每一个小小的颤动，他不明白那代表什么。
　　
　　爱神，还会原谅和眷顾失去了对感情的任何反应的孩子吗？
　　
　　后来那一整天的功夫，欧阳都没有说什么让晓枫紧张的话。只是将晓枫调整到阳光刚好可以照得到的地方，给他抱来几本笔墨淡雅的画册解闷，自己一个人在落枫林里打扫，里里外外，忙得像一只陀螺。
　　
　　落枫林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当初为了赋予它更多的浪漫和惊喜，墙壁和篱笆交错，到处都是波浪和回环。欧阳那时待晓枫如同天上人，在目所能及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种满了枫树，地上似有意无意地铺着一层枫叶，更是让枫园看起来梦幻唯美至极。而现在，这些美好的东西却给欧阳的工作增添了不少障碍，欧阳拿着小扫帚一点一点地扫边角旮旯，扫走过多的枫叶，却又如往日留下薄薄一层。看着枫树上余下的斑斑血迹，欧阳总是心痛得想要落泪，然而却又总是背对着窗子咽回自己的眼泪——窗口射来的目光从始至终都伴随着他。现在是枫儿最困难的时候，我不能软弱。
　　
　　欧阳不能因为心疼自责而颓废下去，他没有资格软弱，他还要努力，努力陪伴晓枫找回从前的他。
　　
　　只是，每一次不经意的一恍神，欧阳好像就看见晓枫坐在枫林里弹琴的样子。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已不仅仅是欧阳的梦魇，它深入到了欧阳的灵魂里,只要欧阳一停下来，它就不断钻进欧阳的眼前。欧阳回想起来那一夜琴声的决绝，然后恍惚间看到晓枫抬起头朝自己甜甜一笑。那笑容依旧倾城，只是却那么凄美，美得让人心酸。
　　
　　叮咚叮，最后的三个单音到底意味着什么？欧阳不敢问，他怕得到失望的答案。
　　
　　晓枫循着窗口看着欧阳，看他时而拿着扫帚弯腰去扫，腰背逐渐呈现出僵硬的线条，看他时而在枫树前驻足，他隐约猜出欧阳在做什么……这样的默契，唯有晓枫和欧阳心中存在着，晓枫好像看到了欧阳哭红的眼眶，心中竟像是针刺一般。
　　
　　欧阳让管家买来了最厚实柔软的纯白色羊毛地毯，经过精心裁剪组成的不规则图形，刚好是地板那么大而又抠去了所有需要露在外面的家具部分。欧阳不希望太多人来吵到晓枫，于是只能自己一个人把厚重的地毯搬进屋子里，调整位置，弄了近一个时辰才搞定它。
　　
　　晓枫一直静静的靠在床上看欧阳忙，看他拾掇着屋子里的一切杂物，累得汗珠涔涔，在阳光下闪着七色光芒。看他爬上爬下，用鸡毛掸子去清扫屋子里的每一个因太久没有打扫而形成的蜘蛛网，肩头那块纱布上透出的越来越深色的血迹。看他费力地将屋子里的所有木器都拖了出去，不久之后又一个人搬了新的家具回来。只是那些家具变成白色，也失去了棱角变成圆形，到处可见的都是又厚又软的靠垫，大的小的，方的圆的……晓枫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懂的——铺地毯是害怕自己再跪在地上；改变房间的色调是因为白色会让人心情轻松起来；将桌椅板凳统统换成圆形是怕自己不小心磕到碰到哪里；而欧阳肩上的血迹……晓枫苦味地笑了……这大概是他唯一忽略的地方——他的剑忘记收好了，一直放在窗台上，上面染着同样颜色的血。
　　
　　欧阳的血。
　　
　　晓枫隐隐猜到那鲜血和自己有关，可他却不知道路遥和欧阳的那个君子协议。只是那血迹在阳光下将光线射进晓枫的眸子，惹得晓枫心中泛酸。
　　
　　那是晓枫这一个月来度过的最安静美好的一天，静静地看着欧阳做事，光影在房间里跳来跳去，每分每秒调整变化着明暗。晓枫忍不住托腮，已经麻木很久的心，居然在那一天反反复复地有了一丝反应……一丝熟悉而青涩的反应……
　　
　　晓枫已经将感情遗忘了一个月了，他忘记了那种反应代表着什么。
　　
　　只是……欧阳疲劳时留给他的背影总是让他有鼻头发酸的冲动。
　　




三十五、 波澜迭起

　　
　　日子开始走向平静，晓枫每日在欧阳全天的陪伴下修养身心，清晨在缕缕阳光中醒来，夜晚在欧阳的柔声细语中安睡。重生的喜悦全部化为安静，在安静中沉醉。静得让晓枫觉得恍若隔世一般，但却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至少，有人一直都陪在他身边。
　　
　　但是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我们想不到和不想发生的事情，无论我们再怎么抵抗，它们也终会来到身边。记得有人说过，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情之间都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一根弦断了，便毁掉了整把琴。
　　
　　最近这几天，欧阳身上仿佛总是带着一股酒味。晓枫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欧阳言谈举止却不失往日风度，依旧稳重自然。晓枫总觉得，既然自己是做奴才，就不能管主子的事，便不好说什么，于是就一直拖了下来。可是欧阳身上的酒味却越来越烈，昨天来看晓枫的时候，居然双颊泛红。
　　
　　晓枫有些坐不住了，毕竟，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啊。
　　
　　“路遥？”晓枫看见今日推门进来的是路遥，心里略略宽慰些，“你来了。”
　　
　　“嗯。你躺好就成。”路遥挎着一个篮子坐到晓枫床前，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饱满的橙子，帮晓枫剖开果皮，掰下一瓣递给他道，“新下来的赣阳红橙，甜得很，也能刺激胃对食物的反应，尝尝看。”
　　
　　晓枫乖乖地点点头，就着路遥的手把橙子咬进嘴里，细品汁水。经过这些天的调养，晓枫对这些清淡的蔬果已经不再反感，取而代之的，由于身体缺乏营养太久，变得比以前贪吃许多。
　　
　　“你啊……怎么我一来就这么活泼？王爷和欧阳飘羽那里却死气沉沉的，”路遥看着晓枫半分撒娇半分耍赖的样子，颇感无奈，说着点点晓枫的鼻子，“就算要报复，王爷也没惹你啊，你冷落欧阳飘羽一个就够了，弄得王爷好伤心。”
　　
　　晓枫却安静下来，皱皱眉，似是被不愉快的回忆纠缠一样伤感：“不一样的……你和他们，终归是不一样的。“每次看到他们，我就无法泰然处之，那种紧张和恐惧已经成了习惯，没有办法弥补了……王爷……他毕竟是王爷吧，而我只是个奴才，敬畏是当然的。可是对你就不同。”晓枫看着窗外许久，淡淡一笑，握住路遥的手，“我知道，路遥一直是路遥，对于我而言，你永远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朋友。”
　　
　　“晓枫……”路遥语塞，忍不住有些后悔牵起这个敏感的话题，对面靠在床上的人仍旧脸色苍白，弱不禁风。身体上的伤才刚刚恢复一点，他又怎么这么快就能化解晓枫心上的痛呢？
　　
　　“没事的，反正还有你陪我呢。”晓枫宽慰似的一笑，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拍拍路遥的手，“快点快点，还带什么来了？我还没吃够呢。”
　　
　　路遥无奈地努努嘴，只好继续专心地低下头来帮晓枫剖水果。
　　
　　晓枫望着窗外高大的枫树叹了口气，轻轻吮吸着嘴角橙子的香甜，还是忍不住问路遥：“路遥……嗯……他呢？怎么今天没来？”
　　
　　“前院的亭子里，自己一个人喝闷酒呢。”路遥抬头斜睨了晓枫一眼，递水果给他：“谁叫你总是冷冰冰的，欧阳飘羽现在只好靠着酒暖身子，真是怪可怜的。”
　　
　　“又喝酒？”晓枫把刚刚接过的火龙果放在小几上，愤愤道：“他这些天身上总是有酒的味道，有什么好喝的啊？总是这样，从来都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喝坏了怎么办……”说罢低下头去想了片刻，全然不顾路遥坏笑着的暧昧眼神，突然像下了决心一样，“路遥，你先回去吧，我想躺一会。”
　　
　　“啊？哦，好。”路遥以为晓枫累了，便不敢再打扰，只是将果皮收拾收拾，放进篮子里欲带走。“还说不关心人家，一听说他喝酒，眉毛都快立起来了，你啊！”路遥掩上门，忍不住扬起嘴角，这互相折磨的一对，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可是晓枫却没有将路遥的暗示放在心上，只是蹙着眉沉思一会，便翻下了床，趁着灵儿背对着他打扫院子的时候溜了出去。
　　
　　上次走出落枫林还是不久前，那一次是在晚上，四周一片漆黑，晓枫太过于虚弱，只是抱着琴急匆匆的往欧阳的住处赶。而这一次不同，虽然晓枫仍然是偷偷跑出来，但是现在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晓枫这才得以看清欧阳府的景色，恍然想起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晓枫避开来往的下人和丫鬟，很快便找到了路遥说的那个亭子。
　　
　　欧阳果然在喝酒。晓枫透过郁郁葱葱的杨柳向亭子里看去，桌上的酒壶已经摆了起码五六个，看起来好像已经空了，别的什么都没有，看来路遥所说不假，他的确是在一个人喝闷酒。而管家站在旁边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急得直搓手，欧阳却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举着酒壶酣饮，看起来已经喝醉了。
　　
　　晓枫不由得担心，难道他这些天每天都这样喝吗？这样子喝下去会把胃喝坏的……难怪他每次来照顾自己吃饭都只是在一边看着，本还以为他吃过了，看来他根本就没有吃什么东西……晓枫想到这一层，更加忧心忡忡，却不知该不该上去劝阻，转身一不小心踢碎了一个花盆。
　　
　　“谁在那儿？！出来！”欧阳虽然喝醉了，但是毕竟是多年习武之人，感官仍然灵敏得很，提了剑就朝晓枫这里跑过来。
　　
　　晓枫一惊，更加慌乱，眼看着欧阳已经到跟前，无奈下只好匆匆跪下，“是奴才，奴才该死，少爷受惊了。”
　　
　　欧阳见是晓枫，松了口气，将剑插回剑鞘，连忙起身扶起晓枫，“枫儿，怎么出来了？路遥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他……奴才叫他先回去了。”晓枫应付道，眼神却总往亭子里飘，“少爷，一个人喝酒吗？”
　　
　　“嗯……嗯……天冷，我喝点酒暖暖身子，来枫儿，进来说话。”欧阳将晓枫请进亭子里，一边随口胡诌道。
　　
　　管家听了差点没晕过去，这大夏天的，热得知了都到处叫成一片，少爷居然说冷？？
　　
　　欧阳扶晓枫坐下，本就已经喝醉，便没有再与晓枫交谈，只是提起酒壶打算接着喝。
　　
　　“少爷，您不能再喝了。”晓枫急坏了，见欧阳居然不理自己，索性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试图唤醒欧阳。
　　
　　“没事没事，我没醉呢。”醉人不知自己醉，说的大概就是欧阳这样的了。
　　
　　“不行，少爷，您已经醉了，不能喝了。”晓枫再次劝道。
　　
　　“行了行了，你别管，逛够了就回去躺着，身体还没好，出来瞎转悠什么？”欧阳有些不耐烦了，转过头去继续喝。
　　
　　晓枫见欧阳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索性上手去抢欧阳手中的酒壶。
　　
　　“你干什么你？松手！”欧阳喝醉了之后象个孩子，居然和晓枫抢了起来。可是晓枫哪里是欧阳的对手呢？身子本就虚得很，再加上欧阳酒醉，力气更是大，手下的力道也不加控制，欧阳几下子就把酒壶抢了回来，一把推开晓枫，“谁让你抢我酒壶了？赶紧回去！”
　　
　　“你……”晓枫被推得一个踉跄，委屈极了。打他醒来之后，欧阳一直都是小心呵护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谁知今天会这么粗暴，居然上手推自己。
　　
　　不等晓枫说什么，欧阳却厌烦地挥挥手，指着他对管家道：“把他带回落枫林去，告诉路遥好好照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正当管家犹豫不知如何是好，晓枫闭着眼睛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腿一弯跪在地上，作揖道：“奴才恳请少爷回房。”
　　
　　“你！谁让你跪下了？你起来！”欧阳弯腰去拽晓枫，可谁知晓枫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竟倔强得就是不肯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爷回房，奴才自会起来。”
　　
　　欧阳的怒火一下子上来了，指着晓枫道，“你还称我是少爷？你就是这样威胁少爷的吗？”
　　
　　晓枫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欧阳会借着“少爷”和“奴才”这一层来和自己吵，心中隐隐作痛，却不形于色，“奴才威胁少爷是奴才的不是，奴才不懂规矩，请少爷见谅。少爷若是嫌弃奴才，完全可以把奴才赶出欧阳府，奴才便再也管不着少爷了。但是少爷要是不想赶奴才出府，还是请少爷不要再喝了。”
　　
　　“你找打！”欧阳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剑眉竖立，心中的怒火更盛，居然一把将晓枫扯了起来，扬手就要打下去。
　　
　　晓枫心中一凉，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是欧阳的手却停在了空中，欧阳努力摇摇头，像是要保持清醒，把晓枫一推，“赶紧回去，别等我发火。”
　　
　　晓枫心中好笑，他不是已经发火了吗？便只是冷哼一声，“不劳少爷动手，刑房，或是锦衣卫狱，那里大概有更多折磨人的东西吧，少爷您只要说一句话，奴才自己去便是。”
　　
　　欧阳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朝外面咆哮道：“侍卫呢？给我滚进来两个！”
　　
　　管家瞪着眼睛看着两位少爷越吵越凶，此刻欧阳显然是气极了，便不由得为晓枫公子捏了一把冷汗。
　　
　　“少爷有何吩咐？”两个侍卫连忙跑了过来，双手叠在身前，恭然问道。
　　
　　“把他给我送到穆阳那去！告诉穆阳，什么时候管利索了再给我送回来！”欧阳气得失去了理智，居然说出如此气话来，可是刚刚说完自己就后悔了，经过刚才这一闹，酒也醒了大半，只觉的冷风从脑后嗖嗖吹过，连忙去看晓枫的反应。
　　
　　晓枫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似是面对想到很久终于发生的事一样，只是轻轻一句：“奴才谢过少爷教训”便要和侍卫走，暗淡的眼神和逆来顺受的态度让欧阳心里难受极了。可是话已经出了口，难道要让他再反悔说自己刚才喝醉了吗？
　　
　　“少爷！”幸是有个管家在身边，管家闻言下得倒吸一口凉气，跪下恳求道：“少爷，晓枫公子刚刚修养好一些，万不能再受折腾了！老奴求少爷三思，不要因酒后一时气话再误伤了晓枫公子啊！”
　　
　　“忠叔言错了，少爷不曾喝醉，更不曾做错，是奴才的不是。”晓枫却没有给欧阳下这个台阶的机会，只是淡淡接口：“至于晓枫公子这一说，更是滑稽。奴才就是奴才，哪里受得起被公子来公子去的称呼呢？少爷给奴才的种种特权，本就是出格之举。”
　　
　　“特权？你将我对你的这些日子来的照顾看作是特权？”欧阳此时已将刚才下的命令抛在脑后，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吗？”晓枫抬头轻笑，“少爷不该对奴才如此关照，不该亲自去照顾哪个奴才，更不该听奴才的意愿做事……这些不该，少爷都做了，难道不是给奴才的特权吗？”
　　
　　“你什么意思？”欧阳愤愤道，“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你根本就不稀罕？”
　　
　　“奴才不敢，”晓枫又垂下眼帘，跪在地上，“只是，少爷着实不该这样迁就奴才，这样未免有失少爷的身份，奴才身份卑贱，受不起少爷的恩遇。”
　　
　　“好，好，你不要特权，我听你就是了！”欧阳被晓枫顶得气昏了头，袖子一挥对管家吩咐：“从今天开始，不必再给他任何特殊照顾，府里的人事归你管，你给我一视同仁！他说这是特权，那你就把这些自作多情的特权都收回！以后别再为他的事来烦我！”欧阳怒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晓枫依旧尴尬地跪在人来人往的院子里。
　　
　　晓枫居然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抬起头对着刺眼的太阳嘲讽的一笑。这就是了，何必要装成关心我的样子呢？本无情，又多情，不累么？
　　




三十六、 风起云变

　　
　　那一天，欧阳在书房熬到很晚，却只看了不到一半的文件，眼看着夜已经深了，心里更是焦急得很。刚才合衣欲睡，可是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那个小人儿眼中似水般兜兜转转的忧伤。
　　
　　人都说酒喝多了误事，这话可一点不假！欧阳下午明明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在脸上却还是一副大尾巴狼的样子，打碎了牙活着血往肚子里咽，搞得自己内伤一大堆。
　　
　　怎么就……那么轻易地就扬起了巴掌呢？幸亏自己清醒得早，没有真的打下去，可是又说了那么多伤人的气话……欧阳想起晓枫黯淡的眼神，心就揪到了一起。
　　
　　夜冗长，时间仿佛也被拖长了，欧阳把笔一扔，索性大声唤道：“谁在外面？进来一个！”
　　
　　进来的是管家忠叔，他已经在外面听欧阳叹气许久了，心中早就猜到欧阳会后悔，果不其然。
　　
　　“夜深了，少爷有何吩咐?”管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等着欧阳开口。
　　
　　“忠叔……”欧阳有些为难地咋咋舌，“今天……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点？”
　　
　　管家扬眉一笑，“少爷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实话，忠叔什么时候也开始和我绕弯子了。”欧阳苦笑着回答，心里已有大概。
　　
　　“少爷今日对晓枫公子的态度实有不妥，况且晓枫公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乐观，连大病初愈都说不上，路遥公子每天费心费力，才能调养过来一点。少爷您实在是不该对晓枫公子发这么大的火啊。”管家一拱手，如实答道。
　　
　　欧阳叹了口气，随声道：“是啊，本来……这几天，他对我已经不再那么客气了，也不怎么行礼。可是今天一闹，他以后见了我怕是又要长跪不起了。”
　　
　　“少爷可是希望老奴做什么事吗？”聪明如忠叔，从小看欧阳到大，对这个其实不过刚刚弱冠出头的少年了解得很。今日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又在深夜被欧阳叫了进来，便已经猜到怕是要替少爷做些什么了。
　　
　　“嗯。”欧阳只是把玩着一杆毛笔，却仍然忍不住焦急的语气，“你……灵儿生性机灵又老实，对枫儿更是尽心照顾，你等一会去吩咐他几句，叫他帮我多注意枫儿的情况，随时报告。”
　　
　　“是。”管家自然地接了命令，却忍不住道：“您既然这么关心晓枫公子，为何不自己去和他说呢？”
　　
　　“我……”欧阳有些语塞，不好意思地朝老人笑了笑，“我哪里还敢去呢？他现在大概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我了……今天下的命令，都是在气头上一时冲动，还不知道怎么收回来呢……不过也实在是该谢谢忠叔了，要不是您今天劝着，我要是真把他送到了锦衣卫狱去，那可就真的铸下大错了。”
　　
　　“都是孩子，吵吵闹闹的，哪有什么真的深仇大恨？哪里又谈得上铸下大错呢？”管家笑起来，眼睛微眯，安慰欧阳几句，替他沏上一壶安神的茶便下去了。
　　
　　欧阳拿过茶壶来嗅里面淡淡的茶香，心里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晓枫却怕碰了钉子，只能苦笑着打趣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灵儿自从那天之后便被调回了落枫林，现在书房还没人伺候，更是没人专门给泡上一壶枫儿特地准备的叶子了……这叫他如何安睡？欧阳长叹口气，将茶饮尽，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重新捧起挤压得厚厚的文件。
　　
　　可是不难猜想，那一夜，无法安睡的可不止欧阳一个。还有一个人，一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把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压得生疼，却毫不理会，无法抑制心里的钝痛。那人，便是晓枫了。
　　
　　“把他给我送到穆阳那去！告诉穆阳，什么时候管利索了再给我送回来！”……“以后别再为他的事来烦我！”……
　　
　　晓枫面朝墙躺着，好不容易让自己安静下来，可是脑袋里回荡的都是欧阳的声音，震得他头疼。今天这样一闹，自己果然又变成了无人问津的下人。上午在院子里跪着发呆了好久，一直到膝盖已经冷得骨头都开始疼起来，才小心地站起来慢慢一个人走回来。下午没有人来，午饭和晚饭都没有人送，他更没有去后厨领的打算，其实吃不吃都无所谓，他又不是第一次挨饿。只是……停了两次药后，晓枫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一直在靠着药维持了，一阵阵眩晕过后，心跳也越来越快，他竟有些渐渐地支撑不住了。
　　
　　我的事，是你的麻烦吗？
　　
　　或许是吧……晓枫自嘲地一笑，苦涩在屋中蔓延——从来都是我给他惹麻烦，也许他，真的厌倦了。
　　
　　晓枫努力忽视掉自己明显升高的体温，使劲将脑门抵在冰凉雪白的墙壁上。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慢慢涌上来……晓枫蹙眉，顿时像是掉进了恐惧的漩涡。噩梦要来了，他很清楚的意识到待会要发生什么，这种前兆太熟悉……七虫三花。
　　
　　路遥说过，他已经帮自己解毒了，但是这种毒太顽固，复生能力又很强。所以一直都在日常用药里加一些清毒的成份，好抑制住它们，等时间久了便可彻底根除。可是现在它又来……晓枫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自嘲地想，停了药，凭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抵抗得了它呢？少爷，你早就知道的吧……你真狠。
　　
　　可是欧阳真的不知道。更准确的说，路遥只对晓枫一个人这样说过，而欧阳一直认为七虫三花已经彻底破解了。况且，他今天在说气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多做考虑，直到现在，可怜的欧阳仍然不知道晓枫已经停食停药超过十个时辰了。
　　
　　正当欧阳终于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公文上时，门却突然被撞了开，吓得欧阳一挑眉。
　　
　　“欧阳飘羽！”路遥气冲冲地闯进来，一拳下去，几乎砸碎了整篇公文，“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工作？”
　　
　　“你是为了枫儿来的？”欧阳当然不指望能瞒过路遥，他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路遥这个家伙一直很古怪，无权无势就敢这样骂自己。自己更遇见路遥后古怪，无缘无故就甘心被这样教训。
　　
　　“你凭什么骂他？凭什么断他的食水和药物？凭什么还威胁他要把他送到锦衣卫狱去？凭什么罚他跪了一整个上午？你知不知道院子的青石路有多凉？跪上去会有多痛？”路遥气急败坏地诘问道。
　　
　　欧阳被这一连串儿的凭什么懵住了，连忙摆手，“你等会！我今天的确是骂了他，也的确一时冲动说过要把他送到锦衣卫狱去。可是谁断他的食水和药物了？谁又罚他跪了一整个上午了？”
　　
　　“你还不承认！”路遥气得几乎就要挥拳下去。
　　
　　“少爷，可以进来吗？”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路遥这才松开手，欧阳连忙整理了一下被对方揉皱的衣领，“进来。”
　　
　　进来的是灵儿。灵儿一躬身，眼神中有些慌张，看了看路遥，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是不是枫儿那边有什么情况了？”欧阳这一句刚问出来，就用余光瞥到路遥丢过来的白眼。
　　
　　“嗯……是。晓枫公子，有点反常……”灵儿尽量说得委婉些，“他……好像……疯了……”
　　
　　“咳咳咳……”欧阳虽然没有喝任何东西，却还是被灵儿这一句话呛到，“疯了？什么叫做疯了？”
　　
　　“呃……少爷，刚才奴才经过窗前一看，发现屋子里一片狼藉，晓枫公子正来回挣扎，行动诡异。”
　　
　　欧阳更加疑惑，路遥幸灾乐祸的笑容却僵在脸上。别人不懂，他确实懂的。
　　
　　“糟了……”路遥捏紧欧阳的袖口，“你还敢说你没给他停药？七虫三花！”
　　
　　“七虫……三花……”欧阳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抓起路遥就往落枫林赶。路遥被他死死拽着，想自己走都不成，欧阳走得又急又快，恐怕若不是考虑到还跟着路遥就要施展轻功飞起来了。路遥一路紧跑慢跑跟着，累得半死，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欧阳，捎带着问候了一下欧阳三代以内的祖宗。呃……不要问他为什么不骂出声来，他已经跑岔气了……
　　
　　“枫儿！”欧阳一掌几乎将门拍碎！却被屋子里的一地暗红色血迹吓得呆在门口。雪白的羊毛地毯将这点点红色衬托得更加刺眼。晓枫背对着众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好像正竭力将它丢出去，可是就是松不开手一样。袖子和膝盖处的衣衫已经被划开，欧阳一下子便看清了晓枫红肿的膝盖，路遥的话猛然炸响在脑中……
　　
　　“你凭什么罚他跪了一整个上午？你知不知道院子的青石路有多凉？跪上去会有多痛？”
　　
　　从后边追上来的路遥和欧阳都愣在一起。 
　　
　　正拿着一把剪刀跟空气推来推去的晓枫回过头来，看着欧阳停住了，理智终于战胜恶魔，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刚才不知怎么了，自己竟要去拿剪刀自杀……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晓枫已经来回挣扎的精疲力竭了，这会见到欧阳，更是恐惧，居然跟着剪刀一起跪在了地上。
　　
　　“少爷……”晓枫努力抑制住眩晕，努力张合嘴巴，做出说话的动作却发不出一个音来，下一秒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三十七、 雪原紫参

　　
　　“他怎么样？”欧阳站在床前焦急地看着路遥给晓枫把脉，却从路遥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中产生极端不好的预感。
　　
　　“毒力还没退。”路遥搁下晓枫的手腕，瞥一眼晓枫额上豆大的汗珠，无能为力地摇摇头，“这毒蹊跷得很，当初被我遏制住之后虽然没有再复发过，但是这一次却来势汹汹，现在都还在折磨晓枫。就算他已经晕过去了，可是痛楚却是一样的，和他醒着没什么差别。”
　　
　　“枫儿……”欧阳听言心疼得紧，想要将晓枫抱在怀中，却怕惹得他更痛，只好不断地帮晓枫擦拭额角的汗。
　　
　　“不能再拖了。”路遥仿佛下了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将他体内残留的毒素彻底清除，晓枫的身子这么弱，再来几次会休克的。”
　　
　　“都是我不好……有什么方法吗？”欧阳自责极了，他刚才已经在心中把自己骂了一万多遍了，若不是他一时冲动，晓枫这一回便不须忍受如此艰巨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让晓枫深陷万丈深渊呢？
　　
　　“有，但是很难。”路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卷来给欧阳，羊皮卷被涂得黑黑的，中央却画着一株紫色的人参，上面隐约有银白色的雪花标记。欧阳大惊，即使这只是一幅图，他好像也感觉到了这紫参周围闪动着的白光：“这是……”
　　
　　“雪原紫参。生长在天山雪原上，有强大于冰山雪莲百倍的灵气，几万年才可成就一颗，是万毒所惧，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毒是它解不了的。”路遥字字笃定，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它虽名贵，却不被世人知晓，我也只是听主子说起过，但是不可能有假。欧阳飘羽，你若真想救晓枫，就去找到它。”
　　
　　“真有那么灵？”欧阳惊喜地捧着图纸端详，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在天山么?我现在就出发，一定会找到的！”
　　
　　“欧阳飘羽！”路遥叫住已经准备动身的欧阳，低声怒喝，“你现在就走？这一趟少说也要五到七天，你就这么走了，有没有想过晓枫醒了怎么办？”
　　
　　欧阳回过头来担心地看了晓枫一眼，嘴唇在晓枫额头轻轻一点，眼神中满是疼爱与难舍。
　　
　　“枫儿他……不需要我啊。我从来都只会伤害他，他现在躺在这里忍受万虫钻心之苦，不也是被我所害么……我有什么资格，陪在他身边呢？”欧阳面含微笑，眸中却透出自责的寒光，将路遥拉到床前，正色道：“路遥，我走这些天，你帮我照顾好他。你是他的朋友，我看得出来，他现在最信任你。有你在他身边安慰他，我也可以放心。”
　　
　　“你这是在说什么？他爱的是你，不是我！”路遥脸色一白，隐约中已经感觉到了欧阳的异常。
　　
　　“不……”欧阳摇头苦笑，看着昏迷的晓枫，缓缓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枫儿他……现在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他没有和我吵，没有和我哭闹，没有和上次一样告诉我要分开，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对我，再没有过去那样的爱了，便不再想和我解释什么。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淡笑，一种是没有表情。每次他看见我，除了恐惧没有别的反应，潜意识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下跪，甚至已经习惯了以奴才自称。我还能说什么呢？是我自己，亲手把枫儿毁了……”
　　
　　“不是这样的。”路遥紧张地抓住欧阳的手，“他没有！也许他现在还没想明白，但是他早晚会醒过来的，这一切还需要大家的一起努力，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轻言放弃？！”
　　
　　“我没有放弃。”欧阳抽出手来，拿起桌上的佩剑便要走，“正是因为我没有放弃，我才要去替他找寻到可以救他的雪原紫参，我不能看着枫儿这样受苦。”说罢已经抬手封住了路遥肩上的几个穴道，苦笑道，“对不起，我决心已定，便不能改变了。这穴道只需半盏茶的功夫就可自动解开，你好好照顾枫儿，等他醒来后……先不要跟他说这事，我会尽早回来……有劳了。”欧阳朝路遥一躬，顷刻间白衣便从窗边飞出不见。
　　
　　被点了穴的路遥心中纵然再急也无可奈何了，只好呆呆地盯着欧阳远去的窗子，有些发怔。
　　
　　十天后。
　　
　　“还没有消息吗？”路遥将穆阳拉到屋外询问道，一边还不时地瞥着在床上休息的晓枫，生怕吵到他。
　　
　　“欧阳这次走的真够干净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我们的人想找都找不到！”穆阳已经带着锦衣卫沿着出京往西去的路找了几遍，却没有任何人见过欧阳。“所有客栈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他，除非他是日夜兼程往天山赶，否则我们的人不会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哎……”路遥叹了口气，“这人真是的，就这么走了。晓枫已经醒了七天，睁开眼睛就和我问他，叫我怎么说啊。”
　　
　　“晓枫还不知道？”穆阳诧异，难怪路遥火急火燎的要找欧阳，他本还奇怪，欧阳武功深不可测，找一株雪原紫参而已，还不必如此惊慌，原来根源是在晓枫这里。
　　
　　“欧阳飘羽不让我说。我骗晓枫说他外出处理公事了，可是晓枫好像对欧阳的公务很熟悉一样，连着说了十几个省的分会名字，问我是哪一间。我哪里知道的那么清楚呢？信口糊弄过去了，肯定又是漏洞百出，他已经有怀疑了。”路遥急着往窗子里看，发现晓枫已经醒来，自己靠在床头往窗外望。两人目光相撞，路遥吓得连忙回过头来，像是做了什么虚心事一样。“行了，他醒了，你快回去。”说这一推穆阳，看着对方离开，这才摆出一丝微笑进门。
　　
　　“晓枫，醒了？”路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问晓枫。
　　
　　“嗯。刚刚窗外的是谁？穆阳吗？怎么不叫他进来？”晓枫探探头，发现穆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奇怪地问道。
　　
　　“哦，锦衣卫亲队这两天忙着训练，他来看你一眼，你还睡着，便先走了。”路遥略略放松回道。这倒不是假话，每每到了这个季节，锦衣卫亲队总是忙着大练兵，穆阳这几天忙着朝廷的事，还要四处找寻欧阳，实在是繁忙得很。
　　
　　“这样啊……”晓枫点点头，四处张望一下，“少爷呢？你不是说他走七天就好，今天是第七天了，而且之前我睡觉那三天他不是已经走了？算算都十天了，还不回来？”
　　
　　“这……”路遥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问什么，连忙回答：“可能在路上，最近两天南方雨水多，怕是耽搁了。”
　　
　　“南方？”晓枫皱眉，心中立刻有所怀疑，“你上次说他去第十二分会交待事情，可是第十二分会在北面啊……”
　　
　　“啊？是吗？”路遥一惊，暗道这回可完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晓枫有些不高兴，有什么事这么重要，一连走了这么多天，连面都见不着了：“路遥，你不能骗我！他是不是……到哪家店玩去了？就是……就是……像我以前呆的地方那种……店子……”晓枫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心中依旧疑惑得很。不知缘何，欧阳不在的这几天，他总是怀疑一些事情，心里头酸酸的。
　　
　　“啊？没有！”路遥连忙摇头，他怎么会往那种地方去想啊！“不是的不是的，反正他快回来了，兴许是路上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马上就回来了……”
　　
　　“路遥公子，穆阳大人要见您。”路遥正解释，灵儿却站在门边唤他。路遥一颗心终于放下，意识到可能是欧阳有了消息，便搁下晓枫跑了出来。
　　
　　“人找到了？”
　　
　　“岂止找到了。”穆阳一脸无奈的笑，“欧阳真是厉害，走得无声无息，回来都这么安静，这会已经进了城，都快进府了。”
　　
　　路遥两眼一翻，几乎晕过去。心中暗暗惊叹道，欧阳是个什么怪物？却又兀自放宽心，叮嘱下人生炉准备煎药。
　　
　　雪原紫参……难道真的被他找到了？路遥心中有些钦佩，却不形于色。欧阳这家伙，为了晓枫还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到，爆发力惊人啊……如此说来，他一时冲动伤害晓枫的那些，便都可以原谅。
　　
　　只因为，这一切，只有路遥知道，要想找到雪原紫参会有多么不容易。
　　




三十八、 落花非离

　　
　　晓枫自己一个人在床上呆坐到了晚上，下午路遥匆匆出去之后便再没回来，现在还没到晚饭的时间，灵儿也不在，晓枫只好一个人对着空空的屋子瞎猜。打从自己醒来之后就不见了他，到现在都没回来……晓枫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生气得要命，而他自己竟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只得更加烦躁。
　　
　　笃、笃、笃。
　　
　　小声的敲门声响起，顿时拽回了晓枫不知远在何处的思绪。晓枫以为是路遥回来了，便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道：“进来吧。”
　　
　　门吱嘎一声开了又关，晓枫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却立刻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来人将一碗东西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少爷……你回来了……”晓枫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连忙从床上站起来，垂首诺诺道。心中却是一片吃惊，低着头只能看见欧阳的小腿以下，却仍能感受出对方的狼狈。欧阳如往日穿着白衣，却是衣衫凌乱，甚至略有破损。刚才的对视，晓枫更是清晰地看见了欧阳脸上的灰土和眼中的疲惫，俨然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欧阳在晓枫欲跪下之前连忙答道：“嗯，去了趟十二分会，刚到京。”说着招晓枫上前，眉目间竟然饱含欣喜之色，“枫儿，快来看看我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
　　
　　“什么？”晓枫皱了皱眉，自觉自己和欧阳还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只是严守着下人的本分，规规矩矩地上前去看。纹花雕饰的小瓷碗中盛着大半下紫色的浓稠液体，看起来却与平日里食用的桂花芝麻糊无异，只是颜色有较大差别。但是晓枫深知这断然不是寻常物，单单碗上左右三寸许环绕飘渺的银白色烟雾便可看出这碗东西价值连城。
　　
　　欧阳捧起碗递给晓枫，“路遥说这个对你很有好处的，喝下它就可以彻底清除你体内的淤毒，而且身子也会强很多，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弱。”欧阳的目光矍铄，满怀期望地看着晓枫，“枫儿，快点喝吧。”
　　
　　不料，晓枫却以冷漠瞬间打消了欧阳的热情。他并不知这雪原紫参的难得，只当欧阳是花了大价钱买到的，因此当真是不肯受如此恩惠。
　　
　　“少爷，这碗药一看便知其贵重，奴才不敢喝。”
　　
　　“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它贵不贵重，于你有益便是，又有什么不敢之说？”欧阳好像这才意识到事情真正的问题所在，纵然他不辞辛苦摘来了雪原紫参，又不顾路途颠簸疲惫赶回来，煎了药便来送服给晓枫，可是晓枫不接受，叫他怎么是好？
　　
　　“不，少爷，奴才当真当不起少爷如此厚爱。既然此药为滋补之物，少爷您还是自行饮下，也可佑您金体长安。”晓枫恪守着做奴才应遵守的礼节，按照平日里从下人们口中听来的答语一一应对，若是外人不知，恐怕真要当成是主慈仆忠了。
　　
　　“枫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欧阳想起离开前仍然昏迷的晓枫，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自己走的匆忙，那件事对他无一句解释，路遥这些天光为了替自己圆谎便已精疲力竭，哪里又有时间替他和晓枫赔礼呢？更何况，这种事怕还是需要他亲自来罢了。
　　
　　“奴才不敢。少爷教训奴才是天经地义，奴才不敢有半句怨言。”
　　
　　晓枫依旧保持恭顺谦卑，语气轻淡，似乎周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让欧阳的心一再沉冷了下去：“你明明就是在生气。枫儿，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酒后胡乱将火发在你身上，还希望你能谅解。”
　　
　　“少爷言外了，奴才那日也有冲动，万不该屡屡顶撞少爷。少爷能不计前嫌赶来看奴才，已经是奴才的福气。”
　　
　　“哎……枫儿，你这样每日少爷少爷地叫，我都听累了，你还不累么？”欧阳终于受不住晓枫如此纠缠的心理折磨，这几日日夜奔波，早已困乏得要命，此刻竟叹口气坐在桌边的小凳上不自禁地说了心里话，“能不能不要自称奴才？我本来就不该是你的少爷啊！”
　　
　　不曾想，晓枫却并不把这当成是“羽对枫儿的恳求”，而是真的把它看作是少爷的命令，只是蹙眉沉思片刻，沉吟道，“这……奴才便是奴才，恕奴才愚钝，想不出什么别的自称。但是少爷若是不想再听‘少爷’这一称呼，左右少爷已经封了襄王，奴才可以改称少爷为王爷，不知少爷意下如何？”
　　
　　坐在凳子上刚刚放松片刻的欧阳瞬间僵硬起来，站起来难以置信地问晓枫，“你说什么？王爷？你要叫我王爷？”
　　
　　“少爷不喜欢？”晓枫认真地问，表面上仍旧云淡风清。
　　
　　“枫儿……”欧阳再也忍不住，十几日来心中的愧疚与委屈、心疼与不舍齐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欧阳顿觉鼻头一酸，惊异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带了哭腔！
　　
　　“枫儿，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伤你太深。我……我也知道，你许是今生今世都难以原谅和释怀。而我……我也并不期许你的原谅，只是，我希望能照顾你好起来……哪怕只是一点，哪怕你的身体稍微好一点，我心里也能舒服一些。这些日子以来，每日看着你消瘦憔悴，看着你对我的恐惧和疏远，我的心真的好痛，真的……”欧阳顿了顿，似乎是有些自嘲，怆然一笑间热泪居然已经流了下来：“我这么说，你觉得挺恶心的对吧？当日对你绝情的人现在跑来你面前说这些，你一定很厌烦。可就是这些话，我也是一直想说不敢说，我害怕，害怕一旦将事情挑明，你会由此真的不再理我，我宁愿你每日对我如此冰冷，也不愿失了这最后可以照顾你的机会。尽管我深知你讨厌我，我这样子缠在你身边，你不会快乐，我这样做很自私，但是……但是我……”
　　
　　欧阳哽咽了一声，晓枫早已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欧阳勉强咽回啜泣声，苍白地一笑，“你别慌，我这样不是想威胁你什么。只是，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起来，我便还你自由。这样，没了我，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日难过伤神，也可早日忘记了那些屈辱遇不堪……今生今世，再不纠缠。”
　　
　　“少爷……”晓枫终于挤出两个字，却再不知如何开口。
　　
　　“枫儿，对不起！”欧阳突然站直，后退两步，朝晓枫深深一躬。抛尽他的骄傲和高贵，像是个做错事而举手无措的孩子，让人心酸。
　　
　　晓枫彻底愣住了，只觉得呼吸也困难起来。欧阳刚刚所说所做的一切，像是给了他狠狠的一闷棍，直击得他现在都恍若在梦中一样觉得不现实。
　　
　　许久，欧阳终于直起身子，眼眶中的泪已经不再，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淡定，只是那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眸中深刻的孤单仍余。欧阳起身欲走，却又停在门口，回眸淡笑。
　　
　　“既然这样，我也无可隐瞒。那药……叫雪原紫参，千百年生长于天山雪原。我这一趟，没有去十二分会，而是去了天山，费了好大力气才辗转中摘得一颗……路遥说，它真的能对你的身体有很大好处，还是希望你能喝下它。”欧阳说着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黯然道，“若是实在不想喝，你就把它……倒掉吧……”
　　
　　晓枫震惊地看着欧阳一个人退了出去，脸上原本强挂着的宽和的微笑却在关上门的一瞬间黯然失色，苍白憔悴得可怕。
　　
　　“那药……叫雪原紫参，千百年生长于天山雪原。我这一趟，没有去十二分会，而是去了天山，费了好大力气才辗转中摘得一颗。”
　　
　　欧阳举目无措的笑容还在眼前未消散。晓枫心中暗潮翻涌，眼前竟渐渐蕴起一片湿热。自己在意了这么久，他离开了这么久，回来时这么狼狈……原来，竟是为了我……晓枫突然觉得好像一下子被一双温柔有力的手拉出了渺无边际的黑暗，终于见到温暖的日光，一股暖流直流入心中，很快便安抚了他冰冷许久的心。晓枫指尖微蜷，竟然对自己的心情有了一丝微弱的感应。
　　
　　从自己绝然割下手腕之后，便再无泪，心中亦再无波澜。可是今天发生的一切，欧阳的一字一句，却将他之前的平静完全推翻。好像有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慢慢地，温柔地，重新被注入他的灵魂，生命恍若变得沉实许多。
　　
　　他……在关心我……
　　
　　晓枫长长的睫毛微颤，十几日来欧阳的日夜关照一下子浮现在心头，掺和着欧阳刚才的话，轰然冲击着晓枫的神经。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关爱……失而复得的关爱……晓枫心中一片坦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却不无担忧——方才欧阳的言谈实在让人担心，那么绝望的眼泪。晓枫从未见过欧阳如此袒露心迹，更不曾幻想过欧阳哭得凄惨的样子。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欧阳在安慰哭泣的自己，而自己却从未见过哭得一塌糊涂的欧阳。刚才眼前的景象，让晓枫心慌不已。
　　
　　是不是我太过分了呢……无意间，伤到他了吗？
　　
　　晓枫怔怔地走到桌前，手心覆在飘渺的银白色烟雾上。许久，晓枫郑重地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干脆果断得好像是在饮下欧阳暖暖的一碗爱。
　　




三十九、 流水追迷

　　
　　戌时，黄昏临近。
　　
　　晓枫拿着早已清洗干净的纹花雕饰碗立在门口，头微微向南偏去，欧阳的房院依稀可见。清朴别致的装饰，优雅精巧的格局，都昭示着欧阳的高品位。晓枫轻轻抿紧嘴唇，一抹担忧毫不掩饰地展露于眉间。
　　
　　未时申时已过，然而他还是没有来。按照以往的习惯，他早已应该来陪自己用晚膳才对……晓枫望着天际，大朵厚重的云彩向天边的金黄飘去，也渐渐染上美丽的颜色，在黄昏温柔的晕染下，像是奔向幸福。
　　
　　晓枫略略踌躇，捏紧了碗。
　　
　　“灵儿！”
　　“公子，有事吗？”
　　“少爷呢？”
　　“少爷刚才回了书房，一直没有出来过，晚饭也没有用过。”
　　“准备两个人的晚饭，送到书房去。”
　　“是，公子。”
　　
　　灵儿乖巧地一躬身，退了下去。晓枫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手指隔着薄柔的衣衫轻轻抚过心脏，暗暗鼓起勇气，便带上门朝书房走去。
　　
　　欧阳身在书案上，心却不在于这里。他用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才安抚下自己狂乱的心情，可是却无法停止悱恻忧伤的情绪。手指捏紧，松开，再捏紧……欧阳觉得自己这一松手，便再也抓不住了。 欧阳对着油灯微笑，带着苦涩味道，怔怔间记忆追溯回他们之间的初逢，心中酸痛得阵阵翻腾。
　　
　　掌心猛地盖上胃部，欧阳疼得弯下腰去。这一行，奔波操劳，整十日没有好好休息和进食，天山雪原寒冷入骨，欧阳穿着单衣每日上山搜寻，铁打的身子也未免会吃不消了。紧紧皱着眉，欧阳本还是坚持微笑，却终于拧不过自己的神经，终于放弃，一点一点摸到柜子旁，拿出几颗药就着凉茶水服了。
　　
　　戌时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用药……罢了，罢了。以后这些事，就让路遥去操心，今日放手，还他自由吧……欧阳扶着柜子缓和一会，慢慢地挪到门口，欲回房休息。打开门的一瞬间，欧阳看着门外立着的人，僵在原地。
　　
　　晓枫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紧紧地拿着那只小瓷碗，却不知道怎么进去。没想到欧阳却突然出来，让他一下子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来了。”还是欧阳先开口，眼睛却一直盯在晓枫手中的碗上，浅黄色的花纹在油灯下镀上一层金，闪着柔和的光。欧阳心头一紧，随即竟有些欣慰。
　　
　　“嗯。”晓枫点点头，低头沉思片刻，略带委屈地小声问：“少爷不打算让奴才进去吗？”
　　
　　“啊……”欧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晓枫一个里面一个外面的姿势实在有些诡异，夏夜凉风习习，吹在晓枫单薄的身子上，更是让欧阳担惊受怕。便连忙闪开身子，请晓枫进屋。
　　
　　“这个……我喝完了，碗还给你。还有……谢谢……”晓枫似乎略带羞涩，将碗随手放在欧阳的书案上。这是这两个多月以来晓枫唯一一次与欧阳你我相称，不仅他自己有些紧张，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的欧阳也明显有些不自然。
　　
　　欧阳愣了愣，继而温和而真诚地笑了，指尖轻轻在碗沿上打转，“你能喝掉它，我很高兴。枫儿，谢谢你。”
　　
　　晓枫低下头专心致志地观察欧阳的指尖，轻轻敲打在碗沿上，居然被勾勒出一股银色的光边，暗搭着屋内柔和的暖黄色的灯光，竟产生一股暧昧的味道。晓枫抬头看着欧阳的微笑，突然想起一句话——君子谦诚，温润如玉。说的大概就是欧阳这样的少年。
　　
　　“我……我来……看看你。”晓枫吞吞吐吐，终于将来意说清楚。抬起头看欧阳一眼，连忙转过身去从身上拿出一瓶白药，生怕欧阳不信似的在欧阳眼前晃了晃，“嗯……今天看你身上有伤的样子，你一个人怎么上药？我来帮你好了。”
　　
　　欧阳微微一怔之间，已经被晓枫拉到凉席前坐下，下一秒便已被掀起了衣衫的下端，白皙温润的小腿晾在空气里。欧阳突感窘迫，立刻红了脸，刚刚被晓枫触碰过的手指不经意地蜷缩，似是在掩盖自己的一点不安和惊讶。他本以为晓枫会在他走之后将雪原紫参倒掉，然后便再不来见他，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等晓枫慢慢调养好身子来向他提出离开的请求……却不想，晓枫居然在两个多时辰后就来看他，不仅喝掉了那碗紫参，还会关心自己的伤势。
　　
　　欧阳蓦地感到心头一暖。
　　
　　晓枫将白药倾倒在帕子上一些，轻轻涂抹在欧阳的伤口上，轻柔而小心，却忍不住心疼地问：“疼不疼？这伤……怎么弄的？”
　　
　　欧阳被晓枫怜惜的神色深深地感动了，却不知该不该如实回答。那是一道道划伤，说也奇怪，雪原紫参扎根于悬崖峭壁之上，距崖顶却只有两丈许。雪壁光滑，没有任何着力点，欧阳当初为了能摘到那颗紫参，将脚倒挂在悬崖边上，自己倾身而下，却无法触碰到雪参。无奈之下，欧阳用真气将雪参拔起，腿上便失了平稳，几乎就要掉下悬崖，挣扎中在悬崖绝壁上的乱枝上划破很多血口。晓枫此时若是知道了对方为了自己做如此高危险的动作，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呢。
　　
　　伤口凉丝丝地舒服极了，欧阳回过神来，却看见晓枫已经帮他上好了药，正疑惑地看着他，便连忙胡编道：“进京郊之后，马儿跑死了，我自己一个人越山划破的。都是小伤，你不用担心。”
　　
　　晓枫倒是没有不信，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以后不要再为了我做这么辛苦的事了……我的身体有路遥保着，就算需要很多时间，也能恢复的。你这样……我很担心……”
　　
　　欧阳心中涌满了满足和感动，正欲开口，却有人敲门，原来是灵儿。
　　
　　“少爷，公子，可以把晚饭送进来吗？”
　　
　　欧阳有些奇怪，他没有叫晚饭啊……回过头去看晓枫眸中含笑，心中略有些明了。
　　
　　“进来吧。”
　　
　　灵儿推门进来，将盛放着碟碟碗碗的托盘放到小圆桌上，略一欠身，便识趣地下去了。
　　
　　欧阳轻轻扬眉，“你叫的？”
　　
　　晓枫站起来，帮欧阳把衣衫整理好，扶他起来。“灵儿说你没有吃饭，正好我也没有吃，就让他弄些吃的送到书房来，我陪你吃可好？”
　　
　　欧阳忙不迭地点点头,连声道好。
　　
　　席间气氛轻松温馨，晓枫几次不露声色地给欧阳夹菜，也将欧阳夹给他的菜乖乖地吃下去，好像下午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两人仿佛回到了从前其乐融融的日子。
　　
　　待两人安静地用完一餐，已是深夜。欧阳见晓枫没有留宿的意思，便连忙站起身道，“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说着取下一件靛蓝色披风披到晓枫肩上，“外面挺凉的，别感冒了。”
　　
　　晓枫今晚一直没有推辞过欧阳的照顾，此刻也一样，只是轻轻点头一笑。两人便悠闲地在夜色中漫步，看杨柳将影子映在小亭里的石桌凳上，那还是欧阳上次喝醉发火的小亭。
　　
　　“呃……”欧阳有些尴尬地看晓枫眼神总往小亭里飘，解释道：“那天……是我不好……”说着将晓枫拉到身前，按下晓枫欲挣扎的胳膊，心疼地打量着晓枫的腿，“别动，让我看看你……膝盖还疼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晓枫红着脸打掉欧阳握住自己两个肩膀的手，太过亲密的距离让他有种莫名的慌乱。
　　
　　“那天，我说要把你送去锦衣卫狱教训，其实是在吓你。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但是若是那天真的没有人向你求情，即便你真的被送去，我也肯定不会让穆阳真的动你的。我……”欧阳有些口不择言，其实是因为心里急得很，生怕晓枫因此而心生芥蒂。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晓枫已经站定在枫林院门前，认真地看着欧阳。“那天大家都有不对之处，而且你又喝多了酒，略有冲动也是人之常情，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晓枫忍不住假装生气一样地瞪了欧阳一眼，“下次就算真的有急事要走，你也要和我打声招呼。莫名失踪十天，我跟着吓都吓死了。”
　　
　　“好，好。”欧阳仿佛被对方装出来的生气真的吓到了，脸色一白，搓搓手道，“你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晓枫想了一会，点点头，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进枫林里。
　　
　　欧阳看着晓枫远去的背影好像要和枫树融在一起，微怔。这是这些天来欧阳最幸福的一个晚上，来得如此之快，好像透着一股不真实。
　　
　　晓枫到底是怎么想的……欧阳越来越抓不住，而晓枫自己也不明白。这就像是两个人的初恋，朦胧青涩，可是终会走向幸福。
　　
　　




四 十、 节外生枝

　　
　　七月初的一天，风和日丽，几个年轻人约好出来游玩。
　　
　　路遥纵马在前，从京城一路奔驰到这一片草原。而欧阳的马儿拉着晓枫的马车在后边不疾不徐地跟着，车行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片牧场中央停了下来。欧阳片刻便飞身下马，站定在轿子前，对撩开帘子的晓枫微微张开双手道：“我们到了！枫儿，我接着你，下来吧。”
　　
　　晓枫抬眼望见一片开阔的绿色，心中敞亮得很，便将手递到欧阳手心，缓缓走下轿子。今天早上路遥恳求他很久，终于答应陪大家一起出来散心。想不到竟是到如此美丽悠闲的牧场，空气清新，偶尔有懒散的牛羊赶过，如仙境般轻松恬适。
　　
　　“怎么样？晓枫，我没骗你吧？”路遥坐在马背上，身姿修长挺拔，马鞭朝远处一指，“你家少爷这一次可真是找到好地方了！王爷他们大概已经到了，我去找他们，你们在这里等！”说着一挥马鞭，纵马朝远处赶去。
　　
　　晓枫低头，微微红了脸。路遥不知有意无意，将“你家少爷”这四个字咬得格外之重，倒好像他和欧阳之间真的有什么一样。而欧阳却不以为怪，路遥平素总是暗中撮合他俩，此时只是将另一匹马拴好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上，转身从马车上拿下一件雪白的披风搭在晓枫肩上，笑道：“外面凉，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还是要小心一些。”
　　
　　“哪里有少爷说的那么娇气？奴才的身体早已好了大半，不须担心。”晓枫说是这么说，还是乖乖地系紧了披风。而欧阳看着他做这一切，只是含笑不语。
　　
　　自从那一夜之后，晓枫和他又回到了“少爷”和“奴才”的关系，可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轻松起来。欧阳觉得这样未尝不好，便一直顺着晓枫去了。
　　
　　“我今日才知，原来路遥不仅是个好大夫，居然还会骑马。”欧阳扶着晓枫坐在草地上，看着已经跑得不见踪影的路遥，眼睛微眯。他刚刚才发现，原来路遥认真打扮后居然如此俊俏，再加上性格的缘故，难怪穆阳会喜欢他。
　　
　　“是啊，他这个人灵活得很，总是带给人很多惊喜。”晓枫面上带着三分羡慕七分欣赏的神色，有些憧憬地看着远方。
　　
　　欧阳心头一紧，作不经意般地问：“你很了解他么？“
　　
　　晓枫没有注意到欧阳的细微变化，只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当然。有的时候，我倒觉得钱鼎都未必有我了解他。朋友之间，总是会愿意袒露自己的一切，这一点，情人比不了。”
　　
　　欧阳偷偷叹了一口气，莫名其妙地，心里酸得很。只是欧阳隐约知道自己为何不开心，又不好说破，只好黯然低下头去拔手底下的草。　　　
　　
　　“晓枫哥！”远处突然传来极为熟悉的声音，晓枫一惊，回头去看，竟然是玉儿！许久未见，玉儿好像长高了些，稚气脱变为女子娇柔的美，比从前更加可爱动人了。今日身着红色马装，袖口和领口都是白色绒球，腰身束得紧紧的，玲珑有致的身材展露无余，看上去便更是赏心悦目。玉儿身后还跟着很多人，晓枫探头一看，意料之中的，有德王爷，穆阳，刚刚才离开他和欧阳的路遥也在后边……只不过还有一个女子，晓枫不曾见过。
　　
　　“玉儿！”晓枫站起来拉过玉儿的手，欣喜地问：“很久都没见到你了！上次你从山洞里逃出来，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没有！”玉儿连忙回答，“倒是你啊，晓枫哥！那么危险的计划怎么都不和我说？你昏迷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一次，看起来好让人心疼……”玉儿说着小脸一皱，几乎就要拧出水来，使劲瞪了欧阳一眼，“都是他！大恶人！你别害怕，他要是再欺负你，我就让我哥把他抓起来揍一顿，给你出气！”
　　
　　晓枫听言扑哧一笑，眼神从欧阳窘迫的神色上扫过。见欧阳讪讪地眨眨眼，无奈地对玉儿求饶道：“玉儿，你看，你晓枫哥我这不是好好地还回来了吗？就算我将功抵过，你别替他抱不平了！”
　　
　　玉儿骄傲地一扬头，故意装作不理欧阳的样子，拽着晓枫跑到众人面前，指着那个陌生的女子对晓枫介绍道：“晓枫哥,这是追儿。追儿是从蒙古来的小公主，进京将近一个月了，皇兄还封他缃湘公主呢。”
　　
　　蒙古女儿一向很勇敢活泼，追儿姑娘早就听闻晓枫多次，便爽朗地介绍自己：“我是蒙古人，中文名字叫赫慕追。早就听研寒哥哥和玉儿妹妹提起过晓枫哥哥啦。不介意的话，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追儿就好。”
　　
　　晓枫这才得以看清眼前的女子，只见对方长发披肩上挽小髻，髻上插亮蓝色珠光宝钗，檀唇含笑，瞳光炯炯亮亮，蜡染旗袍上碎花许许，气质清新优雅，美貌不减于玉儿分毫。晓枫却不知怎的，并不愿过于亲近追儿，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点头，双唇轻启：“我毕竟是欧阳府的下人，对公主殿下不敢无礼，还是叫公主为好。”
　　
　　追儿向来思虑单纯，只当是晓枫待人谦和有礼，并没有放在心上。今日认识了晓枫，实是特别高兴，早先听说他温文尔雅，又是绝代风华，今日得以一见果真不假。刚才见晓枫对玉儿的笑容，便已不由得看得直发呆，只觉倾国倾城。便兴冲冲地扭头对众人道：“研寒哥哥，还有穆阳哥哥，晓枫哥哥来了，你们也不过来看看！”
　　
　　穆阳嗔笑道：“哪里，是你一直占着人家，哪有我的位置。”说着上前来，笑盈盈地看着晓枫，手上却挽着路遥。精明矍铄的眼神在晓枫瞳仁上照亮许久，穆阳有些神秘又有些愧疚地笑了：“晓枫公子如此忠贞高洁，穆某实在是佩服！事前没有及时帮得上忙，实在是惭愧得很！”
　　
　　德王爷听言也走上前来，看晓枫脸色已经比几日前好很多，心中也略宽慰些。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说是好，便只是亲切地拍拍晓枫的肩膀，“晓枫，好久不见。”
　　
　　两人的言语间都依稀提起过往，晓枫微微有些尴尬，低头礼貌地淡笑，略一福身，“奴才见过王爷，穆大人。”
　　
　　众人都是一愣。聪明如德王爷，马上就猜到晓枫大概是在刻意回避在场的每一个有身世背景的人，然而却没有回避玉儿，大概也是没有真的把玉儿当成公主。想不到晓枫的心中已经产生了这种身份的隔阂，德王爷和穆阳对视一眼，不由得伤感起来。
　　
　　欧阳干咳几声，连忙走上来打圆场，“既然要在这里吃午饭，就都别在这里站着了！留下两个来挖锅灶，我们其他人都去前边的池塘里捕鱼可好？”
　　
　　“我留下吧！穆阳，你陪大家去玩，我留下准备午饭。”路遥自告奋勇，捏了捏穆阳的手，“在欧阳府留宿多天了，今天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你？看病没的说，真要下厨？能行么？”欧阳斜眼看着路遥，故意戏谑道。前几日欧阳被路遥三番两次骂得一点面子都没有，今天可定要扳回一成。
　　
　　“怎么不行？”不等路遥说什么，玉儿却插进来瞪了欧阳一眼。她和路遥本就是朋友，尤其是知道了是路遥救回了晓枫之后，更是对路遥百般崇拜，此时立刻跳出来帮路遥说话：“我也留下来帮路遥哥，你们去玩儿你们的吧！”
　　
　　“鬼丫头！”欧阳咕哝一句，拉过晓枫，“喜新厌旧！”
　　
　　“还说我？”玉儿故意使坏，对晓枫道：“追儿刚入京，还被他请到府里去住过十几天呢！他才是喜新厌旧！”
　　
　　玉儿其实知道追儿那时刚入嫡不便搬进燕王府，这么说，也只是在气欧阳罢了。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晓枫闻言脸色一白，却很快笑着掩饰过去了，轻轻说：“少爷邀请公主去小住几日也是常情。”
　　
　　欧阳竟没有看出晓枫的不对劲，只是瞪了玉儿一眼，便和众人一起向池塘走去。他本想留下晓枫，可是又怕玉儿这鬼丫头胡说八道，于是便改了主意，决定带晓枫一起去，正好也可以舒缓一下心情，一举两得。
　　
　　众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没有人知道，如果他们之中有了谁知道后边会发生的事，还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四十一、 飞来横祸

　　
　　路遥小时候自己一个人生活多年，这种挖灶添柴的小活做起来得心应手。而玉儿却天生了一副乖巧清爽的容貌，再加上嘴巴甜美，那周围农家的老妇人也乐得帮这个忙，林林总总地借了许多锅碗瓢盆给她。两人分头行动，很快就将中午要用到的锅灶架好，闲下来便对坐小谈，消磨时间，专心致志地等着欧阳一行人回来午餐。
　　
　　“路遥哥……”玉儿似乎是欲言又止，看着带着一脸阳光笑意检查带来的食物的路遥，觉得有什么话堵在心里，却不好意思言出。
　　
　　“要说什么？”路遥意识到玉儿的神色不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中带着些许捉摸不定的意味，耐心地等待着。
　　
　　玉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正对上路遥关切询问的神色，不由得低头一笑。事隔多久，路遥竟还是将她看做是小妹妹一样地关心，更叫她难以启齿。
　　
　　“我……”玉儿叹了一口气，决定坦言，“那件事，是我不好……其实我心中明白，晓枫哥这样做肯定有他的苦衷。可是……当事实一道一道摆在眼前，我当时竟不愿再去仔细推敲，害得晓枫哥被冤枉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我……”
　　
　　阳光浓暖，一向机灵的路遥迅速地明白了玉儿的意图，只是轻轻舔了舔被太阳晒得十分舒适的嘴唇，开口道：“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我和欧阳哥说了晓枫哥怎么样把我救出去的……当时的我，也在怀疑，大概也让欧阳哥心中的怀疑更重了吧……”玉儿说着竟因自责红了眼，却不做掩饰，只是苦涩地笑，“那日去看晓枫哥，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脸色那么难看，瘦弱得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一样……我……我几乎认不出来……都是我害了他。”
　　
　　“真的不是你的错。”路遥轻轻打断玉儿，眼神中竟流露出些许心疼的意味，“相信吗？凭晓枫的本事，他若真想封你的口，你怎么也不会看出分毫的。他将出洞的方法和可能遇到的危险讲得那么细，有用没用的讲了那么多，其实就是为了日后铺路。”路遥说着叹了口气，仿佛责怪晓枫的倔强似的：“怕自己心软，所以先埋好了你这颗炸弹，只是为了让你的话推欧阳一把，逼得欧阳没有第二条路，只能选择对他的话无保留地相信。”
　　
　　玉儿也叹了口气，只觉得胸闷得厉害。这一条她自己也曾想过，只是不肯随便推卸责任罢了。“今天也是一样，出来玩是好事，可是总有不好的感觉。”玉儿轻轻抖了抖肩膀，好像要都下去落在上面的灰尘，总觉得毛骨悚然。
　　
　　“好啦，我们不要再提过去的事情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陪你在这里，慢慢地等大家回来，好不好？”路遥轻柔地笑着安慰玉儿，双眸凝光。
　　
　　玉儿终于点了点头，在路遥的安慰下缓缓地放松自己。
　　
　　然而两人却不知道，他们等来的竟是如此可怕的现实。
　　
　　德王爷托着欧阳，穆阳照顾着晓枫和追儿，四个人一脸恐慌和担心，急急向马车这一边赶来。欧阳的神色却十分安详——原因就在德王爷怀里，欧阳此刻已经无法做出别的表情了，心脏上插着的长剑因德王爷的奔跑而颠簸，鲜血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流。晓枫的下唇咬得失了颜色，脸色更是苍白，紧紧地握住欧阳的手不肯分开。
　　
　　只听“咣当”一声，路遥手中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半个时辰前。
　　
　　几个年轻人怀着一份独特的闲情雅趣向池塘边走去。太阳懒散地晒着小池塘，水清可见底，隐隐可以看见几条鲫鱼欢快游过，俶尔远逝，往来翕忽。塘边的几块大石头上映照着柳条洒下的阴凉，明快亮丽得让人心中泛酥。
　　
　　“枫儿，要不要下来？”欧阳轻轻挽起裤脚，已经做好了下塘的准备。
　　
　　“不要了，你们下去吧。”晓枫偏过头去看了看追儿，对方似乎也有意下去玩耍，便立刻打消了念头，决定还是留在岸上稳妥些。
　　
　　“嗯，也好。”欧阳念及晓枫身子未全好，本也不想让他下水，便不再邀请，只是笑着问一边的追儿：“追儿，可会捉鱼？”
　　
　　“当然。我们蒙古女儿，骑马打猎，什么不会？区区捉鱼能难得了我？”追儿已经利落地提起自己的纱裙，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探下池塘，语气中不无惊喜，“欧阳哥哥，快下来，水被晒得温暖极了！可舒服呢。”
　　
　　欧阳宠溺地一笑，回过头去看德王爷和穆阳，“那，你们俩下不下去？”
　　
　　“穆阳下去吧。我就不了，正好在岸上陪晓枫说说话。”德王爷倒不是肯舍了自己心爱的人一个人独留岸上，只是真的想和晓枫谈一谈。这个惹人心疼的孩子，许久未见，再见面，还是让他心里难受极了。当初之事自己没有拦住欧阳，甚至默许了他对晓枫的侮辱责打，每每想起总是叹恨自己糊涂。
　　
　　“唔……”欧阳看着德王爷走到晓枫跟前坐下，而晓枫却显然有些局促，若有所思。
　　
　　“好啦好啦，让研寒陪晓枫说说话，我陪你和追儿下去捉鱼。”穆阳上来拉了欧阳一把，在他耳畔轻轻道：“放心，王爷有数。”
　　
　　欧阳这才同意，便不再做多想，只是和追儿穆阳两人谈谈笑笑着下塘了。
　　
　　晓枫窘迫得紧，看见德王爷似是有话和自己说，又怎能不明白？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却仍然觉得周身难受。这一刻，晓枫居然想留在欧阳身边了。没想到经过这一番折腾，晓枫到最后还是最依赖欧阳，每次遇到尴尬的时候，第一个想的总是他——晓枫看了看和追儿谈笑甚欢的欧阳，心中居然闪过一丝酸涩。
　　
　　“咳。”德王爷刚才正暗自斟酌自己的言辞，生怕吓到晓枫，便没有看到晓枫的神情与往有所不同。只是干咳了一声，“晓枫，最近身体还好吗？”
　　
　　“回王爷，好些了。”晓枫低着头小心作答。
　　
　　“唔……”德王爷点点头，决定转移话题，“今天天气很好啊，出来玩，心情是不是好多了？山清水秀的，总比闷在家里好。”
　　
　　“王爷说的是。”晓枫又是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手却紧紧捏着衣角，紧张得要命。
　　
　　德王爷暗自苦恼，两个问题都被晓枫几个字不到给堵回来了，这可难坏了他。他是一个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小的时候被父皇母后疼着，长大后亲兄弟研琅登基，对他更是偏护。从小听着别人小心翼翼的恭维，还从未如此谨慎地对别人说过话，不免心里别扭得很。
　　
　　“上次的事，我……”德王爷终于决定转入正题，可是还未出口，眼前就是一道寒光，直扑向晓枫！德王爷立刻站了起来，急推晓枫一把，这才从剑下抢回晓枫一命，大喝道：“什么人！”
　　
　　晓枫被推坐在地上，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当下脸色一白，心道不好，便也连忙站起来。只见周围顷刻间便窜出来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执坚锐，凶神恶煞。
　　
　　“大胆匪贼！竟敢偷袭！”德王爷看着周围的一群大汉，立刻意识到是遇到了山贼。话音未落，剑便已出鞘，直指向匪首，“还不束手就擒！”
　　
　　欧阳几人也发现了对方，便都纷纷上岸，拔剑，护着追儿向后退。
　　
　　“哼，落到我们手里，还敢逞能！兄弟们，给我上！把那个最漂亮的小妞给我留下！”匪首冷哼一声，手下便已纷纷挥刀向欧阳和德王爷几个人砍去。
　　
　　欧阳和德王爷心下明了对方是冲着追儿来的，便更是气愤，也不作多纠缠，和山贼们厮杀在一起。这种事情经历过几次了，脸晓枫也有了些经验，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是一点一点往后退，以求自保。
　　
　　欧阳和德王爷自小习武，区区小贼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消片刻，已经有很多人倒下，而欧阳和德王爷仍然未伤及分毫，以退为进，招招紧逼，丝毫不落下风。欧阳将匪首留给德王爷对付，自己突然向后退，左脚向后一蹬，踢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上，借力施展轻功跃起，直落在池塘前方两丈处，一剑封喉！最后一个小贼也在哀叫中倒下了。那小贼也实属不幸，只是见得对方白衣轻翻，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是颈上一痛，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匪首已经明显气力不足，自知不可能再翻转局势，可见兄弟全军覆没，心中甚恨。突然目光一转，刚才欧阳借力使力的树干入眼，立刻盯住了在树干另一侧的晓枫。凭武林人敏锐的直觉，那匪首便知晓枫没有防范之力，索性一剑抛起，直冲晓枫击去！
　　
　　“不要！”
　　
　　“不要！”
　　
　　其他人都离晓枫太远，赶过去已经来不及。德王爷和穆阳下意识地大叫不要，却见眼前又是一道寒光，欧阳的剑从一旁已经直射出来，目标却是仍在空中飞驰的另一把剑！
　　
　　欧阳的祖传宝剑灵气堪绝！速度更是诧人，欧阳奋力一抛，那剑眨眼间便已逼近匪首的剑，刚好刺在剑柄之上。两剑“乒乓”相撞，不知那匪首用了多大力气，欧阳的剑竟被弹开！而匪首的剑已经偏了方向，被欧阳的剑一推，竟调转过头，直冲着欧阳而来！
　　
　　众人瞬间白了脸色！这剑被欧阳的剑一推，力气分毫不减，速度更甚，已无人能救，欧阳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四十二、 珠沉玉碎

　　
　　剑光已在眼前，欧阳深知无处可躲，心中却无忌惮，只是尽自己全力后退，力求能卸去来剑的几分力气。
　　
　　“快闪开！”晓枫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抓住剑柄。
　　
　　晚了一步，剑直插进欧阳的心脏。
　　
　　向欧阳跑过去的德王爷和穆阳都僵在空中，晓枫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呼吸，欧阳手捂着剑头倒下去的过程变得缓慢而苍白，只有鲜血，顺着欧阳胜雪的白衣成股淌下。
　　
　　“欧阳！”最先回过神来的德王爷连忙跑过去，一把托起欧阳。穆阳紧跟其后，拼命地拉住欧阳的手大力摇晃，“你怎么样啊？啊？欧阳！欧阳！”
　　
　　欧阳闭着眼，脸色白如纸，失色的嘴唇轻轻抖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让开。”晓枫从后面缓缓地走过来，再顾不得一直束缚自己的身份地位，使劲拨开德王爷和穆阳，小心地将欧阳捧在怀里。
　　
　　倒在晓枫怀中的欧阳好像突然变回了一个孩子，小的可以完全缩进晓枫的身体一样，欧阳微微蜷缩起来，能感受到托住自己的那双手臂的颤抖和温柔。
　　
　　“你不会有事。”晓枫坚定地对欧阳说。这一刻的晓枫异常地镇静下来，比德王爷和穆阳都要冷静，他从未这样清楚的告诉过自己，有一个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不能慌。
　　
　　“枫儿……”欧阳抖了抖，居然缓缓地松开扶着剑的手，任由剑失去平衡左摇右摆地撕扯着伤口，疼痛能帮助他保持清醒。欧阳抬起手来轻轻抚过晓枫的脸庞，不带一点力气，在晓枫白皙的皮肤上点点离离，似乎甚至不曾划破空气。
　　
　　这一次，晓枫没有躲。他笑了，对着那个脆弱的生命，用最大的努力，送给欧阳一个最真心实意的微笑。阳光下，晓枫的睫毛扑扇着，眼中流光溢彩。
　　
　　“你不会有事。”晓枫重复道。
　　
　　欧阳看到了那个笑容，心中一颤，竟幸福得有些眩晕。那是一个传递力量和安慰的微笑，欧阳今生见过的最让人心安的微笑。欧阳也笑了，尽管那么无力，还是牵动着嘴角，和晓枫会心一笑。勉强摇了摇头，欧阳轻轻开口，气若游丝。
　　
　　“枫儿，你好美……”
　　
　　德王爷和穆阳忘记了眨眼，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欧阳和晓枫，不知何时，眼前竟蒙起一股水雾。
　　
　　然而，两个当事人却都没有要哭的意思。欧阳甚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用令在场所有人都吃惊的毅力和力量说了一段话，一段让晓枫今生今世都不敢忘掉的话。
　　
　　“枫儿，羽这一次，也许真的要走了……”
　　
　　“枫儿，羽会带走一切可怕的记忆，请你忘掉那些过去的耻辱，一个人好好地生活……”
　　
　　“枫儿，无论你信不信，羽都要说。打你的时候，辱你的时候，我心疼过，真的……”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的……记得要笑哦，要像刚才那样，美美甜甜地笑……我好喜欢看你笑，像个纯洁的天使……”
　　
　　欧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是一个凄艳的微笑，细细端详着晓枫。像是对待一个至珍的宝贝，像是大雁归去的恋恋不舍，笑得那么温暖，那么悲哀。
　　
　　“你胡说些什么！你不会有事的！我不允许你有事！”晓枫终于忍不住颤抖，手指抓紧欧阳的衣衫，好像害怕欧阳飞走一样。
　　
　　“不，枫儿……”欧阳痛苦地闭眼，摇摇头，手指轻轻扶上伤口——那里的鲜血一刻不停地流淌，欧阳却好似浑然不觉。
　　
　　“心脏……枫儿，我知道我活不了了。”欧阳说到这里居然笑了，带着那么满足又渴望的神情，令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欧阳紧紧闭着眼，手向下摸索着捏紧晓枫的手指。
　　
　　晓枫好像感觉到什么，刹那间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样窒息，紧紧回握住欧阳冰冷的手——记忆中，欧阳的手从未那般凉过，欧阳一直都帮晓枫暖手，还总是被晓枫戏称为小火炉……可是现在，那个失去了炭火的小火炉渐渐冷却，反需要别人的温暖。
　　
　　“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好吗？你听见没有？睁开眼睛啊！”晓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拼命摇晃着欧阳的身子，朝怀中那个不肯睁眼的人大吼。
　　
　　“枫儿，好想，再听你叫我一声羽，一声就好……”欧阳的声音竟带上了湿润的气息，那么惹人怜惜。
　　
　　晓枫颤抖着嘴唇，几乎就要说出那个字。
　　
　　“不……”欧阳却突然用食指堵了上来，尽管他闭着眼睛，他仍然能够顺利地探到晓枫的嘴唇。
　　
　　“我不要你骗我，我答应过，不再勉强……”
　　
　　晓枫愣住了，不知所措。
　　
　　良久，晓枫终于从震惊中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声音却不再如刚才一样笃定：“求你，不要走……羽！羽！你不要睡过去，不要！振作一点！羽！我叫你羽你听见没有！”
　　
　　欧阳的头轻轻一侧，再无反应，只有口中仍然念着什么。
　　
　　晓枫连忙低下头去听。
　　
　　“对不起……”
　　
　　几声后，欧阳的嘴唇停止了运动。
　　
　　晓枫的泪再也刹不住闸，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颓然坐在地上。德王爷和穆阳已经将欧阳从晓枫的怀中夺了过去，做着一切他们能想象得到的可能唤醒欧阳的努力。
　　
　　阳光依旧灿烂，牧场上垂首吃草的牛羊依旧欢乐，池塘中的小鱼尚在嬉闹，刚刚欧阳抛出去的剑打在树干上仍旧在振动……然而这一切都与晓枫无关了。晓枫只是怔怔地望着德王爷和穆阳摆弄着欧阳，竟突然笑了出来，那么凄苦的笑，一行清泪流下。
　　
　　“他走了么……他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我叫他……羽？”
　　
　　晓枫突然有一种大笑出声的冲动，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般地和德王爷他们跑回去，忘了自己是否还在流泪，忘了自己守在马车里对那个人唤了多少声他最爱听的那个字……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他只想放声大笑，嘲讽无情的上天，嘲讽可笑的自己。还有，他更要狠狠地嘲讽那个刚刚离开的生命！
　　
　　欧阳飘羽，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原谅你吗？永远都不会！你若是执意离开我，你就再也不要来见我！当初，打我的是你，骂我的是你，害我伤心委屈的是你，害我在病榻上险些丧生的是你，害我抛弃一切尊严和骄傲的是你，害我失去生存下去的希望的是你！
　　你把我害得这么苦，现在，你却要走了？就只是一句对不起能道得出的吗？
　　
　　晓枫只是依稀能够听见周围的哭声，那是玉儿的声音……还有一个姑娘，应该是追儿……可是为什么，我却连哭出声音的力气也没有了呢……是什么，从我的生命中，流走了……
　　
　　羽……欧阳少爷……
　　
　　那个世界上与我最多纠缠的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未死，未完，勿念




四十三、 春日冉冉

　　
　　“我说了，只是外伤，你不要太激动！”路遥两只手摆在身前，尽力稳定住疯狂的晓枫。
　　
　　“你确定？”晓枫一把拽过路遥的手，丝毫没有注意到路遥疼得咧嘴，只是大力拉扯着路遥的袖子。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欧阳他后退得及时，伤口虽然深些，但是剑没有伤到心脏，也很幸运地避开了几条大血管。晕倒和暂时性闭气都是因为失血的缘故，好好休养就没问题。你快放手，放手！胳膊要断掉了！”路遥把晓枫的手扒拉下去，一边哀怨地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臂。
　　
　　“他不是你的少爷吗？你还管他死活……”路遥小声嘀咕着，却只得到晓枫的一个白眼，立刻悻悻地闭嘴了。
　　
　　晓枫此刻终于安静下来，慢慢恢复镇定。想起刚才欧阳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放路遥回去休息，太医去煎药，穆阳的左臂受了伤，德王爷带着玉儿和追儿也都各自回府。晓枫一个人回到欧阳的房间，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欧阳，虽然尚未清醒，却并不失生气，晓枫终于松了一口气，摸索着在床边的小凳上慢慢坐下。刚刚气血冲过了头，到现在都有些头晕。
　　
　　晓枫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只是人物位置发生了戏剧性的变换。几天前，还是自己躺在床上，欧阳守在床边。现在，正好反过来。
　　
　　这该作何解释？造化弄人？
　　
　　可是晓枫仍然感谢上天，没有再次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抬手轻轻帮欧阳将几缕散下的碎发捋回耳后，晓枫的嘴角上浮出一丝欣慰的微笑。今天，又是他……他又救了我。难道真是这样，他真的是守护我的天神？
　　
　　最后那声，自己叫他羽，他没有听见吧？
　　
　　幸亏他没有听见。晓枫有些狡猾地笑了，要不然我还不亏大了。
　　
　　可怜的欧阳，方才以为自己真要死了，撑着一口气说出那么多真心话，终于换得晓枫的一句“羽”，非但没听见不说，晓枫还对此暗自庆幸。欧阳此刻要是醒着，一定要低下头去好好数一数，自己侥幸逃掉一劫的心脏被晓枫这个古怪的想法伤得碎成了多少块。
　　
　　欧阳自小练武，底子好得很。刚才路遥和太医费心费力地医治，再加上德王爷和穆阳先后向欧阳体内输送真气无数，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锦被映衬着欧阳烧红的面庞，晓枫打量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可爱得想要捏一把。
　　
　　晓枫恍然想起欧阳刚才对自己所说的，“打你的时候，辱你的时候，我心疼过，真的。”心中顿时漾起一丝满足和温暖，他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回想起，锦衣卫狱里他下令时，眼中却也有过不忍之色吧？穆阳提示他要去衣从刑的时候，他也犹豫过吧？还有，那道作为演示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绝对能够感受到它的颤抖。我跪在下人前叩头的时候，他是转过身去的，背影萧索——如同刚刚醒来的那一天，他站在院子里的枫树下，拿着笨重的扫帚，那是一样的背影，一样的萧索。
　　
　　记得那日，他送来了雪原紫参，而我却不肯喝，他那突然盈眶的热泪，他极尽恳求的一躬，他眼底数不尽的哀求和心疼……早都将他的心显露无疑了吧……
　　
　　“羽……”
　　
　　晓枫再一次轻唤出声，他承认他没有勇气当着欧阳的面叫他，但是，既然欧阳已经睡了，就给他这个机会吧。让他把这个遗忘了很久的字，再次用力地呼出。
　　
　　“羽……我就说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晓枫将侧脸贴在欧阳的胸口处，小心地抚摸着光滑的锦被面，声音颤颤软软，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兔子。
　　
　　“傻瓜，你说你不行了，是想要吓死我吗？”
　　
　　柔声细语仍然在房中回响。
　　
　　“咳咳咳！”路遥端着帕子盏及时出现在房门口，故意咳得大声。
　　
　　晓枫连忙慌乱地坐直，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心脏扑扑扑跳个不停，脸也发起烧来，竟像是个做错事害怕被抓住的小孩子一样心虚不已。
　　
　　“欧阳的心脏没事，不会停跳，你不用伏上去听了。”路遥像是说真的一样，面色严肃，将一叠用冰水润湿过的帕子放在玻璃盏中。
　　
　　晓枫心领神会，连忙点头道：“嗯，我只是确认一下……呵呵，总是害怕他又突然停止呼吸。”
　　
　　路遥只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伸手招呼晓枫过来帮他换洗冰过的手帕。
　　
　　两个人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谁也没戳破这层窗户纸。晓枫是不敢戳破，路遥是不屑戳破。他看得出，这一层纸已经足够微薄，就算没有人去戳，迟早也会自己破掉的，他等着看就好。
　　
　　“天晚了，你毕竟和我们不一样，身体还没复原，不能过度劳累，先回去休息吧。”路遥帮晓枫一起给欧阳换好额头上的帕子，试了试欧阳手心的温度，细心地对晓枫叮嘱道。
　　
　　外伤后高烧不止，这是定理。的确，及时隔着凉丝丝的锦被，晓枫刚才贴近欧阳的时候都好似要被欧阳皮肤的温度灼伤了一样。只不过路遥和太医都说这是好现象，发烧说明欧阳正在顽强地和病魔打仗，而且就快要赢了。
　　
　　既然如此，晓枫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祈祷欧阳真的能一天一天很快地好起来。
　　
　　“我没事，你叫灵儿把晚饭送到这里吧，今天我不回去了。”晓枫将换下的帕子按进凉水中，片刻又拿出，稍等一会，再按进去……如此几次后才终于捞出水淋淋的帕子，用力拧干，放在玻璃盏中备用。
　　
　　“府里有规矩的，未经主子传召，奴才不得擅自留在其他房间逗留，更不可夜不归宿。”路遥煞有其事道，直直地盯着晓枫，目光深邃。如此玩笑戏谑的一句话，路遥却是做得到不露声色，甚至义正言辞。
　　
　　“你……”晓枫气红了脸，嗔怪地一拍路遥，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穆阳今天和山贼们打的时候肩上被划了一剑，回来后又输了不少真气给少爷，现在怕是也不太舒服。你不去穆府看看，在这里多管闲事！”
　　
　　路遥好像被人点了死穴一样，顿时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坏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说着便拾掇拾掇药箱，将剩下的帕子一股脑塞进晓枫的怀里，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晓枫板着脸看路遥跑远，忍不住扑哧一笑。回过身去无奈地帮欧阳掩了掩被角，侧面再次贴上欧阳的胸口。这一次，可当真是为了听清欧阳的心跳。晓枫是真的害怕，只怕一个转身，床上的人又不见了。
　　
　　陷入情网中的人啊，一个比一个紧张呢。
　　
　　那一夜，北京城依旧繁华无双，有钱人家的夜生活依旧那么热闹非凡，一片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然而又有两个最安静的地方里，发生着最安静又最不消停的事。
　　
　　欧阳府，其实现在应该叫襄王府，但是叫什么都无所谓。值得注意的是，晓枫果然没有回房，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拄着脑袋看着昏睡的欧阳。同时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害怕自己一不小心睡过去。
　　
　　哎，自己昏睡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辛苦的吗？
　　
　　而另一边，穆阳府里却是一片鸡飞狗跳。路遥忙活了一个下午，浪费了无数新鲜的蔬菜和鸡蛋，终于做出一份像样的晚餐，用来安慰受伤的穆阳。
　　
　　可是显然，穆阳不想接受那个黑乎乎的安慰。
　　
　　“姓穆的你躲个什么？不是你说的你最爱吃鸡蛋灌饼加上脆生菜的吗？”
　　
　　“你不是说你厨艺很好吗？这是人吃的吗？”
　　
　　“是很好啊，但是我和主子享了几年福早就忘了怎么做饭了！你敢说我辛苦了一个下午做的这不是给人吃的？你别跑，给我站住！”
　　
　　“你……你不要过来！你要是再这样，别怪我揍你！我看你是皮痒了，居然拿这种东西要毒害我。”
　　
　　“你就知道欺负人！不吃就不吃，动不动就要打人，以前在锦衣卫狱你就打人，你打吧打吧，早点被你打死了我也省得闹心！”路遥把手里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摔，气呼呼地坐下来，居然抹上了眼泪。
　　
　　“哎，你别哭啊……遥遥？”穆阳彻底战败，连忙讨好地跑过来，几乎就要把地上的灌饼捡起来塞进嘴里，“我错了还不行吗……”
　　
　　与此同时，襄王府最后一个没有睡着的小人儿，终于抵不住困倦，倒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两个人睡成一片，只有红红的蜡烛仍然不眠不休。
　　




四十四、 蜉蝣之安

　　
　　欧阳醒来的时候才刚刚是辰时初时，红日像一炉沸腾的薄荷红糖，喷薄而出，晨曦金光耀眼撩眉。
　　
　　胸口的疼痛已不复初时那般火灼火燎，额上一片冰凉，沁人心脾，倒是十分舒适。欧阳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半响才适应了屋内窗前门脚间明暗悬殊的光线。
　　
　　路遥看见欧阳醒了，倒是没有奇怪，只是放下手中琳琅满目的药瓶，淡淡地招呼一句，便从桌边端起一碗黑稠的汤药来递给欧阳。
　　
　　欧阳疑惑地接过，将又苦又涩的怪味汤药饮尽，皱眉。
　　
　　“我没死吗？”
　　
　　路遥瞥了欧阳一眼，自顾自将药碗收拾好，“我知道你着急殉情呢，可惜了，没死成。不过没关系，等你好了之后我再捅你一刀，效果一样。”
　　
　　欧阳撇撇嘴，只是讪讪地转过头去。路遥从来不会在嘴上饶欧阳，这一点大家似乎都司空见惯了，连欧阳自己都不以为辱了。
　　
　　伸手打开床前的窗子，凉风一下子闯了进来，刚好浇灭欧阳的燥热。冷气与屋内的空气冲撞，逐渐占了上风，往来翕乎。
　　
　　“做什么？睡了一天了，带着伤呢刚醒来就急着吹冷风，真想死啊？”路遥瞪了欧阳一眼，走过来将窗子重新关好，空气顿时不再流动，肌肤上冰凉的触觉也逐渐消失殆尽，又恢复了室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欧阳摇头苦笑，终于决定问点什么。
　　
　　“枫儿呢？”
　　
　　“好着呢。在房间里睡大觉，用不着你担心了，他没受半点伤。”大概也是知道欧阳喜欢整洁，路遥倒是很自觉地把欧阳的房间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手脚迅速，转眼间已经收拾好了凌乱的桌面。
　　
　　“唔。”欧阳支吾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心中略安心些，却或多或少有些失落，像是滴在宣纸上的墨滴，极快渲染，只片刻便已苦涩居上。欧阳蓦地有些后悔，昨天傻傻地以为自己真要死掉，居然说了那么多露骨的话。却不知，听话的人有没有留心呢？
　　
　　路遥立在桌边，偏头看着欧阳暗自神伤，一会苦笑，一会微怔，终于软下心来。想他欧阳也不容易，虽然是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短短半月，却也尽露真情。利剑断臂的果断，寻摘紫参的艰苦，还有听穆阳叙述来为晓枫打偏剑头的那一瞬——这一切都出自本能，瞬息万千的局势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犹豫思考的时间。那一个瞬间，断凭欧阳自小练武的敏锐，若要说他不知道会误伤自己，有谁会信？但凡天下能被路遥真心敬佩的人，痴情勇敢的晓枫居上，欧阳大凡也可算一个。
　　
　　“好吧好吧，我就满足你一回。”
　　
　　路遥妥协道，走到床边的小凳旁，却不急着坐下，只是将欧阳的手抓起，手心轻轻抵在凳上，一片未散的温热。
　　
　　“嗯？”欧阳不解，迷茫地看着路遥，眼底数不尽的犹豫如终年不散的大雾一样，映衬着解开衣领的脖颈，金光打闪在其上，这冰肌玉骨的气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哎……”路遥叹了一口气，坐下，“昨天有人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谁劝也不肯走，直到刚刚我说你快要醒了才回房去休息。你也不该有什么什么不满足的。”
　　
　　“有人……是……枫儿吗？”欧阳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欣喜，急忙追问道。
　　
　　“我看你是发烧烧傻了。”路遥白欧阳一眼道，“除了他，谁能那么紧张你啊？”说完贼兮兮地朝欧阳一笑，“昨天好像听见他偷偷喊你羽呢……中一剑，换得心上人的无限关爱和体贴，这回你可稳赚了。”
　　
　　欧阳居然罕见地红了脸，低下头去玩弄着雪白的锦被。犹记得晓枫还因为这锦被的颜色嗔怪过他，大概举世只有欧阳一人喜爱白色到如斯地步，连丝锦面料的被褥也要极尽从属白色。环顾房间四周，月牙白，奶白，纯白，珍珠白……似乎都是白色，难怪晓枫第一次踏进来的时候要瞪欧阳一眼，嗔道：“像是给死人预备的屋子！”
　　
　　欧阳恍然想起晓枫自杀那一晚写给他的绝笔——“你总穿着白色的衣服不嫌麻烦吗？居然都穿到锦衣卫狱的刑讯房去了……你到底是有洁癖还是根本就不怕脏！”不禁扑哧一笑，突然决定要换一床被褥，换成枫儿最喜欢的青蓝色……欧阳咂咂嘴，决定等自己能下床了第一件就要办这件事。
　　
　　“对了，今天几号呢？”欧阳突然想起什么，问路遥。
　　
　　“二十了。”路遥不明所以地看着欧阳。
　　
　　“六月二十，就是七月十号了……”欧阳重复着，距离晓枫的生日只有九天了。突然好像决定什么一样，追问道：“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好好调理的话，一两日便可。你挺走运的，剑虽深，却未伤及要害分毫。”路遥诧怪地打量着欧阳，“你问这个，想干什么？”
　　
　　欧阳兀自摇摇头，不再言语。
　　
　　午时时分。
　　
　　晓枫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步踱思，心中急迫得很。这个旁园距离欧阳的房间不过几十步，从这里偏偏头便可看见翠竹掩映的屋顶，想起屋檐下尚病未愈的欧阳，晓枫心中焦急如火。
　　
　　早上路遥让自己先回去休息，特意强调了欧阳肯定要醒来，自己只好回避。果然，自己回房不过一刻钟左右时间，灵儿就来通报欧阳已经清醒，情况尚好。晓枫心中却甚是牵挂，想要去探望，却找不到好的借口。
　　
　　“府里有规矩的，未经主子传召，奴才不得擅自留在其他房间逗留，更不可夜不归宿。”
　　
　　晓枫突然想到路遥昨日开玩笑的话，哑然失笑。自己百般强调维持主从的关系，现在却给自己去看他铺上了叠叠重障。
　　
　　一枚落叶突然掉下，打断了晓枫纷乱的思绪。晓枫下意识抬手去接，握在掌心。这枚落叶来的蹊跷，不是自上而下飘落，倒似是被人用内力一推而来的。
　　
　　晓枫抬眼去瞧，一抹亮色映入眼帘。
　　
　　“晓枫哥哥！”追儿从花丛里探出娇躯，声音动听。
　　




四十五、 繁花似锦

　　
　　晓枫拨开掩映的花丛，见是追儿来了，诧异中参杂了一抹紧张，连忙正色站直，略一颔首：“公主殿下。”
　　
　　今日便衣出游，特意脱去蜡染旗袍，追儿换上一身蒙古女儿的马装。上披豹色紧致丝衫，一肩露于外，下着白裙，倒是颇具西北风情。本打算和晓枫嬉闹几句，却被一句“公主殿下”全给顶了回去，好生无趣，只是哀怨地看了晓枫一眼，“听说欧阳哥哥醒了，研寒今天内阁有事，所以我来看看，他还好吗？”
　　
　　晓枫点点头，又摇摇头。
　　
　　“奴才不知。府里有规，未经主子传召，奴才不得擅自在主子房间逗留。所以奴才还未曾得知少爷的情况如何，不过听路遥说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正在休息，公主殿下不必担心。”晓枫自己心中好笑，路遥这一句话到底是何方圣语？昨日讽了他，今日挡了他，现在又帮了他。
　　
　　追儿点点头，向四处环顾一下，又看看紧张恭谨的晓枫，突然冒出一念头。
　　
　　“既然欧阳哥哥休息了，我就不去打扰。欧阳府里景色奇异堪绝，倒是胜过燕王府了，早先我祝在府里数日，也没有赏尽府中的花石草木，实在是可惜。研寒今天可能要晚回了，不如晓枫哥哥陪我一起走走可好？”
　　
　　晓枫不好驳了追儿的意愿，便点头应了。心中却不免涌出一丝不便为人知的不悦之感，玉儿昨日的话犹在耳畔，原来这缃湘公主当真留宿于府中。再看追儿往来确是无须领路，倒是走在了自己身前约两步，果然熟门熟路得很，可见在府里至少待过十数日了。晓枫垂在身畔的手指无意间向袖内缩了缩，悄无声息地撇了撇嘴。对方一口一个欧阳哥哥，欧阳哥哥……非亲非故的，干嘛叫得那么亲？
　　
　　“这梅真美，盛夏居然开出白色的小花，素雅又不失娇媚，芳香宜人。不知欧阳哥哥在哪里找到的宝贝，竟这般神奇！”追儿轻轻捧起一枝白梅，回过神笑着对晓枫说。
　　
　　晓枫正想心事，被追儿突然一问，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终归是紧张居多，晓枫看了一眼追儿手中的梅花，连忙答道：“是从岭南一山上移过来的，少爷喜爱白色，对这白梅也是喜爱得很。”
　　
　　“怪不得研寒总说欧阳府从上到下都是宝贝，原来这简简单单一束梅也是有渊源的。”追儿放下花枝，装作没有看见晓枫刚才的失态，只是接着向前走。晓枫和欧阳的故事她早就听说，对晓枫又是敬佩又是亲近。听路遥说，晓枫和欧阳现在最是敏感，正是将好将坏之际。路遥有心推两人一把，却不敢妄动。今日见得晓枫的反应，追儿也感觉到了压力，别说路遥不敢，自己本打算稍加劝慰，此时也不敢开口了。开玩笑，多一分则毁矣的时候，想以旁观者的角度帮忙，谈何容易？她可不想作了炮灰。
　　
　　追儿只是这样想着，却不知自己无意间的言谈已经成了两人短兵的导索。
　　
　　研寒……外戚的公主对内嫡亲王这样称呼，未免过于亲昵。可偏偏晓枫一心猜想着欧阳和追儿的关系，居然遗漏了追儿对德王爷特殊的称谓。
　　
　　日到当头，府里却只有晓枫一人知道追儿的来访。晓枫无意间看见丫头和下人们三五一群地往后厨的方向去了，恍然想起到了午饭的时间，思量着追儿大概还没有吃过东西，连忙暗自责怪自己的后知后觉。
　　
　　“公主来时便已午时，不知可曾用过午饭？若没有，不如暂且多留片刻，奴才这就去准备瓜果点心给公主殿下充饥。”晓枫走到前头去轻轻一躬身道。
　　
　　“嗯……也好。”今日天气虽晴，却闷热得很。追儿听到晓枫的建议才恍若觉得有些口渴，倒是不觉得饿，只是想起欧阳府中有手艺精湛的点心师傅，便欣然应允了。
　　
　　晓枫淡淡一笑，便欲退去。
　　
　　“晓枫哥哥！”追儿突然想起对方似乎也一直陪伴自己，连忙叫住晓枫。
　　
　　“公主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晓枫回过身来询问道。
　　
　　“我……”追儿本想邀请晓枫，却又想起自己才是客，晓枫将主从尊卑分得如此清楚，更让她无以开口了。
　　
　　“公主殿下若是有事，直言便是，奴才自会尽力而为。”晓枫见追儿支支吾吾的样子，以为是对方心有所难，便好心解释。
　　
　　“没有……”追儿到底还是开不了口，只好摆摆手，随口搪塞道，“只是想到欧阳哥哥既然已经清醒，想必也虚弱得很。记得欧阳哥哥尤爱吃杏仁饼和南瓜酥，便想劳晓枫哥哥托后厨做一些给欧阳哥哥送去罢了。”
　　
　　晓枫礼貌地笑了，将追儿领到附近一处别致的小亭坐下休息。
　　
　　“有劳公主殿下关心，少爷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奴才这就去办。”说着一欠身便离追儿而去，心中却泛开一阵莫名的酸涩和烦乱。
　　
　　她竟是这般为他着想，竟然连他喜欢吃什么都知晓得清楚！
　　
　　晓枫心烦意乱，脚下的步伐杂乱慌张。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每每略加深里猜测一下欧阳和追儿的关系，他便觉得不安极了，又无处可说，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虚心事一般！
　　
　　突然回忆起昨日池塘边欧阳对追儿宠溺的一笑，晓枫顿时眼前一炸，只觉头晕目眩，竟踉跄着站不稳了。所幸边上有排排垂柳，晓枫扶着树干休息许久才理顺自己的呼吸，心跳却仍是乱极了。
　　
　　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所强所占的感觉，晓枫从自己的心思里嗅到了一丝清浅的醋味，更是羞恼之甚。
　　
　　怎么可能！自己明明已经对他没有感觉了不是吗？他是欧阳少爷，是权势一方的襄王！他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是一个能和他一起出入朝堂的公主，就像追儿那样高贵不容玷污！而自己只是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奴……
　　
　　贱奴……可以将自尊放在地上任人践踏的……贱奴……
　　
　　晓枫想起这两个字，自己都有些颤抖。
　　
　　温泉洞和路遥一起演戏骗欧阳那一日，还记得他愤怒地指着自己大骂贱人，怒吼声犹在耳畔——
　　
　　“你就打算当他的这样一条狗？一名娈奴？”
　　
　　晓枫觉得脚下越发轻飘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强烈地撞击着自己的心脏，似要将他碾作烟尘一样！
　　
　　晓枫再也忍不下去，居然使劲抡起胳膊，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力气之大竟将自己差点打坐在地上！
　　
　　你有什么权利去生气，你有什么资本去喜欢他？易晓枫，你给我清醒一点！
　　
　　脸上迅速肿起的感觉和火辣辣的刺痛竟真的将晓枫从危险的边缘拽了回来，晓枫登时真的清醒了不少，勉强站稳，略略稳定了一下心神，便三步并作两步向后厨走去。
　　
　　欧阳在床上躺了半日，什么事也没有做成，早就憋成了闷葫芦，幽怨地瞪着正捧着一副墨竹欣喜把玩的路遥。
　　
　　要说这墨竹倒真是大有来头了。原来，穆府和欧阳府以及燕王府早就来往甚密。三个府邸的主人——也就是欧阳，穆阳和德王爷从小就是玩在一起的朋友，穆阳又和欧阳一样，父母去世得早。德王爷更不必说，若不是先帝和皇后先后崩殂，也论不到他和研琅称王称帝。三个人亲密胜手足，又各撑起朝中的一片天，交情好得令人嫉妒。这幅墨竹还是欧阳十四岁生辰时穆阳送上的，倾尽了对方整整两年的工夫才画得如此一副宝墨，秀美堪绝。
　　
　　“我说，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反正那小子现在的心思也全在你那儿。”欧阳不屑地打量着满目欢喜的路遥，暗叹这世道真是疯了，穆阳居然和路遥走到一起去！
　　
　　哎……早先穆伯父在世的时候就早已为穆阳的婚事操劳，穆夫人身体素来不好，更是急着抱孙子。可是不成想，伯父公务出了事，伯母不久后便跟着去了，二老都没有长活。只留穆阳一颗独苗不说，现在穆阳却喜欢上了路遥，以后何来子孙可言？自己不也正是欧阳家的独子吗？可是偏偏爱上了晓枫，同样不可能有子嗣啊……
　　
　　记得枫儿最喜欢逗小孩子了……欧阳想起晓枫那时天真快乐的笑容，忍不住也带了笑意。
　　
　　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去领养一个像枫儿一样可爱的小孩子。
　　
　　欧阳想到这忍不住有些脸红。枫儿能不能原谅自己还另算呢，自己居然现在就开始打算领养孩子了，真是……
　　
　　“真的可以送我？”路遥眸中一闪，惊喜道。
　　
　　“没问题啊……但是你得让我出去走走，我都要憋死了。”欧阳趁机开条件。
　　
　　路遥尖叫一声，将画卷塞进袖筒，一副生怕欧阳反悔的表情。
　　
　　“嗯，你身体底子好，这么半天也歇得差不多，我看你是该出去走走了。不送不送啊！”路遥说着竟立刻冲过来将欧阳拽了下来，几乎就要踢出去！
　　
　　欧阳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下一秒已经站在了屋外。路遥奸笑着贼兮兮地关了门，小心地检查自己刚刚“俘获”的宝贝。
　　
　　罢了，罢了……由他两个人去吧。
　　
　　欧阳无奈地摇摇头，拾阶而下，向庭院深处走去。
　　




四十六、 一魂焦尾

　　
　　刚刚目眩在路上休息，耽搁了好一会，只怕追儿是要等急了。晓枫强稳心神，匆匆到后厨取了几碟糕点和花茶，便往刚刚追儿等候的那个亭子赶去。
　　
　　探过碎石小路，白梅遮掩的深处竟然传来琴声！晓枫端着托盘的手一颤，连忙走近去，拨开交错的花枝向亭中望去。
　　
　　追儿的白裙轻飘，手指轻抚在琴弦之上，旁边坐着伴她一同抚琴的……竟是欧阳也在！两人并无言语，只是默契地一同抚着琴，琴声婉转动听。微风习习，吹起追儿的长发若有若无地拂过欧阳俊秀清亮的脸庞。
　　
　　那熟悉的焦色底板，一排闪动的银弦……好熟悉的琴！那不正是欧阳的那一把！记得这琴只有晓枫和欧阳自己弹奏过，别人连触摸都是犯了忌！同晓枫那一把一样，平日里的擦拭和清洗的工作都是由晓枫和欧阳两个人自己完成的，连下人都不给碰，此时竟然……欧阳竟将自己这把宝琴那么自然地交放于他人之手……
　　
　　“枫儿，若非亲故，这琴断不能给别人碰！你的那一把也一样，这是我们的琴……”
　　
　　记忆中，欧阳如水的笑容却晃疼了晓枫的心。
　　
　　晓枫黯然伤神时，欧阳和追儿已是一曲毕了。欧阳回过头来，笑眸微眯，轻轻帮追儿捋回被风吹散的头发，笑吟吟道：“想不到追儿竟也如此精通琴艺！今日能与追儿齐奏上一曲，当真是人生快事啊！”
　　
　　追儿甜中略带羞涩地一笑，“欧阳哥哥这是哪里的话！追儿自小在草原上奏琴习惯了，手下的音符便也懒散得紧，多亏刚才欧阳哥哥补拙，要不然可真要收不住了呢。”
　　
　　这是十成十的谦虚礼让之言！
　　
　　尽管只来了片刻，晓枫也已听出追儿琴艺不凡，竟不在欧阳之下！至于追儿口中所谓的“补拙”，只是刚刚有风时心惊所致，手下力道失了分寸，若非高手绝是觉察不出的。只是欧阳十分敏锐，便出手在那根琴弦上轻按了一下，刚好补上追儿缺失的力气。
　　
　　“以前晓枫弹琴的时候，我也坐在他身旁，也会时不时地和他合奏。晓枫都习惯了我突然出手，倒是不曾慌乱，今日竟忘了坐在身边的是追儿妹妹，吓到你了吧？”欧阳宠溺地笑道，指尖在弦末轻轻一敲，叮地一声清脆。“这琴有那么一股子灵气，平日里只有我和晓枫奏过，从未被旁人触及分毫，怕是也认生得很。”
　　
　　追儿望着琴尾美丽古朴的焦色，玉手搭于琴板上抚摸过琴的每一个角落，露出欣喜之色道，“话说回来，还真是把美琴，奏起更是让人魂牵梦萦，欲罢不能。欧阳哥哥果然有好多宝贝！”
　　
　　欧阳略略思忖。自己刚送了墨竹给路遥，名为换取出来散心的机会，实为送上对他和穆阳的贺礼。追儿和研寒的婚事已成定局，既如此，不如……
　　
　　“追儿妹妹，喜欢吗？”欧阳似不经意般地一问。
　　
　　“当然，这般美琴，谁看了不喜欢？”玉儿悄声答道，手指流连于琴尾焦色最重之处：“这焦尾不仅看着惊心，抚起来更是奇妙，竟如此平滑！”
　　
　　“喜欢……那就送给你罢……”欧阳狡黠地一笑，轻轻凑到追儿耳畔小声耳语道：“研琅讨弟妹急得很，我看你们离大婚之日也不远了。喜欢的话，就当是我送给你和研寒的贺礼，大婚之日奉上一琴焦尾，如何？”
　　
　　不及追儿错愕，晓枫闻言惊得猛地往后退几步，再也站立不住，颓然倒在地上！
　　
　　哗啦啦！手中的碗碟全数散落在碎石路上，摔得粉碎！糕点滚得到处都是。
　　
　　刚刚欧阳最后一句耳语晓枫当然听不见，却听清楚了那随便而不似玩笑的一句“那就送给你罢”，怎能让晓枫不震惊？他没有心情去猜测欧阳和追儿究竟耳语了什么，心中翻江倒海，两人竟已亲密到如此地步！唯有他却还被蒙在鼓里……
　　
　　“谁在那里？出来！”欧阳和追儿当然听见了瓷片破碎的声音，追儿经昨日一事受惊吓不浅，竟无意间靠到了欧阳的怀中。欧阳却不甚紧张，只是一手安抚着追儿，一手向花丛中推出一章，冲开重重花枝。
　　
　　晓枫慌乱狼狈的样子再也逃不过两人的眼睛，心中羞恼，脸红得发烫，连忙蹲下去捡着地上的碎瓷片。
　　
　　“枫儿，是你？”欧阳错愕地收回掌力，想起刚刚追儿似乎提到过晓枫去取些点心，是自己疏忽了，便连忙走上前来拦住晓枫的手。
　　
　　“枫儿，不要捡了，割伤手指怎么办呢？”欧阳说着已经将瓷片从晓枫手中小心地夺下，扔在一边，拿起晓枫的手小心地检查，尤其是指尖，检查得尤为细致。两只手都无碍，只是左手食指的指尖不小心被划破，渗出一滴血珠，还好不是很严重。
　　
　　“等一会让下人们收拾就好，你做这些干什么！昨天刚刚受了惊吓，不好好休息又出来瞎跑，这回又逞能地捡起瓷片……看看你的手，路遥好不容易将你那次被钱鼎刺破的指尖修复，现在又受伤了！”欧阳看着晓枫出血的指尖，心疼得紧，语到最后竟然带上了叱责的意味，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晓枫被欧阳许久不见的怒色吓到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欧阳，突然心如刀绞。
　　
　　是麽？你是在为我心疼麽？还是气恼我打扰你讨好佳人的时机！焦尾向来被你奉为珍宝，如你所言，若非亲故，怎能纵容别人触碰？如今竟是轻易说出要送人了……你和她，早就确定关系了对不对？何必苦苦瞒我至今？又何必借由如此仓促的理由责怪我？
　　
　　晓枫这样想着，心中渐渐冷了下来，从欧阳手中抽回手指，躬身一揖，脸却是别了过去，眼睛看向别处。
　　
　　“惊扰了少爷和公主殿下，奴才该死。”
　　
　　欧阳一愣。晓枫已许久没有如此刻板疏远地对待过他了……经过今天路遥的一番工作，他已经重拾和晓枫修好的希望，此时……对方却又恢复了冷漠疏远，不禁心中有些微怒，却不表现出来，只是竟默许了晓枫的疏离，开口道：“既来了，索性追儿已经等得久了，不妨过去和我们一坐吧。”
　　
　　晓枫心中一悸，欧阳未置可否的态度深深地刺痛了他。
　　
　　我们……原来不知何时起，我竟成了第三人，你们……
　　
　　晓枫微微一眩，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头晕了，眼前竟好像出现了一番景象。彼时的追儿已经成了欧阳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个人重又坐在这里，共舞一曲笑谈风雅论古今天下。
　　
　　“枫儿，你怎么了？”欧阳见状哪还顾得“报复”晓枫的疏远，早就将刚才的小摩擦抛在脑后，一把扶起欲栽倒的晓枫，只觉怀中人身子轻飘飘的，气息也微弱极了。
　　
　　习武之人多也算半个医了，欧阳为晓枫轻轻一搭脉，发觉原来是有些中暑头晕，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疼。枫儿昨夜守了自己一夜，今天上午又陪得追儿转了小半天，再加上来回匆匆行于后厨和小亭，以枫儿的身体肯定是要吃不消了。欧阳暗自气恼自己竟还和晓枫质气，后悔极了，连忙欲扶晓枫去休息。
　　




四十七、 山雨欲来

　　
　　晓枫从来不是肯在这种时候示弱的人。
　　
　　“枫儿，你……”欧阳震惊地看着一把推开自己的晓枫，诧异于对方居然还能自己一个人站稳，更觉不可思议于晓枫这一次居然公然驳了自己的面子。这少爷和奴才的关系可是晓枫苦心维持的，此刻居然自己将它破坏……
　　
　　“不劳少爷费心了，奴才自己能走。”晓枫一想起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刚刚还拥着温香软玉就觉得恶心，就算追儿刚刚是受了惊吓情不自禁而为，可是欧阳却那么自然而然地将追儿搂在怀里，怎能让晓枫心里坦然？
　　
　　“晓枫哥哥，你没事吧？”追儿连忙上前来扶晓枫，却被晓枫轻轻躲开了。
　　
　　“奴才没事，公主和少爷不必担心。”晓枫终于稳住了自己，对追过来的欧阳和追儿一躬身，礼道：“刚才打扰了少爷和公主弹琴，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这就去再准备一些点心。”说着便欲离开，神色慌慌张张，倒更似逃跑。
　　
　　“枫儿，别走！”欧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晓枫的胳膊，神色中写满了担心。眼见晓枫急着要走，却打着取点心的名号，不可能拒绝，只想着先稳住晓枫。便灵机一动，建议道：“既然追儿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到正厅去吃，我这就叫管家准备，也省的你来回忙了。”
　　
　　晓枫正欲婉言拒绝，追儿却连忙帮忙道：“是啊，晓枫哥哥不要忙了，和我们一起吃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要自己留下，既然这面子做下了，晓枫无论如何也要把里子做足，只好叹一口气，恭顺地福身，“全听少爷和公主殿下安排了，奴才谢过少爷和公主殿下。”
　　
　　欧阳本是闲来无事，便取了焦尾来弹，却无意间走到这里，遇到了追儿，两人兴起合奏一曲，却想不到能意外地得到多日来第一次能和晓枫一起进食的机会，欧阳自然是兴奋极了，便当即叫来管家吩咐道：“今天追儿留在府里吃饭，枫儿也一起，叫后厨好好准备。”
　　
　　“是，少爷。”管家心中窃喜，只当是少爷和晓枫公子之间终于有了转机，面带喜色匆匆地去准备了。
　　
　　眼见不消片刻，周围便已有许多下人忙碌地走动，看来今日一餐已成定局，晓枫只好沉沉地叹口气，躬身道：“既如此，少爷，公主殿下，请吧。”语气平淡，将自己和欧阳两种身份分得清清楚楚，欧阳本想搂住晓枫，自讨了没趣，却只好作罢。
　　
　　沿着碎石小路一直走便是前院，然后北转，便是府中正路。沿着正路一直向前是竹林，其后是欧阳的房间，再东面就是正厅了。这是最近的一条路，也是最好走的。欧阳府之大，路之错杂，旁人难以想象。只是这些路晓枫早已熟记，自然地发现了欧阳是在领着追儿绕弯，走的是另一条最长也是最难走的路，如此一来，更是甚费时间了。但是晓枫此时却并不逾越，纵然心中暗惊，也只是谨遵着下人的本分，始终跟在欧阳和追儿身后两步的距离。晓枫不顾自己身体不适，只是想着要跟着两人，看着欧阳和追儿交谈甚欢却时不时地瞥着自己，仅当作没有看见，到后来居然一门低着头向前走。
　　
　　欧阳三番两次去看晓枫，却都被对方装以没有看见而搪塞过去，此时见对方居然不再看自己，不由得心中苦楚。他费尽心思领着追儿绕弯，追儿明明熟悉府里的路，却还是费尽心思地装作不知一样地陪自己绕，他和追儿都如此煞费苦心，甚至装作谈笑风生，就是为了营造一些和晓枫说话的机会，可是……晓枫似乎并不领情。
　　
　　其实欧阳只算对了一半，晓枫不仅不领情，而且会错意。他明白欧阳是在费心费力地绕路，却只权当是欧阳在变相地讨好女孩子罢了，心中更是厌恶至极。
　　
　　“追儿妹妹可喜欢这院子的景色？”欧阳见晓枫对自己置若罔闻，便也索性不理对方，而是集中精力和追儿装腔作势。
　　
　　“嗯，襄王府果然名不虚传，呵呵……”追儿见欧阳一副不说到口干舌燥一命呜呼不罢休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陪下去。
　　
　　“那样，以后可要常来啊，今天和追儿一曲，到现在都回味无穷呢。”欧阳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只好把话题又绕回到了刚才，却不知道这一句话正插进了晓枫心底。
　　
　　晓枫闻言一愣，却只是停滞了一瞬间，下一秒已经恢复了平静，紧走两步跟上去。心里却不似面上波澜不惊，而是像是狂风下的大海，早就波涛狂澜了。
　　
　　“那是当然，以后我们还要常走动才是，若是互相总不见面，感情怕是要疏远了。”追儿只觉得自己笑得都要僵了，脸上的肌肉好像都要抽搐起来一样，在心中直呼苍天，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说到增进感情么……”欧阳似乎终于抓住了真正能放开心去谈的话题，若有所思道，“研琅最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谈到这码婚事了，就目前来看，只等着圣旨一下，便是大婚在即。不知追儿喜欢什么样式的婚礼呢？是按照我们的习惯，还是按照蒙古的习惯呢？”
　　
　　晓枫蓦地一僵……婚礼？……
　　
　　追儿嗔怪地瞪了欧阳一眼，一张娇俏生媚的脸庞抹上一层可爱的红色，“干嘛总是问我这个？讨厌死了……若真要联姻，我毕竟是女孩子家，怎么办，还是得听你们啊……”
　　
　　晓枫不动声色地跟着两人听他们的寒暄之辞，倒是没有听出双方的僵硬和破绽。只是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欧阳的一句“回味无穷”，追儿的一句“增进感情”早已深深地扎根进了晓枫心底，刚刚居然又谈到婚事，追儿言语间说仅凭“你们”，实是指中原一方，没有和欧阳的半点关系。可是晓枫不知追儿和研寒的事……误会自然在所难免了……
　　
　　原来……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终于到了正厅。晓枫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若要再不到，再听他们谈下去，自己还不知道要听到多少被瞒的事！晓枫想到这里，心中更是烦乱。
　　
　　桌上已是琳琅满目，看起来确是早已备好，欧阳满意地扫了一眼餐桌，笑对两人道：“枫儿，追儿，坐吧。大家都是朋友，今天就从简，不喝酒了。”
　　
　　晓枫只是低头淡淡应是，便自觉地坐到了欧阳和追儿的对面，目光恭顺地下垂，好似在仔细观察自己面前的银碟。
　　
　　欧阳心中暗自诧怪，晓枫如此听话不作推辞还是头一次。试探性地给晓枫夹了几口菜，晓枫也都是礼貌地谢过吃下，并无过多客气，欧阳更是惊奇。
　　
　　殊不知，晓枫此刻已经绝望了。既然心死了，一切便都变得简单。你不必再在我的面前装作有情有义，等到皇上赐婚，就算这本是你意你也可装作勉强答应，我便无理由怪你。我也不必再费心控制着我们的关系、把持着我们的距离，更不必再自作多情地认为你尚爱着我，不必自作多情地小心地亲近你……
　　
　　晓枫想起前几日自己对欧阳刻意的亲近，只觉得讽刺又好笑。那日他为自己奉上紫参之时说了那么多伤心的话，自己居然当了真，居然会疼惜他，居然会用一些超乎的亲近来抚慰他……呵呵……自己居然会那么在乎他的感受……当真是可笑啊。
　　
　　那么，既然一切变得简单，我们就这样吧。不再推辞，不再回避，你是少爷，你说我做便是，有什么尴尬之处呢？少爷和奴才，不过如此。过不多久，变成少爷和少夫人，奴才依旧是奴才，又有何不可？
　　
　　欧阳飘羽，原来，你从来都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呼呼，咱儿子都傻到一定程度了，小可怜……




四十八、 海风满袖

　　
　　自从那日席散后，晓枫越来越沉默，欧阳几次去枫园都没有找到人。后来，欧阳从灵儿那里才问到原来晓枫这几日总是自己一个人抱着琴出去，傍晚才回来。对于这一串串古怪的行为，欧阳却并没有留心着晓枫的反常，而是索性不再去找人，只是忙着着手于偷偷布置晓枫的十八岁生日庆典。既要让府里所有人都配合参与，又要防止漏了口风，实在是有的忙了。
　　
　　其实这所谓的“偷偷”实在不够格，全世界的人大概只有晓枫自己不知道，他的十八岁生日快到了。说来也是，现在的晓枫又哪里能关心自己的生日呢？只是看着府里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喜庆和热闹而微有察觉罢了。
　　
　　某一天傍晚，晓枫从湖边散心回来，远远地竟看见欧阳和追儿一起在自己的房子前忙上忙下，不由得诧异，加快了脚步上前去看。
　　
　　“少爷，公主殿下？你们怎么来了？”晓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忙，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傻傻地站着而不去帮忙，可是怀里抱着琴，又实在是腾不开手……手指被路遥治好了之后，现在弹琴已经不成问题，晓枫便时常出去走一走，正好练习一下指法和技巧，免得生涩了。经过这几日的练习，晓枫已经找回不少掌琴的感觉，只是却不敢再去弹《风念飘雨》和《醉羽听枫》……晓枫怕，刻骨的怕。
　　
　　追儿站在梯子上，努力抬起胳膊将一个红红的灯笼挂在房檐上，然后自己一个人快乐得咯咯地笑了出来。
　　
　　欧阳只是笑着对晓枫点点头，便张开双手。追儿默契地从梯子上跃下，眨眼间已被欧阳抱在了怀里，两人原地旋几个圈，欧阳将追儿轻轻地放在地上。
　　
　　“追儿真厉害！”欧阳宠溺地刮刮追儿的鼻子，对方是一脸的骄傲和满意。夕阳的红光下，追儿唇红齿白，笑容美丽迷幻，竟晃花了晓枫的眼。
　　
　　“你们……”晓枫眉头紧锁，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七月份张灯结彩的理由来。只是看着欧阳和追儿亲亲密密，脑海中竟一下子回忆起欧阳的话。
　　
　　“只等圣旨一下，便是大婚在即……”
　　
　　你们……是要结婚了吗？
　　
　　这一句话，晓枫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口来，索性低下头去。他不明白，欧阳为什么可以在他面前如此张扬地宣布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好像生怕自己不难过一样……晓枫的一颗心像是一个装满了苦水的袋子，随着颠簸不断地流淌出苦汁，反复波澜未定。整个人，好像寄托在海上漂浮的一片小舟，风雨欲来，海风满袖。一个人感受冰冷和被吞噬的恐惧……这就是心痛的感觉吗？原来被别人抢了自己爱的东西，是这样的心痛。
　　
　　晓枫低下头抿出一丝苦笑来。事已至此，万事已成定局，他还有什么资格说欧阳是他的东西？
　　
　　“那么，少爷，公主殿下，恭喜了。”总是要说出口的吧……晓枫快速地敛回自己的苦闷，抬起头勉强地笑。
　　
　　欧阳诧异地挑眉看着晓枫，一头雾水。何喜之有呢？
　　
　　“同喜，同喜！”追儿错以为晓枫是在因为自己的生日恭喜，只是有些奇怪这话听着别扭，却来不及详细思考，只当是中原人说话本就如此。便连忙掐了欧阳一把，朝欧阳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欧阳哥哥，该同喜的，是吧？”
　　
　　“啊……对对对，同喜，同喜。”欧阳以为晓枫是记起了自己的生日，一时间有些窘迫，便连忙顺着追儿的提示应了。说完之后却是脸红得很，居然这样就被看破了……欧阳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些愚钝，便尴尬地朝晓枫一笑，拽着追儿飞快地跑了。
　　
　　晓枫愣愣地看着欧阳拉着追儿跑远，两个人的背影在晓枫眼里却是那么般配，好像真的已经成了夫妻一样，甜蜜，让人嫉妒的甜蜜……
　　
　　那么……易晓枫，你嫉妒了吗？
　　
　　晓枫这样问自己，抱着琴站在门口出了神。
　　
　　欧阳和追儿早已不见踪影，可是晓枫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大大的眼睛里空茫得很，好像已经脱离了灵魂一样。
　　
　　后来，晓枫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记得那一夜下了雨，很大的雨。自己在雨里站着，起先有些冷，后来却是没有感觉了，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晕倒在雨里也不记得……
　　
　　………………
　　
　　“晓枫，晓枫？醒了吗？”
　　
　　耳边是路遥熟悉而急切的声音，经不住担心之人的呼唤，晓枫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一时间头晕得四周都摇晃起来，努力稳了很久，才依稀看出来是在自己房间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晓枫脱口问道，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的声音吗？喑哑，干涩，虚弱无力的声音？
　　
　　“你还好意思问？”路遥竟不知怎的，一下子抱住晓枫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数落着晓枫，并且越哭越凶了。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下雨你不会躲吗？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躺在雨里一夜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高烧差一点就没命了？！”
　　
　　晓枫被路遥连哭带骂的声音惊住了，只是看着路遥两个眼眶青黑得厉害，头发也凌乱，再也看不出是曾经那个天塌下来也不屑一顾的人，这才仿佛很难相信地问：“我……我睡了很久吗？”
　　
　　“你说呢？整整五天五夜！”路遥回答，瞪着哭红的眼睛看着晓枫，“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人跑出去淋雨？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晓枫的思维本来还没有完全运转起来，只是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冗长而沉重，听着路遥提到淋雨，这才依稀想起来那天好像是下了雨，自己在雨里站了一夜，想了一夜，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又想明白了些什么……
　　
　　是啊，我为什么要去作践自己呢？为什么？
　　
　　“那……他呢？我睡了这么久，少爷来过吗？”晓枫急急地问，心中好像悬着什么，紧紧地抓着他的呼吸，紧张极了。好像就是在等待着路遥一个肯定的答案，自己才可以放心一样。
　　
　　“欧阳来过一次，不过你那时已经退烧了，他转了几圈就去忙别的了。”路遥如实回答，欧阳这几天忙得着实不轻，里里外外都在准备晓枫的庆生会。只不过欧阳吩咐过，他可不能提前泄密。
　　
　　“哦。”晓枫点点头，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听到自己沉沉的声音响起：“路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头好晕，想再睡一会。”
　　
　　晓枫说完之后就转了过去，背朝着路遥，听见椅子拖拉的声音，然后是路遥小声的叮嘱声。他听不清路遥究竟嘱咐了些什么，其实细想想大概也就是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之类的话，晓枫耐心地点头一一答应。然后听见开门，关门……片刻后，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这屋子里，终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好，眼不见心不烦……晓枫突然大笑出声，笑得眼角含着泪花。
　　
　　哈哈，易晓枫，你还争什么？抢什么？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死心吗？……哈哈，你是不是存心要把自己笑死？
　　
　　大笑的晓枫当真是绝望了，也当真是遗忘了。忘了天地的存在，只记得欧阳一人，可是他却倔强地敲自己的头，即使敲破了自己的头，也要将欧阳赶出去。
　　
　　两天后，七月十九日。
　　

作者有话要说：哎……儿子，在虐你一会，咱马上就幸福了，挺住！！




四十九、 星霜微茫

　　
　　晓枫一直认为有些事情是天注定，任它辗转荏苒，无法回首。
　　
　　清晨，金光漫天铺洒在落枫林的小院里。仅有一小捆极细极亮的阳光顽皮地随着颤抖的朝阳跳跃着，透过没有关紧的窗子照在晓枫清秀的脸上。晓枫闭着眼睛在空中一握，然后疑惑地看着依旧空空的手心，一时间出神。
　　
　　灵儿清脆的声音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响起：“晓枫公子？您醒了吗？”
　　
　　晓枫被叫声唤醒，伸手遮住刺眼的阳光，跳下床双手拉开房门，灵儿和一大把阳光一起跃进屋子。
　　
　　“这是……”晓枫的目光直落在碧色雕瓷小碗中藕紫的槐花粥上，秀眉长敛。纯银的小托架上是一只红彤彤的鸡蛋，在阳光的照射下蛋壳似乎透明一般，晓枫几乎看清了里面粘稠液体的流动。
　　
　　灵儿神秘地朝晓枫一笑，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把晓枫推进了房间，按在桌边的凳子上坐好。一双似水流转的大眼睛扬起甜蜜的弧度，灵儿嘴角衔着俏皮的微笑，嘴唇朝精致的碗碟一嘟：“喏，你的早餐。”
　　
　　晓枫愣愣地看着粥面的点点金光，香气缭绕斐然。槐花粥飘腾起湿热的白气，攒成一团又一团，直扑进晓枫的鼻息。晓枫仿佛不相信一样，指尖轻轻在碗边上游走，小瓷烧得细腻极致，隐约中又透着温润柔婉，居然带着一种熟悉而亲切的味道，像一个人。
　　
　　晓枫对槐花粥一点都不陌生，却只喝过一次，是那年洪水泛滥后吃饱的第一餐。欧阳亲自为他煮粥，用那年新摘下的槐花瓣一点一点碾碎，粥在砂锅中用小火翻腾，要一直慢慢地煮一夜才能将槐花的甜香完全融进燕麦。
　　
　　“这个世界上第一碗槐花燕麦，煮给你喝。”事隔几年，欧阳那纯真诚恳的笑容依旧那么清晰，烙在脑中，近在眼前。
　　
　　灵儿看见晓枫发呆，似早就预料到一样。伸手摘下纯银小托架上的鸡蛋，“啪”地在碗沿上一敲，鸡蛋壳断开得干净利落，一枚完整的太阳蛋落在闪着银光的小碟里。小勺舀起紫盅里的奶汤洒在槐花粥顶，“嗞”地一声瞬间扑下团团白气。
　　
　　甜香立刻充盈了整间屋子。
　　
　　“这个世界上第二碗槐花燕麦依旧煮给枫儿喝。流黄的太阳蛋，用杏仁，大粒臻，蜜枣，红豆，分别调和牛奶和蜜糖，勾出最甜美怡人的奶汤，是槐花粥的绝配，枫儿一定喜欢。”灵儿清脆大声地报出早餐的来由，最后大眼睛一转，咯咯地笑出了声，兀自点点头补充道：“欧阳少爷的原话。”
　　
　　欧阳少爷……
　　
　　晓枫听到这四个字，心好像一个腾起的气泡，被人一下子抽紧，再自己慢慢地瘪下去。望着碟碗中满满当当的幸福和宠溺，竟有心领神会的感动。晓枫轻轻接过勺子，舀一勺粥送进嘴里。细品槐花带着略涩的甜香，燕麦的柔韧香糯，还有自己心里小小的满足。
　　
　　很奇异的感觉，很精心的准备，很美妙的一餐。
　　
　　这世上到底是欧阳最了解晓枫，如他所想，如他所愿，晓枫对这份似简单实又煞费苦心的早餐喜欢得不得了。纵然一向将喜怒隐藏在奴才的身份里，可是晓枫这一刻的笑容着却是那样真心实意。
　　
　　灵儿看着晓枫竟然一点一点地吃光了少爷准备的早餐，惊讶且欣喜。恍然想起晓枫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填饱自己的肚子了，上一次温馨的用餐……还是在晓枫没有被诱骗到山上的时候。那个时候晓枫爱笑，回眸一笑百媚生。现在的晓枫依旧爱笑，笑容背后无边隐忍风情。
　　
　　晓枫真的变了，即使是这一刻，那微笑背后流露的忐忑和辛酸依旧斐然。
　　
　　“公子真的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灵儿选择遗忘和回避那段不堪的往事，凑到晓枫耳畔，轻轻一笑：“路遥公子等一会儿要过来呢，今天真的很特殊，少爷吩咐不许你乱跑哦。”
　　
　　晓枫一愣，呆呆地看着灵儿端着碗筷神秘地蹦蹦跳跳着跑开。
　　
　　特殊……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晓枫侧头想了一会，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路遥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将尽，晓枫果真听话地呆在房里。
　　
　　“晓枫！”路遥捧着一件做工精美的淡青色长衫走进来，乐呵呵地拍拍正发呆的晓枫的肩膀，笑问：“想什么呢？”
　　
　　晓枫这才惊觉有人进来，吓了一大跳，长吁一口气：“你吓死我了……对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吗？怎么灵儿一大早就莫名其妙的，还告诉我不要乱跑？”
　　
　　路遥一愣，随即扑哧一笑：“你到现在还没有想起来吗？”
　　
　　“什么？”晓枫奇怪地看着对方。
　　
　　“生日，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啊！”路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沉沉地叹口气，把长衫捧到晓枫面前，“你啊，一天到晚想这想那，倒是把自己的生日忘个干净！快，把这个换上。”
　　
　　晓枫一怔，恍然大悟。可不是么！算一算，自己的生日的确应该就在最近了。还记得去年的生日赶得早，好像是六月中旬。那时自己还在怡香阁，吃了妈妈煮的一碗长寿面就算过了……没想到这么快又是一年，怡香阁的一切还近在眼前……
　　
　　“快别发愣了，试试看！欧阳挑了好些日子呢！”路遥笑嘻嘻地把衣服往晓枫怀里一塞，已经伸手去帮晓枫解扣子。平日里煎药舞剑的手指灵活得很，上上下下几个来回，眨眼间已经帮晓枫脱下了外衫。
　　
　　“我自己来。”晓枫恍神间竟已只剩下一身里衣，自己原来的衣服早就被路遥丢得远远的，只好红着脸拨开路遥的手，飞快地把自己塞进路遥刚才递给他的长衫里，抬起手去整理领口腰封，一切做得井然有序。
　　
　　“天啊……”路遥看着穿戴完毕的晓枫，忍不住惊呼，啧啧称奇道：“不让人佩服都不行，欧阳就是欧阳。他选的衣服，你穿上简直……简直……”路遥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了，干脆把晓枫领到落地镜前，唤道：“你自己看吧！”说着从后边抓住晓枫一转，晓枫没有防备，竟然在路遥的摆弄下原地旋了个圈！
　　
　　衣襟飘舞，晓枫惊吓之余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样子，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镜中的人一袭青衣，清爽梦幻，两鬓垂下长长的两绺头发，点在颈前。珠色的腰封将晓枫只有巴掌般细的腰肢衬托得更是完美无瑕，皮肤如冰一样清透闪亮，一双青眸竟也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晓枫，你美得简直能让人魂不守舍，怕是追儿和玉儿一起站在你左右都要显得黯淡失色了。”路遥情不自禁地夸赞道，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玄色的小盒，递给晓枫，“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打开看看吧。”
　　
　　晓枫心里暖洋洋的，笑着点点头，小心地打开盒子。
　　
　　月牙色绸布上安静地躺着一支小巧的玉笛，玉色通透清澈。虽然只是一个用来装饰的玩物，却精巧别致，色泽圆润饱满。路遥伸手拿出玉笛帮晓枫系在腰间，玉笛自然地垂落，和青衫绝配无双。
　　
　　“真好看。”路遥笑着打量着晓枫，附耳上去，“穆阳也送一支呢，不过不在你这里，在欧阳那里。”
　　
　　晓枫嗔怒地瞪了路遥一眼，偷偷地红了脸。
　　
　　“走吧，我们去穆府！大家都在等我们呢。”路遥看出了晓枫的害羞，忍不住捏了捏晓枫的鼻子，说话间已经拉着晓枫，带他飞奔出去。
　　
　　穆府。
　　
　　欧阳一行五个人围坐在圆桌周围，穆阳和欧阳身边的座位刻意地留了空，五个年轻人都焦急地等着路遥把晓枫领过来。
　　
　　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的管家匆匆走上前来对穆阳耳语了些什么，穆阳一双剑眸立时笑得弯弯的，轻声对管家吩咐几句，管家应是而退。
　　
　　穆阳回过头来对众人神秘地笑道：“我们的贵客来了。”
　　
　　早就紧张得不行的欧阳闻言竟条件反射一样，“腾”地站了起来，慌乱中抬起头，晓枫和路遥正好踏进大厅。
　　
　　两人目光相撞，都红着脸尴尬地低下头去。
　　
　　“咳咳……晓枫来啦，快坐快坐！”德王爷看见欧阳已经羞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亲自出马，将晓枫拉到欧阳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打量着晓枫笑道：“欧阳选的好准，晓枫穿这件果真倾国倾城呢。”
　　
　　“是啊，为了这件衣服，欧阳可把布行的老板难为坏了！”穆阳一边对晓枫大大方方地笑着一边在底下用力捅欧阳，几乎不动唇地对欧阳低语：“晓枫害羞是正常，要是连你也害羞的话，我们就通通去撞墙好了！”
　　
　　谈话间，路遥已经坐在了晓枫另一边，同时又挨着穆阳。晓枫礼貌地笑着点点头，眼睛不经意地往餐桌上一扫，却立时呆在坐席上。
　　
　　一桌子的菜都不寻常，即使是王府的四大名厨也未必见过。但是晓枫认识这些菜，这些都是那年在南方欧阳亲自做给自己吃的。欧阳平时不总下厨，但是却有着御厨也比不来的好手艺，他做的菜都是结合了晓枫喜欢吃的食材，所以一般人都是闻所未闻的。
　　
　　玉儿看见晓枫发愣，连忙开口帮欧阳说话：“欧阳哥从昨天晚上一直忙到今天上午呢，还不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晓枫抬头去见欧阳，果然看见欧阳略略羞涩的样子。欧阳尴尬地眨眨眼睛，假装生气地瞪了玉儿一眼，对晓枫急急解释着：“没有玉儿说的那么夸张啦，是我自己太笨了，就这么几道菜忙了一夜……呵呵……”
　　
　　晓枫心里明白，单单是早上那一碗槐花燕麦就得耗上一夜了，又要欧阳一边看着粥一边赶出这么多道菜来，实在是难为对方了。心中一下子感动得很。目光无意间瞥见欧阳腰间那枚一样的玉笛，晓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低头轻轻莞尔，用只有欧阳一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道：“谢谢。”
　　
　　欧阳忐忑许久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动声色地长吐了一口气，尽量放轻松一些，对晓枫笑道：“枫儿，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大家都赶来帮你庆祝呢……我的礼物，放在晚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路遥在桌子下面轻轻捏了一下晓枫的手，眼神扫过穆阳，又向晓枫和欧阳腰间一模一样的玉笛努努嘴。
　　
　　那枚玉笛可是晓枫的要害！晓枫果然又有些脸红，连忙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用力地回握住路遥的手，暗示他不要再看了。
　　
　　“呵呵，我也有哦！”玉儿一向最活泼，这个时侯当然不甘被比下去，从座位上跳起来，背着手走到晓枫面前。
　　
　　身后有玄机！
　　
　　路遥和穆阳眼神一碰，立刻心领神会，路遥趁玉儿不备一把将她小心藏在身后的东西抢了过来。
　　
　　“玉儿妹妹送了什么好东西……我看看……啊！”路遥看清了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后忍不住惊叹一声！
　　
　　竟是一把剑！
　　
　　青绿色剑鞘上雕花浮云精巧美仑，颇具古风。上边的花纹晓枫熟悉极了，那是欧阳家族的图腾，欧阳的剑上也有一样的图案和纹络。不，更准确的说，这是欧阳那把祖传宝剑另一种颜色的第二把，确确实实是价值连城。
　　
　　“路遥哥…………”玉儿伸手欲夺，可是为时已晚。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小脑袋，对晓枫说，“我可是个穷公主，这把剑是我和哥哥一起送给你的，和欧阳哥那一把一样。晓枫哥，以后你闲着没事也可以练练剑嘛，要不然身体总是这样虚弱，多让欧阳哥担心呢……呵呵……”
　　
　　晓枫愣愣地接过剑，心中打鼓。
　　
　　搞什么啊？先是路遥和穆阳，再是玉儿和德王爷，送给自己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欧阳的伴侣用的……虽然晓枫自己也的确喜欢极了这两件礼物。
　　
　　“晓枫谢过王爷，还有玉儿。”欧阳在众人的目光中收下剑，对德王爷一点头。
　　
　　德王爷心中大喜，晓枫这一次没有以奴才自称。
　　
　　“晓枫，大家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谢的。你喜欢就好。”德王爷笑着看看众人，众人都默契地一笑，今天进展得似乎格外顺利啊。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拖后，我该死……




第五十章 哝哝私语

　　
　　追儿的微笑始终甜美如花，笑盈盈地踏着小碎步走到晓枫面前，略略颔首：“晓枫哥哥，我是蒙古女儿，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礼物。听欧阳哥哥说，晓枫哥哥的琴艺举世无双，还写了两首特别好听的曲子，追儿手拙，自然比不过晓枫哥哥。但是今天追儿还是要献上一曲，给晓枫哥哥庆祝生日。”
　　
　　“呵呵，追儿谦虚了，追儿的琴艺也着实令人惊叹啊。”欧阳见晓枫惊愕不语，便笑着接过话茬，朝众人眨眨眼睛：“那日追儿去我府与我合奏，只是牛刀小试而已，就足已令我佩服啦。”
　　
　　德王爷欣喜之余略带好奇，问道：“我居然都没听过追儿弹琴，真遗憾啊……不知追儿今日要弹什么呢？”
　　
　　追儿双颊腾起一片祥云，微微笑着，道：“晓枫哥哥作两曲，一曲风念飘雨，一曲醉羽听枫。恰好欧阳哥哥也会弹，那日，欧阳哥哥给追儿弹过一次。追儿不才，醉羽听枫的感情怕是过于丰富了，无法驾驭。所以今天就为晓枫哥哥弹一曲风念飘雨，技法不如晓枫哥哥的，还请晓枫哥哥多见谅。”说着略带羞涩地向众人一福身，轻轻走到厅前的纱帘旁，巧手一拂，人已入帘内。
　　
　　晓枫惊得猛地抬起头来！风念飘雨！
　　
　　并非喜悦，晓枫心中翻滚着的是一股浓浓的愤怒！欧阳居然将他苦心写的曲子教会于人？难道他真的不记得当年的约定了吗？
　　
　　这两首曲子，是他们的孩子啊……
　　
　　易晓枫，你不能再这样软弱下去了！爱人可以和别人分享，难道孩子也能和别人分享吗？
　　
　　晓枫心中一阵阵锥痛。好像自己的心血被人窃去一般，叫他来欣赏别人将盗之于他的成果公诸于众，叫他怎能不惊？怎能不怒？
　　
　　在众人欣赏的目光中，晓枫却暗自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赫慕追！单只是一个欧阳飘羽，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你还想从我这里抢夺多少？！
　　
　　然而，厅内的众人和追儿本人丝毫没有感受到晓枫浓浓的醋意。追儿面色微微平静一些，此时已经将美丽纤细的手指置于琴上。
　　
　　追儿轻轻一顿，指尖已经拂开在琴面。十指灵活似风，轻轻拂在辽阔的水面上，带起水波微漾，水花迭起。击起水花点离的声音，清脆欢快。
　　
　　一首少了思念愁绪的风念飘雨！
　　
　　晓枫双手捏得更紧。好聪明的女子！将整首曲子的感情基调完全改写，这样一来，和晓枫所弹相比，就是两种不同的味道，便不容人说出优劣之分。
　　
　　“枫儿，怎么样？追儿这丫头不简单吧？”欧阳见着愣愣地看着追儿的晓枫，只当是对方为追儿的琴艺所惊，便笑着走过去，在晓枫耳边哝哝低语道：“追儿这丫头真是让人惊喜，那日我只弹一遍与她，竟就将曲子熟悉得如自己心中之物一样，曲调改变得如此得心应手，定是回去苦练一番了。这个礼物真好，真是难为她了。”
　　
　　“你喜欢她吗？”晓枫的心中愈发阴冷起来，竟无法自已地问出了心中憋闷许久的话。言落，晓枫便将自己惊得全身一抖！
　　
　　如此表露心迹的一问，聪明如欧阳，定是全都明白了！
　　
　　晓枫紧张后悔之余，竟还有些期盼。睁大眼睛看着欧阳，屏息等待对方的回答。
　　
　　然而欧阳这一次却不知是怎么了，居然真的就没有听出晓枫言语间的醋味，权只当是晓枫在向他问对追儿的看法一样了。欧阳只是笑着看着晓枫，瞄了一眼德王爷——德王爷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在一起小声谈论，只是一门心思陶醉地看着追儿。
　　
　　“怎么可能不喜欢？追儿这样的好姑娘，谁能不喜欢呢？”
　　
　　伴着欧阳话音一落，晓枫紧张得冒冷汗的手指一僵，一张精致的小脸一下子就惨白下来。
　　
　　原来如此。承认得如此干脆，他……果真是不爱了。原来追儿不是在和我抢，而是在向大家展览已经属于她的东西……
　　
　　晓枫心中正乱，突然听周遭一阵响亮的掌声，心中一跳，连忙挑眉去看。
　　
　　琴声已止，追儿恢复了俏皮可爱的神情，嘴角衔着笑意，撩开纱帘款款走到晓枫前：“晓枫哥哥，怎么样？喜欢吗？”
　　
　　晓枫怔怔地看着追儿美丽的容颜，那俏媚的笑眸竟在晓枫的眼中扭曲，惹得晓枫心中阵阵惊悚！
　　
　　“咳咳……怎么可能不喜欢？真是难为追儿了，短短数日便已成曲，这一曲真是妙不可言啊！”欧阳眼见着晓枫沉默不语，两眼却像利剑一样直盯着追儿，心中诧怪又微怒，连忙把话接过来。却偷偷拍了晓枫一下，低语道：“你干什么那样看人家？刚才不是还欣赏得很吗？这一会儿又是怎么了！”言语中却不经意地已经有了责备的味道。
　　
　　晓枫心中的怒火被欧阳这句话彻底点燃。
　　
　　“不喜欢！”
　　
　　众人的笑容在同时僵在脸上，追儿也惊讶尴尬得无地自容。大厅内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很，空气间带了火药的味道，好像随时都会碰撞出火花一样。一旁立侍的丫鬟全都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厅内静极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愣住。
　　
　　晓枫毫不留情地批评道：“这首曲子是表达思念之情的，公主殿下把它弹成了什么？倒好像是去野外游玩一样闲情惬意了！哼，肤浅之极!”
　　
　　追儿花容失色，一双大眼睛委屈地看着晓枫，终于溢起一片泪花，带着哭腔道：“晓枫哥哥，追儿弹得不好，可是你也不要这样讽刺追儿啊！”
　　
　　“枫儿，你在说什么？快给追儿道歉！”欧阳最先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前去和追儿站在一起，将哭得梨花带雨的追儿轻轻揽入怀中安抚，英眉倒竖。
　　
　　“我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是她自己弹得不好，我只是略加评论罢了！难道就因为她是公主，我就要把黑的说成白的，反的说成正的吗？你比她还要庸俗！”晓枫气焰更盛，看着欧阳和追儿亲密相拥，已经毫无理智可言，居然明目张胆地骂了开。
　　
　　“易晓枫！你太过分了！你可以说我肤浅庸俗，但是你没有理由这样说追儿！你最好快一点给追儿道歉，要不然我要你付出代价！”欧阳这一回是真的怒了，竟然手指着晓枫，声色俱厉地威胁道。
　　
　　“若是我说不呢？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晓枫毫无惧色地直视着欧阳的眼睛，眼神中赫然升腾着一种阴冷之色，正慢慢地吞噬着晓枫明亮的瞳仁。
　　
　　“你！”欧阳被晓枫毫不知悔改的眼神气坏了，竟扬起手就要朝晓枫挥下去。
　　
　　巴掌夹带着风声落下，旁边的路遥和穆阳已经惊呆！这一下实在太重，晓枫不知道能不能吃住这一下。
　　
　　“够了！”德王爷及时伸出手来捏住欧阳的手腕，将他推了回去。
　　
　　二人合掌，轰然巨响，一股白烟腾起！
　　
　　众人再次惊讶得瞪大了双目！欧阳居然用了内力！这屋子里大概也只有德王爷能推回他这一巴掌，要不然，若是真的落在了晓枫脸上，定是非死即伤！
　　
　　原来，他为了她，真的可以杀了我的……原来我易晓枫在你欧阳飘羽眼里，竟抵不过她赫慕追的一滴眼泪，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欧阳，今天是晓枫生日！你也不要太过分了！”德王爷朝欧阳不满地低吼道，眼神中满是责备。作什么？居然用了十成十的内力，你知不知道这一掌下去，以晓枫的身体必死无疑？
　　
　　“是啊……欧阳哥哥，我没事的，你不要生气了……大家都饿坏了，我们先吃东西吧。你一会不是还有惊喜给晓枫哥哥吗？”追儿见状，吓得忘记了哭泣，连忙拉拉欧阳的袖口，示意他冷静。
　　
　　欧阳心下稍微放松，也是后悔自己刚才过于鲁莽。若不是德王爷拦着，怕是真要出事。便将口气略略放平，眼神冷冷地扫过低着头的晓枫，没有感情地说：“好吧，吃饭吧。”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纷纷走回座位上坐好。
　　
　　没有人看见晓枫刚才低着头的神情，更没有人看见地上突然掉落的水珠，却只有一滴而已。
　　
　　路遥悄悄地拉拉晓枫的衣角，小声提醒：“晓枫，我们过去吧。”
　　
　　晓枫轻轻地点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微红，眸中星光点点，却无人注意。
　　
　　尽管心有不忍，但是欧阳仍然气恼得很，对待追儿更是愧疚，便抬起头对德王爷道：“研寒，你坐过来，我们换一下位置。”
　　
　　德王爷一愣，随即明白了欧阳是想代替晓枫关心一下追儿，以表歉意。便点点头应允了，把位子和欧阳调换过来。
　　
　　欧阳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晓枫一眼，只是夹了很多菜给追儿，关切道：“追儿，多吃一点，欧阳哥哥亲自下厨的呢……对了，这个奶香羊排，应该是你们蒙古人喜欢吃的吧，尝尝看欧阳哥的手艺。”
　　
　　追儿向来聪慧，已经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笑着吃掉欧阳夹给她的菜，乖巧地答：“真好吃呢！欧阳哥哥对追儿真好！”
　　
　　欧阳闻言心中宽慰得很，笑着捏了捏追儿的小手，一边又偷偷看了看一边拿着筷子发呆的晓枫，暗道晓枫要是有追儿一半乖巧就好了。其实他刚才那一巴掌虽是重了，但是自己心中也是料定了德王爷定会出手阻拦，所以也才任着自己用了那么大的力道，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追儿一个说法罢了。
　　
　　欧阳其实是在回护和保护晓枫。这一点，大家都看得明白。却只有晓枫一个人身在云雾。
　　
　　晓枫愣愣地拿着筷子，看着面前空空的小瓷碟。一桌子的菜，都是欧阳亲自为他而做，也都是他喜欢吃的，可是他现在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欧阳担心地朝晓枫那边望了几眼，终归心有不忍，开口道：“枫儿，你也吃点东西吧，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路遥连忙夹菜给晓枫，晓枫面前的小瓷碟几下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对啊对啊，晓枫，你可得多吃点。我可是你的全职全天随行郎中，我说话你得听啊，你现在身体虚弱，缺少营养呢！”路遥似乎故意把“身体虚弱”这四个字咬得重重的给欧阳听。
　　
　　晓枫只是点点头，夹了一条细如头发丝一样的笋丝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这一条笋丝，晓枫居然从饭席开始一直嚼到了饭席结束。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条笋丝在何时已经完全被咽下去，只是空茫地嚼着嘴里的空气，心中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枫枫，对不起哦，我真滴是亲娘！！再吃点苦头，马上就甜甜了，坚持就是胜利！你可得挺着点，可别被我活活虐死了……汗……




五十一、 连枝共冢

　　
　　酒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一更天了，晓枫跟在众人的后面走出穆府，浓浓夜色下晓枫大大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终年不散的大雾，目光呆滞，惹人生怜。
　　
　　家丁已经牵了六匹良驹等候在府门，德王爷等人纷纷跨上马背，只有欧阳、追儿和晓枫三人还没有上马。欧阳和追儿站在一起，看着晓枫。
　　
　　晓枫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只剩下两匹马了，心知自然没有他的份，便很自知地站到马后，低着头等待主子们都上马。
　　
　　晓枫今天来的时候是午时，定是没有吃过饭，刚才在餐桌上就吃了一口，靠着早上喝的粥一直撑到现在，这怎么行？而欧阳刚才已经和晓枫撕破脸，也不好再三劝他多吃，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对方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自然是又气又心疼。此时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对晓枫道：“枫儿，上马吧，我载你。”
　　
　　晓枫没有动，只是机械地回答着千篇一律的话：“奴才怎么可以和主子共骑一马？按规矩，奴才在后面跟着就好。”
　　
　　欧阳眉心一皱，又不好发作，低吼道：“不要闹了！你刚才就没吃什么东西，难道要和我们的马一起跑回去？快点上马！”
　　
　　晓枫仍然低着头不为所动，只是再次回答：“少爷无须担心奴才的身体，奴才自己心里面有数。只要您别把奴才吊在马后拖回去，奴才还死不了。”
　　
　　“你！”欧阳再次气结，不得不靠深呼来强压自己心中的怒火，索性直接把晓枫拉到一匹马前恨恨道：“好！你不愿意和我骑一匹马，那你自己骑一匹，我载追儿回去！”说罢已经翻身上马，对追儿道：“追儿，上马！”
　　
　　追儿有些奇怪地看了晓枫一眼，只能点点头，搭住欧阳递来的手上了马，坐在欧阳身前。
　　
　　晓枫看着唯一那一匹没有人骑的马，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错杂，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供大家观赏的鹦鹉一样，而欧阳就是他的主人。
　　
　　“我不会骑马。”晓枫生涩地开口。
　　
　　欧阳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晓枫上一次好像真的没有学会怎么骑马。刚才气糊涂了，居然丢给他自己一匹马让他骑回去，好像是不太可能……
　　
　　“晓枫，他们都是你的主子，你不能和他们共骑。但是我是你的朋友啊，对吧？即然这样，那我就载你回去好了，上来吧！”所幸路遥在旁边解围，拽着缰绳，马儿几步走到晓枫面前停下。
　　
　　晓枫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路遥的笑脸。那个微笑真美，好像把带着关怀的力量一股一股注入晓枫的身体里一样。
　　
　　“嗯。”晓枫终于不再那么窘迫，只是淡淡地答应一声，抓住路遥伸出的手，路遥一用力就将晓枫拉了上来，同样坐在路遥身前。
　　
　　“坐好喽，等会马儿就要跑起来了！”路遥的语调欢快，双手越过晓枫紧紧抓住缰绳，不顾周围人的惊讶与诧异，笑道。胳膊微微夹紧，似是在暗示晓枫，要撑下去。
　　
　　晓枫的余光瞥到欧阳也用同样的姿势抓着缰绳，追儿在他的怀里……可不可以用麻木来描写心痛？这些天，他受的伤已经够多了，已经觉察不出什么是痛了。他好累，累到突然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睁开眼睛看明天的日出。
　　
　　“好。”晓枫点头，然后，竟轻轻地将头枕在了路遥的胸膛上。
　　
　　追儿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欧阳浑身一颤，紧紧握住缰绳的手骨节愤怒得捏白。
　　
　　“咳咳……晓枫，这样……不太好吧？大家都看着……”路遥有些尴尬地拉拉晓枫的衣角。
　　
　　“路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就连我自己都被吃得干净，从一颗心，到完整的一个人……连骨头都不剩了……求求你，你是我唯一能够信赖的人了，求求你让我靠一下吧……好不好？就算是我求你……”晓枫闭着眼睛，黑发衬着脸颊一片惨白，诺诺沉沉的声音里绝望得让路遥心惊，便不再多语，只是点点头。
　　
　　可惜欧阳没有听见晓枫这句话，他还不知道晓枫现在心里有多痛。
　　
　　几人纷纷扬鞭，五匹骏马向远处骈进。
　　
　　路遥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清晰地感受到晓枫的脆弱。身前的小人好像一个被剥夺了肉身的魂魄，随时都要魂飞魄散。无论是锦衣卫狱里，还是晓枫割腕那一晚，晓枫都不曾像现在这样无力，像是折了翅的天使，连死亡都无力选择。
　　
　　在他十八岁生日的这一天，上天降临在他头上的，已经太多。
　　
　　欧阳府前。
　　
　　路遥跳下马，将缰绳递给一边等候的马夫，伸手扶住晓枫，小心叮嘱道：“晓枫，慢一点，我扶着你下来。”
　　
　　大概是心力交瘁，晓枫现在也实在是虚弱得很，没有力气推辞，便只是把手递到路遥的手心里，任凭他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拉下来。却不想，路遥刚刚松开手，晓枫就是一阵眩晕，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站稳。
　　
　　“呀！晓枫哥哥，你怎么了？”追儿敏捷地上前来扶住晓枫，关切又紧张。
　　
　　“你走开！”晓枫使劲推开追儿，惯性使然，追儿没有防备，被推出去好几步，晓枫自己却站住了脚。在他心里，还是怨恨追儿的吧，他一直觉得追儿是在向他炫耀她的胜利。
　　
　　本来追儿从小习武，虽然有女子的柔弱，但是仅仅被推开几步也不算什么，可那日偏巧了身后有一块坚锐的石头，追儿的脚踝磕在石尖上，白白的脚踝立刻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追儿痛得皱眉，忍不住蹲下去，手死死地捂着伤口，眼泪已经挂在睫毛边。
　　
　　“追儿！你怎么了？”欧阳慌了，连忙跑过来，看了看追儿的伤口。
　　
　　白白嫩嫩的脚腕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索性不是很深，可是还是有鲜血不停地渗出来。
　　
　　欧阳见状，连忙从自己的白衣下摆出撕下一条布，小心地帮追儿裹好，总算是止住了血。
　　
　　“忠叔！你带追儿去客房，找一个做事稳重的丫头给她伤药！”欧阳叫来一边等候服侍的管家，吩咐道。
　　
　　“是，老奴知道了。公主殿下，和老奴来吧。”管家忠叔恭恭敬敬地上前来，朝追儿一欠身，礼道。
　　
　　“她这样子怎么走？算了，我陪她和你一起去。”德王爷在一旁打断道，说着已经一边扶住了追儿，跟在管家后面慢慢地先进了府。
　　
　　欧阳看着德王爷扶着追儿走远，一直到看不见，才回过头来怒视着晓枫，铁青着脸。
　　
　　“你这又是干什么？嗯？追儿去扶你，她有错吗？你为什么要推她？”欧阳上前大声质问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晓枫刚才站在一边看着追儿被扶进去，心里也不是滋味。无论怎样，就算他讨厌追儿这个人，可是也没有想到要去伤到她……然而，他却确实是那个把追儿推倒的人，大家都看见晓枫推追儿，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你不是故意的？那追儿的脚为什么会撞在石头上？她人都受伤了，你还想狡辩？”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她扶我，我没有用那力的……谁知到，她往后退就被石头划伤了……”晓枫努力地想把刚才的事情解释清，可是欧阳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马上便厉声打断了。
　　
　　“哼，你没有用力？追儿从小习武，你没有用力的话她怎么可能被你推开那么远？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你说，为什么你总是对追儿抱着那么大的敌意？”
　　
　　“我、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头晕，我……”晓枫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却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便停口不再解释。
　　
　　“说啊！怎么不说了？你再怎么辩解我们都不会相信的！刚刚在穆阳那里你就胡闹，现在又伤了追儿。易晓枫，你今天最好给我个理由！要不然我们新帐老账一起算！”欧阳冷言讽刺着晓枫，尽管晓枫没有顶撞，可是心中的怒火却愈燃愈烈。
　　
　　“够了！我再说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晓枫再也忍不下去了，语气却依旧那么软弱，朝欧阳苦苦哀求道：“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欧阳哈哈冷笑几声，带着一脸鄙夷说道：“你做了还不肯承认是吧？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我，你为什么再三地试图伤害追儿？”
　　
　　晓枫低下头，轻轻摇头，对着自己在地上因月而生的投影嘲讽地苦笑。他的确是挺讨厌追儿的，可是他从来没有试图伤害过追儿。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一直深爱的人，就是那个曾经和他海誓山盟的人，可是现在却连小小的信任都没有。
　　
　　“我最后说一遍，我不是故意的，信不信随你吧。”晓枫的声调在夜色中抹上一丝凄凉和颓败感。
　　
　　“好，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那你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欧阳看着晓枫抵死不认错，简直是要气疯了。其实他的怒火也不单单是因为追儿的事，就连欧阳自己都没意识到，刚刚晓枫极尽依赖地靠在路遥肩上时，他心中的怒火就已经烧得很旺了。但是此刻，他表面上倒冷静下来，转身对晓枫冷冷道：“你不是一向喜欢用奴才的规矩办事？好，我今天就按奴才的规矩告诉你。无论是不是有意，伤了公主，就要得到惩罚！你觉得你受得住？”
　　
　　晓枫一怔。
　　
　　路遥和穆阳一左一右，小心地上前拉拉怒发冲冠的欧阳的衣袖，耳语道：“不要玩真的吧……晓枫他或许真的不是故意的呢？原谅他这一次，今天是他生日哎……”
　　
　　欧阳冷冷地撇开他们的手，冷哼一声：“求情也不用那么小声，直接说出来就好。我觉得他，不可原谅！”说着头转向一边沉默的晓枫，“你不要以为你过生日我就不舍得教训你！”
　　
　　众人沉默。
　　
　　晓枫却突然抬起头来，与刚才虚弱无力的样子截然相反，头扬得高高的。晓枫在笑，那笑容一直打进欧阳心底，欧阳瞬间陷入慌乱和震惊。
　　
　　从来没有见晓枫这样笑过……那么绝望和绝然的笑。欧阳眼前竟突然出现晓枫割腕那一晚，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成河的那一晚。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会不舍得。事实上，你早就舍得了不是吗？”晓枫带着笑反问，听起来却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一样坦然笃定：“我刚才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并不是在狡辩，更不是希望逃脱指责。”
　　
　　欧阳被晓枫的笃定惊住，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晓枫依旧在笑，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哦，对了。奴才想起来了，奴才刚从锦衣卫狱回来那一天，执行家法府规的时候，少爷给奴才减了一半。还记得那时少爷说过什么吗？呵呵，我还记得——少爷说，让我不要以为你是在心疼我，你只是怕一次打死了我就没的玩了。”晓枫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一下，心中的绞痛让他几度差点将自己的手指捏碎！
　　
　　自己把自己的伤口重新撕开，绝对比受伤时更痛。
　　
　　过去的那一切是欧阳的死穴，他对晓枫一直心怀愧疚。此时听了晓枫这一言，自然消火，冷静下来。
　　
　　“枫儿，我不是……”欧阳试图解释给晓枫听，却被晓枫笑着挥挥手打断了。
　　
　　晓枫的笑实在太诡异。欧阳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你不用说，骗人的话我听够了。就像少爷说的，一次打死了以后就没的玩了。现在，奴才的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不能说是健康，但是……”晓枫居然笑出了声，“少爷您可以再玩一次了。”
　　
　　“枫儿，你……你要干什么？”欧阳正欲解释，却发现晓枫已经笑着一步一步向后退。
　　
　　“少爷，其实您说的对。少爷教训奴才，本不需要避开什么特殊的日子的。这个生日，过与不过，我都无所谓啊。少爷要教训奴才，不劳您亲自动手了，奴才自己去领罚就好。”晓枫说着已经退到了门口，再度一笑，转身跑了进去。
　　
　　“枫儿！你干什么去？枫儿！”欧阳大声喊着晓枫的名字，可是晓枫却似没有听见，只是跑得更快，几步便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内。
　　
　　路遥最先回过神来，走上前去，严肃地对欧阳道：“你知道刚才在马背上晓枫对我说什么吗？”
　　
　　“什么？”欧阳疑惑地转过头去看着路遥。
　　
　　“他说……路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就连我自己都被吃得干净，从一颗心，到完整的一个人，连骨头都不剩了……”路遥想着刚才晓枫的语调，不禁鼻子发酸，停一停接着道：“他说他求我，因为我是他唯一能够信赖的人了，他求我让他靠一下。”
　　
　　欧阳心中一痛，不可思议地看着晓枫消失的方向。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晓枫。老实说，我都被他吓坏了。”路遥低眸淡笑。
　　
　　“我……我该怎么办？”欧阳有些举手无措地看着两人。
　　
　　“还能怎么办？路遥你也是的，还在这里拖时间！欧阳，你快去追啊！”穆阳在一边急的跳脚。
　　
　　欧阳恍然大悟，连忙跑进府内，追着晓枫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穆阳的喊声。
　　
　　“不是枫林，是刑房……”
　　
　　

作者有话要说：儿子，咱再忍一天，就一天！你可别被我虐死了啊……马上就万事了，坚持就是胜利！亲妈给你加油！1、2、3、加油！




第五十二章——烟雨楼阁大结局 为你倾念

　　
　　欧阳一边施展轻功向刑房方向追赶一边惊叹，一向柔弱的晓枫今日怎么跑得这么快？以他的脚力居然无法追上！
　　
　　刑房是祖上建的，到欧阳这几年已经不怎么用了，只是留下两个下人每天换班看守和打扫。那刑房位于府上最偏西的角落里，只是一个很小的木屋。
　　
　　欧阳生怕误了事，索性腾身而起，从诸多房顶跃过。斜穿了几乎整个欧阳府，欧阳终于落在离刑房不远的一条小路上。
　　
　　小木屋的门开着，里面投出幽黄的光来。因为刚才和路遥说话耽误了些功夫，晓枫早已经到了。欧阳所站的位置离木屋不过十步的距离，正好能将屋里的情景看得真切，屋里人的说话声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晓枫双膝跪在沙土地上，身旁一个下人不可置信地拿着锁龙鞭犹豫地望着他。
　　
　　“晓枫公子，这锁龙鞭可是老爷在世时生擒水寇俘来的。若是用力挥鞭的话，一鞭下去就能断骨折筋，从来没有被当成惩罚的工具啊……您真的确定，是少爷的命令吗？”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的那个小仆人吐吐舌头看着晓枫，怎么也不相信晓枫能扛得住这个大家伙。关于锁龙鞭的这些传说还是他的爷爷告诉他的，他的爷爷过去在欧阳府守这刑房守了五十年，年纪大了后才交给他。可是自从他来了之后，这刑房就很少用了。他每日只是简单地打扫，日子悠闲得很。可是不成想，今天却来了这么一位主儿……
　　
　　不久前。
　　
　　晓枫一路奔跑到了刑房，直接推门而入。
　　
　　“呀！你是谁……晓枫公子！您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叫作安宁的下人放下手中的画册站起来，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大跳。仔细辨认后才发现居然是晓枫！那一日晓枫跪拜全府的下人，他也在内，被晓枫清秀的容貌惊住，便一直印象深刻。要不然他是绝对没有机会见到晓枫的。
　　
　　晓枫没有理安宁，只是迷茫地四处环顾了一下。木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宽，最里面放了一张桌子，前面也不过一丈左右长，看起来倒是更像一截走廊。对面的墙上挂着几条鞭子和竹杖，晓枫略一打量就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等一会就算真的用这个，恐怕也起不到什么惩罚的作用。
　　
　　“晓枫公子？您怎么了？”安宁打量着晓枫这一身，很奇怪晓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全府的人都知道今天是晓枫公子的生日，据说，这件衣服还是少爷跑遍了整个北京城，找了最出色的师傅给做的，果然不同凡响……
　　
　　“少爷让我来领罚。”晓枫淡淡地几个字，却把安宁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什……什么？领罚？”安宁结结巴巴地看着晓枫，对方却是一脸不在乎，只是皱着眉打量着那些刑具，那表情……似乎……不太满意？
　　
　　“嗯。”晓枫点点头，目光突然落在堆在墙角的一根又粗又长的铁鞭上，分成很多个节，每一段边角都及其锋利……这大概就是这屋子里面最厉害的刑具了……
　　
　　晓枫点点头，指着那条铁鞭对安宁云淡风轻地说：“就是它了！少爷说了，把上次的补回来，罚五十。”
　　
　　安宁疑惑地顺着晓枫的手指转过头去，再次惊得下巴差一点掉下来：“晓……晓枫公子，不是开玩笑吧？这个这也太……”
　　
　　晓枫一看对方婆婆妈妈的样子就烦，灵机一动，伸手摘下了腰间的佩剑。刚才玉儿送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给你看，这是少爷的剑。你还不信吗？”晓枫拿起剑递给安宁，他断定安宁一定没有见过欧阳的剑，更何况两剑只有颜色不同，别无大异，很难辨认的。
　　
　　安宁端详着剑上的花纹，他的确没有见过欧阳的剑。开玩笑，他的工作在这里，见少爷的机会都很少，更没有留心过少爷的剑了。只是他却认得欧阳家族的图腾，绝对不会错的。
　　
　　于是，就有了欧阳在门外看见的那一幕。
　　
　　安宁看了看跪地的晓枫，摩挲了一下锁龙鞭，还是不敢就这样打了晓枫。
　　
　　“晓枫公子，要不然……既然是少爷的命令，我们还是等少爷来了再打吧……”安宁小心翼翼地再三试探。
　　
　　“你废什么话？快一点！”晓枫好像生怕拖久了会等来欧阳一样，不耐烦地催促道。
　　
　　“那……好吧……”安宁拗不过晓枫，只得对天叹了一口气，走到晓枫背后，举鞭。
　　
　　别说这锁龙鞭了，就算单单是墙上那些糊弄人的东西他都没有用过。这一下要是打重了……安宁简直不敢去想少爷会把自己怎么处置。
　　
　　“你们在干什么？”欧阳在门口听清了一切，心中本来的担心和自责全然被愤怒浇灭，此时终于闪身从门后走进屋里，明知故问地朝安宁问道。
　　
　　“少爷！您可算是来了！”安宁见到欧阳，激动得就差没扑倒在地，连忙上前行礼道：“晓枫公子手里有您的剑，说是按照您的意思来领罚。”
　　
　　“哦？”欧阳挑眉看了看晓枫。晓枫低着头，身子轻轻地晃了几下。
　　
　　“用哪个？”欧阳决定还是再确定一下为好。
　　
　　“用……这个……”安宁咽了一口口水，双手捧上锁龙鞭。
　　
　　欧阳紧紧蹙着眉，看来他在门外听到的不假。“他告诉你打多少？”
　　
　　“回少爷，五十。”安宁答得恭恭敬敬。在他眼里……不，应该说是在所有人眼里，晓枫一直都是主子，只有晓枫自己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奴才。而他现在实在是不明白这辆个主子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唱的是哪出戏。
　　
　　欧阳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接过锁龙鞭哐啷一声丢在一边，随口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明天再来。”
　　
　　安宁条件反射般地一哆嗦，连忙应是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欧阳和晓枫两个人了。
　　
　　欧阳走近几步站在晓枫身前，而晓枫的头埋得更低，单薄的身子里散发出一种恐惧的味道，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而恐怖。
　　
　　欧阳的眉头紧锁，在心中反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他在思考，在权衡，在下一个很困难的决定。
　　
　　晓枫低头看着地面，膝盖因为跪得久了而被地上的小石粒咯得生疼，欧阳的沉默竟突然让他觉得害怕，心里面像是荡秋千一样忐忑。
　　
　　许久。
　　
　　“你起来。”欧阳终于开口，语气沉沉的。
　　
　　“我……”晓枫似是感受到欧阳周围环绕的愤怒，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先别说别的，你先起来。”欧阳打断晓枫，加重了语气。
　　
　　晓枫无奈地暗叹一口气，单腿着地慢慢地起来。却不料，另一只脚还没站稳，就被欧阳突然抓住拎到桌子前。
　　
　　晓枫大惊，手忙脚乱地开始挣扎，却被欧阳三下两下反剪了双手，摁得死死的。
　　
　　“你……你要干什么？”
　　
　　欧阳没有回答，腾出一只手来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推到一边去，转眼间晓枫便已被摁到桌子上。欧阳仍然没有说一句话，伸手利落地剥下晓枫的中裤。
　　
　　“你……混蛋！”晓枫终于明白欧阳的意图了，冷风吹在□的皮肤上带来一股寒意，晓枫一时间羞恼不已，双腿上下踢着，“你放开我！”
　　
　　“闭嘴！！”欧阳突然冲着晓枫怒吼道，晓枫被吓得一僵，居然不敢再挣扎。
　　
　　“你不是想挨打吗？不用你费尽苦心地假传我的命令，我成全你就是！你刚才不是说五十吗?好，就五十下，你今天别想我饶了你，好好受着！”欧阳的声音听起来严厉得吓人，晓枫愣神间，巴掌已经上了身。
　　
　　啪！ 
　　
　　欧阳这一下使足了劲。他现在并不是冲动，相反的，他很冷静。但是他也下定决心了要给晓枫一个教训！他说五十下的确是在吓唬晓枫，本也没打算罚那么多，因此开始这几下才不能留情。
　　
　　久违的疼痛上身，晓枫一下子竟有些吃不住了，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桌沿。
　　
　　欧阳被这一声弄得心如刀绞。高高扬起的手竟然在颤抖……刚刚巴掌落在晓枫瘦瘦的屁股上时，欧阳心痛得无法言喻。只这一下，晓枫还没有怎样，欧阳的汗却已湿透了衣衫。
　　
　　枫儿……对不起……但是我今天一定要你改掉这自虐的毛病！
　　
　　于是，第二下又加大了力度重重地落在晓枫的屁股上，伴随着还有欧阳强装出来的叱责声：“不许叫！好好反省你做错的事！”
　　
　　欧阳选择这种霸道的方式禁止晓枫痛呼，其实是害怕自己听到之后便再无法落下巴掌。欧阳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一项挑战自己心痛极限的运动。
　　
　　晓枫的鼻子酸酸的……几个月来，这是第一次，心里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他突然觉得好难过， 而他讨厌这种难过。他不是应该心如止水吗？他不是应该看不起这一切吗？可是，面对这个人，他还是会怕，会关心，会难过，会突然鼻子发酸……会爱。
　　
　　欧阳强忍着心痛又狠狠地连续落了三掌。
　　
　　啪啪啪！
　　
　　这一次欧阳没有丝毫留情，几下全打在一个地方，所以晓枫吃的苦头也更多一些，单这几下臀上就已肿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冷汗砸下来。晓枫现在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种心酸已经无法抑制……在这种熟悉的疼痛下，很容易就想起从前的他们——欧阳每一次打完他都会来关心和体贴他，那么温柔……可是现在，他要为了一个外人来打他……
　　
　　欧阳咬咬牙，决定尽早结束这种心理折磨，便故意厉声道：“最后一下，你给我记住了！”说着举起手狠狠地打在晓枫早已红肿的臀上。
　　
　　“啊……”这一下太重，晓枫刚才把心思全放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上，竟然没有忍住，痛呼出声来！而这一叫却更是牵动了自己的感情……晓枫……控制不住了……
　　
　　欧阳被这一声几乎叫碎了心！连忙扶起晓枫紧张地问：“枫儿，是不是打痛了？”
　　
　　然而，在欧阳看清了晓枫的五官那一刻却惊得呆在原地！
　　
　　晓枫迅速穿好了裤子，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一把推开了欧阳。
　　
　　水雾以极其快的速度蒙上晓枫清澈的瞳仁。那双眼睛里……是……委屈吗？
　　
　　从欧阳下扬州处理公事到现在……整整八十天……欧阳已经八十天没有看见晓枫的眼泪，如此委屈而愤怒的眼泪。那个流泪的小人，不像是这两个月来那个冷静冷漠的晓枫，反而有了以前的味道……以前的那个晓枫，会哭会闹，会需要自己经常去哄，会在自己的怀里撒娇不肯起来的晓枫……
　　
　　然而欧阳这种不知是悲是喜还是心疼的心情完全没有被晓枫理解。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晓枫眼眶中滚下，像暴风雨一样让人措手不及。
　　
　　晓枫终于抬起手抹干自己的眼泪，可是眼眶却又被泪水充盈，再抹去，再充满泪水……晓枫好像不知疲倦一样，一脸埋怨和绝望地看着欧阳，拼命地掉着眼泪……好像要哭干了他生命里的最后一滴水一样。
　　
　　“枫……枫儿，你……别……”欧阳终于开了口，却是无法通顺地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看见晓枫如疾风骤雨般的泪水，带给他的心灵的震撼已经完全让他丧失了一切行动和表达的能力。
　　
　　晓枫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丢掉了所有的身份地位，丢掉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也不再考虑以后怎么办，竟然哭着朝欧阳咆哮道！
　　
　　“你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打在身上有多痛！无论是锦衣卫狱的讯杖，还是你欧阳府的府规……你从来都没有疼惜过我一分一毫！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痛……你从来都不知道当我被你踩在脚底下侮辱的时候我有多痛！”
　　
　　欧阳怔怔地看着愤怒的晓枫，听着晓枫含着泪的指控，心里像是被风吹开一个洞，生生的疼着。
　　
　　“你从来都不知道……当我一个人在无边的黑夜里忍受毒药的折磨的时候我有多想念你，我有多渴望能看你一眼，我有多期盼能够听你和我说一句话……可是你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去看我……你知不知道一个人面对那些痛苦有多折磨？你知不知道我的心究竟有多痛？欧阳飘羽，你真狠，真的……就算你不再爱我，你起码也要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吧！你呢？现在还把我当人吗？”晓枫索性抛开了一切，只想把心中已经憋闷很久的苦楚和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奴才，我出身青楼、我无父无母、我是个麻烦精……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要过你什么啊……追儿是蒙古公主，漂亮优雅，会弹琴会作诗，一样都不比我差！她和你门当户对，她可以为你生儿育女，她可以做你的襄王妃！……所以，所以你可以把焦尾送给追儿，你可以把我辛辛苦苦写给你的曲子弹给她听，你也可以像以前抱我一样抱着她，更可以因为她而骂我吼我欺负我……奴才什么也不敢说……但是，您今天出气了吗？如果觉得不够的话您可以继续！您干脆杀了我随便拿破布一包丢出去喂狗好了，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奴才不配！”晓枫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越哭越凶，眼泪滂沱。
　　
　　迟钝了整整八十天的欧阳在晓枫的怒吼中……好像终于明白了点什么……
　　
　　枫儿他……是在吃醋？……为了……我？
　　
　　晓枫哭累了，只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瞪着欧阳，声音也变得无力下来。
　　
　　“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枫儿，你误会了……我们没有啊……”欧阳终于能逮着个能插嘴的机会，连忙上前去试图把哭得稀里哗啦的晓枫揽入怀里，可是却又被晓枫狠狠地推开了！
　　
　　“走开！欧阳飘羽，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晓枫使劲地推开欧阳，转身再一次逃跑。身后的伤火辣辣的疼，可是他无暇顾及。今天晚上他实在是太冲动了，可是他不后悔，就算明天欧阳下令要以犯上之罪杀了他，他也不后悔！
　　
　　有些话，早就该说明白了，不是吗？
　　
　　追？还是不追？
　　
　　看着晓枫逐渐消失的背影，欧阳攥紧拳头，心脏砰砰砰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如果枫儿是在吃醋的话……
　　
　　一股狂喜和心疼齐齐涌入欧阳心痛，欧阳咬着牙使劲一跺脚，再顾不得许多，连忙往落枫林追去！
　　
　　…………
　　
　　刚刚踏入落枫林，欧阳就隐隐听见晓枫的抽泣声，那断断续续的哭声紧紧地抓住欧阳的心脏，快要把欧阳心疼死了。
　　
　　“枫儿？你在后面吗？”欧阳走到小湖旁边的一颗粗粗的枫树前站定，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告诉他晓枫就在树的另一面。
　　
　　“你不要过来！”晓枫使劲抹了一把眼泪，愤愤低吼。
　　
　　“好，我不过去，我就在这里站着……枫儿，你不要激动……”欧阳连忙妥协，安抚着晓枫的情绪。在他眼里，现在的晓枫成了一头受伤的小兽，脆弱又危险，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大意又让晓枫轻生第二次。
　　
　　晓枫吸吸鼻子，抽噎声还是不断，静默了一会，却突然从枫树后站了起来。背对着欧阳道：“你来了也好，这个还给你！”说着竟扯下自己腰间的玉笛看也不看地向身后一扔，然后不出意料地听见身后欧阳手忙脚乱接住笛子的声音。
　　
　　“哼，我真傻，居然真的满心以为可以和你一起戴这只笛子，居然真的觉得我们才是一对……”晓枫说着低下头去，将腰间的佩剑也扯下来丢过去，险些砸到了欧阳的头。
　　
　　“麻烦少爷帮我跟玉儿和王爷赔个不是，还有路遥和穆阳。他们的礼物很好，但是我不要。你去给追儿吧，连着焦尾一起送给她，她肯定会高兴的。”晓枫的声音湿湿的，欧阳可以很清楚地听见伪装出来的坚强背后的不舍。
　　
　　月色浓浓，小湖里波光粼粼，晓枫的眼中五光十色。
　　
　　“我明天就搬出欧阳府，枫林还给你……统统还给你……对了，还有这件衣裳……”晓枫轻轻嘀咕一声，竟然伸手又要开始脱起衣服来。
　　
　　“枫儿，你不要胡闹了！晚上凉，你怎么能脱掉它？”欧阳看见晓枫这一举动彻底慌了，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晓枫脱得只剩雪白单薄的里衣。瘦弱的身体在夜色中发抖，欧阳徒然大声阻止却被视为空气。
　　
　　枫儿，你真的别这样，我的心好痛，不是在说假的……欧阳苦笑着看晓枫将衣服都丢过来，却没有接住，而只是站在原地不动。背对着他的晓枫没有看见，欧阳没有拿着东西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捂上了心脏——那里在十天前刚刚被剑刺破……
　　
　　晓枫当然没有看见，而且还在继续。
　　
　　“还有……还有……还有早上的粥……该死，我怎么全身上下都是你的东西……该还给你的……对了，全都还你……”晓枫怔怔地说完之后，竟然俯下身开始掐自己的喉咙！
　　
　　“枫儿！不要！”欧阳哪里能再看下去！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握住晓枫的双手，试图让晓枫安静下来。可是晓枫却连连挣扎，哭叫着：“你不要拉我！你让我都还干净了！我不要再欠你！”
　　
　　“枫儿，不行！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就靠着早上的一点粥维持，哪里还能吐？你不要胡闹了，放手！”欧阳的心脏在经历了一天的情绪起落后变得失常起来，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处传来的疼痛慢慢地爬上全身，欧阳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气。
　　
　　直到晓枫狠狠地踢了欧阳一脚，这个僵持的局面终于停止。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发生了，欧阳居然被晓枫踢得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竟然没有站住，一下子从小桥上跌了下去！
　　
　　扑通！水花四溅！
　　
　　欧阳竟然跌入湖中！
　　
　　“你……”晓枫下意识地扑过去，几乎就要跟着跳下去，却有惊无险地发现湖水不深。欧阳站在湖里，水刚到腰间，只是身上几乎都湿透了。
　　
　　“我没事，你不要动！”欧阳现在心中已经明白晓枫对他的爱有多深，也明白现在只不过是晓枫在伤心，他其实还是关心自己的，便连忙示意对方自己安全。
　　
　　晓枫有些担心和后悔地看着欧阳，低下头去。本来是质问的话，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你刚才怎么不躲……怎么还不上来啊……你的武功，上来应该还是很简单的吧……”
　　
　　这一丝小小的自责和担心还是被欧阳察觉到了，欧阳低头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句话，然后想了想，还是笑了，抬起头道：“算了，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没事，可能是刚才不注意抻到了伤口，现在没什么力气，所以才会掉下来的，不是你的错。等一会我休息一下自己用轻功上去就好，你不用担心。”
　　
　　晓枫有些脸红地转过身去。刚才欧阳小声嘀咕的那几句话，欧阳以为他没有听见，然而，他好像确实听到了——“小东西还是那么傻，我要是用轻功的话，他还不被惯性带下来？到时候受了凉又要病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晓枫正红着脸出神，却被欧阳打断了。
　　
　　“枫儿，就算是要叛我死罪也要给犯人一个申辩的机会吧？你可不可以听我解释一下？嗯……我数一数啊……这样，我就说三句话！怎么样？”欧阳抓住了晓枫的自责，连忙询问道。
　　
　　晓枫转过身来看了看水中神情认真的欧阳，想了一会，居然点头：“好吧，我听你说。”
　　
　　欧阳立刻严肃起来。
　　
　　“第一句，我要说……追儿所谓的醉羽听枫感情过于丰富而不适合她弹……这句话，其实是我告诉她的，我根本就没有教醉羽听枫给她，我只教了风念飘雨。”
　　
　　晓枫闻言，莫名地，手指一僵。
　　
　　“嗯……第二句，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研寒要娶王妃了……追儿即将成为御赐的燕王妃，圣上主婚。”欧阳很聪明地选择这种拐弯的方式提醒晓枫，他其实是在吃无名醋。
　　
　　晓枫愣住，然后……意料之内的……脸红着低下头去。
　　
　　欧阳神秘地笑了几声，把两只手圈在嘴边佯作大声地喊道：“喂！对面那个害羞的小东西，还有第三句话，你要不要听啊？”
　　
　　晓枫的头更低，手指不安地纠缠在一起。
　　
　　欧阳又笑了几声，然后倒是认真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晓枫说：“第三句话。欧阳飘羽爱易晓枫，易晓枫一直都是欧阳飘羽最珍贵的宝贝，完美的宝贝。”
　　
　　这种幸福来得太突然，而且又是那么真实……晓枫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把什么东西重新抓在了手心里，心里突然满满的饱饱的……
　　
　　“谁要信你！这种鬼话你讲给追儿去听吧……”晓枫嘴上依旧倔强，假作依旧生气似的转过身去，却是说得自己又委屈起来，竟然又哭了。
　　
　　“枫……枫儿，你不要哭啦……”欧阳吓住了，可是在湖里又没有办法上去，身上又没有完全恢复力气……
　　
　　过了一会，晓枫依旧在哭。
　　
　　“哎……”欧阳在背后沉沉地叹一口气、
　　
　　“枫儿，我知道你很委屈的。可是刚才我真的没有因为追儿要打你，即使是之前也只是在吓唬你罢了。我刚才打你，是因为你总是自虐。那次的事我都还没有和你说，你居然自己跑去淋雨？你知不知道我看了你发烧的时候有多担心啊？要不是你身体太虚，我早就想揍你一顿了……可……可是，我又很心疼……你就是我的宝贝，我把你伤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以死谢罪了……可是路遥说，疼你就要永远陪着你，所以我选择后者，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弥补你。就算你今天不能原谅我，我也愿意等。只是……不要再自己伤害自己了，你说我不知道你有多痛，可是我自己的心痛，又何尝比你少了一点呢？”
　　
　　晓枫背对着欧阳，哭道：“你说你疼我，你哪里疼我了？你明明就没有！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你知道你今天有多伤人吗？”
　　
　　“我知道！”欧阳连忙回答，字字笃定：“我知道，易晓枫今生今世怕三件事。一怕苦，二怕痛，三怕一个人。是我欧阳飘羽让你同时受了这三种伤害，所以我愿意用一生一世去偿还。我伤害你一个月，赔给你一辈子。一辈子不够，还有下辈子。我……欧阳飘羽，再也不会离开易晓枫一步！生生世世，直到天地毁灭。”
　　
　　晓枫的泪水突然止住了。听着欧阳笃定的宣誓，晓枫竟觉得背后那个池塘里的人又变回了过去的羽，那个神圣的天神，那个可以站在他背后保护他的守护神……那么坚定，值得信赖。
　　
　　“枫儿，你不要哭了，听你哭，我的心好痛……”欧阳笑着，手却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心脏。是真的，他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呼吸。
　　
　　许久，晓枫终于不再哭泣。
　　
　　月色下，那个小人突然紧张兮兮地转过身来，凝视着欧阳。
　　
　　那一刻，欧阳的心跳得异常的快，好像是在等待着一份答复一样忐忑。
　　
　　片刻，晓枫慢慢弯下腰伏在地上，缓缓地伸出手去：“上来吧，我拉你。”
　　
　　欧阳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把手递给晓枫，脚踩在几块石头上，几步踏上岸。
　　
　　白衣润湿了，完全贴在欧阳的身上，呈现出完美的身体弧度。晓枫看着那个熟悉的身体，偷偷地红了脸。
　　
　　欧阳趁机将玉笛重新系回了晓枫的身上。然后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看着晓枫。
　　
　　晓枫只是瞪了欧阳一眼，却没有再次摘下它。
　　
　　欧阳美美地舒了一口气，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手在怀中摸索几下，居然掏出那块翠玉来！
　　
　　那块雕刻着羽毛的翠玉。
　　
　　“枫儿，你的玉早在你自杀那一晚碎掉了。那一夜死掉的是易晓枫，现在的你需要一次新生。羽的身边，永远空着枫儿的位置，就看你要不要回来。”欧阳说着微笑，手一松，玉佩掉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在晓枫的惊诧下，欧阳勾起嘴角：“但是，我的玉已经陪着你的玉一起碎掉了，所以，无论你的决定是怎样，我都跟定了你！再也不会放你走！”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啊……晓枫有些不满地瞪了欧阳一眼，心里却满满的都是甜蜜。
　　
　　“喂，我还没有决定好哦……你不是说我生日有惊喜？惊喜呢？”晓枫索性岔开了话题，故意绕起了圈子。
　　
　　欧阳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手指突然朝北方的天空一指，笑着喊：“子时了！快看！”
　　
　　晓枫瞬间抬起头，顺着欧阳的手指仰望。
　　
　　几乎就在同时，一簇礼花轰鸣升天！在空中发出震耳的爆炸声。不知道欧阳用了怎样的手法，一个洋洋洒洒的火红色的枫字呈现在北京的夜空中，大小可盖住天边一方！
　　
　　晓枫突然又一次热泪盈眶。而这一次，是幸福，是欣喜，是感动。
　　
　　礼花一个接一个上天，不停息。一时间内，四周到处都是礼花的声音，满天都被七彩礼花点亮，夺去了破晓的光环，全世界的光好像都集中到了北边天空中，都集中到了晓枫的眼里。
　　
　　第一个枫字落后，是整整十一簇礼花，是一簇比一簇更大更美的礼花，相继冲天。
　　
　　欧阳飘羽永远深爱易晓枫！
　　
　　十一个大字，晓枫脑海中漾起欧阳阳光的笑眸。
　　
　　欧阳紧紧地把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小人揽入怀中，轻声道：“是真的，欧阳飘羽永远深爱易晓枫，一辈子不分离。”
　　
　　最后一个枫字在空中居然停住，久久不散。四周都是礼花过后弥漫的幸福的味道。
　　
　　晓枫在欧阳怀中转身，大声笑问：“我的大王爷，放这么大的花，你就不怕你明天上朝的时候被那些老官僚们奚落？”
　　
　　欧阳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啊，我就是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那三个字。而且，我也猜出了答案，你自杀那一晚在我门前弹琴的最后三个音，也是那三个字。”
　　
　　“什么字？”晓枫被点中了心事，脸微红。
　　
　　“我爱你！”欧阳把双手环在晓枫腰间，生怕晓枫听不见似的，居然还大声又喊了一遍：“我爱枫儿！我爱你！”
　　
　　晓枫心中感动极了，眸中星光点点，“好，那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周围的礼花味慢慢散去，欧阳诧异道。还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吗？
　　
　　有！
　　
　　晓枫如多年前甜甜一笑道：“我也爱你，羽！”说完踮起脚尖吻上了欧阳的唇。
　　
　　顷刻间天旋地转。
　　
　　两颗久别的心终于重新碰在一起，欧阳飘羽和易晓枫紧紧地相拥相吻，视天地为虚无，只剩他们两人。
　　
　　原谅也好，爱也罢，一切无言，尽在唇齿间。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易晓枫和欧阳飘羽两位小朋友和好！！！！撒花！！完结！！




番外一 新王妃

　　
　　“晓枫哥哥，你穿好了吗？我进去了哦……”追儿带着凤冠霞披到晓枫门前叩门，后面跟着一大堆急着追赶新娘的丫鬟。
　　
　　“公主殿下，您慢一点！小心你的头冠！”从蒙古跟来的贴身小丫头洛儿在后面跟得最近，急急忙忙地嘱咐道。
　　
　　追儿似乎不顾这一切，只是兴冲冲地直闯进枫林。等不到晓枫的答复，白皙的小手从火红的袖子里伸出来干脆利落地推了开门。
　　
　　“啊……追儿！你怎么这么快就进来了？我还没准备好呢……”晓枫慌慌张张地系上最上面的几粒扣子，伸手理了理垂在肩旁的发丝。
　　
　　追儿笑呵呵地打量着晓枫，直到把对方看得脸上浮起一片红晕才罢休。
　　
　　“晓枫哥哥真美，今天做了金童，定是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夺了去！就算不穿新娘的衣服，也是一看就让人魂飞魄散的那种。”追儿最近在和德王爷学习中原的成语，所以四处套用，把大家搞得直晕。
　　
　　“哎呀哎呀，得了吧你！我又不是妖怪，什么魂飞魄散的……”晓枫不满地把追儿推得转过身去：“我还没穿戴完呢，你就在这里站着，不许转过来偷看啊……”说着又坐回了落地镜前细致地在眼睑上刷着一层淡青色的亮粉。
　　
　　“哎呀，你可真够麻烦的，比我这大红衣裳还麻烦。哎……你绝对没有办法想象，从昨天晚上一直到刚才，我和洛儿被这什么冠什么霞披的累得一个头两个大！皇上给玉儿和南风曜分了府邸，昨天忙活一下午，可算是搬出去了。可是没想到，屋子刚刚腾空就跟进来了一大堆赏给我的丫鬟，一人捧一件衣服，试了一晚上，可把我折腾毁了……”追儿也不见外，索性坐下来手拄着下巴专心地看晓枫整理，嘴上却不闲地抱怨着。
　　
　　“南风曜？”晓枫拿着玉笛往腰间比量的手一顿，“他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玉儿的神秘的心上人么？我听羽说起过他。”
　　
　　“对啊对啊！”一提起南风曜，追儿就好像来了精神一样，“昨天那个什么南风曜带着一队随从进京，皇上亲自接迎的呢！听说进了宫赐宴，回来的时候就带上圣旨了。皇上新封平云王，赐婚平遥公主，御批的王府。宅子就在燕王府和欧阳府中间，宽敞气派得很。玉儿和南风曜一起搬进去，半年后大婚。”
　　
　　“天……皇上这回真够大方的……这个南风曜到底是什么人物啊？”晓枫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我问研寒了。晓枫，你猜他是谁？他就是那个云南进京的小王爷！和他父亲云南王一起平夷的那个！听研寒说，早在十几年前他和他皇兄打天下的时候就已经结识南风曜了，那个时候南风曜和欧阳哥哥都帮了他和皇上不少忙。这一次平夷胜利，中原就彻底结了心患了。难怪皇上对他和玉儿那么好，原来是这样啊。”
　　
　　“唔……”晓枫无语，只好点点头。暗叹，他这一辈子这是认识了一堆什么人呐！一个比一个吓人！！-_-||
　　
　　“公主，公主！您必须出来了！吉时已经到了！！”门外的丫鬟再次围了上来连连敲门。
　　
　　“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出去！”晓枫耐着性子在自己眉间画上最后一笔，一边满意地打量着自己一边去帮追儿盖上喜帕。
　　
　　“走吧走吧，追儿。我们得快一点了。”
　　
　　开了门，十几个丫鬟大喜。一个个迅速站好队伍，晓枫挎着追儿的手臂，一步一步端庄地走出枫林。
　　
　　“迎新娘出府——”
　　
　　“迎新娘出府——”
　　
　　喜娘们甜腻的声音拖得老长，一声传一声，一直接到府门口。
　　
　　迎亲的队伍早就等在欧阳府外了。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最近这紫禁城可是真不消停。昨天先是来了个云南小王爷，圣上赴城门亲迎，两人称兄道弟的模样可把这些普通小老百姓吓得不轻。今天又是燕王娶妃的日子，三个月前蒙古来的小公主已经由圣上主婚许配给燕王，一时间全北京城都轰动了。大家本来都以为那小公主生的国色天香，蒙古王一定是有心把她嫁给皇上，没想到皇上却将小公主许配给了十五弟燕王。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皇上宠爱燕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毕竟人家可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啊！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皇上如此大气，连这等美人都能拱手相让。
　　
　　其实几乎没有人知道，德王爷和追儿早就两情相悦啦！
　　
　　本来是在三个月前下旨赐婚，大家兴奋过一会应该都安静下来了，可是偏偏德王爷的这一群朋友个个不简单，于是这场联姻的彩头一炮接一炮的翻倍。
　　
　　先是欧阳飘羽作为新晋封的襄王在半个月前以中原的名义为蒙古王献上绫罗绸缎万匹，金银千担。手下生意和蒙古连接整整三笔，中原和蒙古双方各自受益匪浅。
　　
　　本来这应该被称为是为了江山子民做的好事，但是又有宫里的知情人士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这些绸布啊金银啊……对欧阳飘羽来说都是小钱，单单是那三笔生意就全能赚得回来！他只不过是用这些来和皇上换取免朝的条件罢了。据说这位襄王一向不理朝政，却财力雄厚，还曾经上书玩笑般地恳请圣上“无战乱即罢朝”。皇上被他烦得不行，也早就想找个机会把他推走，真是个让人头疼的王爷……
　　
　　果然，消息传出后不到五天，欧阳飘羽不知因患了什么恶疾告假，圣上准许他免朝，三年五载之内皆可。但是据说有人在第二天就在东街口看见一个长相酷似襄王的人搂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公子买糖葫芦吃，两人甜甜蜜蜜卿卿我我……
　　
　　后面就不知道了，因为知情人士只看了几眼就被吓跑。原因有二，一是襄王怀中的人实在太美，一般人看了就要出鼻血。二是那个美人实在太诡异，地上已经丢了不下二十多根糖葫芦棍……
　　
　　然后便是穆阳。锦衣卫使穆阳上个月荣升一品，接管了皇上的亲卫队和御前侍卫，每天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入宫廷。欧阳刚刚免朝不久，穆阳的锦衣卫亲队就开始在北京城的所有玉器珠宝行当里大搜罗，据说是为了给准王妃选取一颗像样的夜明珠置于凤冠之上，手笔之大无可比喻。下了海搜令献宝者赏银万两。这一下阵仗可弄大了，不少外来的珠宝商人闻讯纷纷涌入京城，早就快要枯死的进关税突然活了过来，而且大行其道。欧阳等人后来看见研琅的时候发现对方笑得眉毛都弯了。
　　
　　最后就是昨天刚进京的南风曜。南风曜送的东西却多少有点古怪……怎么说呢……
　　
　　应该定性为一个价值连城的“活物”。
　　
　　追儿在看见那只金色大卷毛的波斯犬之后高兴地把德王爷丢到一边，嘴里嚷嚷着这是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抱着这只有半人大的狗亲密了好久。一会儿摸摸它柔顺的长毛，一会拿自己的眼睛比较一下这狗的大眼睛……据洛儿透露，该位蒙古来的小公主昨天晚上试礼服的时候眼睛都一直往一边的狗狗上瞄，可是看一眼又连忙把目光挪开，好似很害怕。洛儿偷偷地告诉南风曜，“我跟小姐这么多年了，没人比我更了解她！她心里一定是在想，这么可爱的狗怎么会那么强大。”
　　
　　原因就在昨天。
　　
　　“这狗很实用也很强的！以后有了它，肯定没人敢欺负你。”准驸马南风曜眯着眼睛打量着明天就将成为自己“嫂子”而此时又很疑惑的追儿，不嫌麻烦地解释道：“波斯使节刚刚送给我那一阵，正好赶在平夷的节骨眼上，有一次来了一批探子夜闯我王府，这狗咬死了五个呢！”
　　
　　追儿吓得立刻跑开好远。
　　
　　总之，这一场闹剧闹腾得北京城鸡犬不宁人仰马翻，终于将在今天结束了。
　　
　　金秋九月，天高云淡。
　　
　　德王爷骑在千里良驹枣红色马背上，神清气爽。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蒙在红绸下的女子，心里美个不停。
　　
　　晓枫和欧阳，穆阳和路遥，玉儿和南风曜，三对金童“玉女”跟在轿子后边，个个面含喜庆。
　　
　　德王爷突然想起追儿入京前欧阳的一句玩笑话：“你喜欢她就去追好了！别总往我身上揽。”想不到竟真让他一语成谶。
　　
　　这纠缠不清的缘分啊。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晓枫和追儿已经变成朋友啦……阿弥陀佛，我可算是了了心愿了……




番外二 锁心锁情

　　时到今日，那些穆阳手底下每天穿着黄马褂抬头挺胸地在宫里巡逻的不知名的小虾米们仍然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今年五月底入狱，后来又被襄王一句话释放的那个叫路遥的人到底把他们的头儿怎么了？
　　
　　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记得，另一个叫作易晓枫的孩子被欧阳少爷刑讯过后的那个晚上，他们平日里神勇狡猾风度翩翩的头儿，打着提审的名号，偷偷地和路遥进行了一次“私密约会”。
　　
　　“对！绝对不是真正意义的审讯！你们见过头儿捧着牛奶和肉夹馍贿赂犯人的吗？更夸张哎，当时我就在门外候着，那个路公子大摇大摆地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还对着我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小黄马褂甲偷偷地对小黄马褂乙咬耳道。
　　
　　“嘘！”巡查经过的锦衣卫亲卫队长及时地发现了这两个好奇心过强的小家伙，连忙向四处慌慌张张地张望了一下，然后气势汹汹地跑过来，狠瞪那两个缩在皇宫一角偷偷私语的侍卫，压低了声音怒吼道：“喂！最近锦衣卫里总在偷偷议论头儿和路公子的关系，连你们两个也中毒了吗？！你们这些新人怎么被选进宫的？一个比一个没规矩！”
　　
　　“咳咳，老大！你自己昨天不也在说……”一个跟在他后边跑过来的个子矮矮胖胖，却夸张地以轻功绝世著称的小黄马褂扯扯亲卫队长的衣襟，偷偷耳语道。他是欧阳和穆阳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一个村子里挖来的“奇才”，飞起来跟真的似的。
　　
　　故，人不可貌相。
　　
　　“咳……这个……”锦衣卫亲卫队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朝小虾米们厉色道：“东门那里不需要巡逻了吗？你们几个，赶快给我过去！”
　　
　　“是！”擦得锃亮的官靴整齐划一地在皇宫的地砖上一磕，清脆而响亮，几个小黄马褂故意大声地呕他们的长官，然后溜得飞快。
　　
　　可怜的亲卫队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自己也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暗自捏了一把汗。自从路公子大摇大摆地住进穆府之后，他这个亲卫队长兼穆阳的最得力手下可就受了苦了！那些新选拔上来的青瓜绿枣一拨一拨地往他这里涌，四处探询着头儿的消息。平日里温和又平易近人的队长不好拒绝，只是一次又一次被属下气得抓掉好几绺头发。
　　
　　不过……亲卫队长眯了眯眼睛……那个叫路公子真的很神奇的样子。上次他陪头儿……哦，不！应该说他和头儿陪路公子一起去给那个姓钱的犯人烧纸扫墓，路公子还非要逼头儿也在坟前哭上一鼻子。钱鼎可是朝廷的钦犯哎！以头儿的暴脾气，居然愣是没发火？！怪了去了。
　　
　　而这件事情的原因……连……当事人小穆和小路也不知道。
　　
　　“路遥，你看，嘿嘿……”穆阳指着路遥后颈深处一道浅粉色的伤痕略带得意地说：“这可是我留给你的痕迹啊，还没有掉呢！”
　　
　　“去去去！”路遥原本惬意地眯起的长眸闻言一下子睁开，从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跳了起来，怒目而视：“你还好意思说？”
　　
　　“嘿嘿……”穆阳讪讪地笑着，连忙把一个亲手削好的大苹果递上去讨好生气的路遥。
　　
　　果不其然，只听“嘎巴”一声，苹果被路遥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对方却依旧斜着眼睛瞪穆阳。
　　
　　不过，话说回来，这道伤痕的渊源还真的是很深长……
　　
　　“牢头？牢头？死了吗？给小爷我滚过来！”路遥歪倒在穆阳专门搬进牢房的大床上，翘着二郎腿晃啊晃啊。手边是一叠厚厚的医书，牢房的另一角，用坏的纸团已经堆成了小山。
　　
　　“来了来了！路公子，您找小的？”一脸谄媚的牢头以最快的速度从拐弯另一头的刑房冲了过来，点头哈腰。
　　
　　“你们干什么呢吱哩哇啦的？那小子总叫唤什么？跟死了妈似的……”路遥斜睨着眼睛，不满地嚷着。
　　
　　“啊，您问他啊。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李尚书的公子给打了，兄弟们拿了李尚书的好处，正收拾他呢！”牢头讨好地笑着，脸上的肉堆在一起，“路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把人家放回去！听着他在那乱嚎，你叫小爷我怎么专心看书啊？我还等着救命呢你知不知道！”
　　
　　“啊，这个……”牢头为难地搓搓手，可是想到路遥可是穆阳大人的人，后边还连着襄王和燕王。谁都知道的事，这三个人，再加上一个南方的小王爷南风曜，那可是当年帮着皇上打天下的好兄弟！他们想干什么，那就等于是皇上想干什么啊！这个后台可比李尚书大多了，到底是得罪不起……
　　
　　“啊，好，奴才这就叫他们去放人。”
　　
　　“嗯……回来！跑那么快干什么？”路遥气急败坏地叫回正欲离开的牢头，对方正诧异间，一个叠得板板整整的纸飞机就飞进了怀里。
　　
　　“这个给小穆子送去！告诉他，这个药方我着急，说不定就能成了，让他赶紧派人抓好了给我送过来！”
　　
　　“啊……是是是！小的这就去！”牢头一见这阵势，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易晓枫被释放的这将近二十多天来，大人和路遥一直在研究什么解药，好像很紧急的样子。
　　
　　“回来！我说你总跑什么啊？害怕我吃了你啊？”路遥不满地丢过去一把稻草，象征性地挥了挥拳头：“告诉小穆子，这两天熬药看医书，倦着呢。叫他送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来，再加上前门的蜜枣，老街的桂花糕和徽记的小笼包，都给我弄点来。”
　　
　　“是是是！”牢头满头汗地点头哈腰，神啊，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敢管穆大人叫小穆子了……这是什么……宦官的名？
　　
　　“还不走？要在我这过年啊！”
　　
　　“啊，是是是！”牢头除了应是什么也不会了，连忙逃开了这是非之地。自打钱鼎那事过去之后，路遥所在的牢房就被他和手下几个狱卒称为地狱，那里面住着一个恃宠而骄而又心地善良但是杀人不见血的小魔头！-_-||
　　
　　看吧看吧，路遥就是这样度过了锦衣卫狱里逍遥自在的一个月，有人伺候着，有人奉承着，有人照顾着，实在是太上皇也不比的好日子啊！
　　
　　可是，这样的好日子也有阴天的时候……穆阳本质上其实是和欧阳一路，外柔……内刚……
　　
　　牢房最近换了一批小狱卒，原来的人都不知道调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牢头，继续做这小监狱里的“皇上”……当然，太上皇还没有死，就是拐角里的那位-_-||
　　
　　路遥对这一切倒是无所谓，只要有个认得他并且甘心被他欺负祸祸的人就行了（作者汗，这是什么思维？），于是继续把他寻找解药顺便使劲榨干穆阳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切，我知道那个姓穆的有钱！但是我就不信我吃不完他！
　　
　　可是对于那件突发事情又要怎么说呢？大概只能解释为天有不测风云了……
　　
　　某天，那个姓崔的牢头出去了。
　　
　　“喂喂喂？人呢？我要的药材什么时候送来啊！小崔子？都死啦？”路遥三番两次叫人却没有人回答，不由得跳下大床伏在栏杆前大喊。明明有人啊，他在这里都能听见那些狱卒们一边喝酒一边叫嚷的声音。
　　
　　“你小子！叫唤什么！”一个狱卒晃晃悠悠地过来，鞭子往牢门上一摔，差点抽到路遥的手！乖乖，他就是新来的，还不晓得这里还有个“太上皇”。
　　
　　路遥刚要发飙，却不经意间看见了悬挂在那个狱卒腰间的药包……
　　
　　“你，把那个给我！”
　　
　　“哪个？”狱卒喝红了眼，不解地问。
　　
　　“就是你腰上那个！”路遥急的直跺脚，这是最后一包药了，如果这个成了，那他就成功了，他能不急吗？
　　
　　“什么？”狱卒惊讶道，他早就忘记了牢头临走前吩咐他要交给路遥的东西，一心以为路遥是在指出狱的钥匙。
　　
　　“这个能给你么？做梦！”狱卒瞪了路遥一眼，格外大人大量地晃晃悠悠地走了。
　　
　　“喂！喂！”路遥急的直捶牢门，可是无奈那家伙就是不理他，竟然又走回去喝酒……
　　
　　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人是天生的不被束缚者。还有一些人，是天生对付一切都有很独特的办法并且游刃有余的人。还有一些人，是同时具备了这两种特征，做事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是除了碰到一群极其不对路的蠢人……
　　
　　毋庸置疑，路遥就是这样罕见的一个活物。
　　
　　而且牢头走之前好像是忘了告诉那些狱卒，路遥他……本来就有钥匙。
　　
　　于是等不及的路遥便利落地开了门闯了出去。
　　
　　“喂！小子……你怎么出来的？！”直到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路遥，几个狱卒这才傻了眼。
　　
　　路遥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对待不值得深交的人产生自负心理，无论对方是强者还是庸者。于是自负的路遥不屑跟他们废话，劈手就去抢那包药。
　　
　　狱卒们以为他是要拿别的牢房的钥匙，一时间全都清醒过来，个个拔刀朝路遥砍了过去。
　　
　　“啊……你们干什么……你们快点把刀放下！”路遥被明晃晃的刀吓到，一个躲闪不及，幸亏用轻功腾了起来，要不然……我的乖乖，他的名字前边恐怕就要加一个死字了。
　　
　　路遥变成了死路遥，这可一点也不好玩。
　　
　　“喂，你们为什么砍我？”可怜的小路遥还不明就里，震怒道。
　　
　　“少废话！你休想救出你的同伙！拿命来！”一个狱卒不等路遥得到答案，已经再次挥起刀冲了过去。
　　
　　“我哪有同伙？你……”路遥还没说完，对方就又压了下来，暗道一声该死，一脚踢上最前边的那个人的胸口，那人当场倒在地晕了过去。
　　
　　路遥脚下留了分寸，可是那些见识浅短的狱卒以为那个倒霉的狱卒死了……
　　
　　“来人啊！犯人打死狱卒劫狱啦！快来人啊！”几个狱卒见“死了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还惊恐地喊叫着。
　　
　　“喂，他没死！你们别跑……”路遥想追已经来不及，对方已经从上面把大门关了起来，好像真的生怕路遥逃出去一样。
　　
　　这个门的钥匙路遥可没有。
　　
　　外面跑动的声音越来越多，大批官兵已经快要赶到了。而那些昏昏沉沉的犯人们当真以为是有人来劫狱，个个眼睛冒光地打量着路遥，嘴里哇啦哇啦地叫着。
　　
　　完了完了，这个锦衣卫狱彻底被小路遥给折腾乱了……虽然他是无心的……
　　
　　一个时辰后。
　　
　　透过门缝，刑房里发出幽暗的光。
　　
　　“该死！穆阳，你放我下去！你个混蛋！……滚！别靠近我！……欧阳飘羽的走狗！哼……”
　　
　　不光是狱卒，所有的犯人都凑近栏杆倾听着里面传来的大骂声。里面的人已经不知疲倦地骂了很久，其话语之恶毒和难听令所有人都感叹自己果然是没见过大世面。原来锦衣卫使大人也可以被人在这种程度上问候祖宗一百八十代……
　　
　　穆阳谴开了其他人，只留下自己和牢头。看着眼前的人。双手握成拳合拢，手腕处被麻绳绑得紧紧的，明明已经被吊在刑架上却仍然不知天高地厚不肯服软求饶的……路遥。
　　
　　“穆阳！我再说一遍，我不是要劫狱！我用不着那个！哼……”路遥死死挣扎，甚至妄想用内力挣破绳索，可是却被武功比自己高出不止一倍的穆阳早早就点了穴，用不上一点力。
　　
　　“你终于骂累了。”穆阳坐在刑架前边的一张小桌子后边，抬起低了好久的头，一张脸阴沉沉的，居然把天不怕地不怕的路遥吓得咽了一口唾沫。
　　
　　“活该，你就该骂！”路遥依旧嘴硬得很，“喂喂，相信我了就把我放下去，手腕疼着呢。”
　　
　　穆阳牵动着嘴角冷笑：“放你下去？你难道不知道吗？上了锦衣卫狱的刑架，没有人能够不见血就下得去的，如果是行为恶劣的犯人，可能会断手断脚。”
　　
　　“你……”路遥的瞳孔骤然放大，终于意识到穆阳要做的事。
　　
　　“不……你不可能的……你不会打我！”路遥咬着牙嘴硬道，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强弩之末。穆阳这个人他再了解不过，其特点及其丰富，说到做到为首，在必要的时候绝对冷血为次。
　　
　　“我不会打你？”穆阳再次冷笑：“圣旨上说得很明白，易晓枫入欧阳府为奴，而你……你怎么处置，随我。”
　　
　　“可是你……可是你……”路遥明明有他不会打自己的理由，可是却说不出口。是啊，难道真的要他说出来……你对我很好，你大概喜欢我……如此云云的话吗？
　　
　　其实路遥在锦衣卫狱这段日子也很快乐，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他早就把穆阳当成自己人了，并且以耍戏穆阳为乐。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让穆阳多多注意自己罢了……这种情绪，他再熟悉不过，在过去，他曾经对另一个人有过。而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还记得他对那个人的承诺——无论你在天上还是地下，我都会带着你的希望，骄傲，勇气，生命，灵魂……快乐地活下去。”
　　
　　“哼，私自出狱，打伤狱卒，造成犯人恐慌，秩序大乱，还有就是浪费锦衣卫训练的时间跑来这里抓住你！路遥，这里面无论是哪一条，都足够你在这里被打得满身是血再被丢出去，你知不知道！”穆阳手中的杯子往地上一摔，随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朝刑架上愣住瑟缩的小人咆哮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在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又自作聪明的小子。他会容忍他再三地提出无理要求，他会可以地去托人照顾他，他会……他会在听见他因为莽撞使自己差点陷入危境的时候愤怒得想要杀人！是……为了他那明媚狡猾的微笑吗？是为了他那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乐观幽默的语气吗？是为了他帮助朋友的那份拼命与执着吗？还是为了他那玩味无赖又潇洒正义的作风和眼神？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已经……
　　
　　“啊……听见没？锦衣卫使发怒了！他终于要教训那小子了……哼哼，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被打死了才好。”
　　
　　“对啊，那个锦衣卫使终于发飙了。据说后果会很恐怖的。”
　　
　　“嗯。谁叫那小子待遇那么好，每天好酒好菜供着，连牢头都得去奉承。”
　　
　　犯人终于听见了锦衣卫使的怒吼声，都忍不住惊呼，然后小声议论。
　　
　　练武之人耳目聪敏，路遥听见门外的议论声，心里居然涌出夹杂着一丝委屈的愤怒，还有窘迫。路遥在感情上从来不隐瞒自己，他和晓枫不同，他知道，自己已经从钱鼎那里移情别恋了……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在这诡异的锦衣卫狱里，对象又是那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是穆阳……是他让自己遭到非议！而自己却曾经一度天真的认为，穆阳在未来可能会代替某个人保护他……
　　
　　路遥自嘲地笑笑，低下头去。
　　
　　是啊，他在幻想些什么？一个是低贱的犯人，而另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使，是皇上的发小兄弟！他们……怎么可能？
　　
　　这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穆阳捕捉在眼里。
　　
　　啪！！！
　　
　　“啊！啊！”犯人们再度惊得瞪大了眼睛，原因是隧道尽头的刑房的门一下子被弹了开，而穆阳还保持着刚才使用内力推掌开门的动作，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右臂伸直指向大门，目光却没有丝毫转移地直视着路遥，动作霸气而具有一种震人的王者气息。
　　
　　“告诉你们，我不喜欢听到别人讨论路遥。打他还是骂他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权利，而别人，即便是谈论都没有资格！如果再有人说出刚才的话，就立刻给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用最痛苦的方式。”
　　
　　“是！大人！”犯人已经吓傻了，一旁的狱卒连忙上前点头赔着笑脸，一边连忙重新从外面关上了门，隔开了那个吓人的世界。
　　
　　路遥心中一动，抬起头去看穆阳。而穆阳已经潇洒地收回右臂，低垂的目光闪亮如利剑……帅的一塌糊涂……
　　
　　路遥喜欢强者。而他眼中的强者只有三个特征——乐观，潇洒，聪明。乐观和聪明可以结合出过分好的运气和高级幽默，而潇洒和乐观又能结合出坚定果决，这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强者——凭借自己的性格抓住好运气好天佑的人，是除了晓枫那样柔比刚坚的第二种强者。
　　
　　可是穆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一抖。
　　
　　穆阳慢慢地抬眼看着他，声音冷酷到极点，一字一顿：“如果今天我不是凑巧来到锦衣卫狱巡视的话，如果我还在穆府处理公务的话，那些新调来的锦衣卫和狱卒有谁会知道你杀不得？劫狱的犯人，斩后奏是规矩！”
　　
　　“我又不是打不过那些狱卒！”路遥这才想起今天前大批换人对他可能造成的危害，可惜已经晚了……更可惜的是他到现在都不肯认错，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样，只能允许他等一下被……
　　
　　“是麽？你觉得你的身手足以打败外面的几千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高手？”穆阳的声音再次提高。锦衣卫的本事和能力他再清楚不过，那些都是令他自己都佩服的属下，锦衣卫部队里，没有废物！每一个都是能从刀尖上滚过而确保自己和战友毫发无伤的英雄！
　　
　　“我……”路遥语塞。这的确是不可能。
　　
　　“崔牢头！”穆阳已经不给路遥思考的机会，目光犀利地向一边早就汗流浃背的牢头扫过去：“帮我告诉他，什么是规矩！”
　　
　　“啊……大人……真的要打？”牢头为难地搓搓手，“可是……路公子不是您……”
　　
　　“是我什么？”穆阳越来越冷且平静的语调证实了他的确是正在向极端愤怒滑去。
　　
　　牢头不敢再求情，只好拿起边上一条伤害性最小的皮鞭走过来，站在路遥背后，轻轻对路遥咬耳道：“路公子，等一会您得稍微忍一下。大人正在气头上，不拿点真东西出来过不了关，等大人消气就好了。”
　　
　　路遥羞恼得很，他从来没有在这么窘迫无奈的境地，还要被人吊起来鞭打！
　　
　　牢头咬咬牙，认真地控制着自己的力度和分寸，朝路遥挥鞭打下去!
　　
　　嗖~~啪！
　　
　　“呃……”路遥咬着牙使劲地憋回去痛呼，身子被打得忍不住前倾着晃出去。他从来没有被人打过，一时间真的控制不住自己。虽然那牢头真的是很认真很小心地放了水，皮鞭只有破空的时候听起来凌厉，实际上落到路遥背上时只需要偏转一下手腕就能卸去七八分力气。
　　
　　牢头见路遥还能忍住，松了一口气，便扬鞭欲再打。
　　
　　“等一下！”穆阳冷笑着喊停，看向牢头：“崔牢头，您是不是太久没有活动手，忘了该怎么做？”
　　
　　惨了……被看穿了……牢头手指一僵，汗一下子就淌了下来。
　　
　　穆阳心中好笑，其实牢头做得很完美，只是路遥实在太笨。他知道路遥没有挨过打，如果牢头真的用那么大力打下去的话，路遥不是晓枫，肯定忍不住大叫的。
　　
　　“那我来帮你找找感觉好了！”穆阳趁牢头愣神间已经从对方手中接过皮鞭，转过头去朝牢头温暖地一笑。
　　
　　如春天的寒风，入骨料峭。
　　
　　嗖~~啪！！
　　
　　“啊！！——”路遥竟被这一鞭打得想秋千一样几乎飞出去！同时手腕因为巨大的拉力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皮鞭撕开了衣衫，似火舌般从路遥的后颈深处一直延伸到腰间划出一道火红的伤痕，皮肉被割开，鲜血渗出得极快。
　　
　　“疼……”路遥平日里的潇洒和狡猾统统地被打没了，只剩下一个像小孩子一样无助的样子。眼角渗着泪，声音诺诺。
　　
　　穆阳心一疼，刚才路遥喊得太大声，以至于让他差点跟着飞出去紧紧地抱住这个皮鞭下发抖的小可怜。
　　
　　“为什么……”路遥的眼泪突然如泉般涌出，拼尽全力转过头去哀怨地看着穆阳，再也忍不住说出实话；“为什么连你也要欺负我……呜呜……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我的……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呜呜……”
　　
　　“路……路遥？”穆阳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个人脸上的神情。路遥哭得那么委屈，好像真的是自己欺负了他一样……
　　
　　蓦地，穆阳觉得心被揪起来一样地疼。
　　
　　而路遥的身子却在空中晃了几下，头慢慢地垂了下去，再无声音。
　　
　　晕了吗？果然不经打啊……看来要是自己不回来，落在锦衣卫手里，他今天可就真是要万劫不复了……穆阳半分无奈半分怜惜地看着路遥低垂下去的头，一滴泪珠还挂在睫边。
　　
　　是啊，如果他今天不回去，这个一向幸运纯洁的天使落入了地狱，失去了发挥光辉和聪明能力的空间，纵般他有千种本事，也会被一根一根地拔掉翎毛……穆阳心中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他要自己保护这个……顽皮失足落入人间却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
　　
　　“大人，恕卑职说一句，其实路公子这几天就总是彻夜不眠。嘴里说是什么要找到了，只是拼命地看您找来的那些书，胃口也不好。这才要那些喜欢吃的东西，可是还是吃不下，都原封不动地给奴才退了回来，所以现在身子可能虚弱一点，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穆阳一震，看着悬挂的小人，昏迷中嘴里还呢喃着什么，眼角的泪花更晶莹。
　　
　　是……做到什么梦了吗？
　　
　　“主子……不要离开遥遥……遥遥好痛……坏人……主子……”
　　
　　穆阳心中更痛，他听到路遥说那个人，他居然会有一种……莫名的……吃醋的感觉……
　　
　　难道他……这个霸道嚣张的小恶魔天使，就真的是我爱的那个人吗？
　　来不及思考，穆阳的手就已经替自己的心做了决定，拔剑割断绳索放路遥下来。
　　
　　“准备金疮药。”穆阳淡淡地吩咐一句，然后抱着怀里的人儿走出去。
　　
　　那一天，锦衣卫狱里的犯人都目睹了一个场面。锦衣卫使大人推开刑房的大门，抱着怀里的人，严肃又小心地走回了拐角的牢房，一直到隔天天明才出来。而那夜里传来的碗碟破碎声和路遥的咒骂声又那么清晰，第二天锦衣卫使大人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多了好几块淤青，可是嘴角满意且无法掩饰的笑又是那么的让人心生温暖。
　　
　　像是路遥的笑，狡猾，明媚。
　　

作者有话要说：小穆子和小路子其实是很好的乐天派性格，这样的人很简单，不像晓枫和欧阳，总是太麻烦。嘿嘿。路遥喜欢的强者其实就是清霄自己心中的强者，没办法，谁让我是作者了？呵呵，普及一下自己的思想。




番外三 寻参记

　　当欧阳真正站在天山的脚下，被卷着飞雪的狂风几次吹个踉跄的时候，欧阳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路遥所说的艰难在何。神秘的天山近在眼前，可是他还没有踏出第一步，就已经被冻得手指僵硬了。
　　
　　可是欧阳却只能穿着夏天的单衣——想要摘寻紫参，万不可穿戴厚重误事。
　　
　　想到还在昏迷中忍受七虫三花的折磨的晓枫，欧阳便再不能退缩，只是伸出没有知觉的手指，用力在自己肩上的几个穴道上一点，逼出浑身的内力护体，一步一步踏上了雪原。
　　
　　寒风呼啸，四野一片茫茫，全世界都是风声和厚厚的积雪。欧阳不停地呼出热气温暖着自己的手，可是却感觉收效甚微。即便他武功盖世，内力浑厚，可是面对如此强硬有力的天然的障壁，他也耐之无何。
　　
　　再这样下去，还没有找到紫参，他就要死在这空无一人的雪原上了！欧阳站在山顶向下俯瞰一圈，猛然想起路遥给他的图纸，于是便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那块羊皮，缓缓展开来看。 
　　
　　被涂黑的羊皮，紫色的人参，四周散落的雪花和缭绕的白气。
　　
　　欧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静下心来思考。
　　
　　羊皮是黄褐色的，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涂黑呢？如果只是为了突出周围有雪，岂不是直接画在白色的皮纸上更好？若是为了突出其周围白雾缭绕，以羊皮本身的黄褐色也可突显，又为何将整张羊皮涂黑呢？
　　
　　还有，如果黑色的羊皮纸真的是为了突出雪花，那么为什么又只画了这寥寥几片？欧阳纵观整个雪原，到处都是一片白色，积雪厚重广布，怎么能是几片雪花就可以代指得了的？
　　
　　欧阳陷入沉思，居然忘记了周身迫人的寒冷，将图纸铺在地上，耐心地分析着。
　　
　　天山雪原不比寻常山峰，天气变幻莫测，不一会便是大雪纷飞。
　　
　　“啊……又下雪了……”欧阳惊诧，伸出冻红的手接住几片雪花。
　　
　　雪花轻薄，刚刚点在欧阳的手心便已融化，痒痒的刺激着欧阳的神经。
　　
　　这雪……欧阳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起图纸来细看。图纸上的雪花片片完整又饱满，标准的六角形，和小时候看的小人儿书一个样。
　　
　　可是这里下来的雪却是如此细碎，几乎像是粉尘一般了，更谈不上六角的形状。
　　
　　欧阳心里一动，暗暗揣测。莫非这雪花是一个提示……六角的雪花……哪里有六角的雪花呢？
　　
　　等等！
　　
　　欧阳迷茫地望着风吹来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也许这雪花本是完整的六角形，大片，饱满。大概是被这粗狂的寒风一路吹过来，这才吹得粉碎。那么……也就是说，被风吹的时间越短，雪花就越完整了？
　　
　　欧阳踌躇了一下，伸出手立在寒风中，感受着风的节奏。
　　
　　也许，他该逆风而行，找到六角雪花处。
　　
　　去，还是不去？欧阳犹豫不决地捏着图纸。他现在正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逆风而行，其艰难无法想象，如果失败，再多徘徊，他便是凶多吉少！可是如果那样真的可以找到紫参呢……
　　
　　欧阳再三地看着图纸，在心中把自己的推测敲定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下定决心，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领子立起来挡风，便向来风处行进。
　　
　　不能犹豫了，只要有了紫参，枫儿就可以很快恢复了……枫儿他还在等我，要快一点！
　　
　　寒风中夹杂的雪花越来越细密，整个天空中都是风的呼啸声，越往前走，就好像越冷。欧阳眯着眼睛，几乎看不清前方。风中的细雪越来越多，几乎是一把一把打在他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欧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两脚越来越沉重。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留下一个深深地脚印，却有一种抬不起来的幻觉。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单一，头晕目眩。
　　
　　欧阳突然想起一首童谣来。
　　
　　绝峭处，风飞散，落沙浅，色变干，天明朗，地平填，宝物显。
　　
　　这是欧阳来的时候在途中听闻的。天山附近倒是有几个小村子，村子里面的小孩子都会唱这首歌谣，只是谁也不知道歌谣里写的是什么。听说，是从好几代之前就一直传下来的古老的童谣了，倒是没有人去研究它的含义。只是欧阳隐约觉得，这个意思大概就是说，凡世间的宝物，多半都是要在这首诗中描写的地点出现。
　　
　　这首歌谣断不会是个巧合，那么……是真的吗？
　　
　　欧阳在悬崖处停下脚步，前边就没有路了，难道……他走错了？一想到这个，欧阳就觉得恐惧在自己心头蔓延。他来的这一路中看了很多书，其中有记载，这雪原紫参生地蹊跷，寻得的人将它带进怀里，自可保他出山。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欧阳才敢一直走到这里来，可是如果这里没有紫参，体力耗费殆尽，他自己怎能出得去？他今天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风吹得整个脑袋像是要裂开了一样的疼，欧阳再也走不下去了，也再也无路可走了，只好茫顾四周，拼着自己的记忆寻找。
　　
　　绝峭处，风飞散……
　　
　　欧阳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这里的风，真的好大，而且并不集中，只是向四处扩散飘渺……莫非……
　　
　　欧阳目光一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十几步前的悬崖，那里是唯一没有被积雪覆盖的地方，土地露出本该有的深褐色，上面只盖了几片零零星星的雪花……
　　
　　欧阳突然想起图纸上那零落的六角形雪花，凑上前一看，只觉得激动得差点没有从悬崖上栽下去！
　　
　　真真正正是六角形的雪！每一片，都好像是来时那些细雪的十倍百倍大。
　　
　　欧阳伏在悬崖边向下看，光滑平整的峭壁，了无积雪，只是覆盖着像这里一样的六角雪花，天空没有之前的昏暗无边，倒是显得蔚蓝。
　　
　　绝峭处，风飞散，落沙浅，色变干，天明朗，地平填，宝物显。
　　
　　莫非这零散的雪花，就是歌谣中的“落沙浅”？
　　
　　一定是的！
　　
　　欧阳双手扣在悬崖上，向下望去。
　　
　　白色缭绕的烟雾不断地向上涌，带着一股不可言状的香气，欧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努力地向下巴望着，欧阳终于看见一抹紫色映入眼帘！
　　
　　雪原紫参！
　　
　　欧阳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激动得要哭了出来。皇天不负有心人，这雪原紫参，枫儿唯一的希望，真的让他给找到了！
　　
　　然而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欧阳努力冷静下来，仔细地勘探。那雪原紫参扎根于悬崖峭壁之上，距崖顶虽只有两丈许，可是真如童谣所说，“天明朗，地平填。”那雪壁光滑，没有任何着力点，欧阳即使身材挺拔，也绝对够不到两丈以外的东西啊，更何况是在现在的情况下，四肢都被风吹得失了力，每一块骨头都是十分僵硬。
　　
　　红肿的手上全是被风吹开的血口，一碰就是揪心的疼。
　　
　　欧阳叹了一口气。
　　
　　办法不是没有，问题是这个办法实在太危险。可是，为了晓枫，又有什么危险是他不愿意去承担的？
　　
　　欧阳打定主意，坐下来略略休息了片刻，然后重新站起来舒展筋骨。在这冰天雪地，欧阳居然扎起了小时候练武时常需要练习的马步！
　　
　　待到内力重新恢复，血液开始快速流动之时，欧阳也已经额上冒汗了。他这是在折损自己身体的热量来恢复内力，实在是危险之极的举动。
　　
　　顾不得许多，欧阳使劲提一口气，在悬崖上飞身而起，在空中旋转几圈，落下来的时候一脚已经钩在了悬崖边上。
　　
　　全身的血液急速冲到了头顶，欧阳眼睛一黑，几乎掉下去！所幸欧阳武功扎实，两脚在崖顶挂的稳稳的，才稳住自己不平的身体。
　　
　　欧阳使劲地伸长手臂，去够那颗紫参。
　　
　　可是却不知为何如此赶巧，紫参已经在手边了，就只有大概一寸左右的距离，任欧阳是抻断了手臂也摸它不着。
　　
　　这可如何是好？这个姿势实在太辛苦，欧阳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坚持多久，必须要快一点了。
　　
　　欧阳暗自咬牙，用全身的力气逼出自己最后的一点真气，汇于掌心，向那紫参的根源一掌打出！
　　
　　白气轰然冒出。
　　
　　紫参要晃了几下，根部居然被震碎，顺着欧阳一点一点提起，慢慢地升空，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欧阳的手心。
　　
　　欧阳一闭眼，长吁了一口气。刚才真的好险，只要力气和尺寸稍微差一点，紫参就不会被吸上来，反而会掉下万丈深渊，那他可真的是要一头撞死在这峭壁上了。
　　
　　欧阳休息片刻，脚上用力一蹬，在空中犯了一个跟头，直掉在刚才的山崖上。
　　
　　有紫参护体，寒气再不复刚才一样骇人。欧阳闭上眼睛躺在雪原上大喘粗气，只觉得体力一点一点恢复，心里的喜悦也不可阻挡地泛滥。
　　
　　感谢上天，枫儿这一回有救了！
　　
　　欧阳在心中默默地念道，却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所做之事的危险。
　　
　　所幸没有真的出事，现在只要速速赶回去，将紫参教给路遥煎药就可以了。欧阳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居然差点要哼起小调来。
　　
　　有了紫参，下山的路变得简单和轻松许多。其实如果不受寒风之苦，看看雪原的景色也不错。可是欧阳实在是没有心思了，只是加快了脚步下山。
　　
　　五天后，欧阳回京。
　　
　　至此，欧阳寻得雪原紫参的事就告一段落了，不过他想他永远都忘不掉，那十日的艰辛。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欧阳小朋友终于了却了一桩大事！

清霄的寒假也终于结束了……明天开学。所以从明天开始，日更改为周更，每周末更一次，每次两千到三千字不等，将继续为大家奉上甜甜的番外，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和耐心等待！谢谢大家！




番外四 谁是老虎

　　番外四《情追天边》之 谁是老虎
　　
　　易晓枫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娃娃，谁都搞不明白。
　　
　　路遥想了想，很认真地对众人说：“晓枫爆发力十足！敢爱敢恨，以柔克刚啊。”说罢还不怀好意地看看某人。
　　
　　穆阳趁机把情人搂在怀里，笑着应和：“没错没错。”一边趁机轻吻路遥的手，一副恨不得现在就把对方吃干抹净的样子。结果可想而知，路遥的拳头从来不好吃，尤其是对方窘迫的红着脸的时候，简直就是铁做的。穆阳哀号一声，立刻装死赖在路遥身上不起来了。
　　
　　追儿低头看了看白皙的脚踝——好几个月前的伤早就好了，便尴尬地红着脸，小声地补充：“还是个小醋坛子，对像我这种这些危险人物谨慎得很。”
　　
　　德王爷和玉儿对望几眼，很为难地想了想，道：“是个善良的孩子吧……路遥你别瞪我，我知道这句话很白痴。但是真的觉得晓枫的本质还是很善良的，变成现在这样，凶手只有一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旁边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某人扫去。
　　
　　“咳咳……不是我惯他，只是……枫儿这几个月特别乖，而且他身体又不是很好，我舍不得凶他嘛……”欧阳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低。
　　
　　没错，乖乖孩子易晓枫，现在有点细微的变化……
　　
　　“怎么啦，羽？你们开什么秘密会议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欧阳汗毛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神啊，要是让他知道了我们在背后讨论他，我可就惨了……
　　
　　众人冷汗顿冒，德王爷下意识地把没出息的欧阳挡在身后，乐呵呵地看着进来的青色小人：“晓枫，醒啦？”
　　
　　“嗯。”晓枫随意地点一下头，眼睛却总往德王爷身后飘。
　　
　　环视一下屋子里，王爷，玉儿，路遥，穆阳，追儿，南风曜……大家都一脸严肃紧张地看着自己，人都到全了啊，可是少了一个家伙，一个从早上就玩失踪一直到现在都没露面的家伙。
　　
　　晓枫眯起了眼睛，将目光锁定在王爷身后露出的白色衣角，心中暗自冷哼一声，转而挑剔地望着众人：“羽呢？”
　　
　　欧阳在王爷身后一个劲地猛捅王爷的腰，把王爷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咳咳……不……不知道啊……”
　　
　　晓枫好笑地看着王爷，问道：“您这是怎么啦？怎么还热泪盈眶的？”
　　
　　“哎呀我……别捅啦！”德王爷直直地看着晓枫的眼睛，嘴里却吼出来这么一句，把包括欧阳和晓枫在内的所有人都吓傻了，却又乐呵呵地问晓枫：“吓到没？昨天我皇兄就和我玩这个游戏，把我吓了一大跳，呵呵……”
　　
　　扑通~扑通~众人倒了一地。这种声东击西和欧阳说话却拿来糊弄小孩子的把戏，还真是……
　　
　　晓枫头疼地皱起眉，他真的应该把自己的心脏拽出来看看上面裂了几条缝子。真是伤心死了，大家居然都把他想象成如此蠢人，岂有此理也~~~~~~~~~
　　
　　“呀，王爷，你可真是的，怎么一点防范心都没有？若是有人用同样的办法想要加害你，你得死伤一百次了……”晓枫故意绕起了弯子，不出所料，看见一屋子的人都疑惑地看着自己。
　　
　　小青似不经意般地瞥了一眼王爷身后的小白，冷冷一笑。
　　
　　“那我就帮你把躲在你背后的刺客拽出来好啦！”说着手一伸，拎住欧阳的衣角，把对方拉了起来。
　　
　　欧阳心下一凛，一震猛烈地咳嗽。
　　
　　“哎呀，枫儿，睡醒了？呵呵……”欧阳急促地捋着自己的头发，好来掩饰自己的心绪，假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想平时一样问候晓枫。
　　
　　晓枫瘪瘪嘴，看着欧阳，不说话。
　　
　　好熟悉的场景……
　　
　　欧阳目瞪口呆地看着晓枫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众人已经不动声色地一个一个悄悄地逃走了……开玩笑，洪水到来，我们不要被淹死！
　　
　　水雾弥漫，晓枫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欧阳颇为人命地抬头看了看房梁，叹了一口气，一脸悲壮地伸出自己的胳膊给晓枫。
　　
　　“给你。”
　　
　　晓枫没有动，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欧阳，一脸的难以置信和受伤。
　　
　　啪嗒、啪嗒。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南方，农民们喜盈盈地看着庄稼上的水珠。老天终于降水了，希望今年有个好收成啊。
　　
　　可是在这里，在京城，在欧阳王府，这里的降雨已经足够闹洪荒了……
　　
　　“呜呜~~~你看我不顺眼就说，干嘛不告诉我~~呜呜~~呜~~每次~每次都是这样，你和他们开秘密会议，都好几次了~~~~每次都是灵儿陪我玩，你总说是躲着我~~再不就是不在家~~~~呜呜~~你现在~~呜呜~~你现在怎么这样啊~~心里想的还不告诉我~~羽大坏蛋~~呜呜~~呜~~”
　　
　　晓枫委屈地一边哭一边伸着手指责一脸菜色的欧阳“你~~你说，我哪里不好啦~~你~你总躲着我你~~你要是嫌我烦~你~你就把我赶出去好啦~~~~呜呜~~呜~~你要是不要我你说啊~~呜呜~~哇哇~~~” 
　　
　　“拜托，小东西，我说过嫌你烦吗？我说过不要你吗？好啦，别哭了~~乖~~别哭了~~”拿这个小家伙怎么办啊，自从我们两个和好之后，脾气越来越怪，居然还会有这种毛病。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就会变得爱哭，一句话不对就要哭出来，可是过了早上又恢复正常。额的神啊~~不是欧阳要躲，是不躲不行啊。
　　
　　“呜呜~~你~~你居然~~你还大声吼我~~呜呜~~你不疼我了~~”晓枫不停地抹着眼泪，抬着小花猫一样的脸委屈地看着满脸无可奈何的欧阳。
　　
　　“没有没有~~~”欧阳最怕小祖宗哭了，心立刻揪到了一起，连忙伸手把晓枫抱在怀里，放轻声音柔柔地安慰道：“没有吼你，没有不要你，小东西是羽最珍贵的小宝贝，羽怎么可能嫌弃你呢？~~~乖乖，不哭了哦，哭成小花猫不好看~~不哭了哦~~”
　　
　　欧阳一边劝着一边帮小孩子擦着眼泪，小鼻子哭得湿漉漉的，像是某某动物……小白头疼地看着哭成泪人的小青，心中无比悲愤。
　　
　　为什么这个小东西每天早上都如此爱哭啊？难道是晚上喝水喝多了？今天晚上一定不要他喝水！
　　
　　“哼哼~~~”晓枫终于勉强收起了眼泪，小拳头使劲抡在欧阳的肩膀上，嘴上喊着“我再也不要理你！羽是大坏蛋！”，一边却红着脸直往欧阳胸口里钻。
　　
　　“嘿嘿，好啦好啦，小东西，出来吧。”欧阳看见雨过天晴，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小东西却不为所动，只是坐在欧阳的一只胳膊上，看着另一只胳膊舔着嘴唇，目光凶狠邪恶。
　　
　　门外的穆阳和德王爷为了争夺一个最好的位置几乎要掐了起来，南风曜扒在门缝边，几个年轻人趴在门旁等待着好戏上演。
　　
　　嘿嘿，晓枫变身小恶魔的时刻，坚决不能错过啊！
　　
　　欧阳愕然，呆呆地看着小东西邪恶的表情，头晕得几乎要倒地。
　　
　　“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吗？怎么又缩回去啦？”晓枫扭过头来委屈地看着欧阳，小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让欧阳实在是不认拒绝。
　　
　　哎……好吧……
　　
　　欧阳怨天尤人地看了看门缝，他就算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外面现在有多挤……
　　
　　罢了，认命哉……
　　
　　把另一只手臂伸直了递到晓枫面前，欧阳闭上眼睛扭过头去，忐忑得眼皮一跳一跳。
　　
　　“嘿嘿嘿嘿。”身后传来小东西得逞般邪恶满足的笑容，像是猎物看见了食物一样。欧阳的脑海中浮现小东西变身小恶魔，背后长出黑色的翅膀，两只尖牙磨刀霍霍向自己的样子……
　　
　　晓枫幸福地尖叫一声，随即扑上去，对准了欧阳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嘶……”欧阳一下子咬住了嘴唇。
　　
　　小东西的尖牙利齿真的不是盖的……哇……好疼……呜呜……该哭的是我是不是？这里昨天才咬过，前天也咬过，大前天的牙印还在……为什么小东西就算隔着衣服也能准确地找到我的旧伤呢？都要被咬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吃……”小青舔够了小白的味道，满足地跳下来，一边幸灾乐祸地大笑着。
　　
　　“哇……好爽啊，晓枫今天咬得比昨天还狠……”路遥一脸兴奋地看着众人，脑海中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的镜头。
　　
　　“这种戏码看一百年也不会腻，哈哈~”南风曜蹦起来，懒洋洋的太阳底下，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
　　
　　不消片刻，屋子里……
　　
　　“羽，对不起，又把你给咬了……”晓枫低着头蹭到欧阳身边，看着欧阳露在空气里的手臂，流利的线条，雪白的肌肤，可是上面某个地方却极不协调地布满了紫红色的牙印。
　　
　　转折了，真的转折了，原因是……早上过去了……
　　
　　欧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刮刮小东西的鼻子：“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有起床气的，不要自责，听到没？”
　　
　　“那，羽你不怪我？”晓枫小心翼翼地蹭上欧阳的腿，伸手搂住欧阳的脖子，撒娇道。
　　
　　你都这样做了，我还怎么怪你啊……欧阳被小家伙亲昵的举动弄得全身酥酥麻麻，有火也发不起来了，只好讪讪地点点头：“当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呢？晓枫紧紧地抱住欧阳，蜷在对方怀里，偷偷地乐了。
　　
　　扮猪吃老虎，易晓枫的小计划，成功！
　　
　　（——《情追天边》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番外也更完了，今天是最后一章，呵呵，以后就没有了。不过清霄不会把文完结，就放在这里，随时有时间了再上来写别的番外，其实还有好多想写的，只要时间允许，一一奉上，更新后会在QQ群上通知，谢谢大家支持！




一、彼时年少（上）

　　一、彼时年少（上）
　　
　　彼时年少，盛夏，空气中带着果子的甜美芬芳。
　　
　　只有十一岁的路遥穿着带着江南风情的蜡染长衫，坐在房子前的两节台阶上，垂下的小腿轻轻地在空中划着半圆。
　　
　　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片饱满翠绿的叶子旋落，掉在路遥的脑袋上。路遥忍不住皱眉，将两只胳膊抵在脑门上遮住刺眼的阳光，抬头去看那一排果树，却发现刚才发出声响的那棵树上已经没有人了。
　　
　　天气热得让人烦闷，路遥看了看身边放着的大半篮子甜杏，紧紧抿着嘴。终于忍不住，捻起一枚塞进嘴里，就着厚实的果肉咬下去，顿时汁水四溢，唇齿喉咙间满是香甜凉爽。
　　
　　“遥遥，给你山竹，接着！”身边大树的一根枝条突然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一个脑袋笑吟吟地伸了出来。路遥慌忙丢下杏篮去接，几枚褐色圆形的球形水果狠狠砸在怀里，提醒路遥这些甜美都不是虚无的梦。
　　
　　路遥红了脸，慌乱之中拿起山竹就咬了下去，突然被山竹皮涩得呛住，呸呸呸咳了好一阵。
　　
　　树上的人狡猾地笑出了声，“没吃过山竹吗？要先剥掉皮子啊。”说着纵身跳了下来，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平日里挽剑花的姿势剥水果，动作流水般熟练潇洒。
　　
　　路遥看呆了，直到那人将白色闪动的果肉递到嘴边才回神，轻轻把那一瓣剔透咬进嘴里，全身都跟着那冰凉的汁水凉快下来。
　　
　　“真甜。”路遥舔舔嘴唇，忍不住回味那酸酸甜甜的味道。眯起眼睛笑看着他：“主上怎么对我一个小小的护卫这么好？”
　　
　　这回换钱鼎红了脸，轻轻咳嗽了一声，板起脸道：“分舵护法的伤已经大好，这是额外的奖励。”
　　
　　路遥“哧”一声笑了出来，低下头拨着篮子中的甜杏，只道这人真真薄脸皮，就是不肯承认喜欢自己。
　　
　　穆家是世代忠烈，每一个穆家的孩子在朝都格外受器重。严谨，稳妥，理智，在这个家族无上高贵的血统中流淌传承。
　　
　　十几岁的穆阳穿着麻布裤子，脚上的拖鞋踢踢踏踏，戴着一个巨大的款沿草帽，掰着手指头和小欧阳显摆：“我太爷爷是个飞扬跋扈的大将军，我爷爷是个老奸巨猾的丞相，我爹是个乱七八糟的御前侍卫总领……真不知道他们哪儿比我强。”
　　
　　研琅在自己的弟弟们晕倒之前伸出手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穆阳，使劲憋着笑，板起脸来斥道：“别胡说！怎么能这样诋毁穆家的列祖列宗！朕不是让你和研寒一起去范先生那里学习吗？瞧瞧你都学到了些什么！”
　　
　　小穆阳抬起头来，很不忿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男孩，越想越气。手指头往研琅脸上一戳，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欧阳哥哥，你看！研琅他当了皇帝就欺负我，早知道我们就不要帮他了！先生怎还夸他谦让？我看‘君子谦诚，温润如玉’这么好的话明明应该是说我的！欧阳哥哥，你帮我打他！”
　　
　　这边研琅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小手指头便死死地戳住了自己的脸颊，疼得直咧嘴。那边欧阳已经彻底无语，倒是研寒终于笑吟吟地接上一句：“你看，范先生不是没有教他好话吧？君子谦诚，温润如玉。是说谁？”
　　
　　四个人都笑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小穆阳还在笑着嗫嗫道：“本来嘛，他们哪儿比我强？所以我活下来了，可是他们都死了……”
　　
　　欧阳和穆阳红红的眼圈深深地刺痛了研琅，他轻轻叹口气，狠狠地闭上眼睛。
　　
　　先皇崩殂，九皇子夺嫡，势力盛极一时。欧阳家和穆家作为保太子党首当其冲的两个家族，首先受到鲜血的洗礼。两个繁盛的家族，如今只剩两个孩子，扶持着研寒和研琅，在刀尖上滚过。所幸小欧阳和小穆阳都是能挑得起的人，三年扳倒九皇子，如今时值研琅刚刚登基，一切都如站在风口浪尖。
　　
　　小研琅拍拍衣衫上的灰土，站起来，轻轻握住哥哥弟弟们的手，稚嫩的眼神中是抹之不去的坚定和责任：“老九逆父皇的旨意而行，必当诛之。欧阳弟弟，穆阳弟弟，穆家和欧阳家的代价不会白白付出，我和研寒母妃的姓名也要他来偿，我定要他研宏付出万倍的代价！”
　　
　　确实是这样，内有研寒和穆阳扶持，外有欧阳势力的极大保障，研琅亲政后一路顺风顺水，拔除反叛残余，罢免江南赋税，解决南方水患，一时间内外安定。
　　
　　五年后。
　　
　　“小臣参见皇上。”穆阳一身白色软甲，带着一队锦衣卫，轻轻一拜。彼时的穆阳已经颇有其父辈成熟稳重之风，也生的更加俊朗。
　　
　　研琅回身，眼间是抹不去的哀愁，叹口气道：“刚刚朕怎么听见钟声了？”
　　
　　穆阳的手指紧紧捏着剑，沉痛地道：“三皇子已去……皇上节哀。”
　　
　　研琅的手指骤然收紧，一枚茶杯贴着远处走来的人的鬓角飞过去，激起一阵血花：“混账！跪下！”
　　
　　远处的人微微错愕，眼眸中流光闪烁：“研琅，不是我！”
　　
　　研琅的目光如刀剑一般狠厉，来不及穆阳阻拦，又是一枚茶杯掷出，打在那人胸口，生生将那人带出去几十米远。研琅再不多话，亦不再看他一眼，只是抬腿便走。
　　
　　那一年，正是与晓枫被欧阳从怡香阁找到同年。也是那一年，怡香阁的又一个花魁，幻雪出现在世人眼中。那倌儿极喜爱红色，肌肤胜雪，美丽高傲不可方物。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番外主要是为了交代路遥的过去和研琅的过去，幻雪，这个人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了，这次他成了主角了，哈哈。




二、彼时年少（中）

　　二、彼时年少（中）
　　
　　路遥一直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纠结。每天穿着与别人不同的各种衣裳，身后的小丫头给他背着药箱，被勒令紧紧跟着钱鼎，一步都不允许离开。而那个人却总是会故意弄出一点莫须有的小毛病来，好像生怕自己会很闲一样。
　　
　　钱鼎眯着眼看着路遥。每每当这种时候，无须再多言语，路遥只能叹口气，乖乖地接过药箱跑过去：“您哪里不舒服？”
　　
　　今天他似乎格外嚣张：“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浑身不得劲儿呐。”
　　
　　路遥死死忍着一口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医生客气的微笑来：“那么您看，是吃点药呢，还是出去走走？或者我去给您叫一些小姑娘来给您解闷？如颜姑娘……”
　　
　　钱鼎性色，这个他自己从来不掩饰。他喜欢看漂亮的女孩，喜欢把玩着她们精致的脸庞。可是路遥却很奇怪，自打他来到这里，钱鼎从来没有和哪个女孩真正地怎么样。只是调笑，只是喝酒，玩够了就拿钱打发走。
　　
　　钱鼎的嘴角危险地抽动了一下：“不！”他果决地打断，“我全身僵得厉害，你给我推一推。”
　　
　　路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想，您或许真的应该叫如颜姑娘来，路遥怕手劲大了惹得您不舒服。”
　　
　　钱鼎这回真动了怒，一盏茶使劲拍在小几上：“让你来你就来，废话什么！”
　　
　　路遥凭地一哆嗦，一边轻轻将他按在床上，一边小声嘀咕：“来就来嘛，干嘛那么凶。”
　　
　　钱鼎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路遥精准的敲打拿捏下变得放松，浑身都热了起来，舒适无比。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刚刚的咆哮，思忖一会，看了看还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身上僵硬的肌肉的路遥，满意地笑了笑，道：“你的手艺倒真不差，从明儿个起每天都给我按一按吧！”
　　
　　路遥红着脸噎了一下，想要顶回去，可是手却实实在在地摸到了一块僵硬的肌肉，便不再多话，只是点点头——难道，真的是浑身难受，而不是无赖般地和我胡闹？
　　
　　“我没胡闹！”晓枫使劲一跺脚，急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你这个人好生奇怪！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好好的没招你没惹你的，你怎么就跟我过不去？”
　　
　　欧阳沉下脸，一把捏起晓枫纤瘦的手腕：“你还说你没胡闹？你这两天做的傻事还少？”
　　
　　晓枫硬气地一挺脖子：“你倒是说啊！我做什么了？你要是说不出来就放我走！”
　　
　　欧阳的眼神冷然：“那我要是说出来了，你怎么着？”
　　
　　许是被欧阳的眼神吓到，晓枫竟顿了一下，却又不肯服软，只是倔强道：“我要是真是胡闹了，那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欧阳撇嘴冷笑，把晓枫按到床上坐好：“成，我们今天就把帐算算明白！” 哼，小东西，非逼得我收拾你呢。
　　
　　“我先说！”晓枫连忙捂住欧阳的嘴，生怕被欧阳得了先机：“在难民营的时候呢，那个县官误会了我而我没有反抗，是因为我觉得和那种人没必要沟通。回到你这里之后，你要给我上药，我没答应，是因为咱们两个根本就是陌生人好不好？我为什么要让你看光啊？”
　　
　　欧阳听到这句“陌生人”，愣是气得手一哆嗦。
　　
　　“还有，我不吃饭也是因为我们是陌生人。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啊？万一你在饭菜里下了毒那我还不得死在这里？再说了……”晓枫撇撇嘴，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就看你这样儿也不是什么好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整个就是一绣花枕头！”
　　
　　欧阳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原来我欧阳飘羽就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还不是什么好鸟？你就是这么认为的？”说着不等晓枫回嘴，一口气道：“你别以为我不戳穿你你就可以在这里给我扯谎！你去自己讨军棍挨、不上药、不吃饭……这些根本就是自杀行为！你少给我扯些有的没有的，我要是信了才真是绣花枕头！”
　　
　　晓枫噎了一下，暗道这家伙难道会读心术？怎就猜的这样对？只得使劲瞪了欧阳一眼，气鼓鼓地转过去不说话。
　　
　　“还有呢，”欧阳并不打算放过晓枫，“昨天我自己整理好的一百二十本账册，今天早上为什么会变成一百五十本？其中乱插着的三十本小人书是谁的杰作啊？”
　　
　　“不是……”
　　
　　“还有！今天早上我洗脸的时候为什么会在盆底发现一撮没有完全溶解的白色粉末啊？那个好像是痒痒粉吧？”
　　
　　“我……”
　　
　　“别插嘴！下人跟我说昨天布庄拿来验货的一匹墨绿色厚丝绸不见了，在哪里啊？”欧阳问到这里终于停下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晓枫。
　　
　　晓枫终于逮到一个插嘴的机会，急忙道：“我没偷！我就是摸着挺滑溜的，裁成几片几片粘在一起给后厨说是海带嘛……”说着才发现漏了嘴，连忙捂住嘴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欧阳。
　　
　　欧阳嘴角抽动：“原来如此……哈，我昨晚喝汤时还觉得味不对呢。原来不是海带番茄汤，是丝绸番茄汤啊……”
　　
　　晓枫觉得情形不对，刚想为自己争辩，却已经来不及，只觉得一顿晕眩，然后趴在了欧阳的腿上。
　　
　　说起来，这还是晓枫第一次被欧阳修理，免不了惊慌失措，手脚挣扎着扑腾：“你！你要干什么？”
　　
　　“是你自己说的，你要真是胡闹就随我怎么样。你觉得你这些做法加在一起，还不应该好好惩罚一下吗？”欧阳的眼神格外严厉认真，吓得晓枫一哆嗦，竟不敢再还嘴。
　　
　　“梨落！”欧阳朝门外的身影叫道：“进来一下！”
　　
　　一直听着屋内骂声不断鸡飞狗跳的梨落颤抖着推开门，仔细揉了揉眼睛，却看见晓枫以这种姿势趴在欧阳腿上，顿时明白了欧阳的意图，窘迫地低下头：“主上有什么吩咐？”
　　
　　欧阳冷笑一声：“去！把家法给我拿来！”
　　
　　那时候的欧阳刚刚接手家业三年，许多府里原来的规矩都没有改。欧阳小的时候调皮得很，欧阳老爷为了管他，无论是京城的正宅还是各处的游馆里都备有家法，欧阳从小可没少吃这家法的苦头。如今……欧阳看了看吓得直哆嗦的晓枫，冷哼一声。他早已打算把这孩子留在府里，看来这家法不用废了，这小麻烦精以后还会用的着呢。
　　
　　家法就挂在隔壁书房的墙上，梨落一去一回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晓枫看着那个足足两尺长，巴掌宽的戒尺，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欧阳只等梨落出去了，便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晓枫的裤子，窄而挺翘的小屁股突然暴露在空气里，几日前那一军棍的红印还未完全褪去，在雪白的肌肤下衬托得格外鲜艳。晓枫羞得两条小腿乱蹬，却被欧阳一抬手就死死地按在了床上，只能把脸使劲往床上贴，恨不得钻进去似的。
　　
　　欧阳拿起戒尺，毫不客气地挥起来，重重打在晓枫□的臀上。
　　
　　啪！！
　　
　　“啊！——呜呜——”撕裂般的疼痛从后面传来，晓枫一直以为欧阳只是要“小惩大诫”，没想到却是这般疼法，一下子喊破了音，疼得在欧阳怀里不停地扭动：“呜呜……我不玩了，你放我下去！混蛋！你凭什么打我！呜呜……”
　　
　　“别动！”欧阳怒声呵斥道，腿上的小人果然被吓到，抽泣声一点一点变小，可是还是忍不住扭着身子。
　　
　　欧阳疑惑地看了看晓枫稚嫩的臀上肿起的一道鲜红的檩子，掂了掂手中厚重的戒尺，好像明白了什么。便把戒尺放在一边道：“你尝了这戒尺的滋味，今后就留在你这里。以后要是再犯错，就自己捧着它去书房找我！你可挺清楚了？”
　　
　　晓枫哪能这般任人宰割，也不敢顶嘴，只是死死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欧阳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拍了上去：“听没听清楚？”
　　
　　晓枫死死地咬着牙，就是不服软。
　　欧阳气结，挪了挪晓枫的身体。高高举起巴掌，一下连一下使劲挥舞在晓枫的臀上：“好，你硬气！我看你硬到什么时候！”
　　
　　啪啪啪啪啪！
　　
　　“还和我叫板！今天就让你看看到底是你的屁股硬还是我的巴掌硬！”
　　
　　啪啪啪啪啪！
　　
　　“还整个鸟？还说我不是好鸟？行，我就不是好鸟一个让你看看！”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巴掌狠狠打下来，从没挨过这般打的晓枫疼昏了头，也顾不上忍着了，只是拼命地哭躲着欧阳的巴掌，火红的小屁股拼命地蹭，可是无论他怎么哭欧阳就是不停手。屁股上火辣辣疼成了片，疼得晓枫硬也硬不下去了。
　　
　　啪啪啪啪啪！
　　
　　“呜……哇哇……我错了……我、我错了……你别打……疼……疼……”
　　
　　“就是让你疼！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嗯？”
　　
　　啪啪啪啪啪啪！
　　
　　欧阳一边数落着，手上一点也不放水“让你绣花枕头！就让你看看绣花枕头打人多疼！”
　　
　　啪啪啪啪啪！
　　
　　“呜呜……我错了……错了，你别打了……我错了……呜呜……”
　　
　　啪啪啪啪啪！
　　
　　“不行！让你把丝绸当海带！”
　　
　　啪啪啪啪啪！
　　
　　“让你痒痒粉，存心和我过不去是不是？”
　　
　　啪啪啪啪啪！
　　
　　“我的账本居然让你和小人书混了？淘气！”
　　
　　啪啪啪啪啪！
　　“让你自己去惹军棍挨！你不是想疼吗？我成全你！”
　　
　　啪啪啪啪啪！
　　
　　“不吃饭！不上药！你不是想死吗？我打死你省得你自己作践自己！”
　　
　　欧阳例数着晓枫的罪行，一句话下来就是一串巴掌，晓枫疼疯了，语无伦次地说错了，不停地躲，哭得眼睛都快看不清东西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记住没有？”欧阳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稍微停了一会，然后又抡起巴掌，这回慢了下来，一字一顿，一字打一下。
　　
　　“记……记住了……呜呜……”
　　
　　欧阳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红着肿起来的巴掌，又看了看晓枫已经肿了三指来高的屁股，终于停手：“起来！”
　　
　　晓枫呜咽着，一只手使劲撑着床，刚一使劲就是一阵疼，连忙放慢了速度，拖泥带水的好久才站了起来。却站也站不稳，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遮掩着自己的臀，连眼泪都没个擦，看得人心疼。
　　
　　欧阳见了也是心疼得紧，可是一回神，想着不能就这样惯着他没大没小，于是强忍着想要扶他的冲动，斥责道：“我早先想打你一下让你知道个怕就算了，今天是你自己讨打！你好好想想，从我进这屋，你顶了我几句？”
　　
　　晓枫一愣，没想到对方还是刻意刁难，这他哪里记得？可是看到欧阳的眼神，也不敢不想，又怕说少了再挨打，只好胡诌一句：“一百来句吧……”
　　
　　如果没有这几年养成的严肃习惯，欧阳怕是真要忍不住笑了。晓枫那涨红着脸瞎掰的神情实在可爱得紧。可是欧阳到底还是没有笑，只是板着脸：“我欧阳府的规矩，和主子顶嘴一句就是十藤条。你算算，你得挨多少？”
　　
　　晓枫听了腿一软，几乎就要倒下去，声音颤抖着可怜极了：“一……一千藤条。”
　　
　　欧阳满意地点点头，道：“我看就你这小身子骨也挨不了那么多，所以我就给你一句话折一下戒尺，也不把你交给那些五大三粗的下人。从今儿个开始，每天五戒尺，吃过晚饭后自己捧着家法来我书房找我，听明白了吗？”
　　
　　晓枫只觉得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忙不迭地点点头。
　　
　　“那么，今天的。”欧阳说到这故意一挑眉，起身从凳子上拿了一个软垫丢在床边，拿起戒尺敲了敲垫子：“跪这儿！两手伏在床上，屁股撅起来。我打一下你要报数。要不然从头来过。”
　　
　　晓枫又哭了，他记得刚才那一下戒尺，远比欧阳的巴掌疼出许多。他现在这伤痕累累的小屁股哪还能挨得起？可是却不敢质疑，只好慢慢地挪过去跪好。屁股一撅起来，绷紧的皮肤又是一阵疼，晓枫顿时哭得更大声。
　　
　　欧阳也不管，他心里明白，这是第一次立威，饶他不得。便只是冷眼看着小东西哭，等他一趴好就挥起戒尺打了下去。
　　
　　啪！
　　
　　“啊！呜呜……”
　　
　　“报数！”欧阳喝道：“这是我的好心提醒，如果你再忘，我就真的从头来过！”
　　
　　“一、一。”晓枫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拼命地哽咽着。
　　
　　啪！
　　
　　“二！……呜呜……疼……”
　　
　　啪！——欧阳加重了力气。
　　
　　“疼……疼……不要……”晓枫哪还受得了，几乎是翻着个栽了下来。
　　
　　“你忘了报数。”欧阳忍着心疼，故意让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地上的小人一抖，抬起朦胧的眼睛可怜滴望着欧阳，希望博得同情。
　　
　　欧阳终归是一把拎起了小家伙，按在床上，道：“没报数，五下，重来！”说着已经挥了戒尺在晓枫伤得稍轻些的左臀上抡了下去，五下飞快打完。晓枫已经叫都不会了，只是不停地抽噎。
　　
　　欧阳强自按下乱跳的心，喝道：“今天就这样算了！以后再犯，我让你比今天更惨。”说着松开手，把戒尺丢给哭得一塌糊涂的晓枫，开门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我承认我有点狠。




三、彼时年少（下）

　　三、彼时年少（下）
　　
　　江南的夏天格外炎热，大水刚过，一切重建的飞快。窗外有船女吟咛的歌声：“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欧阳心烦地把玩着手里精致的小瓷瓶，坐立难安——隔壁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静的怕人。
　　
　　这鬼天气，热得让人难以思考。欧阳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父亲和母亲走了之后，这三年来严肃和冷漠已经在欧阳的人生中定了型，像冻好的一块苦冰。可是这次替研琅南巡赈灾，却意外地被套在了这里，竟放下了京城的公务，竟不想离开。这是……怎么了？
　　
　　欧阳舔舔嘴唇，似乎已经感受到冰山的融化，酸涩，微甜。
　　
　　突然间会想起很多东西。想起研琅的爱人，那个叫菀雪甄的少年。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欧阳眯起眼睛回忆——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午后太阳很大，很明媚，雨后的空气格外湿润清新，绿油油的宽大的叶子上还有未晞的水滴。那个让人担心疯了的，消失了整整五天的皇帝研琅就那样穿着一身麻布长衫，突兀地到欧阳府来找自己。他的身后是一个红衣的少年，微微昂着头，骄傲中带着一丝谦逊，骨里透出的才情和风韵简直如金光般耀人。
　　
　　“这是甄甄，我的爱人。”研琅是这样给他介绍的。
　　
　　然后——欧阳轻轻蹙眉——然后，菀雪甄以皇上的结义兄弟的身份，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皇宫久住，甚至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熟识之后，雪甄也逐渐融入了以欧阳和研琅为中心的圈子，欧阳对这个少年也颇为欣赏，尊敬。只是他不明白，研琅居然会爱上一个男人——就像现在的他一样，他不明白，自己居然睁眼闭眼都是那个淘气的小人。
　　
　　正当欧阳陷入深思时，隔壁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茶盏打碎了一样。欧阳身子一颤，潜意识已经超越了理智，握紧了手中的小瓷瓶，长腿迈动几下，便回到了刚才的房间。
　　
　　晓枫依然在床上伏着，下身还是□，红肿的臀十分扎眼——屋子里的一切和欧阳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地上多了随瓷片，而晓枫的手指也放在嘴里吮着。床上的小人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害怕，眼睛里噙着泪，也不说话，只是看到欧阳之后颤抖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费力地够向被摔烂的茶盏。
　　
　　欧阳看不下去，抢前一步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拾起不规则的瓷片，随手丢在一边。两人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欧阳能清楚地看到晓枫长而卷翘的睫毛，那样浓密地生长着，湿润的大眼睛好像两颗毛茸茸的黑葡萄一样让人心动。
　　
　　晓枫亦是看呆了，许久才红着脸将头偏开一个角度，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欧阳也回过神来，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可是一低头，又看见晓枫伤得那么惨，只能叹息道：“我知道。你趴好，别乱动。”
　　
　　两人再无他话。晓枫红着脸埋着头伏在床上，欧阳傻傻地站在床前，熟不知这样的场景看起来格外暧昧。一时间，房间里又是诡异的沉默。
　　
　　晓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有事？”
　　
　　“啊……我，我听到动静过来看看，顺便来看看你的伤。”欧阳说着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可是又碍着之前的严厉面孔，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担心，只好强辩坚持自己是因为听到声音才过来“巡视”一下。
　　
　　晓枫抬头看了他一眼，格外不自然地道：“那……看够了，你可以离开了。”
　　
　　欧阳这才慌乱起来，连忙坐在床边上，故意板起脸道：“这是我家！凭什么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
　　
　　晓枫听到这话又气又羞，想到自己已经不复存在的家，想到那些消逝的家人，而自己却又要在这里受这般莫名其妙的欺侮，心里闷得难受。便不再说话，只是别过头看着雪白的墙壁，不再说话了。
　　
　　欧阳叹息一声：“我给你上点药吧，总这样晾着也不行。”
　　
　　晓枫仍然不说话，温热的泪水顺腮滑落，身后火灼火燎的地方倒是随着欧阳轻柔的动作逐渐清凉下来，却是十分舒适，不真实得很。
　　
　　“诶，”欧阳一边帮晓枫揉着红肿的地方，一边试探性地轻轻捅了捅晓枫，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道：“我刚才打你，只是因为气你自己作践自己罢了，本没想打这么重的，哪知道你这小嘴这么不饶人，所以才……哎，算了，刚才我说的，你以后每天都要去书房挨打，这话你听过就算，不用当真了。”
　　
　　晓枫的警惕在欧阳低沉带有磁性的声音中逐渐放松，见对方这样低声下气地道歉，也不好意思再质气，只是随便嗯了一声。
　　
　　可谁知就这一声，欧阳就听出了不对劲，停下手去看晓枫，这才发现他哭花了的脸。
　　
　　欧阳急了，慌忙中竟拿自己的袖子胡乱地给晓枫擦脸，语无伦次道：“你……你哭什么啊……很疼吗？”
　　
　　晓枫被他这样一鼓捣，心里倒更是发酸，刚刚停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诶……你，你不要哭啦……”欧阳急得手忙脚乱起来，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看着晓枫委屈的小脸，他再也不忍抵抗这份情感。欧阳决定要宽恕自己一回，也许对这个孩子，可以是不同的。他可以不再做那个冷漠的主上，也可以不再做那个权倾当世，心满仇恨的欧阳少爷。他可以做回他，做回欧阳飘羽。
　　
　　有了这个想法的欧阳觉得豁然开朗，可是眼前哭泣的小东西却紧紧拉扯着他的心，让他不得轻松：“要不然，你打回来也可以啊，我认错行了吧？小东西你别哭了……”
　　
　　晓枫看着欧阳滑稽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声破涕为笑，道：“你这人真奇怪，谁要打回来啊。”说着故意翻过身子去不看欧阳，道：“你要是有诚意的话，你就出去。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这个大扫帚星！”
　　
　　欧阳一下子愣住了，心里头酸酸的，却是真有几分难过在里面。想要探头看看晓枫，可是对方就是不回头给他看，一脸的不愿意看到他。
　　
　　欧阳叹了一口气，只是道：“那我先走了，晚上再过来。等会儿……我叫梨落给你送一碗面来，你一定饿了……”
　　
　　“哎呀，你烦不烦啊？出去！”晓枫也不知是怎么了，嘴上说着要他走，可是一听欧阳真要走，却是没由来的烦，于是粗鲁地打断对方。
　　
　　“我……”欧阳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只是长叹一声道：“那你先休息吧。”然后便轻轻开门离开。
　　
　　他就那么讨厌我吗？扫帚星，绣花枕头……一定是我这几天对他的态度太恶劣了，他一定恨死我了吧……欧阳垂头丧气地想，雪甄和研琅一见钟情，为什么到他这里却这么苦命呢？
　　
　　而门的另一边，晓枫也嘟起小嘴发愁。愁什么呢？那时候的晓枫，大概也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每天两千字，更新时间不定。大家要是没时间来守坑的话可以晚上来看，清霄就不在QQ群里发公告了，谢谢亲们体谅哦，乖乖~~~~~




四、梦里花开（上）

　　
　　四、梦里花开（上）
　　
　　转眼间银装素裹，京城里已是隆冬。
　　
　　欧阳给晓枫一连添了很多件厚重的棉衣，青的白的，有的甚至带着厚厚的手套和帽子。而那些“棉花包”穿在晓枫身上却不显臃肿，依然单薄纤细，只是衬得晓枫的脸蛋更加小巧。两人相拥走在雪地里时，常常是一抱就抱到棉花。每每这时，欧阳总是轻叹：“枫儿，太瘦了。你要多吃一点。”
　　
　　晓枫从欧阳深邃的眼神中读到了很多很大很浓厚的关怀和温暖，于是拼命地点头，一转身钻进欧阳温暖的怀抱里不肯出来。再睁开微眯的双眼时，好像已经与风雪相隔。
　　
　　大病刚愈的这个冬天，欧阳准备得实在是稳妥。晓枫夜晚在海棠花熏香中沉睡，厚厚软软的棉被体贴地包裹住晓枫，银炭烤得旺，那通红的火焰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熄灭。早上总有欧阳细心准备的点心，晓枫体质十分弱，怕冷得厉害。早上裹着棉被爬起来，两条小腿靠在炭火旁靠着，一边就着欧阳的手喝着热热的冰糖桂圆。里面放了很多微冰的红糖，被炭火烤得脸蛋红彤彤的晓枫最喜欢这些温热中又透着清凉的饮料，喝得十分愉悦。
　　
　　院子里的枫树上也堆满了雪，几乎看不出颜色了。晓枫喝欧阳一起在院子里种梅花。红梅白梅，在欧阳每日细心地看护下长得很快，在雪地里开得十分嚣张。晓枫咯咯地笑，戏称欧阳已经成为了府里的花匠。欧阳想要为自己辩护几句，可是眨巴眨巴眼睛，睫毛上的雪花扑簌簌地掉下来，又惹得晓枫笑弯了腰。
　　
　　欧阳委屈地吸吸鼻子，宣布不理晓枫了。
　　
　　晓枫看着欧阳远去，笑意不减。
　　
　　果然，夜晚睡得朦胧之际，晓枫突然感觉屋子里一下子暖了好几倍。晓枫在半醒中试探性地蹬了蹬被——没一会儿，就有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搬起他搭在床边的腿，重新塞回温暖的棉被里。
　　
　　晓枫在梦中狡黠地笑了。他梦到欧阳被自己堆成了雪人，委屈地使劲打着喷嚏。梅花花瓣被喷得到处乱飞，掉到雪人的脑门儿上。欧阳想要拨下去，太短的手却够不到自己的头。于是喷嚏打得更甚，一时间院子里花瓣纷飞。
　　
　　幸福的时光，过得很快。却很饱满，满当当的，都是忘之不掉的回忆。
　　
　　欧阳想，他大概最喜欢晓枫扑到他的怀里。咚地一声砸在他的胸膛上，极尽依赖地抱住他。那一丝轻微的钝痛让他清醒地知道，怀里的小人，一直都在。
　　
　　路遥来看望晓枫的时候，把晓枫吓得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
　　
　　“你干什么呀？至于的嘛……”路遥讪讪地扶了他一把，摸摸鼻子，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晓枫笑着起来，把自己的躺椅让给了路遥，道：“穆阳怎么买这样厚的棉衣给你？都穿成球了。噢，难不成你要当不倒翁爷爷给孩子们玩吗？”
　　
　　路遥猛地吸鼻子，摇摇头。又觉得不甘心，把手伸进晓枫衣服里使劲捏了捏，不忿道：“什么呀！你的衣服比我的还厚！是你自己太瘦了，欧阳虐待你吗？怎么也不把你养胖一些？”
　　
　　正说着，端着大盘子的欧阳就进了来，佯怒瞪着路遥道：“你这家伙又来干什么？不要打扰枫儿休息！”
　　
　　路遥翻了一个白眼，看着欧阳将几碟热腾腾的点心推给晓枫，声音温柔得吓人：“今天难得不下雪，可是天还是冷得很。吃完了点心就回去吧，别着了凉。”
　　
　　晓枫冲路遥奸邪地一笑，拈起一块板栗芙塞进嘴里，夸张地嚼。直到一块点心快吃完了，晓枫才恍然发现这些是欧阳亲自做的——点心里的牛奶会加蜂蜜和桂花，这是欧阳做出的点心的标志。于是晓枫又觉得不够，随手又塞进嘴里一块奶皮，咬了几口，发现好吃得很。便不再理路遥，埋下头专心致志地吃点心。
　　
　　路遥目瞪口呆地看着晓枫往嘴里塞了好几颗草莓球，撑鼓鼓的，吃力地嚼。两只手里分别抓着一块桂花糕和一块椰子饼。等嘴里刚刚瘪下去一点，椰子饼便又进了嘴里。路遥低下头想看晓枫的嘴到底有多大——当然未果，路遥被欧阳以“非礼勿视”为由敲了头。抬起头的同时却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你的椰子饼不是吃了吗？手里怎么又冒出来一块？”
　　
　　等路遥回过神来的时候，失望地发现欧阳送来的点心已经被吃光了。晓枫正被欧阳喂着喝一碗冰糖炖雪梨，清香逼人。
　　
　　“哎……”路遥长叹一声，舔舔干裂的嘴唇，失望自己没有晓枫那样的口福。
　　
　　欧阳歉意地笑笑：“下次你动作要快一些，要不然你是吃不到东西的。”
　　
　　晓枫咽下最后一口雪梨，满足地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肚子，自己也是暗暗惊奇，刚吃掉的东西哪里去了？
　　
　　这是个很难解的答案。欧阳和晓枫一直都不明白。
　　
　　“羽，晚上集市有冰灯看哎，我要和路遥去看冰雕。”
　　
　　欧阳蹙眉：“不行！天多冷！外面到处都是冰雪，摔了怎么办？”
　　
　　“羽……”晓枫嘟起小嘴，下巴在欧阳胸口蹭啊蹭啊，像只小猫：“让我去嘛去嘛……”
　　
　　欧阳被蹭得几乎要起了火。不忍心看晓枫失望，只好叹口气，柔声道：“那我陪你们一起去！不许再讲条件了！”
　　
　　晓枫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回过头和路遥挤挤眼睛。两个人会心一笑。
　　
　　欧阳蓦地有些冷，眯起眼睛带着一丝审视看着晓枫和路遥挤眉弄眼。突然后悔自己答应了小东西。隐约中，竟有了不详的预感。
　　
　　——不知道这两个小祖宗究竟要玩出什么花样来呐！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啦啦啦，我们这个番外的主角即将登场！




五、梦里花开（中）

　　五、梦里花开（中）
　　
　　黄昏，悄然而临。
　　
　　欧阳给晓枫换上了最厚的棉衣，一条毛茸茸的大围巾在晓枫雪白的脖颈上缠绕很多圈，两边长长地垂下来，随着北风飘舞。
　　
　　屋外是红日白雪，映衬着晓枫幸福得泛起红晕的脸蛋，分外美艳。路遥站在旁边看着欧阳为晓枫装点一切，忙得大汗淋漓却有条不紊。欧阳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翻飞，晓枫幸福的侧脸，屋子里烤得噼啪作响的炭火——路遥轻轻颔首而笑，他想起了穆阳对自己同样的关怀。晓枫锦衣卫狱里苍白的脸色晃过，那些不惊回首的过往虚幻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路遥笑着摇摇头，轻轻抱胸，心中忍不住唏嘘。
　　
　　看来有心的人真的都会得到上苍的眷顾。
　　
　　“走吧！”欧阳满意地拍拍晓枫的小脸，叮嘱道：“外面乱得很，你等下不要乱跑！不然又要走丢了。”
　　
　　晓枫听了立刻不依，叫着扑着咬了上去：“我方向感很好哎！怎么会走丢？”说着向路遥抛过去一个飞眼，问道：“对吧？小遥遥？”
　　
　　路遥突然觉得很冷，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很不自然地咳嗽几声。上前抓住晓枫的另一只手，对欧阳道：“好了，我们两个都看着他，这样他就不能走丢了。”
　　
　　三个人都笑了，手携着手并肩而走。
　　
　　越往集市中心走，嘈杂声就越多。晓枫握着一串烤得香喷喷的肥美的鱼丸，却是只咬了一口。欧阳的手心有点潮潮的，晓枫的手指在欧阳手心里不安地蜷缩着。欧阳抬头看着天际橙黄色的夕阳，回头看着紧抿着嘴唇的晓枫，轻轻捏了捏晓枫的手指。他知道晓枫心里有事，正如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晓枫的紧张。
　　
　　小东西，你还不知道吗？爱人之间的情绪会在一颦一笑之间扩散，传递。你的紧张，我感受到了。也请你放心，因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欧阳看着满目的繁华，坦然地笑着。他不说，他等着晓枫自己来坦白。
　　
　　“羽！”晓枫果然先开了口，咬着红唇的贝齿一颗一颗移开，小手从欧阳的掌心中挣脱出来，指着远处的亭子，道：“我们过去坐一坐，好不好？”
　　
　　欧阳轻轻蹙眉。周围的人群十分拥挤，吵闹。空气中弥漫着街边摊小吃香得扑鼻的味道，不远处的冰雕周围围着一大圈小孩子在笑闹。可是晓枫明显地不专心，让欧阳隐约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欧阳蹙眉的这片刻，晓枫手心又蒙上了一层薄汗。欧阳长吁一口气，点点头：“好吧，我陪你过去休息一下。”说着拉起晓枫的手径直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亭子里的几对男女刚刚离开，凳子还没有凉。欧阳摸了摸温热的板凳，安置好晓枫。装作不经心地问：“哎，好奇怪。路遥去了哪里？刚刚还在的啊。”事实上，从路遥转身离开的时候欧阳就察觉了，只是一直没有道破。他很想知道，这两个小东西在玩什么把戏。
　　
　　晓枫看了看周围的人，突然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又面临着说实话与否的选择，忍不住又咬了咬嘴唇，小声问：“羽，如果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好不好？”
　　
　　欧阳一挑眉：“这我倒是没想到。这么说，路遥去找他了？”
　　
　　晓枫觉得自己的汗都要滴下来了，埋怨地瞪了欧阳一眼。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猜的这么准啊？真是的！
　　
　　欧阳哼地冷笑一声，问道：“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那是一个我不会太喜欢的人？”
　　
　　“但是你不会后悔看到他的！”晓枫急急地抬头争辩，却猛然发现中了欧阳的语言陷阱，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也许吧……但是我想，你们真的需要见一下。”
　　
　　欧阳正欲开口，却听到一个记忆中很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忍不住回头去看。
　　
　　一席红衣，红得耀眼而温暖。这个世界上能把红色穿得如此妖冶又出尘的只有一个人……欧阳心中突然一动，他想到了一个已经消失很多年的熟人。转身对上晓枫忐忑的眼神，欧阳有了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路遥，真是的。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不是来吃那家很好吃的小摊吗？怎么到了这里？晓枫在这边吗？”幻雪带着美轮美奂的笑，轻轻对路遥嗔怪道。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亭前，轻轻回眸一瞥，看到的却是欧阳错愕的眼神，幻雪当即愣在了原地。
　　
　　欧阳亦是一下子站了起来——不是因为对方是幻雪，而是他发现了一个比幻雪更有冲击性的事情。
　　
　　巧合！一定是巧合！可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长得一摸一样的人？连气质和声音都无丝毫差别？欧阳的拳头握了又放，几乎忘了说话。
　　
　　“路遥！”幻雪气得满脸通红，怒瞪着路遥道：“你怎么能不跟我说过就把欧阳飘羽带来？你这样太过分了！”说着也不管什么许多，推开路遥就要跑开。
　　
　　“等一下！”欧阳大声叫住了他，“你回来！”
　　
　　幻雪一愣，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靴子踏在雪上，幻雪几乎可以听见雪水融化的声音，胸口隐隐的痛带着那些往事一起涌上心头，痛得让人窒息。
　　
　　“你回来！”欧阳的声音多了几分坚定，可是细一分辨却能感受到那声音中的颤抖。晓枫和路遥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幻雪就这样走掉。四个人僵持着，晓枫和路遥轻轻用眼神交流着。彼此都充满了忐忑和不确定。
　　
　　也许没有很久，可是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直到幻雪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来。坐到晓枫身边，冷冷开口：“欧阳少爷叫我有事吗？”
　　
　　欧阳的眸子中有着太多的惊讶和欣喜以及难以置信，他上下打量着幻雪绝美的脸庞：“你……你是幻雪？你……太像了……你知道吗？你不化妆的样子真的很像我过去一个朋友。”
　　
　　幻雪嘴角带着一丝苦笑，道：“何必拐弯抹角呢？你认出我了对不对？欧阳，很久不见了。我是菀雪甄。”
　　
　　虽然早已经猜到答案。可是当菀雪甄三个字从幻雪口中说出的时候，欧阳还是浑身一震。猛地仰过头去，狠狠闭上眼睛。记忆中那个红色的人儿好像活了过来，欧阳看见他美艳的笑眸，看见他和研琅以剑对弈的帅性，看见他宽大的红袖飞舞，挥毫泼墨的豪气……有多久了呢？这个人，消失了多久了？久到欧阳几乎都要忘记，久到欧阳以为皇宫里的那个人就要孤寂一生了。
　　
　　幻雪好似没有看到一样，只是话锋一转：“当初在琴艺大赛上给晓枫难看，我很抱歉。但是我也实在是有我的无奈，不然你也知道，我没必要去惹上你。所幸你这个人还真是够帅，没有损坏晓枫的声誉。如果你要追究，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欧阳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追赶一只莫须有的小飞虫一样，他慢慢地坐直，直视着幻雪的眼睛：“这些从我刚才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你没必要解释。”
　　
　　“那好，那我走了。”幻雪说完之后站起来，急急地又要走。
　　
　　“不许走！”欧阳更着急，一把拉住幻雪的手腕，死死地拽住他，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幻雪一愣，走神间已经被欧阳按得坐了下来。只好怔怔地看着远方的热闹，一字一字道：“我知道。所以希望你不要和他说看见过我，更不要告诉他我和幻雪是一个人。”
　　
　　他？他……幻雪在心中苦笑。这么多年了，终归还是没有忘记他。再提起的时候，心还是会痛。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大家稍安毋躁。




六、梦里花开（下）

　　六、梦里花开（下）
　　
　　欧阳摇摇头，叹口气：“自从你走之后，研琅几乎清空了后宫。所幸四阿哥算是个好苗子，研琅细心雕琢他，就不需要再有其他的孩子。他一个人在清冷的皇宫生活这么多年，你难道都不知道？”
　　
　　“我知道又如何？他是皇帝，是天子，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下贱的倌儿。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你来说这些，又有何用？”幻雪心里一阵刺痛，强忍着酸涩回道。
　　
　　“不！幻雪他这些年在怡香阁其实和我当初是一样的，他还是干净的身子！”晓枫在旁边连忙插嘴道，却被欧阳呵斥打断：“住口！我还没有追究你私自去怡香阁！”
　　
　　晓枫一顿，偷偷去看欧阳气得几乎发青的脸色，聪明地闭了嘴。
　　
　　“话不能这样说。”路遥抱着胸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幻雪的手，道：“就算你再怎么强硬，雪甄，你都不能否认，也无法伪装，你还是爱他的。”
　　
　　“胡说！”幻雪气呼呼地拍掉路遥的手，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如果不是你们来找我，我已经要忘了他！当年……当年的事，已经成了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三皇子的死，是他心中的痛，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我在他心中就是那样一个人吗？为了她淑妃口中的一句固宠？真是笑话！他以为他那些所谓的宠爱我很稀罕是吗？肤浅！”
　　
　　欧阳长叹一声，垂眼道：“你终于还是提起了当年的事。尽管到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我们都已经相信不是你做的了。淑妃性子太冷酷，我们心里都明白是她陷害你。研琅一直后悔，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苦……”欧阳说着，修长的手指忍不住颤抖，好像研琅就在眼前一样。
　　
　　“他苦又与我何干？”幻雪心中一痛，仍是不让分毫。
　　
　　“你太绝对了，雪甄。”欧阳苦涩地摇摇头：“研琅他是真爱你。不然……他也不会顶着百官反对的压力硬是废了淑妃。你知道的，淑妃是左将军的女儿，当初废了她，正是在用人的节骨眼上。可是研琅还是说废就废了，连眼都不眨一下！他可是拿自己的江山和性命在赌你回头啊！”
　　
　　幻雪眼中尽是温热，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好吧。我明白，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可能对研琅保密。”
　　
　　“对不起，我必须说。”欧阳拿起小桌上的茶杯，轻轻扣在桌子上：“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好，你尽管让他来找我好了。”幻雪说着已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两肩的红纱，冷声道：“不过，我是不会屈服的。”
　　
　　话说得如此绝对，欧阳也着实无法开口再劝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幻雪的红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红点，到最后消失不可再见。欧阳长腿微微蜷缩，手指向上一弹，一簇小小的橙色的礼花划过天空。
　　
　　身旁的树丛轻轻一响，一个白色的身影跃出，恭恭敬敬地一揖：“沅茗参见主上！”
　　
　　欧阳随意地嗯了一声，问：“都听到了？”
　　
　　“是，主上。”沅茗犹豫了一下，又道：“雪甄公子回来的事，需要属下禀告给皇上吗？”
　　
　　“不急，你先替我去怡香阁好好查一查。”欧阳长指轮番叩击在小桌上，眉头微微蹙着，似是十分棘手：“这件事，我还要好好想一想。你先去办吧。还有，插几个人在怡香阁保护雪甄公子，那些个客人，你尽量帮他挡一挡。”
　　
　　“是，主上。主上还有什么事吗？”
　　
　　“嗯……暂时没有了。你们做事小心一点，雪甄和枫儿不一样。他是老江湖了，武功又很高，不要被他察觉了。”
　　
　　沅茗答应一声，再次一拜，转眼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羽……”等人都走没了，晓枫才试探性地往前蹭了蹭，鸵鸟地想要看看欧阳会不会很生气。却不料还没有近身，欧阳就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胡闹！”
　　
　　“羽，我……”晓枫吓得一阵哆嗦，几乎不敢再往前，只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天啊，我自己偷着跑去怡香阁玩儿，这下叫羽知道了，他还不气死啊。
　　
　　“咳咳咳咳……”路遥握起拳头抵住自己的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阵，不顾晓枫可怜巴巴地求助，只想着如何先保全自己。于是故意假装看不见晓枫的挤眉弄眼，装作无事地对欧阳说：“那个……穆阳还在家里等我呢，我先回去了。”
　　
　　“不送！”欧阳挑眉看着路遥讪讪地溜走，心里怒火滔天却无处可发，实在是憋闷得慌。
　　
　　“羽，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嘛！”晓枫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担子，硬着头皮蹭上欧阳的腿，摇晃着欧阳的胳膊撒娇道：“我又不是故意要去的，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欧阳斜着眼不为所动：“哦？那种地方，你说你不是故意要去的，谁信啊？”
　　
　　“我真的……”
　　
　　“住口！”欧阳再次打断晓枫的辩解，把他从腿上拉起来，斥道：“那种地方，你是不是有意去的有用吗？你是从那里出来的，那里什么人没有？你自己知道那种地方有多乱！你毕竟曾经是怡香阁的花魁，又在琴艺大赛上露过脸，有多少人认识你啊？少说，就我欧阳飘羽的仇家还少了？哪个认出了你，强要了你，谁也拦不住不是吗？”欧阳说到这里更是火大，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晓枫。
　　
　　“羽……”晓枫可怜巴巴地蹭着欧阳的腿，“那人家都说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样嘛。”
　　
　　“易晓枫！”欧阳使劲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你还问我想怎么样？我看你真是太娇惯，欠收拾了吧！还有沅茗，我让他随身保护你的，你私自去怡香阁他怎么不告诉我？”
　　
　　“我……羽，你不要罚他好不好？其实……其实是我啦，我那天给他的茶里加了一点东西，他睡着了所以就没有跟住我……”晓枫越说头越低，几乎都要砸到脚面了。
　　
　　果然——
　　
　　“什么？你居然给他下迷药？”欧阳气得几乎晕过去：“成！我看我确实是太惯着你了，今天不好好收拾你，你是真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是不是？”
　　
　　“不是啦，羽，我知道错了，我……”晓枫意识到大事不好，连忙辩解道。
　　
　　“没有用！你现在就和我回府，我看在告诉研琅雪甄的事之前，今天晚上我们有必要先来好好算一算帐！”欧阳说着拉起晓枫，气鼓鼓地往回走。
　　
　　晓枫吓得腿都软了，磨磨蹭蹭地跟在欧阳后面。居然有些后悔把幻雪带来见欧阳，这下子可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晓枫即将重温噩梦，预祝晓枫挨打开心！吼吼……




七、东门回眸（上）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注意啦！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看这里看这里！

首先，从明天起，更文时间有变动。每周一、周三、周五、周日更新。一、三、五，这三天更新三千五百字，周日更新两千字，其他时间不更新。望周知。

还有，清霄的不V，但是请各位始终潜水的读者尊重清霄的劳动。无论是批评还是支持，清霄都希望您们能留下看过文章的痕迹。谢谢！
　　七、东门回眸（上）
　　
　　冬日的夜晚格外宁静，欧阳府突然响起的拍案声惊得树上过冬的鸟儿四处乱飞，抖落树枝上的白雪簌簌地掉下来。
　　
　　晓枫房里，红烛似血，欧阳冷着脸负手而立，沅茗在地上跪着已经有一会了。
　　
　　“沅茗，我要听实话！”欧阳再度使劲一拍桌子，道：“你给我听着，雪甄的事情你还没有处理完，我中途叫你回来不是听你扯谎替某人掩护的！”
　　
　　“这……”沅茗矛盾地偷眼看了看一边不安地玩弄着衣角的小东西，再看一眼满眼怒火即将喷发的欧阳，怎么也不好说出刚刚查到的晓枫在怡香阁的所作所为。
　　
　　“这个，这个晓枫公子，咳咳……”沅茗使劲憋着笑，瞪大了眼睛装作认真的样子回道：“在怡香阁帮助了一个倌儿。那个倌儿叫幻雾，十三岁，是刚进去的。”
　　
　　“哦？”欧阳挑眉看了看旁边的小青人，问：“是吗？”
　　
　　晓枫被点到名，猛地一震，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来，硬着头皮点头：“是的。”
　　
　　欧阳疑惑地看了看两个人，怀疑地哼了一声：“沅茗，你确定你把话说完整了吗？一个字不漏？”
　　
　　“这……”
　　
　　“落下一个字折合成十藤条，撒谎的话一百藤条，你觉得你要是有命从刑房走出去你可以撒谎。”欧阳故意转了转小指上的一枚透明的膜片，膜片上刻着一条青龙——那是东门首领的信物。
　　
　　沅茗嘶地一声倒吸一口气，马上明白了欧阳口中的“刑房”并不是府后面那个糊弄人玩的小木屋，而是东门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暗室：“这……这个……”沅茗偷偷给晓枫使一个眼色，晓枫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好吧，不就是让我坦白从宽嘛！我……我试试……
　　
　　“好了，羽。你别审问他了，我自己说。”晓枫低着头嘟嘟囔囔地挪到欧阳身边，强作有理：“哎呀，其实不怪我，真的！那个什么什么什么的儿子来的？”
　　
　　“兵部侍郎陈大人的公子。”在欧阳更加疑惑的目光下，沅茗垂首恭敬地报上那个晓枫“什么”了半天也没说出来的人——做回了本职工作，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
　　
　　“对！就是那个儿子，幻雾是第一次嘛，第一次是可以挑客的。可是那个姓陈的他就是来强的，人家幻雾说得很明白了不想和他，他还要硬来！你说说！谁看了不生气？”晓枫大义凛然地一拍手，问欧阳道。
　　
　　“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和陈公子起了正面冲突？嗯？”欧阳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嗯……对啊。一开始，我们只是保守地稳定在口角这个程度上的。”晓枫信誓旦旦地向欧阳点点头，潜台词就是：你相信我！
　　
　　欧阳也点点头：“那是什么时候进入暴力冲突阶段的？”
　　
　　“嘿呀！你真聪明，我们没骂两句就……啊！”晓枫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可是晚了，冲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除非欧阳聋了，否则是收不回来了。
　　
　　沅茗叹口气，看着欧阳迅速铁青的脸色，低头看着自己酸麻的膝盖——哎，看来今天不光膝盖要出事，屁股也保不住了。
　　
　　“沅茗！你到现在还和我扯谎？如果我没记错兵部侍郎的公子武功可是不差啊，就这小东西一个人打得过吗？还有，那个陈公子的性格应该很差吧？如果被修理得很没面子没有道理不把他爹搬出来的吧？”欧阳快步上前，站在沅茗前，眼神如利剑般紧紧咬住沅茗。这招格外好用，沅茗只觉得脸蛋烫得要爆炸一样，纵是再怎样也不能隐瞒了，只好实话实说：“是，主上。不瞒您说，晓枫公子的迷药哪里能骗得过属下，所以……所以公子前脚走，属下后脚就跟了出去，保护晓枫公子。所以陈公子是属下打退的。还有……还有就是，属下搬出了东门，才没让陈公子闹到府上来。”
　　
　　“胡闹！”欧阳怒喝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是不是？非但不帮我管着他，你还和他出去一起胡闹！居然还瞒着我？”
　　
　　“属下有罪！请主上责罚！”沅茗连忙跪直，双手抱拳请罚道。
　　
　　“哼！你还把东门搬出来？你很厉害？”欧阳不爽，相当不爽。那个叫什么幻雾的，只见过一面居然就叫晓枫这样为了他跟人家拼命！这简直是在挑战欧阳吃醋的忍耐限度。
　　
　　“属下不敢！”沅茗只感觉自己额头上冷汗涔涔啊，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你哪是不敢？我看你明明就嚣张得很！你现在就给我滚到暗室去，自领五十杖！”欧阳一杯茶摔在地上，惊得晓枫扑通一声跪下去，抱住欧阳的腿苦苦哀求道：“羽！不要！是我拜托沅茗大哥帮我的，你要是罚就罚我！不关他的事！”
　　
　　“你还敢说！我看你是恃宠而骄，就该让你知道知道疼是什么滋味！”欧阳气道，说着一把把晓枫按在桌边，几巴掌一点不留情面地拍下去，疼得晓枫到处乱挣，几乎要哭了出来。
　　
　　“主上！晓枫公子虽然做错，但是没有必要挨罚啊！属下愿意领罚，请主上饶过晓枫公子！”沅茗看小主子挨打，急得不行，连连求情道。
　　
　　“哼！都给我闭嘴！”欧阳怒吼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话，怒道：“你们急什么?以为我罚过一个就算了？想得美！做错事的都跑不了！”欧阳说着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柔和一些，对沅茗道：“沅茗，你一直是我的心腹。你办事向来稳妥，公私分明，我始终最信任你。没想到你现在居然给我做出这种胡闹的事情来，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沅茗被欧阳这样心平气和地一说，倒是愧疚得很，连忙垂首真诚道：“是，属下知错！属下愧对主上的信任，请主上责罚！”
　　
　　欧阳略略颔首，道：“今日我也不难为你，毕竟你不是主犯。你去暗室领二十藤条就算过了，明天还要帮助雪甄，你先下去吧。”
　　
　　“是。谢主上宽恕。”沅茗心中一暖，行了礼告退。这藤条和杖刑不同，后者稍微不小心就会打出内伤，远不如一顿藤条来得划算。主上到底是心疼自己，不舍得让自己受伤。
　　
　　欧阳轻应一声，看着沅茗离开。再回过头去看晓枫，面上又是十分恼火：“你给我过来！”
　　
　　“羽……我知道错了……”晓枫这一会儿实在是无法大义凛然了，只能选择每次最好使的撒娇，一步一蹭，慢慢腾腾地走到欧阳身边。
　　
　　“你别以为撒娇就好使！告诉你，今天你这打挨定了！你不是心疼沅茗吗？他剩下那三十板你来挨！”欧阳说着已经转过身去，摘下墙上巨大的戒尺，敲了敲一边的太师椅：“你给我趴过来！”
　　
　　“不要！”晓枫捂着刚刚才被拍过巴掌的小屁股，连连后退，道：“你偏向！凭什么沅茗大哥比我挨得少？我、我才不要被你打！我去找幻雾，我不要理你了！”说着便向门口跑去，谁知被欧阳大手一挥捞了回来，死死地按在椅背上，屁股撅得高高的。
　　
　　这一次欧阳可是真生气了，晓枫口口声声要去找幻雾，简直是给自己找死路。欧阳使劲一拽，就把晓枫下身扒了个干净。
　　
　　晓枫只觉得臀上一凉，小腹被坚硬的椅背顶得生疼。可是不等他抗议这个不舒服的姿势，一戒尺就带着风声狠狠地抽了下来，陷进皮肉再弹起，疼得晓枫忍不住地惨叫。
　　
　　“啊！你这混蛋！放我下去！”晓枫还在努力挣扎着，嘴里不停地咒骂。
　　
　　啪！！！
　　
　　欧阳怒气更甚，比刚才更重的一下戒尺毫不留情地打在晓枫臀上肿起的檩子上，新伤叠旧伤，晓枫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小腿也不再蹬，双手死死地握住椅背，嗓子里呜呜的杂音听起来可怜得很。
　　
　　欧阳的心比晓枫的屁股更痛，可是却生生忍住了想要扶小东西起来哄哄的念头，只是冷冷道：“报数！”
　　
　　“我就不要报！有能耐你就打死我！哼！”晓枫还是不服软，不怕死地犟嘴道。
　　
　　欧阳这回可不再心软，挥起戒尺左右开弓。对着晓枫稚嫩的小屁股一顿蹂躏，每一下都打在旧伤上，一连打了二十几下却只有一个印子。眼看着晓枫的屁股由红到紫，肿起来老高老高，欧阳才停下冷道：“知道错了吗？”
　　
　　谁知晓枫就是不肯屈服。从那件事过去之后，欧阳一直是宝贝一样地呵护着，一句重话都不说。今天被这样一打，晓枫委屈到了心坎里。使出吃奶的劲按着椅背站起来，反朝欧阳吼：“你凭什么打我？你什么都不是！我不要你管我！”
　　
　　啪！！！！！
　　
　　猛地一下打得晓枫几乎咬破了嘴唇，可是更让他恐惧的是欧阳倏地冷下来的眼神。欧阳冷笑一声，道：“我什么都不是吗？你真的是这样想？你不要我管你是吗？”
　　
　　晓枫吓住了，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他害怕欧阳真的生气，可是面子上又不肯说软话，只好干巴巴地僵着，傻傻地看着欧阳受伤的眼神。
　　
　　“好！”欧阳突然大喊一声，戒尺被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欧阳冷冷地笑，冷到了心里：“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管你。你随便怎么样，爱去青楼就去青楼，让人家卖了我也不会再管你！”说着猛地把晓枫推到一边，大踏步摔门而去。
　　
　　晓枫怔怔地看着门狠狠地反弹回去，打在墙上，发出的巨响震得树上的雪纷落。想要扑上去拦住欧阳，却被身后的伤牵得动也动不得。回头一看，臀上紫紫红红，有的地方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小血点，肿的有以前两个高，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欧阳最后一下带来了第二道伤，斜斜地穿过第一道伤痕，看起来比前面几十下造成的伤还要狠。
　　
　　晓枫的眼泪突然断了线一样地噼里啪啦落下来，被穿堂风吹干，凝成泪痕在脸上，交错纷杂，像极了他后悔的情绪，如杂草般乱长。
　　




八、东门回眸（中）

　　
　　八、东门回眸（中）
　　
　　京城的冬夜，寒风呼啸，屋外是纷纷碎碎的雪沫，一把一把洒在窗纸上，好像要将整个屋子掀了去一样。
　　
　　欧阳身上的薄被早已不知所去，只剩下一身奶白色的里衣。可是欧阳却不觉冷，额上甚至泛起一层薄薄的汗珠。半年来，欧阳一直陪着晓枫睡在落枫林，已经很久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里了。也许是对这样的房间有些陌生，他竟开始做梦。
　　
　　这大概是真正意义上的“真实的噩梦”。他梦见锦衣卫狱里的晓枫在挨打，挨很重很重的讯杖。梦里还有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那样冷酷无情，只是一声令下之后晓枫就被压在讯杖下狠命地拍打。欧阳吓坏了，连忙走上前去要叫停，可是周围的人都没有看他，也都没有听见，就好像他是空气一样。他扑了上去想替晓枫挨着，可是不只怎的，他只能走到晓枫身边两步远，再往前去就会被什么东西弹出去老远。他看着晓枫死死地咬着嘴唇隐忍疼痛，看着那些厚重的木板使劲砸在晓枫稚嫩单薄的身子上，几乎要把晓枫带的飞起来一样。他只能看着，看着晓枫紧紧蹙着的眉不由自主地颤抖，慢慢地舒开——终于，随着木杖带起的血珠，晓枫无法抑制的惨叫声响起，晓枫扑在地上痛哭，那哭声揪住了欧阳的心，揪得紧紧的。欧阳心疼地几乎也要哭出来，可是却无法给晓枫任何帮助，只能看着晓枫那样痛苦，那样无助。然后，画面突然摇摆了起来，等欧阳再次看清的时候，手里拿着的居然是那封已经被路遥燃尽的绝笔，纸上已经被鲜红的血模糊了，只是断断续续地有几行小字格外清楚：等你上天的时候，不要来找枫儿，枫儿不想见你……请把我的尸体丢进大海里去，这样才可以让大水冲走我的全部记忆……就像枫儿没有活过这两年，就像枫儿十五岁那年同爸妈一起被淹死了，就像枫儿不曾遇见你，就像枫儿只是两年前死去的一个孩子，和你不曾相识……
　　
　　就在回忆狠狠地砸着门的时候，突然一个柔且清泠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轻，但是却有拨开一切重障的能力。那声音缠绕在欧阳的耳旁，那声音说：“羽，不要打了，好疼……”欧阳寻着声音望去，看到的是晓枫躺在床上，瘦弱的身子几乎要被风吹散一般，那样苍白的脸色，嘴角衔着的凄美绝然的笑容，还有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
　　
　　“不要！”欧阳猛地坐起，汗水顺着额角成串淌下，打湿了精致柔软的里衣。
　　
　　起床过猛造成的后果就是头晕，欧阳死死摁住自己的额角，晕得天翻地覆。许久才逐渐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轻轻一抬头，长发就甩得满身汗水，欧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一片冰凉湿润。
　　
　　就这样呆呆地坐着，屋外还是寒风呼啸。欧阳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和汗迅速冷掉，屋里的火盆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盆堆在一起的银炭。欧阳一哆嗦，颤抖着手指去抚自己的眼角，摸到的是一滴晶莹。
　　
　　金黄厚重的帷帐后，研琅也是猛地坐起，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雪甄的消息封锁不会超过三个时辰，今天晚上他就接到了密报。当欧阳差来的人告诉他：“雪甄公子已经找到了”的时候，研琅惊喜得几乎摔碎了手中的凉玉茶盏，可是当第二句话从那人口中说出，研琅突然觉得一切都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愤怒，只是当他理智恢复的时候，御书房已经是一片狼藉。
　　
　　甄甄。他，进了青楼？
　　
　　幻雪？这是他新的名字吗？他已经成了怡香阁的花魁吗？
　　
　　研琅突然觉得莫名地悲哀。他还记得他曾骄傲地向欧阳介绍：“菀雪甄，我的爱人。”
　　
　　半个时辰过后，研琅起身，坐在宽敞而坚硬冰凉的龙椅上剥橘子。修长温润的手指细细地剔去橘子皮和橘子梗，连果肉表面附着的白膜也不放过。雪甄以前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橘子，从前的研琅总是这样，坐在雪甄身边替他剥橘子。如果朝里无事，一剥就是一个下午。后来，雪甄走了，研琅仍旧闲着无事就剥橘子，看着那些晶莹的果肉，他常常会想，如果甄甄还在身边，会有多好。
　　
　　可是研琅明白，雪甄那样骄傲的人，怕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欧阳裹着厚厚的浴衣从热气缭绕的屏风后走了出来。剪裁得体的浴衣妥帖地包裹住欧阳的每一寸肌肤，屋子里已经重新生了炭火，好像与屋外隔绝一般，顷刻间变成了另一个温暖的世界。
　　
　　欧阳靠在窗棂边思忖。他还记得今天自己大步离开时晓枫一闪而止的身影，他知道那个孩子是想要抱住他的，可是却被疼痛按了下来。欧阳细细回味晓枫那几句惹怒自己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品到最后，那些句子好像已经被欧阳的思想榨干一般，变得尤为苍白。
　　
　　其实，这些也说明不了什么啊。欧阳的唇角轻轻上挑，枫儿他对我的真心那样显而易见，这几句话随口说来也无非是气话罢了，小孩子心性，我又何必往心里去呢？
　　
　　是啊。自打那件事情过去之后，无论晓枫做错什么，欧阳都再不忍责备他一句。只是体贴，只是呵护，只是无微不至，事无巨细的爱。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责打，怕是真真让晓枫委屈了。
　　
　　笑尽，欧阳又突然不安。
　　
　　今天打得那样重，他上过药了吗？晚上什么都没吃，也不知道他的胃受不受得了？天这样冷，被子蹬掉了怎么办？灵儿会照顾好他吗？
　　
　　越是这样想，欧阳就越是不安。于是，将近凌晨的时候，研琅重新躺下，决定天一亮就要去怡香阁——思念牵得他太多，他没有头脑去想策略了，他只想要看看那个人。哪怕是看一眼也好，远远地，一个背影就够了。他再也不想一个人倒在冷清的龙床上，苦涩地回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就在同时，欧阳也终于推开了房门，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欧阳踩在松软的厚雪上，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落枫林赶去。
　　
　　晓枫亦是一夜未眠。后面疼得火烧火燎，随着时间的过去非但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在心理的作用下更加难受，动一下就是揪心的疼。这一夜，他只是轻轻地伏在床上，半夜的时候屋外头的风大得吓人，好像吹进了他的心底一样。屋子里很冷很静，棉被就在床旁边的柜子里面，可是他不敢伸手去拿——也许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能像晓枫这样，对心理加给自己的疼痛有这般的感触。一个人的孤独，会把疼痛放大无数倍，那是一种能够摧毁人意志的可怕的力量。
　　
　　说真的，晓枫真的怕了，他只是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明天他还不来，那么会怎样呢？
　　
　　不知何时，外面的风雪竟停了，屋子里的光线也渐渐亮了起来。晓枫刚想试着动一动，可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立刻把他吓得又趴了回去。
　　
　　房门被推开的冗长的声音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悦耳，晓枫假装睡着的眼睑轻轻颤抖，他知道，他等了一夜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欧阳轻轻地推上门，蹑着步子来到晓枫床边，试探性地推了推晓枫——床上的小人好像在浅眠，可是好像又睡得很熟，一动也不动。欧阳松了一口气，拿来火折轻轻把炭火点上，火焰“滕”地一下子窜了起来，把半明半暗的房间照得通亮。
　　
　　欧阳叹一口气，轻轻把晓枫抱起来放在腿上，触手间恍然发现晓枫的手脚都冻得冰凉，不由得一阵心疼。连忙抱着睡着的小人走到炭火旁的躺椅上坐下，手心里挖了一大块药膏，在火焰的加热下揉化，变得十分温暖。欧阳轻轻掀起晓枫的长褂，把药膏贴在那些青紫的伤痕上轻轻地揉着。
　　
　　晓枫疼得差点就叫出来，幸亏是手里牢牢抓着欧阳的衣角，才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可是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痛得几乎冒出眼泪来。
　　
　　“枫儿，醒了？”欧阳忙抬起手，拦腰把晓枫抱在怀里，柔声问道：“很疼吗？昨天打得重了，那些淤血得揉开了才行，你且忍着点，我会尽量轻一点的。”
　　
　　晓枫使劲地看着欧阳温柔的眼神——那里再不见昨天的冷然和失望，还是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多，满是疼爱。晓枫吸了吸鼻子，突然把头靠在欧阳的肩上，嗫喏着说：“对不起，羽。”
　　
　　那个小小的头砸在自己肩膀上的声音一直回响在欧阳的心底。欧阳突然觉得格外踏实——晓枫的依赖，原来这是两个人的心安。欧阳轻轻笑了，刮了刮晓枫的小鼻子，道：“昨天晚上怎么也不盖个被子？我不来你就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啊？”
　　
　　晓枫没有看欧阳，只是轻轻地抚过他的胸膛，道：“说真的，羽，很疼。并不是你打得我疼，而是我好怕，我怕我睁开眼睛还是看不到你，怕你真的会生我的气，怕你再也不理我。”
　　
　　欧阳心头一窒，把晓枫抱得更紧，手紧紧地搂着晓枫，安慰道：“是我不好。昨天……明明知道你说的是气话，却还是和你一样脾气，我不该和你吵，不该下这么重手打你。更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一整晚，对不起。”
　　
　　晓枫讶然，惊讶地抬头看着欧阳。欧阳仍然在笑着，那是一种格外熟悉的微笑。欧阳的爱和包容，体贴和温暖，怜惜和心疼，真诚和坦然，都在这一笑之间。晓枫也终于安心地笑了：“羽，你知道吗？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成了一个与外界格格不入的人，寸步难行。可是有了你，就有了阳光，好像世界就在我的脚下。”
　　
　　一夜间，风雪全无。屋里的两人，也是冰消雪融。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实在忙得紧。所以很多亲的疑问都没有时间回答，所以在这里我要说明白。这只是一个系列的番外，番外的主角是研琅和雪甄，他们最后是会在一起的。而欧阳和晓枫只是番外里的小剧场，所以类似“第三者”的情节不会出现，因为这种情节是需要很多很多文字和时间的，不应该属于番外片场。清霄的番外也许会有摩擦，但是只是为了温馨气氛。相信大家也可以看出来，无论是路遥还是钱鼎，甚至是只出现过一次的幻雪和梨落，清霄都是努力地写出他们很善良的一面，因为清霄希望在这篇文里没有十恶不赦的大坏人，事情都是有对立面的，只要大家玩得开心就好。谢谢新来看文的亲的支持，清霄在这里回抱，O(∩_∩)O呵呵，抱一下~~




九、东门回眸（下）

　　九、东门回眸（下）
　　
　　怡香阁是青楼——早在几年前，雪甄就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离开了那个人，他便解去了这份沉重的感情束缚。自由是他渴望的，从此沦落红尘，努力地扮演好一个小角色，是他对自己剩下的几十年的安排。他不会以菀雪甄的真实面容活于世，但是他并不想完全掩饰住自己。青楼，这是一个很好的安身之所，锦花纱帐，莺声燕语。他可以风华十载，然后枯萎，成为一个被世人遗忘的，曾经的红尘中人。
　　
　　雪甄想，他终是红尘的滚滚过客罢了。
　　
　　然而，谁也不要妄想真正俘获他的身体或是灵魂。人沦陷进红尘，何尝又不是玩弄红尘呢？雪甄灵魂深处始终有自己的骄傲和睿智，那些光芒埋在层层的红纱衣之后，深深地藏进雪甄唯一没有化妆的眼睛中。人们不敢探视，因为他们只会被妩媚绝尘的微笑一击致命。
　　
　　怡香阁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青楼，不仅是女妓和男倌并存，而且是整日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雪甄作为这里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以把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玩得风生水起，倒也真是本事。
　　
　　研琅迷茫地看着一大早东门送来的幻雪的画像，马车颠簸中，神情有些恍惚——他不一样了，是什么让他改变如此大呢？除了眼睛，都不一样了。甄甄是不会这种笑的，甄甄的五官没有这样妖娆妩媚。这个人，真的会是离开他两年的菀雪甄吗？
　　
　　“公子，到了。”一个与研琅年龄相仿的少年轻轻撩开车帘，不动声色地扶着研琅下车。这些都是东门的人，研琅端详了少年片刻，少年面无表情却带着一丝谦逊。研琅满意地点点头，道：“回去吧！告诉你们欧阳门主，东门这些年的表现，我很满意。”
　　
　　少年看着这个身份高贵得可怕的黑衣少年，依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点头，道：“是。属下告退。”说着目送研琅走远，飞身一跃，驾着马车快速消失。
　　
　　研琅抬头看着这座独立的小楼，隐约中已经听见里面的莺声燕语，甚至是欢愉时叫床的声音。不免心中泛起恐惧，怡香阁三个大字以极其豪洒又雅致的风韵镌刻在巨大的门匾上，让人望而生畏。研琅转了几圈，本想从后门进去，可是刚刚跨过门槛就见一男一女忘我地嘶咬在一起，不由得猛地退了出来。
　　
　　“这位公子，是来我们这里的吗？”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子款步走出来，轻声问道。这女子大概是这座青楼的主人。可是却妆容淡雅，别有韵味。这让研琅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研琅略略点头，一边随着女人进去，一边装作不经心地问道：“幻雪，是这里的花魁吗？”
　　
　　女人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异，随即又消失不见，换上了笑吟吟的模样：“是啊，难为公子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就知道幻雪了。我们楼里有两位花魁，其中一个叫想云，而另一位就是幻雪，可是幻雪是男子呢，公子知道吗？”
　　
　　研琅飞快地环视了一下一楼，站到一个稍微僻静一些的角落，点点头道：“这是当然。他现在有客吗？”
　　
　　女子面色有些犹豫，道：“昨儿个有人在幻雪那儿过夜了，还没走，不知道幻雪他们还有没有收拾好。要不，公子先坐下喝喝茶？我们这里有最好的师傅，公子想吃什么，哪怕是从没听过的也好，都可以吩咐后面给您做。”
　　
　　研琅剑眉一挑，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气：“昨天他接了什么客，还要过夜？！”
　　
　　女子一嗔，似是没想到研琅的怒气何来，只是柔声道：“公子，这就是您难为我们了。客人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我们哪里能说？更何况在幻雪这里过夜的每天都有，真要追究，那可是说不完了。”
　　
　　研琅的感觉就好像被人家欺负了自己的人一样，怒道：“不是说他卖艺不卖身吗？过去你们这里的一个叫幻枫的花魁不也是这规矩吗？怎么他就不用接客？幻雪就用？”
　　
　　女人慌了，今天来的这个人虽然面孔生分，但是她一看就知道是个贵人。这一会又抖搂出两年前就被买走的幻枫，可见他的身份确实不容小觑。忙陪笑道：“这位公子，幻雪是自愿接客的。而且您误会了，幻雪的确是卖艺不卖身，客人们只是在他那里过夜，最多也就是调调情，并没有权利对他怎么样的。”女人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面有难色。要她这种身份的人说出这种话来，已是尴尬得很。
　　
　　研琅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只是沉声道：“带我去见他。”
　　
　　“研琅真是心急。”欧阳把晓枫摘好的梅花瓣酿了蜜，打开一罐青梅酒加了进去，扭头对晓枫笑道：“也不知道他得几天能回来了。”
　　
　　晓枫一边轻轻地搓洗花瓣，听到欧阳的话一愣，问道：“这话怎么说？研琅是皇上啊，他不是还要很多事要做？”
　　
　　欧阳笑着摇摇头：“若是雪甄真的原谅他，他还顾得上别的吗？若要是雪甄要求他退位，他还不是得乖乖地照办？”
　　
　　“这么神？”晓枫惊奇，叹道：“哎。怎么路遥和雪甄都那样幸运呢？穆阳和研琅都对他们那么好。”
　　
　　欧阳一挑眉，拍下酒塞走到晓枫身边，嗔道：“我对你就不好？就因为我昨天打了你，你就这样说我？”
　　
　　晓枫抬头去看欧阳愤怒中略带委屈的模样，狡猾地笑了：“我还没说完呢。他们是幸运，而我，我是很幸福。”
　　
　　欧阳这才笑了，刮了刮晓枫的小鼻子，道：“你就和我胡闹，我看你屁股是不疼了！”
　　
　　“雪儿可真是娇贵，我使没使劲我还不知道么？我哪里舍得真的打疼了你，就是喜欢听你哀叫。”刚刚走到门口，研琅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这么一句，不由得一愣。
　　
　　“哪里不疼，昨天晚上打的还疼着呢。雪儿知道错了，公子您手下留情啊！”另一个声音传来，研琅心头轰地一炸，几乎是一脚踹开了门。
　　
　　床上的红衣小人斜斜地躺着，另一个男人拿着一杆小巧的鞭子站在床前。两人嬉笑打闹，好不快活。研琅看到这情景，几乎要给气死了过去，之前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径直走到那男子面前，一把夺过鞭子，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男子一愣，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忘了发怒，只是疑惑道：“你是谁啊？”
　　
　　幻雪隐约有预感，听见研琅的声音更是确认了下来。可是她并不回头看研琅一眼，只是笑着从床上爬起来，轻轻系上领口的几颗扣子，扶了扶衣摆，拉过男子坐下，自己坐在男子的膝盖上，撒娇地推着男子，柔声道：“公子，怎么停了？雪儿可还等着你呢。”
　　
　　肢体的触碰和幻雪身上的清香味让男子的骨头都酥了，居然转眼间忘了研琅这么一号人，只是猥亵地笑着，轻轻地搂着幻雪，道：“雪儿莫怪，我好好补偿你。”
　　
　　研琅见幻雪这般对自己置之不理，本就生气。这一会看两个人搂搂抱抱，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一股怒气冲上头顶，冲上去掰开了黏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耽误了小爷办事，你赔得起吗？”男子亦有些气恼，这人三番两次坏他好事，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好生没有道理！
　　
　　研琅努力不去看幻雪——他怕自己的情绪失去控制——只是深呼吸，然后努力心平气和地掏出一张银票来，塞进那男子的手里：“这些，够不够你出去？”
　　
　　男人愣住了，看着手中的银票，上面印着十万两，这个数字吓得他几乎腿软。
　　
　　“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出去！你是要钱自己走，还是我把你从这窗户上扔下去？”研琅死死地攥着拳头，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掐死了这小人。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钱收好了，逃命一般地带上门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人都不说话。雪甄看着研琅的背膀，不由得有些紧张。
　　
　　研琅背对着他，努力地调整好自己的气息，甚至轻轻带上了微笑，转身道：“甄甄，好久不见。”
　　
　　谁知到雪甄只是锤了锤酸软的腿，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倚在床栏上抛过去一个妩媚的眉眼：“这位公子，这种老得掉牙的办法大家早就不用了。你要是给够了钱，我也可以像伺候刚才那位小爷一样伺候你，没必要和我套近乎。”
　　
　　研琅震惊地看着雪甄在床上轻轻地伸展，动作和眼神都妩媚极了。那说话的腔调，微微抬起的翘臀，透过火红的纱衣，美得真如娼妓一般。
　　
　　“你……你……你不是卖艺不卖身？”研琅惊讶地看着雪甄。这般熟练的动作，哪里有卖艺不卖身的样子？
　　
　　“瞧瞧，这位爷，瞧你这话说的。奴家只是抬身价罢了，您到真是纯洁，来我这里的哪个不是对我这身子满意得很才肯离去的？若真是卖艺不卖身，叫奴家怎么活呢？呵呵……”雪甄捂嘴媚笑，扭了扭胯，腿分得更开：“公子怎么这般不懂情趣，难不成要我自己脱衣裳吗？”说着一条白皙如藕的胳膊已经从层层红纱中滑了出来，露出粉嫩的肩。
　　
　　“够了！”研琅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剩下被背叛的愤怒和被欺骗的委屈，上前揪着雪甄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一把掼到地上，怒道：“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一张脸上脂粉堆得都看不清五官了，我看了就恶心得要死，也亏得那么多人喜欢你，都是瞎了眼！”
　　
　　雪甄被摔得生疼，研琅的话更是刺耳得很，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有多疼，只是扶着桌子狠狠地站起来，回骂道：“我是下贱！你看不上我可以不要来，谁请你了？”
　　
　　研琅更是愤怒，一把抓起刚刚的鞭子抽在地上，鞭子划空的凌厉声音吓得雪甄倒退一步。研琅怒笑道：“你这倌儿不是懂规矩得很吗？怎么这一会儿这般不知礼！怎么刚才挨得打忘了疼？”
　　
　　雪甄镇定地笑着，走到研琅身前，轻轻凑到他的耳边，一字一字道：“公子说的笑话，刚才，是我们在调情呐。那位小爷可是常客，办完事之后总是要用这种方式和我道别，总是让我舒服得欲仙欲死呐。”
　　
　　“无耻！我倒是让你看看，这鞭子除了调情还有没有别的用处”研琅一把推开媚笑的雪甄，一鞭子抽下去，这下是真真打在了雪甄的脊背上。雪甄疼得使劲一扬头， 整个后背曲线都颤抖起来。研琅气疯了，一鞭一鞭地打下去，不管雪甄疼得在地上直躲。胳膊上，背上，臀上腿上……研琅落鞭极其没有规律，确是狠厉至极，直到雪甄再也没有力气躲才算完。
　　
　　研琅挑眉看着地上的小人蜷着膝靠在床脚，双手若无意地抵在胸口，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身上有伤？
　　
　　雪甄轻轻笑了，松开手摇头。拄着床栏站起来，那踉跄的姿势看得研琅心中后悔又心疼，放下鞭子，轻轻上前去想抱小人，却被雪甄一把推开。
　　
　　“离我远一点。”雪甄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衣衫，“你要是打够了就回去吧，我这里不欢迎你。昨天还有客人预约，估计一会就到了，你别耽误我迎客。”
　　
　　研琅愣住了，许久才回过头来，愤怒地点着头，道：“你是要迎客对吧？好，我让你这辈子都看不到你那些个客人！”说着一把拉起了雪甄，手指飞快地点住他肩上的两处重穴，雪甄只觉得浑身一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几乎就要倒下去。研琅狠狠地拖住他，道：“是你自己轻贱你自己，那我现在就买下你。从今天开始，你就尽心伺候我一个人！”
　　
　　雪甄使不上一丝力气，用轻功逃走也成了幻想，只得一路被研琅从二楼拖下来，当着众人的面，丢尽了脸。
　　
　　研琅冷着脸看着跑过来的女人，掏出自己剩下的全部银票狠狠地砸在地上，道：“这里至少有三百万两，不会比当年幻枫的价钱低，这个倌儿不懂规矩，我带回去调教！”说着丢下一堆愣在一起的人，死死地拽着幻雪就往外走。
　　
　　“雪甄？”门口等候已久的穆阳追了上来，看着身子软到不行的雪甄，立刻明白了，转头怒瞪着研琅：“你怎么点了他的穴道？这两个穴道最是累人，你倒真是不心疼了，赶紧给他解开！”
　　
　　研琅冷哼一声，一弯腰把雪甄抱上了马车，帮他解了穴道，故意冷着声音道：“你别想跑。这马车周围都是轻功高手，跑出去也是自吃苦头！”
　　
　　雪甄又气又无奈，只好自己坐到另一侧，撩开小窗看外面，歪着头不理研琅。
　　
　　走出了怡香阁那个大蒸笼，又接回了雪甄，研琅心情大好，也不再计较雪甄刚才的所作所为，只是笑着凑到雪甄跟前，道：“甄甄？生气了？”说着轻轻揉着雪甄背上的一道红痕，叹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倔，知道我性子还这般气我……还疼不疼了？回去我给你上药。”
　　
　　谁料雪甄一把推开研琅，差点将小轿掀翻了过去，怒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放我下车！”说着把手伸进袖子里一阵摸索，掏出一沓绝对不比研琅刚才给那女人的薄的银票，狠狠地砸在研琅的脸上：“我用不着你给我赎身！”
　　
　　车厢里有一瞬的寂静。研琅咬着牙捡起钱来，粗略地点了点，道：“倒是不少。哪儿来的？”
　　
　　雪甄魅惑地笑笑，道：“人家愿意给我钱花，你管得着吗？”
　　
　　研琅捏起雪甄的下巴，狠狠威胁道：“说实话！”
　　
　　雪甄疼得紧，却不肯落了下风，只是冷哼一声：“不全是。有一部分还得归功你以前送我的那枚水晶坠子，真是个值钱的玩意。”
　　
　　研琅气结：“你把它当了？”
　　
　　“当然。有一次一个客人见了，说喜欢，我随手就送他了，没想到他走的时候给我加了一大笔钱。再说，我留着它做什么，看着我就恶心。”雪甄说着眼睛扫了一眼研琅颈中凸起的痕迹，心中竟有些欣慰，嘴上却不饶人：“哪里像某些自作多情的人，倒是真还当宝贝一样收着。真真不知廉耻。”
　　
　　雪甄只是一句玩笑话，故意气研琅的。没想到研琅松了手，看着雪甄，眼睛寒到了极点。今天雪甄做的一切，他都可以谅解，可是唯独这个，他无法原谅了。那个水晶坠子是研琅自己打造的，价值连城不说，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雪甄走之后，他更是把那个坠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一刻不离地带在身上，盼着雪甄回来。可是没想到，他却……
　　
　　“当年暗害三皇子的到底是不是你？”研琅冷声问道。虽然废了淑妃，可是雪甄至少也要有一半的责任。他本不想再追究，可是是雪甄逼他这样的。
　　
　　雪甄的眸子亦是倏地冷了下来，只是看着研琅的眼睛。不说话。
　　
　　许久，马车停了，穆阳在外面轻轻地催两人下车。雪甄这才重新笑了，道；“是啊。我两年前不就招了吗？今天你非要我回来，我要拿的就不仅是你儿子的命了。”说着袖中突然飞出一把飞镖，嗖地一声打在研琅的手臂上，顿时殷红一片。
　　
　　雪甄看着研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胳膊，喉头一动，却只是笑道：“现在呢，你最好治我一个弑君之罪，我等着你来杀我。”
　　
　　“穆阳！”研琅气得使劲一挥受伤的胳膊，唤来驾车的穆阳，逼视着雪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去之后，把他关进我寝宫的密牢里，别的不要管。”
　　
　　“研琅！”穆阳瞪大了眼睛：“你没搞错吧？你……”
　　
　　“住口！”研琅厉声打断，轻轻举起胳膊给穆阳看：“他自己说要弑君，要不然就关进你的锦衣卫狱，你自己看着办。”
　　

作者有话要说：五千字啊……我真是要写吐血了……

大家帮着捉虫吧，清霄这两天很忙。




十、吹断笙箫（上）

　　十、吹断笙箫（上）
　　
　　晓枫喜欢夜晚，无论是冬夜还是夏夜，只要有欧阳陪伴。房间里弥漫着带着梅香的酒味，桌上的小瓷碟里只剩下最后一枚蜜杏，被两人在酒香中推来推去。
　　
　　欧阳抱着微醺的晓枫，低语声如同一池温热的水，让晓枫浑身酥麻：“枫儿，你醉了。”
　　
　　晓枫挤了挤惺忪朦胧的双眼，嗫喏着道：“好困……我听路遥说，研琅把雪甄关起来了。是真的么？”
　　
　　欧阳狡黠地嘿嘿笑了：“哪里。寝宫后的密牢原本是研琅当年给自己挖的一条暗道，后来倒是被用来两个人约会比较多一点——就这，也能叫做关起来？”
　　
　　“那就好。”晓枫这才肯放心了，在欧阳怀里轻轻翻个身，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小脑瓜沉沉地坠在欧阳的腿上，片刻便睡了过去。
　　
　　“狗皇帝，你再不放我出去我就杀了你！”研琅被突然响起的这一声叫骂着实吓得捏了一把冷汗，讪讪地放下笔，警惕地环顾了一下空旷的寝宫，蹑手蹑脚地拎起桌边的饭盒。架子上有一本左传，很原始的版本了，木板雕刻，香墨烙印，一直是研琅的珍藏，平日里碰都不许别人碰一下，连打扫都要屏退了小太监自己来。其实这书有玄机，转一圈，把钥匙插进书后的孔里，便移出一个花瓶，研琅又看了看周围，伸出左手轻轻地转着花瓶，没过多久就听“咔”一声门锁弹开的声音，龙床旁的一堵墙缓慢地挪开。
　　
　　穆阳应该打点好了，不会有人进来——研琅最后又向窗外看了看，这才蹑步踏了进去。
　　
　　“该死的，你进来干什么？”
　　
　　厚重的石板还没有完全合拢，藏在黑暗深处的人又是一句顶过来，研琅拿着火折点蜡的手一抖，差点将火折摔到了地上。只得重新稳住了自己的手，无奈地瞄了一眼那个莫须有的影子，苦笑道：“行啦，你可别叫唤了。幸亏我没把你关到御书房去，不然那些听惯了之乎者也的老头还不让你生生吓晕了过去！到时候还要来抓鬼！”
　　
　　雪甄只是“嘁”了一声，许是真的害怕宫外那些守夜的小太监听见，倒是住了嘴。只是他这脾气生来就拧，这会儿只是嘟嘟囔囔地转了过身去，看也不看研琅一眼。
　　
　　“你还真生气啊？”研琅轻轻把食盒的盖子揭开，顿时香味扑鼻，奇道：“好吧，让我来看看你委屈的小脸。”说着伸出手去轻轻地捏雪甄白玉雕琢般的脸蛋，直闹得雪甄往后躲才住了手，手指伸进最底层掏出了筷子递给雪甄，笑道：“骂了一天了，你不饿啊？知道你喜欢吃辣，特意向御膳房要的，快尝尝。”
　　
　　雪甄不情不愿地低下头一瞥，不禁食指大动。小砂锅里盛着两条鲜亮的小鲫鱼，红辣椒滋滋地响着，看起来是刚出锅，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笼屉中的小笼包在昏暗中闪着剔透的光，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料，一小壶桂花酿加了冰，酒香四溢。雪甄本想要冷落研琅，却终究抵不过那些火红火红的小辣椒的诱惑，只得夹起一筷子鱼肉，就着鲜美多汁的小包子慢慢地吃。这鱼汤不知炖了多久，鱼被剔净了刺，辣椒的滋味全炖了进去，直辣得雪甄鼻子红红的，一口冰凉的桂花酿灌下去，却又觉得不过瘾，夹起一枚小辣椒吃了，这才终于满足。
　　
　　研琅颇得趣味地看着雪甄吃得不亦乐乎，只觉好笑，乐道：“两年了，你还是老样子啊。”说着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胃，叹道：“一看你吃东西我就饿，果然是这辈子也变不了了。”
　　
　　雪甄正忙着，哪里顾得上研琅，只是把碗碗碟碟往前一推，道：“饿了你就吃呗。还是老规矩，你吃鱼肉我吃辣椒。”说着又是一筷子辣椒塞进嘴里，脸上升起的两团红晕看起来可爱极了。
　　
　　研琅心头一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拿起筷子夹断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细品汁水，慢慢吞咽，只觉得这是这两年来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雪甄曾经是东门的副门主，行事灵活果决。可是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个神仙一样的副门主唯一的嗜好就是爱吃辣。这并不像寻常人有偏爱的口味一样，而是一种深深刻进生命里的热爱。这样说来也许很好笑，可是真正见过雪甄吃川菜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也想要尝一尝，哪怕是从来不吃辣的人。研琅觉得雪甄就和这些红辣椒们一样，从里到外都有强大的生命力，让人热血沸腾。
　　
　　雪甄舒服地长叹一声，对着红火的鱼汤感叹。就差摸着肚子说“此生足矣”了。研琅轻轻呷着酒，眼神始终不离雪甄，一直在关注着雪甄的表情。就这样看着对面的小人一会高兴一会惋惜，研琅竟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雪甄和他一起去郊外，途经一户农家，乡下老妇自己晒的小辣椒格外红艳。雪甄当时望着那一地的辣椒几乎要激动得哭出来了，直嚷嚷着要拿他去和那老妇换那些小辣椒……当时我说什么来着？研琅使劲地想，记忆里自己说的那句话却变得十分模糊。
　　
　　“不行！难道我就值这么一小把辣椒？”吃足了辣椒的雪甄突然出了声，吓得正发呆的研琅一激灵：“什么？”
　　
　　“听不懂？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一副‘要换也要换更多的辣椒’的样子。”雪甄也笑了，凝望着空气，似乎在回味那已逝的时光，脸上的表情十分难辨，既满足又遗憾：“一看你刚才那表情，我就知道你又想起那件事了……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
　　
　　研琅心头一抖，哑着嗓子——许是吃辣了，他并不擅长吃辣，只是喜欢陪着雪甄而已：“那个时候，我们的确都还小——可是现在呢？现在，你后悔了吗？”
　　
　　研琅问完之后就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紧张地等待着雪甄的回答。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雪甄的答案是“是”，那么今天，他可能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他似乎可以预料到答案一般，心中满是懊悔：两年了，好不容易才可以和他面对面地吃一顿饭。一定要把气氛弄得那么僵吗？
　　
　　然而雪甄的声音却是坚定：“没有。我从不后悔。”轻缓而不可置疑的语气让研琅高高悬着的一颗心啪地摔回了胸腔内，却又带着一份难以置信。研琅苦笑，手指摩挲着小酒壶，凑到壶口去闻残留的酒香，道：“我以为你要说后悔了的。”
　　
　　雪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快乐。那些日子简直如梦一样，那份快乐和满足是真实存在的——哪怕是在我的记忆里或是梦中，我不会骗自己。”
　　
　　研琅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点点揪紧，雪甄的坦然是他没有想到的。可是他觉得这份坦然的态度十分可怕，让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两年前的事像是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刀，简陋而锋利。而研琅和雪甄的爱情成了刀下的祭品，尖刀砍出的裂缝被时间不断拓宽，甚至无法修补。可是研琅一直觉得无奈，爱人之间，就连这命运中的劫数也不是公平的。雪甄的态度让他觉得，如果这条裂缝没有修补起来，会痛的只有研琅自己。研琅，将会彻底失去自己的爱人。
　　
　　小砂锅里剩下的汤冷了，一层油浮了上来，让人看了就厌恶。雪甄口中泛起一层苦涩，静静地看着研琅发呆，他知道研琅在想什么，他很害怕研琅那样怅然若失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告诉所有人：“我是一个人。”那种眼神会让他的心狠狠地疼，再锋利的言辞终也只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他想起欧阳的话，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研琅这些年自己一个人的痛苦，可是每次当他想起研琅一个人缩在龙床上看着远方发呆，在漫漫黑夜中无依无靠，他就再也狠不下心把他推出自己的心门外。
　　
　　研琅突然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甄甄，明天我出去之后会有人来收拾屋子，你可千万别大喊大叫了……老天，我可怕了你了。”
　　
　　雪甄不由得也“扑哧”一声笑了，佯怒道：“谁叫你把我关在这黑屋子里？我记得这密牢是可以通往宫外的，你居然在关我之前把那道门锁了？真有你的！”
　　
　　研琅无奈地摊开手，指了指自己胳膊上凸起的一圈：“没办法。这道伤盖不住的，若是我的伤和你同时出现，那些老顽固光是用笔杆子就能杀了你。”
　　
　　雪甄一噎，今天他是气坏了，这才手下失了分寸。可是他又觉得很温暖，研琅是一个帝王，可是在自己面前，他始终是以一个低微的姿态来和自己相处。那些文臣们其实代表了全天下人的思想，谁能在皇上胳膊上捅上一刀，然后还在这里被皇上伺候着大吃大喝呢？这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雪甄不由得抬眼去看研琅，对方还是看着自己平和宽容地笑，那笑很淡定很深邃，像是一个可以包容一切狂风和沙石的大海。
　　
　　其实，是自己一直在挥霍着一个帝王的宠爱吧——雪甄长叹，其实也许研琅一直都很努力，很多皇上做不到的事他都做到了，他始终做得很好，只是为了和自己有平等的爱情。
　　
　　“还有……”研琅有点窘迫地看了看远处锁得死死的门，继续说下去：“我确实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所这道门，我只是不想你走而已……只是不想你走，我怕你一走，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研琅说到这里，声音骤然而停，雪甄担心地看着他上下翻动的喉结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然而研琅低下头“哧”地一声笑了，若无意地轻轻抹了一下眼角，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雪甄的眉头轻轻蹙起：“什么？”
　　
　　研琅长叹一声，带着一些鼻音。他带着一丝微笑看着前方空洞洞的黑暗，轻轻开口：“梦里都是你……不，你别嫌我矫情，是真的。我梦见你背对着我，要不然就是低着头，无论我怎样努力都看不见你的脸。我急了，唤你：‘甄甄，回头。’可是你却听不见，只是走得越来越远，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原地。”
　　
　　雪甄看着研琅空洞受伤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突然觉得其实是自己伤了研琅。其实这些年他也梦到过研琅，又何止一次。可是梦里反复的都是那次事件的场景，这样的梦其实很幸运，因为梦醒之后雪甄只是委屈和愤怒，可是研琅的梦醒了之后会是可怕的无边的孤寂。雪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画面，漆黑空旷的寝宫，冰冷坚硬的龙床，研琅梦魇过后一个人坐在床上，口中还嗫喏着：“甄甄，回头。”
　　
　　“甄甄，当年……”研琅提起这两个字不由得喉头一紧，硬生生停了下来。他很害怕提当年，他觉得自己亏欠雪甄良多。
　　
　　雪甄深呼吸，直视着研琅：“当年怎样？”
　　
　　“当年……其实我……其实我派了东门的人在宫外接你。”研琅小声地说着，好像生怕雪甄会生气一样。他的神情哪里还像一个叱咤风云的皇帝？却十足类似一个犯错误的小孩一样，忐忐忑忑地等着别人的训斥：“我那天是真的恼了，一下子没控制住，对你大吼大叫的。可是，可是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我真的失了分寸，后来却是在做戏。我想……”
　　
　　“想什么？”雪甄轻轻一侧头，看着研琅的眼睛不由得又是布满了怒气。
　　
　　研琅却真是害怕了，躲闪着雪甄凌厉的眼神，道：“你能别这么看我吗？活像要吃了我……我当时只是想装得吓人一点，这样就能震住那些大臣和妃子，只要你安全地出宫了，我就还有机会把你接回来……我若是不把他们先吓傻，我怕你被治罪。”研琅终于解释完了，无力地垂下头，轻声道：“你知道的，我这个皇上其实还是要听百官们的话。一个两个我可以压下去，若是全天下的人都要你被治罪，事情就会很麻烦。”
　　
　　雪甄愣了，他可以辨别出研琅的话是真的，而且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这样一来，倒是他当初鲁莽了。他记得确实有东门的人在宫外等着，可是他大老远看着那些人就觉得烦，一气之下竟然甩下东门副门主的信物一走了之，从此彻底消失在了研琅的世界里。
　　
　　研琅急道：“甄甄，你别误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你原谅，我只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雪甄叹一口气，道：“你说吧，我都答应。”
　　
　　研琅的眼睛顷刻间迸发出耀人的光彩来，难以置信地重复道：“真的？你真的什么都能答应？”
　　
　　雪甄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不是说的不要求我原谅你吗？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研琅眼中的光彩滞了片刻，可是仍然兴奋地问：“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妆卸了？真的，都不像是你了。”
　　
　　“就这个？”雪甄似乎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不明白为什么研琅那么希望他洗掉脸上的妆容。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这个要求已经被用不同的口气提过很多次了。
　　
　　“对，你等着啊，我去给你打水。”研琅看到雪甄竟真的答应了，兴奋极了，连忙站起身拿起早就准备好希望能用得上的水盆递给雪甄。
　　
　　雪甄叹一口气，鬼知道研琅在搞什么名堂。可是他已经答应了，只好按照研琅说的去办。雪甄无奈地看了研琅一眼，先是在颧骨上轻轻敲了几下，又掏出一小瓶液体倒在了水里，双手轻轻捧起一汪清水，泼在脸上。
　　
　　过了许久，雪甄才终于接过手巾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清雪甄面容的那一瞬间，研琅举着水盆的手竟颤抖起来，水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顷刻间，水洒了一地，溅湿了雪甄鲜红的衣摆。
　　
　　“你……你怎么了？”雪甄惊异地看着研琅竟然僵硬地一动不动，那双眸子中闪烁的光让他莫名心疼。
　　
　　蓦然间，雪甄看见，眼泪大滴大滴从研琅眼眶中滑出，顺腮而下。
　　




十一、吹断笙箫（中）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之前，清霄有话要说。恳请各位大人腾出三分钟来看一看，谢谢。

清霄很爱自己的文，这种投入感情的爱也许很难理解，但清霄并不要求每一个看文的大人们都来爱这篇文，你们可以只是喜欢，可以只是关注，也可以觉得这篇文不怎么样。这些都是你们的权利，清霄不会干涉。可是清霄有权利为自己的文字索要尊重。写文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清霄说过，我想要我的文里面没有绝对的坏人，我在尽全力地写出每个人的美好的一面。我只是想要大家读得开心。可是清霄的文不是饭店里的收费服务，你觉得不满意了可以大声地指责着掌柜。清霄觉得喜欢一个文，起码，作为对一个作者的尊重和感谢，应该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让我知道你也在看我的文。可是清霄极其反感那些平时不冒头，一到停了两天文就出来大声声讨的人。平心而论，我觉得我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勤奋的作家了，可是没有人的生活轨迹是一成不变的，总免不了特殊情况要停更一天，哪怕只是因为情绪不好。因为人不是计算机，人是一个根据感情生活的动物。清霄自认每一次停更或者是延迟都会和大家说，清霄的QQ群已经发了上来，就是想给大家一个讨论的地方，并且可以适时地通知大家更文的变动。清霄并不是针对所有读者，我知道我绝大多数的读者都是很可爱的亲，我只是想对那一小部分的人说：QQ群号摆在那里你不加，然后有特殊情况你不知道，所以等我的文“莫名其妙”停了一天，平时从来不冒头的你就来没有礼貌地朝我要文吗？这不公平！清霄可以接受委婉语气的催文，但是不接受如此嚣张的索要。我的文写给真心喜欢它的人，而不是不懂得尊重的人。如果今天清霄的语气不好冲撞了您，而您要把气发在文的身上，或者是再也不来看之类的，清霄无话可说，也请您自便。

呼……我不喜欢发牢骚，但是很久以来我一直想说这些话，今天就算我逾越了。希望不要影响亲们看文的心情。

　　十一、吹断笙箫（中）
　　
　　“诶诶诶，你哭个什么？”雪甄慌了，连忙拉着研琅坐下，生涩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挡研琅的眼泪：“不是吧你？怎么跟晓枫似的……我走了两年，什么也没学会，倒是就学会哭了。”
　　
　　研琅使劲吸吸鼻子，勉强地笑着，轻轻叹道：“你也知道你自己走了两年了……”说着轻轻抚着雪甄红纱下被打得发红的檩子，愣愣道：“我说过我不求别的，能看你一眼就好。甄甄，我再也不想回忆着你的样子想你了，真的。”
　　
　　雪甄一噎，红着脸扭过头去，一巴掌拍掉研琅的手：“手拿掉！哼，打我的时候你都不觉得心疼，这一会儿倒是自责起来了。你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当我是晓枫还是欧阳？竟然说这些矫情的话给我听。”
　　
　　研琅忍不住笑了，带着仍旧有些泛红的眼眶，轻轻捏着雪甄的脸蛋，戏谑道：“你是嫌我不够直接吗？”
　　
　　雪甄的脸又红了一层，研琅饶有兴趣地看着雪甄的小红脸变成大红脸再变成超级大红脸，轻轻咂舌，问道：“今天早上你是逗我呢吧？还在床上伸展起来了……你真和他们做？我可不信，存心气我呢？”
　　
　　雪甄亦是有些动情，前思后想，想要大吼一句：“混蛋！谁叫你当年赶我走？我就是真的和他们做了怎么样？”可是嘴硬如雪甄，也终在研琅柔情似水的眼波中败下阵来，那句狠话在胸腔内反射，弹来弹去，到了嘴边只剩下一个“嗯”字。雪甄听了自己口中传出的这个音儿，像足了勾引，顿时羞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他明白，今晚一席话，他已经彻彻底底地原谅了研琅。想起昨天他还和欧阳信誓旦旦：“尽管让研琅来找我好了，我是不会屈服的！”……那个时候他就应该预料到，自己终是无法抵抗研琅的。他记得他说过：“研琅苦又与我何干？”可是当他真正对上研琅受伤的眼睛，这种话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被冲淡，被嘲笑，被遗忘。
　　
　　研琅似看穿雪甄心事般，狡黠地朝小红人眨眨眼，乐了：“雪甄，我们毕竟不再是欧阳和晓枫那个年龄的人了。比较贴切地说，都是老夫老妻了，我不和你矫情，更不和你绕弯，我只是想问你一句。”研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表情严肃起来，紧紧攀着地面的双脚透露出了他内心潜藏的紧张，他缓缓道：“我说过我不求你原谅，可是原谅与相信是两码事。我只想问，你愿意回来吗？”
　　
　　雪甄悄声倒吸一口气，似乎是没想到，可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研琅居然如此直接，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说真的，雪甄有那么一刻真的很想认真地点头，看着研琅的眼睛回答他：“我愿意。”可是想起今天早上研琅给他的气受，心里仍然是委屈得很，于是便装傻道：“回哪里？”
　　
　　研琅猝然挑眉，提高了声音道：“你很清楚我说的是哪里！何必装糊涂？”
　　
　　雪甄却好似没有看见研琅的苦闷一样，只是看着别处茫然地摇摇头：“皇宫吗？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里……我直说罢，在皇宫里的那些年，虽然我明知道你爱我，可是仍然免不了和那些女人争风吃醋。你也不必回避，毕竟我们都是男人，眼睛里容得下我们的人绝对不超过三个。我害怕这里呆久了我会疯掉，这不是杞人忧天，这几乎就是必然发生的事。到时候，研琅，如果我真的魇住了心窍，变成一个疯子，你还会爱我吗？我想我们都知道，当你欣赏我的已经被我丢掉，你就不会再爱我了。你爱的是那个骄傲的雪甄，而不是一个庸俗恣睢的市井小人。你叫我怎么办？在这座皇宫里等着被你爱，这真是天大的蠢事！就像一个赌盘一样，赌到最后我怕是连自己都输干净了……”雪甄一口气说了很多，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气喘。可是这些话憋在心中多年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之后，雪甄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重负被从自己身上剥离了一样。他抬起头对上研琅清泠的眸子，无畏，亦无鄙。
　　
　　研琅愣住了，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研琅有些惊讶地看着雪甄，许久，竟扑哧一声笑了，道：“甄甄，你终于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归根到底，你并不是怕自己疯掉，而是怕我不爱你是吗？可是你有一句话错了，错得很离谱。”
　　
　　“什么？”雪甄迷茫地眨眨眼，哪里错了？他用七年时间思考出来的他和研琅之间的问题，难道会是错的吗？
　　
　　研琅又笑了，轻轻把雪甄搂到自己怀里，缓道：“七年了，就算其中两年我们是分开的，可是我不相信我们的心真的会远离彼此。难道你就这样不信任我吗？你说，等你性情大变，我会抛弃你？这算什么?你在指控我始乱终弃吗？”研琅说着轻轻扳过雪甄的头来，让他不得不直视着自己，不容置疑地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回来吗？”
　　
　　雪甄费力地挣脱了研琅的手，摇摇头：“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这里。”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研琅又一次强迫雪甄回头，紧紧握住那双颤抖的手：“我让你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那里可以不是皇宫，那里可以是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只要你说一句愿意，天涯海角，我随你流浪去！”
　　
　　雪甄惊得一下子捂住了研琅的嘴，厉声喝道：“你在说什么？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研琅却是掰开了雪甄的手，眼神中的那份执着与倔强仿佛如七年前执意带雪甄进宫的时候一样。不，是比那时候更坚定了。雪甄怔怔地听着研琅沉着坚定的声音：“只要你说愿意，我，不再是皇帝。你走的这两年我一直在扶持三阿哥，他生来就注定是一块当君主的材料！三儿他有勇有谋，文韬武略，处理事情也足够圆滑。更可贵的是，他是一个仁慈而不失分寸的孩子。仁者无敌，他会是一个比我更出色的帝王！甄甄，我仍然坚持，只要你一句话，我明天就可以退位！欧阳和研寒早有准备，东门会帮助和扶持三儿，这个天下不会乱。而我！”研琅加重了语气，大声强调：“我只要你幸福！”
　　
　　雪甄真的愣住了，长久地看着研琅英俊的脸庞，无话。
　　
　　暗牢里没有窗子，可是这一晚的月光如此皎洁，照亮了这宫闱重地。清朗的风柔和有力地洗刷着这皇城中的罪恶和肮脏。宫外，欧阳和晓枫早已相拥而眠。睡梦中的欧阳仍然保持着半分的清醒，朦胧中却不忘记轻轻帮晓枫搭上被蹬开的棉被，然后搂着晓枫再次沉沉地睡去。
　　
　　雪甄轻轻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血般鲜艳的红衣，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一瞬间就被风吹散了。但是研琅可以听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的海誓山盟。
　　
　　“我愿意。”
　　




十二、吹断笙箫（下）

　　十二、吹断笙箫（下）
　　
　　暗牢中的那一夜是研琅和雪甄一生难忘的，两个阔别已久的人儿相遇、相认，然后便是血与火般的交融。研琅压在雪甄身上，四目相对，他们都可以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息。那样醒目的红色与黑色，雪甄睁大朦胧的双眼，感受着研琅额上滴下的液体和自己眼中那丝晶莹同样的炽热。
　　
　　隔日便是月末，天气很好，研琅照例在这一天免了朝，带着雪甄到民间去走走。雪甄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妖娆醒目的红色，只是摸起来格外厚实。若不是要接客他也不会在大冬天穿纱衣，只是和研琅回宫那一路就有些着了凉，今天早上被研琅捏着鼻子灌下一大碗红糖煮姜，热热的喝下去，嘴里嫌味道奇怪，可是胃里却格外舒服。其实他心中亦是十分感动，今早本还着急没有衣服可以换，可是却发现研琅竟然准备了一小间偏殿的衣服，都是按照自己的尺寸剪裁的，春夏秋冬，件件火红。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一副清高的样子，闲着没事也爱来个“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来充充忧伤，更有的人就是为了这个清冷的调调而抛弃了鲜艳的衣服，希望能对上研琅的口。所以真要说这一屋子的红衣是为哪个妃嫔娘娘准备的，雪甄自己都不信。
　　
　　研琅牵着雪甄的手在宫殿之间穿梭。皇宫里有穿着粉红色宫装的宫女们，都是眉眼清秀的小姑娘，脚上蹬着绣花小棉靴，一色地挽着双桃髻，有的手里端着茶水点心，有的则是甩着帕子急急低走，来来往往看起来好不热闹。研琅平日里见得烦了，今日却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十分充实，大概也是有雪甄在旁边的缘故，就连那凌跃于白雪宫墙、高挂于空的冬日好似也变大变红了一样。
　　
　　雪甄牵着研琅的手咂咂嘴，回想着今天早上研琅特意吩咐的粥。用小米和着燕麦、核桃仁、枸杞、红枣煮得烂烂的，研琅认真而严肃地说：“甄甄，你可以吃辣的，但是必须和轻淡的掺着吃，要不然胃肠受不了的。”于是雪甄便乖乖地点点头，一脸好孩子的温顺模样，接过小银勺舀了红枣吃。那些枣儿被煮得胖胖圆圆的，轻轻一咬就爆开满嘴的甜糯，倒是很好吃，连雪甄都没有话可挑了。
　　
　　这边雪甄在想着早上吃的东西，那边却是走过了几个大丫头。与小宫女不同的，她们则是可以选择衣服的颜色，只要不盖过了主子的风头，略施粉黛也是可以的。一个梳着云髻的翠服姑娘远远的见了雪甄就惊得说不出话来，直到雪甄和研琅近前了，才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道：“雪甄主子？您回来了？”
　　
　　雪甄飞快地收回了想着美食的意识，却只是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就忍不住地激动：“小红红？”
　　
　　那丫头听了眼眶一红，正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哽咽道：“奴婢碧儿，见过雪甄主子。”
　　
　　那碧儿丫头原是两年前在宫中伺候雪甄的领头丫头，和雪甄亲近得很。这小丫头独有的天真与纯善在宫中几乎要枯竭了，因此雪甄格外喜欢她。见这小丫头总是爱穿绿衣服，每次带她出去走走，两人的衣服却总是有个鲜明的颜色对比，叫后宫那些虚荣的女人嗤笑。有几次雪甄都生气了，朝碧儿喊道：“你赶紧把衣服换成红的！” 结果那小丫头却是吃准了雪甄是个善良的主儿，只是一撇嘴：“奴婢没有红衣。便是有了也不穿，那颜色瞅着渗得慌。”几番争执，却是雪甄败下阵来，只好幽幽地给碧儿改名道“小红红”，大概是希望有一天她能穿上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颜色吧。
　　
　　雪甄觉得自己的眼泪就在睫毛边闪烁着，心中的欢喜却是不容得自己掉泪，只是一把把碧儿扶起，笑着逗她：“你主子我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小红红你还是穿这个难看死的颜色。瞧瞧，哪里有小红红的样子?我看你该改名叫小绿绿了。”
　　
　　研琅见了碧儿亦是一愣，想起雪甄走之后小丫头便被遣去了一个昭仪那里伺候，这两年倒是清减了不少，看来也是受了不少苦。便同着雪甄一起笑了，温和道：“你主子本来不想再在宫中长留，但是今天早晨突然又改了主意，我看甄甄这脾气刁得很，也只有你能不受欺负。你现在就收拾一下，从今以后还是跟着你雪甄主子吧。”
　　
　　碧儿简直要乐昏了头，欢欢喜喜地应了是，却又红着脸看了一眼研琅和雪甄紧紧相扣的手指，带着一抹暧昧的浅笑走远了。
　　
　　雪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着瞪研琅：“我跟你说啊，我是看在你诚心悔过才决定留在宫中陪你的，你这皇帝还得当下去，好好地当下去，我可不喜欢一个逃兵！还有，下次你要是再对我这般欺负，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研琅笑窝愈深，两手勾住雪甄一转，旋即便将雪甄抱在了怀里。一枚带着辣椒味的吻烙在雪甄额上，研琅低头附在雪甄耳畔，轻轻低语道：“放心！我的甄甄。”
　　
　　“好啊！你竟敢偷吃我的辣椒！看我不抢回来！”雪甄大怒，扬首笑着吻住研琅的舌，发誓要把全部的辣味都夺走。
　　
　　小打小闹的到了正午，研琅带着雪甄去找欧阳。没想到却是找到了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两个贪睡的家伙，才刚刚穿好衣服，都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连早饭都没有吃。
　　
　　研琅煞有其事地在屋子里抽了抽鼻子，挑眉轻笑：“怎么？昨儿个还喝酒了？小东西也喝了？”
　　
　　欧阳随意地揽过羞红了脸的晓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我自己酿的青梅酒，加了梅花冰过，并不烈，拿来给枫儿喝着玩的。可是没想到小东西还是醉了，睡得可沉呢。”
　　
　　晓枫生气地去踩欧阳的脚，辩道：“哪里是？你酒量那么好不也是醉倒了？还说我！”
　　
　　倒是雪甄扑哧一声乐了，朝晓枫挤眉弄眼，不怀好意地笑：“这就是你想歪了。你是醉酒，欧阳是醉人。放着一个微醺的美人在旁边，还有谁能保持清醒？”
　　
　　研琅听到这话恍然大悟，一脸玩味地看着欧阳和晓枫，好奇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难道……”
　　
　　“没有！”还不及晓枫脸红，倒是欧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厉声打断了研琅的调笑，吓得其余三个人都是一惊。欧阳一哂，颇有些尴尬，可还是不耐烦地转移了话题。
　　
　　雪甄疑惑地看着研琅被拖去讨论东门的事，拉过一边不知所措的晓枫道：“你们俩不会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做过吧？你不行？还是欧阳不行？”
　　
　　晓枫不知是气还是羞，垂头丧气道：“没有。以前德王爷和穆阳他们都问过，没有一个不是被羽吼回去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晓枫说着看了看下身明显有些别扭的雪甄，奇道：“你昨天刚回宫，本来我琢磨着研琅还得哄几天的，没想到进展这么快。”
　　
　　雪甄挑眉，沉吟了片刻，便道：“研琅说得对，我们是老夫妻，把话说开就好了。研琅想要，我就给他。而且两年不见，彼此也着实是思念得紧了……哪有你和欧阳矫情？再者说，没有你们这样儿的啊，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有？那你呢？你想不想？”
　　
　　晓枫红着脸低下头，想了一会，却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小声道：“羽爱上了我，便再碰不得女子了。我也想过，希望他能从我身上得到点满足，毕竟这是人的天性。可是他好像不喜欢我这样，有几次我故意穿得特别少，可是他却无一不是厉声呵斥我把衣服穿上……好像一点歪念头都没有。”
　　
　　雪甄急了：“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你就不怕日子久了欧阳把你当弟弟看？他本来就比你大几岁，心智又是格外老到，平时总是‘小东西小东西’地叫，可别有一天真把你当他孩子了！”
　　
　　晓枫心里也急，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欧阳，突然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地绷紧了脸，沉声对雪甄道：“以前在怡香阁，我虽然是花魁，可是平日总是在屋子里闲着，客人能推就推。见客也只是在大场合出来露一下脸，所以那些个把戏我也陌生得很。雪甄，我记得你说过你刚进去的时候专门受过调教？”
　　
　　雪甄闻言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是……”
　　
　　晓枫却是坚定地点点头：“没错。我要你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人生在于尝试嘛哈哈，H也要尝试，不会写也要写……

清霄厚着脸皮向大大们要分儿儿儿……




十三、朝朝暮暮（上）

　　十三、朝朝暮暮（上）
　　
　　冬日的夕阳格外红艳，懒洋洋地趴在天际边看着地上的人儿。腊月末的天气逐渐回暖，此时正是一个应该闲下来，翻翻诗词、品品茶的好时候，可是欧阳府却是一派忙碌的景象。不仅是欧阳府，整个京城都是格外热闹，红红火火的灯笼挂满了北京城独具特色的青石小墙，家家都在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欧阳和往年年底一样算账算得头痛，还有东门最近出了一点事情，雪甄重新做回副门主的事情欧阳要管，下面人摆不平的事情也要一层一层往上推，推来推去就推到了欧阳头上。晓枫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看见欧阳，无奈下自己去书房转了一圈，这才惊异地发现欧阳已经被山一样多的小册子围住了。晓枫试探性地轻唤一声：“羽？”屋子里静了一会，随之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欧阳推翻挡住自己脸的一摞账本，带着疯狂而崩溃的表情探出头来：“有事？”
　　
　　晓枫被这阴森森的声音吓得背后发凉，连忙摇头。右手稳稳地端住小瓷碗，腾出左手来提着自己的衣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乱堆着的公务，一边低着头看路道：“要是累了就歇一歇，我给你泡了醒神的茶来，你先稳定一下情绪。”
　　
　　像是有魔力似的，一缕薄荷的香气随着晓枫的轻语飘进欧阳的鼻子中，带着整个胸腔都凉快起来。欧阳如释重负地把手旁的东西推了推，接过晓枫递过的茶灌了一大口，表情缓和了不少，苦笑道：“真难为你了，枫儿。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得慌？雪甄还没走吧？要不然你们两个出去转一转？”
　　
　　正中下怀！晓枫心头一抖，却是不敢表现得太高兴，想起雪甄刚刚叮嘱他要懂得以退为进，不由得勾起一抹微笑道：“可以吗？外面好像挺乱的吧？要不然我就不去了，还是在家闷着好了。”
　　
　　欧阳蹙起眉打量着晓枫，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略一思忖，只是笑道：“你还是别等我了，你看看这些个册子——”欧阳说着手一指一地的杂乱，自己都不免头疼：“我得赶紧把事情处理完，然后好陪枫儿过年啊。”
　　
　　晓枫心中窃笑，大眼睛滴溜溜一转：“那好吧，我和雪甄出去走走，一个时辰就回来。”
　　
　　欧阳点点头，又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账册，道：“你和雪甄小心点，还是叫沅茗跟着吧。要是想买什么东西就让沅茗帮你们拿着。”
　　
　　晓枫乖巧地点点头，和欧阳道了别，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
　　
　　“怎么样？成功了吗？”雪甄早就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此刻见晓枫一出来，忙地扑上去问他。
　　
　　“雪甄，羽答应得很痛快，我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我们只要在一个时辰内回来就行了。”晓枫颇为骄傲地抿唇一笑，一边看着远处追过来的沅茗，一边竖起自己的小指比划了一下，轻道：“副门主，下面就要看你的了。”
　　
　　雪甄笑着拍掉晓枫的手，然后故意咳嗽了几声，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明知故问道：“沅茗，有事？”
　　
　　沅茗被问的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个人：“主上说过，属下是晓枫公子的贴身护卫，无论公子走到哪里都要跟着，寸步不离。”
　　
　　雪甄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道：“我们两个现在要出去走走，有我保护晓枫，你就不用跟着了。”
　　
　　沅茗听罢坚决地上前一步，道：“这不行！请副门主不要难为属下。”
　　
　　雪甄厉声喝道：“放肆！你怕我保护不了晓枫？难道你要和我比一比身手吗？”
　　
　　沅茗一惊，退后一步，屈膝拱手道：“属下不敢！只是门主吩咐过的，属下不敢怠慢。”
　　
　　“好了好了！”雪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竖起手指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点！这是东门的圣物！我问你，门主没有出示圣物的时候，我拿这个命令你，算不算数？”
　　
　　沅茗犹豫了：“当然。可是副门主，主上真的吩咐过，我……”
　　
　　“闭嘴！”雪甄刚才在气势上占了绝大优势，这一会儿又故意软了下来，装作麻烦的样子道：“我真是服了你了，简直就是木头脑袋！晓枫刚刚从欧阳那里出来，要是没有得到允许我能在这里和你说话吗？你最好赶紧闪开，别耽误我们的时间。要是天黑了怎么办？你能付得起责任？”
　　
　　先是拿副门主来压沅茗，然后晓之以理地分析利害，最后再恶狠狠地威胁。饶是沅茗再有理，也是说不过雪甄了，只好叹息道：“好吧，副门主和晓枫公子快去快回。要是有事直接发东门的暗号，属下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雪甄偷偷地笑了，拉过晓枫就跑，生怕沅茗后悔了一样。沅茗站在院子前愣愣地看着两个人跑远，突然有不祥的预感，思忖了片刻，转身向书房走去。
　　
　　“我的副门主，你真厉害！沅茗那个家伙比羽还难说话，我难得跑出去一次还要给他下药，哪像是你啊，拿出东西来几句话就给吓住了……啧啧，我可没有你威风，这个戒指还真是一个好东西啊，难怪羽从来都不肯摘下去。”晓枫一口气跑出了欧阳府，使劲地呼吸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连空气都是清香的。
　　
　　雪甄哈哈一笑，得意地拍了拍晓枫的头，道：“好说好说。以后有事你找我就成，哈哈。”
　　
　　“嗯，好。幻雾来了吗？”晓枫说着环顾了一下周围，问道。
　　
　　“我哪敢让他来啊？现在我把你送进怡香阁，然后我就要回宫了。你可别怪我不肯教你，这方面幻雾可比我在行！而且要是让研琅知道我教你这个，他又得和我动手了。”雪甄皱了皱鼻子，确定没有人跟着，这才拉过晓枫就向怡香阁的方向走，叮嘱道：“等会儿回来的时候自己也要小心一点，最好让幻雾送送你。在怡香阁别让别人缠上了，如果有事你就找幻雾帮你，那个家伙在怡香阁还算挺吃得开。总之，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你要快一点……”
　　
　　两个急匆匆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了街角。
　　
　　一炷香后，欧阳府。
　　
　　“主上，已经查清楚了。”沅茗抖落一身灰尘，轻轻翻进书房，垂首道。
　　
　　欧阳看了看沅茗的神情，不用问也知道晓枫和雪甄出去没干什么好事。冷哼一声丢开手里的东西，道：“说吧，他们又去哪里胡闹了？”
　　
　　欧阳的声音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沅茗只觉得汗毛一抖，上次挨藤条的屁股还隐隐作疼，这一次哪里还敢帮着撒谎？再加上他确实是担心晓枫，便实话实说道：“副门主把晓枫公子送到了怡香阁，然后自己便回宫了。属下没有再跟着副门主，只是跟着晓枫公子进去，公子点了一个倌儿，还是上次的幻雾。”
　　
　　欧阳听到这里气得几乎拍碎了桌子，恨不得亲自冲过去看看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些什么！可是他想起上次晓枫挨打过后的眼泪，心头一软，终于是忍了下来，决定相信晓枫，只是咬牙切齿道：“你去暗中保护晓枫公子，不要让他发现，一直跟到他回来！”
　　
　　怡香阁里依旧是一片醉酒与欢笑，让那些个心不在此的人一进来就觉得不自在。好在幻雾在怡香阁里也称得上红牌，地位倒是颇高。这房间不大，但是屋内装饰绝对称得上是让人眼前一亮，两扇檀木门一关，便隔开了外面的吵嚷声。眼看着一个时辰快要到了，晓枫却还是站在桌子旁拉着自己的衣角，脸红得可以去和苹果媲美了，每每听到幻雾口中有敏感的词出现，便一下子低下头去，几乎不敢直视昔日的好朋友。
　　
　　“好了好了，晓枫你快别扭扭捏捏的了。”幻雾咂咂嘴，拿起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说得他自己口干舌燥，可是却不知道晓枫听进去多少：“过程我都告诉你了，你到底能不能行啊？”
　　
　　晓枫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强自咽下叹息，小声道：“其实……其实那些，雪甄已经和我说个八九不离十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想……”
　　
　　“想什么？”幻雾好奇地眨眨眼，可爱的模样真是够让那些花花公子们心醉神迷的，可是这番风情看在晓枫眼里却觉得自惭形秽。从前在怡香阁什么都没学，早知道有今天哪怕是学个笑也好啊。
　　
　　“那个……雪甄说了，嗯，我自己也觉得应该是这样。就是……就……”晓枫支支吾吾地说不清，两个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幻雾苦大仇深地盯着晓枫，长长地叹一口气，手拄着脸颊苦笑道：“我的晓枫啊，不管怎么说你曾经也是这里的花魁啊！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难道你还怕我看不起你不成？”
　　
　　晓枫一噎，看看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终于豁出去大声道：“就是向你要红丸儿！”待这一句话吼出去之后晓枫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声音又小了下来：“雪甄说我太害羞，八成是不能指着我去……去……去勾引羽。所以……他说得借点外来帮助，就是你们常用的那个……”
　　
　　幻雾扑哧一声笑了，挥挥手打断了晓枫的不知所言，打量着晓枫害羞的脸颊，忍不住津津乐道：“雪甄还真是想得周全，难怪把你羞成这样。”说着看了一眼晓枫的窘迫，小声道：“嘿嘿，其实我刚才也想说这茬儿来着，怕你不肯没好意思提。”
　　
　　晓枫绝望地尖叫一声，扑倒在幻雾的床上，把头蒙进被子里嚷道：“还有，雪甄还让你给我找一些工具来。你快点给我，然后我要走了！”
　　
　　幻雾轻声地笑，连连道好。一边拉开床边的橱子去给晓枫找东西，一边笑道：“呐，既然这样，东西该怎么用我猜雪甄都告诉你了吧。那你拿了东西就快回去，不是只有一个时辰吗？你看看这天都黑了…………哎，我说，你到底想在被子里蒙多久？不出来了？”
　　
　　晓枫撅着嘴抛开被子，从幻雾手里接过黄色的小纸包，小心地揣好。再抬头的时候却看到幻雾塞给他的几个小玩意儿，小脸不知道第多少次又红的通透，只是一股脑塞进自己的怀里，好像生怕让别人看了去一样。所幸那些东西充其量只是些小工具，冬日的衣服格外厚，因此倒也不显形。晓枫红着脸去照镜子，转着圈打量了一下自己，确定没什么马脚，才终于稍微镇静了一点，告别了幻雾，一个人揣着扑通乱跳的心走在回府的路上。
　　
　　夜晚悄然而临。冬日的月亮不是很大，可是星星却很多。晓枫的靴子踩在厚厚的雪上，突然感觉到格外踏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东西，心里涌上一阵满足的快乐，忍不住去猜欧阳的反应：羽等会会有什么表情呢？他那么爱我，虽然平时提起这些事他都很生气，但是他应该也是想的吧……晓枫嘴角勾起一抹醉人的微笑，只是想着能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献给心爱的羽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再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朝自己的院子跑去。
　　
　　意料之外的，晓枫的屋子里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黑暗。倒是离老远就能看见里面亮得吓人的灯火，把整个屋子和半边枫林都照亮了。一阵寒风吹来，晓枫突然有不好的预感，疑惑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推开门——端坐在正座上的欧阳脸色铁青，沅茗咬着嘴唇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灵儿也在屋子里不知道是该坐还是该站，别扭极了。晓枫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只是吐了吐舌头轻轻自言自语：“倒真是像极了三堂会审，嘿嘿。”
　　
　　欧阳打从晓枫走了就抛开了公务，坐在这里等他回来，一直等到了天黑。心中对晓枫担心死了，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看见这小东西不知道认错还自己在那儿傻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终于舍得回来了？去哪里玩了？”
　　
　　晓枫一抖，突然觉得不妙。这个时侯他终于发现了沅茗和灵儿很明显的暗示，连忙乖乖地站直，撒娇地笑：“哎呀羽，我在外面溜达了几圈儿，没想到忘了时间。然后雪甄送了我一段，他自己就回去了。”
　　
　　欧阳冷哼一声：“是吗？”——言外之意：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吗？要小心哦，选择错了可是要挨揍的！
　　
　　晓枫尴尬地顿了一下，看了看欧阳身后的沅茗和灵儿，后者吓得眼泪汪汪，前者听过晓枫的解释之后脸绿了。
　　
　　“沅茗！告诉晓枫公子，他到底去了哪里！”欧阳的声音不大，却冷到了晓枫心里。早知道沅茗跟踪自己，还不如就不要支开他了。这会儿肯定什么都让羽知道了——晓枫只觉得脸又烫了起来，难道自己去怡香阁的目的他都知道了？
　　
　　“晓枫公子，您还是不要撒谎了，主上都知道了。”沅茗小心地提示道，希望晓枫能自己说出实话来，起码等会少挨几下。
　　
　　“我………”晓枫难为情地抓紧了衣衫的下摆，怎么说？难不成真的要说“我去了怡香阁找幻雾管他要了春药打算勾引你”？晓枫轻轻为自己的想法捏了一把汗，他相信如果他真的这样说出来，欧阳绝对可能会把眼珠子瞪飞出来。
　　
　　然而就在晓枫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忍耐了一个晚上的欧阳终于不耐烦了。
　　
　　“沅茗！”欧阳提高了声音，故意瞪着旁边战战兢兢地站着的晓枫，吩咐道：“上次你挨的那个，给我拿过来！”
　　
　　沅茗听言“呀”地一声，单膝跪下道：“主上，毕竟是东门的东西，晓枫公子他——”
　　
　　“闭嘴！”欧阳一瞪眼：“什么时候开始，你也要质疑我的吩咐了？还不快去！”
　　
　　沅茗心头一滞，扭头看了看还一脸莫名其妙的晓枫，真真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欧阳的指示向来被他奉为生命中不可违背的命令，现在欧阳发了狠话，他确是不敢顶嘴的。便只好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灵儿退下，自己也轻轻地出门去取欧阳要的东西。
　　
　　毫无危机意识的晓枫奇怪地瞅了瞅形迹可疑的两人，走上前去大大咧咧地问道：“羽，他们去干什么了？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欧阳看着晓枫一副单纯无辜的样子，气得笑了出来：“你倒是挺好奇——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去哪里了？”
　　
　　晓枫眼珠儿一转，听刚才沅茗的意思应该是羽已经知道自己去了怡香阁，那么就无可隐瞒了——晓枫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暗道幸亏羽叫了两个人出去，要不然还真的没有办法当着那两个人的面说出今天晚上去怡香阁的目的。
　　
　　欧阳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沿，抱着十二分的耐心等着晓枫回答。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迁就着晓枫，无论什么事都让着他——可这并不代表纵容！晓枫三番五次地去怡香阁，去和那个神秘的幻雾约会，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和尊重晓枫，因此他甚至没有去查那个幻雾的背景。今天可好了，晓枫居然和雪甄串通好了骗他！鬼知道他们两个干了什么坏事？——欧阳下定决定，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给晓枫一个教训。既然是教训，那么就不急这片刻，哼，小东西，今天晚上陪你好好玩。
　　
　　晓枫要是知道欧阳心里想的就好了，如果他能吓晕的话也许就能逃过这番劫难了。可是这个小笨蛋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还故意装作有理地答道：“我刚才去怡香阁了啊。我……”
　　
　　“放肆！”欧阳被晓枫满不在乎的态度再度激怒，控制不住地打断晓枫，拍案而起，怒道：“做错了事你还给我理直气壮的？谁教的？”
　　
　　晓枫被吓住了，这才感觉毛毛的，好像有点危险，连忙软下声音来撒娇道：“羽，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气坏了不好。那个，你……你坐下好不好？看着怪吓人的。”
　　
　　这回不等欧阳发怒，沅茗敲了敲门捧着一根藤条进来了。欧阳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控制一下情绪，便不再说话，只是挑眉看着他恭恭敬敬地将藤条放在桌子上，对着藤条行了一个东门的敬礼，然后又默默地迅速退下，将门带好。沅茗的这一串儿动作做的有条不紊，安静迅速，实在是素质颇高。可是晓枫却没有心思欣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根两尺来长的藤条，约三指宽的直径，粗得吓人。格外结实骇人的藤条一头缠着把手，另一头颇具威胁性地略略弯起，诡异的弧度充分展示了它极强的柔韧性。晓枫忍不住一抖，已经能想象得出这个东西抽在人身上有多疼了。
　　
　　“羽，你、你、你……你、你这是……这是要杀谁？”受到过度惊吓的小人儿已经明显说不明白话了，晓枫一只手指着藤条一边问欧阳，紧紧贴在藤条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欧阳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有点不忍看晓枫被吓成这样。可是略略一想这段时间来晓枫的作为，心念一瞬间又是转了千百回，再次冷下脸来，道：“藤条，东门刑室里的。”
　　
　　晓枫夸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已经听明白了那个要挨藤条锤楚的倒霉蛋就是自己，闪电般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就是要跑！可是晓枫看了看身形优美的欧阳，他知道这个身子飞起来有多轻多快，他更知道自己被抓住了会被打得更惨。然而与此相照应的，自己今天做的事确实是够结结实实地挨上一顿了，因此他很理智地没有选择逃跑，只是轻轻拉着欧阳的衣角，希望博取同情：“羽，你不要打我好不好？人家不是故意去怡香阁的，就是去玩玩儿。”
　　
　　欧阳垂下眼睛看着小人充满希望的眼神，不为所动，只是冷着调子继续“审”下去：“把手拿下去！不许去怡香阁——我说过没有？”
　　
　　晓枫几乎要哭出来了，悻悻地松开手，老老实实地答道：“说过。”
　　
　　“有事的话可以和我商量，不许一个人偷偷行动，更不许骗我——说过没有？”
　　
　　晓枫的头低的都要砸到脚面，咬着牙委屈道：“说过。”
　　
　　“还有，我说没说过出去一定要沅茗跟着，不许你随便支开他？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前一阵给他下药，这次居然和雪甄拿东门的圣物开玩笑，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要去怡香阁找谁？”欧阳越说越来气，说到怡香阁已经是声色俱厉，吓得晓枫紧紧抿着嘴唇，生怕自己晕过去：“羽……这些你都说过……可……可我……”晓枫“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怎么想自己怎么错，于是懊悔地闭上了嘴，只能选择把命运交给天来决定，大概是为了最后试着打动欧阳，用那种怯了吧唧的小眼神绝望地瞅着欧阳。
　　
　　欧阳心中叹息，可是却根本没打算放过晓枫。只是想着今天一定要好好惩罚，保证他再也不敢犯，就算小东西再委屈也要等会儿再哄，于是铁着脸拿起藤条道：“既然是明知故犯，非常可恶！那么你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说着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长椅上，对着吓得脸色苍白的小人儿说：“本来想让你挨上次沅茗挨的，既然沅茗照顾你，给你拿了最小号的来，那么就凑合一下。趴过来！”说着手一挥，藤条在空中虚抽了一下，带起一阵十分吓人的声音。
　　
　　晓枫一哆嗦，眼神倏地就变了。他对这些“刑室”的东西很恐惧，紧紧地闭上眼，好像又来到了锦衣卫狱的刑讯室一样。每每想到那一切，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次也不例外，还没有挨打，晓枫就觉得想哭，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使劲地哭来让欧阳心疼。可是也许是条件反射，一想到锦衣卫狱他就不想在欧阳面前哭，因此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不再去看欧阳，轻轻动手轻轻挽起自己的衣服，将长裤和中裤都褪到脚踝，走到欧阳身旁趴到欧阳的腿上。
　　
　　晓枫的反常理所当然地被欧阳注意到了，欧阳心疼地看着小东西垂下来的头发，不由得把藤条搁在了一边——那本来就是拿来吓人的，欧阳从来就没有打算要拿那个打晓枫，现在它的使命完成了，自然要退居一边。欧阳轻轻帮晓枫挪了一下位置，确保他呼吸通畅了之后，抬起一条腿将晓枫的膝盖压弯，另一条腿稍微顶起，一只手把晓枫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按好，这样晓枫白嫩的臀就高高地翘了起来。
　　
　　欧阳很生气，可是看到晓枫这样又很心疼，不由得在心里叹息道：为什么我们要这样？枫儿，难道你就不能乖一点吗？我多想一直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可是你竟然自己去玩火。
　　
　　最后，欧阳终于狠下心来，咬咬牙报出一个数字：“一百下，自己报数，错了重新来过。”说着就挥起巴掌重重地一掌打在了晓枫的左臀上。
　　
　　“啊！——”晓枫的尖叫响起，这一声中有三分是惊讶欧阳居然没有用藤条，还带着一丝释然——当然，剩下就是货真价实的痛叫。欧阳的巴掌向来不容小觑，尤其是对方愤怒的时候。
　　
　　欧阳停了一下，道：“没有报数，重来！”说着不再给晓枫适应的时间，巴掌又快又狠地抽在晓枫的臀上，左一下右一下，丝毫不放水。
　　
　　晓枫疼得连连扭动着火辣辣的屁股，一边还勉强撑着报数，再也没有心思去庆幸欧阳没有用藤条。这巴掌也格外难熬，哪里又有闲心去想别的？
　　
　　“二……啊！三……四……呜呜~~疼——五！”
　　
　　欧阳不再去看晓枫，藤条换巴掌已经是格外开恩，便不容他再留情。一百下只是考虑晓枫的身体单薄才勉强定下的，要不是他挨不了太多，欧阳真是想要一直打到明天早上去，让他牢牢记住教训。
　　
　　啪！——巴掌又一次加重，靠着手腕的力量用力地甩在晓枫的右臀上，随之而来的是晓枫的一阵抽搐和带着哭腔的报数：“啊！十！”
　　
　　欧阳不动声色地又狠狠抽了他十下，耳边是晓枫断断续续的报数和痛呼，直到听见晓枫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才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晓枫手脚都被钳制，只有屁股撅得高高的，让他紧绷的臀更加疼。此时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忍不住一个劲儿地认错：“羽……羽我错了，你不要打了……好疼……疼……”
　　
　　欧阳又气又心疼地看着小人儿镀上了一层粉色的臀，狠心地避开晓枫的求饶，只是机械地说着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刚才的二十下是打你骗我，我只用了三分力，接下来的三十下是打你骗开沅茗出去胡闹！我要加重力气，你做好心理准备！”说着再不留情，巴掌果然又添了两分狠劲，再度重重地拍上晓枫粉红的臀。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哎……耗子绕过了猫的尾巴去偷奶酪，结果没有发现猫的脑袋就在身后不远处~~~~~~~~

实在受不了检查了，大家帮着捉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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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打戏现在先在这里停，没办法，不是清霄要吊大家胃口，事实上我从来不这样做，只是这章太长了。周五更新下一章，清霄将奉上未完的打戏和一直许诺的H，很精彩啊很精彩，请大家继续等待，(*^__^*) 嘻嘻……




十四、朝朝暮暮（中）

　　十四、朝朝暮暮（中）
　　
　　趁着晓枫一愣神的功夫，欧阳随即而来的一掌已经狠狠地拍上了他撅得高高的屁股，屁股上顿时烫得像要爆开一样，疼痛翻涌而来：“啊！——二十一！呜呜……羽你不要打了……呜呜……好痛——哎呦！二十二！”晓枫忍不住，趴在欧阳的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几下可不比刚才的二十下，疼得像油煎一样，直让晓枫趴也趴不住了，屁股一个劲儿地扭，手也不安分起来。
　　
　　欧阳停下手，道：“乱动什么？有胆子胡闹没胆子挨揍了是不是？趴好！”说着再次反剪了晓枫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后背，连着整个上半身都压了下去。抬起左腿直接把晓枫的两个膝盖压到地上，右腿使劲往上抬，让晓枫的屁股撅得更高。现在看来，晓枫整个人好像一张弓立在地上一样，红彤彤的臀格外醒目，当然，欧阳为了维持这个姿势也更加辛苦。好在晓枫瘦，轻飘飘的像一张纸一样，这要是一个胖子可要把欧阳压坏了。
　　
　　“羽……不要打了，我知道错了……”晓枫一看这架势，吓得连忙求饶，可是欧阳却毫不理会，只是挥起了巴掌继续往 赤 裸 的臀上抽下去，一下都不放水。
　　
　　啪——啪啪啪！
　　
　　“二十三……二十六！”晓枫疼得眼泪汪汪，小狗一样不断点着头，嘶嘶哈哈着，恨不得能回过头去在欧阳挥起的手上狠狠地咬一口。
　　
　　绝对的妄想。
　　
　　巴掌依旧没有停，甚至还在不断加重，晓枫只是很郁闷地低着头挨着，不时地惨叫。可是意外的是屁股上没有往日因为挨得太重而有明显的肿胀感，只是好像每一下都打在一个“崭新”的屁股上一样——当然，这是除了依然在不断累加的疼痛以外的。晓枫在巴掌的间歇里很郁闷地想：都打了快一半了，怎么还没肿？奇了怪了……
　　
　　啪！！ 欧阳的大手贯穿了左右臀的臀峰，一下子把晓枫的思绪抓了回来，像是故意要惩罚他的溜号儿一样。晓枫疼得“啊！”地又一声惨叫，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挺多下都没报数了，霎时间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晓枫的心脏突突地跳着，生怕欧阳说：“从头开始！”
　　
　　欧阳确实是停了下来，然而晓枫却一定无法猜出欧阳现在不是在想“从头开始打”，而是极为心疼地看着晓枫凌乱的长发，地板上的汗水泪水已经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看了就让人揪心。
　　
　　“这五十下，是为你去怡香阁打的，你挨着就好，不必报数了，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欧阳说着再度扬起巴掌，担心而无奈地看着小东西好像是在高兴似的点着头——晓枫确实是松了一大口气——只有真正挨过羽的巴掌的人才会知道，被允许在挨打的时候不用浪费脑筋去报数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事。
　　
　　然而随即而来的疼痛却一下子就打飞了晓枫的“幸运”，晓枫疼得几乎摁不住自己，上身猛地上仰，嘴巴张着却无法发声，直到一秒钟之后才突然“呜！”地哭了出来。伴随着声音的是激烈的挣扎，晓枫用尽最大的力气想要把手从欧阳的大手底下挣出，欧阳一时间没有按住，高高抬起的腿早就僵硬，被晓枫拉得直接塌了下来。只听“啊！”一声，晓枫就从欧阳的腿上歪歪斜斜地扑到了地上，还滚了几下。
　　
　　“枫儿！”欧阳惊住了，不顾双腿的酸痛，快步走上前去抱起晓枫，关切地问：“有没有摔到哪里？试着动一下疼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晓枫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地缠住欧阳的脖子，哽咽道：“你……你不管我了！我都疼死了你还打，你是坏蛋！大混蛋！滚开滚开！”
　　
　　这个没头没脑的“滚”字又重新点起了欧阳的怒火，欧阳把晓枫放在地上，诘问：“你自己说，去怡香阁，该不该打？去找幻雾约会，该不该打？撺掇副门主滥用东门的圣物，该不该打？”这话一声比一声高，欧阳说到最后又是怒从心来，冷哼道：“这一会儿挨打又嫌疼了是吧？都谁惯的你这些毛病？”
　　
　　晓枫被训得更加委屈，也失去了理智，朝欧阳咆哮道：“行行行！我该打，你打死我得了！省得你看着烦！”
　　
　　欧阳一惊，随即才听明白晓枫的意思，更是勃然大怒，道：“你还有理了是不是？巴掌都是轻的，我看你就是欠揍！”
　　
　　晓枫恨恨地瞪着欧阳，突然走上前去抢起桌上的藤条，吼道：“我欠揍！对！我打死自己算了！”说着便咬牙，侧身挥起藤条“啪啪啪”地往自己的腿上抽，一边还哭着说：“我易晓枫犯贱！为了讨好你还要被你打！”
　　
　　欧阳傻了眼，眼看着藤条掠过的地方，膝窝小腿上都肿起一道红紫色的楞子，屋子里一时间都是藤条破空声和抽打在皮肉伤的声音。这哪里是在打自己？这分明是打杀父仇人的力道！再看晓枫的眼泪已经绝了堤，疾风骤雨般地往下砸，嫩嫩的嘴唇咬出一条深深的纹，挥舞着藤条的手都抖了却还是咬着牙忍着挥下去。
　　
　　“住手！枫儿！够了！住手！”欧阳急了，劈手上前去抢藤条，却被晓枫一藤条不偏不倚地抽在了手背上，晓枫却未知觉一样，依旧把藤条挥得高高的还要往下抽。欧阳疼得长长地“嘶”一声，却没有缩回手，只是飞快地把手翻过来，用手心去迎接下一藤条——啪！一条丑陋的红痕爬过欧阳肿胀得通红的手心，顷刻间便渗出了许许多多更为鲜红的细小的血珠。然而欧阳的手指却死死地抓住了挥舞的藤条，流着血，硬是把藤条从晓枫手里抢了回来，“啪”地一声丢得很远。
　　
　　晓枫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欧阳伤势惨重的手心和手背，显然还不能接受这是自己抽的——手心和手背都很敏感，同样的力气抽在腿上只是微肿，可是抽在血管密布的手上却是能一下子就把人抽得破皮流血。而且欧阳的手心更是让人诧异，很明显它在被藤条打到之前就已经肿胀不堪了。晓枫诧异地回过头看了看自己仍然只是微微泛红的屁股——打的时候很疼，但是只要一停就一点也不痛了，刚才在地上滚那几下也没有疼。晓枫突然明白了，他知道欧阳的武功很好，内力更是深厚。那么一定有一种办法是打了人只是让他当时很痛，过后却没有大碍的。而代价就是打人的那个人其实比被打的还要痛苦，因为这股巧劲儿会把力全部反弹到自己的手上。
　　
　　然而欧阳却并没有管自己的手，他飞快地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晓枫的腿，确定没事了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着晓枫。
　　
　　晓枫有些害怕地闭上眼睛，等下应该就会是一阵翻转的眩晕，然后被打——羽这样苦心，我却如此不懂事，还伤了他，真是该打了。
　　
　　然而欧阳没有，他只是伸出双臂狠狠地把晓枫揽进怀里，给了他一个几乎窒息的拥抱：“枫儿！怎么这样傻？那藤条那么粗，你身子这么单薄，怎么能挨得起？嗯？你倒真是不心疼了，看得我的心都跟着要跳出来了！”
　　
　　“羽……”晓枫的声音软软糯糯，轻轻地唤了一声，得到的是欧阳以更紧的拥抱来作为回答。欧阳轻轻闭上眼睛，后怕似的道：“腿抽坏了怎么办？你看看都被你打成什么样子了？！我打你就这么狠？还非要把你抽坏了？嗯？枫儿，你怎么总是拿伤害自己来让我心疼呢？”
　　
　　“羽……”晓枫突然感受到那个人的颤抖，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欧阳后怕得颤抖的睫毛，突然想起在不久之前的彼此。自己割腕后又被他救回，醒来的时候却因为害怕跌下了床，欧阳双手抱着他起来，神情和语气与现在无分毫差别。
　　
　　“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等的恶人吗？那我答应你，以后我都不会打你了，无论你做错什么，我好好和你说，好不好？你不要这样对自己，你生气了委屈了可以打我，但是不可以把气出在自己身上！你怎么总是这样？你身子那么弱，手底下也每个分寸，万一打坏了你叫我怎么办？”欧阳轻轻低头，下巴抵住晓枫的头顶，几乎是哀求道。
　　
　　晓枫心里难受。他知道，那一次自己被逼得自杀的事情对欧阳的打击太大，这种心理上的打击远远超过了晓枫当初所承受的一切。即使之后两个人又重归于好，可是那些可怕的回忆却是无法抹去的。平日里欧阳对他那样好，他便很难回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即便是偶尔做了噩梦，也会很快得到安慰——可是欧阳呢？从来没有一个人安慰他，这份融进骨子里的愧疚是要跟着他一辈子的。
　　
　　“羽……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下次不会了……我没有怪你打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以后我做错事，还是要你惩罚我才好，不然我一定会把自己的小命玩没的，好吗？”晓枫也轻轻回抱住欧阳，语气格外轻柔，他抬起手来轻抚欧阳的额头：“你又害怕我离开你了是吗？放心，不会了，同样的傻事，我再也不会了，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做你乖乖的枫儿。”
　　
　　欧阳的眼眶湿润了，他双臂用力轻轻抱起晓枫，去吻他的额头：“是我不好。我还特意控制力道了——还是太重了，是吗？我该好好和你说的，我早就知道你身子弱，挨不了打，可是气冲到脑子上就冷静不下来了。”
　　
　　晓枫轻轻地摇头，他想说没有，他想说其实你已经很冷静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想保护好我，哪怕是要扮演一个恶劣的角色，你只是希望我好好地活着。
　　
　　可是晓枫却没有这么说，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了，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晓枫轻轻推开欧阳，自己穿上裤子，从怀里掏出幻雾给他的那些个玩意儿随意往床上一抛，笑道：“气坏你了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别人走得太近，就像我当初一看到你和追儿在一起就烦一样，我理解，真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晓枫和幻雾并没有什么——欧阳打心底松了一口气，却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这……这些是什么啊？”
　　
　　晓枫脸色微红，颇为骄傲又有些局促地解释：“是我从幻雾那里要来的，他们那些倌儿和客人调情的时候就用这些。幻雾说，这些东西齐上阵，再加上我的美色，就是个和尚也能给勾引到手！”
　　
　　欧阳撇撇嘴：“呦喝！你还挺美嘿！这都是什么啊？”
　　
　　晓枫拿起来一件一件解释：“这根小巧的鞭子是用来调情的，打起人来一点也不疼，但是会让人很兴奋……嗯，这根韧性很好的丝带是用来绑住手和脚的，有些客人喜欢倌儿们在床上被束缚住……还有这个，玉势！这个的用处你很清楚吧？”
　　
　　欧阳用刚才晓枫看那根藤条一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东西，“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道：“枫……枫儿？你要勾引谁？”
　　
　　“你啊！”晓枫说着嘟起嘴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儿地揉了揉其实一点也不疼的屁股，道：“我辛辛苦苦去学怎么勾引你，结果却被你一顿好打。”
　　
　　欧阳没有精力去哄晓枫，只是明显被晓枫的话吓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勾引我？ 为什么？这些不会都要用在我身上吧？”欧阳的脑海里飞快地浮现自己被脱光光，手脚绑住，后面插着一根玉势，晓枫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咬牙切齿地站在旁边的画面。天哪，这哪里是调情？这是变相刑求！
　　
　　晓枫扑哧一声笑了，兀自把那些东西拢了拢，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来在欧阳眼前晃了晃，美滋滋道：“那些是给我用的，给你的东西在这里！”
　　
　　欧阳用指甲尖拎起小纸包，颤抖着手拆开，拿到鼻下嗅了嗅，大叫一声把它丢到地上去，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这……这这这……这是……”
　　
　　晓枫笑得更甜了，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无比纯洁地回答道：“春药啊，五个人的份量，全部都给你下！”
　　
　　夜色浓重，星月狡猾地隐匿了行踪，天空中像是盖了一块厚重的乌云一样，黑得动人。
　　
　　“俗话说得好——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啊……突然！山上蹦下来一只兔子！只见这兔子长得青面獠牙，楚楚动人，睁眼凝视着我，我也瞪着它……一时间，两人以内力厮打，残杀与无形之中……”趴在太师椅上的人一边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边眉飞色舞地编着故事。
　　
　　“啊……好可怕……然后呢？”听故事的小姑娘紧紧地揪住手帕，十分入戏。
　　
　　雪甄大大地抻了一个懒腰，不耐烦道：“呵欠……然后它就被我吓死了呗，最后我把它给烤了。”哎呀，真无聊呀，小红红真笨，笨得都不好玩了。
　　
　　“啊？这就没了？”可怜的碧儿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只是为了那只根本莫须有的兔子格外揪心，几乎就要哭上一场来哀悼这只可怜的兔子。
　　
　　“噗嗤！”站在门外很久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笑着大步跨进来，道：“甄甄，你还真是……多少年了，还是这么爱耍小红红玩，你啊！劣行不改！”
　　
　　碧儿一扭头见是研琅，连忙站起来一福身：“奴婢见过皇上！”
　　
　　研琅爽朗地哈哈一笑，却看见碧儿略泛着泪光的眼眶，奇道：“呦，小红红，你还真哭了？你就听甄甄骗你吧！哪有这种青面獠牙还楚楚可人的兔子？”
　　
　　碧儿连忙擦了擦眼睛，瞟着转过去不理研琅的雪甄道：“皇上，主子总是拿奴婢开这种玩笑。”
　　
　　这个坏丫头，竟然和那混蛋打趣气我来了，到底谁才是她主子啊，真是的！雪甄背对着两个人暗暗腹诽道。
　　
　　研琅一挑眉，好像听见了雪甄的腹诽一样，故意大声对碧儿说：“没事，小红红，下次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和朕说，看朕定会教训得他再也不敢了！”说着看了一眼气得发抖的小人儿，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小人儿在掉眼泪，不禁哑然失笑，连忙拍怕碧儿的肩，轻轻道：“你先下去吧，给甄甄炖碗莲子雪梨来，少放点糖，他就爱吃淡了吧唧的。”
　　
　　碧儿抿嘴一笑，蹑着步子退下关上门，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别扭的人。
　　
　　“甄甄？”研琅轻轻地推了推小人儿，唤道：“怎么又哭了？倒好像真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雪甄的声音湿漉漉的，即使是强装作漫不经心，可是言辞之间的委屈还是出卖了他的软弱：“草民身子不方便，不能给皇上行礼了，皇上吉祥，万岁万岁万万岁。”哼，什么万岁，我看你是活不过二十岁。
　　
　　研琅叹口气轻轻抄起雪甄放在自己腿上，轻轻地帮他揉打疼了的地方，柔声道：“又在心里咒我呢？这次咒我什么？活不过三十岁吗？”
　　
　　“错，是二十岁！”逞一时嘴快的雪甄几乎是脱口而出，早就忘了研琅早就过了二十了。
　　
　　研琅气结，抬起手又给了他不轻不重地一巴掌，佯怒道：“这般咒我？你就盼不得我好？”
　　
　　雪甄疼得“呀”地叫了出来，忍不住地扭，一边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就不应该回来，在怡香阁好歹还是一个花魁，谁要来伺候你啊？说打人就打人，我不就是一不小心骂了那女人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嘁……明天我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哎呀！”研琅可真该发愁了，掏出一块手帕来帮雪甄擦眼泪，解释道：“你还怪委屈了……我是为了那个打你啊？谁叫你和那小东西胡闹？还用东门的圣物？还有没有个副门主的样子了？”
　　
　　雪甄冷哼一声：“我没有样子，谁能比得上你的那些女人呢？要温婉可人的有温婉可人的，要大家闺秀有大家闺秀，我一个倌儿怎么和她们比？”
　　
　　研琅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刚强的人：“不会吧，甄甄……你吃醋了？你真的吃醋了？就为了今天下午那事？哎呀，我发誓，那女的我都不知道她是哪个宫的，我都不认识！真的！”
　　
　　雪甄撅着嘴，满怀担忧：“我真后悔，不该帮晓枫的。他不像我已经被污染了，他还很纯洁，真的后悔把他交给欧阳那个大混蛋手里……你们这群人啊，每一个好东西！”
　　
　　“枫儿，你要知道，也许我在你的生命中并不是什么好人……你……你真的要？”欧阳的手盖在晓枫只披了一张浴巾的身子上，似乎很茫然。
　　
　　晓枫捋了捋雾气蒙蒙的长发，笑道：“羽，你这是在说什么呀？什么就不是好人了？”
　　
　　欧阳咬了咬下唇：“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和你提这种事吗？”
　　
　　晓枫歪着小脑袋，很配合地作出好奇宝宝的样子，乖乖地问道：“为什么呀？”
　　
　　欧阳无奈地看了看大大咧咧地小宝贝，叹气道：“你……我怕你后悔，其实你毕竟还小，你真的会爱上一个曾经逼着你去死的人吗？”
　　
　　“羽！不许你这样说！”晓枫严肃起来，正色道：“那件事，说好不提的，你怎么又提起来了。”
　　
　　欧阳苦笑：“也许你生命中那个真正要等的人还没有出现，你对我……只是……习惯，或者是依恋。也许你并不是爱我，只是你这孩子太善良，即使是为了不爱的人也可以那样义无反顾。但是……但是我怕，如果有一天你的真命天子出现了，我该怎么办？我想，我是要把你还给他的……所以，所以我不敢碰你……”
　　
　　晓枫轻轻叹口气，道：“羽，你根本就是不相信我。难道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劫难，生生死死，还不够证明我是真的爱你吗？我知道，那件事不仅是我的阴影，更是你的。可是，羽，你答应过的，你永远都是我的羽，我一直都知道。”
　　
　　欧阳迷茫地看着晓枫：“真的？枫儿？你不后悔？”
　　
　　晓枫笑了，轻轻摇头：“我只是你的，你也只可以是我的。如果不爱你，我当初亦不会选择走上绝路。”说着轻轻把欧阳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的颈前，道：“羽，不要顾忌了，我知道你想要。”
　　
　　欧阳轻轻揭开那唯一的遮挡，丢在一边。晓枫洁白如美玉的身子让他的心跳快起来——并不是没有看过，如果是一年前，也许自己不会这样，这个人，早就是我想要的了，不是吗？
　　
　　“羽！”晓枫主动地吻上去，轻轻挑起欧阳的舌，呢喃道：“枫儿一直是枫儿，羽也一直是羽，爱人之间，只有牵绊，谁也不欠谁。”
　　
　　欧阳浑身一震，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了上来，忍不住回吻晓枫，嗯嗯啊啊地回答：“我们之间的恩怨，早就说不清了啊……”
　　
　　晓枫的泪滑到了欧阳的脸庞上，淡色的唇被吻得红肿。是啊，真的，早就说不清了，只是，我对你的爱，一直未变。
　　
　　欧阳笑了，枫儿，我懂你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真傻，我知道，你命中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羽，只有你……”晓枫轻轻松开纠缠的唇，抬起手抿掉欧阳腮边的自己的泪，很舒心地笑。
　　
　　欧阳也笑，只是轻轻一推，晓枫便被他压在了身下。没有束缚，没有捆绑，更没有那些肮脏□的药粉。我们之间的爱，是圣洁而美丽的。
　　
　　晓枫轻吻了欧阳的锁骨，乖顺地趴过去，拿起一个垫子塞在小腹下，然后红着脸把头埋进了软软的被子里。
　　
　　欧阳望着这美丽的肌肤，手指顺着脊背优美的线条滑下，轻轻在臀沟处打转，白皙的臀瓣上若有若无的粉红色让人看了便欲罢不能。欧阳坏坏地笑：“小东西？真的不后悔了？等会不要求饶哦……”
　　
　　晓枫脸更红，使劲地往被子里面钻，一边嘟囔：“反正你也不是高手……你该不会还和别人练习过 ……啊！臭羽！干嘛打人？”
　　
　　欧阳玩味地拍了拍两团害羞的小肉，嗔道：“还说不该打？居然跑去怡香阁学着怎么勾引我？看我怎么罚你！小东西！”
　　
　　晓枫痴痴地笑，偷偷回过头来看同样美丽的欧阳，看到他早就挺立的欲望，不由得惊叫一声转过头去，心咚咚咚地跳——哇，好……好雄伟哦……呜呜……原来我真的只是个“小东西”……
　　
　　欧阳望着害羞得粉成一团的晓枫，喜爱得不得了，伸手揉揉他如瀑般的青丝，道：“那，我进去了哦？”
　　
　　晓枫一噎，这种事也要问，看来羽也是生涩得很哪……嘿嘿，真好，原来我真的是第一个，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被他宠爱的人。
　　
　　“啊！呜呜……疼疼疼！”晓枫正在溜号儿，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一个庞然大物竟然就那样闯了进来，好像要撑破他一样……呜呜……疼死了：“快快快停下！呜呜呜呜……羽你先出去啦……好疼……”
　　
　　“嘶……！这小妖精！”晓枫一阵颤抖的紧缩简直要把欧阳烧着了一样，这一会儿真是想停都不行了，欧阳只是感觉小腹越来越烫，几乎就要喷发：“枫儿，你放松！快一点，放松点！别太紧了……你……你这小妖精，好生会折磨人……”
　　
　　晓枫疼地抱着枕头哇哇哭，人家都是先用手指慢慢试，你可好，这种事是急得来的吗？呜呜……好疼，比挨揍还疼……
　　
　　“喂！喂喂喂！小东西，你先别哭了！小祖宗，你别顾头不顾腚了好不好？先解燃眉之急吧！”欧阳喘着粗气，几乎就要忍不住。看不出来，这小东西里面真精彩，很销魂啊……呜呜，是很销魂，该哭的是我好不好?刚进去一半就被夹住了，难不成就这样？
　　
　　晓枫哭着锤枕头：“坏蛋！大色狼，你赶紧给我出去！痛……”
　　
　　欧阳无语，看来今天这大餐是吃不成了……只好认命地垂下头，道：“要不然……你松开吧，我出来。”
　　
　　晓枫如遇大赦，早就忘了刚才是自己求着欧阳要了自己，只是盼着赶紧结束，便连忙颤抖着尽量放松下来，屏着气感受着那个大家伙一点一点退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哼……粗暴的家伙，很疼啊你知不知道？……呜！啊！你怎么又进来了?咦？怎么不很疼呢？”
　　
　　欧阳无奈地叹口气，伸出左手来戳了戳小家伙的后脑勺，道：“你啊你！哪有这样做事做一半的？我只好先用手指帮你拓展一下喽……呼……宝贝别紧张，我们一根一根来。”
　　
　　晓枫被欧阳的手指在体内搅拌得像要烧着了一样，只觉得全身都在升温，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唔……羽……你不要动得那样急啦……”
　　
　　欧阳轻拍晓枫粉红的臀，大声道：“那，我看一还是挺轻松的，那你放松哦，我要塞两根进去喽……”
　　
　　“啊……不要！”晓枫一声尖叫，后边被刺穿的感觉再次袭来，不禁涨红了脸，一边怒气冲天却不得不配合，只好努力地含住欧阳的手指：“你你你……气死我了……简直不是人！……啊！呜呜……你欺负我！”
　　
　　欧阳有些气恼地拍了晓枫一巴掌，道：“我根本都没有欺负你好不好？是你这个小笨太诱人了自己都不知道……真是的……你还有闲心骂我是不是？柔韧度还真高……那，我们再试一次，这回你不要太紧张哦，我会尽力快一点轻一点的。”说着捧起晓枫嫩嫩的臀瓣，一挺身再次刺了进去。
　　
　　“啊……啊啊！混蛋！不要动那么快！”晓枫尖叫着努力地收缩，一边在心里泣血：幸亏没用药，要不然今天得被这色狼扒皮拆骨了……呜呜……
　　
　　欧阳真是该委屈了，人家明明床品很好的说……可是欧阳显然顾不上，晓枫的青涩和紧致让他几乎是丢了魂，只是憋着脸努力地律动，一边还得安抚着小东西……呜呜呜，我容易吗我？
　　
　　晓枫那边却渐渐适应了欧阳的节奏，便轻轻趴了下来，很舒服地决定开始睡觉。唔……他动够了自己会出来的吧……好像已经不能疼了，那就满足他吧……呵欠……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成功，明天去问问雪甄好了。
　　
　　“喂！喂喂！小东西！”欧阳很危险地发现床上的小人已经渐渐地没了动静，均匀深长的呼吸表明他正睡得很香甜……不要吧……这样都能睡着？欧阳气恼地简直要晕过去，一巴掌打在晓枫如雕如琢的臀瓣上：“别睡觉啊！”
　　
　　睡眠中的晓枫意识很模糊，再加上欧阳打得没有用力，便只是随意地扭了扭屁股，打算接着睡。
　　
　　“啊！你这小东西，你这小妖精！”欧阳再也忍不住，长嘶一声喷薄出来。
　　
　　“啊！！！好烫！”晓枫一下子惊醒，内壁上滚滚的灼热充斥了全身的血液，再疯狂地涌到大脑，全身一阵哆嗦，然后颤抖着倒了下来。
　　
　　欧阳舒服地喘息几声，轻轻退了出来，把被子盖上颤抖的小人，温柔地环抱住他：“枫儿……你真是……真是我的宝贝……”
　　
　　晓枫亦是清醒了，现在，即使再不谙世事的人儿也明白了自己已经将自己奉送给了心爱的人……羽……我的羽……
　　
　　“睡吧，宝贝，你该累了……把什么都交给羽，安心地睡吧，羽一直陪着你……”欧阳轻轻裹紧晓枫，温柔地安慰着。这世间最珍贵美丽的花朵，那昔日高贵纯洁的笑眸，那份独特的天真的心，终是让他给摘得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很吐血啊很销魂，呵呵，可能还是不是很成功，大大们以后再别逼着我写H了，我现在还哆嗦着呢……祝、祝大家看文开心……晕死……




十五、朝朝暮暮（末章）

　　十五、朝朝暮暮（末章）
　　
　　夜晚转瞬即逝，朝阳如往日般颤抖着攀上山顶，一切都与平常无异，但是一切都已悄悄地改变了，从相爱的人的生命中呼啸而过。
　　
　　“唔……枫儿，好梦吗？”欧阳被金光晃疼了眼睛，嗓子有些哑哑的，轻轻翻了翻晓枫被踢在一边的薄被。晓枫这几个月来被养得很好，那些受苦的日子里瘦下去的已经回来了一小半，欧阳捏了捏晓枫腰侧薄薄的一层，满足极了。此时的晓枫正趴在欧阳身边，头偏过来，口水淌了欧阳满脸都是，像个小婴儿一样，身上带着一股奶香味儿。
　　
　　“啊……哈欠……早啊，羽……”晓枫被拍醒，擦了擦口水，大大地抻了一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向欧阳问早。
　　
　　欧阳一边无奈地擦着自己满脸的口水一边坏坏地笑，目光在晓枫的重点部位上打量：“枫儿，呵呵……我们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晓枫的惊叫声响起，恍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羞得“哧溜”一下钻进了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小声抗议：“喂！羽！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色啊……你……去！去给我准备水，我要好好洗洗。”
　　
　　欧阳把晓枫的被拉了下来，摘下挂在床边的衣服帮他穿，故意撇着嘴笑：“放心啦，昨天晚上我都帮你清理过了，你现在干净得就像小婴儿一样。”说着又有些无奈，点着晓枫的小鼻子：“倒是你腿上那些伤，都有出血点了。枫儿，以后不可以这样对自己，知道吗？”
　　
　　晓枫点头：“嗯，好……哎？等等，你说你帮我清理了？什么时候？”
　　
　　欧阳咳嗽几声，装成小时候请的教书先生的样子，一脸沉重：“这位公子，昨天晚上在下抱着公子进了浴桶，已经帮公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咳……阁下睡得十分沉，所以在下没敢打扰。”
　　
　　晓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叫：“什么！”说着就气愤地挥起小拳头捶打欧阳坚实的胸膛和肩膀：“哎呀！臭羽！大坏蛋……大混蛋！大色狼！哼，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哭给你看！”
　　
　　欧阳擦了一把汗，使劲憋着笑：“卿为女子乎？撒娇乎？威胁在下乎？欠揍乎？屁股不疼乎？”
　　
　　晓枫哇哇大叫，一边飞快地系着里衣的梅花扣，使劲往床上一倒，大叫道：“天哪！我怎么就把自己给了你这个大色狼呢？”
　　
　　忙忙碌碌的早晨开始了。
　　
　　辰时将过的时候，欧阳和晓枫终于洗漱完毕。早上欧阳帮晓枫又上了一次药，小心按摩了好一阵子，直到晓枫已经非常满意欧阳的服务并且可以肯定行动方便之后，两人才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走出府外。晓枫翠竹绣底的靴面一尘不染，踩在白雪上显得格外清新宁静，欧阳把晓枫揽在怀里，轻轻抱着他上了马车。
　　
　　木辕慢悠悠地翻滚，欧阳知道晓枫喜欢这些热闹的气息，特意叮嘱了车夫缓步。晓枫兴奋地撩开透气窗上的布帘，目不转睛地看着忙碌的街道，行人像准备过冬的蚂蚁一样密密匝匝地穿行。小吃摊刚刚开业，厚厚的棉花包一打开，滚烫的面食使空气中飘起缕缕白雾，模糊了臃肿的老板娘的面孔。街边的小茶馆刚刚开了门，零星的书生捧着竹简，热热的香茶搁在唇边，慵懒地在窗前靠着。一位穿旗袍的秀丽女子已经坐定在台前，大概是很冷，颊边挂着两团红晕，旁边的二胡弦子一拉，清雅的小曲伴着而出。女子大概是江南人士，那种吴侬软糯的声音是晓枫怀念了很多年的。记得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坐船，就能听见远处的歌声，也是这种腔调——晓枫叹气，大概就这样，会怀念一辈子吧。
　　
　　欧阳善解人意地笑了，搂过晓枫道：“枫儿想家了？等开春之后我带你回去走走吧。”
　　
　　没有矫情的假问，欧阳只是淡淡的说出一个已定的事实，然后便开始思考着怎么样安排自己的时间。这大概就是爱人，霸道的默契。欧阳想，枫儿是没有任何可能会不喜欢这个决定的。
　　
　　果然，晓枫乍一听这个决定，脑袋还没有转过弯来，身子已经蹦了起来，欢呼脱口而出。
　　
　　欧阳笑了，扶着晓枫的长发，道：“这是真想家了，看来我是提对了，要不然枫儿这个倔强的小东西肯定不会主动求我。”
　　
　　晓枫撅着嘴瞪了欧阳一眼，心中却满满的都是感动，只是下意识地依偎在了欧阳的怀里，抱得更紧。欧阳当然感受到了，会心地抿嘴一笑，自然地把话题转回了眼前：“快到年关了，研琅今天摆宴，大家都来呢，你多说几句甜话，乖乖的，好不好？”
　　
　　晓枫用力地点头，眨着眼睛问：“都来吗？研寒和追儿，玉儿和南风曜也来？路遥呢？”
　　
　　欧阳坏笑着点头，狡黠地对着晓枫一个劲咔吧的大眼睛也眨眨眼：“都来！伤号儿也在。”
　　
　　晓枫一惊，奇怪地问：“伤号儿？谁受伤了？你说我吗？”
　　
　　欧阳故意拖长了调子叹一声：“谁叫你个小坏蛋昨天出去闯祸？听说某个被你拉下水的小孩被修理得很惨呢。”
　　
　　晓枫惊呼：“雪甄吗？研琅动手了？！”
　　
　　欧阳笑嗔着按下蠢蠢欲动的晓枫，道：“你这个闯祸精！自己闯了多大祸还不知道是不是？雪甄可比你惨，他是东门的副门主啊，犯了这种要处帮规的大错，研琅就算是为了护短也只能自己处理呗。可打得不轻，沅茗说今天早上站起来还费劲呢。”
　　
　　晓枫一听，泪花涌了上来，自责道：“都怪我……早知道我就不去勾引你了……我被你吃得惨不说，还害雪甄被揍……欧阳飘羽！你真是个扫帚星！”
　　
　　欧阳又气又好笑，翻过来就是一巴掌，咬牙切齿：“小东西现在越来越过分了？居然骂我？哼……不乖的小孩，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
　　
　　谁知晓枫当真了，也不顾喊疼，直接扑过来缠住欧阳的脖子，把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羽……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不喜欢我，别不要我！我可以改，我以后再也不没大没小了，你不可以喜欢别人……呜呜……”
　　
　　欧阳吓坏了，连忙帮小东西擦眼泪，解释道：“我的神啊！小东西，我和你开玩笑的，这有什么好哭的？难道你都听不出来的吗？”
　　
　　晓枫：“呜呜呜……羽大坏蛋大混蛋！呜呜……”
　　
　　欧阳擦擦冷汗：“小东西，别哭了。乖，宝贝别哭了，等会风一吹皮肤该裂了。羽心疼了，别哭了，哦哦哦……不哭了哦……”
　　
　　晓枫一愣，哭得更凶：“哇哇……我又不是小婴儿，你干嘛用哄小婴儿的口气哄我……哇哇哇哇……”
　　
　　欧阳：“……”
　　
　　事实上，雪甄的确伤得不轻，可是研琅好脾气地哄了一个晚上之后也终于绽开了笑颜，决定选择暂时忘记昨天的不愉快。今天来的都是成双成对，他可不想和研琅闹别扭给别人看笑话呢。
　　
　　“乖宝贝，真懂事！”研琅搂过雪甄吧唧亲了一大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雪甄一个肘击毫不留情地怼在研琅的肋骨上，疼得对方一下子弯下了腰去：“哼，等大家散了我还不理你！说了要走就是要走，谁也别留我！”虽然撂下这样“离家出走”的狠话，可是雪甄仍然是怀着好心情指挥着碧儿帮他装点房间，明显是打算“安家”了。归于此，研琅也才敢装傻般地对“离家出走”的威胁置若罔闻，作出一副“我是天下最委屈的皇帝”的样子来灰溜溜地蹲到门口。
　　
　　雪甄停下来，很意外地，他拖着仍然不是很舒服的下身走过去，慢慢地也蹲了下去。两个人，一个是东门的副门主，一个是名号更响亮骇人的皇帝，竟然就这样在门口肩碰肩地蹲着。
　　
　　臀上有些涨，很疼——但是雪甄却在微笑，很温暖的微笑。
　　
　　一向心疼的爱人在做自虐活动——但是研琅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挪近了一步。
　　
　　两个人都清楚的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荒野里的一块墓碑前，匆匆而过的雪甄踩坏了研琅新奉上的百合花，那个时候研琅刚刚扳倒对自己不利的人，还是一个孩子。雪甄心中愧疚，驻足看着研琅，做好了准备要挨这个看上去就是一个孝子的责骂。可是研琅没有看眼前那袭鲜艳的红衣，他只是默默地蹲下来抱着膝，低头哭了，口中喃喃道：“母妃……琅儿好没用，您都已经去了琅儿才能为您报仇，琅儿好想你……”
　　
　　后来，夕阳西下，暮色浓厚，雪甄凝视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山，月亮的角度一点一点改变，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太阳又重新攀上不远处的山头，看上去那样近，鲜红圆满，让人动容。耳边是若有若无的啜泣声——研琅哭了一夜，雪甄一直在他旁边蹲着，默默的不出声。雪甄听出那人哭泣呢喃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于是霸道地把他抱了起来，结果两个人都摔了——酸麻的腿好像被废掉了一样，一点力气用不上。雪甄刚要破口骂出，可是却意外地听见小人清朗的声音：“你叫什么？做我的爱人好吗？”
　　
　　这就是研琅的表白，是他对雪甄说的第二句话。时隔多年，雪甄仍然回味那个小人坚定的口吻，也许研琅和欧阳不同，没有欧阳温柔，也许跟着研琅会受很多委屈，但是雪甄想，他更喜欢研琅的果断。这世界上的人，都只有特定的人才可以匹配，其他人都是无福消受。
　　
　　也许以后会有风雨，可是一旦我们蹲在一起，就仍然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雪甄想，我可以一直陪伴你，就这样，蹲到老，蹲到死，你可以在我旁边哭亦或是笑，我会一直爱你。
　　
　　“阿嚏！”这是宫里唯一一条扫清了积雪的幽径，踩上去有点滑。路遥和穆阳并肩走在小石子路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然后眨眨雾蒙蒙的眼睛，裹紧了棉衣。
　　
　　穆阳无奈地拉起路遥的手，自然而温暖，道：“今天回去就请医生！”
　　
　　路遥听了就急，举起拳头：“喂喂！小穆子你可别浪费钱了，京城里的大夫看个病死贵，小风寒都能被说成恶疾……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心里有数着呢。”
　　
　　穆阳严肃起来，反唇相讥道：“哼，你倒是个神医，简直太神了！对自己的风寒置之不理不说，连治病的方子都不屑给自己开。”
　　
　　路遥有些理屈，低着头不再答话，只是闷闷地问：“听说雪甄病了？”
　　
　　穆阳叹口气，揽过爱人的肩膀，幽幽道：“你也不用这么婉转，众所周知的事实，这小子被研琅揍了。”
　　
　　路遥扑哧一声乐了：“你说得倒挺逗，不是说雪甄今天早上还挺难受吗？等会我给他瞧瞧，研琅倒真下得去死手……昨天欧阳那边也没个信儿，消息封得真严啊，不知道晓枫有没有被打。”
　　
　　穆阳无奈地看着变身超级罗嗦的管家婆的路遥，神秘地笑了：“没消息才是好消息，说明晓枫色诱成功，哈哈。”
　　
　　路遥幽幽地看着远方，小声道：“我们三个好朋友，怎么就都被套给你们这群人了呢？命运真是不公啊……你和研琅，还有欧阳，没有一个好东西。”
　　
　　穆阳低头抿嘴偷笑，只有对你，我才愿意做个混蛋。
　　
　　路遥抬头看了看有些发灰的天，莫名地觉得惆怅，轻声道：“穆阳，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不到一年吧……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侯，我还和他在一起。现在他倒是清闲了，留我一个人。”
　　
　　穆阳心头一紧，连忙安慰：“遥遥，都过去了，不要想了。”说着就把路遥往怀里搂，生怕路遥一个“我仍然爱他”从嘴里溜出来。穆阳偷偷地落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也幼稚到要去吃一个死人的醋，可是面对爱人，他似乎终于了解了雪甄和欧阳，终是无法维持自己的原则啊。
　　
　　可是路遥并不领情，只是略带不耐烦地把穆阳的胳膊摔下去，看着那双略微受伤的眼睛，抬起手在眼前搭起一个小棚。熬冬的大雁扑簌簌地飞，哀鸣着思念远离的群队，似乎很茫然，可是仍然不停地闪动翅膀在空中展翅，路遥看着那些青黑色的鸟儿，突然觉得对未来充满希望：“每次我去看他，墓碑上的画像都会落灰，其实他这个人很会享受，甚至有点洁癖，看到那有点儿发黄还挺脏的画像，我会突然有要帮他洗洗脸的错觉——如果他活着，肯定受不了这么脏。”
　　
　　穆阳感觉像是被人一炮轰掉了一半心脏一样，略带酸涩的怒气在路遥澄澈悲伤的眼神中融化，最终只是化作一缕幽叹：“遥遥，这么久了，我以为你早就接受现实了。”
　　
　　路遥笑着摇头，只是继续絮叨着他们的幸福，轻轻闭上眼睛，冥冥之中好像又看见某人熟悉的微笑：“他走之前，把最后一个吻给了晓枫，最后一个微笑却留给了我。你知道吗？也许我们有足够的缘分，可是他这个人太好强，而我对他太软弱，所以只能导致我们擦肩而过。命运和我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很迷人，是吗？”
　　
　　穆阳略带不安地看着爱人泛红的眼眶，他想抬手帮他擦泪，可是手指已经抚上路遥的两颊，却发现那皮肤是柔软而干燥的，无泪。
　　
　　遥远的空际突然划过一丝响动，无从寻觅，或许是空气过于干燥发出的爆破，或许是远去的鸟儿在思亲，或许只是寒风呼啸。路遥闭眼感受着呼呼的寒风，不去管穆阳僵在脸畔的手指。
　　
　　主子，是你吗？我听见了，你再说：“遥遥，会有人替我好好爱你，你不要总是调皮捣蛋，那家伙很好。”
　　
　　是啊，这个家伙很好，真的很好……路遥重新睁开眼睛，泪光不见，只是鬼鬼地笑，隐去了一切想念和不甘，只是拿起穆阳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往他的怀里蹭：“告别仪式结束了，小穆子，以后你一定要对我好。就算我真的要你做小太监，你也不可以不干。我不能保证忘掉他，但是我可以永远把心里最大最暖的地方留给你，好吗？”
　　
　　穆阳突然暖洋洋地笑了，手指死死地扣住路遥的，试探着掰了掰——果然，这样扣是分不开的——“这是一个承诺吗？”
　　
　　“不是。”路遥果断地摇摇头，无视穆阳的小失望，只是老神在在地靠在对方怀里，轻轻道：“这是我的信仰。”
　　
　　几对人从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时间里赶往同一个地方，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聚齐了。研琅遣散了所有的下人，自己在雪甄的花园里挖了土灶、架了火盆，挥舞着刀刀铲铲，从下午一直忙到现在。遗憾的是雪甄行动还有些不便，无法帮忙了，但是他却始终站在研琅身边五步内，不时地叮嘱一声：“多加点辣椒，再多加点！”
　　
　　欧阳和晓枫来得最早，两人齐心合力抬了长长的餐台来，欧阳扯开白色桌布的一头，轻轻塞进晓枫卷起的小拳头里，两人会心地笑，默契地一抖一拉，雪白翩然而落，整洁雅致。欧阳手脚很快，一只手托在一米长的托盘中央，丝毫不乱，一只只玲珑剔透的水晶杯贴合着桌布亲吻桌面的节奏摆落。晓枫错愕地看着托盘左边的杯子一只只消失，空了一半之后轻巧地一旋，换了另一面过来，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杯子一样眩晕在了欧阳潇洒温柔的动作里。回头去寻，却看见鼓起的最后一寸雪白贴在桌子上，瞬时间最后一枚水晶杯压在了刚刚还蕴藏着小气泡的桌布。剔透的杯壁把阳光折射成一个短短的彩虹，打在自己脚边，晓枫傻傻地抬头，正对上欧阳帅气温柔的笑，一时间觉得连冬日里罕见的阳光也变成了配角。
　　
　　不多久，被邀请的客人们就纷纷地来了。欧阳握着晓枫的手轻轻分配餐具，一边抬头很亲善地对每个朋友说嗨~~~作为兄弟的南风曜和研寒得到了大大的拥抱，而唯二的两位小姐——玉儿和追儿却得到了一个王子式的亲吻，轻轻印在手背上。晓枫故意不满地哼一声，然后走过去牵起两个大男人的手，一人啃了一口，“吧唧吧唧”两声响亮得过分，回过头来得意地看着欧阳扭啊扭，却意外地被大家同时爆发的响亮的笑声而吓得一哆嗦，又红着脸乖乖地钻回了欧阳的怀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放着勺子。
　　
　　“晓枫，为什么你要把两双筷子给一个人，又要把两只勺子给另一人？我们中间有这种习惯的吗？”明快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晓枫红着脸手忙脚乱地纠正了自己的错误，抬起头去看，才看见路遥和穆阳已经到了，不由得尖叫一声冲过去狠狠地拥抱好朋友。
　　
　　欧阳在远处笑着摇头，低下头的一瞬间才瞥到穆阳和路遥紧紧相扣的手，那样昭然地表明他们的关系正式进一步发展。回头对上研琅同样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由得会心一笑。
　　
　　追儿和玉儿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谁谁的皮肤白而谁谁的脸色红润，东街的蜡染棉布很漂亮但是却没有绸缎穿起来习惯……雪甄和晓枫见了路遥和穆阳十指相扣，便也立刻冲上去找自己的爱人，索要加倍的安慰。研琅笑着逗雪甄“自从和晓枫做朋友整个人都变幼稚了”，雪甄眉头一皱，刚要发怒，研琅马上补上一句：“可是我却越来越爱你。”说着不给雪甄反应的时间便侧过头去吻那饱满的唇，给了雪甄一个火辣辣的吻，一直到对方头晕到需要扶着自己才能站立。
　　
　　欧阳看着一对对甜蜜的恋人，轻轻点着晓枫的小鼻尖：“小东西，还记不记得我今天早上的表白了？”
　　
　　本来期待一个更甜蜜的吻的晓枫一瞬间有点失望，委屈得带了哭腔：“你就会欺负我，今天早上你只威胁我不喜欢我了……”说着嘴一扁，眼泪马上就要破堤而出。
　　
　　“不许哭，枫儿，不许哭！”欧阳霸道地蒙上晓枫的双眼，修长的身子一旋，轻轻单膝跪地，捧起晓枫美丽的左手，一枚清浅而火热的吻狠狠地烙上。
　　
　　众人皆惊呼，研琅无奈地低下头去砍一颗红红的辣椒——欧阳，你爱你家小东西有必要这么高调吗？真是浪漫没够的家伙……
　　
　　欧阳在灼灼的目光中抬头，看着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晓枫，重复道：“枫儿，不许哭，我不许你哭。听着，西域的人喜欢用这种礼仪祭拜他们信仰的神，而你，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神。”说着突然站起来把晓枫牢牢地揽进怀里，把早已经意乱情迷的小东西的小脑瓜轻轻抬起，温柔而霸道的吻再次烙上。
　　
　　看来这孩子昨天晚上美人计成功——大家交流一下眼神，会心地笑。
　　
　　夜幕降临，五对爱人分别手握着手点起火红的蜡烛，欧阳奉上珍藏很久的自酿竹叶青，烈得很，一杯一杯地帮大家酌满。路遥则笑着拿出冰好的酸梅汁，轻轻倒给晓枫和两位姑娘，道：“我以大夫的权威开口啊，烈酒伤皮肤，不能喝。”追儿和玉儿听了这话连忙拿起酸梅汁喝一大口，很配合地点点头。路遥满意地继续帮她们倒满，一边故意回过头去瞪刚刚拿起酒想偷腥的晓枫，呼道：“而且伤脾胃！喝了会胃疼一晚上！”
　　
　　晓枫失望地看了一眼散发着辣香的液体，也只好认命地捂上自己酸酸甜甜的饮料。
　　
　　“家长大人”们都在一边嗤嗤地笑，路遥受风寒正需要喝酒，便小口地抿着。雪甄更是忙的不亦乐乎，研琅还没有宣布开饭，桌子上所有盘子里的辣椒已经消失了一大半。研琅无奈地低声对忙碌的小人耳语：“吃太多辣，屁股上的伤回去又要疼了。”
　　
　　雪甄的筷子一下子掉下来，再也不敢碰那些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小辣椒，只得愁眉苦脸地看着一盘轻淡的雪梨羹。
　　
　　年轻人总是有活力，虽然身在夕阳，可是却散发着破晓般致命的光芒。
　　
　　欧阳抿抿嘴，在桌子底下牢牢地握住晓枫的手，大家都停下筷子，不约而同地举杯，仰头饮尽。再放下杯子的时候，都有几分微醺了。
　　
　　雪甄在抱怨着研琅打得太狠，拼命地索要着赔偿。路遥终于经不住穆阳软磨，答应回去就煎药给自己喝。欧阳始终握着晓枫的手，泪花晶莹地磨唧着：“枫儿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晓枫则表现出昔日对方的风度来，把醉醺醺的小孩尽可能地环住，轻轻说：“羽，羽，我信，枫儿也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抛弃你。”
　　
　　明天的明天，有我陪你，我们一起承担。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这个番外就这样结束了，亲们，寒假的时候清霄还会来更文。欧阳和晓枫的故事告一段落，以后会以雪甄和研琅为主，但是这篇文永远都不会被标记“已完成”，我们的故事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会有不定时番外随时等着大家来翻一翻。新文的链接到时候会在这里和QQ群通知，怕遗落的亲可以加我们的群，或者是收藏清霄的晋江专栏，群号和专栏链接都在文案下面，那么，寒假见喽~~~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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