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当公主成为女奴  　作者：秋李子
文案 
这是根据某公主的生平架空而出的故事，由于本人对真实的那个历史时空心怀敬畏，不敢贸然下笔，故此选择架空。
阅读提示：虽然是亡国公主，但是没有光复故国的举动，靠，那时代的男人还不做这些事情呢。
女主身世颇为离奇，但是她的父母更离奇，所以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请跟我说一句，其实历史真相才是最雷的。
本故事还想告诉大家，就算你身为公主，命运改变时，也要低头。
写了这么长时间，有如下几点话要说：
1，如果你想看到个落难公主在落难的时候和男人卿卿我我，最终被这个男人所救的内容，对不起，看不到。
2，如果你想看到个落难公主在落难的时候，奋起反抗的故事，对不起，看不到，在当时的环境下，这样做就是死。
3，本文前三十章，就是公主被变着法子受虐的记录，对不起，你没看错，就是前三十章，事实上，我觉得还不够虐，而后面的才是回到宫廷。
以上三点，如果你都明白了，那就跳吧。
抱歉番外没有情绪写了，非常抱歉，本文就此完结，感谢各位的支持，鞠躬感谢中。
给我家亲爱影子做的推荐，妖孽师傅和可爱小白徒弟的故事，我很爱这个文的

标签： 欢喜冤家 架空历史 爱情
主角：冯瑗（小圆） 

开始

　　这是一个混乱的年代，在长城外游弋已久的胡人，终于趁一统天下的大齐王朝上层动乱的时候，攻进长城，洛京陷落，平时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皇亲贵族们，纷纷弃了洛京，逃往江东。
　　但对普通人来说，除非战火烧到了家门口，日子还是这样的过，依靠长江天险，战火还没烧到江东这边，却是一派歌舞升平，好一派太平景象。
　　
　　建康城外，金家庄内，虽说才五更天，不过有勤快的仆人已经起身准备伺候主人了，金家小姐所住的小院也不例外，金小姐的乳母王妈妈，每天就是这个时辰醒，她边栓着衣服的带子，边打着呵欠问睡在外间的小丫鬟小兰：“小姐的点心厨房准备好了没有？”
　　
　　小兰是个机灵的丫鬟，早就进来，见她穿衣服，伸手替她扯着衣服，甜蜜蜜的说：“奴婢这里一收拾好，就去厨房瞧了。”王妈妈赞许的点头，望了一圈，见还缺人，边梳头边问：“小圆那丫头呢？”小兰还没说话，另一个叫小玉的丫鬟正好掀帘子进来，听见这话，把手里给王妈妈打的脸水放下，撅着嘴说了：“妈妈，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日子，小圆和大爷眉来眼去的，早就不好好做事，瞧她现在都没起来。”
　　
　　听了这话，王妈妈脸色一变，跺脚道：“等她长远的离了这里，再来不听我的话。”说着推开她们，开门就要去小圆房里，小兰拉了拉小玉的袖子，轻轻摆手，小玉才不看她，只是哼了一声，小兰叹气，两人自去做别的。
　　
　　一个丫鬟正在熟睡，她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轻，身材娇小，姿容秀丽，虽然床上只有稻草，盖着一张床单，身上也只是一床薄被，但她依旧睡的很香，唇边还不时露出甜美的笑容，仿佛这不是建康城外金家的下人房，而是昔日昭阳宫内，软床锦被，她也不是小圆，依然是皇后所生的琅琊公主冯瑗。
　　
　　“呸，还睡着干什么，你这懒丫头，还不起来给我干活。”随着怒骂声，冯瑗尚未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屁股上挨了几板子，冯瑗，不，现在叫小圆，是建康郊外金家的丫鬟，还没睁开眼睛，小圆就意识到了这点，忙一骨碌爬起来。 
　　
　　王妈妈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根木棒，见小圆脸上还有残存的睡意，举手又要打，小圆忙开口说：“王妈妈，奴婢昨日替小姐绣帕子，睡的晚一些。”王妈妈丢掉手里的柴，一只手就过来揪住她的耳朵，一巴掌又打在她的脸上，继续喋喋不休的骂道：“臭丫头，以为勾上了少爷，就可以偷懒不干活？我可告诉你，那个傻少爷，可是什么都不抵。”
　　
　　小圆任由她骂，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王妈妈见她一脸恭顺，鼻子里哼了一声，骂道：“还不去烧洗脸水，小姐快要醒了。”小圆正要出门，王妈妈又叫住她：“回来，昨夜你绣的帕子呢，小姐要用。”
　　
　　小圆忙回身从枕头边拿了一块帕子过来，王妈妈接过，细看一看，鼻子里又哼出一声：“算你这丫头还聪明，知道留几针给小姐。”抬头见小圆还站在那里，挥手嫌恶的说：“还不快去准备洗脸水，真是个没眼色的丫鬟。”
　　
　　小圆忙行一礼，出了屋门，这时天色雾蒙蒙的，看来是比平时起的晚一些，昨夜不知道为什么，又梦到昭阳宫内，难道是白日听姑爷说的，被掳走的惠皇后杨氏，依从了胡人不说，还被在长安称帝的招锵立为皇后，这等叛夫叛国之人，实在是天下女子的耻辱。
　　
　　小圆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母后嫁的人，就算是传说中吃人肉的，杀人不眨眼的胡人，也好过那懵懂不知世事的父皇，那个自己在记忆里永远只对吃感兴趣，从来无力护住自己妻女周全的人。
　　
　　感到在水井里的水桶变的沉甸甸的，小圆把水桶提上来，一路提到院里的小厨房，这个厨房不过是平日烧水等事，一日三餐另有大厨房准备。小兰已经把火重新生起，在烧水，见她来了，笑着说：“小圆，本想去叫你的，小玉拉了我就走，害你吃了苦头。”小圆见她已经把水烧了，把桶放下，笑着摇头，小兰见她一言不发，叹气道：“瞧你的长相，品性，和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的，也难怪。”
　　
　　说到一半，小兰就住了口，小圆听了她这话，知道她说的是金小姐不知道怎么的，看自己总是不顺眼，以致在这个小院里，从上到下，除了小兰之外，就再没第二个人对自己好了。
　　背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幺，这都还没飞上高枝呢，就指使别人做起事情来了？”原来是小玉去大厨房催了点心回来了，见小兰替小圆烧水，不由开口讽刺，小兰见小玉满脸的不高兴，知道她在记恨，忙推着她去忙别的，厨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听着噼噼啪啪的火声，看着跳动的火苗，小圆不由心想，听说母后为那个胡人，生了一个儿子，母后会不会像对自己一样，温柔的对他笑，亲手替他做衣裳？
　　
　　后背传来的疼痛，打断了小圆的思绪，都不用回头，小圆就知道一定又是王妈妈，她急忙起身，对王妈妈恭敬的说：“王妈妈，水已经烧好了，奴婢正要倒出来。”说着就端过一边的水盆，铜盆又重又厚，热水一倒上，越发难的端起来。
　　
　　虽然干这些活已经三年，小圆还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盆端了起来，刚滚开的水，一股热气只冲她的脸，熏的汗都下来了，小圆也不敢去擦，跟在王妈妈的身后出了厨房，一路来到金小姐的闺房外面。
　　
　　小兰和小玉手里已经拿了别的东西守在外面，见王妈妈来了，都只是轻轻弯腰一礼，王妈妈换了副模样，绝不是方才对小圆的凶神恶煞的样子，整整衣服，满面笑容的轻轻敲了敲门，半日门才开了，一个丫鬟揉着眼睛出来，见到王妈妈，也不行礼，只是摆一摆手，示意她们小声，悄悄的往房里指了指：“王妈妈，小姐昨夜和王小姐联诗夜话，到五更天才睡下呢，可要轻些。”
　　
　　丫鬟的话没说完，房里传来慵懒的声音：“绿琦，不要在王妈妈面前胡说。”绿琦忙应了声：“小姐醒了。”转身进去房里面伺候，王妈妈眉头一挑：“哎呀我的小姐，你可真不愧是个才女，只是也要自己保重身子。”说着也进房去了，小玉和小兰鱼贯而入。只有小圆守在门外，等着传唤，金小姐发过话，说是小圆下贱，不得自己的令是不能进闺房的。
　　
　　接着就是掀帐声，穿衣声，不时还传来小姐和王妈妈撒娇的声音。小圆听着每天早晨都必经的这些，不由想起还是公主的时候，自己也是被捧着长大的，只是。小圆看着自己手里的盆，不由苦笑，现时却是个连别人闺房不经传唤都不能进去的粗使丫头。
　　
　　小兰这时出来了，招手道：“快把脸水端进去。”小圆哎了一声，跟着她进去。
　　
　　金小姐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青丝光可鉴人，发长到地，王妈妈正用梳子蘸了刨花水给她梳头，金小姐手里还拿着方才王妈妈从小圆那里拿来的帕子，一针针在绣，绿绮在衣柜里找着小姐的衣服，小玉手脚麻利的在给小姐收拾着床铺。
　　
　　小圆一进了房里，就跪了下去，把盆高高举过头顶，王妈妈灵巧的挽了一个髻，金小姐这才转过身，放下帕子，小兰上前挽起金小姐的袖子，绿绮过来，用手在盆里试试水的温度，这才拿了巾子，给小姐洗脸。
　　
　　小姐洗脸，每次都是很慢，绿绮伺候的时候，水不时从盆里溅出来，不过一会，小圆脸上，身上就都是水了，自然也是不敢去擦的，洗完脸，绿绮皱眉瞧着地上的一滩水，对小圆道：“倒了水就来擦地。”接着就继续伺候金小姐梳妆去了。
　　
　　端着只剩下半盆水的盆出去，倒掉，回身拿着布进去擦地，此时金小姐已经梳妆停当，绿琦手里拿了几件衣衫，再给她挑选，这个比小圆还小了半岁的女子眉眼生的很精致，一张瘦呱呱的脸，唇角稍微往上翘，一瞧就是教养很好的大家闺秀。
　　
　　小圆望着换上一件浅绿色衫子，下面系了豆绿色裙的金小姐，她的容貌，其实有些像自家三姐，只是始终没有自家三姐那种皇家气派。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明天发，但是估计到时没网上，所以今天发，这个的原型是司马家的清河公主，不是慕容家的，顺句，清河真不是个好封号，不是被杀就是死老公。




生活

　　啪的一声，小圆脸上又挨了一掌，打人的是绿绮，她瞪圆了眼睛：“叫你擦地，停下来做什么？待会摔倒了小姐怎么办？”金小姐手里拿着根簪子，正在往头上比，听见绿绮这样说，妙目一转，唇边浮起一丝笑容，堪堪把簪子插好，眼皮都没抬的说：“好了，绿绮，我们还要去王妹妹那里，和她一个蠢丫头计较什么。”
　　
　　绿绮应了声是，房里的众人依旧伺候，毫无震动，一时金小姐收拾好了，用了点心，带了绿绮去王小姐那里。
　　
　　金小姐一走，小玉就丢下手里的活，坐到她坐的那个位置，伸手去拿没吃完的点心，点心有些干，她呛了几下，不由桌子一拍：“小圆，你是死人啊，怎么不知道给我倒茶？”小圆忙丢下东西，急急的过来给她倒茶，小玉喝了一口，把茶泼到她脸上：“你存心想烫死我？这么烫的茶也给我倒？”
　　
　　小圆也不敢去擦一擦脸上的水，忙另倒一杯茶过来，小玉接过，舌头只舔了舔，就把杯子一放：“不是热的烫死人，就是冷的不能喝，你存心和我作对是不是？”小圆被她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弄懵了，张张嘴正想说话，小玉眼一溜望见了，嘴里恨道：“你还想狡辩不成？我可告诉你，别以为大爷对你青眼，你就能离了这里，老爷不点头。”小玉重重冷笑一声：“你不过就是做梦。”
　　
　　小圆这才知道小玉的火气是从哪里来的，只说的一句：“并无此事。”小玉听了，抬手又要打，小兰忙上前把她拉开：“好了，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小玉白她一眼：“少来做好人。”说着抽出帕子扇风，小兰见小玉还这样，忙把小圆推出去，自己抚着小玉的肩道：“不过都是这府里的下人，谁也不比谁高贵些，你何苦这般。”
　　
　　小玉哼了一声，冷笑道：“就算是下人，你我总比她要得意些。”小兰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出来，手拍着她的背：“罢了，我知道你志向远大，只是这样的事情还是一个缘分。”
　　
　　小玉被说中心事，脸上不由飞起一抹绯红，却强自挣道：“你这死丫头，这样说我，难道你不想寻个好的，去配个小厮，一辈子都做下人不成？”小兰听到这句，眼神黯淡下来，只是不说话。
　　小玉见小兰这样，正待再说，外头就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小圆丫头，妹妹去哪里了？”小玉一听是大爷的声音，忙顾不上再说什么，捏捏脸，让脸上多些红色，整整衣裳，却故意把梳的齐整的头发扯出几丝飘在眼前，掀开帘子，人没出去，声音先飘出去：“大爷，小姐去王小姐那边去了，要不要奴陪你去寻？”
　　
　　小玉的声音本就软糯，再兼她故意放软了声音，越发让人听的，酥到了骨头里面去了。金大爷却只转头摆手，另一只手却去扯住小圆的手不放：“你陪我去寻妹妹。”小玉见自己又在金大爷这碰了钉子，眼里喷火，恨不得把小圆一脚踢出去，别在面前碍手碍脚，小兰也出来，见这样，唇边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小圆却被金大爷紧紧扯住，不敢放手，这金大爷虽有些痴傻，心地却好，自己若正跟了他，也比跟着金小姐，只是这事情一日不成，自己就一日不敢挑明，只得小声的让金大爷放开自己，金大爷摇头跺脚，就是不肯放，小玉也上前要掰金大爷的手。
　　
　　正在搅成一团之时，王妈妈面沉如水的走上来，眼都不扫金大爷一眼，把手里拿着的几件衣衫递到小圆手里：“还不去洗了这些，眼里找不到活的丫头。”
　　
　　小圆接过衣衫，忙忙去了，金大爷又叫了声小圆，正要跟着她出去，王妈妈哼了一声：“大爷，你是个男人，又是个尊贵人，怎么老跟着那低贱的丫头？”金大爷虽然已经十八了，一向憨痴，连个亲都没定的，金小姐又聪明伶俐，金老爷越发把女儿值钱，这个儿子，只想着寻个丫头给他，过一世罢了，故此平日王妈妈的话，金大爷是句句听的，谁知金大爷今日却不比往日，脖子一梗，口里嚷道：“我就要小圆。“
　　
　　王妈妈见金大爷今日不听话，也有些怒了，伸手出去揪住他的耳朵，喝道：“大爷，你要去寻小姐，我唤个小厮带你去。”说着寻个小厮，把金大爷交给他。金大爷嘴里虽然还在嚷着，却在小厮的推搡下出去了。
　　
　　见这边安静了，王妈妈这才对小玉道：“我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却是老爷说了，等八月十五就给小姐和姑爷办喜事，总要从家里的丫头里面，寻几个清秀的过去伺候，然后才挑给大爷的丫头，你给我安分守己些，别做出什么不智的事情。”
　　
　　小玉听了这话，嘴里嘀咕着：“不是有绿绮姐姐，哪能轮到我们了。”王妈妈举步正要进房，听见这话，瞪她一眼，小兰也忙拉小玉一下，嘴里笑道：“妈妈，我们知道了。”王妈妈这才哼了一声，进去房里。小兰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小玉自去做活，耳朵里一时半刻却也得不到清净。
　　
　　小圆洗好衣服，又把院子打扫干净，这才得了空闲，照金小姐的吩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做针线，小圆的针线，却是在当日惠皇后第一次被废居金固城的时候，伺候的人不多，那时只有八岁的冯瑗和自己的三姐，在母后的侍女，有夜来重生之称的惠娘亲手教的，此后惠皇后屡次被废立，冯瑗的针线也越发做的好了。
　　
　　进了金家，金小姐见她针线出色，虽然还是让她做粗活，只是一些荷包，手帕之物，还是让她做，做好了就拿出去，说是金小姐自己做的，初时小圆不知，还做的完全，吃了几次苦头之后，就知道留下几针给金小姐，这样皮肉也少吃了一些苦。
　　
　　小圆做了一阵，又想起往事，不由叹气，当日金固城中，虽说不知明日是什么光景，却是母女三人团团圆圆，也有苦中作乐之感，今日却是，三姐的陵墓，在洛京郊外，都不知有没有被破坏，母后在长安城中，已另有了孩子，还会不会想起自己？
　　
　　只怕母后想起自己时，还当自己已经死了，那从洛京到建康的漫漫旅程，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呸，你又在想你野汉子了？大白天的哭什么？”突来的辱骂在这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小圆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之中，有两滴泪滴在针线上，小圆忙起身，对小玉道：“姐姐，这太阳有点大，风一吹，吹落两滴泪，并不是我哭。”
　　
　　小玉冷哼一声，拿起针线，突然眼睛一亮，扬声道：“好啊，你这大胆的丫头，竟然把小姐没做完的针线拿出来偷绣，还用眼泪弄脏了，也不知你有几条命？”小圆摸不到头脑，愣愣的说：“姐姐，你在说什么？”
　　
　　身后已经响起绿绮的声音：“好啊，小圆，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早上不好好擦地不说，现时又把小姐的针线拿出来。”小玉早已行礼：“奴见过王小姐。”小圆忙转身，身后却是金小姐和王小姐手牵手站在那里，金小姐在外人面前，永远是端庄的，她此时唇边含笑，端正站在那里，细听绿绮说什么。
　　
　　小圆没料到王小姐也跟着来了，心里暗道不好，自己今日却是大意了，忘了小姐叮嘱过，自己会针线的事情，除了小院里的人，外面的人可一个也不能告诉。忙低头侍立，只是不敢说话。
　　绿绮发作完了，这才恭敬对金小姐道：“小姐，这小圆闯下如此大祸，却怎么处置？”金小姐这才抬眼望向小圆，只是不说话，眼转向绿绮，自己对王小姐道：“妹妹，我们进去吧。”
　　
　　说着退后一步，让王小姐先进去，自己方才进了房。绿绮等金小姐她们进去了，转向小圆，不语不笑，只是望着她，小圆见她面上一派平静，咬了咬唇，正要说话，绿绮叫住送茶进房的小玉：“我来，你给这丫头长点记性。”
　　
　　这话正中小玉下怀，忙走上前来，绿绮接茶盘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可要小声些，别扰了小姐。”小玉点头应了，绿绮方才进去了。
　　
　　小玉脸上带着笑，慢慢走近小圆，小圆知道这顿打，今天是逃不掉的，眼一闭，小玉见她这幅模样，反笑了出来：“呸，我们小姐历来为人和善，犯了错，不过骂两句就得了，你摆出这幅挨打的模样给谁看？”
　　
　　小圆睁眼，见金小姐正送王小姐出来，心里明白些许，不由苦笑，只是不敢露出来，小玉说完了，王小姐已经开口道：“姐姐为人的确良善，方才我还怕。”却没说完，只是一笑，金小姐脸上带笑：“妹妹，你我相识这么些年，难道还不明了我的心？”
　　
　　王小姐点头，笑道：“却是做妹妹的鲁莽了。”金小姐又是微微一笑，两人在丫鬟的簇拥下出了院门。
　　
　　小玉等她们一走，抬头看向小圆，脸上的笑早不知去哪里了，咬着牙道：“不惊动，那也好，你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终于有网可以上了。




姑爷

　　说着在前走，小圆忐忑不安的跟在她后面，转眼到了厨房后面的一个小屋。小玉把门一关，笑道：“我今日也不打你，也不骂你，你给我把那个喝了。”
　　
　　小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是一碗脏水里面泡了几块什么东西，那水又黑又臭，那东西也已经发黑了，端过来仔细看时，才知道是馒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小圆不由面露难色，小玉本打算坐下，环顾了一下，一来没凳子，二来虽然打扫过，但发杂物的屋子始终是乱的，心里暗自骂小圆，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心里越发怪她，只是不说出来，把手里的帕子叠成不同的样子，眼都不抬。
　　
　　等了半响，见小圆不动，小玉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去到她面前，只是眼睛依旧不瞧她：“知道你不肯吃，也好，你就三天不吃饭吧。”小圆牙一咬，欲待要喝，只是这臭气熏人，舌尖刚尝到一点，就干呕出来，哐啷一声，碗掉在地上。
　　
　　小玉见了，也不恼，只是笑道：“我去告诉厨房，这三天。”望着小圆的脸由红转白，小玉得意的加重语气：“没你的饭吃。”
　　
　　说完小玉就出去了，小圆站在那里，眼泪哗哗的流，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挨打更痛的事情，活着做什么，何不寻条死路，脑中又浮现出母后当日所说的话：“瑗儿，答应母后，以后无论如何也要活着，不要学你三姐。”
　　
　　那是母后第三次被废之时，三姐和皇叔起了冲突，当场血溅昭阳宫，虽赔上一条命，却没能改变任何事情，等母后重又被立，在昭阳宫内，三姐的灵前，母后近乎癫狂的对自己说了这番话，活着，无论如何也要活着。
　　
　　小圆不由心想，母后，孩儿听你的话活着，却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孩儿甚至想，就嫁了给那痴傻的大爷，换一口安稳饭吃，母后当日嫁给父皇的时候，虽说父皇是个傻子，母后也满心的不愿意，可是父皇怎么都是皇帝，而金大爷，小圆的唇边浮起苦笑，母后可有想过，自己的女儿也要走上同样的路？
　　
　　一只手抚上了小圆的肩，小圆还当是小兰，忙擦擦泪，抬头道：“姐姐，我不过风吹迷了眼。”面前却不是小兰，而是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穿月白色的衣衫，腰系一条素色衣带，那衣带上用绛色丝线绣了海棠花，还用金色丝线勾出云纹，似乎都能闻到海棠的香味。衣带上挂的香囊，里面散发出一股清香味，这两样东西，都是小圆做的，金小姐拿去送人的。
　　
　　男子面露关切之色，小圆见了这个男子，也不知道怎么的，泪又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男子深深叹息，扶住小圆肩头的手没放，又伸出手来，用拇指擦去小圆往下落的泪水，声音里带有叹息：“小圆，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有什么事，你找我就好。”男子的手势轻柔，温热的触感让小圆一时觉得，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这样被人温柔的问话，鼻子越发酸了，泪落的更凶。
　　
　　外面很安静，只有阳光透过小窗照射进来，在这样逼仄的小屋里，这个男子就像身上会发出光芒一样，他唇边温润的笑，扶在小圆肩头如玉的手，都让小圆深深的沉醉。男子自说了那句话后，再没有开口，只是专注的看着小圆，就像她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慢慢的，男子的手从小圆的脸上滑了下去，来到她的下巴处，用两个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见小圆不像前几次一样把自己推开，男子的唇，慢慢的向小圆如花般的唇瓣靠去。
　　
　　小圆不由闭上眼睛，睫毛一眨一眨，近了，更近了，还差那么一点点，男子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他扶住小圆的另一只手已经移到了小圆的腰上，温热的呼吸喷到小圆脸上，让她的脸泛起一片潮红，越发显得动人。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蝉鸣，聒噪的蝉声打破了小屋里的宁静，也让小圆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站直身子，推开男子，退后一步，低头行礼道：“奴婢一时忘情，还望姑爷包涵。”面前这人，正是金小姐的乘龙快婿，王小姐的哥哥，出身于琅琊王家，此时避祸而来到江东的王公子，王胜安是也。
　　
　　王胜安本来以为小圆已经肯了，谁知小圆突然这样说，他的手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半天才收回手去，望着一副恭敬之色，依旧拒自己千里之外的小圆，深深叹气，却说不出话来。
　　
　　小圆听见他的叹息，一时心慌意乱，半天才说：“姑爷抬爱，奴婢本万死不能辞的，只是。”王胜安的双手拢到衣袖里面，专注的看着小圆，叹气道：“难道你还在怨我只能以妾视你？”
　　
　　小圆慌忙摇头：“不是的，奴婢自知出身卑贱。”说到这个，小圆停顿了下，继续快速的说：“小姐和姑爷，本是一对璧人，奴婢不过是蒹葭之流，怎敢。”话没说完，小圆的手被王胜安握住了，小圆不由一阵心慌，却不敢再挣脱了，只是抬头看向王胜安，王胜安的眸子清亮，眼光专注，轻轻的对小圆说：“小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虽只见过你几次，你行事气度，和一般的婢子不同，想来也是那洛京大族出身，只是我和她已有前盟，不能背约。”
　　
　　这样的话，小圆已经听王胜安说过很多次，有那么一瞬间，小圆想把自己身世说出，转念又想，现时母后已从了那胡人，听姑爷昨日说起时的口气，无限嫌恶，再兼现在局势未定，若全盘托出，只怕反而不妙。况且母后数次废立之时，昭阳宫里众人的嘴脸，已经看的不少了，小圆又把话咽了下去。
　　
　　看小圆在那里时而皱眉，时而微笑，越发显得容貌出色，不似金小姐那木头美人，王胜安表面虽然很平静，内里的一点火，却越烧越旺。
　　
　　方才眼看就要得手，谁知却被蝉声搅没了，王胜安不由有些想骂人，只是这件事情，也不能操之过急，况且现时在金家，虽被礼遇，始终是寄人篱下，不能像心像意，还是等和金小姐成婚之后，再从长计议，横竖小圆是她房里的丫鬟。
　　
　　想到这里，王胜安故意皱一皱眉，放开握住小圆的手，温言道：“你休要再如此妄自菲薄，你我之间，只是遇到晚了，对你家小姐，我多的是敬重，对你。”王胜安说着加重语气：“我却从没对人如此动心。”小圆听见他这几句话，就算是谎言，也觉得满心甜蜜，微微点了点头，唇慢慢的往上弯，渐渐在脸上开了一朵花，这笑容似春风里初绽的花一样美丽。
　　
　　王胜安见她笑了，不由有些失神，可惜这丫头不经常笑，只是很快镇定下来，也扬起笑容，对她道：“以后受了委屈，别老是憋着。”小圆正要点头，外面传来王妈妈的喊声：“小圆，你这死丫头，又跑哪里去了？”小圆忙应了声，对王胜安又施一礼，推开门出去。
　　
　　王胜安在里面徘徊了一会，等到外面没人声了，这才出来，从门那里绕过去的时候，溜眼瞧见墙里面王妈妈手里拿着一件衣衫，一脸的气愤，小圆已经跪在了地上，只是低着头，什么话都不敢说。
　　
　　王胜安眉头一皱，却也没说话，悄悄的就从墙边绕过去。
　　
　　王妈妈骂的口沫横飞：“你瞧瞧，叫你洗几件衣衫，竟把小姐最心爱的衫子洗出一个洞来，养你有什么用。”小圆见她只骂，却不把衣衫拿给自己看，心里有些奇怪，却不敢回嘴，只是低头跪着。
　　
　　王妈妈骂完了，把衣衫往小圆怀里一丢：“诺，你自己望望，可有你这样做事情的？明日之前，要把它恢复原样，不然。”王妈妈脸上露出笑容：“你也别来见我。”说着也不管小圆，自顾自调转屁股走了。
　　
　　小圆这才站起身来，只是跪的时间长了，小腿一阵发麻，歇息了一会，才细细的看着这件衣衫，在胸口处，本来是绣了朵菊花的，现在菊花的花蕊部分，是一个老大的洞，小圆细瞧了，不由苦笑，这个地方破了，自己原先想的，要绣朵花遮住的法子是行不通了。
　　
　　只是既然王妈妈已经交代下来，小圆的手拂过衣衫，再难也要做到。




第 4 章

　　第二天一大早，金小姐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梳妆，装扮停当，还没看见小圆来，金小姐用手中的团扇轻轻的扇着风，姿态优雅，似闲聊般问王妈妈：“妈妈，小圆那丫头呢？”王妈妈把金小姐方才扇风时候弄乱的鬓边乱发用篦子再往上篦篦，笑着说：“小姐，小圆这时还没来呢。”旁边的绿绮插话：“小姐你忘了吗？昨日小圆那丫头洗衣服的时候，洗破了一件衣衫，小姐仁慈，说也不罚她，只要复了原样才好。”
　　
　　金小姐听完，淡淡一笑，娇媚的笑容却有种难以形容的狰狞：“若她真的复不了原样，也不能怪我了，妈妈你说是不是？”王妈妈只是笑笑，小玉这时端着点心进来，绿绮接过递给金小姐，听见这话，继续道：“小姐说的对，那丫头，一副狐媚样子，要不是小姐心慈，不忍把她赶出去，只怕她现时已填了沟壑。”
　　
　　王妈妈也点头：“是啊，外面兵荒马乱的，听说洛京那里，连皇帝皇后都死的没人收尸，那像我们这地方，靠着长江，打不过来，她要不是运气好，卖到这里，只怕早被胡人抓了去，奸够了，充做粮食。”小玉听了，明白金小姐心里在想什么，想到小圆若不能还原了那衣衫，就要被罚，唇边勾起微笑。
　　
　　金小姐只是微笑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说话，用勺舀了个汤圆，放到嘴里，桂花的香气立时充盈了嘴，金小姐咽下了，才打算又说话，外面传来小兰喜悦的声音：“小圆，你来了，小姐正在等你。”
　　
　　听见这话，金小姐脸色一变，险些握不住碗，小玉几乎忘了礼仪，忙掀开帘子去看。绿绮看着金小姐脸色变了，腰一扭，去到门前，掀起帘子，喝道：“来就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是小姐的丫鬟，不来伺候小姐还有什么事？”小兰正拉着小圆的手，高兴的在问什么，看见小玉出来，又听见绿绮说话，忙放开小圆的手。
　　
　　绿绮瞪了小兰一眼，下巴一抬，对小圆道：“你进去吧。”小圆手里抱着叠的整齐的衣衫，跟着她进了房里。金小姐此时已经恢复的像平时一样，吃完了点心，坐的端正，唇边含笑，在等着小圆，小圆上前行礼，金小姐看了她半响，见她一脸疲惫，心里冷笑一声。
　　
　　绿绮忙上前从小圆手里接过那件衣衫，在金小姐面前抖开来，昨日那个破的地方，今日果然已经补上了，整朵菊花完完全全，并无半点不足的地方，金小姐仔细看了一遍，愣了好大一会，盯住小圆看了半日，这才道：“罢，既然你闯的祸，你复原了，我也不再追究，下去做你的去。”
　　
　　小圆这才松了一口气，昨晚几乎急的没法，却突然想起惠娘曾经教过，如何复原有破洞的衣服，全赖了她这个绝活，才让母后的衣衫看起来常新，忙把原先绣的菊花拆了，然后又用和原先差不多的丝线，重新绣出一朵，中间还用界线密密的把那洞绣小，这样乍一看是露不出什么破绽，怕就怕她细看线，还怕被人看出这是惠娘独门的绝活。
　　
　　抱着衣服来时，心里还是有忐忑的，听到小姐这样说，才松了口气，转念却又想，金小姐虽然被金老爷着力培养，琴棋书画，都让她学，又找人教导她的言行举止，却终究不过建康郊外一个庄户人家的女儿，自己用的手法，整个洛京，知道的人也不多，她瞧不出来，也属正常。弯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金小姐等她一出去，脸立马变成猪肝色，把衣服一摔，对王妈妈发脾气道：“妈妈，昨日我用剪刀剪出来的，定不能复原的了，怎么这丫头一夜之间，就弄好了。”说着用力搅着帕子，只恨不得小圆就是这帕子，早被自己搅成碎肉。
　　
　　王妈妈忙上前摆手：“小姐，噤声，你现时是王家没过门的媳妇，攀上这门亲事，老爷费了许多力气，举止稍差那么半点，被人听去，可就不好了。”绿绮仔细瞧瞧，见门窗都关好了，也上前安慰，金小姐发作过一时，这才叹道：“什么琅琊王家，现时也不过就是来江东避难的，也不知爹迷了什么心窍，非要把我许给他。”
　　
　　王妈妈上前扶住她的肩：“小姐，可别说这些孩子话，一和王家结了亲，连县令都高看的，况且听说河间王已被拥立，拥立他的就是姑爷的族叔，到时姑爷的前途不可限量，你又何必为这么一个丫鬟，坏了大事。”金小姐不语，一眼瞧见绿绮，不由恨道：“你长的也不差，怎的他瞧不上你？”
　　
　　绿绮嘴动了几动，不敢辩解，姑爷人生的俊俏，出身又高，自己又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自小姐定亲后，自己时时打着被姑爷收了的主意，谁知姑爷却瞧都不瞧自己一眼，那一点春心，早被泼了冷水，对小圆越发又嫉又恨起来。
　　
　　小姐碍于身份，要在众人面前装装样子，自己可没有这么多顾忌，还在想着怎么想法折磨小圆出气。小兰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圆，小圆你怎么了，快醒醒。”
　　
　　金小姐眉毛一挑，外面发生什么事了？王妈妈已经上前拉开门，对外面喝道：“这是怎么了，小姐还在呢，就这样大声喊叫？”
　　
　　小兰这时抱住小圆，摇着她的身子，连声呼唤，见是王妈妈出来，忙道：“妈妈，小圆出来后，我们刚说了几句话，她就晕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妈妈你快瞧瞧。”
　　
　　王妈妈顺势一瞧，小圆闭着双眼，脸色惨白，连唇上都没有血色，小玉拢着手，只是冷笑道：“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娇小姐，这么一点太阳，就晒晕过去，实在和我们不一样。”
　　
　　小兰见王妈妈上前了，对小玉道：“小圆昨晚没吃饭，又连夜补那衣衫，铁人也熬不住，更别说。”小兰话还没说完，王妈妈就瞪她一眼，小兰忙住口。
　　
　　王妈妈掐了掐小圆的人中，见她还是没醒来，嘴一努，示意小玉去打桶水来，小玉心不甘情不愿的打来，王妈妈用手一摸，冰凉冰凉的，正合适。
　　
　　用瓢打了瓢水，往小圆脸上一泼，小圆倒下去之后，觉得身子晃晃悠悠，朦胧中看见母后在向她微笑，依旧是那么美丽，小圆不由叫道：“母后，你去了哪里？儿好想你。”母后没有说话，只是向她微笑，小圆正打算上前，一个胡人男子突然插到了中间，把小圆推开：“她不是你的母后，是我的妻子。”
　　
　　小圆顾不上害怕，正准备推开这个男人，远处传来喊声：“杀了他，杀了这个人。”却是一群手拿各种武器的人，在一个白袍将军的带领下，向这边冲来，小圆想喊，一阵猛雨淋了下来，浇的小圆透心凉，猛地一个激灵她醒过来。
　　
　　睁眼却是明晃晃的太阳光，刺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小圆闭闭眼睛，重又睁开，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好了好了，小圆，你终于醒了。”小圆认出说话的是小兰，自己依旧在金家的院子里。
　　
　　小圆不由长叹一声，王妈妈丢下瓢，听见她的叹息，恨道：“这个贱丫头，这么点太阳就受不了了，还不给我起来干活去。”小兰正打算帮小圆说几句情，小圆突然紧紧抱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我没有娘了，我没有家了。”
　　
　　小圆自来金家数年，虽然常受打骂，只是她一向都能忍，就算哭也不过就是背人弹泪，从来没有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放声大哭。
　　
　　小兰被吓了一跳，伸手回抱住她，小圆哭的是撕心裂肺，王妈妈也被怔住了，过了半日，才走上前道：“我不管你是现时没有了娘，还是早就没了娘，你现在是小姐的丫鬟，就该服小姐的管，快些去给我干活。”
　　
　　说着就从地上拉她起来，小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抱住正在哭的小圆，另一只手抓住王妈妈的衣衫道：“王妈妈，我们虽然是下人，却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小圆伤心她娘没了，也是常事，妈妈今日不如就放她一天可好？”
　　
　　王妈妈拉了几下，没有拉动，不由有些火上来了，劈手就给小兰一个耳光：“呸，你先管好你自己。”小玉在旁边瞧了一阵热闹，这才上前道：“妈妈，瞧她们这样情深的样子，罚一个可是不行的，两个就一起罚。”
　　
　　王妈妈呸她一下：“说什么风凉话，还不上前帮我把她们两个拉开？”小玉见自己出的主意没有用，嘟了嘴，跺一跺脚就上前帮忙，她可没有半点顾惜，把小圆的手拼命撇开，也顾不得小圆在这个过程中，手指都差点被她折断。
　　
　　王妈妈和小玉用了许多力气，这才把小圆她们分开，却也是累的不行，方一分开，王妈妈一手就抓过小圆，往她身上劈头盖脸打去：“呸，你既进了金家，就是金家的人，生死都和你的爹娘无干了，哭什么哭，简直是招晦气。”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我，不忍心再写她在金家的生活了，反正就是很苦水很苦水的。




命运

　　小圆任由她打骂，不哭不求饶，小玉面带得意之色看着王妈妈在教训小圆，巴不得王妈妈就此把她打死，好消了自己心头的恨意。小兰欲上前求情，被小玉死死拉住，只得站在那里，干看着。
　　王妈妈打了一会，心头的火气才消了些，停下手来。对小圆吐了口吐沫：“呸，别给我装娇小姐了，还不快些去干活？”说着还踢了自己的手一放，就顺势滑到地上的小圆一脚。
　　
　　小兰已经挣脱开了小玉，扑到小圆身前，连声喊了起来，只见小圆双眼紧闭，唇无血色，双手握成拳，怎么喊也不理会。小兰不由慌了，眼里涌起泪水，转头对王妈妈道：“妈妈，小圆喊不醒，怎么是好？”
　　
　　王妈妈打了这些时候，觉得自己也打累了，正双手叉腰在那歇息，听见小兰惊叫，瞪她一眼：“怕什么，一瓢冷水下去就好了。”小玉听了，忙舀了瓢水过来，劈头盖脸，往小圆身上浇去，本以为水一下去，小圆就醒过来。没想到小圆只是动弹一下，依旧又躺直了。
　　
　　小玉丢下瓢，指着小圆，一脸惊恐：“妈妈，她，她。”连说了几个她字之后，小玉总算把话说清楚了：“她不会真的死了吧？”王妈妈正打算仔细看看，传来绿绮的声音：“死了就死了吧，一个丫头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找几个小厮进来，把她拖出去埋了，别惊动了小姐才是大事。”
　　
　　说着绿绮帘子一甩，就要进房，王妈妈点头，吩咐小玉去唤几个小厮来把小圆拖出去，小兰伸手出去探探鼻息，小圆鼻下还有微微的呼吸，忙死死抱住小圆对王妈妈道：“妈妈，她还没死，妈妈找个医生来吧。”
　　
　　王妈妈眉毛一横：“不过是五千大钱买回来的贱婢，还要请医生，你当老爷的钱是水里淌来的，还不快些让开。”小兰哭哭啼啼，万分不舍的看着小圆，小圆自来到这里，虽然她竭力掩饰，也可尽为下人的规矩，却是怎么也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高贵的。
　　
　　当时小姐刚和王家订了亲，老爷寻人来教导小姐各样规矩，小姐学各样规矩正学的冒火，见小圆一个丫头，举止居然比自己还到位，火气越发大了，就把小圆做了一个出气的东西用。
　　
　　只是怕人说自己没有度量，面上不理小圆，背地里吩咐她们，就是挑小圆的错，等到小圆渐渐长大，容貌更为出色，更成了小姐眼里的一根刺，早想拔之而后快，只是碍于名声，才只是暗地做事。小兰想到这里，更觉得小圆可怜，又见王妈妈她们凶神恶煞的模样，虽极力忍住哭声，那眼泪却还是不停往下掉。
　　
　　小玉已经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十七八的小厮，听见小兰哭的伤心，早已不慌的小玉嘴一撇：“小兰，你哭这样伤心做什么，不知道的，还真的以为她是你妹妹。”小兰全当没听见她的讽刺，还是哭的眼泪鼻涕一把的。
　　
　　见她哭的伤心，又紧紧抱住小圆不放，两个小厮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王妈妈眼一瞪：“叫你们来是做什么的？还不快些把她拖出去。”说话时候，还上前扯住小兰的头发往下拉，两个小厮应了声，就上前一个抬头，一个抬脚，预备把她抬出去。
　　
　　小玉见小圆的身子被抬了出去，终于把这个眼中钉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王妈妈想来也是这样想的。正在她们得意之时，金大爷手里拿着个风筝，呵呵笑着进来：“小圆，快些和我去放风筝。”
　　
　　小玉见这个节骨眼上，金大爷来了，脸色一变，柳腰一摆，就到了金大爷面前，笑的娇滴滴的说：“大爷，小圆她不在，我陪你去吧。”金大爷才不理她，还是只是扯着脖子喊：“小圆，小圆。”
　　
　　小玉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见两个小厮已经把小圆抬出去了，又重新笑着要和金大爷说话。猛不防小兰一个身子撞到金大爷那里，拉着金大爷的袖子就道：“大爷，你快些寻人去瞧瞧小圆，她还有口气在，这边就要把她抬出去埋了。”
　　
　　金大爷听到小圆这两个字，眼睛立马瞪的老大，拉住小兰就说：“小圆在哪里，你快带我去看。”小玉暗地里跺脚，扯开小兰拉住金大爷的手，娇笑着说：“大爷，她说笑呢，快些我和你去放风筝吧。”
　　
　　小兰难得见到个救星，虽然说觉得小圆嫁给这个痴傻的大爷，也是玷污了她，此时人命要紧，哪还顾得了许多，拉住金大爷的手只是苦求道：“大爷，求你去和老爷说，除了小圆谁都不要，才能救了小圆的命。”
　　
　　啪的一声，小兰脸上挨了一掌，却是王妈妈打的，她一手叉腰，指着小兰骂道：“有你这样调唆的吗？大爷寻谁，是老爷定的事情，关你这丫头什么事？”金大爷再是痴傻，也明白了几分，在院子里跳着叫：“小圆，小圆，你们把我的小圆拉到哪里去了。”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还不停的去踹那些房门，见他突然闹起来，王妈妈顾不得再教训小兰，急忙上前去拦他。金小姐却是自王妈妈一出去，就在那借着看书，耳朵是直竖着听的，等到小兰的哭声响起，绿绮出去望了，说小圆已经被王妈妈打死了。金小姐心里的那个喜欢，是无法形容的，丢了书本，歪在榻上，只是笑个不停。
　　
　　绿绮见小姐喜欢，也上前凑趣，两人都很得意，谁知金大爷突然插了一杠子，金小姐想着外面有王妈妈在，也劳烦不了自己，还在那里和绿绮在那里高一句低一句的说，嫁衣上要绣什么花，等到成了亲，就让绿绮伺候王胜安去。
　　
　　等王胜安做了官，金家也会被他提携，自己生的孩子，就是琅琊王家的后人，谁敢再说她是暴发户的女儿。到金大爷突然闹起来，金小姐这才变了脸色，使个眼神让绿绮出去帮忙，自己伏在窗口细听。绿绮出了门，见金大爷满院子乱窜，地上还扔着一个大风筝，王妈妈和小玉两个在背后追赶，那里追的上，小兰跪在院子中间只是哭个不停。
　　
　　场面混乱不堪，绿绮看一眼追的喘吁吁的王妈妈，心里道，别看她平日威风，怎的现时连个金大爷都管不住了，上前拦住金大爷，面带寒霜的说：“大爷，你也该知道个内外，这是小姐的闺房，你们虽是兄妹，却也不能乱闯，你现时可有点做大爷的样子。”
　　
　　金大爷寻不到小圆，又听见绿绮这么说，突然伸出手去掐住绿绮的脖子：“就是你们平日欺负她，现在小圆才不在了，你还我的小圆来。”绿绮没料到，也没躲闪，正正被掐住脖子，金大爷虽痴傻，力气却不小，不过只是几下，绿绮的眼珠就往上翻，只是梗着脖子，喉咙里呼呼出气。
　　王妈妈见了，忙上前掰住金大爷的手：“大爷，你有话好好说，这样岂不把绿绮掐死了？”
　　
　　金小姐在里面听见，再躲着是不中用了，忙掀开帘子出来，这时绿绮虽被放开，喉咙里初进了气，咳嗽不止，小玉忙上前给她捶背，金小姐一瞧，她雪白细腻的脖子已被金大爷掐出两个青紫的印子来。
　　
　　金小姐不由一阵心疼，对金大爷道：“哥哥，做妹妹的碍于名分，总不好说你，你要寻个丫头，怎么拿妹妹身边的丫头出气？”金大爷想也是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瞪着金小姐，呼哧呼哧只喘粗气，嘴里只是说：“我要小圆，你把小圆藏哪里了？”
　　
　　见绕来绕去，还是小圆，金小姐恨的牙根暗咬，正要说话，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搀扶下匆匆进来，见院子里被金大爷闹的一片狼藉，跌足道：“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个你这么不中用的儿来，你这样闹腾，难道想让你妹妹和王家的婚事闹脱？”
　　
　　来人正是金家的当家人，金老爷，金大爷要换在平常，被他这样一骂，早就乖乖的起来走了，谁知金大爷今日却不似平常，只是瞪着眼睛嚷道：“妹妹今日不把小圆交出来，我就不走。”
　　
　　小圆，金老爷皱眉看向管家，管家叫个金福，忙道：“老爷，你忘了吗？就是三年前，你从前村老六那里买来的一个丫头，花了五千钱，专门给小姐做粗使的。”金老爷摸摸胡子，点头想起来了，伸出一个指头对管家道：“我记得这个丫头长的不错，举止也很斯文，陪伴小姐正好，怎么又和这个孽障扯上了？”
　　
　　管家赔笑道：“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还要问大爷。”金老爷又点点头，对金小姐道：“女儿，那个丫头，你就叫出来给你哥哥，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闹成这样？”这个，金小姐抬头不敢望他，还在想的时候，跪在地上的小兰已经冲过来了：“老爷，王妈妈方才命两个小厮把她拖出去埋了，我摸到她还有一口气，并没有死。”

作者有话要说：糊涂的金老爷啊




第 6 章

　　王妈妈脸一红，对已经皱眉的金老爷道：“老爷，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身子弱的很，我怕过了人，才唤小厮抬出去的。”金老爷虽知道这是托词，却还是咳嗽一声说：“我们金家，要做积善之家，倒下的乞丐都要养的，更何况自家的下人。”
　　
　　王妈妈忙连声称是，金老爷点点头，对金福道：“你就寻两个人去瞧瞧，那个丫头若是还有气的话，就把她抬回来，汤水调养着。”金福连连称是，金大爷听见了，跳过来扭着身子对金老爷说：“我也要去。”金老爷瞪他一眼，没说别的，拂袖走了。
　　
　　小兰见老爷肯了，心头这口气才松了下来。
　　
　　小圆晕过去之后，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只觉得身子重又晃晃悠悠，高一脚，低一脚的不知道去哪。飘飘荡荡中，看见三姐在笑，仿佛还是当日昭阳宫里，无忧无虑的公主：“瑗妹妹，你说，我们长大后要个什么样的驸马？”冯瑗一愣，却还是伸手握住脸：“三姐不羞，不到十岁就要寻驸马。”
　　
　　三姐瞪她一眼：“大姐姐不是十岁就定了驸马，我都快十岁了，想想也没什么。”接着三姐叹气：“不管怎样，我绝不要像父皇一样的傻子驸马。”小小的冯瑗听了这话，也跟着叹气，手柱着下巴说：“要是母后给我们挑的驸马，应该就像大姐夫一样，若是父皇。”三姐听到这里，只是叹了一声，没有说话，冯瑗过了一会，又问道：“母后长的那么美丽，为什么要嫁给父皇？”
　　
　　这个问题，被认为是齐宫最聪明的公主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了半天，三姐才说：“因为父皇是皇帝吧。”冯瑗点头：“也许吧。”这时一对男女在侍从的簇拥下走过来，领头的那名男子面如冠玉，长眉入鬓，看见她们姐妹二人，小黄门立即跑上来行礼。
　　
　　冯瑗看着那个从来没见过的男子，好奇的看，男子旁边的少妇温柔的笑笑，轻轻行了一礼：“妾谢氏见过两位公主。”三姐已经笑了起来：“原来是十四哥哥，早就听母后说，你要带新嫂嫂来宫里。”
　　
　　说着转向谢氏，谢氏生的很端正，穿着沉重的朝服，动作依旧优雅，三姐笑道：“这位就是新嫂嫂吧？”谢氏轻轻屈身行礼：“妾正是。”冯瑗从没见过这两个人，只顾着看，心里还在想，这是哪家的哥哥，怎么都没见过的时候，三姐对自己笑了：“瑗妹，这是镇守建康的河间王，要称一句十四哥。”河间王冯睿已经笑了起来，眉毛弯成月牙，冯氏皇朝俊男美女甚多，连自己痴傻的父皇容貌都极好，冯睿和谢氏这对，就更显得出色。
　　
　　冯瑗忙行下礼去：“见过十四哥。”想了想，笑着说：“还有十四嫂嫂。”冯睿听见小小冯瑗这样称呼，愣了一下，和谢氏对看一眼，笑了起来，这时就不是方才浅浅的笑意，笑容深到眼睛里都是，这时有个小黄门跑过来：“河间王，皇后传你和王妃进殿。”
　　
　　三姐看着冯睿和谢氏相携而去，不由叹道：“要像谢嫂嫂一样，配个这样的人，才不枉的。”冯瑗伸出手去咯吱她：“姐姐你好不害臊。”欢笑声响起，只是离冯瑗越来越远，仅只一瞬，宫廷和三姐都不在眼前，冯瑗着急大喊：“三姐，三姐，母后。”
　　
　　“小圆，小圆。”温柔的声音在小圆耳边响起，小圆感到全身都是酸痛的，也能感觉到身子是躺在硬木板床上，睁开眼，面对的是小兰关切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小圆宁愿自己已经死去，而不是依旧在金家的下人房里醒来，只是面对小兰关切的目光，又想起母后当日的话，小圆笑了一笑，努力的说：“小兰，我没事。”
　　
　　不说话还好，一开了口，小兰的眼眶又红了，泪掉了下来，拉着小圆的手说：“你总算醒了，我还怕你真的熬不过去，那可就。”小圆听到自己声音细弱，昏迷过去之前的事情慢慢想起来了，梦见母后，被王妈妈打，又被冷水浇了一身，模模糊糊中，只是听见小兰的声音，等再醒过来时，却又在这里。
　　
　　见小兰又开始哭了，小圆伸出手去，预备握住她的手，刚打算说话，一阵咳嗽传来，让她说不出话拉。小兰忙止住她：“小圆，你别说话了，老爷说了，你身子既然不好，就先歇着几天。”说到这，小兰一阵迟疑，半天才道：“只是老爷不肯请医。”
　　
　　小兰又急急道：“不过我采了些草药来，熬了给你，活不重的时候，就来看你，小圆，你一定要好起来。”小圆见她这样关切，知道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不由点点头。
　　
　　小兰见小圆醒了过来，还能说话，这才安下心来，也不敢告诉她昏迷之后，已经被小厮拖了出去，正打算挖坑埋的时候，又抬了回来，足足昏了三天三夜了，自己趁伺候金小姐的空隙，偶尔来照看一眼，老爷已经说了，再醒不过来，就把她又扔了出去，省的放在家里招晦气。
　　
　　见小圆说了几句，又要睡去，小兰忙端过个碗，小心扶起她说：“小圆，这是我背着人熬的莲子粥，你喝几口。”
　　
　　小圆刚醒过来，喉中干渴如裂，本也想着喝水，只是不好再劳烦小兰，小兰这个举动，倒是中了她的下怀，勉力坐起身子，接过碗。虽说是莲子粥，莲子只不过几个，还有几粒米而已，连糖都没放。
　　
　　小圆只喝了一口，却觉得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莲子粥，嚼了莲子，可能是小兰心慌意忙中，莲子也没烂熟，莲心也没摘掉，见小圆脸上浮出吃到苦东西的神色。小兰用手掩住口，小声的说：“哎呀，我怎么忘了，莲心都没摘掉。”小圆已经喝的干干净净，想是东西入了肚，小圆也觉得好些，摇头对小兰道：“不防事。”
　　
　　接着轻叹：“却是有许多年都没吃过莲子了。”小兰接过碗，把小圆扶了躺下，听见小圆这句，再联想起她的举止，不由问出一句：“妹妹，有句话我在心里许久了，一直不好劝你。”小圆闭了眼，听见她这样说，睁眼笑道：“姐姐对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不知道姐姐有什么话劝我？”
　　
　　小兰坐到她身边，迟疑许久，才开口道：“妹妹，我虽然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姑娘，却也知道你的行动举止，定是那洛京大族出身，只是这个时候，听妈妈们说，那北边兵荒马乱的，妹妹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没有家人来寻，想来家里人也已经不在了，妹妹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小兰这番话，虽然委婉，小圆却听进去了，她闭闭眼，泪水还是忍不住流出来，小兰叹了一声，起身道：“妹妹，我知道真要让你嫁了大爷，也委屈了你，只是嫁了他，总好过去做姑爷的妾，小姐的为人。”
　　
　　说到这里，小兰欲言又止，小圆已经明白了，她睁开眼，强露出一个笑容：“姐姐，我明白的。”小兰伸手出去替她掖掖被角：“其实大爷除了傻些，对人却好，我听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人说，皇帝不也是傻子吗？”
　　
　　听到小兰提起父皇，小圆长叹一声，父皇，若是父皇能护住妻女，自己也不必随着母后，在昭阳宫和金固城里进进出出，尝尽人间辛酸，本以为那是人间最苦痛的事情了，谁知国破宫陷，母后不见了，自己虽在乳母的保护下出了城，还没行出城三十里，乳母被杀，自己被掳，一路战战兢兢，来到建康。
　　
　　又被卖进金家，虽有吃有住，平日受的打骂却不少，说出去任谁会信，自己曾是齐宫里锦衣玉食的公主？
　　
　　见小圆不言语，小兰也没说话，只是叹气。这时外面传来金大爷的声音：“小兰丫头，小圆醒了没有？”小兰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看向小圆，小圆眼里的泪落的更急，却什么话也没说。小兰这才答应着上前开了门。
　　
　　金大爷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见小圆流泪不止，忙坐过去，问小圆：“你为什么哭，是不是饿了？”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叶包，打开来，包了两个酱肘子。闻到香味，金大爷舔舔嘴唇，还是往小圆那里一送，下了莫大的决心一样的说：“小圆，这给你吧，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了。”
　　
　　见他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小圆不由失笑，金大爷见她笑了，心里十分高兴，摸着头呵呵的笑了，连声催促她快些接过去。
　　
　　小兰见状，忙倒了碗水递给小圆，嘴里还笑道：“大爷，这肘子虽好，小圆刚醒过来，也没力气去撕，你怎么不切好了来？”金大爷摸摸脑袋，把荷叶一包，就起身说：“我去找刀子来切。”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我一下子把金大爷写的那么可爱？




第 7 章

　　见他匆匆离去，小兰扑哧一声笑出来，对小圆道：“大爷虽然痴傻，对你却是一片真心的，你要生了个儿子，小姐总是嫁出去的，日后当家作主，比现在好多了。”小圆听小兰絮絮叨叨，只是讲些嫁给金大爷的好处，想起梦中情形，难道自己的驸马就是这个痴傻的金大爷，应了那句话。
　　
　　不，现在也不是驸马了，在别人眼里，现时的自己，嫁给金大爷，还算是高攀。讥讽的声音响起：“这都还没定下呢，小兰，你就想着大奶奶当家作主了，也不撒泡尿照照，有这么大的福气吗？”
　　
　　听声音这么酸溜溜的，不是小玉也猜不出第二个人了。果然是她抱着手臂倚着门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自然是不好的，眼光里含有无限怨毒，狠狠的盯着小圆。这种眼光，小兰只有在幼年时候，随母后去探望生病的舅母，舅舅的妾室在一旁伺候舅母，偶尔趁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看舅母就是这样怨毒。
　　
　　不过只是一瞬，那个妾的眼神就重新转为温顺，小圆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谁知今日又见到这种眼光，不由打个寒战。小兰回头见是小玉，反正是撕破脸了，也不顾忌这些，笑道：“这总是有指望的事情，好过别人没指望。”小玉听小兰居然出言讥讽自己，火气又上来了，不是小兰在中间搅，小圆现时早填了野狗肚子，还能这么安稳躺着。
　　
　　不由唇一撇，哼道：“小兰，你可是伺候小姐的，不是在这里伺候小圆的，还不快些去，小姐唤你了。”小兰听了，正准备出去，见小玉不走，奇怪问道：“小姐唤我，怎么你不跟着去？”小玉用手扇着风，冷笑道：“我这不是来巴结新大奶奶来吗？”
　　
　　说着伸手推推小兰：“还不快去？”小兰皱眉想下，等会金大爷就来，有他在，小玉也使不了什么坏，对小圆道：“我去去就来。”这才出去。
　　
　　等到小兰一走，小玉探出脑袋，周围没什么人来，把门关上，对闭目养神的小圆冷笑道：“大奶奶，我就来伺候伺候你。”说着拿来一床被子，劈头盖脸的给她盖上，还用手按住被角，嘴里说：“盖严实些，可比走了风。”
　　
　　那被子又厚又重，小玉用的力气又大，小圆猛的被这样盖住，鼻子进不了气，伸手去掀被子，只是体虚，掀不动。
　　
　　小玉见她挣扎，心里得意，手里的力气越来越大，嘴里还说：“大奶奶别动，你可是尊贵人，就让我伺候吧。”小圆渐渐没了力气，连咳嗽声都没有了。门碰的被撞开，金大爷碰着一包切好的肘子进来，嘴里还说：“小圆，这切好的了，你吃。”
　　
　　看见小玉这样，小圆在床上挣扎，金大爷愣愣的问：“小玉，你在做什么？”小玉正在得意之时，听见门被撞开，心已经慌了，又听见金大爷问话，她本就不是惯做这些事的人。忙慌乱起身，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在给小圆盖被子。”
　　
　　金大爷听见她这样说，上前有些责怪的说：“小玉，被子不是这样盖的。”小玉忙把被子掀开，小圆得了空气，吸了两口，又猛地咳嗽起来。金大爷忙要上前，只是自己手里捧着肘子，没有放的地方，对小玉说：“还不快些给小圆捶背？”
　　
　　小玉没料到自己反被金大爷唤去给小圆捶背，虽不愿意，也上前扶起小圆，捶了起来。刚开始那几下，听的重了一些，金大爷跺脚道：“太重了。”小玉恨不得把小圆一巴掌打出去，自己扯住金大爷就做了事去，听见金大爷这话，只得放轻一些。
　　
　　金大爷见小圆脸色渐渐好了，才吩咐小玉别捶了，倒水过来给小圆吃肘子，小玉被金大爷呼来喝去，越发恨了，只得去忙。
　　
　　小圆吃了几片，心里舒服了些，终究体虚，又要睡去，金大爷见了，对小玉道：“小圆要睡，就给她睡，你还不快些出去？”小玉都快哭了出来，怎的这金大爷此时一点都不傻了，还如此温柔体贴？
　　
　　只得跺跺脚，出了房里。金大爷双手柱着腮，盯着小圆的睡相只是看个不停，小圆似睡非睡，总觉得脸上有什么热乎乎的眼神，忍了半天，才睁开眼对金大爷说：“大爷，奴要休息了，你先下去。”
　　
　　金大爷只是呵呵直笑，也不动弹，小圆见他这样，索性闭上眼睛，继续睡去。金大爷盯着小圆的脸，看了也不知多长时间。直到小兰悄悄的走进来，见到金大爷这幅傻样子，觉得好笑，笑了出来。
　　
　　小兰先上前望望小圆，见她呼吸平静，脸色也好看很多，伸手出去摸摸额头，不凉不热，这才放下心来，对金大爷笑道：“大爷，你先回去吧，小圆这里有我呢。”金大爷这才起身，只是蹲在床边的时间长了，双腿麻了，一下子差点跪了下去。
　　
　　小兰见他这幅样子，又笑了出声，金大爷又看看小圆，这才出去了。小兰拿过针线，就在小圆床头，边做针线边等着她醒来。
　　
　　小圆睫毛微微颤动，睁开眼睛，悄声问小兰：“他走了。”小兰嗯了一声，伸手出去扶她起来：“你睡的这些日子，他一天都要来三趟，连老爷都喝不住他，他虽痴傻些，对你还是真心的。”
　　
　　小圆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醒来不久，金大爷就来的缘故，小兰端碗水给她，替她盖好被子。小圆喝了水，想起一事，问小兰：“这几日我做不了活，却不知小姐那里？”
　　
　　小兰哼了一声：“小姐要装贤惠，自然是不会来问的，况且有老爷发话，让你在这里养着，王妈妈自然也不会来啰嗦，你先好生养着。”小圆知道缘由，听的小兰这句装贤惠的话，不由憋不住笑。
　　
　　小兰等她睡好了，才说：“小姐难道不是装贤惠，只是哄着姑爷和王家小姐，生怕给王家退了亲。”小圆听了她的唠叨，心里隐约觉得不对，这王胜安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良人，只是金小姐这样，两人也算绝配。迷迷糊糊想着，小圆睡着了。 
　　
　　小圆养病这些日子，金大爷一起了床就来看她，连饭也送进屋子里吃。金老爷虽然心疼钱财，却是金大爷整日围着小圆转也好，省的还要搭个人去看着他，也就不管了。金老爷不管，金小姐自然也不敢多说话，只是看着小圆在那里舒舒服服的养病，独自生气而已。
　　
　　人的精神一好，病养起来也就快些，不过十天之后，小圆也复原了。
　　
　　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给金老爷磕头谢恩，金老爷坐在厅上，瞧着小圆规矩的给自己下跪磕头，说着道谢的话。手搭在椅边，眉毛皱成一团，小圆的相貌是很美的，举止也足够优雅，但是，她怎么这么瘦，屁股又那么小小的，这样的人怎么给金家生孩子？
　　
　　金大爷才不管这些看着小圆的动作，只是嘻嘻的笑，笑完了又问金老爷：“爹，是不是这样，小圆就是我的人了？”这个，金老爷迟疑一下，金大爷已经跑到小圆身边跪下，准备磕头了。
　　小圆听了这话，心里什么滋味都浮上来了，痴傻之人，难道自己的命运和母后一样吗？但是母后嫁的，怎么也是皇帝啊，而这个男人，虽然他对自己很好，只是怎么说也不过就是一个乡下财主的儿子。
　　
　　小圆还沉浸在哀怨里面，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厮，垂手抱道：“老爷，姑爷回来了”金老爷摸摸胡子，对金大爷道：“起来吧，这事情也是大事，怎么这么草草。”
　　
　　金大爷本来满心欢喜的要磕头，却听见父亲这样说，嘟着嘴，扭着身子不肯起来，金福见了，上前扶起他：“大爷，你就别耍性子了。”说着呵呵一笑，对金大爷说：“你要不起来，这丫头不也跪在这里？”
　　
　　金大爷扭头一看，小圆规矩的跪在那里，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一把拽住了小圆，嘴里说：“快起来，不要再跪了。”金老爷见金大爷这个举动，眉头又是一皱，像牙疼样的嘶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王胜安从外面进来，此去建康，事情异乎寻常的顺利。族叔现在已官拜司空，况且朝廷新立，也是缺人手的时候，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谋个职位，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是自己初入仕途，官职小些，仅一个太仓县的县令出缺，还要等到明年三月，自己也就应了下来，事情办完，心里十分欢喜，一路进了金家。
　　
　　在路上突然想起，自己这个岳父，却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不过是个建康郊外的庄户。到时成了亲，应酬起来，不是要让同僚看自己的笑话。
　　
　　想到这，心里渐渐有些不快活起来，只是自己初到江东的时候，没有投奔处，金老爷对自己也算有恩，金小姐看外貌还算美丽，为人也算贤良，据自己妹妹说的，金小姐这些年，学的也很努力，做王家的媳妇，勉强也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对士族没好感，不过他们在中国历史上，占据的时间很长。




受苦

　　王胜安不由长叹一声，早知局势平定的这么快，当日就不要这么急答应金家的婚事，等到做了官，自然有名门大族的女子为妻，而不是屈就一个这样的女子，看来，只能成婚后，先纳几个妾了。
　　
　　等到进了金家，却听下人议论着，这小圆因祸得福，老爷肯了她和大爷的事，小圆可是王胜安心里，第一个要纳的女子。听见小圆要被许给大爷，心里的不快活又加重了。几步赶到厅里，正好听见金老爷说，这是大事，过几天再定，心里松了口气，不免仔细打量起小圆来。
　　
　　见她大病初愈，消瘦了许多，穿的也是旧衫子，越发楚楚可怜。王胜安不由起了怜香惜玉之心，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推开，一把抱住她在自己怀里怜惜，又见金大爷只是盯着她傻笑，不由暗骂了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却还是上前给金老爷行礼。
　　
　　金老爷见了自己的得意女婿，自然就忘了金大爷这边，只是挥手让小圆她们出去，小圆行了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胜安说了句：“河间王在建康被四叔拥立，四叔有拥立之功，故此小婿谋的一职。”河间王，被拥立，那不是十四哥哥吗？小圆停住脚步，只是想进去问个究竟。
　　
　　王妈妈这时刚好过来，见她停住脚步，眉毛一皱，声音就阴阳怪气起来：“你勾搭了大爷还不够啊？还想勾搭姑爷，在这里遮遮拦拦做什么？”小圆听见这话，哪还敢再停留，只得应了声是，就继续走路，王妈妈等到转过弯，扯她一下：“还不走快些。”
　　
　　说着还加了一句：“你还真当自己是金家奶奶了？”小圆刚想辩解，随即一想，和她辩解也没什么用，只得跟在后面走。到了小院里面，进了金小姐的房，金小姐坐在窗前，看着小圆规矩上前行礼，只是不说话。
　　
　　小圆行礼起身，只是低着头，不知道金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金小姐看了她一会，不由冷笑道：“好丫头，我倒看错了你？”说着走到她面前，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半响，放下手，用手里的丝帕擦着手，继续冷笑道：“模样长的还真不错，只是那心。”
　　
　　说到这，金小姐哼了一声：“怎么就这么招蜂引蝶，勾住我哥哥倒也罢了，还在那里对姑爷勾勾搭搭，实在是无耻至极。”金小姐这几句话却是咬牙切齿的说的，小圆若真像了她的名字，是个小圆团，只怕已被金小姐咬在牙齿之间，咬的个粉身碎骨。
　　
　　小圆偷眼瞧一下，见房里只有王妈妈和绿绮，门窗关的死紧，看来金小姐已是做足准备，要好好的算账了。横竖自己从那日听小兰说的，已经是死过数次的人了。想到这里，小圆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金小姐，朗声道：“小姐这话，做婢子的，并不敢认，奴婢自从来到小姐房里，足不出户，却不知小姐这话从何而来。”
　　
　　金小姐本来以为，自己几句话就能吓的小圆跪下，连声认错，谁知今日小圆却不似往时，不由皱眉，猛地拍下桌子：“你这丫头，还敢犟嘴，还不给我跪下？”
　　
　　小圆已料到她会发火，咬一咬嘴唇，只是道：“若奴婢有罪，小姐罚奴婢也是应当的，只是奴婢并没有罪，故此也不敢领罚。”金小姐总没有这么老辣，听了小圆这几句话，已被气的连连咳嗽。绿绮忙过来替她捶着身子，对小兰道：“好一张利嘴，难道小圆你病了这许多日子，连心也病了不成？老爷虽许下把你给大爷，却是一日不成事，一日你就还是小姐的丫鬟，这样伶牙俐齿，可只是让你皮肉受苦。”
　　
　　金小姐此时急了，等不得绿绮伺候，自己倒了碗茶在吃，听见绿绮这几句话，发狠道：“这话却对，要进我金家的门，你也要掂量掂量。”小圆听金小姐这番前后颠倒的话，还在那里想，王妈妈那还忍的住，上前来用脚在小圆膝弯里一踢，小圆碰的跪下。
　　
　　王妈妈得意的说：“瞧瞧，这不就肯跪了？”小圆虽跪了下去，头却没低下来，一双眼睛，还是倔强的看着金小姐，金小姐见她这样，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来两耳光就甩在小圆脸上，嘴里骂道：“我把你这狐媚子的脸打坏了，瞧你还拿什么勾搭人？”
　　
　　见她打小圆，王妈妈忙上前劝道：“小姐，为这样贱人值不得你动手，况且打在脸上，也落下幌子了。”金小姐手势去的重，虽然只是两下，小圆的嘴角都流出血了，金小姐见这样，听王妈妈说的也有理，笑一笑，用手整一整头上已经歪了的钗子。
　　
　　猛然想起这钗子是王家送来下定的，自己打了小圆不要紧，传到王胜安耳朵里，到时以自己悍妒为由退了自己可不好。坐回位子，吩咐绿绮倒茶来吃，在椅子上摆出一副优雅的样子，笑着对王妈妈道：“妈妈说的，也有理，只是这丫头，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可不好。”
　　
　　说着还轻轻摇头，王妈妈笑着说：“我的小姐，你这么个尊贵人，可不需和她置气，这样教训下人的事情，还是我来做。”金小姐点头，望绿绮一眼：“绿绮，你也随着王妈妈去学学，你要随我嫁人，这些事情总是要学的。”
　　
　　这话正中了绿绮的下怀，连声答应，上前拽起小圆，两人就往外走，却进了小圆的屋子。王妈妈坐好，对小圆笑道：“小圆，我知道你身子虚，也要好好养养，这样罢。”说着对绿绮一使眼色，绿绮会意，上前抓住小圆的身子。
　　
　　小圆正奇怪她们要怎么做，就见绿绮伸手出来替自己脱衣服，小圆这下慌了，用手护住胸口说：“你们要做什么？”王妈妈一笑：“这不是你要好好养养，伺候你歇息。”
　　
　　说话时候，绿绮已经把小圆的外衣脱光，只剩的贴身的小衣，这屋子本不是什么好屋子，冷风一吹，吹的小圆瑟瑟发抖。王妈妈和绿绮相对一笑，王妈妈拿出根绳子来，和绿绮两人一起动手，把小圆捆了起来，连绳子带人抗上了床。
　　
　　盖好被子，王妈妈这才笑道：“小圆，你就好生这样养着，饭食我让她们送来。”小圆不知道她们这样做的用意，绿绮正打算出去，看见根棍子，顺手拿起，对小圆道：“却怕你冷，我好心，再给你添点暖和暖和。”
　　
　　说着眼神一变，变的凌厉起来，拿着那棍子就往小圆的腿上打，虽然盖着被，被子却薄，小圆又被捆住，连动弹都不成。只得硬挺住，绿绮足足打了三十下才放手，见小圆已经痛的喊不出来，这才心满意足丢下棍子，冷笑一声，和王妈妈出去。
　　
　　小圆感到腿疼的就要裂开，自己又被捆住，却是连掀开被子看看，都没办法，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哗哗的流，方才听的河间王被拥立，欲细细问问，若真是十四哥哥当了皇帝，自己寻个机会，也能逃出这里，谁知却又被这样整治。
　　
　　正在伤心的时候，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都躺床上养着了，还在这哭，要我们这些在外辛苦的，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原来是小玉送饭来了，她手里挎着篮子，满面不高兴。
　　
　　小圆见了她，把脸别向一边，小玉哼了一声，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饭食，却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炖的稀烂的羊肉，还有一份素炒的豆芽。小圆却是饿的狠了，闻到饭菜的香味，不由咽了咽口水。
　　
　　小玉把饭摆在桌子上，回头见小圆一脸的馋相，越发的鄙夷，放好饭菜，就走了出去。小圆望着饭菜，想吃却吃不到口，心里着急，想坐起来，却也没法坐起来，在床上挣扎了半天，也没能下来，使足吃奶的力气都不行。
　　
　　心里这才明白王妈妈她们的狠意，只得看着那些饭菜，干咽吐沫罢了。小玉吃完饭，进来收拾饭菜，见饭菜没动，冷笑道：“真是尊贵了，这么好的饭菜都不起来吃。”收拾了，自去受用。
　　晚饭，宵夜都是如此，小圆在床上躺了一天，滴水不得入口，夜里也不过模糊睡去。偏生此时腹中又作耗，只想撒尿，下不了床，那又怎么办，只得使劲憋住，睡也睡不成。
　　
　　巴到天明，见到门响，还当是王妈妈来解自己，眼巴巴的看着门口，进来的却是打着哈欠的绿绮。她系着衣带，见小圆眼巴巴看着自己，冷笑一声，上前去掀开她的被子，见她身下湿了一片，原来方才小圆憋不住，尿到床上。
　　
　　绿绮放下被子，用手捂住鼻子，面呈干呕之色：“呸，这么大了还尿床，真是没见过。”说完了一甩手就又出去了。小圆只得躺在尿摊里，眼泪不住的流，人心之恶，原先听母亲讲过，废后贾氏的作为，就足够险恶了。母后还说过，有些不知德化的，对人反而要好，谁知这些人，想出的法子，竟是自己没听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发现我写坏人比我写好人写的好，继续对手指。




第 9 章

　　小圆足足被捆在床上过了三天，绿绮她们才来解开了。小圆此时已经被饿的嘴脸惨白，手脚被捆的久了，麻木那是一定的，坐在床边，只是不会动。王妈妈十分得意，却还是喝道：“瞧你那身，还不快些擦洗了。”
　　
　　所幸小圆没吃到饭，身上只有尿迹，用稻草胡乱擦干净了，这才套上衣衫，也不过三天没穿，这衣服又宽大许多。小圆瞧着自己手脚处，当日捆的时候，这些地方却被用棉布厚厚包了起来，此时被拆了，这些地方的淤血只是淡淡的。小圆那日还当是她们好心，现时才想到，若是自己被这样捆死在床上，到时解开绳子，却是没有伤痕的，不由打了个寒战。
　　
　　王妈妈已经伸手把她拖过来，力气太大，小圆差点跌倒。
　　
　　王妈妈反倒皱起眉来，原来小圆被饿的这几日，手上的骨头又突了出来，硌到了王妈妈，王妈妈骂了句：“人个子不大，骨头却不小。”还是把小圆按到了水盆前，给她洗着脸，嘴里说：“大爷吵着要见你，小姐受不住了，不然。”
　　
　　小圆感觉到王妈妈的手重了些，绿绮在旁冷笑道：“妈妈，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接着对小圆道：“你可给我乖乖听好，见了大爷，说了不该说的话。”王妈妈加上：“可不是捆三天这么便当。”
　　
　　小圆任由她们折腾，绿绮又拿过一瓶药来，给她擦着手脚，洗完脸，又拿过胭脂水粉往她脸上胡乱的擦，总算收拾的能去见人了，王妈妈和绿绮这才推着她出门。
　　
　　刚出了房门，就听见金小姐的房里传来声音：“哥哥，这个不能砸。”随着而来的是花瓶落地的声音。金老爷手拿拐杖，气得直发抖：“这个孽障，孽障。”转头看见小圆，还不等她行礼，就把她往房里一推：“你惹出来的祸，你自去收拾。”
　　
　　小圆被他推了个趔趄，忙扶住门一把，这才没跌倒，还没等她站稳，有人一把上前抱住她：“小圆，你终于来了，真好。”小圆被他抱住，不由皱起了眉，金大爷仿佛感觉到小圆不高兴，讪笑着把她从自己怀里放开，却还是拉着她的手不放。
　　
　　金小姐在胖看见了，心里恨道，也不知道这小圆是怎么回事，每次快要弄死了，就有人出来捣乱，回头看眼金老爷，见他也是面色铁青，心中一动，上前行一礼，柔声的说：“爹，你先回去，这里有女儿我呢。”金老爷连连叹气，还是在金福的搀扶下走了。
　　
　　小圆此时刚站好，见屋子里面乱成一片，金小姐屋里的摆设都被砸的乱七八糟，知道是金大爷做的，刚打算说话，一阵眩晕，三天没吃饭，又被捆在那里，铁人都熬不住，更何况小圆刚好的身子。
　　
　　金大爷见小圆脸色变了，忙一把扶住她，小心翼翼的说：“小圆，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说着从怀里拿出个荷叶包，打开来，却是羊肉饼，金大爷把这个捧到她面前：“吃，你吃这个。”
　　
　　金小姐见金大爷这样殷勤，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小圆望着还冒着热气的羊肉饼，心里五味陈杂，如若他不是个傻子该多好？
　　
　　金大爷见小圆迟迟没拿肉饼，有些着急，几乎是把肉饼捧到她鼻子下面了：“小圆，这个不是吃剩的，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小圆弹弹泪水，罢了，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捡了块肉饼，慢慢放进嘴里嚼起来。
　　
　　肉饼很香，只是吃在小圆的嘴里，却没有了这种香味，她看着一脸兴奋的金大爷，难道自己这一生就真要落在这庄户家的小院里面，陪着这痴傻之人吗？即便他对她的好，已是这境遇里面难得遇到的了。
　　
　　小圆不说话，金大爷只是看着她嘻嘻的笑。金小姐在旁边瞧着这模样，心头的气更上，瞟一眼金大爷，不由想到，若没有了金大爷，金家的一切不都是自己的嫁妆，况且现在就要当官，难道来往应酬起来，知道自己有这么个痴傻的哥哥，本就出身不好的自己，不会被人笑死？
　　
　　思来想去，手里拿着的一把扇子已经被自己不知不觉中，揉来揉去，连扇骨都被自己捏断了。还是听见咔嚓一声，金小姐才看见，自己的扇子已被捏坏了。
　　
　　看着听见响声往这边看来的金大爷，金小姐趁机把弄坏的扇子往桌子上随意一丢，哼道：“哥哥，不是做妹妹的说你，你要讨好这丫头，也不要借了妹妹的屋子，在这里，算怎么回事？”金大爷听见妹妹这样说，摸摸脑袋，小圆忙起身道：“小姐说的是，这就出去。”
　　
　　说着一拉在那傻站着的金大爷，也不给金小姐行礼，就和他出了屋子。金大爷被小圆拉着，来到花园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事情，小圆拉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自己站在那里，问他道：“大爷，奴婢今天问你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金大爷没料到小圆这么问，摸摸脑袋，半天才说：“因为小圆对我好，不会捉弄我，还有。”金大爷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害羞的看一眼小圆：“小圆长的真好看，说话也和她们不一样。”这个理由，却是小圆没想到的，自己是洛京人，来到江东之时，自然不会说当地的话。初初来时，还被小玉她们嘲笑，说她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还是过了许久，才学会的吴语，怎的金大爷反而会喜欢自己说话呢？
　　
　　金大爷见小圆不说话，急了，伸手出去想拉住她，却觉得这样不好，半天才讷讷的说：“小圆，是不是我说错了，你打我好了。”小圆暗自叹了一声，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罢了，没有别的了。”
　　
　　见小圆笑，金大爷这才高兴了，连连点头：“小圆，我知道别人说我都是傻子，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小圆不由一愣，怎么这时候又不傻了。
　　
　　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大舅今日好兴致，还在这里赏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王胜安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那里，金大爷是怕见生人的，见了生人，不由一缩。小圆忙行礼，王胜安负着手走过来，对小圆道：“听的你前些日子身子不好，现时可好些了？”
　　
　　王胜安的关心，说实在的，却是藏不住的，小圆看见他，又想起了当初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若除了金小姐不论，自己屈就一个妾，在现时看来，也不算差。只是自己和金大爷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再提这事，不免。
　　
　　想到这，小圆退后一步，重新行下礼：“奴婢的身子已经大好了，谢姑爷关心。”王胜安见她对自己的态度，又是这样有礼疏离。看一眼躲在小圆身后的金大爷，心头的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子，小圆也不会这样。
　　
　　心里虽然这样想，面上却依旧笑着，小圆行过礼，就拉着金大爷走了。王胜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里吐出一句：“鲜花插在牛粪上。”旁边的那个男子，见小圆并不回避，心里觉得奇怪，等到听到王胜安这句，更加奇了，皱眉问：“方才那两位？”
　　
　　王胜安这才想起被自己冷落在旁的贵客，稍微欠下身道：“那名男子，却是内人的长兄，有些。”说着呵呵一笑，男子也有些明白，没有追问，只是又问道：“那个女子望来虽丫鬟打扮，举止却是不俗，却不知什么出身？”
　　
　　王胜安正在前引路，听见这样问，笑道：“不过就是家岳从洛京那里买来的一个小丫头，说是爹娘都没了，也不知是什么出身。”说到这里，王胜安想起惠皇后那事，笑道：“当年洛京被陷，连惠皇后都被掳走了，就算她出身好，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男子听见这话，皱一皱眉，关心的对王胜安道：“王兄，你我相交日久，有句话不得不说，这洛京大族里面，逃到江东来的人也不少，为奴为婢的还是听说过。前些日子你没听说吗？苏州秦太守家里有个小厮，竟是谢皇后的堂弟，洛京陷落之时，他逃了出来，谁知被秦太守买了去，也没打骂，这小厮找了时机，逃了出来，竟去寻到一个叔叔。”
　　
　　哦，王胜安虽听说苏州太守近日才被罢官，却不知道缘由，不由细细听了，男子点头道：“此后的事就知道了，这小厮去见了谢皇后，称在秦太守府中受了羞辱，圣上称秦太守身为官员，却不知体恤下人之心，脑袋虽保住了，官位却也丢了，王兄，令岳府上这位，若也是这般，还是早做打算。”
　　
　　这番话提醒了王胜安，之前只当小圆是家族四散的了，也就放放心心，打点收她的主意。河间王定鼎建康，洛京有些旧族，现在也开始来投奔，到时小圆家里若真有个把没死绝的，来到建康，小圆和他们遇到了，也似谢家的人一般，自己的身家。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刚开始写这个文的时候，只想写很简单的一个故事，她如何如何受苦，最后如何如何，结果写着写着，发现没办法解释为毛在最后是那样报仇的，所以就加了很多受苦的段子，不是故意虐的啊，表打我，顶锅盖下。




所谓身世

　　见王胜安脸色变幻，男子呵呵一笑：“王兄，在下知道你是聪明人，法子是人想的，秦家当日不过不机密，若真关在里面一辈子，不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王胜安听到这话，哈哈一笑，对男子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男子摆手：“不敢不敢。”此时已经到了金家请客的厅上，王胜安请他上座，自己在下面相陪，宾主尽欢而散。
　　
　　小圆自然是不知道王胜安的打算，好容易把金大爷送走了。小圆回到金小姐住的院子，刚进了门，就吓了一跳，金小姐坐在院子里，面沉如水，虽然已快八月天了，那扇子却还是扇个不停，王妈妈和绿绮伺候在一边。
　　
　　小圆瞧见这种阵势，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架势是冲自己来的，上前规矩行了礼，站在一边，等着金小姐发话。金小姐放下扇子，笑道：“大嫂子，倒是做小姑的做的不好，这里就给大嫂赔礼。”
　　
　　说着娇娇弱弱的站起来，顺势就要给小圆赔礼。小圆看她脸上阴阳怪气的笑容，心知不妙，忙的跪下，对金小姐道：“小姐，那不过是玩笑话，谁能当真呢？”
　　
　　金小姐一巴掌打到她脸上：“呸，没眼色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我可告诉你，你一辈子不过就是个低贱的丫头，别做什么金大奶奶的美梦。”骂完了，金小姐觉得舒坦些，重又坐回椅子上，叹气道：“小圆，其实你虽然笨手笨脚的，我对你可一直都好，你要有什么心事，和我说了就好，私下和我哥哥勾勾搭搭，这却是哪家的道理？”
　　
　　说话时候，金小姐横眉竖目，恨不得把小圆一口吞到肚子里面，小圆听了金小姐这番言不由衷的话，也不敢辩解，连声称是而已，金小姐见她一脸恭顺，心头的火这才消了一点点。重又把扇子拿起来，玩弄着上面的穗须，笑道：“其实你长的还不差，我本打算着，等我完了婚，就让姑爷收了你，只是现在看来。”
　　
　　小圆还在想，金小姐怎么现在变的这么贤惠了，听见后面这话，明白了些许，重又安静的跪在那里。金小姐托腮看着小圆，还嫌小圆一直低着头，使个眼色，让王妈妈把她的脸抬起来。
　　
　　王妈妈上前把小圆的脸抬起来，金小姐看了看，点头道：“五官是极标致的，只是太白了些，绿绮。”绿绮巴不得这声唤，早上前了，金小姐弹着指甲，淡淡的说：“你知道怎么做。”
　　
　　绿绮点头，走到小圆跟前，小圆心知不妙，想逃，身子被王妈妈死死按住，绿绮手里拿着的，却是一把木炭，她走上前，笑眯眯的说：“来，奴给大奶奶添点颜色。”手上的木炭就打算往小圆脸上招呼，这时在门口守着的小玉匆匆跑过来：“小姐，王小姐来了。”
　　
　　这时候来个搅局的，金小姐瞪一眼又逃过一劫的小圆，王妈妈听说王小姐来了，早把小圆放开，对小圆道：“好生伺候着。”说着就把小圆从地上拉起来，还替她拍拍身上的灰。
　　
　　小玉已经把院门打开，金小姐搭着绿绮的手迎出去，嘴里笑着说：“妹妹，我正在院里喝茶赏花，还想着遣人去寻你呢，没想到你就来了。“
　　
　　接着就是两人的互相问候声，行礼声，小圆和小玉恭敬的站在那里，小玉趁人不注意时，狠狠的掐了小圆一把，随即又放开手，面上带了笑容。
　　
　　王小姐此时已经进了院子，她比金小姐小了一岁，个子却比金小姐还高，生的面团团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双眉弯弯的，虽说是流落江东，又寄居在金家，王小姐的一举一动，却是仪态万方，金小姐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两人寒暄完了，各自坐下，这样的两人，说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王小姐谢谢金小姐前些日子送的帕子，说些闲话罢了。
　　
　　小玉站了一会，不由打个呵欠，放下手就盯着金小姐她们，小圆依旧站的规矩，见了小玉的举止，却是想明白了，若没有自己，小玉就能嫁了金大爷，虽说她痴傻，好歹不用这样站着服侍了，对小玉来说，金大爷不就是根救命稻草。
　　
　　小圆还在那里想，被王小姐嘴里说出的话吓了一跳：“河间王，不，是圣上，我却是没见过的，只是有个堂姐，她见过当今皇后。”河间王，十四哥哥，难道说，局势已经平定下来了吗？
　　
　　小圆的心一阵乱跳，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就可以逃出去，去见十四哥哥。还没等小圆想明白呢，就听见王小姐轻摇扇子说：“不过我见过东海公主，那年她只有十二岁，容貌却十分美丽。”
　　
　　说着，王小姐侧头打量着金小姐：“姐姐的相貌，却有几分像东海公主，特别是穿这杏黄衫子的时候。”真的，小圆看见金小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几乎都要跳起来，却又竭力忍住了，但是唇边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她连连摇了几下扇子，仿佛轻描淡写的问王小姐：“妹妹，我真的像东海公主吗？”
　　
　　王小姐看见她这幅模样，端起杯茶，不由为自己哥哥难过，好歹也是出身名门大族的公子，虽说远了点，迫于形势，却和这样一个人订了婚，玉树配了蒹葭，实在是。
　　
　　面色却没有露出来，轻轻点头道：“确是如此。”说着还伸手出去抚了抚金小姐的眉毛：“特别是眉毛，那是像极了。”金小姐的脸一下就红了，若不是当着众人，她恨不得登时就找镜子来，瞧自己瞧个究竟。
　　
　　王小姐和她说了一会，见下面垂手侍立的丫头们，想起自己哥哥说的，笑着问金小姐：“姐姐的这几个丫头，听说有个洛京人，却不知道本姓什么？”金小姐正在高兴，听见她问这话，不由微皱了皱眉，小圆姓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不由眉毛一扬：“妹妹，管她本姓姓什么，进了我金家，就是我金家的人了。”王小姐点头道：“姐姐这话说的有理，只是最近局势安定了，知道本姓，有人来寻，也好答复。”金小姐见王小姐这话，说的无懈可击，叫过小圆：“你本姓什么。”
　　
　　小圆听到她们提起三姐，还在那里想，三姐的坟，不知道是否安好，谁知话绕来绕去，却问自己的本姓。冯字刚要出口，小圆却猛然想到，若是她们知道了自己的本名，杀人灭口怎么办？
　　
　　又咽了下去，恭敬答道：“奴婢本姓杨。”姓杨，王小姐松了口气，无论武皇后杨氏还是惠皇后杨氏，族都被灭了很久，就算她是惠皇后的族人，惠皇后此时却是敌国的皇后，鞭长莫及，还管这样的丫头。
　　
　　不过王小姐想起自己哥哥的另外叮嘱，继续问道：“在洛京，你家住在哪里？”这个，小圆随即想起自己舅舅家住哪里，报了出来。
　　
　　原来果然是惠皇后的族人，王小姐看小圆的眼神里面多了鄙视，杨家世代儒家，门下弟子，也是遍布天下，只是随着惠皇后的数次废立，杨家的人早被杀了个干干净净，那些以前的弟子，有分骨气的早就死了，看小圆的年纪，应是出生不久，杨家就遭难的，难怪这些活计这么精通。
　　
　　想起惠皇后这个叛国叛夫的女人，这件事实在是杨家的奇耻大辱，杨家的人哪还有脸活在世上。王小姐腹诽完，点一点头，示意知道了，挥手让她下去。
　　
　　金小姐见王小姐问完了，却有什么都不说，奇怪的问：“妹妹问这丫头，怎么问了又在想什么？”王小姐本打算把自己想法告诉她，却又想，告诉了她，这个蠢女人，也不知道什么，略提了提。
　　
　　金小姐一听到小圆可能是惠皇后这个贱女人的族人，眼里的火都要喷出来了，一激动，优雅也装不起来了，往地上啐一口道：“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出身，有个这样的家，难怪整日打扮的娇娇画画，只是去勾搭别人。”
　　
　　王小姐见金小姐一激动，把村气露了出来，拉一把金小姐，金小姐这才意识到，忙又重新坐好，小圆见王小姐问完了，又在那里和金小姐嘀咕，话里只是说自己的母后是贱人，要辩解，却无从辩解起，自己现在不也是别人的丫头？
　　
　　小玉在旁边什么都听到了，小嘴一噘，冷笑一声。王小姐又坐了一会，告辞走了，小圆和小玉收拾东西，自然是小圆收拾，小玉在看，收拾了一会，小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小声的问小玉：“姐姐，怎么不见小兰姐姐？”
　　
　　小玉正坐在椅子上啃着金小姐没吃完的梨，听见小圆在问，冷笑一声，把啃光的核丢在地上：“小兰她享福去了，小姐把她嫁给了一个庄户。”

作者有话要说：原型姓司马，这里改姓冯的原因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看过一个小八卦，说司马家为了避祸，曾经改成两个姓，同和冯，所以写文时候就用了。
原型的娘姓羊，这里用了谐音。




外面

　　见小圆啊了一声，小玉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好惋惜的，那个庄户年纪正当壮年，不过四十来岁，家里也有几亩田地，小兰过去，不过就是做饭洗衣，又不下田，不好过当丫头。”
　　
　　说还没说完，小玉就急忙站起身，笑眯眯的说：“小姐回来了。”原来是金小姐送完王小姐转回来。
　　
　　金小姐也没搭理小玉，只是上前看着小圆，小圆被她看的毛骨悚然，低下头去。
　　
　　金小姐看了半响，就坐回已被绿绮重新擦拭过的椅上。绿绮把她伺候坐好，才笑着对小圆道：“你歇了这么多天，针线都没做。”王妈妈这时已经从柜子里抱出一些东西来，丢到小圆跟前：“这些，三天之内，都给我做出来。”金小姐见这样，只是伸个懒腰，用手捂住嘴，对绿绮道：“我困了，先躺一会吧。”
　　
　　三天，小圆看着几乎堆成山的绣品，三天时间，要把这样一堆东西做好，就算再多个小圆只怕也做不出来。以前还有个小兰能帮帮自己的忙，现在？小圆苦笑一下，小玉不来使唤自己已是谢天谢地了。
　　
　　小玉嘲讽的声音响起：“小圆，这是小姐看中你，还不快些去做？”说着就要推她出去，小圆咬咬嘴唇，看着已经歪到床上的金小姐，知道求饶是不行的。反正都要受罚，先免了眼前的责打再说。对金小姐行礼道：“小姐，三天时间，奴婢要做旁的活，恐怕。”
　　
　　王妈妈已经挥手了：“小姐要躺会，你还不快出去，你的活，我让小玉做就是了。”小玉听到这句，嘴一下子就噘了起来。王妈妈才不理她呢，只是示意她和小圆都快出去。
　　
　　抱起那堆绣品，小圆就出门回到自己房里。细细看了起来，金小姐为自己的嫁妆还真舍得下本，连刚兴起不久的愅丝都买到了，不过居然是用来做内衣，小圆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虽然摇头叹息，小圆还是拿出丝线，小心的搭配起来，金小姐别的东西克扣，丝线都是上好的，好歹把一对枕头上的戏水鸳鸯绣好，又开始绣帐子上的百子图案。绣啊绣，绣的眼前开始变成黑色，闭闭眼，小圆把针在头皮上磨一磨，还是不行，针已经秃了，换了根针，继续绣了起来。
　　
　　想起当年在金固城里，和姐妹们还有母后围坐在一起，共做针线，那时虽然害怕明天是否会不会来一道诏书，要了母后的命，但那片刻的欢欣还是能遣散忧愁。现在，小圆停下针线，都各自四散了，小圆的泪又掉落到针线上，还是紧着绣出来吧。
　　
　　门被推开了，又是小玉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这时候了，都大白天了还点着灯，当老爷的钱是水淌来的？”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小圆眼前有一瞬间看不清楚来人，但还是起身吹灭了油灯，淡淡的说：“做活做忘了。”
　　
　　小玉把手里端着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哼道：“你倒好偷懒，躲在屋里做绣活，连饭食都要我送来。”小圆也不理她，只是打开了篮子，小玉见小圆不搭理自己，刚要刺她几句，门外响起王妈妈的声音：“小玉，来扫扫院子。”
　　
　　小玉又瞪了她一眼，这才甩门出去，小圆见那饭食又和自己平日的一样，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碗热水就是汤了，半点油都没有。小圆也不在意，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收拾好了依旧做活，等到小玉来收拾碗筷，见她理都不理自己，也觉没趣，只是哼一声就走了。
　　
　　日赶夜赶，赶的小圆的两个手指头都全是针扎的眼，却也只完了三成的数。小玉却准时来收了，见只有那么些，小玉唇边露出一丝不知道什么的笑意：“小圆，时间可是到了，还不快随我去见小姐。”
　　
　　说着得意洋洋的在前面带路，小圆手里抱着那堆绣品和她来到金小姐的房里。金小姐早等在那里，见小圆来了，绿绮不等她说话，就从小圆手里接过绣品，摊在桌上。
　　
　　金小姐一看，只有三成做好的，心里那个乐，笑道：“小圆，你的针线，历来出色，本来我还想赏你，只是你这样怠工，赏不了你，还要罚你。”小圆心里早有了准备，也很坦然，只是望着金小姐也不说话，金小姐最见不得她这幅样子，桌子一拍，头轻轻昂起来，觉得自己的气派端的够足了，才沉着声音开口：“你服不服。”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金大爷的声音：“小圆，你在哪里？”怎么又是他？，金小姐的咒骂都差点出口了。王妈妈脸上的神色也很奇怪，这几天特意命小厮拌住金大爷，让他不要往这边跑，怎么金大爷又过来。
　　
　　只是金大爷的叫声越来越急，金小姐心疼前几天被金大爷砸坏的那些东西，若再不出声，只怕金大爷手重之下，把自己的东西给砸坏了，只得对王妈妈使个眼色。
　　
　　王妈妈开门出去：“大爷，你来找小圆？”金大爷在那里转了半天，没人搭理他，烦躁不已，又见王妈妈出来，想起就是她整天欺负小圆，上前一把抓住：“你把小圆藏哪里了？”
　　
　　王妈妈本来以为自己一出门，金大爷还是原先一样怕自己，谁知金大爷却和往日不同，还没答话，金小姐的声音已经响起：“哥哥，妹妹不过是让小圆做点针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金大爷垫着脚尖，往房里看，金小姐满脸不高兴的往后一拽，把小圆拽出来：“看，她不是好好的在这里？”这样一推，险些把小圆推到了金大爷怀里，小圆脸一红，这才站稳了。
　　
　　金大爷看见小圆，高兴的嘴都合不拢：“小圆，你来了就好，快出来陪我玩吧。”说着拽上小圆就要走，金小姐见小圆又要被拉走，急得暗地直跺脚。王妈妈皱眉，上前拦住他们：“大爷，你是个男人，这么青天白日的，从小姐房里拉走丫鬟算怎么一回事，再说小姐就要出嫁，她还要做活。”
　　
　　金大爷直着脖子嚷：“我不管，我就要小圆陪我玩。”王妈妈的眉头皱的更紧，金小姐那个火气，真是恨不得把金大爷踢开算了，瞪眼小圆，又是她在一边捣鬼，却要想个法子，把他们两个分开才好。
　　
　　小圆忙柔声对金大爷说：“大爷，不然我先帮小姐做活，等到做好了再去陪你玩。”金大爷哪听她的，只是扭着身子连声说不好。金小姐的脸色都成猪肝色了，挥手道：“你自去。”小圆行礼刚站起身，就被金大爷拉走了。
　　
　　金大爷拉着小圆来到花园里，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小圆都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好吃的，果然一打开是两个荷叶饼。金大爷把荷叶饼摊到小圆跟前：“你一个，我一个。”说着就抓起一个大嚼起来。
　　
　　小圆也拿了起来，却吃的很斯文，金大爷本来吃的很高兴，只是看着小圆的动作，小圆抬头看着他的呆相，伸手出去替他拿掉嘴边的饼屑，笑着问道：“怎么了，在看什么？”金大爷呆呆的说：“小圆，你连吃饭都这么好看。”
　　
　　小圆差点笑出来，吃东西的礼仪，这是从小就学的，已经在自己骨子里的了，就算再饿，都不可能狼吞虎咽。小圆抬头望着天空，隐约可以看见一排柳树后面的围墙，从当日踏进金家起，就再也没出过那道门，刚开始的时候，也曾想过逃，只是夜里刚走出小院没几步，就被抓了回来，打上一顿，饿上几天，渐渐的就习惯了。
　　
　　小圆不由叹气，金大爷听到她的叹气声，急了：“小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圆一笑：“没事，只是在想，很久都没出去过了。”金大爷手一挥：“我爹说了，外面很乱，不许我出去。”
　　接着扳着小圆的肩膀说：“小的时候，我出去过一次，结果被人傻子傻子的叫。”低下头，金大爷很委屈的说：“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出去了。”见他那个委屈样，小圆伸手出去拍拍他的脑袋安抚他，要照这样说，自己通过这里，离开金家是不可能的了。
　　
　　金大爷见小圆低头，赶快说：“小圆，外面没什么好的，有坏人。”说话的时候，还东张西望四处看看，小圆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金大爷见她笑，又开心起来了。
　　
　　看着金大爷如同孩子一样的笑容，小圆有时觉得，痴傻之人也有好处，不用整天想着那些事情。
　　
　　金大爷玩了一会，喊着困了，小圆喊过个小厮，把心不甘情不愿的他送回他房里，自己站着看了会那道门，门离自己只有咫尺，却实在难越，小圆叹了口气，转身拖着脚步往金小姐的院子走。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古代的奴仆和现代的打工完全是两回事，奴仆是主人家的人，逃走的话，会受到很严厉的处罚。
其实金大爷之所以设计成一个傻子的原因是，如果是正常人的话，最大的可能是把小圆当做物件来玩弄，古代的丫鬟，就是主人家的物件啊。




出借

　　走到半路，遇见王胜安从王小姐院里出来，小圆忙站到一边，还他的礼数。王胜安走了过来，见站在一边的小圆，已听自己妹妹说了，小圆本姓杨，是惠皇后的族人，惠皇后一族，早就被灭的干干净净，小圆自然也是孤女，忌讳就更少了许多。
　　
　　又见小圆清瘦了些，更添弱不胜衣之态，那金大爷却是蠢笨无比，这样一个妙女子，他也领略不了风情，也只有自己这等英俊潇洒，出身清白的人才能有红袖添香之举，一颗怜香惜玉耳朵心此时又火一般热起来，停下脚步，对小圆道：“你可好些了？”
　　
　　小圆只是等着他走过，自己好继续赶路，谁知听见王胜安的这句问话，不由抬起头来。王胜安见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里像还有些泪水，越发楚楚可怜，正要说话，后面跑来个丫鬟，却是王小姐身边的：“大爷，小姐请你回去，还有句话要说。”
　　
　　王胜安恋恋不舍的又看了看小圆，还说了句：“你要自己保重。”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小圆见他这样，心里也有些惆怅，步伐没有原先那么轻快。
　　
　　回到金小姐院子里，才一进门，就听到金小姐房里传来笑声，金小姐历来以贞静为要，从来不高声笑的，也不许丫头们笑的高声，怎么这笑声里还有金小姐的声音。
　　
　　还在小圆疑惑的时候，金小姐房门口的帘子掀开，小玉手里抬着盆水正要往外面倒，一眼看见小圆，冷笑道：“大奶奶回来了，这都还没成什么事呢，就把事情都丢给我们下人去做，等到真成了事，只怕这家里，都不知成什么样子？”
　　
　　小圆忙上前去接过小玉手里的水盆，把水倒了出去，王妈妈也掀起帘子，紧抿着唇：“小圆，小姐叫你。”
　　
　　小圆放下水盆，在衣服上擦一擦手，进了金小姐的闺房。金小姐却是在试衣服，一身簇新的杏黄衣服，式样有些眼熟，原来是前几年的宫装样式，头上还梳了个新的发髻，也是宫中女子常梳的望仙髻，髻上叮林当啷，插了些金银花钿，钗环之类。金小姐手里还拿着根金步摇在那里比来比去，想插在合适的地方。这根步摇也不知是她从哪里弄的，做工看来非常精细。
　　
　　嘴里还不住的问绿绮：“还不快些却请王妹妹来，看我和东海公主是不是长的很像。”绿绮边在那里赞小姐这身的确贵气，只是要出去请王小姐，自己这里又脱不开身，小圆来的正好，把镜子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就匆匆出去了。
　　
　　金小姐对着镜子欣赏了半日，美目一转，对小圆笑吟吟的问道：“你既然是惠皇后的族人，见过东海公主没有，我这样打扮和她果然很像吗？”
　　
　　从小圆来金家，金小姐对她和颜悦色的日子，比什么都少，听了她这句话，小圆才明白了，只是低头不说话，金小姐再怎么打扮，也不如自家三姐那眉目间藏不住的英气。
　　
　　见小圆不回答，金小姐觉得极为扫兴，转头又去看着镜子，嘴里道：“你虽是她的族人，不过是远亲罢了，定没有见过东海公主。”说着用簪子敲着镜子：“什么时候我才能进皇宫里面，见见那些公主。”
　　
　　“姐姐，这还不容易，等你和哥哥成了婚，哥哥得了圣上的重用，进宫朝见皇后，那还不容易。”随着说话声音，王小姐进来了，金小姐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忙让王小姐坐下。
　　
　　小圆却没忽视王小姐说话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鄙夷之情，随即又化成浓浓的笑意。王小姐这一来，小圆被王妈妈指使着，收好镜子和那些杂乱的东西，绿绮上了茶，就在一边站着伺候。
　　
　　王小姐和金小姐说了会闲话，就要告辞而去，金小姐这才对王小姐道：“妹妹，你却看我这身打扮，像不像你说过的东海公主。”
　　
　　王小姐细看一看，其实东海公主她也不过就是五年前见过一面，早就记不得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只是点头道：“像，姐姐却是越长越美了。”金小姐得了这句，面上的笑容越发深了，又拉着王小姐说了好大一会话才放她走了。
　　
　　等到王小姐走了，天也黑了，金小姐也困了，没什么折腾小圆的力气了，伺候金小姐睡了下去，又把那些没做完的绣活拿下去继续做。金小姐嫁期将近，也要借重小圆的手艺，对她也好了许多。
　　
　　八月十五，日子正好，天上月圆，人间团圆。
　　
　　金家宅子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今天是金小姐出嫁的好日子，不过洞房还是办在金小姐的院子里面。怎么说也是金小姐出嫁，而不是王胜安入赘，三天前王胜安就搬到了金家的另一个宅子里，预备今日前来亲迎。
　　
　　新娘子却是装扮停当了，玄衣勳裳，头上的首饰里面，最显眼的就是那日小圆见过的金步摇，那步摇上垂下一颗合浦珠，直垂到金小姐的粉面之上，越发显得她面容沉静。道喜的人坐满了一屋子，一个个七嘴八舌都说金小姐有福气，能嫁进士族。
　　
　　金小姐听的得意，坐的依旧端正沉稳，只是想起一事，拉一把绿绮，小声的问：“我哥哥她？”绿绮声音更是细小：“已经让小圆去哄着她了。”金小姐这才放手，重新摆出端正样子来。
　　
　　金小姐看了半日，见来道喜的这些女子，一个个看来俗不可耐，没有几个有一分王小姐的潇洒大方来，心里有些憋闷。暗自埋怨起父亲来，这婚礼办的盛大又如何？连王胜安的族叔司空都没有来，只是几个小官来了，剩下的都是自家平时往来的一些庄户，实在是。
　　
　　外面的阳光一点点收尽，两个打扮的端庄大方的妇人进来，她们却是王小姐亲自出面，去请来的两个专门搀扶金小姐行礼的，都不是普通人家的，一位姓谢，和谢皇后同出一族。另一位夫家姓陈，自己姓周，夫家娘家都是本地的大族，若不是看在王胜安族叔的面子上，平日她们俩，只怕连眼睛都不带看金小姐这样的。
　　
　　只是人虽然来了，却一直在旁边的屋子里闲坐喝茶，直到吉时到了，金家这边的人先把金小姐屋里坐的满满的其他人请走，她们两位这才出来。
　　
　　见了这两位出来，金小姐忙起身行礼，两位夫人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一人扶起金小姐，另一人在她面前站好，口里道些吉利话，在洞房里的各项事情都完了。
　　
　　外面再次传报：“请新娘出来。”两人一边一个搀着她出来，出了房里，金老爷已站在院子里面，金小姐再次拜倒。虽说就嫁在这里，只是金老爷看着打扮的端正艳丽的金小姐，眼里不由冒出些水汽，半日才把那两句话说出来。
　　
　　金小姐又拜一次，这才到了堂前，新郎已经在那等候，新娘上前，和新郎互相行礼，又拜了金老爷，这才礼成。
　　
　　新婚夫妇被送进洞房，行合卺之礼，因王家不在本地，庙见等礼全都免去，这就算礼成了。
　　
　　婚礼完了，王胜安金小姐两个新婚夫妻，过的甚是恩爱，金小姐日子过的好了，房里的众丫头日子自然也就轻松许多。
　　
　　只是王胜安一想起金老爷曾经说过，自己和金小姐完婚以后，就要给金大爷在丫头里挑个好的，照现在的这样子，小圆一定是被挑中的，那自己的心事不就白搭了吗？只是新婚刚没几天，就要说纳妾的话，传出去也让人笑话，只得按捺住了。
　　
　　这日陈府上却遣了个人来送帖子，说要和金小姐求借一人。金小姐拆开帖子，看过了，传来陈家的人，笑问道：“贵府求借，我也不敢不给，只是这丫头性子有些不好，到了贵府那里，若出了什么事，实在是。”
　　
　　陈府来的人笑眯眯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当日婚礼之上，见那些绣活，这周围是没人能做出来的，主母怕是从哪里买的，细细问过，却知道是贵府一个丫头做的，主母爱上了那个针线，这才遣我来的。”
　　
　　金小姐从没对人说过，那些针线是谁做的，一直都说是自己做的，谁知陈府却说打听过，是个丫鬟做的，心里已经有些恼怒，不由只是让来人在那里吃茶，自己在那思量。
　　
　　来人等了许久，茶都喝过两碗，见金小姐还不吐口，也有些恼了，笑道：“贵府上想是也要有这些要紧的活等着她做，这个放心，我们夫人，不过是请她去绣些嫁妆，顺便教导那些丫鬟，把那些针法能教的教会了，并不会就在我们那里一辈子，王娘子有何不肯借的？”
　　
　　金小姐听了这话，脸稍微红一红，转念又一想这陈家也是地面上的大族，借了过去，讨好了陈家不说，万一陈家的人要瞧上小圆了，要了她去，绝了王胜安的念头，也是件好事。
　　
　　只是转念一想，若是小圆在陈家得了好处，把自己怎么对她的话和盘托出，到时？想到这里，飞快的看来人一眼，揉着帕子，只是不说话，陈府的人本以为来的时候，只是一件小事，谁知说来说去，金小姐只是不吐口，她又不明白小圆在金家的处境，还当是金小姐小气。
　　
　　说了半日，自己口又渴了，借着喝茶的空挡，打量了金小姐一眼，肚里思忖道，果然小人家出来的就是这样德性，外表学的再像，里面都没一点大方劲。

作者有话要说：当时的士族是看不起庶族的，所以金小姐是正儿八经的高攀啊。




陈府

　　金小姐见来人脸色渐渐变了，思量定了，不就一个丫头，她纵出身大族，那也是原先的事情，对个下人，主人打的骂的杀的，纵说出去，也不怕，这才对来人笑道：“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吝啬的，这就唤那丫头出来。”说着叫了声绿绮，绿绮心里还在骂小圆运气怎么这么好，竟然有陈府的人看上了，听见金小姐叫她，忙答应一声去唤小圆。
　　
　　小圆这时正坐在后院针线，已是九月天，今年冷的早，绿绮都换上薄棉袄了，小圆不过穿了夹的，做一会针线，搓搓手，看一会日头，心里想到，这要什么时候才能有火炉点？
　　
　　绿绮一路咕嘟着嘴到了后院，瞧见小圆，哼道：“小圆，你的运气来了，你被人看上了。”小圆忙放下针线，起身道：“绿绮姐姐坐。”绿绮眼都没抬：“你也别做了，要换个地方去做。”
　　
　　这，小圆不明白了，绿绮说完这两句，就掉头在前面走，走了几步，见小圆愣愣的站在那里，没有跟上，喝道：“还不快些跟上，难道还要我扶你吗？”
　　
　　小圆忙紧走两步，跟了上去，绿绮狠狠的扭了她胳膊两下，这才上前走。
　　
　　到了金小姐房里，金小姐说了陈府的来意，小圆转头看着陈府的来人，离了这里，去别的地方虽说是自己想的，只是这些世家大族，有那不好的主人，那时？
　　
　　陈府的来人在她初出来的时候反倒惊了一下，这丫头长的好也罢了，年纪小也罢了，怎么这行动举止，隐隐透着不俗，就算是自己家里的几位小姐，行动之中，也没有她从容，况且行礼之时，身上却不带贱气，这是怎么回事？
　　
　　金小姐见她们都不说话，笑道：“是不是没瞧上我们这丫头。”陈府来人这才醒悟过来，笑道：“并不是，只是看这丫头年纪轻轻，竟能有这么好的针线，实在是惊住了。”
　　
　　若是别的丫头被人这样称赞，金小姐也觉得自己面上有光辉，只是这小圆却是金小姐有心病的，听了这话，只是笑一笑，也不说话。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金小姐唤人给小圆收拾好了东西，自己悄悄又叮嘱小圆几句，让她去陈家时，千万别乱说话，又留陈府来人吃了饭，这人姓吴，别人都叫她吴妈妈。饭罢就带着小圆走了，小圆也没什么行李，不过随身的衣衫。回去的路上，吴妈妈瞧着小圆的行李，皱眉问道：“你怎么就这些东西？”小圆听她口音里，有些洛京那边的口音，不由勾起思乡之情。
　　
　　只是别人问话不回不好，笑道：“做丫头的，能有这些已经足了，若似那流落在外的，没吃没喝的日子还有呢。”吴妈妈听见小圆这几句谈吐不俗，点头道：“知足者有福。”
　　
　　说着拉起她的手瞧了瞧：“瞧姑娘的手相，定是个有福之人，只是现时有些波折。”小圆自洛京城破，一路颠沛流离，见到的人少有和颜悦色的，进了金家，金小姐又是这样性子，小兰虽好，却总是有她的念头，和她说不到一起去，心里的心事都只能埋在心底。
　　
　　此时听到这人几句安慰的话，不由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吴妈妈听小圆虽也讲一口本地的话，那话里也隐隐带些洛京口音，笑道：“听姑娘这口音，也是洛京那边的？”
　　
　　小圆嗯了一声，开口问道：“妈妈也是洛京的？”吴妈妈摇头道：“我却不是洛京的，只是在洛京过了三十来年，口音里难免带了些，只是我瞧姑娘的绣活，有些当年宫里供奉惠夫人的技艺，这是难学会的，却不知姑娘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圆见有人竟知道自己的技艺从何而来，心里惊了一下，却不敢说出实情，想起当日在王小姐她们面前说过自己是舅舅家这边的，又把这话说了出来：“惠皇后杨氏，却是我的堂姑母，惠娘本是她的侍女，我娘嫁进杨家的时候，和她请教过，这才教了我。”
　　
　　吴妈妈听见小圆本是惠皇后的族人，又瞧瞧她的行为举止，点头道：“难怪我瞧你和别人不一样，原来出身不俗，只是可惜惠皇后晚节不保，城破之时，没殉国也罢了，现在还做了仇人的皇后，姑娘可千万别说出你是惠皇后的族人，不然。”说着深深叹息。
　　
　　小圆听了这几句，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原来对自己的母后，众人都是这样看待了吗？这样一来，自己想趁机逃出去，找十四哥哥，看能否庇护的打算不也全落空了？
　　
　　见她不说话，吴妈妈还当小圆听到自己姑母如此，在为她感到羞耻，叹一叹气，讲些别的宽她的心，最要紧的就是把陈府的事情都说了，小圆仔细听了。原来这陈家本是这地面上的大族，陈老爷原先是河间王的属官，河间王即位以后，升为侍中，势头越发盛了。
　　
　　夫人家世也不差，本是姓周，没出阁前，就是有名的才女，等出了阁，和夫婿唱和之诗，传唱南北，然虽如此，却还是有人编排，说夫人的诗更胜过陈老爷，以此人都只称周夫人，不称她夫家姓氏。
　　
　　小圆听到这里，才想起当日在洛京时，也听过周夫人的才名，不由笑道：“周夫人可是和谢夫人齐名的，我却也曾听过。”吴妈妈拊掌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说着细细看了看她，叹道：“我却忘了，你是杨家出来的，杨家虽则被杀绝了，却也。”
　　
　　说到后面，只是叹气，小圆想起舅舅家的遭遇，眼圈却也红了，吴妈妈拍一拍她的背，安抚道：“姑娘却别难过，我瞧那金家，也不是什么对下人好的人家，你且安心熬着，我瞧了夫人的动静，劝她把你从金家讨了来，再慢慢说出你的身世，到时讨好了夫人，你的境遇就会好些。”
　　
　　小圆听了这番暖人心的话，连连点头，小心的问道：“河间王登了基，却不知现在局势如何？”吴妈妈叹口气：“我伺候夫人的时候，也听她说过，祖将军想要北伐，只是现在朝廷里的局势。”
　　
　　吴妈妈突然打住笑道：“这些事，却不是我们该说的，姑娘到了陈府，只该好生教人，旁的事休管了。”小圆急忙点头，吴妈妈看了看，叹息道：“若不是你有这样一个姑母，出身杨家，怎么说我家夫人也会照拂的。”
　　
　　小圆心里越发沉甸甸起来，母后她？若十四哥哥真的把自己母亲视为叛夫叛国的罪人，到时能不能认自己，还是个未知的事情，况且自己和十四哥哥也不过就见过几面。心里初时听的十四哥哥正了位，想着寻个机会，逃了出去，找到官府把自己身世辩白的办法，现在看来是不成的。
　　
　　挑帘看着外面的景色，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只老鸦往北飞去，嘎嘎直叫，老鸦报喜，只是自己的喜却在何方？难道自己真的要北上寻母吗？
　　
　　从建康到长安，这一路想必比从洛京到建康更艰难，小圆还在思索。这时车停了下来，吴妈妈先跳下车，笑道：“姑娘下来吧。”小圆跳下车，到的是陈府的后门，两个小厮正上来给吴妈妈行礼，还笑道：“吴妈妈出去一趟，却不知道给我们买了什么吃食？”
　　
　　吴妈妈把小圆的包袱递给他们：“送了进去，寻着我女儿，把包袱放到我房里，我先去回夫人。”
　　
　　一个小厮伸手接过包袱，打量了下小圆，笑道：“这位姐姐的人品模样，倒像吴妈妈的女儿，妈妈何不认了干女儿去？”吴妈妈一手给那两个小厮一个爆栗：“油嘴滑舌的，就只会说这些，还不快些让开。”
　　
　　说着就牵住小圆的手往里面走，后门进去，是个花园，里面一棵桂花开的正好，桂花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面钻，小圆这才知道，方才在车上闻到的桂花香味是从何而来的，两旁摆着菊花，一阵风吹过，落下点点黄色花瓣。
　　
　　小圆此时和吴妈妈已经熟识了些，不由歪头道：“原来这就是风吹黄花一地金，当日在书上看到了，还当是诗人胡说。”吴妈妈虽稍知道几个字，却不知这个来历，只是敷衍笑道：“家里的这菊花也真怪，都是没焦时候就被吹落了。”
　　
　　小圆顿时觉得自己失言，只是笑笑不说话，一路穿楼过阁，转到一个院子里面，小圆仔细看着，见路上遇到的下人对吴妈妈都恭恭敬敬的，想来这吴妈妈也是陈府得大用的人。
　　
　　吴妈妈到了这个院子里面，竖起手指，示意小圆噤声，门口守着的丫头见她们来了，笑道：“吴妈妈回来了。”说话时候，还顺手打起帘子。
　　
　　吴妈妈让小圆站在阶下，自己就进去了，守在门口的丫头好奇的看着小圆，那种眼光，就像小圆生出三头六臂一样，小圆只是把头垂的低低的。

作者有话要说：风吹黄花一地金，好像是王安石写菊花的句子，这里被无耻的某人借用了，因为某人实在不会写诗啊，滴汗。
那个时代，局势变幻莫测，为了保命，顾虑重重。
刚才还忘了，乌鸦报喜，最迟在晋南渡的时候还是喜事，所以这里就用了。




第 14 章

　　此时帘子重被掀起，一个美貌的十七八岁的丫头出来，见小圆被看的害羞，只是低头，白那两个丫头一眼：“越来越没规矩了，只是盯着人家瞧，难怪人家被看的不好意思。”
　　
　　那两个丫头只是嘻嘻的笑：“红雁姐姐，这位姑娘的容貌，可是从没见过的美貌，我们没见识，不就瞧呆了。”小圆听见在说自己，抬起头来，正遇上那个后出来的丫头的眼神，那丫头看见小圆的容貌，心里也惊了一惊，听的洛京女儿，比江东女儿，多粗壮些，怎么这个姑娘看起却弱不胜衣，娇娇怯怯，大有江东女儿之态。
　　
　　小圆见这丫头打量她，不由羞红了脸，头重又低下，丫头心想，这美人看的多了，怎么今日自己就失态了，上前笑眯眯道：“可是小圆妹妹，夫人叫你进去。”小圆屈膝给她行一个礼，这丫头更奇了。怎么这小家子出来的丫头，礼数还这么周全，只是不好说出来，挑开帘子，请小圆进去。
　　
　　小圆进了房里，一股暖气夹着香气铺头盖脸的裹了过来，却没有火炉，再一看地上铺的地毯只看不到头，想来下面是地龙之类，另一边墙壁这时却还是垂着湘妃帘，那香味却是从帘子后冒出来的，房里旁的摆设也一时来不及看清，却只觉得端正大方。
　　
　　一个中年美妇斜依在一个小几上，一只手放在额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象牙珠，转动着珠子，身上只是家常衣饰，正望着小圆，唇上还有温润的笑，吴妈妈站在一边，正在和她说着什么，看来就是周夫人了。
　　
　　小圆这等出身，见了母后曾称赞不已的人，还是心里有些怦怦跳。这时带小圆进来的丫鬟上前垂手道：“夫人，小圆来了。”夫人点一点头，那丫鬟站到了另一侧，小圆忙上前给夫人行个礼，夫人看眼小圆，心里暗道吴妈妈说的果然不错，笑着点头道：“我这女儿，娇惯了，做的针线总是不入眼，还要倚重你，多费些心思。”
　　
　　往她手指处，小圆才看见下首处还坐了一位小姐，也是端庄大方的样子，衣饰比周夫人稍华丽些，却比金小姐头面少多了，唇边也带了笑，正在那看着小圆。看来就是陈小姐了。
　　
　　小圆忙跪下道：“有用到奴婢处，奴婢不敢辞。”周夫人见小圆果然有礼数，点一点头，对旁边的陈小姐笑道：“这是我给特意给你请的教针线的，可要对人家有礼数。”
　　
　　陈小姐听见了，笑着走到周夫人身边，半靠在她身上：“母亲，女儿哪日没了礼数了？”周夫人佯怒的拍了她两下：“要不是你针线不好，我不敢把你嫁出去，又何必要请人来教。”陈小姐听了这话，在周夫人身上扭了两扭。
　　
　　吴妈妈和其它丫头，想也习惯了，只是在旁边陪笑，小圆见到她们母女之间，十分融洽，又勾起回忆，只是不敢说出，低头而已。
　　
　　陈小姐撒了会娇，周夫人对吴妈妈道：“你们想必也辛苦了。”思忖一下：“老吴，这丫头既是你请回来的，就随你歇息。”吴妈妈应了是，对周夫人道：“老奴这就带她下去。”
　　
　　周夫人只是微点一点头，吴妈妈又行一礼，带着小圆下去。
　　
　　吴妈妈的住处，却在陈府后门那带房子里面，小小一个院落，也有几间房屋，收拾的极为洁净，院子里有个姑娘，正在做着针线，瞧见吴妈妈上来，忙放下针线，叫了声娘，吴妈妈摸一摸她的脸，问了几句，对她道：“这是你小圆姐姐，来咱家暂住几天的，就和你一屋住，你可不许欺负她。”
　　
　　说着对小圆道：“这是我女儿，叫簪儿，夫人开恩，没让她去伺候人，只是在家刺绣待嫁，比你小一岁。”簪儿听见那句待嫁的话，双颊红的似擦多了胭脂，只是拉着吴妈妈的胳膊不依。
　　吴妈妈捏捏她脸：“明年就要出嫁了，还这么爱撒娇。”推下簪儿：“去给你姐姐找几床被子出来，最近天冷，要厚些。”
　　
　　簪儿答应着去了，吴妈妈这才带着小圆进了屋，让小圆坐，又倒茶来吃，还拿出几盘点心，安排好了，这才坐下笑着说：“住这里总比在小姐那边住着好，我本就想让你住到这里，还怕夫人另有安排，现在倒是遂了心愿了。”
　　
　　小圆接过茶，这屋里虽然不如周夫人的屋子那么暖和，但烧了个小小的火盆，又喝着热茶，身上立时暖和多了，见吴妈妈这样说，忙起身相谢，吴妈妈止住她，叹道：“若不是遭了大难，你也是世家大族，眼里怎看得到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真遭了难，若不是你那姑母。”
　　
　　小圆听见这话，想起自洛京城破，自己的遭遇，人情的冷暖，不由又红了眼圈，却又怕初来乍到，被说成轻狂，紧紧憋住不敢哭。
　　
　　吴妈妈自顾自说了几句，簪儿从外面蹦跳着进来：“娘，姐姐的床都铺好了。”吴妈妈起身要带小圆出去，见桌上的点心动都没动，故意脸一沉：“这一路远的很，想来你也饿了，只是厨房的火熄了，不想再烧，还不垫点，会饿出毛病的。”
　　
　　小圆见吴妈妈虽初识，对她却十分周到，忙低声应是，拿起点心就吃，急了些，差点噎着，吴妈妈抚一抚她肩，只是叹息不说话，见她吃了好些方放她去睡觉。
　　
　　到了夜深，簪儿已经熟睡，小圆却怎么也睡不着，却不是床铺太硬，被子太薄，吴妈妈给她预备的床也是软的，被子也是厚的，比金家的好多了，心中有事，陈老爷身为侍中，自是常能见到十四哥哥的，不对，现在已经不是十四哥哥了，而是皇帝了，也不知十四哥哥还记得自己吗？
　　
　　到时若他记不得自己，而城破之时，流亡路上，自己什么印证都没有了，冒充公主，这是多大的罪责？到时丢了命是小事，旁的，才是大事。辗转一夜，却是天没亮就微红双眼爬了起来，簪儿还在那里呼呼睡着，小圆迅速而无声的穿好衣服，望一眼簪儿睡的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替她拉一拉已经被她揣下床的被子，簪儿嘟哝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带上门，雾气还没散去，今天定是个好天，小圆搓搓手，到了一个看似厨房的地方，生起火来烧水。
　　
　　刚把水坐到锅上，吴妈妈斜披着衣服，打着呵欠进来，见小圆烧好水了，笑道：“我还当是簪儿那懒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勤快呢，原来是你，你不是金家的绣娘吗？怎么也会做这些？”灶里的火映着小圆的脸，红红的一片，小圆又放了根柴进去，笑着说：“我其实是做粗使的，绣活只是顺带做的。”
　　
　　听了小圆这句，吴妈妈连声叹息：“真是穷人家有个丫头就瞎糟蹋，你这样的绣活，竟然让你去做粗使，还真是。”吴妈妈还在想词骂金家的，又觉得不好，方住了口，对小圆道：“你好好的去教小姐，等我求了夫人，把你要了过来，等过个一两年，说出你的身世，好好的嫁了人去，你死去的爹娘在地下，也有个安慰。”
　　
　　小圆重重点头，一时各自梳洗了，昨日夫人发了话，吴妈妈径自领着小圆到了陈小姐的闺房。到那的时候，陈小姐刚梳洗完，预备去见周夫人，见她们来了，她身边一个叫朝兰的丫头笑着道：“吴妈妈，这么早就过来了。”
　　
　　陈小姐正对着镜子，瞧脸上可还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回头望眼朝兰，笑道：“你这丫头，是不是没被吴妈妈堵了被窝，你就不甘心？”朝兰顺手给陈小姐又披上一件外衣：“我的小姐，到时给堵了被窝，挨罚的可不是我。”
　　
　　另一个捧镜的丫鬟看着她们说笑：“去，一个个都这样纵声大笑，叫人听了去，说没规矩。”朝兰也不怕她，笑道：“暮菊，你这时倒做起规矩了，却是昨日夜里，是谁说笑话引小姐笑的。”
　　
　　陈小姐只是抿嘴笑着，吴妈妈趁她们说话的空挡，把小圆交给陈小姐，自己就自去了。小圆见她们主仆之间，十分和睦，朝兰暮菊两个大丫鬟也不似绿绮一般眼睛高到了头顶，心放下大半。
　　
　　陈小姐收拾妥帖了，起身带了朝兰出去，叫过暮菊：“这是娘请来教我缝制绣活的绣娘，你可要好生替我照顾着。”暮菊应了是，陈小姐这才出去。
　　
　　暮菊请小圆坐下，叫小丫头泡上茶来吃，自己开了箱子，抱出几包东西来，对小圆笑道：“我家小姐，虽是个才女，只是这针线上的活计，实在有些欠了，偏亲家夫人那里，等闲的活计又看不上，家里许多绣娘做的，都只说不中用，恰那日在金家瞧见几样活计，连声赞好，这才请了你来。”说完笑道：“我和朝兰，都是要陪小姐出嫁的，还要多从你这学学活计。”说着就行下一礼。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对女人的要求很高的，重要的是理家的才能，而有些有才名的女子，是不屑于管家这种事情。




第 15 章

　　小圆吃着茶，见暮菊对自己十分有礼，忙起身笑道：“些许小技艺，并不值什么，哪能谈上请教呢。”暮菊见小圆也十分谦逊有礼，心里也觉得奇怪，怎的那金家不过小户人家，竟有这样一个手艺妙绝的女子不说，待人还十分有礼，实在奇了。
　　
　　自家夫人去赴了婚礼回来，只说那金小姐人物也还标致，举止也还知礼，别的一句话都没有，要照眼前这丫头的行为举止，仪态大方劲，自家小姐都及不上的，想到这里，不由呆呆看着小圆，只是不说话。
　　
　　小圆把暮菊抱出来的那堆东西，细细捡了看了，正要和她说话，见暮菊只是看着自己，好奇的问：“却是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暮菊咳嗽一声，笑道：“只是想着，要什么时候，才能有姑娘这样的技艺呢。”小圆手里拂过那些布料，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看来这周夫人对陈小姐实在疼爱，听见暮菊赞自己垂下眼睛：“我不过会这些人人都会的，哪像小姐识文断字，自叹不如。”
　　
　　暮菊听了这几句，不由夸起自家小姐来，只把自家小姐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外面传来陈小姐的声音：“好个不害臊的丫头，就在这里自卖自夸起来，要传到外人耳里，当我是何等的轻狂呢。”
　　
　　朝兰掀开帘子，陈小姐走了进来，边走边自己解开斗篷，朝兰忙抢上一步：“小姐，先暖和了再解这个。”小姐才不管她，只是解着道：“走了那么大一圈路，热的很，谁耐烦穿这个。”暮菊忙倒了杯热茶过来。
　　
　　陈小姐接过，细细的往小圆脸上瞧，笑道：“昨夜晚了，也没细瞧，只说是个长的很俊的姑娘，谁知今日细细瞧了，倒和家里的下人不大一样。”说着偏着头想了想，笑道：“瞧行动举止，有些像兰陵公主呢。”
　　
　　兰陵公主？自己却记得没有姐妹有这样的封号？见小圆皱眉，朝兰笑了：“兰陵公主是陛下的妹妹，出身高贵，小姐你也是。”后面的话就有些带有抱怨。
　　
　　小圆听了这话，想来就是十四哥哥的胞妹，现时十四哥哥登上皇位，那她被封为公主也是有的，只是这话自己实在不好接，低了头，只用做针线来掩饰。
　　
　　陈小姐说出这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见小圆还站着，一把把她拉了坐下：“你是来做绣活的，不是来伺候我的，站着做什么。”小圆也没推辞，坐了下来，手里的针线却没停。
　　
　　陈小姐瞧了一会，见小圆飞针如梭，不过一会的功夫，鸳鸯的眼睛已经绣好，那眼睛活灵灵的，若绣上了身子，只怕会从布上跳下来，不由叹道：“小圆，你怎的这么灵巧，我拿笔还成，提起这绣花针，就比千斤还重。”
　　
　　小圆手上的针线依旧没停，笑道：“我这不过是些微技艺，哪比得上小姐你心灵手巧，什么都知道。”陈小姐见小圆说话时候，一根丝线不过瞬时就被劈成了相同粗细的12根，惊的嘴都合不上，半日才道：“我平日看书，说魏文帝妃子夜来，能在深帷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还当是胡说，谁知今日见你，动作如此迅速，想来也不逊她。”
　　
　　小圆手里的针却有些秃了，还当自己在金家般，把针拿下来，要在头皮上磨磨，好让针锋利些，趁势抬头笑道：“夜来人称针神，奴婢不过稍微懂些针线，怎敢和她相提并论？”
　　
　　暮菊见小圆把针在头皮里磨，忙递了根新针给她，小圆接过，继续做起针线来。陈小姐托着腮又看了半响，朝兰这时把一样东西递给陈小姐：“我的小姐，小圆姑娘是来教你做针线的，你怎么只顾着说话，难道还不想学吗？”
　　
　　小圆见陈小姐虽接过针线，却连针都穿不进去，好容易穿进去了，一针下去就歪了，忙拿过来，教她怎么做，陈小姐学了半响，丢开道：“我只当看了书，世上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怎么这针线功夫如此难学？”
　　
　　小圆正想说话，外面传来男子的声音：“妹妹却是在发什么感慨？”陈小姐听见这声音，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直起身子：“三哥哥回来了吗？”
　　
　　一个男子掀起帘子，大踏步走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小圆正在专心做针线，听见陈小姐这话比平时更添喜悦，不由抬起头来，正遇上一个男子的眼神。这男人生的很好看，剑眉星目，一领淡蓝色长衫，腰里别了玉带，带上只挂了只香囊，那香囊却有些眼熟。
　　
　　小圆还在打量时候，陈小姐已经拉着他的手撒娇：“三哥哥，你这出去了一趟，可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来人宠爱的笑笑：“你啊，只想着哥哥的好东西，这明年就要出嫁了，还这么孩子气。”陈小姐嘻嘻一笑：“这在家里，还这么老成，可是不行的，等出了嫁，你再想让我撒娇，那是不行的。”
　　
　　男子听了陈小姐的话，哈哈笑出了声，眼睛却随意在那里喵起来，陈小姐见了，忙对那男子道：“哥哥，这是母亲给我找的教针线的，针线却实在绝妙。”说着还对他扬起下巴：“你还说你这香囊，世上再没有做的更好的，小圆做的比你做的更好。”
　　
　　男子听了这话，手不由摸了下香囊，眼里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笑了，对陈小姐：“改日你给我做个和这一样的，我就服你。”朝兰此时送上茶来，见小圆站在那，知道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行礼，上前把茶盘放下，行一礼道：“三爷喝茶。”
　　
　　说着对小圆道：“小圆，这是三爷。”小圆忙行礼：“奴婢见过陈三爷。”陈小姐拍拍额头：“小圆，这是在我房里，不用行来行去的礼，只用称声三爷就好。”陈三爷单名唤个昂字，脸上的笑，十分的温和，只是这种温和，却让人更不敢亲近，听到陈小姐这话，笑道：“绣娘，你随我妹妹就好，她历来不爱守规矩，只是出了这房门，就不可这样放肆。”
　　
　　小圆听后面这几句话，隐隐有警告之意，忙连声应是，陈昂说过话，就对陈小姐道：“快来瞧瞧我给你买的东西。”陈小姐还有些孩子心性，兴奋的连连点头，跟着他去了。
　　
　　暮菊等他们走了，才坐下道：“这三爷和小姐同为一母，平日里也最好。”说着絮叨着，讲些陈昂的事情。暮菊只当是闲话，小圆却细听了，原来这陈昂也是嫡出，现时又得圣上的青眼，时时在外奔走。
　　
　　听到他能得圣上的青眼，小圆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很快，却不知他能否帮了自己的忙，让自己去见了十四哥哥。
　　
　　小圆在那里暗忖，暮菊说了一会，口干了，喝了两口茶，突然问道：“小圆，怎么这鸳鸯，用的不是红线？”小圆忙一看，自己竟用了绿线在绣鸳鸯身子，这料子却又极软滑，若拆了重绣，更不好看。
　　
　　思忖一下，小圆换了线，对暮菊笑道：“这鸳鸯配了点绿色，身子会更好看。”说着就绣了起来，暮菊有些疑惑，不过见小圆说的正经，也只是笑笑，幸好小圆绣绿线绣的不多，再加她用红线绣时，悄悄的把绿色那边混了一段，也瞧不出异样来。
　　
　　到了陈家几日，小圆不过白天在陈小姐闺房里伺候，晚间回吴妈妈那里住。陈家内外分明，小圆又不得出门，竟再也没见到陈昂，心里急躁，却也不敢说出来，安心做活而已。
　　
　　不过陈小姐对她甚好，朝兰她们也没人欺负，晚间吴妈妈常和她说些家常，小圆见簪儿明年也要出嫁，闲下来时，也给簪儿教导一下针线。簪儿很聪明，不过只是稍微教了几次，就大有长进，吴妈妈见女儿的针线比原先精进多了，更是对小圆好。
　　
　　不觉又是两个月过去，小圆虽再没见着陈昂，却也想着，在这里时日长了，难免也能见到，就更加安心了，除做活外，也教导下朝兰暮菊的针线。陈小姐是不用提了，她对针线活，还真的是没什么兴趣，刚拿起针来，就开始打瞌睡。
　　
　　小圆也有些疑惑，时间长了，自然知道缘由了，原来周夫人见陈小姐小的时候，只喜欢读书写字，作诗画画，和自己小时像的十足。周夫人虽有两个儿子，儿子总没有女儿这样亲近，难免放纵些，恨不得把一身的才学都传授给了她，陈小姐却也没辜负周夫人的期望，到十五的时候，才名远扬，亲事也定好了，都是同等的大族，女孩家定了亲，江东的规矩，总也要自己亲手准备些绣活，给未来的夫君从上到下做套衣衫。
　　
　　到这个时候，周夫人才发现这个女儿，旁的都好，就是不会女儿家都会的针线，这却也是周夫人的短处，当日陈府没挑剔，周夫人出嫁时给夫君的绣活，都是丫鬟代做的。周夫人也就想着，亲家那里，想来也不会挑剔。
　　
　　谁知亲家夫人却道，这女儿家，才学好固然好，只是这女儿家连衣衫都不会做，说出去也惹人笑话，非要陈小姐亲自做，丫鬟不能代做。
　　
　　周夫人听了这话，虽觉得亲家夫人管的太宽，这话也没失了礼数，为了女儿日后嫁进婆家着想，也要找人教导女儿的针线。好歹把那套给陈小姐姑爷做的衣衫做出来才好，至于嫁了进去，那时针线上的人多了，也就不管了。 
　　
　　亲家却是南渡而来的，爱的是洛京的针线，不好这江东的手艺，这情急之中，哪里去寻洛京来的绝妙绣娘，还是去金家，周夫人当日细细留心了，又问过吴妈妈，知道这是洛京来的针线，还怕不妥帖，又让人打听了，说确是洛京来的一个女子，周夫人这才拉下脸，和金家求借小圆。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小圆为毛会来陈家的原因了。




纷乱

　　小圆知道了缘由，这陈小姐对自己甚好，自然也努力教她，只是这陈小姐的确在这面不成，费了无数的力气，方做了一双鞋子能入眼，陈小姐的两只手，也戳成窟窿了，反不如那两个丫鬟。
　　周夫人这日来验看，拿着陈小姐做的鞋子，陈小姐还眼巴巴的等着周夫人赞扬她，周夫人看了半日，放下叹道：“也难为你了，竟能做出来。”
　　
　　听了这不知半是赞扬半是批评的话，陈小姐脸不过一红，就拉着周夫人的手撒起娇来，还把自己的手放到周夫人面前：“母亲你瞧，孩儿的手都戳成蜂窝了。”
　　
　　周夫人看了看女儿的手，点了她额头一下，摇头叹息：“你啊，这样叫我怎么放心把你嫁出去。”陈小姐又是嘻嘻一笑，侧着头道：“母亲，当日外婆让母亲出嫁，可有这样说。”
　　
　　周夫人见女儿竟打趣自己，白她一眼，正要说话，朝兰进来，先施礼方道：“小姐，表小姐来了。”周夫人正在抚摸已经整个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儿的头，听见了，忙坐直道：“请她进来。”
　　话才刚落，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声：“姑母，许久没见，却不知姑母身体可好。” 
　　
　　方才一直看着周夫人母女在那嬉闹，不由想起当日在洛京之时，昭阳宫内，也有过这等情形的小圆触景生情，眼里的泪都差点落下，幸好自己是在屏风后面绣花，只有一个暮菊相陪，在那里暗自把眼泪弹掉，听见这笑声，不由奇了，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
　　
　　陈小姐已经起身迎了出去，嘴里笑道：“蕴姐姐来了，可怪妹妹没有出去迎接。”说着就和一个女子走进来，她进来时，虽隔着屏风，小圆的眼前一亮，这女子穿着竟是全身鲜红夺目的衫裙，上面绣满了牡丹花，却显不出俗气，反衬的她说不出来的娇艳。
　　
　　少女进来，面上的笑容一收，十分正经的给周夫人行礼，周夫人一把搀住她：“好了好了，快些起来，今天怎么这么讲规矩了。”少女笑嘻嘻的坐下：“姑母，连妹妹都要出嫁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再不讲规矩，只怕会被人说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周夫人把少女鬓边的乱发往上面理理，笑道：“是我哥哥太挑剔了，这才如此，上次不是说，祖将军的侄子想要求娶你吗？”
　　
　　少女听了这话，叹了一声，手撑住下巴：“父亲说了，虽说不是要个十全的，那样武夫的家里，有什么好嫁的，况且。”此时朝兰送上茶来，陈小姐接过，亲自递了上来，听见这话，好奇问道：“我却听三哥说，祖将军已经议定过江北伐了。”
　　
　　少女接过茶，点头道：“是，连祖华也要跟了去。”说着转头对着周夫人：“姑母你想，这要去打仗了，父亲又说了，战场上的事情可是说不准的。”周夫人听她模仿自己哥哥的那两句活灵活现，话里还带有些哀怨，点一点她额头，也没说什么。
　　
　　陈小姐毕竟年纪小，撑着下巴道：“男子家就该沙场上一刀一枪的去拼，怎能老在家里。”周小姐闺名如蕴，听了她这话，扑哧一声笑出来：“妹妹，你当那战场是好去的，我几年前从洛京回来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批兵，实在是胆子都被吓破了。”
　　
　　陈小姐不语，她自出生以来，脚步都没离过闺门，不似如蕴，还随着舅父去洛京住过。还等着如蕴往下面说，谁知如蕴话锋一转，笑道：“听的姑母家里来了个洛京的绣娘，手艺是绝妙的，不知能让我见见吗？”
　　
　　小圆是在屏风后面做着针线，周夫人也没让她出来见周如蕴，听到如蕴这话，周夫人点头道：“这有什么。”说着回头往屏风里招呼：“小圆，出来见见客人。”
　　
　　小圆放下针线，应声出来，行了礼，此时就看的更明白了，周如蕴比陈小姐身量高些，容貌也要更好些，又爱笑，却不是笑不露齿那样，而是露齿而笑，真的是齿如编贝，笑靥如花。
　　
　　小圆在看她，周如蕴也在看小圆，咦了一声，转头对周夫人道：“这位绣娘，我却像在哪里见过？”周夫人拍一拍她：“你想是在洛京见过。”
　　
　　周如蕴再细瞧一瞧，笑道：“这位绣娘的行动举止，倒有些像兰陵公主。”陈小姐猛的点头：“姐姐说的就对，那日她初来，我瞧着也有些像兰陵公主，只是朝兰还说我乱说话。”
　　
　　小圆听了这话，只是低头不语。周夫人见了，暗自奇怪，难道这小圆真是洛京的大族出身不成，不然普通女子听了这话，不是十分高兴就是连称不敢，而她却不卑不亢，举止依旧如前。只是纵她再是什么大族出身，现在时势变化，那些人不过就是在江东落脚，想来这小圆的家人也没了，只能靠绣活为生，自己时有青眼就罢。
　　
　　想到这里，周夫人不由把陈小姐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些，陈小姐只是嘻嘻一笑。
　　
　　说了两句，小圆自去屏风背后做针线，周夫人笑道：“你们姐妹也说说话，我就不在这里了。”两位小姐送她出去后重又坐下。
　　
　　刚一坐下，陈小姐就笑道：“姐姐，你还说看不上祖家那人，怎么就知道人家叫什么？”周如蕴面上一红，屈起食指往她脑袋上轻轻敲一下：“别的不知道，这些你就爱问。”
　　
　　陈小姐拉着她的手，撒娇的说：“姐姐，好姐姐，你快告诉我，怎么知道的？”周如蕴虽天生大方，却是个没出闺阁的小姐，面越发红了，陈小姐更是不依，拉着她的手直撒娇，周如蕴过了半响，才笑道：“实在这事说巧也巧，四年前我们从洛京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一从乱兵，父亲虽带有兵丁，却抵挡不住，祖将军正好路过，这才救了我们。”
　　
　　陈小姐听完，促狭的说：“难道那日你就见到祖将军的侄子了？”周如蕴的脸更红了，打她一下：“男女有别，谁……”那声音到后面却是细如蚊蝇，就算你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了。
　　
　　小圆在屏风里面做着针线，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此时阳光正好，空气中有一股甜甜的香味，这样的情景，好像昔日昭阳宫内，姐妹们闲坐说话，互相比着谁的针线更好的样子。
　　
　　暮菊小声叫了一句：“小圆，你做的时日也长了，歇歇吧。”小圆抬头一笑：“不用。”暮菊早起身去旁边端了些点心和茶水过来：“来，我们也坐着说说话。”
　　
　　陈小姐听见了，对屏风里面喊道：“暮菊，小圆，我母亲不在，姐姐也不是外人，就出来一起坐着何妨？”暮菊想是有些饿了，急急咽下一块桂花糕，用茶水冲下去才笑着说：“小姐，虽夫人不在，我们还是各自守着规矩些。”
　　
　　陈小姐笑一笑，也没在坚持，只是让朝兰把自己这里的水果拿进去给她们些，暮菊捡起个梨子在那里削，边削边道：“小圆，歇歇也没什么大事，照小姐这个心思，晚一天做出来才好。”
　　
　　小圆拿了片梨，放在口里，自进了金家，还是头一次和梨见面呢，咬了一口，那甘甜的汁水顿时满溢在口里，谁能想到当日昭阳宫里受宠的公主，今日吃口梨子，就是难得的了。
　　
　　这时却听见周如蕴说什么琅琊公主，小圆不由侧耳细听，只听见周如蕴叹气说：“你这一问我倒想起来了，那年我们路上还救了个人，她说自己是宫里琅琊公主的奶娘，护送着公主到了半路，就遇到了贼人，她被捅了几刀，醒来就不见了公主。”
　　
　　奶娘，小圆的心碰碰直跳，恨不得立马出去问问周如蕴，奶娘此时在哪里，若见了她，自己的身世不辨自明，暮菊奇怪的问：“小圆，你站起来做什么？”
　　
　　小圆掩饰的笑笑：“坐久了，却想站站。”暮菊白她一眼：“我就说让你歇歇。”小圆没有接话，只是听周如蕴继续道：“当日父亲听的她是宫里的奶娘，也全力医治，不过她受伤太重，拖了两天也就没了，临去的时候还在那里喊着公主，真是可怜。”
　　
　　奶娘原来已经去了，小圆缓缓坐下，既这样，也就只有见到十四哥哥再说，小圆手里攥着的绣帕，已差点被她攥出了汗，就听见陈小姐叹气道：“琅琊公主听说是惠皇后的小女儿，就算是活着，只怕知道有这样一个母亲，她也不好意思再出来，受众人的礼？”
　　
　　周如蕴点头道：“也是如此，你说现在朝廷眼看就要北伐了，惠皇后成了敌国的皇后，她要出来，这算什么事情？再怎么说，她们是母女。”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仔细想想，当日故事中的原型，应该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去自陈身世的，其实就算恢复了身份，她的母亲，是众人唾骂的对象，她名义上的继父，举国上下都要杀了他，所以可以想象，当日她是抱了莫大的决心才去自陈身世的。
本来是想写个很简单的故事，仔细阅读着当时的记载，却发现这个女孩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说出这一切。




心死

　　小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克制住了冲出屏风和她们说，自己的母亲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但这又能改变什么？母后成了敌国皇后的事情，已经是尽人皆知了，而北伐要伐的就是母后现在的国家。
　　
　　小圆长叹了一声，低头看向手里的绣品，绣吧，绣了就能忘掉这一切了。暮菊虽觉得小圆不对劲，但见她依旧绣的东西活灵活现的，还当她不过偶有不适，也没问什么。
　　
　　这夜小圆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簪儿平静的呼吸，小圆坐起身子，望着窗外的月光，建康的月光和洛京的月光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只是月光下的人，心绪却完全不同，小圆索性披衣起床，小心翼翼走到门边，推门出去。
　　
　　小院依旧笼罩在月光中，院里桂花树下，一张石桌静静的在那里摆着，小圆走过去，坐在那托腮想着心事，墙外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两个男子，或许是有些醉意了，他们的声音有些大，虽隔着堵墙，也听的清清楚楚。
　　
　　只听见这个男子说：“祖兄此去，定攻城掠地，战无不克。”听来却有些耳熟，像是陈昂的声音。随着声音传来的，却是哗哗哗的声音，小圆先还在疑惑，随即想起来，脸顿时红了起来，两个男人在外面说话，自己在里面听，总是不好，忙要进去，却被那被称为祖兄的一句话又吸引了回来：“陈兄此言差矣，北边的土地，皆是我大齐的故土，此去只为洗去洛京陷落，被掳去的人所受到的羞辱，别的没什么想的。”
　　
　　小圆听了这句，暗中赞道，没想到武夫之中，也有人有这样的见识，陈昂笑道：“这倒是我失言了。”接着叹道：“想起当日洛京陷落，连惠皇后都被掳去，实在是我辈耻辱。”
　　
　　男子接道：“确是如此，不过。”随后墙外沉默了一会，陈昂诧异的问：“却是怎么说。”男子小声对陈昂说了几句，陈昂叹道：“原来是这样一回事，陛下这样想，也是实的，若真拿到惠皇后，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惠皇后，那个被掳去的母后，现在变成了众人口中口口声声的耻辱，连带自己，都不敢说，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小圆恨不得冲出去，质问那两个男子，若不是皇叔们争权夺利，惹的社稷不稳，又怎会让胡人跨过长城，马踏中原？
　　
　　若不是父皇是个痴子，母后又怎会几废几立，尝尽人生辛酸？现时倒是有人道，怎的母后当日不自尽殉国，全了名节，当日洛京城破，有几个人是殉国的，倒要叫一个妇人殉国，真是好笑。
　　
　　小圆心里虽这样想，却不敢冲出去质问，只是咬紧下唇，泪打湿了衣襟，渐渐感到口里有了咸味，衣襟前面也传来了凉意，那两个高谈阔论的男子也走远了，小圆才缓缓走回房间，照这样看来，陈昂定是不会帮自己这个惠皇后的女儿了，怎能让那个敌国皇后的女儿重新成为公主呢？
　　
　　自己怎么就忘了这点呢，现在满朝文武都恨不得把惠皇后杀死，以洗刷她带来的耻辱，那个勉强能被称为自己继父的人，也是他们憎恨的对象，自己？敌国皇后的女儿，就算是今上的堂妹，也没几个人愿意让自己重新享有公主的荣耀吧。
　　
　　小圆静静躺下，盖上被子，侧身去望睡的甜美的簪儿，她虽是下人所生，却能在自己娘的保护下，安稳的过一世，自己的娘，自己的爹，小圆顿时心如死灰一般，闭上眼睛，睡吧睡吧，从此后，你就只是洛京来的绣娘。
　　
　　陈小姐的嫁妆慢慢已经齐备了，小圆连日后孩子的小衣小鞋都做好了，陈小姐见再没有什么可央她做的了，也再没理由让小圆留在陈家了，相处这些日子，陈小姐虽有些孩子气，待下人却实在是好，就算小圆心里再舍不得，也要离了陈家，回金家去。况且金家那里，也遣人来了几次，说要等着小圆回去。
　　
　　而自那日后，小圆再不肯说一句自己原先如何的话了，周夫人在小圆临走前，把她喊来，赐了些东西，又安慰了几句，这才把小圆交给金家来人。
　　
　　金家来接小圆的却是王妈妈，几个月不见，王妈妈是越发发福了，也更加刻薄了，见陈家对小圆这么好，吴妈妈还亲自把小圆送到门口，虽满脸堆笑的奉承，等一上了车。
　　
　　王妈妈的脸色就变了，劈手夺过小圆手里的包袱：“呸，你也是配用这么好包袱的人，也不知道先孝敬孝敬老娘。”小圆只是低着头，不敢说话，王妈妈打开包袱，捡着里面的东西，见小圆多了几套新衣服，还有些吃食。
　　
　　抬起头来，眼里就像有刀子一样：“呸，定是你从陈家偷的。”见小圆还是不说话，只是缩在那里，王妈妈用手在小圆脸上拧了几下，细看起来，这些衣服料子，颜色鲜艳，王妈妈瞧一瞧，自己也用不上，把衣服丢在一边，一手抓过小圆的头发，又提了过来，这次却是先打了几巴掌：“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陈家，小姐也好有借口，竟还好好的，要姑爷在小姐面前说了四五次，要接你回去。”
　　
　　小圆听的是王胜安要接自己回去，有些奇怪，却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王妈妈打了几下，心里的气出了些，拿着包袱里的吃食，塞进嘴里，开始训斥小圆，从她训斥的话里，小圆也明白了这些日子自己不在金家，却是出了什么事情。 
　　
　　先是金大爷不高兴，他不见了小圆，就如失了魂魄一样，成天只是在家里闹，金老爷被呱噪的受不了，就去和金小姐说，要她带信给陈家，让小圆回来。
　　
　　金小姐见小圆去了，王胜安没什么话说，心里高兴，此时恨不得小圆就去了陈家，永不回来，金老爷来要人，她只是几句，陈家势大，难得能讨好陈家，就让小圆在陈家些日子。
　　
　　金老爷是个爱女如命的人，又想着自己这个女婿，是个做官的，能帮就帮，却全忘了件事，自己女婿出身琅琊王家，族叔就是司空，现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人，陈家虽然势大，对王胜安来说，讨好陈家不如讨好自己族叔。
　　
　　金老爷只是对金大爷说，小圆出去些日子，等回来就好。金大爷自己不敢出门去寻，只得天天守在门口，等着小圆回来。
　　
　　小圆听到这里，虽然是王妈妈用一种厌恶自己的语气说的，还是暗自思索，谁料到只有那个傻子对自己有些情意。
　　
　　王妈妈见小圆脸上的表情，哼了一声：“你别想着能嫁大爷，小玉，不，现在的大奶奶已经有身孕了，你回去不过依旧是个做粗使的。”小玉，大奶奶，这是怎么回事？
　　
　　王妈妈卷卷袖子，叹道：“男人不就是这样，就算是个傻子，这女人在他面前，还不是要睡。”要睡？小圆越发不懂。
　　
　　王妈妈见小圆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中得意，离金家还远，不如说说这些，打消小圆的念头。
　　
　　小玉本来就对金大爷有势在必得之念，现在那个碍眼的小圆已经不在了，算起来，整个金家上上下下，七八个丫鬟里面，就是自己最出色，绿绮定是要被姑爷收了，对自己是没妨碍的，剩下几个，小的太小，蠢的太蠢，只有自己要什么有什么，金老爷要挑，定是挑自己去伺候金大爷。
　　
　　主意打定了，时时打扮的娇艳，只是在金大爷面前转，期望着金大爷能对自己有些看法，还不时投金大爷之好，说小圆如何好的话，金大爷是个傻子，见小玉对自己施以辞色，渐渐也就理小玉。
　　
　　小玉见金大爷开始理自己，心中那个乐啊，就没法说了，还常陪着金大爷在门口等着小圆，这天天晚了，金大爷又等了许久，不见小圆回来，肚子又饿，口又渴，小玉抓住机会，给金大爷做了几道好菜，又倒了杯酒，哄金大爷喝下。
　　
　　金大爷是从没喝过酒的，小玉备的又是桂花酿，甜蜜蜜的像糖水一样，不由多喝了几杯，他不沾酒之人，这么几杯喝下去，就醉倒了。小玉见正是机会，把金大爷拖到床上，两人的衣服都脱了。
　　
　　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到了两个月后，小玉时时背人呕吐，王妈妈见了去问她，小玉才说出，自己和大爷已经圆房，想来肚子里已经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我是坏人，慢慢爬下去。




第 18 章

　　王妈妈对小玉也有些青眼，虽觉得她这样做法，实在是不知羞耻，只是她怀了身子，总也是件喜事，忙去禀告了金老爷，金老爷听的小玉有孕，还当是王胜安和她偷的，栽到自己儿子头上，当时就把金大爷叫来问话。
　　
　　金大爷虽是傻子，却也知道那天和小玉光光的在床上，是羞事，见父亲来问，只是低头不说话，王妈妈见金老爷的脸色变幻，有些急了，问出一句：“大爷，那日你可有和小玉喝酒，之后的事可还记得。”
　　
　　金大爷见王妈妈问出这样的话，扭捏的半响才道：“小玉说了，这话可不能往外说。”金老爷听了这话，想来这事是自己儿子做的，看在小玉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顺水推舟，就摆了几桌酒，把小玉嫁了给金大爷。
　　
　　王妈妈说完，还斜看小圆一眼：“你这个高枝，可是攀不上了。”说着掀起车帘，看看外面，无限高兴的说：“现在陈家这个高枝也不要你。”转头看着小圆，话就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啊，就好好的在金家，做你的粗使，等到小姐心情好了，给你配个小厮，也算一世。”
　　
　　小圆听的小玉为了嫁于金大爷，竟使出这种手段，听都没听过的，虽说皇叔他们府里，也有人争宠使出手段，可是母后总说，身为公主，那些低贱的事是不能做的。
　　
　　小圆自然认为，争宠是不该做的，只有低贱之人才去争的男人宠爱，不由暗自说了一句：“低贱之人。”王妈妈正说的高兴，听见小圆这句话，开头还有些不大听的清楚，等到再细听，不由挑眉问道：“你说什么？”
　　
　　小圆只是重又做出恭敬样子，王妈妈哼了一声，闭眼歇息，等到回到金家，有的是法子整治她，况且姑爷不日就要上任，小姐随着他去，小圆更是少了个庇护，好整治。
　　
　　小圆是不知道王妈妈这些想法的，只是靠着车厢，这生，或许就这样过了，母后，儿并不是怨你，只是你的选择，让女儿进退两难。
　　
　　到了金家，小圆先跳下车，扶着王妈妈下来，王妈妈下了车，都没看小圆一眼，就抬脚往里面走，走了几步，见小圆没跟上来，回头瞪她一眼：“怎么，难道你还想跑？”小圆在那瞬间，确实有拔脚而跑的念头，只是连路都不认得，也没有银钱，能跑到哪里去？
　　
　　叹了声气，小圆重又走路，回到那个牢笼样的金家。
　　
　　依旧是那间小屋，小圆抱着只剩下一两件破衣衫的包袱回到这里，小屋肯定是没人打扫的，放下包袱，拿起扫帚，小圆打扫着这个屋子，吴妈妈那干净暖和的床铺突然浮现在眼前，小圆突然恨起自己来，若当日在陈府勇敢一些，把自己身世说出，不论如何，都不需再在这里。
　　
　　“吆，攀高枝的回来了？”一声嘲讽的声音响起，小圆转头，小玉梳了妇人的发髻，穿着也比原先华丽许多，挺着还没有显形的肚子，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出现在门口，那丫鬟年纪还小，看起来也眼生的很，应该是新来的。
　　
　　小圆此时满是疲惫，懒得搭理她，只是继续扫着里面的灰尘，这屋子积的灰尘还不少，小圆不由咳嗽了两声。
　　
　　小玉见小圆不搭理她，有些恼怒，举步走了进来，站在小圆面前：“你这个卑贱的丫头，没听到我和你说话吗？”小圆停下手里的动作，恭敬的说：“还请你出去，这里脏的很，衣服上可比沾上灰了。”
　　
　　小玉还当小圆知道自己嫁了金大爷，会如何的懊恼，故此才一听到小圆回来，就匆匆赶来显摆，谁知小圆全不当一回事，不由更加恼，挺着肚子，站的笔直：“你这丫头，难道不知道我是大奶奶，还不给我行礼。”
　　
　　小圆看着小玉，放下扫帚，行了个礼，就继续打扫。
　　
　　小玉见小圆对自己理都不理，怒气更盛，也不顾自己几个月的身孕，前几天还不稳，说有出血迹象，上前抓住小圆的衣服，就是几巴掌，小丫头忙劝道：“奶奶休自己动手，伤了自己。”
　　
　　小玉这才收回手，只是那眼死死的盯着小圆，小圆此时早已把屋子打扫干净，拿出柜子里的被子等东西，预备铺上，小玉见小圆还是不理她，气的喘了好几口，推身边的丫鬟一下：“去，给我把她的东西都扔出去。”
　　
　　丫鬟那有不听她话的，上前把小圆的东西都丢了出去，还用脚踩了几下，这才走回小玉身边，小玉心里的气这时才顺了一些，打个哈欠，小丫鬟忙扶住她，小玉靠在丫鬟身上，一副娇弱样子：“我们回去吧。”说着手摸着肚子，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眼看向小圆，声音软糯下来：“这孩子可调皮了。”
　　
　　说着和丫鬟转身，一副娇弱的样子走了，小圆等她走了，才去把自己的东西都拾起来。
　　
　　拍打着上面的灰尘，小圆不无恶意的想，就算踩了几脚又怎样呢？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薄的几乎和布差不多的垫子，一张比垫子厚不了多少的薄被。
　　
　　小圆放下手，预备去寻些稻草来垫垫，刚从小院出去，就听到有人喊她，声音里透着伤心和心疼：“小圆。”声音有些熟悉，小圆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金大爷的声音是不像的，转身去看，喊她的是王胜安，几个月不见，他穿了官服，看起来依旧是那么风度翩翩。
　　
　　一看见他，小圆倒是想起来了，王妈妈说的，自己回金家是王胜安提醒的，理由却没说，只是此时小圆也不想再问什么，行礼，恭恭敬敬的道：“姑爷安好。”
　　
　　王胜安见小圆几月没见，想是在陈家生活的好，丰盈了些，身量也长高了，穿的看来也是陈家做的新衣，越发显得容貌出众，若再笑一笑，就像那开在春风里的鲜花一样，十分的吸引人。
　　只是小圆还是像原先一样，礼貌行礼，起身再没有别的话，不由有些急了，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小圆，你难道没有什么话和我说吗？”
　　
　　“姑爷，小姐命我来寻你。”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王胜安正要和小圆诉衷肠的时候，被人打扰，此时比不得原先在金家时候，现在金家上下都要看自己的脸色，转身对说话的人，也就是金小姐的得力丫鬟绿绮拉下脸：“我在这里有事，整日家寻什么寻？”
　　
　　绿绮是方才刚进院门，就见王胜安和小圆在说话，心里急的不得了，小玉嫁了金大爷，小圆只怕就要被王胜安收了，自己在王胜安身边这么几个月，都没下了手，这下小圆回来，自己的机会不就？
　　
　　这才出声以金小姐的名义叫住王胜安，谁知被王胜安数落一顿，不由红了眼圈，只是低着头，一语不发，王胜安见她的样子，越发不喜欢，拂袖说了一句：“庸脂俗粉。”转身去寻小圆。
　　
　　绿绮本以为自己那样做派，是如何的千娇百媚，得了这样一句，气的眼里的泪满眶，见王胜安追着小圆去了，一跺脚，自己不能得的，怎能让小圆得了，转身去寻金小姐。
　　
　　金小姐这几日却是王胜安要去上任了，到处去和亲友应酬，故小圆回来还没见到，此时方到了家，就见绿绮一脸气冲冲的出来。金小姐还要在众人面前摆下官夫人的架子，对绿绮使个眼色，正色的说：“绿绮，这是有什么事？”
　　
　　绿绮见此时伺候的人还不少，小声在金小姐耳边说了，金小姐听到小圆刚一回来，王胜安就去寻她，心里的火气直冲到九重天上。
　　
　　只是面上还要做做样子，把手伸给绿绮，让她扶住，这才笑着说：“小圆那丫头回来了？”说着看眼王妈妈，王妈妈垂手侍立：“是，老奴接了她回来，还没和小姐说。”
　　
　　金小姐娇笑两声，慢慢的往后面走：“这许多时候不见，我还怪想她的。”说话时候，已经到了小院，金小姐站在院子里面，推下绿绮：“去，把小圆给我找来。”绿绮巴不得这声，匆匆去寻。
　　
　　小圆房里却是没人，绿绮想起方才是往外面去的，急忙快步跑出去，金小姐站在院子里，王妈妈搬了把椅子过来，她也不着急坐下，只是玩着手里的帕子，紧紧咬住下唇，也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外面传来一阵骚乱，绿绮的骂声传来：“就没见过你这么不知羞耻的丫头，刚回来就去勾搭姑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这样的人吗？”听见绿绮这样骂，金小姐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绿绮还真好使。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公主是不屑于争宠的，所以我一看到很多文里面写的，公主和下面的妾争宠，我就那个汗啊，就算是最不受宠的公主，她的出身，她的教育都决定了不能和那些在她看来很低贱的人去争男人的宠爱，这个男人不行，换一个就是，公主是不会缺少男人的，当然，明朝那些公主不算在内，因为明朝对公主比较变态，但是明朝的公主也不会去争宠，因为她的身边人不允许她去争宠。
没孩子就没孩子，这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给男人几个胆子，也不敢主动休掉公主啊。
啰嗦了点，下文会更虐，某只顶锅盖下。




第 19 章

　　小圆和绿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绿绮口里骂着，手还没闲着，在小圆膀子上下死劲的拧着，小圆却不叫出声音，她拧就由她拧去。
　　
　　金小姐见了，这才慢慢坐下，娇滴滴的叫了一声：“小圆回来了，这许多日子不见，出落的越发好了。”绿绮放下手，到金小姐后面站好，小圆见了金小姐，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走上前去，行了一个礼，却一句话都没说。
　　
　　金小姐见她这样，心头方消下去一点的气又重新鼓了起来，瞪着小圆：“难道是去见了大世面，我们这小院里的人，你看不上了，连句称呼都没有？”王妈妈还在一旁说：“小姐，你这句话就说对了，我去陈家的时候，小圆那嘴甜的，似抹了蜜一样，才不是现在在这里半死不活的样子。”
　　
　　金小姐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听了王妈妈这句，更觉得小圆去了陈家这几个月，越发的自高自大了，火气一上来，笑着道：“王妈妈，既然小圆在这里不开口，就由你教导教导。”
　　
　　王妈妈早巴不得这句了，挽袖子上前，就左右开弓的打了起来，绿绮在旁见了，小圆还是直挺挺站着，动都不动，上前一脚踢在小圆腿弯里，小圆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绿绮笑眯眯的重新回到金小姐身边。
　　
　　金小姐见小圆被打，数月积的气这才像是发泄完了，见小圆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血从唇角流出来，金小姐这才懒洋洋起身，打个哈欠：“绿绮，天晚了，收拾歇息吧。”王妈妈听了这话，停下打小圆的手，上前和绿绮一起扶住金小姐进房。
　　
　　转眼绿绮又出来，拽一下小圆：“你还不快些回去，坐在这院子里是成什么样子，难道还要等姑爷。”说着姑爷两字，绿绮脸上露出嫌恶之情，恨不得伸出手去，把小圆的相貌都抓花了。
　　
　　小圆双腿僵直，站了起来，像没听到绿绮的话一样，走回自己的小屋。屋子里还是那样凌乱不堪，小圆已经没有了收拾这些的心情，颓然坐在床板上，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出自己的身世，受众人的嘲笑，比在这里受她们的打骂更为难堪吗？
　　
　　一阵冷风袭来，小圆抱紧身子，也不想去关好屋门，闭上眼睛，一行泪从眼里流出。
　　
　　“呸，你是死人吗？连屋门都不关好，还做出这样一副被人欺负的样子，想讨姑爷的好也不是这样。”随着绿绮的骂声，屋门被碰的关好，那股冷风也消失了。
　　
　　身上暖和一些，小圆进入梦乡，只是这梦也不安稳，到处都是血，是追兵，是奶娘的喊声：“公主快逃。”还有男人得意的笑声：“哈哈，这样一个女子，虽则年纪小些，卖了去，又能得一些银钱买酒。”
　　
　　就算在梦中，小圆都感觉到当时的惊恐与害怕“不，我是公主，你不能这样对我。”男子笑的露出满口黄牙，看起来十分恶心：“叱，公主，现在连皇后都被人掳走了，公主又抵什么用？”
　　小圆惊恐的缩成一团，几年了，这个噩梦小圆总是以为自己忘了，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自己不过是个孤女，被卖进金家的孤女。
　　
　　只是有些事，怎么也忘不了，那衣衫被撕开时，少女的尖叫，还有那不停凑过来的散发着口臭味的嘴，这一路上来，眼睁睁的看着和自已一起被掳来的女子，一个个的少了，还有那个被他们活活糟蹋死的少女，临死前脸上全是血，只是看着自己，祈求能够得到一口水喝，这些画面，最终只是母后的那句，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小圆捂紧了耳朵，身子紧紧缩成一团，怎么活，怎么活？
　　
　　“呸，你还不起来？”又是恼怒的声音，小圆睁开眼睛，见不是王妈妈，而是绿绮双手叉腰站在自己面前，她脸色都是乌青的，活像小圆欠了她什么东西，见小圆睁眼，又呸了一声：“还不快些起来。”
　　
　　见小圆动作慢了些，绿绮一脚踢上去，这是怎么了，自己去陈家几个月，怎么换成绿绮叫自己起来了？
　　
　　小圆不敢多问，穿了衣服就随绿绮到厨房去，厨房还是像平日一样，有两个眼生些的丫鬟在那里忙碌，见到绿绮，忙上前行礼：“绿绮姐姐好。”绿绮嗯了一声，把小圆叫过来：“这个丫头，日后就是做粗使的。”
　　
　　两个丫鬟齐齐应了声是，绿绮又加一句：“你们就尽着使唤。”见两个丫鬟又答应了，这才出门，等她走后，两个丫鬟好奇的看着小圆，有个大些的问道：“你是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小圆说了名字，这两个丫鬟，却是小圆去陈家后才又买来的，大的叫竹儿，小的叫菊儿，都是这建康郊外的农家之女，来金家这段时日，绿绮的做派也是瞧够了的，现在见小圆，还当她是新来的，叹道：“我们是爹娘没吃穿，才把我们卖了进来的，怎么你也？”
　　
　　小圆一笑，她们还有爹娘，自己的爹娘都没有了，见小圆不说话，菊儿呆呆的说：“你长的真好看，比小姐还好看。”竹儿白菊儿一眼：“别瞎说，小姐才是长的最好看的。”菊儿啊了一声，忙掩住了口。
　　
　　小圆见了，知道竹儿要比菊儿更聪明些，这时王妈妈的声音响起：“洗脸水烧好了没有？”见王妈妈来了，三人散开，各自去忙碌。
　　
　　伺候金小姐梳洗，打扫院子，洗衣服，小圆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已经做熟的这些，忙了一上午，吃饭时候依旧是一碗糙米饭，几样咸菜，哦，怎么能忘了那热水当汤呢。
　　
　　许是到陈家许多时日，饭食比金家好些，这糙米饭有些吃不下去，咽的时候有些不好咽，还剩了半碗，菊儿见了，眨巴着眼睛问：“姐姐吃不完的，能给我吃吗？”
　　
　　小圆没说话，把饭倒到她碗上，菊儿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埋下头又继续吃了起来，见菊儿吃的那么香甜，小圆不由叹息，竹儿笑着说：“来金家这几个月，能天天有饱饭吃，真好。”
　　
　　这个，小圆不由转头看向竹儿，竹儿笑了：“姐姐定是从来没出去过，难道不知道荒年时候连草根没有吃的时候都有，就算是丰年，能天天吃干饭的时候也少。”
　　
　　小圆自来都觉得，在金家的日子是极苦的，就算是从洛京到建康这一路上，偶有挨饿时候，但那也不过暂时，从没想过庄户人家的女儿，能吃饱饭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这时菊儿已经吃完了，听见竹儿的话，连连点头：“我娘说过，在我之前生的哥哥就是荒年时候饿死的。”
　　
　　“吃完饭就各自去干活，还在说闲话做什么？”王妈妈想是也吃完了，边说话边用牙签掏着牙齿，掏出了什么东西，往地下呸呸的吐，见吐沫里含有几根肉丝，菊儿不由咽了下口水，肉，这从自己出世以来，总共不过吃了三回的东西。
　　
　　王妈妈掏完牙齿，扭着肥腰上前：“小圆，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的做活，别想些别的事情。”小圆正要回话，金大爷突然出现，上前紧紧的把她抱住：“小圆，小圆你终于回来了。”
　　
　　小玉却是紧紧跟在金大爷身后，连声叫他站住不听，等进来门，见到金大爷把小圆紧紧抱住，打死也不松手的情景，不由气急败坏的上前，伸手要把他拉开：“大爷，现在我才是你的妻子。”无奈金大爷还是紧紧抱住小圆不放，小玉拉了几下，见还是没拉开，王妈妈见小玉亲自上前拉，吓得忙上前：“小玉，你怀着身子，可要千万小心。”
　　
　　小玉听了这句，眉头一皱，突然放开手，抱住肚子叫了起来：“哎呀，我肚子好疼，一定是动了胎气了。”见她这样大叫，丫鬟们都忙碌起来，要去寻医生，金大爷见小玉这样，也知道发生不好的事情，把小圆放开，却还是不肯和小圆分开，拉着小圆的手不肯放。
　　
　　金小姐却是一直在里面听戏的，见外面忙碌起来，这才出来，喝住众人：“快把嫂子扶回她院子。”丫鬟们忙各自动手，把小玉扶回去，小玉还一路哎呀不止，金小姐又走到金大爷身边，推一推他：“哥哥，嫂子怀着你的孩子，你还这么想着小圆，却是什么道理？”
　　
　　金大爷见了妹妹，有些害怕，却还是不放开小圆的手，嚷道：“妹妹你说的，等小圆回来了，就再也不让她走。”说着转头对小圆呵呵的笑：“小圆，你以后还走吗？”
　　
　　小圆在金大爷把自己放开时，就打算让他别再拉着自己，只是刚略一挣开，金大爷又死死拉住，怎么也挣不脱。金小姐见这样情形，对金大爷不好发脾气，对小圆可是好发脾气的，眉毛一挑：“小圆，你还不快些去做活。”
　　
　　小圆应了声是，就要去做活，金大爷怎肯放开她，只是扯住她：“妹妹，你说过的，等小圆回来，就让她陪我玩，再也不去做活了。”金小姐没想到自己当时只是骗金大爷的话被他记得这么牢，越发不高兴了，使个眼色，王妈妈上前，用手去掰开金大爷的手：“大爷，你现在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无话。




第 20 章

　　她掰，金大爷可就不放，嘴里只是嚷：“说话要算话，妹妹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小圆被王妈妈和金大爷两个人挤在中间，这两个人身形可都不苗条，小圆抬头不是王妈妈的高胸，就是金大爷的粗臂，这两个人都不肯放手，小圆差点被闷死过去。
　　
　　见她脸色渐渐变了，王妈妈喊了一声：“大爷，你快放手，这小圆都快昏过去了。”金大爷听到这话，赶快放手，小圆身子一滑，就倒了下去。
　　
　　金大爷这下急了，王妈妈手快，小圆在滑的时候，她就一把拉住，小圆这才没倒到地上。见金大爷焦急的样子，王妈妈咳嗽一声：“大爷，你让开一些，让小圆好站稳了。”
　　
　　金大爷啊了一声，让开一边，见小圆面色竟发起紫来，吓住了，连连拉住她的手：“小圆，你这是怎么了？”王妈妈一看，想是昨天自己打小圆下手下的重，虽过了一夜，脸上消下去了些，只不过略有青紫了，此时挤在两人中间，又憋紫了。
　　
　　王妈妈眉一皱，对金大爷道：“大爷，定是你方才用力太大，才让小圆这样的，你还是离她远点。”金大爷哦了一声，让开几步。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金小姐见这样，上前道：“哥哥，你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是回去好好的对嫂子吧。”说着就往外面唤小厮，要他们把金大爷送回去。
　　
　　金大爷怎么舍得走，只是扭着身子要去找小圆，王妈妈见他又这样，皱眉正要说话，传来王胜安的声音：“这又是发生什么事情？”王胜安昨夜却是一夜没回来，金小姐见他现在回来时，却一脸轻松，不由变了脸色，想要把他拉进房好好问问。
　　
　　王胜安却已经上前，见了这几个人，明白了些许，皱眉对金大爷道：“大舅，你现时已经有了妻子，舅嫂又怀了身孕，就该围着自己妻子才是，怎么成天就是往这边跑，虽说你和娘子是亲兄妹，却也要分个内外。”
　　
　　金大爷有些怕王胜安，听他说了，只得缩回手，金小姐趁热打铁，上前笑着对金大爷道：“哥哥，话都这般说了，怎么还不回去？”
　　
　　金大爷恋恋不舍的看眼小圆，王妈妈示意个小厮把他拉着走了。王胜安等金大爷走了，才对金小姐道：“娘子，往日我也说过，这对下人可不能太刻薄了，须知我王家本是名门大户，对下人刻薄，传出去不就让人笑话。”
　　
　　这话从成婚后，金小姐听王胜安说过无数次了，她见王胜安不解释昨日去了哪里，还在训她，脸色一变，就又要说话，王胜安轻带出一句：“昨日我在三叔府里，见他们家的下人，十分的有礼，娘子你也要学着才是。”
　　
　　三叔就是此时权倾朝堂的王司空，金小姐从成婚后，只见过一次，也只去过司空府一次，早被司空府里的气派镇住了，忙低头应道：“是，夫君说的有理。”王胜安又看眼小圆，见她和昨日初见时大不一样，面上有青紫之色，叹息道：“娘子，你现在是我的夫人，自当要着力学着应酬，怎能连家里的下人都不如？”
　　
　　金小姐对小圆此时是又恨又妒，成婚后到现在，王胜安就常说，小圆容貌出众不去说她，举止端庄处，却远胜过了自己，要她多和小圆学学，照金小姐的意思，小圆去了陈家一世才好，只是王胜安这样说了，也只得接了回来。
　　
　　不过，金小姐转念一想，接回来也有好处，在自己手心里，背了人，不是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只要不死就成，听王妈妈说，能把人弄的不死不活的法子多的很呢。
　　
　　想到这，金小姐唇边浮起笑容，更加柔顺的道：“夫君的话，妾身知道了。”王胜安哪里知道金小姐的想法，还当是自己管教妻子有方，点头对金小姐道：“娘子，三叔却送了我们一份贺礼，交予你收着吧。”
　　
　　金小姐听到王司空送了贺礼，更是高兴，对王妈妈说一声：“王妈妈，可要对小圆好些。”和他进房去了。
　　
　　王妈妈恭顺应了，等王胜安走了，啐了小圆一口：“小妖精，运气怎么就那么好呢？”放开扶着小圆的手：“还不快些去做活。”扭着肥腰走了。
　　
　　小圆的支撑一去，人就倒在了地上，方才听到的，现在都反应不过来，照这样看，王胜安现在已是金家实际的掌管者，那自己能不能把身世说出，求的他的帮助，离了这牢笼呢？念头刚一转过，又想起陈昂他们说的，惠皇后是叛国叛夫的女子，周如蕴说的，就算琅琊公主还活着，可有脸出来受众人的礼？
　　
　　竹儿那句，外面能吃饱饭就好了，天，就算要逃，就算要说，有几个人能听，有什么地方能去？一股污浊的味道掩住了小圆的鼻子，小圆顺手一拉，却是几件脏兮兮的衣物，绿绮声音响起：“你不是好些了吗？就去把这几件衣衫洗了，省的闲着。”
　　
　　自从从陈家回来，也不知道怎么的，绿绮对自己是越发刻薄了，小圆叹了口气，找个盆去井边打水洗衣。
　　
　　绿绮的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了，方才姑爷和小姐在房里说，等去了太仓，上了任，姑爷就要把小圆收了，小姐虽不愿意，却也没什么可反对的，想自己这等花容月貌，为什么姑爷就看不上？
　　
　　望着小圆忙碌的身影，绿绮恨不得把她推到井里去，淹死算了，又恨王妈妈昨日打的那些巴掌，还不够狠，怎么今天一早起来，小圆的脸除了微有青紫，就没什么不同呢？
　　
　　小圆自然是不知道绿绮的想法，她边洗衣服，边在那里想，要不要说，说了姑爷会不会信，说出来了究竟是好是坏，姑爷相信了，会不会去告诉十四哥哥？
　　
　　见了十四哥哥，是会认了自己还是不会认？哎，小圆叹口气，把洗好的衣服拧干去晾好，还是先顾了眼前吧。
　　
　　小圆在晾衣服，一个小丫鬟欢天喜地的走进来，对绿绮说：“绿绮姐姐，大奶奶可在？”绿绮见来的丫鬟是王小姐身边的红拂，笑着起身道：“小姐是在的，怎么是王小姐要找小姐有事。”
　　
　　丫鬟脸上的喜悦是藏不住的：“绿绮姐姐，是大喜事，大爷却不知道知道了没有？”绿绮正想上前掀开帘子，随着咳嗽声，王胜安走了出来：“红拂，妹妹却是有什么喜事？”
　　
　　红拂笑嘻嘻的行了个礼，对王胜安道：“小姐方才收到一封信，却是三老爷也来到了江右，现在在无锡呢，三老爷信上说，小姐和谢家的婚事也该办了，小姐这才遣奴婢来寻大爷。”
　　
　　王胜安听了这话，高兴的道：“这是大喜事。”说着转头对金小姐：“娘子，我们去看看妹妹去。”金小姐和他出去，绿绮也急忙跟上，小院里顿时就没了声音。
　　
　　小圆已经晾好了衣物，见到王胜安听到自己妹妹要出嫁时，满脸的喜悦，小圆是羡慕王小姐的，虽然也是无父无母，却有哥哥肯庇护，不似自己。
　　
　　虽说院子里阳光暖和，小圆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寒冷，未来在什么地方，就为了母后那句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吗？母后，难道你也是为了要活下去，才依从了那个胡人吗？但母后你怎么又有那样一句：“生三十年，今日始知为人之乐。”
　　
　　此语一出，就算认为你是不得已依从胡人的人都没话说了，母后母后，你可曾想过，女儿竟然还活着？
　　
　　一阵笑声传来，小圆抬头一看，见是菊儿和竹儿手里拿着东西进来，竹儿讲了什么，菊儿呵呵笑了起来，见她们脸上明媚的笑容，小圆一阵羡慕，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笑过了？
　　
　　如果，自己也是穷人家的孤女，是不是对王妈妈她们的打骂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为孤女，挨饿，受冻，受家人的打骂就是常事，而不是曾受过万千宠爱的公主。
　　这时菊儿坐到她身边，碰碰她的手：“姐姐你在想什么？”




第 21 章

　　小圆收回思绪，笑着对她说：“没想什么。”菊儿嗯了一声，叹气道：“我想爹娘了。还以为姐姐也在想爹娘呢。”
　　
　　爹娘，小圆不由叹气，竹儿已经拍了菊儿一下：“王妈妈不是说过了吗？小圆没有爹娘，只是孤女。”
　　
　　说到这，竹儿看眼小圆，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王妈妈后面还说了，小圆是下贱之人，所以才没了爹娘。可是，看着小圆那美丽的容貌，竹儿不由在想，这么美丽的人怎么会下贱呢？
　　
　　小圆看着竹儿只是盯着自己不放，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的问：“怎么，我脸上还有青紫吗？”竹儿没说话，菊儿已经咬着手指说了：“姐姐，就算你脸有些肿，还是这样好看。”小圆听到这句，摸摸菊儿的头，笑了。
　　
　　“你们三个闲坐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把院子给我打扫干净？”都不用问，这就是看不得她们闲一会的王妈妈在说话，小圆她们忙站起来，各自去拿扫帚，王妈妈走过来时，手还掐了小圆几下：“她们两个都不偷懒的，你一回来就带着她们偷懒，实在是不像话。”
　　
　　小圆只是低头应是，王妈妈掐过了，才觉得心里舒服，自从听小姐说过，小圆是出自惠皇后一族，她还是知道皇后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妇人，这样尊贵的妇人族里的女子，竟然落到自己手上，当然是要折辱个够才行。
　　
　　金小姐对小圆本也有这样想法，主仆二人之间，本来就是一拍即合，也不需说上几句，就对小圆都更坏了起来，等到小圆去了陈家回来，金小姐听的陈家夫人和小姐都对小圆青眼，和王妈妈抱怨几句，恨不得把小圆抓来打死才好，却被王妈妈一句，打死了她传出去却对小姐的名声不好，又不得零碎受苦，何不等她回来，让她零碎受苦，等她熬不住，逃了出去，再截住了，到时一顿打死，不更好吗？
　　
　　金小姐本就把小圆当做眼中钉一样，听了这话，连声称好，恰好王胜安见小玉和金大爷成了，小圆想来就是自己的了，怎舍得把这块口中的肉长期放在别家？在金小姐耳边说了几次，金小姐也就应了把她接回来，打的主意却是要把小圆拿回来折辱，王胜安却还当金小姐贤惠许多，当自己成日在金小姐面前说的话起了效，梦里都不知道金小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小圆是不知道这些的，只是觉得奇怪，怎么自己这次回来，王妈妈对自己越发坏了，原先背着金小姐还能对自己有些好脸色的，这次怎么对自己全无一点好脸色。
　　
　　也不敢去问，只是做着自己的事，王妈妈一双眼睛，只是盯着小圆的一举一动。小圆被她盯的越发心慌，手一滑，手里的扫帚就掉到了地上。
　　
　　王妈妈逮到机会，上前两巴掌就又打在她脸上：“小贱人，却了陈家几天，就不会做这些了吗？上午扫的地，现在就脏了不说，让你再打扫院子，就和谁不能指使你一样。”小圆被这顿突如其来的打都打懵了，刚说的一句：“妈妈，我”
　　
　　王妈妈就又打上几巴掌：“还想犟嘴？”说着指着竹儿菊儿她们：“你瞧瞧，你还不如这两个小的，真不知道姑爷是看中你什么了？”
　　
　　小圆见分辨不成，也只得应是，王妈妈下巴一抬，示意她继续打扫，小圆也不敢去捂脸，只是继续打扫。这时外面一个小厮急急忙忙闯进来，看见王妈妈，顾不得施礼就问：“妈妈，小姐和姑爷呢？”
　　
　　王妈妈打累了，正预备进房去喝茶润润，见着小厮急匆匆的，问道：“却是找小姐和姑爷有什么事，王小姐要完婚了，小姐和姑爷去她那边去了。”
　　
　　小厮匆匆抹把额头上的汗：“妈妈，你快去把他们寻回来吧，出大事了。”王妈妈眉头一皱：“什么大事。”小厮叹了一声：“大奶奶方才从这里回去就小产了，老爷要找小姐和姑爷商议呢。”
　　
　　王妈妈听见小玉竟然小产了，面上颜色变了，那眼可就往小圆身上溜去，眼色里却带有几分得意，小圆一直没走，听见小玉小产，还在奇怪，就见王妈妈看向自己，心上打个激灵，小玉却是撕扯了金大爷才嚷着肚子疼走掉的，难道？
　　
　　已经听到王妈妈说：“好，我这就去找小姐和姑爷。”说着对竹儿她们俩：“你们俩，今日下午就给我看好小圆，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竹儿菊儿摸不到头脑，还是应了。
　　
　　王妈妈这才去寻金小姐夫妇，等她一走，菊儿就跑到小圆身边：“姐姐，怎么王妈妈要我们守着你，平时也不去别的地方呀？”小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苦笑。
　　
　　竹儿终究年纪大些，联想起自从小圆来的时候，王妈妈和绿绮的举动，还有小玉来的时候，明白些什么，只是拉一下菊儿，让她少说话。
　　
　　小圆见竹儿示意菊儿不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待在院里也甚无聊，只是顺手拿起一样东西，却是也不知道谁摆在那的一幅针线，才绣了几针，针线还有些笨拙，小圆顺手绣了起来。
　　
　　竹儿见自己的绣活被小圆拿起，刚要说话，就见布上已经浮现出一朵鲜花。那花就像能刚从枝头摘下来一样，竹儿见小圆绣的这样快，已经被惊住了，又见绣的竟然这样好，更是说不出话来，菊儿已经叫了起来：“姐姐，你怎么能绣的这样好？”
　　
　　小圆回身，见她们两个一脸羡慕，笑道：“这从小就学的。”竹儿已经回过神来，小心的问小圆：“姐姐，你能教我吗？”这有什么难的，小圆轻轻点头，拉过她们的手，教她们先要把丝线劈开。
　　
　　这丝线在竹儿看来，已经是够细了，现在还要重新劈成几根，眼都瞪大了，学了许久，不过就是能把丝线一劈为四，远不如小圆一劈为12根的利落。
　　
　　菊儿年纪小些，就更慢了，只能劈成两半，急得快哭出来了，小圆见她一脸的着急，笑着安慰她道：“不要着急，慢慢就好了。”
　　
　　菊儿点头，三个人正学的开心，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正是王妈妈，竹儿和菊儿忙放下针线，上前给王妈妈行礼，王妈妈脸绷的死紧，也不管她们，往背后一招手：“把小圆给我捆起来。”
　　
　　身后上来两个小厮，拿着绳子就要捆小圆，小圆手里的针线落地，也顾不上去拾，任凭小厮们捆绑，看着王妈妈问：“怎么了？”王妈妈见小厮们把小圆捆好了，还亲自上去捏捏绳子，捆的很紧，这才对小圆哼了一声：“大奶奶因为你小产了，你还有意思问怎么了？真是不要脸。”
　　
　　说着一挥手，要小厮们把小圆带走，竹儿和菊儿一直呆住，等到他们走了，菊儿上前捡起那幅掉地的针线，递给竹儿：“竹姐姐，难道小圆姐姐她？”竹儿叹气，她虽来金家的日子不长，却还是知道，这次小圆只怕不妙。
　　
　　小圆被捆上带走，就像呆了一样，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推推搡搡，把自己推到了金大爷的房里，此时房里灯火通明，刚进院子，就听到小玉竭斯底里的哭声从房里传出来：“孩子，我的孩子。”还夹杂着金小姐不知是好心还是恶意的劝说。
　　
　　金老爷是没有进媳妇的房，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不时的骂着什么，金福永远是跟在他旁边的，也在劝说着。王胜安却像看戏一样，拢着手在旁。
　　
　　见小圆进来，金老爷眼里的怒火都能把小圆射穿，等小圆被推到自己跟前，手里的拐杖就打了下去：“你这个丧门星，勾引我儿子也就够了，刚一回来，就让我孙子没了。”边骂那拐杖就去的越发急，小圆知道辩解也是无用的，只是任由着他打骂。
　　
　　王胜安却是小圆一进来，两只眼就定在了小圆身上，见小圆被金老爷打骂，忙抢上前去劝道：“岳父也该当心自己的身子，打坏了她是小，岳父的身子才是大事。”金老爷不知是打累了还是王胜安这几句话劝说有效，住了手，对王胜安道：“贤婿说的有理，这样丧门星，也不值得为她气坏身子。”
　　
　　说着对金福：“把她给我关到柴房里，不必给她吃的。”金福应了，正要转身走，王胜安小心问道：“岳父却是要关她几天？”金老爷恶狠狠的道：“就关她七天，她要命大，就让她依旧做活，命不大，哼，我也不过就是五千大钱打了水漂。”
　　
　　金福应了，就示意小厮把小圆带走，王胜安听见金老爷要关小圆七天，心里暗自叫苦，如小圆这样就没了，自己的苦心不就？

作者有话要说：看着王胜安现在的嘴脸，再想到他后面的戏份，感觉他真素恶心的人啊。




第 22 章

　　王胜安肚里还在想法子，怎么说服金老爷把小圆放出来，帘子掀开，绿绮从里面出来，叫了一声：“老爷且慢。”金老爷正气狠狠的示意小厮把小圆推走，听到绿绮这样说，转身道：“有什么话？”
　　
　　绿绮笑着上前：“老爷，小姐说了，就这样把她饿死，岂不便宜了她？”金老爷没料到自己女儿还有别的想法，看向绿绮，绿绮脸上笑的甜蜜蜜的，说出的话可让人觉得冷飕飕的：“小姐说了，何不把她交给大奶奶处置，到时是死是生，就由大奶奶定了。”
　　
　　这话听起来是为小圆好，却是人人都知道的，小玉此时恨小圆入骨，真要让小圆被她处置，实在是比死还难受。
　　
　　绿绮说完，重又垂手侍立，却不忘去看小圆的脸，见小圆的脸色煞白一片，眼里也没了光彩，只是站在那里，似呆了一般，绿绮心里得意，瞧你再娇滴滴的去勾引谁？
　　
　　小圆此时心里，却什么都不知道了，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不成了？难道母后说的，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就没了指望了，想要说话，只是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是任凭他们把自己推走，等到绿绮出来，说了金小姐的意思，小圆一颗心反而落了地，能活着就好，只要能活着，从这里出去了，总好过在这里。
　　
　　小圆在想，其他人也没闲着，金老爷沉思一会，点头道：“你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个丫头。”说着金老爷转身看着小圆：“生的实在太好了些，留着她的命，也。”
　　
　　金老爷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哭声传来，小玉只在外面披了件外袍，被金小姐扶着，脸上悲悲戚戚，哭着道：“公爹，这丫头就是仗着自己生的好，才勾引大爷的。”说话时候，眼看着小圆，无限怨毒：“贱人，你让我没了儿子，我定不让你好过。”
　　
　　金老爷见这般，眉头微皱：“那要照你的意思？”小玉抹一抹泪，看向小圆的眼神，充杂着怨毒，嫉恨之情，嘴里的话不像是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嘴里蹦出来的：“公爹，这样祸水一样的美人，就该画花她的脸，刺瞎她的眼睛，挑断她的手脚筋，再让她去打扫茅厕，一日只给一顿饭吃，这才能消了她的罪过。”
　　
　　听到她这样说，金小姐心里得意，斜乜着去瞧小圆，这话可不是我说出来的，你纵有恨，也去恨小玉吧，谁让她胎儿不牢，不过轻轻一碰，就被碰掉了，这还正愁没把柄整治你呢，就撞上了。
　　
　　金老爷虽知小玉心里满是怨恨，等到听到小玉的话，还是吸了一口冷气，这女子的怨恨之情，未免也太过了，王胜安听了小玉这话，不由看向小圆，见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想到真要听了这话，小圆的花容月貌可就再也不能见到，这样容貌的女子，自己还没有享用过，怎么就？
　　
　　想到这，王胜安咳嗽一声，对金老爷道：“岳父大人，舅嫂想的法子，好是好，只不过？”金老爷听到王胜安有异议，抬头看向自己女婿：“贤婿，难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不成？”
　　
　　王胜安已经想到应对了：“岳父，舅嫂想的法子，也是为了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出气，却没想过，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正这样做了，反是造孽，说句不中听的话。”王胜安笑笑，看向小玉：“舅兄已有些痴傻，本应多做善事，才能得到福报，若真如此的话，恐怕。”
　　
　　不等他说完，金老爷已经明白了，虽然说金老爷也知道王胜安这番话，看似公允，却不乏他的私心，但是自己儿子，本是痴傻，不然也不会娶个丫鬟做老婆，有了孕又掉了，金老爷发家时候，也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心里也隐约觉得，会不会是天谴。
　　
　　此时听王胜安这么说，想到，何不顺水推舟，就应了自己女婿的话，点一点头，叹道：“贤婿说的有理，我们这样人家，自然是要积德行善的，大奶奶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些气话，你们谁都不要再提。”
　　
　　小玉听到自己的提议不被同意，张嘴要说，却被搀住她的金小姐掐了一下，小玉本是金小姐的丫鬟，嫁了金大爷后，金小姐可是连一声大嫂都没叫过，见金小姐不许自己说话，小玉忙又闭嘴。
　　
　　金小姐已经开口了：“爹爹，夫君这话说的有理。”说话时候，示意绿绮上来扶住小玉，绿绮却没接稳小玉，差点让小玉摔了一下，小玉哪敢说话，只是站着。
　　
　　金小姐走到金老爷身边，笑道：“爹爹，夫君常和女儿说，这做上人的，该体恤下人，这样才能行善积德。”王胜安听了这话，心里十分熨帖，赞许的看眼妻子，娶个庶族女儿，就是这么听话，让她往西，她就不能往东，若是士族妻子，可就没这么听话了。
　　
　　想到这，王胜安又看向小圆，到时再把小圆收了，妻贤妾美，不就是是人间极乐事，小圆的身世到时微微透露出去，杨家的女子，可是以美貌和多子闻名的，到时同僚势必艳羡不已。
　　
　　王胜安是越想越得意，金老爷听女儿女婿都是一个意思，怎还会再听小玉的，点了点头：“既如此，就不需照大奶奶的话了，只是贤婿，这总也要处置，可不能就白闯了祸。”
　　
　　王胜安可是早就胸有成竹了，笑眯眯应道：“方才岳父的法子就极好，只是也不消关她七天这么久，依小婿看。”还没说完，金小姐就接话：“不如就关三天，饿一饿她，也好让她长长记性。”
　　
　　金老爷点头，小玉见小圆只不过被关三天，心里越发不满，却不敢说出来，眼光就像刀一样，一刀刀的看向小圆。
　　
　　小圆经了如此变故，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走了那么一大圈，顿感为人无力，想到昔日母后也是如此，从昭阳宫到金固城中，母后是不是也是从最初的惊恐到后面的无力呢？还容不得小圆再想，几个小厮已经推着她出去。
　　
　　一路拉拉扯扯，到了柴房，王妈妈刻薄的声音响起：“就让她关在这里，三天后再来。”
　　听到外面小厮应是，柴房的门被关上，小圆跌坐在地上，感觉到地上的冰凉，窗口那里露出一张人脸，还是王妈妈，她往里面看看，见小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往地上呸了几声，才对小圆道：“小妖精，你倒有人救你，只是这三天。”王妈妈哼了一声：“你就给我好好的待在这里。”说完才走了。
　　
　　那些刻薄的话听在小圆耳里，就像一阵风一样的，她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身上凉飕飕的，本来嘛，这才交二月的天气，夜里极冷的，又加上这是柴房，比小圆住的那个破房子还要破，风一股股的从缝隙里面吹进来，只让人感到冷到骨头缝里面去了。
　　
　　小圆用手抱紧身子，想给自己一些温暖，大点大点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她心里一片茫然，难道自己连安心过日子，隐瞒终生身份的念头都不成了吗？自己犯了什么错，自进了金家，不是这个打就是那个骂，刚开始还有小兰帮着抵挡一下，现在小兰被金小姐嫁出去了，也不知她过的好不好？
　　
　　想起王妈妈，绿绮，小玉口口声声骂的贱人，小圆的眼神从茫然变成决绝，贱人，她们才是贱人，一个个欺软怕硬，见不得人好的下贱之人，还有，小圆慢慢的想，还有金小姐，在背后指使她们欺负自己，面上还要装好人，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世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小圆开始变了，蹲地画圈圈中。




心事

　　三天，这三天里，小圆就跌坐在地上，不眠不休，时间的流逝和她无关，心里有无数念头翻腾而过，难道就这样终了一世，难道就这样顶着贱人的名头在金家活下去，不？就算再难，也要逃出去，拼了一死，也要去见十四哥哥，不，不能叫十四哥哥了，是当今陛下，记得他宅心仁厚，宽宏大量，就算不能恢复身份，也要把别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辱骂原原本本的还回去。
　　
　　一直到柴房的门被打开，阳光照了进来。王妈妈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的在她耳边响起：“小贱人，你命大，还不快些跟我去谢老爷去。”
　　
　　小圆动都没动，也没抬眼去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王妈妈见她身子晃都不晃一下，还当她身子太娇弱，被饿死了，心里嘀咕，死了就是好事，只是姑爷会唠叨一下。又等了一会，见她还是不动，王妈妈举步上前，推了推她，小圆身子晃了两下，还是没站起来。
　　
　　王妈妈碰到小圆的时候，她身子虽冰凉，皮肤下还是能感觉到跳动，知道她没死，王妈妈拍拍手，大声的叫起来：“你还不快些起来，老爷还在等着你呢。”
　　
　　见小圆还是没有反应，王妈妈火气不由上来了，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顺手抽起一根柴，就往小圆身上打去，嘴里还骂道：“小贱人，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非要老娘动手。”
　　
　　只不过打了一下，小圆就抬起头来，王妈妈见她眼神和平时不一样，那种怯怯的，偶尔还有些害怕的眼神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是死死的盯住王妈妈，也没说话。
　　
　　王妈妈被她盯的有些发毛，这种凌厉的眼神，王妈妈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有些不可侵犯的感觉，王妈妈不由后退一步，顿时又想起来，怕她做什么，不就是自己手底的一个丫鬟，虽停止了打，还是说到：“小圆，还不快些去随我见老爷。”
　　
　　小圆慢慢站起身来，还是一句话没说，往外走去，王妈妈急忙跟上，心里嘀咕，这小圆是中什么邪了，怎么感觉和三天前部一样，三天前还是任凭打骂不说话的，三天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小圆还是没感觉，举步走出柴房，小圆想明白了很多，自己的母后已经如此了，但怎么说，自己都流着冯氏皇族的血脉，望着北方，小圆的神色变幻，母后，当日你忘了说一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的好，而不是像现在，小圆的眼神一凛，忍辱负重的活。
　　
　　不知是冷风吹的，还是王妈妈衣服穿少了，王妈妈缩缩脖子，有些没底气的喊：“看什么看，还不快些走，难道还要老爷等你不成？”
　　
　　小圆回头看她一眼，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但不是现在，小圆的眼神黯淡下来，低头道：“是，奴婢这就走。”
　　
　　王妈妈听见小圆的这声回答，和原来也没有区别，舒了口气，刚才一定是自己感觉错了，小圆一个丫鬟，怎么能让自己有压迫感呢？点头，抬起下巴，王妈妈在前面带路，丝毫没看见小圆那变化的眼神。
　　
　　一路走到大厅，金老爷已经等在那里了，不需要等人吩咐，小圆已经走到金老爷面前跪下道：“奴婢闯下泼天大祸，奴婢请罪来了。”说完这两句，小圆觉得喉头一紧，还是没敢抬头，怕眼里的愤怒被人看见。
　　
　　金老爷见小圆十分恭顺，点了点头，说了两句，不过就是要小圆好好的尽自己的本分，小圆听完，又磕头下去，金老爷挥手让她离开。
　　
　　小圆刚刚站起来，金大爷就从外面进来，看见小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圆你没死啊？小圆他们都不许我来见你，说你是丧门星。”看见金大爷，小圆冰冷的心浮起一股暖流，除了小兰，金大爷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人了，虽然说他的好，往往给自己带来磨难，比如刚刚才结束的三天监禁，这或许就是母后说的，福兮祸所依了吧？
　　
　　只是，看一眼坐在上方脸色已经突变的金老爷，小圆什么都不敢说了，退后半步，低头对金大爷道：“大爷，男女有别，还望大爷自重。”
　　
　　金大爷见小圆不理自己，哭了起来，又用手去拉她：“小圆，你怎么不理我了？难道你怪我？”金老爷还等着小圆一和金大爷说话，就要吩咐小厮上来，把小圆拖下去，这样明目张胆勾引男子的丫鬟，就该活活打死才好。
　　
　　谁知小圆谨守着礼，金老爷反而不好说什么了，看来看去，就是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在缠着丫鬟，咳嗽一声：“小圆，你还不快些下去？”小圆又施一礼，不理金大爷，径自走了，背后传来金大爷的哭声和金老爷的骂声。
　　
　　小圆每听到一声哭，就想回头安慰，但是不能了，无论如何，和金大爷的来往，已经让自己陷入一个很危险的境地，可笑自己之前竟全没意识到，还希图通过他，来让自己的境遇好一些，现在既已想通了，自然是离他越远越好。
　　
　　小圆的步子踩的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里，这样一步步离开大厅，离开前院，离开那个唯一给过自己温暖的男子，即便他痴傻如斯，却对自己很好，这就够了，日后自己一定会报答他的，但是不是现在，现在的自己只有离他越远越好，这样最好。
　　
　　“小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一个看似关心的声音响起，小圆抬头，面前站的果然就是王胜安，如果说那三天里面，小圆想清楚了金小姐她们，那么对面前的这个男子，小圆就想的更清楚了，世家男子，对丫鬟多是玩弄之心，这样的事情，小圆听的并不少了，眼前的这个男子想来也不例外。
　　
　　想到这，小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样一个动作，看在王胜安的眼里，却是更加迷人了，虽然被关了三天，小圆的头发是乱的，衣服是皱的，但是一点也不损她的美貌。
　　
　　王胜安下意识的去拉小圆的手：“小圆，我。”小圆退后一步，低头：“姑爷，奴婢是污秽下贱之人。”这个举动，瞧来却是欲拒还迎之势，王胜安上前一步，小圆又退后一步，一个进，一个退，小圆的背后已经是墙边，再没有可退之处了。
　　
　　王胜安的手撑到了墙上，看着小圆，一贯的含情脉脉，温柔款款：“小圆，你怎么会是污秽下贱之人，出身杨氏，这样的身世又有几人呢？”小圆心里冷笑，这时候来说好听的了，怎么不见自己被关，被打的时候，他来说几句呢？
　　
　　小圆低头，这个动作看来很娇羞，王胜安的手往下滑了一点点，离小圆的肩膀还有一点距离，小圆盯着地下道：“姑爷抬爱，奴婢本应不辞的，只是姑爷现在这般对奴婢，只怕奴婢的处境”
　　
　　说着小圆抬头看向王胜安，眼里有点点泪花：“姑爷也应是知道的。”王胜安怎么能不知道金小姐房里的那几个丫鬟和王妈妈是怎么对小圆的呢？只是王胜安意思里，也让小圆吃些苦头，好自动投到自己怀抱，这时听到小圆这话，还当是自己的计策奏效，收回手臂，叹气道：“小圆，我也知道你受了些委屈，只是那总是你家小姐的奶娘，我不能多嘴的。”
　　
　　小圆心里暗自叹气，还是低头不语，王胜安见了她这一副娇羞状，声音更放柔些：“小圆别怕，等到了任上，我收了你，到时再没人敢欺负你了。”小圆就像没听到一样，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王胜安被她这副样子，弄的心里痒痒的，就像有几个小孩子的嫩手在挠自己的心窝一样，还待再说几句温存话，传来绿绮的声音：“小圆，小姐命我来寻你，怎么还站着不动。”
　　
　　小圆忙连声应了，对王胜安匆匆施礼，就走了，王胜安见她跑走，暗自骂绿绮，每次都来坏自己的好事，就那幅模样，擦半斤粉都比不上小圆一根手指头的女人，有什么好要的。
　　
　　又见绿绮一等小圆到了自己身边，就伸手出去揪小圆的耳朵，小圆被她揪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却不敢叫出来，王胜安见了，更加厌恶，这样狠毒的女子，只该被骂了，怎么能留在身边伺候人呢？
　　
　　甩甩袖子，王胜安决定想法子把绿绮撵走，好少一个欺负小圆的人。绿绮一出门就见小圆和王胜安在那里拉拉扯扯，心头的火都不知道冒成什么样子了，等到小圆一过来，就扭住耳朵问道：“你是死了还是怎么了？从大厅回来，怎么不回小姐房里，又在那勾搭姑爷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小圆变了，甩汗，其实金大爷真的很可爱啊，可惜啊可惜。




第 24 章

　　小圆任由她骂着，此时的小圆，再也不像原先一样，听到辱骂，还会难过，还会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在金家的遭遇，已经让小圆明白了很多，并不是自己做错了，而是她们看不得自己比她们出色。
　　
　　如果，小圆头轻轻点了几下，自己没去陈家，没看到陈家是怎么对自己的，小圆可能真的会认为，自己是天生下贱之人。
　　
　　小圆轻轻抬头，看着面前的绿绮，绿绮骂了几声，心里舒坦许多，谁知小圆又抬头看自己，眼里的光却和原先那种怯怯的不一样，不由拧住眉毛，正打算开口再骂，小圆已经低下头去，轻声开口：“姐姐，不是说小姐寻我吗？”
　　
　　这个，绿绮没想到小圆竟还记得这件事情，头仰起，下巴一翘，努力的学着金小姐的做派往前面走，示意小圆跟着自己来。
　　
　　小圆低头，看着走在面前的绿绮骄傲的像只孔雀，小圆心里嗤笑，再怎么模仿，假的就是假的，金小姐现在越来越喜欢模仿宫装打扮了，只是三姐的风采，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怎么可能是她模仿到的。
　　
　　绿绮一路昂着头到了金小姐房门前，才低下头来：“小姐，小圆来了。”等了一会，金小姐的声音还是没有传出来，绿绮瞪眼小圆，小圆忙上前掀开帘子。
　　
　　金小姐手里拿着一卷书，坐在窗下的一张小榻上，榻边几上除了果品和清茶之外，一个小小香炉，正散着袅袅清香。再配上金小姐一身素淡的打扮，怎么看怎么是个名门淑女的样子，只是那书，却很久都没翻过一页。
　　
　　金小姐见到她们进来，也没放下书，绿绮等了一下，上前笑道：“小姐，小圆来了。”金小姐这才嗯了一声，对绿绮道：“书中果然有真意。”绿绮笑了：“小姐的学问，可是越来越精了。”金小姐这才放下书，看着小圆，眼里的目光复杂，小圆还是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绿绮哼了一声，自从小圆从陈家回来，她对小圆就只有鼻子会说话了，不无恶意的开口：“小圆，小姐那日替你说情，难道你连谢都不谢她一声？”小圆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奴婢谢过小姐。”
　　
　　金小姐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调整了下坐姿：“小圆，你是我的丫鬟，我替你说句话也是常事，有什么谢不谢的。”小圆听见今日金小姐说的话和平常不一样，心里奇怪，怎么几天没见，金小姐就和平时不一样了，还是恭敬答道：“小姐对奴婢的恩德，奴婢铭记在心。”
　　
　　金小姐见小圆今天十分恭顺，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果然还是要惩罚她一下，她才会听话，不然她刚从陈家回来时候，那种样子，明显就是看不起自家吗？
　　
　　顺手整整鬓边要掉下来的金钗：“小圆，你也是明白的，现在这个时势，你若不在我家这里，早晚是饿死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小圆心里更加奇怪了，怎么今日金小姐说的话，全都不像她自己，还是恭敬的跪在地上，等着她的下一句。金小姐果然缓缓的说：“姑爷看中了你，想把你收了，带去任上，到时我们就更是一家人了，只是你平日性子有些不好。”
　　
　　这话却没说完，金小姐盯着小圆，等着小圆谢她。小圆这才明白，难怪金小姐今日会有这样的说话，原来是看在王胜安的面上，只是金小姐平日最嫉妒，怎么这时主动说起这样的话了？小圆偷眼看了眼绿绮，见绿绮的脸色已经开始变的和她的名字差不多了。
　　
　　“哎呀娘子，你果然是贤德之人。”王胜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接着王胜安大踏步的走了进来，小圆此时看见王胜安，曾经对他的好感已经烟消云散了，想到金小姐说的那些话，小圆有些想吐，难道自己为了能逃出去，就要忍受这些吗？可是不这样，别的法子好像也不成了。
　　
　　金小姐扶着绿绮的手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就像她自己心里的确也很喜欢，迎上去有些娇嗔的说：“为妻子的，本来就应该操心这些事情，再说你我成亲已经半年了，还没有消息，为子嗣计，自然也要好好谋划。
　　
　　这话说的王胜安心里更是十分舒服，他伸手出去挽住金小姐：“你我夫妻一体，这样才好。”金小姐脸上的笑容更加娇羞，王胜安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小圆：“娘子，这是。”金小姐早就上前把小圆搀起来了，转头对王胜安说：“夫君，小姑就要完婚了，小圆这丫头刺绣极精，就让她给小姑刺绣可好？”
　　
　　王胜安此时满心里都是对金小姐的感激之情，连连点头道：“娘子说的极对，就依你。”金小姐笑咪咪的：“小圆，你就先下去吧，你刚出来，身子只怕也是很弱。”说着招呼绿绮：“绿绮，去厨房给小圆炖些汤水来，好好调理一下。”
　　
　　绿绮应了，只是那声音里面，怎么都能感觉到含有无限的怨毒，王胜安心里更加高兴，和金小姐两人对视，怎么看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小圆出了房，走了好几步都还能听到他们夫妻两人的笑语，小圆心里的一口气这时才舒出来，头一阵晕，眼泪感觉又要下来了，难道在此之前，只能这样虚伪的在这个后院和她们周旋吗？虽然那三天里，小圆已经做了决定，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小圆走进自己房里，坐到床上，双手抱住膝盖，头搁在膝盖上，皱着眉，苦苦思索起来。
　　
　　如果母后，奶娘知道这些，会不会为自己哭泣，还有三姐，假如三姐还活着，宁为玉碎的她一定会骂自己没有廉耻，可是我该怎么做？小圆觉得无法呼吸，喉头一阵阵的干涩，母后，你教女儿要活着，但是你没有教女儿要怎么活着，女儿想好好的活着，但是女儿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好好活着？
　　
　　母后，究竟该怎么做？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到时见到十四哥哥，委身为妾，这是皇家的耻辱啊，到时就算是十四哥哥肯认自己，悠悠众口又怎能去堵？更何况，王胜安再怎么说也是琅琊王家的人，看来，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这时房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菊儿探进个脑袋来，小圆忙把眼泪咽回去，转身看她，脸上挤出笑容：“菊儿，有什么事？”菊儿手里端着个小碗：“小圆姐姐，这是绿绮姐姐让我送来的，说是小姐让你补身的。”
　　
　　小圆看一眼，原来是碗银耳粥，小圆接过来，搅了几下，只是觉得食不下咽，虽然三天都没有吃的了，但是这样的东西，带着这样的目的，小圆实在吃不下去。
　　
　　看着菊儿在旁边咽了口口水，小圆索性把碗递给她：“你吃吧。”菊儿看眼银耳粥，眼里的渴望是遮不住的，但是菊儿还是摇摇头：“绿绮姐姐说了，这是小姐特意交代的，别人不能吃。”
　　小圆叹气，菊儿见她不说话，好奇的问：“姐姐不开心吗？可是听绿绮姐姐说，姐姐是要去做姑爷的姨奶奶了，以后就不是丫鬟了，为什么姐姐不高兴呢？”
　　
　　小圆看着一脸认真的菊儿，摸摸她的脑袋：“你不懂？”菊儿摇头：“姐姐，这话不对，我来金家之前，我爹娘说了，要我好好的做事，等到被谁看上，做个姨奶奶，就有好吃的，好穿的，不需要做丫鬟了，可是姐姐为什么听见说做姨奶奶，就不高兴呢？”
　　
　　小圆一怔，这怎么和菊儿说呢，她年纪还小，见识也少，别说她了，就连她的父母，只怕见识也不超过乡村十里，怎么能明白这世上，除了做人姨奶奶，除了饱吃好穿，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比如尊严，比如礼仪。
　　
　　见菊儿还是一脸茫然，小圆笑笑，把话题岔开：“菊儿，我教你针线吧，前几日你不还是跟着学的。”菊儿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刚起身要去拿针线，眼神又黯淡了下来：“但是我没有好的布和线啊。”
　　
　　小圆拍拍她的脑袋：“没关系，我们在麻上绣也一样的。”菊儿点头，一蹦一跳的出去了，小圆看着她的背影，真的还是个孩子，听到可以学这些，就兴奋不已，看着旁边那碗银耳粥，小圆端了起来，也没用勺，就倒进嘴里，什么滋味都不知道，能对身体好一点就好一点吧，自己要活着从这里出去，只有活着出去，才能报仇。
　　
　　等菊儿来的时候，小圆已经和平常一样，坐在床边理着丝线。菊儿慢慢走上前，看着小圆，脸上带有期盼的神色，小圆叫她坐到自己身边，一点点的教她。
　　
　　“哟，这还没当上姨奶奶呢，就在使唤丫鬟了，这要真当上姨奶奶了，不知道要多大的气派？”随着说话的声音，绿绮抱着一些东西出现在门口，脸上的怨毒之色，让菊儿看了，不由往小圆身边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我很纠结，觉得我对小圆太坏了，滴汗，可怜她才十六的女孩啊，小圆算是我写过的女主里面，身世最可怜的一个了。
不过小圆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放进狼口的，握拳。




第 25 章

　　小圆放下针线，起身道：“小姐有什么事要吩咐我？”绿绮见小圆被自己讽刺，面上什么都不露出来，心里越发不满，不就是现在有姑爷撑腰，就敢给自己摔脸子了，把手里抱着的东西往小圆怀里一丢：“这是小姐吩咐的，让你快些做出来。”
　　
　　说着对菊儿喝道：“还不快些去做事，怎么躲在这里偷懒。”菊儿被她喝了，从小圆身边转出来，却没有上前，绿绮把她一把拉过来，还用手戳菊儿的头一下：“还不快走。”菊儿看眼小圆，乖乖的跟着绿绮走了。
　　
　　小圆把绿绮拿来的东西仔细看看，又是一些婚礼上用的东西，看来这就是王小姐婚礼用的，再细看一看，虽然都是上好的，但是和金小姐给自己准备的，还是差了一些，拿过绿绮同时拿来的丝线，小圆边想边给这些绣活配起丝线来。
　　
　　“小圆，你别做了，也要歇息歇息。”小屋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出现的是王胜安，小圆忙站起来，垂手侍立：“姑爷，这些东西，却是赶着要的。”王胜安见小圆已经梳洗干净了，连脏衣裳也换了下来，鬓边还插了一朵新开的迎春花，配着小圆的容色，越发显得好看了。
　　
　　顿时觉得口有些干，见小圆还是规矩的站在那里，伸手去拉住小圆的手，柔声道：“小圆，你迟早是我的人的，这么拘束做什么。”他的手过来的时候，小圆觉得一阵恶心，忙把手甩脱，轻声道：“姑爷抬爱，奴婢是不该辞的，只是。”
　　
　　还不等她说完，王胜安就手一挥：“哎，你家小姐都允了我的了，你又何必害怕。”说着手就改往小圆下颌摸去，小圆这次没有躲，被饿了三天，下巴都尖了，王胜安摸到一把骨头，不由皱眉道：“小圆，你身子太弱，你家小姐还让你做这么多的刺绣，实在不该。”
　　
　　小圆此时恨不得把他的手打开，轻轻的低下头，这样倒是把王胜安的手甩开了，小圆的声音更是轻了：“王小姐的婚事，也是大事，奴婢能尽一分就是一分，怎敢说辛苦。”王胜安得了小圆这个回答，拊掌道：“小圆，你果然和她们不一样的，不愧是杨家出来的女子。”
　　
　　小圆听了这句话，心里的怒气慢慢的盛了起来，原来他竟然知道自己这个假编的身世，王家和杨家，当年也是往来频繁的，王小姐没有施以援手，小圆还当她年纪还小，没有能力也是有的，而王胜安明明知道，却真的把她当做孤女，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要纳自己为妾。
　　
　　小圆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让王胜安看到自己眼里的怒火，只是细声说道：“那都是原先的事了，再提也没有什么用处了。”王胜安听到小圆这句话，心里越发安了，不由得意的想，小圆再出身杨家可又怎么样？
　　
　　杨家现在可是没什么人了，她一个孤女，又是被人卖到金家的，除了委身自己还算是条好路子外，难道还真的等到年纪老大，配个小厮，世代做奴仆不成？
　　
　　想到这，王胜安越发得意了，伸手出去按住小圆的肩膀，声音越发轻柔：“小圆，你放心，你既出身杨家，虽说杨家现在没落了，我也只能把你当妾，但是不会用普通的妾来看待你，等到我妹妹的婚礼完了，我再好好把你要过来。”
　　
　　小圆揪着心在听王胜安的话，听到王胜安说要等到王小姐的婚礼完了，才把自己收了，王小姐的婚礼在一个月后，自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时也能想出法子来的，抬起头，用一种怯怯的眼神看着王胜安，轻轻的点了点头。
　　
　　王胜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大动，只是自己总还是住在金家，不是在任上，伸手摸了摸小圆的脸，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一般女子，我可以等。”说着又嘱咐她要注意身子，这才离去。
　　小圆等他一走，把门关的紧紧的，背靠着门就滑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这样的男子，他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以名家之后为妾，呸，他还真有脸，自己就更恶心了，竟然低头曲意对这样的男子，冯氏皇族的后裔，怎能受这样的耻辱？
　　
　　自怨自艾了一会，小圆扯过一块破布，把方才王胜安碰过的地方使劲的擦，看王胜安的样子，自己的身世也不能告诉他，以公主为奴，一般人想到的，定是要把自己灭口，好绝了后患，但是怎样才能离开这样，小圆咬住下唇，难道真的要委身为妾，挣的出门的机会，只是一般的官员，自己说出来也没人敢相信公主会沦落至此。
　　
　　小圆重新抱住双膝，怎么办，这机会一定要好好的找，一击必中，这样才能达到目的，不然只怕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门被轻轻敲响，小圆觉得奇怪，怎么有人会敲门？还是起身把门打开，站在外边的是竹儿，她手里端着个托盘，看见小圆开门，笑道：“小圆姐姐，小姐吩咐我送饭来给你。”小圆粗粗一看，见除米饭外，还有一碟羊肉，汤也是白菜汤，没想到金小姐这次的面子做的这么足。
　　
　　忙接过对竹儿笑道：“劳烦妹妹了。”竹儿也没走，只是瞧着小圆笑道：“还没恭喜姐姐呢？”恭喜，什么喜事？小圆一愣，随即又想起来，不就是菊儿说的那件事，唇边露出一丝有些苦的笑容，掩饰的道：“没有呢，这事都不知道成不成？”
　　
　　竹儿笑咪咪的说：“姐姐长的这么好看，性子又好，小姐也是好性子的，这事是一定的，而且。”说到这里，竹儿的脸稍微红了红：“姑爷生的那么好看，姐姐真是好福气。”
　　
　　好看，王胜安生的很好看吗？小圆仔细想想，和普通人比起来，王胜安的确算的上好看，但是冯氏皇族可是男俊女美，王胜安的容貌，还没有自己那个痴傻的父皇清秀，小圆自然觉得他长的不过如此，不过这样的话，小圆也不好对她说，只是笑一笑。
　　
　　竹儿又说了两句，这才走了，小圆把饭端起来，白米饭，炖羊肉，白菜汤，这些在自己当公主的时候，很普通的饭食，这么几年来，却是很难见到的，小圆把汤倒在饭里，夹了几块肉上去，却咽不下去，这样的饭食，带有怎样的目的，小圆是太清楚不过了，难道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吗？
　　
　　小圆夹了几颗米粒，放进嘴里，这样的举动和小玉的举动有什么不同，都是下贱的，只是小圆闭闭眼睛，为了能走出去，为了能报复，再难也要咽下去，再辛苦也要去受，不然一切都是白费，自己在金家吃的苦也是白费。
　　
　　几乎是快速的，小圆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收拾好了碗筷，重新拿起针线做起来，只有做针线时，小圆还能追忆起旧时时光。
　　
　　或许是王胜安的话确实起了作用，小圆此后的饭食比原来好了很多，除了羊肉，菜也能见到了，饭也是白米饭，不过十天左右，小圆就丰盈了些，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连头发都乌黑许多，金小姐还把自己穿旧的几件衣衫，也赏了给她，小圆穿上了，越发显得和那些丫鬟不同。
　　
　　王妈妈看见自己的眼中钉现在这样好，心里急得没有办法，仗着她是金小姐的奶娘，在金小姐面前嘀咕道：“小姐，怎么能对那丫头这么好，姑爷要收，依了他也就是了，怎么还对她这样好，瞧她现在，那个样子。”
　　
　　金小姐却是正在挑料子给王小姐，听到王妈妈这句话，眼轻轻一斜，对王妈妈道：“原来你是怎么劝我的，要做的贤良些，怎么现在反这样说。”
　　
　　这个，王妈妈坐到金小姐身边，叹道：“小姐，你现在已经是王家的媳妇了，王家难道还敢休了你不成，何必自己自降身份，对那丫头这样好。”金小姐轻轻一拍桌子：“妈妈，你怎么越老越活回去了，如果我真的对她不好，到时她有个三长两短，夫君不就会栽到我头上，现在。”金小姐轻轻一笑，妙目一转，懒懒的说：“会有人说吗？”
　　
　　王妈妈恍然大悟，金小姐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伸手出去抚住金小姐的肩膀道：“我的小姐，你现在能这样想，真是不辜负老爷的期望。”金小姐伸个懒腰，顺势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我先让她得意几天，等到事情过了，再。”
　　
　　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只是一串笑声，王妈妈在旁连连点头，一双眼越发笑眯了。
　　
　　小圆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心里还是觉得奇怪，总有些不详的预感，越发小心了，除了做自己的针线活外，连门都不敢出。
　　
　　绿绮却是不知道金小姐的想法，还当金小姐转性了，对小圆好了起来，此时她别的不怕，怕的就是小圆和金小姐真的好起来，自己的地位，不就岌岌可危了吗？她在金小姐身边接近十年，吃穿都和金小姐差不多，怎能受得了金小姐这样对别人，日思夜想，她总是要去寻小圆的麻烦，只是小圆现在除了在自己房里之外，就再不出门了，绿绮就算想去找她的麻烦也没地去，急得直跺脚。




第 26 章

　　小圆心里依旧不高兴，原来打的主意是，等到王小姐婚礼的时候，那时定有很多人来贺喜，趁乱逃了出去，然后径自到建康去寻十四哥哥，可是等到细细问过了竹儿才知道，这周围的庄户都是金家的佃农，收留一个金家的逃奴，是不可能的，而金家离了建康还有上百里地，这是在陈家的时候，小圆听陈小姐说的，说陈家离建康极远，不似金家，离建康只有上百里路。
　　
　　这样一算下来，没有车，没有吃的，没有钱，就算能顺利离开金家，从这里到建康一路上，躲开追捕的，也是很难。而且，怎么能趁乱逃出去呢，是装作某家的奴仆吗？但是这又关系到另一点，就是某家能不能帮忙。
　　
　　这些问题一想清楚，小圆不由重重叹气，原来逃走并不似想的那么简单，自己原先以为，逃走是这些环节里面，最简单的一个环节，谁知道逃走就是这条路上面，第一个拦路虎。
　　
　　想明白了这些，小圆做起活来有些有心没力，都是这样了，还在努力做事做什么？难道真的要委身王胜安，借了王胜安充妾的名头，出了这道大门吗？这样的路，是小圆最不喜欢的一条路了。
　　
　　只是小圆还要强颜欢笑，努力针线，先让自己好好的，别的事情再说。
　　
　　竹儿和小圆渐渐熟络了，知道她不似绿绮一样，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见小圆整日关在房里刺绣，这日得了空，就笑眯眯的进来对小圆道：“小圆姐姐，外面花都开了，姐姐怎么不出去花园里面做针线，一边赏花，一边做活，这不是极好的事情？”
　　
　　小圆做了一阵，做的眼也有些晕了，从小屋里往外探一探头，见外面果然有些绿色，心头动一动，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来到，想起这已是看到的第四个江东春天了，见小圆停下针线在想，竹儿已经帮小圆把那些针线都收拾起来，笑着说：“姐姐别怕，小姐一早就去王小姐那里，绿绮姐姐也伺候着去了，王妈妈被小姐遣去买东西去了，现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我们三人了。”
　　
　　小圆唇边不由露出笑容，原来是都不在了，难怪竹儿会想让自己出去一下呢，见竹儿一脸的殷切，小圆点点头，带着东西和竹儿来到外面。
　　
　　自从回到金家，被罚之后，这么多日子，小圆的脚步还没跨出过这个小院，等到出了小院才知道，春天早就来到了，花园里姹紫嫣红，红红绿绿，十分好看，在一从柳树下面，小圆找了块石头，把东西放到那里，和竹儿边说话边做针线。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做了不过多一会，小圆就觉得有些发困，这样舒服的日子，说着话，做着针线，还吃着竹儿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点心，越发的舒服了。
　　
　　小圆看一眼在自己身边，正在努力学做针线的诸儿，她刚过了十三岁，也许是金家的饭食怎么也比竹儿自己家的好，这一个月下来，竹儿长高了一些，脸色也变好看很多，胸前已经有了轻微的突起，少女的曲线开始慢慢的显现，就像那棵刚抽出嫩芽的小柳树一样，见竹儿脸上一脸满足的笑，小圆不由觉得自己的心有些苍老。
　　
　　可是，自己也不过就大竹儿三岁，意识到这一点，小圆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原来来金家不过三年有余，但自己怎么总是觉得来了很多年，久的就像洛京的日子是上辈子的事情，又觉得来的日子很短，短的就像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小圆不由轻轻叹气，竹儿听到小圆的叹气，用牙咬断了一根线，笑着抬头：“姐姐是不是做的累了些，姐姐连续做了一个月了，累了也是应当的。”
　　
　　小圆听她说话，已经没有了村味，不由笑着想，或许竹儿这样的丫鬟才是好丫鬟吧，一心为金小姐，从没有半点别的想法，只要有吃有穿就够了，挨了骂也不会觉得委屈，小圆摇头一笑：“竹儿，你过过好日子吗？”
　　
　　竹儿愣住了，接着笑了：“姐姐，你说什么笑话呢，现在的日子不就是好日子，有饱饱的吃，暖暖的穿。”小圆皱眉：“可是，昨天才看见绿绮骂你。”
　　
　　竹儿笑的更开心了：“姐姐，被骂几句又怎么了，在家的时候，我爹不高兴，可是拿着不管什么东西就打。”
　　
　　“你爹打你？”小圆迟疑的问，在小圆的认知里面，就算庸俗至极的金老爷，都有一颗爱子之心，对金小姐是如珠似宝的，犯了错，爹娘骂几声是有的，怎么有不高兴就打女儿出气的爹呢？
　　竹儿皱眉，也许是想起以前不高兴的事了，轻轻摇摇头：“姐姐你说的真好笑，不光我爹，连我娘都会打我。”这个，小圆迟疑的又加上一句：“难道是你做错什么，他们才会打你？”竹儿的眉皱的越发深了：“姐姐，不光是我，我们村里没被打过的人都少。”
　　
　　说着竹儿低头，轻声的说了一句：“孩子，不就是爹娘的出气筒。”小圆沉默了，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竹儿也不再说话，只是使劲的把线在布上面拽，就像和丝线有仇一样，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没想到金家虽然俗，这院子也还不错。”突然有陌生的男人声音传来，这是什么样人，怎么出现在这里？小圆透过柳树的缝隙往外看去，小径上走来两个男子，一个眼生的很，另一个有些眼熟，不是别人，正是陈家三公子陈昂，他依旧一身蓝色衣衫，腰系玉带，带上的那个香囊，挂在那里，小圆看着这个香囊，怎么越看越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竹儿已经轻轻的拍一拍她的肩，压低嗓子说：“姐姐，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小圆转身，把手指放在下唇，做个噤声的动作，柳树的枝条茂密，把她们遮了起来，竹儿见小圆满脸严肃，不敢再说话，两人屏息静气，只是等着这两个男子在花园里转一圈就自己走了。
　　
　　谁知天不从人愿，这两个人走了一圈，也许是酒喝的多，也许是看着花园景色还可观，两人走了一圈后竟然在邻近的一个亭子里面坐下来，还吩咐小厮去拿茶来，继续高谈阔论起来。
　　
　　这下小圆和竹儿两个人实在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总不能干坐在这里。陈昂许久不见，越发稳重了，只是听着那个陌生男子在那里说话，偶尔附和几句。
　　
　　陌生男子说了一会，起身道：“可叹我北方土地，竟落到胡人手里，洛京风光，此生想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陈昂自幼生长江东，对这话不置可否，却还是笑道：“那日司空不是说了吗？洛京风光虽好，江东却也不差，何苦只是恋着洛京风光呢？”男子没有得到附和，心里有些不满，转念想起陈昂正是出身江东大族。
　　
　　复又坐下道：“罢了，陈兄不明白也就罢了。”接着叹道：“可怜北伐的将士们，现在不知到哪里了？”提到北伐，陈昂面上露出关切之色，他的好友祖华也在军中，况且，祖华和自己的表妹可是有了盟约的，如果？
　　
　　陈昂把手里倒好的茶递到男子手里，劝道：“林兄，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只是替圣上分忧就可，况且你我都是文官，那些武事。”这男子原来姓林，小圆不由在脑海里搜寻起来，洛京林家，难道是前司空林辰的后人？
　　
　　如若当年没有林辰，自己的父皇又被人玩弄于掌中，母后的性命只怕早就不保了，想到这里，小圆看向林姓男子的眼神不由亲切了些。
　　
　　只听林姓男子继续道：“为圣上分忧，现在朝中谁不知道，王氏兄弟一手遮天，圣上不过是个傀儡，不然你我今天又何必来这里，为什么王小姐贺喜。”陈昂忙上前掩住他的口：“林兄何必再说，朝中大事，若没有司空的话，恐怕也。”
　　
　　林姓男子叹气：“当年武皇帝的英姿，现在竟全然不在了，若武皇帝在时。”见他眼里露出憧憬的光芒，小圆不由叹气，祖父当年的英姿，也曾听老宫人说过，只是若没有立了父皇，没有给父皇娶了贾皇后，以致诸皇叔作乱，也不会有今日偏安江东一隅，照这样看来，北伐想必也不会顺利。
　　
　　小圆不由叹了一声，林姓男子眼神突然一凛，对着传出叹气声的那个方向喝道：“什么人？”说着就大踏步的上前，掀开柳枝，看见石头上坐着的小圆和竹儿。
　　
　　想到刚才的话都被这两个侍女听见了，林姓男子的剑已经锵的一声出鞘：“说，你们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偷听什么？”竹儿吓的发抖，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小圆不由心里叹气，怎么这林姓男子这样鲁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小圆的苦难一点点的开始不在了




偶遇

　　小圆还没有说话，陈昂已经过来了，看见小圆，不由咦了一声，林姓男子听到陈昂的声音，也没转头，剑稍微往剑鞘里收了收，眼里的神色可是骗不了人的，小圆长叹一声：“林公子，先司空林大人的儒雅，怎么半点都没在你身上？”
　　
　　小圆这话，却带了责备，林姓男子听了这话，剑又往鞘里多放进去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放进去，只是看着小圆，沉声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家祖父。”小圆跳动的心终于又重新平静了，没想到自己瞎猜的，竟然猜对了，看着林姓男子，小圆差点冲口说出，我是何人，我是琅琊公主冯瑗，但看一眼身边的竹儿，话就改掉了：“林公子不需问我是何人，只是林公子方才的话，既然江东不是家，林公子又何须把剑指向江东百姓。”
　　
　　一口气说完，小圆觉得心又重新砰砰跳了起来，这样的话，能到什么样的效果，小圆全然不得知，自己此时，在林姓男子的眼里，不过是金家的一个下人，杀了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
　　
　　陈昂已经认出小圆就是去自家的那个绣娘，刚打算上前，就听到小圆这样的说话，不由停住脚步，细细打量起来。自己也曾听吴妈妈在自己母亲面前吞吞吐吐的说过，小圆的出身是极好的，只是家里逢了大难，才沦落至此，只是母亲细问起来，吴妈妈又不肯说小圆的出身究竟是哪家，见问不出底细来，别人家的下人，也不好插手的，这才停了下来。
　　
　　此时陈昂细打量起来，虽然穿的是下人的服饰，那行动举止之间，却和一般的下人有些不一样，自家的下人中，贴身服侍自己兄妹的，不带贱气已经极难得了，而小圆却比她们更甚，特别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头微微仰起，直视林迦，那目光中竟隐隐有威逼之意。
　　
　　陈昂不由更加奇怪了，金家不过一庸俗之家，就算自己曾见过的金小姐，行动举止之间都有小家子气，哪里似眼前这个女子，行动之间浑然天成的气度，不似平常人。
　　
　　沉吟罢了，见林迦一张脸又红又白，知道他是被小圆说到疼处，忙上前笑道：“林兄，这个女子却是替家妹做过嫁妆的，是个极口紧的，况且她们弱质女子，又不得出闺门，却哪里传话去，林兄休恼了。”
　　
　　林迦的剑终于全收进剑鞘里面，只是一双眼还是盯着小圆不放，小圆此时不走还待何时，端端正正行个礼：“奴婢等还有生活要做，就此走了。”说着一拉竹儿就要离开，林迦此时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伸出一条腿，挡在小圆面前不让她们过去。
　　
　　小圆这时着实有些恼了，就算自己听了他们的对话不对，拦住自己的去路，却是不应该的，不由板了脸对林迦道：“林公子还请收了足，让奴婢们过去。”两根手指却把小圆的下巴抬了起来，出手的却是林迦，眼对上的也是林迦的眼，他眼里此时充满戏谑之色，仔细看了看，握住小圆下巴的手劲又加大一些，对陈昂笑道：“陈兄，没想到如此庸俗的一家人，竟有这样一个清丽脱俗的美人。”
　　
　　陈昂见林迦的动作，还当林迦什么时候转了性子，怎么刚一见面，就对别家的侍女动手动脚，刚想说话，竹儿这时已经不怕了，开口大声的说：“小圆姐姐过段时日，就是姑爷的姨奶奶了，你怎能调戏？”
　　
　　小圆听到竹儿说出这样的话，方才被林迦抬起下巴时候，脸已经变成了粉红色，此时脸就变成了旁边一株月月红的花色了，林迦听了这话，不由呆住，手上的劲头也送了，小圆趁此机会，也不行礼，急急拉着竹儿就走了。
　　
　　陈昂听的竹儿那话，心里不由在叹息，好一个出尘脱俗的女子，怎么就配给王胜安为妾呢，转头却见林迦若有所思，上前一拍他的肩，有些嗔怪的道：“林兄今日是怎么了，素日你是最稳重的，怎么今日多喝了两口酒，在别人家里议论起来不说，还调戏人家的侍女？”
　　
　　林迦怔怔的把方才握住小圆下巴的两根手指收回来，手指头处，似乎还留有少女肌肤的滑腻，听到陈昂的问话，林迦不自觉的把那两根手指往鼻子跟前嗅了嗅，并没有脂肪香，方才放下答道：“我只是看一个侍女也敢这样说话，逗她玩的，谁知竟是那个庸俗之人的妾，实在是。”
　　陈昂深有同感，抬眼望一眼天，拍他的肩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小圆一直跑出很远的一截路，心头的狂跳才停止些，心里不由暗自骂自己，为何不直陈身世，求的他们的帮忙，不自觉的往后看一眼，此时就算再回去，他们两个只怕早已走掉了。
　　
　　竹儿见小圆回头，歪着头说：“姐姐，他们没追上来。”小圆被竹儿天真的说话弄的笑出身来，拍她一下：“好了，我们回去吧，今天的事，可不能告诉别人。”竹儿点头，两人回了小院。
　　
　　小院里面，只有菊儿一个人边晒太阳边打瞌睡，竹儿笑笑，蹑手蹑脚的上前，偷偷的捏住她的耳朵，菊儿在睡梦中惊跳起来：“王妈妈，奴婢没有打瞌睡。”竹儿大笑起来：“菊儿，你真好玩，小姐她们都没回来呢，就有什么王妈妈？”
　　
　　菊儿拍拍胸口：“竹儿姐姐，你吓到我了，刚才绿绮姐姐回来拿东西，见你们不在，还问我你们去哪了，我撒了个谎，也不知道她信不信。”听到绿绮回来过，小圆不由一惊，如果绿绮是绕花园回去王小姐那里的话，会不会看到自己和林迦他们说话，如果看到了，这场风波是躲不掉的。
　　
　　随即又安慰自己，不会的，不过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况且绿绮真看见的话，肯定会立即告诉金小姐，金小姐怎么也会派王妈妈来问自己的，定是没看见了，想到这里，又重新和竹儿菊儿两人坐下坐起针线来。
　　
　　一天，两天，都三天过去了，小圆也渐渐淡忘了花园里面的偶遇，金小姐还是忙碌准备王小姐的婚礼，小圆这边，那些绣活也做的差不多了，只剩的些小东西了。
　　
　　看着自己绣出的华美帷幔，小圆唇边露出笑容，王妈妈这时推开门，面色和平时一样：“小圆，小姐叫你。”
　　
　　小圆还当金小姐是要叫自己去吩咐有些小东西要绣，忙起身应了，全然没看见自己起身之时，王妈妈得意的笑容。
　　
　　到了金小姐的房中，和平日是一样的，金小姐手里拿着东西，在和绿绮说话，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虽然到了暖春时节，今日金小姐房里竟然烧着一盆火。
　　
　　小圆行礼后，依旧侍立一边，等金小姐问话，金小姐和绿绮说了两句，门帘响，却是王妈妈进来了，金小姐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坐直身子，施施然的问道：“小圆，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小圆一时转不过弯来，还当金小姐是问自己的绣活做的如何，笑着应道：“大的绣活已经做完了，还有些小的，修一修就可以了。”金小姐端起杯茶，喝了一口，看也不看小圆，淡淡的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小圆奇怪了，那还有别的什么可问的，自己除了做绣活，也没有做别的，不由摇一摇头：“小姐，奴婢除了做绣活，别的都没做，小姐还问别的什么呢？”绿绮已经嗤的一声笑出来了：“那日花园里面，你做了什么？怎么还要在小姐面前装憨？”
　　
　　花园里面，小圆不由喊了一声糟糕，她还当绿绮没看见呢，谁知金小姐这次倒是沉的住气了，金小姐玩弄着手上的一张丝帕，把它不时的叠成块，又打开来，一双眼此时盯着小圆，却比原先少了些凶悍之气，小圆看到她的眼神，倒想起自己原先养过的一只波斯猫来，抓老鼠不吃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神。
　　
　　想到这点，小圆道：“那日奴婢只是在花园里绣活，遇到陈家三公子，却是原先在陈家见过的，说了几句，问过陈小姐可好，就没别的了。”
　　
　　金小姐笑了起来：“你倒推的一干二净，和陈三公子说话，怎么绿绮看见的又全然不是这样？”绿绮已经接口了：“你可是在花园里和林公子在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全然不顾旁边还有陈三公子。”
　　
　　金小姐起身叹息：“哎呀小圆，我还当你是个老实孩子，你姑爷几次和我说了，要收你做妾，都挑好日子了，怎么这时竟和林公子在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王妈妈方才是一直没说话，听了金小姐这话，嘴一撇：“小姐，你听绿绮说的，旁边可还是有陈三公子，谁知他们是不是。”绿绮跟着火上浇油：“小姐，小圆在陈家，可是足足去了四月有余，谁知她有没有和陈家的公子们。”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在金家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其实每天写坏人，我也很累的。我还是喜欢写温暖的，甜蜜的东西。




出逃

　　王妈妈方才是一直没说话，听了金小姐这话，嘴一撇：“小姐，你听绿绮说的，旁边可还是有陈三公子，谁知他们是不是。”绿绮跟着火上浇油：“小姐，小圆在陈家，可是足足去了四月有余，谁知她有没有和陈家的公子们。”
　　
　　王妈妈继续接上：“是啊，小姐，谁知她是不是被陈家的公子们玩腻了，这才把她重新送回这里，不然怎么她回来时，穿的又是上下里外都是新的，还多了些首饰衣衫，定是那些公子们送她的。”
　　
　　小圆听到她们说的，越往下越污秽不堪，怎能受到这样的侮辱，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王妈妈听到她这样说，上前又是一巴掌：“什么你啊我啊的，在小姐面前，可容你这样说？”
　　
　　小圆被这一巴掌打醒了，眼里的泪早就没有了，她知道，就算再怎么说，也是白搭，索性不说话，只是瞪眼看着她们。
　　
　　金小姐还等着小圆哭闹起来，自己好找理由教训小圆，谁知小圆不哭不闹，只是瞪着她们，这眼神却不似以前一样怯生生的，而是有种威严感，金小姐不由觉得身上冷了一些，忙紧紧身上的衣服。
　　
　　绿绮在旁边看见了，问道：“小姐可是冷了？”金小姐怎能说出自己是被小圆看的心里寒了起来，只是微点一点头，绿绮忙开柜子拿出件狐裘给她披上。金小姐把狐裘往两边拢拢，也不想再问小圆细致的东西了，反正有绿绮这个证人就够了，笑着道：“小圆，你既然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应了。”
　　
　　小圆只是看她一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金小姐见小圆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又愣了一下，却还是继续往下说。
　　
　　绿绮眼尖，见小圆还是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上前又是一巴掌：“小姐问你话，你还站着做什么，懂不懂规矩？”小圆看她一眼，慢悠悠的说：“规矩，哼，你们也知道什么叫规矩。”金小姐被她说的越来越心惊，想起小圆的身世来，出身杨家，万一有一两个和杨家有过来往，心地不那么坏的士族知道了小圆的身世，拿这大做文章，到时自家可就？
　　
　　想到这里，金小姐一拍桌子，站起来，沉着脸说：“好，你既然知道自己错了，我也就不多费唇舌了，王妈妈。”
　　
　　王妈妈是早就准备得了，听见金小姐这声吩咐，答应的越发脆了，上前就要拉小圆的裙子，嘴里还在骂：“你这骚货，不把你那骚东西弄坏了，只怕还要勾引别人。”小圆虽然在宫廷里的时候养尊处优，却也隐约听到老宫人说过，惩罚犯了错的宫女，幽闭之刑比别的刑罚更严厉。
　　
　　想到金小姐难道就要这样对付自己，小圆只是瞪着金小姐不放：“你要不就把我杀了，不然我留的一口气在，就不会放过你。”绿绮已经兴奋的两眼放光，等着小圆受罪，听到小圆这话，笑的前仰后合：“小圆啊小圆，你还真当我们小姐是那样心狠手辣的妇人，小姐仁慈，只是弄坏了你，再把你关在院内，永世不得出门，也不得见人。”
　　
　　金小姐披了狐裘都觉得身上不够暖和，又倒了杯滚滚的热茶来喝了，这才觉得好受一些，听绿绮说完了，笑着道：“你再怎么说，也服侍我三四年了，又有这么绝妙的针线活，我怎么舍得把你杀了，你放心，我会留你一只手的。”
　　
　　说着眼神一凛，对王妈妈道：“还不快些动手。”王妈妈却是小圆在说话的时候，她虽然极力去拉小圆的身子，小圆却不似平日任她摆布，已经出了一身大汗，借着金小姐说话，又停下手来，见金小姐吩咐，一只手抱住小圆，另一只手去扯小圆的裙子。
　　
　　小圆怎肯随她，身子扭住，双手死死的护住裙子，任王妈妈怎么用力，都只是把她的裙子稍微往下拉了半寸，金小姐见了，对绿绮使个眼色，绿绮在旁早急得想上去，只是自己终是个姑娘家，还要装作矜持，此时见金小姐示意，忙跑上前帮忙。
　　
　　小圆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不能让她们碰到，嘴一张，就咬到绿绮脸上，虽然咬到了一脸脂粉，却也觉得尝到了血味，绿绮却没防到这招，脸上吃痛，手一松，摸了下脸，竟然摸到了血，差点哭了出来，心里更是恨小圆了。
　　
　　金小姐见她们三个缠在一团，绿绮哎呀一声，脸上已经被小圆咬了一口，心里气结，本以为王妈妈对付也就够了，所以也就没有用绳子捆她，拍着桌子大叫道：“绿绮你是死人吗？怎么不用绳子先捆了她。”
　　
　　这下提醒了绿绮，忙去寻绳子出来，正要去捆，小圆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头撞到王妈妈身上，王妈妈受力不住，竟坐到了火盆里，那火盆里却是金小姐特意吩咐，烧的炭红红的，预备用来对付小圆的，王妈妈一屁股坐下去，她屁股又胖，屁股上肉也是多的，不但没有把火坐熄，那火竟烧到她衣服上。
　　
　　王妈妈一摸，屁股着火，顿时大叫起来：“救命救命。”绿绮却是拿着绳子要捆小圆，听到王妈妈大叫，见到王妈妈屁股上已经有火，虽然王妈妈连忙拍打，一股布匹烧焦的味道还是能闻见。
　　
　　金小姐此时也坐不住了，忙亲自起身，用手替王妈妈拍打，绿绮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才想起去外面叫人打水，小圆见她们忙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起身就往门外冲去。
　　
　　冲出小院，小圆径自依着记忆中的路，去往花园，走后门出去，近了，真的近了，后门就在眼前，自由也在眼前。
　　
　　小圆的整个身体都扑到了门上，用颤抖的双手去拉门，只要一出去，就是外面了。背后传来声音，抓住她，抓住这个贱货，领头的竟是王妈妈，她连被烧糊的衣衫都没来得及换，气势汹汹的和绿绮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
　　
　　小圆一阵惊恐，但还是拉开了门，门外是稻田，此时秧苗刚载下不久，绿茵茵的在夜风中摇曳，就算只有一步，也不要再待在金家，小圆牙一咬，就迈出了门。
　　
　　门外的土地却不像小圆想象的那么坚硬，小圆一脚踏上的是田埂，有些软，还有田埂上的草有些戳人的脚，但小圆顾不得这么多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田埂上跑，不管有多远，能离开金家远一点就远一点。
　　
　　后领被人抓住，随之而来的是王妈妈的骂声：“贱人，你以为你跑的出去吗？这里全都是金家的佃户，你真是给脸不要脸。”说着把小圆推搡给小厮：“把她带回去。”小厮上前，把小圆捆好推搡着走了。
　　王妈妈见小厮把小圆捆好了，这才得意的在前面一扭一扭的走了，小圆见她衣服后面，全是被火烧焦的痕迹，想起她方才的狼狈样子，不由一阵畅快，放声大笑起来，王妈妈回头瞪了她一眼：“小贱人，等会就有你好看的了。”
　　
　　临进金家之前，小圆再一次看了看外面的世界，月光之下，有一湾稻田，偶尔还传来几声蛙鸣，这，就是小圆常年看不到一眼的外面世界。
　　
　　王妈妈她们进到里面，却没有到金小姐的院里，竟一路把小圆推到了大厅那里，大厅面前灯火通明，金老爷柱着拐杖，站在大厅面前，金小姐站在他旁边，一脸的恭顺，看见小圆来了，金老爷眼里的光，若能化为刀的话，只怕小圆早就没有了命。
　　
　　到了大厅面前，王妈妈把小圆推搡过去，对金老爷道：“老爷，逃奴已经抓回来了。”金老爷嗯了一声，走到小圆面前，拿起拐杖，劈头盖脸的打下去：“你这贱人，我金家有何亏待你了，竟然想着逃跑。”
　　
　　小圆全不躲避，却也没躲避处，只是看着金老爷，冷笑道：“你金家怎么亏待我，问你女儿就是了。”金老爷气的胡子一飘飘的，听见小圆竟然敢回嘴，手里又重了一些：“呸，我家女儿却又哪里亏待你了？女婿说要收了你，她可半点不妒，还张罗着给你布置房舍，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
　　
　　小圆再不说话，只是看着金老爷：“今日你把我打死便罢，若打不死，来日你可别后悔。”金老爷听她话里，句句透着不训，越发生气，金小姐却是巴不得金老爷把小圆打死的，也不说话，唇角微微往上扬。
　　
　　金老爷举起拐杖，正要往小圆头上打去，小圆闭着眼睛，母后，女儿不是不想活，是没有活的时候了，母后你可会想起女儿？
　　
　　“不要。”一个人突然跑出来，死死抱住小圆，正在闭目等死的小圆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抱住自己的却是金大爷，只见他连连对金老爷摇头：“爹，你要儿子不去见小圆，儿子已经听了，但是你怎么又要打死她。”
　　
　　说着就大哭起来，哭的涕泪交流，只是紧紧抱住小圆，再不松手，小玉却是紧跟着金大爷来的，见金大爷又是这样，抱着小圆不撒手，心里又妒又恨，上前要拉开金大爷：“大爷，公爹要处置逃奴，你来捣什么乱，快和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黎明前的黑暗，小圆乖女儿，马上就完了




曙光

　　金大爷哪里肯听她的，只是死死抱住小圆，摇头对金老爷道：“爹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只要我不去见小圆，小圆就不会挨打，但是你现在还是在打她，爹你说话不算数。”被金大爷这么一闹，金老爷这拐杖是打不下去了，他收了拐杖，叹气说：“好了，夜也深了，小圆就明日再处置吧，先把她关进柴房里面去。”
　　
　　说着挥手示意各人散去，他有些疲惫的往里面走，从不离身的金福上前搀扶住他，金小姐听了这话，小圆又要多活一日，本来说的要自己发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得应是，嘟着嘴回去了。
　　王妈妈吩咐小厮把小圆重新推进柴房，这绑住的绳子可是没有解，小圆就这样躺在地上，望着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想着自己的身世，这次的机会没了，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虽说金老爷说的，是要小圆关一天，第二天再处置，但是第二天并没有人来，小圆算了一下，第二天就是王小姐下定的日子，金家合府上下都要忙着这件事，想不起来自己也属常事。
　　
　　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看来金家的确很忙碌，小圆感觉到捆着的手都已经变的麻木，扭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办法把手从绳子里面挣开，不过稍微松活一些。
　　
　　没挣开，小圆也觉得有些累了，看着柴房的窗口，小圆不由在想，外面在做什么呢？顿时一个激灵，难道金家要把自己饿死吗？不说饿死，这样捆着这么几天，捆也捆死了。小圆挪动身子，靠着一堆柴想起来，自己也没纵理纹入口，也不会是饿死之相，怎么金家几次下手要弄死自己，打的都是饿死的主意呢？
　　
　　想着想着，柴房里的阳光慢慢消失不见了，黑夜又重新笼罩大地，小圆迷迷糊糊靠着一堆柴草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人喊：“小圆姐姐，小圆姐姐。”小圆抬起头，没有看见人啊？喊声还是在持续，小圆使劲眨眨眼睛，这下看到了，窗口处有个小脑袋，双手使劲的往里面扔什么东西，不是菊儿是谁？
　　
　　看见小圆抬头看她，菊儿笑了，往外面看看，对小圆小声的说：“姐姐，她们不需送饭过来，这是我偷拿的点心，你快吃吧，等婚礼完了，我去求小姐把你放出来。”透过照进柴房的月光，小圆才看见地上有一个布包着的什么东西，不忍辜负菊儿的好意，小圆点了点头。
　　
　　菊儿看见小圆点头了，又说了一句：“姐姐，我回去了，等明天我再来。”说着就跑走了。小圆一点点挪到那布包跟前，双手被捆着，只能把身子掉转过来，用能活动的两个手指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布包捡起来。
　　
　　但是捡了起来，也打不开啊，小圆犯难了，看前面有堆柴草有些矮，小圆拖着布包，挪到柴草跟前，用指头顺着柴草一点一点把布包往柴草上面放，幸好布包不大，小圆放的不算吃力。
　　
　　等到把布包放上去，又转过身子，用嘴把布包打开，里面的点心形状已经看不清楚了，不过小圆这时肚子正饿，顾不得这么多，用嘴啃里面的点心，味道有些油腻，但小圆觉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几乎是把布包上的残渣都舔的干干净净，小圆仰面向天，看着柴房的顶，自己看来是不能逃出了，纵有菊儿给自己送吃的，也不过就是苟延残喘了，还想什么报仇，现在看来，竟是一场笑话。
　　
　　两滴泪从小圆的眼里滑落，母后，儿见不到你了，要去地下和三姐作伴了。
　　
　　死气沉沉的柴房就像被人遗忘一样，如果不是白天有阳光照进来，小圆分不清楚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虽然吃了菊儿送来的点心，但是口又特别的干起来，从前天到现在，小圆可是滴水没沾。
　　
　　到了夜里，菊儿来的时候，听到小圆说她很渴，菊儿的小脑袋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能够背着人送些吃的来，她已经很下了功夫了，这水又怎么送进来呢？
　　
　　小圆看着跑走的菊儿，心里有点失望，看来自己不会被饿死，反而是会被渴死吧。过了一小会，菊儿的脑袋又出现在窗口跟前，她双手紧紧抱着一个杯子：“小圆姐姐，你站起来，到窗口就能喝了。”
　　
　　站起来，小圆看看自己现在被捆成这个样子，怎么能站起来，只是如果站不起来的话，自己就会被渴死在这里。
　　
　　收拢双腿，用膝盖撑住上身，咬紧了下唇，几乎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小圆才把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跳着到了窗口跟前，菊儿已经有些急了，在这待的时间长了，会被人发现的，但还是没有走，把杯子往小圆的唇边凑。
　　
　　菊儿个子矮，虽然垫着块大石头，但还是不够高，又把手往里面伸，她也累的出汗，小圆才喝到了水，但还是有一些水洒落了出来。
　　
　　“谁鬼鬼祟祟的在那里？”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菊儿手一抖，杯子落地，小圆都听到咔嚓的一声，接着菊儿就从窗口消失不见了。
　　
　　男子的声音，难道是王胜安吗？怎么那日动静这么大，却不见王家兄妹呢？王小姐倒罢了，始终是亲戚，王胜安却是金家的女婿，怎么也不见呢？难道是真的信了绿绮的话，以为自己行为不检，所以要除之而后快。
　　
　　小圆这样想着，往外面一望，虽然穿着不熟悉，但是男子的身形，声音却全都是陌生的。菊儿慌了手脚，打算跑，早被那个男子捉小鸡一样的捉回来：“原来是个小丫头，难道是你的情哥哥犯了错，你要来探望他？”
　　
　　这句话却有些耳熟，小圆又往窗口看了一眼，男子已经抓住菊儿往这边来了：“本大爷就把你也放进去，让你们团圆如何？”小圆的心一阵阵抽紧，刚才在月光下看的分外分明，这男子不是别个，正是林迦。
　　
　　柴房却是锁着的，林迦大脚一踹，这道门本来也不够结实，这一踹之下，就歪了一边，林迦又补上一脚，门就被踹开了。
　　
　　林迦手里还抓着抖的像筛糠样的菊儿，嘴里笑着说：“看，你这不就可以和你的情哥哥团圆了。”随着门的打开，迎面而来的除了外面的空气还有一大股浓重的酒味，看来林迦是喝多了。
　　见里面竟然是个被捆着的女子而不是自己认为的男子的时候，林迦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头一松，菊儿趁机从他手下面跑出来，却没有往金家跑去，而是跑到了小圆的身边。
　　
　　林迦再一细看，这个女子就是前几日呵斥自己的女子，也听陈昂说过，她不过是金家的绣娘，听说是从洛京来的，心里不由生出莫名的好感。今日是王小姐的婚礼，本应当去谢家贺喜的，林迦也不知怎么的，竟然要来金家，搜寻四周，没看到绣娘的影子，自己也觉得好笑，她是绣娘，又是王胜安没有过明路的姨奶奶，怎么会来席上伺候。
　　
　　心里有心事，不由多喝了两杯，想到外面散一散，看到这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在那说些什么，临时起意才喊了出来，谁知佳人就在里面。
　　
　　菊儿一到了小圆身边，就伸手帮她解绳子，只是绳子粗大，菊儿力气又小，解了几下都没解开，不由又要急哭了。
　　
　　林迦已经从震惊中醒过来了，看见小圆被捆的结实，也不说话，先把人解开再说，走到小圆她们身边，菊儿还当林迦是过来打她们的，浑身一抖，就抱住了小圆，林迦眉头皱一皱，伸手出来，却不是打她们的，而是来解小圆身上的绳子。
　　
　　他走近来，那股酒味就更加明显了，借着月光，小圆还能看到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林迦解了两下，不知道是酒后手上没力气还是怎么说，居然也没解开。
　　
　　他从靴里抽出一把匕首，明晃晃的，菊儿又啊了一声，望着林迦，越发靠住小圆打抖，小圆双手都被捆住，也没有手空出来安慰她，只是眼神示意。
　　
　　林迦用匕首在小圆身上划了两下，绳子早已断掉，菊儿这才帮忙把小圆身上的绳子拿掉了。小圆被捆了这几天，突然没了束缚，竟一下子站不住，倒在地上。
　　
　　菊儿又慌忙叫她，小圆喘过气来，安抚的拍拍她的脸，林迦看着小圆，问道：“为什么你会被关在这里，就算犯了错，关着就好，竟还捆的结实，难道怕你跑了不成？”
　　
　　小圆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陈昂的声音：“林兄，你在哪里？”原来陈昂见林迦说出去散散，却很长时候还不来，出来寻他，林迦正要答应着出去，衣襟被小圆拉住：“求求你，救救我。”
　　
　　林迦不由呆住，这又怎么一回事？菊儿听见小圆说这话，看着小圆：“姐姐，你不在这里了吗？”前因后果，小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陈昂叫了几声，听不到林迦的回答，又听到这边房子里有些响动，还有女子声音，还当林迦酒后发晕，找了侍女做出什么事情来。
　　
　　想了想，不上前也不好，上去也不好，等了等，不见林迦答应，索性还是上前，看见门是被踹开的，心里已经有些不高兴了，谁知一看，更吃惊了些。
　　
　　陈昂不由问道：“林兄，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问的急了，竟有些口吃，小圆的手还是紧紧的抓住林迦的衣襟不放：“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不好意思，我还是用了最狗血最俗套的英雄救美方式。




诣县

　　陈昂见两边都没有回答，上前对林迦道：“林兄，别人的家事，我们还是少管。”小圆见林迦迟疑的模样，牙一咬：“林公子，救救我，就算看在司空林大人和我外祖的交情份上。”
　　
　　外祖？林迦吃惊了，陈昂反倒心里踏实了，他是听过吴妈妈说的，小圆出身也是大家，只是不肯说出来是哪家？
　　
　　如果是外祖家，难道会是废后贾家？但是她家和林家素来没有往来啊？小圆已经说出后面的话了：“林公子，外祖杨文敏公，与林司空同朝为官四十余载，互为师徒。”
　　
　　小圆的话让陈昂一惊，杨文敏公，惠皇后杨氏之父，只是杨家受惠皇后数次废立的牵连，也没有再听说有哪个女儿嫁人的，难道？陈昂猛地一惊，面前的竟是惠皇后之女？
　　
　　林迦还在那里思量这中间的关系，陈昂把他一拉：“林兄，此事极为重大。”说着道：“索性先把这个女子带走，剩下的事就算了。”菊儿听到他们要把小圆带走，眼里露出怯生生的神色，陈昂略一思索，对菊儿道：“你快些回去。”
　　
　　菊儿懵懵懂懂的点点头，陈昂又想一想，对她说：“如果你还记挂你这个姐姐，就对所有人都不要说今晚发生的事，不然。”菊儿看了一眼小圆，眼神里流露出不舍，想了想，对陈昂点头，陈昂笑了，菊儿又看小圆一眼，这才跑了。
　　
　　陈昂解下自己的斗篷，把小圆劈头盖脸的遮住，林迦也醒过神来，和陈昂两人，一前一后，护住小圆出去，路上虽有几个金家的下人见到，不过是行礼而已，并没有人注意中间这个人是谁，一直到了前面，小圆看见金家大门口站着送客的王胜安，心头又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陈昂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惧意，回头对她温和的笑了笑，让林迦护住他，自己上前对王胜安道：“王兄，林兄他酒喝多了，有些不胜酒力，小弟要送他回去，就此告辞。”王胜安远远看见林迦站在那里，脸色红红的，旁边还有个穿斗篷的人扶着他，王胜安也多喝了几杯，还当是林迦自己的从人，对陈昂笑道：“林兄既然喝多了， 干脆就在舍下住一夜，这又不妨的。”
　　
　　陈昂哈哈大笑：“王兄好意，小弟替他领了，只是都知道，林兄家教甚严，从不许他在外过夜的，还是回去罢。”王胜安也知道，这士族要在金家过夜是不可能的，不过就是顺口一说，小圆虽扶住林迦，见陈昂在那里和王胜安说个不停，心里着急，扶住林迦的手也抖了起来。
　　
　　林迦突然像不胜酒力一样站不稳，小圆忙撑住他，林迦带有酒味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他的声音很小，但是足够小圆听的清楚：“不要怕，他真发现了，我也把你带的出去。”小圆顿时一阵心安，抬头去看，正对上林迦的眼睛，虽然沾了酒意，但林迦的眼睛依旧清亮，小圆对他点一点头。
　　
　　这时王胜安和陈昂竟一起走了过来，小圆的心越发跳的快了，林迦的手，已经从扶住小圆的肩转到了靴子上，暗自懊恼今天是来喝酒的，没有佩剑来。快要走到他们站立的地方，陈昂已经笑道：“林兄，王兄不放心你，特意要过来瞧瞧。”
　　
　　小圆低着头，林迦却是看见陈昂虽然带笑，但眼里有焦虑之色，手离匕首也越来越近。“姑爷。”娇滴滴的喊声响起，小圆不做第二人想，定是绿绮，果然是绿绮出来，对王胜安道：“姑爷，小姐她好像有些不舒服，还请姑爷回去看看。”
　　
　　王胜安听了这话，对林迦抬一抬手，表示歉意，自己就随着绿绮去了，小圆的心这才归位，陈昂走上前也笑了，三人出了金家大门。
　　
　　还好今日陈昂是防备着林迦喝醉，备的是马车，见他们一出来，陈昂的从人就急忙跟过来，陈昂吩咐他把马车赶过来，见小圆扶着林迦上车，从人也不过以为金家送了个下人给自己主人，也没多说什么，一行人上了马车，车夫驾的一声，离开了金家。
　　
　　一直到离开金家一里来地，小圆这才长出了口气，对面前一直没说话的两个男子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说着就要行礼。
　　
　　陈昂急忙扶住她：“若我没猜错的话，姑娘就是琅琊公主。”这话是肯定的语气而不是询问的语气，小圆有些吃惊，但还是点头道：“的确是我，只是不知道？”林迦击掌道：“果然是你，你初出生的时候，母亲领我进宫恭贺，还见过你一次，不过你那时只是个红通通的小婴儿。”
　　
　　说着林迦突然醒悟一样：“对了，当日你出生之时，曾有人批命，说你是什么？”看着林迦回忆的样子，小圆沉默了，一直以为那句话不能实现，但是还是实现了。
　　
　　当日那两句是，于极尊贵处现卑贱相，极长寿时现夭折相。断言为奴、早夭之相。这是自己小时候装睡，听奶娘和宫女当做笑谈讲的，奶娘当日还说，虽然皇帝有些痴傻，母后几经废立，但堂堂皇家公主，怎么也不会落到做奴的地步。
　　
　　而今天，小圆想起这个断言，果然世事难料，为奴的日子接近四年，不由一阵长叹。林迦见小圆脸上变化莫测，结结巴巴的说：“你不要担心，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你会好好的，再说，不是还说你早夭吗？我没记错的话，你都十六了，十六的人怎么都不能说是夭折。”
　　
　　小圆一笑，没想到看似粗犷的林迦竟然会这样安慰人。陈昂一直在旁边不语，突然开口问小圆：“不知公主有什么打算？”这个，小圆一惊，什么打算，只是想过逃出金家，而没想过打算。
　　
　　林迦已经大大咧咧的说了：“还能有什么，公主是当今的亲堂妹，等回到我家，我让母亲带她进宫，见了圣上，皇后，复了她的公主位。”陈昂轻轻点头：“这也是个法子，只是公主，你如果这样恢复身份了，金家那边可是毫发无伤。”
　　
　　车厢内一阵静默，的确，如果小圆以被林夫人带进宫的方式进宫复位，皇家为了体面所关，自然不会让她把这几年在哪里，做了什么说出来，自己在金家吃的苦，受的罪就全白费了，但是就这样放过金家，小圆是不甘心的。
　　
　　看着陈昂，小圆问道：“然则陈卿有何良策。”听到小圆的称呼，陈昂脸上的肌肉跳动一下，自己当日果然没看错，虽受过磨折，然小圆与生俱来的皇家气质，就从这句话里表露无疑。
　　
　　陈昂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挑开车帘，对车夫吩咐了几句，然后才对小圆道：“天快亮了，公主可要进建康城。”小圆垂下眼帘：“自然是要进的。”林迦也是个聪明人，折腾了这么半夜，酒早醒了，点头道：“建康县令是祖父的门人。”
　　
　　小圆没有回答他，只是挑起帘子，虽然外面依旧漆黑一片，但隐约可见天边有亮色出现，天，就快亮了。
　　
　　建康县衙，县令裘郁雨打个哈欠，在这天子脚下做个县令，可是一点都不太平，隔三差五的，就有皇亲贵戚来找麻烦，看看，下面那两个告状的，不就是清河王的家人和临海公主的下人，两人都互相指责对方的马车碰到了自己，裘郁雨无奈的看着下面，吵吧吵吧，这北方的土地都归胡人了，缩在江东的皇亲贵戚还有心事为这点小事找麻烦。
　　
　　好不容易把那两位送走了，裘郁雨伸个懒腰，也该吃饭的时候了，坐直身子，旁边的衙役见他要走，喝道：“退堂。”
　　
　　喝声还没有停歇，外面的鼓被咚咚咚的擂响，裘郁雨还在盘算着今天有什么菜式呢，被这鼓声吓了一跳，继续坐直身子，喊道：“何人鸣怨？”
　　
　　被带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她看起来十六七的样子，衣衫褴褛，脸上还有些伤痕，但是盖不住她的花容月貌，裘郁雨本来是懒懒的，谁知这个少女的眸子一抬，裘郁雨感到一阵压力，急忙坐好，咳嗽一声：“来者有何冤屈，见了本官怎么不跪？”
　　
　　来的正是小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裘郁雨：“我跪天跪地跪爹娘，别的都不跪。”裘郁雨被她的话更是惊了一下，仔细看看小圆，惊堂木一拍：“你既来本县衙，又有何事？”
　　
　　小圆站稳身子，就当自己身上穿的不是破衣，而是昔日公主的礼服，看着裘郁雨：“我乃惠皇帝所出琅琊公主冯瑗，流落江东为奴，受尽折磨。还请县令上书圣上，还我本身。”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终于逃出来了。
咳咳，本文将在下星期一入V，不想看V的，我会在入V前让小圆恢复公主身份的，也算一个交代。




筹划

　　这话一说出来，满堂的人都惊住了，公主，裘郁雨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子虽然说衣着破烂，但是容貌不俗，这洛京陷落之后，流落的皇家也不少，只是没有听说过有谁能孤身一人逃到江东来，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是公主的可能性？
　　
　　看着裘郁雨的神色变化莫测，小圆，不，现在时冯瑗了，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脸色平静的看着他，无论如何，来县衙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大家知道，自己流落江东为奴，别的事情自己不需要操心。
　　
　　裘郁雨已经镇定下来了，对着冯瑗道：“公主，你说是公主就是公主吗？我朝例，册公主时，有银印紫绶，还请把银印拿出。”
　　
　　冯瑗早就有主意了，朗声道：“县令，洛京陷落已经四年有余，这一路上艰辛困苦，别说银印，就连好一些的衣衫都被人抢走，县令难道不知道吗？”裘郁雨刚才那话，却是说出来吓唬吓唬的，如果是一般人，早就被唬住了，看见冯瑗神色自如，裘郁雨也有几分相信，只是这事情怎么处置，琅琊公主的母亲，可是被胡人掳去做了皇后的，圣上对她，可有什么别的想法。
　　
　　裘郁雨心里面在盘算，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流逝，裘郁雨终于开口了，刚说了个你字，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这都是什么事情，小裘，还不快些审完案子，给我们找好酒喝。”
　　
　　冯瑗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如释重负的表情，林迦出现的正好。裘郁雨一听这声音，头都有些大了，怎么这林公子竟在自己审案的时候跑出来了？
　　
　　裘郁雨正想让衙役们把冯瑗带下去，林迦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陈昂，看见冯瑗，林迦故意夸张的叫道：“小裘，怎么你在审这个美人吗？”裘郁雨还没回答，冯瑗已经开口了：“这位公子，我是琅琊公主冯瑗，流落到江东，不幸被人拐带为奴，逃了出来，还请县令帮忙，给当今圣上上书，还我本身。”
　　
　　林迦虽然早知道这些事情，但还是仔细看一看冯瑗，或许是环境不同了，林迦觉得此时的冯瑗和昨晚上求自己救她出来的冯瑗完全不一样，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皇家贵女的不容忽视。
　　
　　裘郁雨看见林迦，眼前一亮，林家是世家大族，自己这个小县令做不到的，求林迦不就成了，上前拱手笑道：“世兄来的正好，这个女子虽这样说了，只是洛京陷落之时，连皇后都保不住自己身子，这样一个未出过闺门的公主，怎么能来到江右呢？”
　　
　　林迦看到裘郁雨说的，连皇后都保不住身子的时候，冯瑗的脸色霎时变的苍白，那是她的母亲啊，林迦忙咳嗽一声，伸出手去搭在裘郁雨肩上：“小裘，你我总角之交，你也知道，圣上以仁孝立国，这女子若真是圣上的堂妹，自然会收留，你不过是上道表上去，是真是假，那是宫里面的事，于你何干？”
　　
　　裘郁雨听了这话，点头称有理，林迦和他又嘀咕一会，裘郁雨整整衣衫，走到冯瑗面前道：“下官身为朝廷命官，本当为圣上分忧，只是时局变幻，下官也不知道你是真是假，这样吧，你先在后衙住下，我上道表给圣上，其余的事与我无关了。” 
　　
　　冯瑗等的就是这句，点一点头：“如此，有劳卿了。”裘郁雨见冯瑗说话时候，隐约给人一种压迫感，怔了一下，这才吩咐衙役去后衙叫了个丫鬟过来把她带下去。
　　
　　对着一直没说话的陈昂拱手道：“陈庶子，怎的今日有空来此？”陈昂官居五品庶子，故此裘郁雨如此称呼，陈昂还礼道：“这日休沐，谁知林兄非要拉我到此，说要寻你喝酒，这才来了。”
　　
　　林迦打个哈欠，笑道：“好了，小裘，你这里的事也完了，总该退堂喝酒去吧？”裘郁雨点头，突又想起一事，对陈昂笑道：“陈庶子文采写作都是一流，这道表，下官就求陈庶子润色如何？”
　　
　　陈昂来此，本就是为了这而来的，面上却还要故作难色，林迦拍他两下：“用到你时，你就推脱了，这等忙不过举手之劳。”说着对裘郁雨道：“好了，你把好酒摆上，我们吃完就写。”
　　裘郁雨自是连声答应，退了堂，到了后衙，林迦却有些不放心，问过丫鬟，知道冯瑗已经被安置在西厢房，这才放下心来。
　　
　　酒喝到酣处，陈昂唤过笔墨，文不加点，就在一张黄帛上写好给冯睿的表，林迦拿过一看，只觉文采华丽，大有建安之风，不由赞道：“常听人说，陈兄有子建之才，只以为是说来玩的，谁知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这样的话，陈昂听的耳朵里茧子都要生出来了，含笑应了，裘郁雨也知道这是大事，唤人过来把表送出去，本来他这样的官员，是不能直达天听的，只是事情紧急，裘郁雨吩咐一定要把表绕过尚书台，直呈到冯睿面前。
　　
　　陈昂见了，笑道：“裘兄这表，就由我的从人送去吧。”裘郁雨虽下了命令，却也知道自己官卑职小，还在想法子，听到陈昂这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陈昂是太子属官，他的表要绕过尚书台，那是简单的事情，忙连声谢过。
　　
　　三人又喝了一会，却是各自心中有事，林迦是挂念着冯瑗，怕她受什么气，陈昂却是不时去摸摸那个香囊，心里叹气，香囊虽在，送香囊之人已经香消玉殒了，今日能为她的妹妹出一点力，也可告慰九泉之下的她。
　　
　　裘郁雨心里，却如十五个吊桶在打水，虽说这人是真是假不关自己的事，若是真，那自是没什么话说，若是假，圣上迁怒下来，自己顶上的官帽，却不知能保住不能保住，不过看眼神情自如的林迦，管它呢，横竖又林家做后盾。
　　
　　三人既然各自心中都有事，也就散了，林迦走出建康县衙的后衙的时候，还是看了眼通向冯瑗住的地方的门，从冯瑗进去，就再没出来过，虽说知道她是安全的，但林迦还是怕她在金家受的那些伤不曾医治，到时她的身子。
　　
　　想到这里，林迦暗自怪起自己来，怎能听了陈昂的话，说冯瑗也不必医治了，更不消换衣衫，就这样去面圣，到时更能让龙颜大怒。
　　
　　裘郁雨见林迦举步不走，还当他是酒越发多了，上前笑道：“林公子，酒要多了的话，就在我这住一晚吧。”这话正中了林迦的下怀，点头允了，对陈昂道：“陈兄你且回去，我今晚就在这里住了。”
　　
　　陈昂知道林迦是放不下冯瑗，不由摇头叹息，情根深种，却不知是好是坏？只是这事，虽然自己和林迦交情很好，也不好多说，说了几句，陈昂就走出建康县衙，天色还早，索性回家一趟，今日是休沐期。
　　
　　想到这，陈昂吩咐从人把马牵来，纵身上马预备回去。刚走出不远，就看见有人过来，直接冲到县衙，陈昂喝了酒，还当是有人去告状，也不关自己的事，谁知听见从人在那里说：“奇怪了，怎么竟然有逃奴。”
　　
　　逃奴，陈昂听了这话，睁开眼晴，勒住缰绳问：“是谁家的逃奴？”从人恭敬的答：“三公子刚才没看见吗？就是昨日去的金家，听说逃了个丫鬟，金家现在来县衙，想是要报官让他们去抓，这也真是，就算逃出去，能逃到哪里呢？”
　　
　　金家，怎么这么快就来找人了，陈昂沉吟一下，掉转马头，往县衙去了。刚到县衙，下了马，就见金福从里面出来，还和一个衙役说：“这个小丫头，胆大包天，竟然敢逃了，还劳烦你了。”
　　
　　金福正说的开心，看见陈昂，忙上前行礼：“陈公子怎么也来县衙？”陈昂手一抬，示意他起身，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怎么，金管家来衙门有事。”
　　
　　金福看见陈昂竟然记得自己是金家的管家，笑的脸上开了菊花，垂手侍立道：“却是小姐房里一个丫鬟跑了，我家姑爷命我来衙门里报下，看能不能找回来。”
　　
　　陈昂嗤的一声：“一个丫鬟跑了，都这么大动静。”金福不由脸一红，小声的说：“别的就算跑十个也罢了，这个却是预备给姑爷的，所以才来衙门。”陈昂点一点头，就进了衙门，由那个衙役和金福嘀咕。
　　
　　裘郁雨早退了堂，堂上是没人，陈昂在门口想了想，还是要去和林迦说一声，要他别太冲动，吩咐从人拿着片子去求见裘郁雨，还不等片子递进去，裘郁雨就迎出来，却是光着头，想是吃酒吃热的光景，只穿了贴身衣物，满头满脸都是汗，对陈昂拱手道：“陈庶子，正要使人去寻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庶子是官名，右第五品的官职，其实是太子属官。




十六

　　陈昂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知道裘郁雨是怕王家找麻烦，虽说金家不起眼，但金小姐嫁的可是王家的公子，王胜安再在王家没地位，也是琅琊王家的人，当日圣上登基之日，御床请王司空同坐已是事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朝中真正掌权的人是王司空，而是不是当今圣上。陈昂笑着道：“裘兄这样打扮，被人看见还不笑话，我们且进去说。”
　　
　　说着就和他进到里面，林迦坐在树下乘凉，也是光着头，索性连发都散落下来，只穿了茧绸的里衣，旁边小几上放着茶水和扇子。
　　
　　陈昂见他这样，笑道：“林兄果然洒脱，三月的天就穿这样了。”林迦正拿手手巾擦额头上的汗，听见陈昂这样说，笑道：“林兄，当年在洛京时节，到盛暑时分，常见京中的名士穿了透明的纱衣，在大河边纳凉，那可比我洒脱多了。”
　　
　　陈昂虽然没见过，却也听说过，当日那纱衣，虽有七层，却依旧能看见皮肤上的小痣，洛京的风流，也只能在众人的口里传诵了。
　　
　　裘郁雨见陈昂和林迦还在说闲话，急得没有办法了：“两位，谁知道西厢那位，竟然是王家的丫鬟，不管真假，到时要是司空发起怒来，到时小弟这吃饭的家伙只怕都保不住。”
　　
　　林迦说的渴了，嫌杯子喝茶不爽利，正把茶壶拿起来，举的高高的，自己嘴在下面等着，倒茶下来喝。听见裘郁雨这番说辞，林迦差点被呛住，忙把茶壶放下来。陈昂从外面到里面这一路，早也想好法子了，对裘郁雨笑道：“裘县令，王司空的为人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公主虽为奴，却只是在他族侄家里，更确切的说，是在他族侄的岳父家里，况且王司空一直对圣上敬待有加，裘县令方才这番说辞，却是把王司空等同于那些篡位的贼子了。”
　　
　　裘郁雨面上又露出尴尬之色，这些事情，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只是自己虽是林家的门人，从洛京跟到了江右，王司空为了笼络住当地的士族，对从洛京跟来的人有些着意打压，自己这等资历，才求的个建康县令，虽说是右第六品的官位，但是远不如本地士族的门人。
　　
　　林迦却是知道裘郁雨说来说去，是怕惹祸上身，有些恼了，拍桌子一下：“小裘，你我总角之交，自当知道忠君为上，现在公主流落为奴，你我为臣子的，不是想着怎么把她救出火海，而是想着自己怎么才不失了别人的欢心，这等表现，实在让我心寒。”
　　
　　裘郁雨听了林迦这话，面上忽红忽白，陈昂忙打圆场道：“林兄你又何必，裘县令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常事，反正现在表已经送上去了，一切都等圣上的安排。”林迦哼了一声，再没有说话，三人又说了几句，陈昂这才重又告辞，林迦此时就更不敢走了，裘郁雨胆小他是知道的，但是胆小到这种程度，却是自己都有些看他不起，索性在这里住下，怕冯瑗又出什么事。
　　
　　冯瑗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被送进西厢之后，见里面陈设干净，丫鬟又请她梳洗，这种待遇，为奴那几年里面，却是做梦才敢想的，梳洗完，冯瑗不由有些困乏，丫鬟道声安置后出了门。
　　
　　冯瑗躺到床上，被褥都是熏香过的，虽然这香比不过宫里的，但总比金家那个狗窝好，想到自己终于安全了，再也看不到金小姐刻薄的嘴脸，听到王妈妈怨毒的话语，冯瑗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睡吧，这时就可以安心的睡了。
　　
　　这一觉，冯瑗睡的很沉，从生下来到如今，都从来没有睡的如此香甜，一直到外面有了杂音，她都还没有醒，只是翻个身，预备再睡。一双手紧紧的摇着她：“姑娘快醒醒。”
　　
　　冯瑗还是没醒，声音有些急了：“姑娘快些醒醒，出大事了。”这句话把冯瑗吓醒了，洛京城破的那天，母后就是遣宫女这样把正在熟睡的自己唤醒的，她懵懂的睁开眼睛，目光毫无焦距的看向四周，怎么又有战乱发生了吗？
　　
　　直到看清楚自己是在一间屋子里面，身边这个姑娘，有些眼熟，哦，是建康县令家的丫鬟，冯瑗这才把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建康县衙里面，定一定神，对丫鬟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丫鬟见终于把她喊醒了，长出了一口气，才道：“姑娘，宫中传诏，着姑娘立时进见。”冯瑗这下笑了，这有什么，自己迟早会得到这份诏书的。
　　
　　看眼丫鬟，冯瑗笑了：“好了，让我穿好衣服再说。”丫鬟呆愣愣的看着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姑娘竟然可能是公主，公主，这是多么神秘的名词，她应该是在皇宫里面，由无数的宫女宦官伺候着，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而不是像昨日自己见到她的一样，穿着破烂，脸有青紫之色，手脚处有很明显的淤血。
　　
　　丫鬟想归想，还是替她穿好衣服，也没有首饰，只是胡乱把头发挽上去，这才开了门。门外是个老宦官，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宦官，看见门打开。老宦官抬起头，冯瑗看他有些眼熟，再一细看，泪差点落了下来，门外的宦官竟然是熟人，曾经伺候自己父皇二十多年的宦官秦庞。
　　
　　老宦官还在细细的看着冯瑗，不是他无理，只是临来之前，冯睿说了，要他仔细看看，是不是冯瑗，如若是假冒的，也不需让她进宫，在路上就解决了。虽说秦庞当年是每天都能看见冯瑗的，但四年没见，冯瑗个子长高一些，又面黄肌瘦的，秦庞只是看着眼熟，还在徘徊的时候就听见冯瑗喊道：“秦大伴，数年没见，你清减许多。”
　　
　　这明显的洛京口音，虽然说话的声音已经不是当年的童音，但秦庞眼眶里顿时充满了泪，细一看，公主有些像惠皇后初入宫时候的样子，秦庞又瞧见她面上的青紫，心里一酸就跪倒在地：“老奴没想到今生还能见到公主。”
　　
　　说着就伏在冯瑗脚边大哭起来，冯瑗也满眼是泪，只是这终究是在外面，强忍住了泪，扶起秦庞：“再休说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话，现在国破家亡，能保住命就已经很好，也不知到底？”冯瑗止住后面的话，秦庞擦一擦泪，连声应道：“是是，公主说的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着秦庞往后面招呼那些已经呆了的小宦官：“还不快些伺候公主上车？”裘郁雨却是站在一边的，见秦庞说出公主二字，知道冯瑗不似假冒的，心里踏实很多，忙带着院子里的人跪下：“臣等恭送公主。”
　　
　　冯瑗微微一笑，看着跪倒一地的人，长舒一口气，噩梦终于结束了。
　　
　　秦庞在前打开门，好让冯瑗出门上车，一打开门，门外站着衣甲鲜明的侍卫，看冯瑗在看侍卫们，秦庞老脸一红，小声的道：“这却是圣上怕公主有什么闪失，才怕这些侍卫来的。”
　　
　　冯瑗皱眉一笑，却什么也没有说，自己何尝不明白，这些侍卫，不是来保护自己的，而是等秦庞来认，若是假冒的，不要说自己，就连县衙里见过自己的人，只怕都没了命，只是扶着秦庞的手就上了车。
　　
　　宫里的车子自然是和陈家的车不一样，更宽大了不说，四壁都是软垫，防备人在行走中撞到车壁，靠边还有张桌子，四脚都被固定在车上，上面放着几样点心，冯瑗随手拉出桌子上的小抽屉，果然看到里面摆了个小小香炉，正在往外冒烟。
　　
　　在座位的一边，有个小小火炉，此时却没有点上火，夏天的时候，这个火炉就会换成冰盆，以备消暑。马车虽然在行走中，但冯瑗还是没感觉到马车的晃动，皇宫里赶车的车夫技巧还是那么高，冯瑗细看了一看，坐回椅子上，靠着车壁想，国破家亡，只怕是对小老百姓说的话吧，对江右的皇族来说，过的依旧是那么奢侈的生活。
　　
　　秦庞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已经到了，请公主下车。”冯瑗理一理衣衫，这马车如此平稳，自己竟然没感觉到马车停下。
　　
　　已经有人掀起车帘，一双柔荑保养的雪白粉嫩，冯瑗知道这不是秦庞的手，还是把手伸出去，搭住那双手下车，搀扶她下车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美妇，身上的衣衫虽然简素，那料子都能看出是极好的。
　　
　　见冯瑗打量她，美妇微一侧头：“妾是皇后身边的，听的公主到来，皇后特遣妾前来伺候。”皇后？冯瑗细想一想，笑道：“原来是谢家嫂嫂身边的女官，却不知怎么称呼？”美妇依旧行礼如仪：“妾小姓郑，是皇后身边的尚仪。”
　　
　　冯瑗点一点头，秦庞已经上来：“公主，陛下传诏你在大晟殿。”大晟殿，郑尚仪已经接口道：“就是陛下平日退朝后的书房。”
　　
　　冯瑗嗯了一声：“秦大伴，还请前面带路。”秦庞正欲前行，郑尚仪迟疑的问：“公主，是否要沐浴更衣？”沐浴更衣？冯瑗看一眼自己身上，衣衫褴褛，虽说昨日在建康县衙里面梳洗过了，但没有合适的衣衫穿，还是在金家的那身，手脚处还隐约有淤血可见。
　　
　　冯瑗微看她一眼，就垂下眼帘，秦庞虽觉得冯瑗这身不好，却是隐约听说过冯瑗的遭遇，忙对郑尚仪道：“郑尚仪，陛下还在等着呢。”郑尚仪退后一步，秦庞在前引导，冯瑗振一振衣衫，就进去了。
　　一路穿殿过阁，建康的皇宫，是当年的河间王府扩建的，规模比起洛京数代营建的皇宫要小一些，但江右的东西，始终要精致许多，一路来到大晟殿，冯瑗在外等候，秦庞进去。
　　
　　不过一会，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长时间，冯瑗看到路过的宫人都往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明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只是不理会，头抬的更高，秦庞一路小跑的出来，走到冯瑗身边：“公主，陛下传诏。”
　　
　　冯瑗一步步跨上那汉白玉的台阶，果然还是有九阶，宫人推开那暗红色的雕花木门，看着坐在上方，头戴通天冠，身穿黑色龙袍的男子，记忆中的青涩已经不见，随之而来的是帝王的威严。
　　
　　冯瑗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臣冯瑗参见陛下。”男子停下正在批阅奏章的手，放下笔起身来到冯瑗身边，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就像昨日才和冯瑗见面，而不是数年未见一样：“十六妹，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冯瑗按宗族排行十六，所以被称为十六妹。
大河，既黄河，在古代大河是黄河的特定称呼。
建康是首县，所以裘郁雨是六品官员，我国古代，首府，首县的堂官，品级要比一般的县府的官品级要高些，这点和现代是一样的。
那个七层纱衣仍能看到痣的，是唐朝的一则轶事，被我挪用了，不过魏晋时候，用纱做成的半裸透明装，一直挺流行，而且是男人穿的，咳咳。再话说，纱在我国曾达到很高的水平工艺，现代工艺都已经不能做出隔了七层仍能看到皮肤的纱了，叹息啊叹息，再再话说，为毛那些山寨古装电视剧老喜欢弄蕾丝呢？纱才是我国古代很流行的东西啊。
这章有些仓促，因为答应过要在入V前让她恢复公主身份，所以就这样写了，其实我原来的设定是很罗嗦的，但写出来后感觉太罗嗦了，就删掉剩下这些了。




兄妹

　　瑶光殿内，低垂的帘幕背后水汽朦胧，不时传来水声，帘幕外面，是垂手侍立的宫女，手里还捧着不同的东西，粗粗一看，就有首饰，衣服等东西，领头的两名女官，脸上的神色也极其庄重，等着里面的水声停止。
　　
　　过了许久，水声才停止，宫女把帘幕拉开，一个女子从里面裸身走了出来，她身材依旧娇小，一滴水珠从她下巴上滴了下去，竟一直到肚脐眼处才破，全然没有前几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其中一个女官就是郑尚仪，她上前用一块棉布长巾把她包住：“殿下，时候已经不早了，还请殿下梳妆好了，前往太安殿。”
　　
　　女子就是冯瑗，今日是她重新被册封的日子，她点一点头，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郑尚仪和另一名姓赵的尚仪示意宫女上前，替她拿掉长巾，妆饰起来，先是里衣，白色绸子如皮肤一样贴在她身上，中衣，外袍，公主的礼服从里到外，共有九层，冯瑗摊开双手，一丝不苟的配合着她们的动作。
　　
　　最后只剩得最外面那件大衣服没穿，梳头宫人上前，把她已干的长发梳成望仙髻，戴上首饰，耳边明月垱，头上的金钗九树，最后把那件大衣服穿上，穿戴好了这身，冯瑗顿时觉得身上沉重了很多，许久没有这样盛装过了，冯瑗觉得自己的头都抬不起来了，在郑赵两位尚仪的搀扶下站起来，都不用照镜子，冯瑗都知道自己此时定是美丽庄重，因为即便刻意克制，她还是在郑尚仪脸上看到一抹惊艳的神色，虽然只是稍纵既逝。
　　
　　走出瑶光殿，公主乘坐的鸾轿已经在殿下等候，上轿，今日是大日子，要用全副仪仗的，连上女官宫女宦官，哩哩啦啦，一副公主的仪仗也有五六十人。
　　
　　冯瑗心里，却不似第一次受封一样，充满了好奇和雀跃，第一次受封的时候，自己才五岁，虽然不知道仪式的意义是什么，之前奶娘就数次告诫自己，受封后就是大孩子了，不许淘气了，而这次，冯瑗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示威。
　　
　　思绪转到那日和冯睿初见，一声十六妹出口，冯瑗的泪已经落了下来，这样的称呼让她心安，冯睿看她落泪，正打算说话，看见冯瑗手腕露出的地方竟然有淤痕。
　　
　　虽说那表上已经说了，饱受虐待，还只是以为，冯瑗不过是受了些打骂，她娇生惯养金枝玉叶之人，自然就会觉得格外苦痛难堪，冯睿也知道民间有些人，打骂僮仆是常事，只是冯瑗当日身份不明，那些人当做平常人看待，打骂了她也是有的，并没想到冯瑗身上竟有伤痕。此时看见，冯睿不由怔住了。
　　
　　冯瑗看见这样，刚想说话，心里一动，反笑着道：“十四哥哥，并没有什么，做人家下人，被主人打骂也是有的。”冯睿却没有再说，把她另一只手也拉了过来，仔细看了，才发现除了淤痕，竟还有些陈年旧伤痕，叠在上面。冯瑗皮肤又白，那些伤痕在上面，自然越发的触目惊心。
　　
　　冯睿眉头皱的更紧，回头招来宦官，命他去传御医，御医很快传来，看见皇帝和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在一起，虽有些奇怪，转念一想，难道这就是今早宫里传说，惠皇后所出的琅琊公主被找到了。
　　
　　面上自然也没露出来，依旧上前对冯睿行礼，只是对冯瑗，御医不知道该怎么行礼，正在踌躇间，冯睿已经道：“你找个宫女，带着公主下去，细看一看，她身上可还有别的伤痕？还有，替她好好诊脉，看身子如何。”御医眼皮跳了一跳，行礼带着冯瑗退下。
　　
　　冯睿等到他们下去了，心里开始叹气，虽说见过冯瑗不过数面，但洛京陷落，她竟能从那边逃到这边，也算大幸，况且自己虽被众臣拥立，终究以旁支入位，尊崇前位皇帝的女儿，也能让自己的皇位更名正言顺些。
　　
　　冯睿思量定了，进来一个宫女，垂手称皇后到了，谢皇后身着朝服，在宫女的簇拥下进来，见到冯睿，下跪行礼道：“妾恭祝陛下骨肉团圆。”谢皇后的举止一举一动都合乎宫中礼仪，包括脸上的笑容都不多不少刚刚好。
　　
　　冯睿把她扶起来，笑道：“皇后来的正好，十六妹已经到了，现在御医替她诊脉去了，到时她过来，你就带她下去，好安排宫室。”谢皇后应了是，笑盈盈的道：“这却是大喜事，妾已经命人预备好了，只等妹妹一到，就好住进去。”
　　
　　冯睿挽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满是欣喜，此时一个宦官进来，呈上一道表：“陛下，这却是太仓县令王胜安诉建康县令隐瞒他的逃妾，全无同事之情。”见冯睿有正事，谢皇后就要下去。
　　
　　冯睿额头攥成个川字：“这不过小事一桩，怎么直呈到朕面前了？”宦官有些徘徊：“陛下，这王胜安是王司空的族侄，司空不敢自专。”冯睿听的是王司空的族侄，心里的怒气开始上来，什么不敢自专，不过是。
　　
　　却还是从宦官手里接过这道表，打开一看，本不在意的，等到又想起什么，怒气越发大了起来，寻出昨日裘郁雨的那道表来，细一对比，把王胜安的奏折扔到地上：“竖子，安敢如此欺朕。”
　　
　　谢皇后刚走出大晟殿不过几步，就听到冯睿的咆哮声，冯睿从小生长帝王之家，受的教育是要喜怒不行于色的，怎能有如此咆哮，谢皇后吩咐身边的宫女回去看看，就见一个宦官从殿里连滚带爬的出来，谢皇后还没说话，身边的宫女已经叫住宦官。
　　
　　宦官看见是皇后，怎敢欺瞒，苦着脸道：“娘娘，方才奴婢呈了道表给陛下，谁知陛下竟然大怒。”谢皇后垂下眼帘思索起来，那表上不过是小事，陛下怎会如此大怒，挥手对宦官道：“你先下去。”
　　
　　也不会昭阳殿了，重新进到大晟殿来，冯睿此时已经坐到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道表，眼神空洞。谢皇后不明就里，还是上前道：“陛下何事如此恼怒，若是同官之间倾轧，这虽是难免的事情，不过下诏训斥就是了，怎的如此大怒。”
　　
　　冯睿看见是谢皇后，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才道：“皇后，你且看这道表。”谢皇后接过表，细细看起来，抬头吃惊的问冯睿：“陛下，难道王家的逃妾就是？”冯睿额头的青筋都已经突起来了：“以主为奴，已是该死之罪，朕不过想着，民间之人，主凌奴的还是听过，况且他们也不知道妹妹的身份，到时问过妹妹的意思，薄施惩戒就是，谁知道王胜安竟敢上这样一道表，难道他仗了他族叔的拥立之功，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说着冯睿握住胸口，觉得心痛如绞，谢皇后自然知道冯睿的心结在哪里，虽说被拥立成为皇帝，朝政大权全都是在王家弟兄手里，登基之日，冯睿御床之上，请王司空同坐，虽被人赞为礼贤下士，冯睿心里的隐痛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这个做的名不副实的皇帝，冯睿心里也不好受，虽说有些懦弱，但他心里还是想像祖父武皇帝一样，饮马江北，一统天下，而不是窝在江南一隅，做个傀儡皇帝，这也是为什么，王家虽极力反对北伐，终究还是在冯睿的力撑之下，挥师北下的原因。
　　
　　冯睿已经平静下来了，对谢皇后笑道：“皇后，朕倒要看看，王司空对他的族侄闯下如此大祸，有什么说话不成。”谢皇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来。
　　
　　御医此时已经回来了，见到皇帝皇后都在这里，依次行礼后才道：“陛下，公主的伤势是不妨碍的，只是。”冯睿挑起眉毛：“只是什么？”御医在肚子里把话重新组合一下才说：“公主此前竟是数日没食，身子虚弱，要好生调理。”
　　
　　冯睿的手抖了起来，对谢皇后竭力平静的说：“你看看，十六妹过的竟是什么日子，数日未食，难道他家竟要把妹妹饿死不成？”说着冯睿低语：“难怪妹妹竟逃了出来，不逃出了，只怕命都没了。”
　　
　　谢皇后却是初一听到冯瑗在建康县自陈身世，心里还有些为她叹息，惠皇后已是这般，她这个时候跑出来可有什么意思，身为惠皇后之女，现在的北伐就是讨伐惠皇后为皇后的国家，难道她不觉得尴尬吗？
　　
　　等到听了御医的话，谢皇后不由叹息，这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尴不尴尬？御医见帝后都没说话，还当自己说错话了，额头上的汗珠开始滴落，冯睿平静下来，对御医道：“公主此时在哪里？”
　　
　　御医见自己没事，恭敬答道：“公主就在侧殿，方才却是晕过去了，宫女正在照顾她。”接着又加一句：“臣已经开了方子，让她们熬药去了。”冯睿点头：“很好，你做的很好。”说着转头对谢皇后道：“十六妹就交予你了，你带人好生照顾。”
　　
　　眼光一凛，对宦官道：“传诏王司空。”谢皇后遵旨下去，径自去偏殿看冯瑗去了。
　　
　　冯瑗方才却是全靠一口气在撑住，竟忘了自己此前几日都没有好生吃睡，等到御医把自己带下来诊脉，知道十四哥哥已经认了自己，那口气一松，竟晕了过去，只是昏昏沉沉感觉到宫女把自己扶到床上，不时有人撬开她的嘴，喂些甜的苦的东西，她照单全收，咽了下去。
　　
　　等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位宫装丽人，那服饰的规格，是皇后才能用的，冯瑗初醒过来，眼里混混沌沌，又闻到熟悉的香味，喃喃出声：“母后，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事实上，没考虑过写当时的局势，但是呢，我是个爱复杂化的人，仔细看了当时的资料，仅以虐主太酷的罪名的话，当时的确是不知情的，虽说有罪，但是不会被全家都灭了的，所以我在写文的过程中，就设计上了和当时的局势有牵连，这样也更有说服力一点。
按当时的资料，东晋小朝廷，其实一直都是士族把持朝政的，皇帝很多时候，都是傀儡一样，但是大家都维持基本的礼貌，所以才设计了这样一个背景，皇帝恼怒的不是自己的妹妹被虐，而是恼怒的自己被蔑视，这样也会对后面的情节更顺一些。
咳咳，觉得今天话多了一些，主要是今天第一天开V，开心啊，我会努力码好下面的情节的。握拳发誓中。




第 34 章

　　谢皇后被冯瑗的称呼弄愣了，抬头去看冯瑗，见冯瑗脸上有痴色，眼里已经有泪水涌出来，虽在自己眼前，却像神魂已飞到不知何方。谢皇后想起方才御医所说，虽知道她吃了许多苦头，但还没亲眼所见，眼里不由也有些湿润，伸手出去搂住冯瑗道：“十六妹，我是你谢嫂嫂。”
　　
　　冯瑗觉得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搂入怀中，那种熟悉的香味更浓了，恍惚之间，冯瑗觉得还是昔日昭阳殿内，承欢皇后膝下的小小公主，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想对母后撒娇，自己吃了无数的苦头，母后怎么不来看自己。
　　
　　等到听到谢皇后的话，冯瑗才回过神来，洛京，已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现在的皇宫，是十四哥哥的皇宫，而不是父皇的皇宫了。冯瑗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谢皇后忙把她按住：“十六妹，你身子还没复原，躺着罢。”
　　
　　冯瑗虽躺了下去，却还是看着谢皇后道：“可是，礼不可废。”的确是礼不可废，当日行礼的人是要倒过来了，谢皇后也想起了什么，看着冯瑗那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脸，上面还有一些局促不安，谢皇后叹气，要怎么样的折磨，才能让曾经娇宠无比的公主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谢皇后对冯瑗的怜爱更加重一些，替她掖掖背角，柔声道：“十六妹，你别害怕，现在没人能伤害你。”
　　
　　冯瑗长出了一口气，对着谢皇后，这时才露出一丝笑容，谢皇后看见她笑了，心安许多，又柔声劝慰她几句，这才起身离开，离去前叮嘱宫女好生照顾好公主。
　　
　　公主，冯瑗长舒一口气，那么长的噩梦终于结束了，自己又是公主了，只是这一切不会是梦吧？就像很多个夜里都曾梦见的昭阳殿里，自己听着母后给自己姐妹讲故事，惠娘教导自己针线，一切都那么平静美好。
　　
　　而等到梦醒来的时候，依旧是金家那张窄小的床，那墙角有蜘蛛网的小小屋子，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慌张，冯瑗不由把身子缩成一团。
　　
　　旁边的宫女看见了，上前问道：“公主，你可是觉得冷，奴婢再把火炉升热些。”还不等宫女说完，一个女官上前，就是方才冯瑗见过的郑尚仪，对宫女道：“公主体虚，受不得烟气，生什么火炉？还不快些把手炉多拿几个放到被子里面，再拿几个狐皮大氅给公主盖上。”
　　
　　宫女忙应是，各自奔忙去了，冯瑗盯着门口处的鹤形香炉，这不是梦，梦中没有这么清晰自然，同样也不会有这群自己看着眼生的宫女和女官。
　　
　　接着冯瑗觉得自己盖着的被子被掀起，几个冒着热气的东西被安放在了自己的脚边和肚腹处，再加上厚重的狐皮大氅，冯瑗顿时觉得更加舒适了，她轻轻侧头，对郑尚仪道：“有劳尚仪了。”
　　
　　郑尚仪方才指挥宫女们弄妥当了，听到冯瑗这句话，微微一施礼：“公主可别这样客气，皇后遣妾来服侍公主，若公主出了什么岔子，可是不妥当的。”冯瑗一笑，又闭上眼睛，这一睡格外安心，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床前的帐子放下了，殿内也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小灯亮着，隐约还能看到帐子外面有两个宫女坐在那里。
　　
　　看来已经是深夜时候了，难怪静的连呼吸声都觉得很大，冯瑗睁大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上方，虽然还隔着帐顶，看不到外面，冯瑗在想，在洛京城外和奶娘失散，被掳的那一夜，在破房子里，自己也曾想过，有一天会不会回到宫廷？
　　
　　几经绝望之后，终于重新回来，冯瑗经过短暂的喜悦后，现在想的，是金家会怎么被冯睿处置，翻了个身，冯瑗轻声叹气，就要看十四哥哥怎么想的了。
　　
　　也许是冯瑗翻身的动静大了些，在帐外的宫女出声：“公主，你是不是要喝茶？”不等冯瑗回答，帐子被掀开，一个宫女出现在冯瑗面前。
　　
　　冯瑗忙把眼角的泪擦了，点一点头，打算直起身子来，见她果然是要喝茶，另一个宫女忙先倒了杯温水给她漱口，冯瑗的温水一入口，还在奇怪这茶怎么没味，难道是自己舌苔太厚，尝不出茶味来？
　　
　　直到见到宫女端了个白瓷嗽盂，冯瑗才觉得自己好笑，这明明是半夜喝茶的时候，先漱一漱口的温水，忙把口里的水吐了，接过茶喝了两口，皇宫里的茶自然是好东西，一喝进口，冯瑗就觉得有一点点甜味是从舌根来的，许久没有喝到这样好的茶了，冯瑗又喝了一口，把茶碗还给宫女，重新躺下。
　　
　　宫女见她闭眼，忙把帐子重新放下，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成沉默一片的样子，冯瑗此时却是睡不着了，看着帐子顶，想数清上面有几朵花，却发现实在太费眼睛，闭目假寐，心里还是有心事不停掠过，总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冯瑗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她的确是惠帝的亲生女儿，但是惠皇后杨氏所出也不假，现在正是北伐的关键时刻，并不是没有大臣提议废黜冯瑗的公主封号，贬为庶人的，而这话是在几天后的早朝上，冯睿命尚书台重新给冯瑗议定公主封号的时候，有人当众提出的。
　　
　　冯睿没想到竟有大臣有这样的想法，皱紧了眉头，看向下方的王司空，身为三公，王司空的位子离冯睿很近，他自然看到了冯睿看自己的眼神，只是有自己的打算，并没有说话。 
　　
　　那日自己被冯睿叫去，把王胜安的表丢到自己面前，什么话也没说，王司空却是不清楚缘由的，只得称待自己回去细细问了，冯睿也没说别的，只是轻声道：“那个女子，就是惠皇帝第四女，被封为琅琊公主，卿博古通今，可知道这样事情该怎么处置？”
　　
　　王司空当日自然没说什么，告退之后，命人找来王胜安，把他骂的狗血喷头，称小圆本是琅琊公主，他怎么敢色欲熏心，称小圆是自己逃妾，王胜安那日却是听建康县衙的衙役说了，小圆去过县衙就再没出来过，他还当裘郁雨把她私藏了，并不知道小圆的身份，也就有这么一道表，被族叔骂着，也不敢回话。
　　
　　王司空骂够了，才命他回去，预备和冯睿说，王胜安虽把公主当做妾，却也实在不知道公主的身份，罢官就了，只是王胜安的正室虐待妾室，让她不堪□逃走，就休了金氏，好让冯睿消气，本预备早朝后去奏明冯睿的。
　　
　　谁知早朝上冯睿就提出另行册封，有人阻挠，王司空看见出言阻挠的是中书令郑丘，不由暗骂他糊涂，这样事情，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皇帝的家事而已，拿出来给众臣商议，不过是给大臣们一个面子，怎么就较起真来了？
　　
　　看见冯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侍中陈琅起身道：“郑大人，虽说公主乃杨氏所生，然公主确是惠皇帝之后，陛下的堂妹，况且当日在洛京之时，已经被册封为琅琊郡公主，难道今日就不能另行册封了吗？”
　　
　　郑丘哼了一声，对陈琅道：“公主身份自然是不假的，只是她有那样的母亲，况且已经有流言说，琅琊公主是屈身为妾，受不了正室的□才逃出来的，皇家颜面何存？”本来冯睿的脸色已经在陈琅出来说话时候，变的好看一些，谁知郑丘竟把这句话说出来，冯睿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朝堂之上的众大臣，也闭了口不说话。
　　
　　当日冯瑗回来之时，关于她是逃奴还是逃妾的事情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若是逃奴，还能给冯瑗滴几滴伤心的泪，感叹下当日道者的判言不错，若是逃妾，以公主之尊，呵呵。
　　
　　冯瑗是不知道朝堂上因为自己发生争吵的，她在第二日就搬到了瑶光殿居住，除了郑尚仪，谢皇后还遣了一名姓赵的尚仪来，按照礼制，十六名宫女，十六名宦官也已经配齐，她每日只需要按时吃药，调理身子就好。
　　
　　慢慢的就到了五月时候，经过两个月的休整，她身子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这日一大早，冯瑗就见宫女拿了荷花进来，笑着问道：“可是荷花开了？”
　　
　　宫女名叫紫茜，年纪和冯瑗差不多大，笑着道：“是，公主，太液池的荷花开了，奴婢见花开的正好，就采了几朵。”冯瑗笑笑，道：“用新鲜荷叶做粥也是好吃的。”还不等紫茜说话，另一个叫橙雁的宫女已经道：“公主，这道粥奴婢会做，等奴婢做给你可好？”
　　
　　冯瑗轻轻点头，瑶光殿是靠着太液池边修建的，冯瑗从门口看去，可看到远处点点荷花尖尖，头偏了一偏，兴致来了：“索性，我们就去太液池边走走，回到宫里，我还没出过门呢。”后面的话是有些抱怨了。
　　
　　紫茜和橙雁还在商量着怎么拿荷叶熬粥才更好喝，听见冯瑗这话，愣了一下，才开口说：“公主，你身子不好，御医让你好生调养着，这要是出了门，着了凉，那可不好。”冯瑗拢紧身上的狐皮大氅，对她们道：“我穿的这样厚实，不怕的，就去溜达一圈就回来。”
　　
　　看见冯瑗有些撒娇的味道，紫茜和橙雁对看一眼，前几日御医说了，公主也可以出门走动一下，只是冯瑗不提，她们做宫女的，自然是能省一件事就省一件事，自然也不说，此时冯瑗说出来，推脱一下，也就出了门。
　　
　　冯瑗慢慢的在太液池边溜达着，此时宫女们都穿了夏装了，那淡黄的纱衣，让宫女们嫩白的肌肤若隐若现的露出来，还有宫女荡着小舟，在荷花从中采着荷花，冯瑗的笑意越荡越大，当日幸好没死，也幸好没有顾虑太多，终究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不然顶多就是在王家做个小妾。
　　
　　前面来了几个人，宫女们纷纷让开，冯瑗没有躲开，在这宫里，自己只需要给帝后行礼就可，就算是三夫人，也不过和自己一样。
　　
　　来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看见冯瑗没有让开，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风景，这么热的天，竟还披着狐皮大氅，修剪的一丝不苟的眉毛皱了起来，她身边的宫女正打算说话，突然有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原来是金家的逃奴，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来人是谁，其实朝堂掐架我开头是不想写的，但是如果不掐起来的话，冯睿的怒气不飚到极点，就不会虐到那些欺负我家女主的人啊，所以觉得枯燥的同学，我也没办法啊，顶锅盖下。




第 35 章

　　金家的逃奴，这个称呼让所有的人都被惊到了，冯瑗自回了宫，就一直在殿内，即便有妃子想来求见冯瑗，都被郑赵两位尚仪挡了驾，称公主要静养，妃子们都不能打扰，冯瑗自然没见过这些妃子，此时听了这个很挑衅的话，不由抬起望去。
　　
　　说话的却是个美丽女子，头挽灵蛇髻，脸饰泣妆，冯瑗也曾见过有些饰泣妆的，往往会显得愁眉哭脸，全无一丝娇美，这个女子的泣妆却越发显得神采飞扬，这时已是夏天，女子上身穿的是极窄的碧罗纱做的短襦，有些像胡服，也是窄袖的，却比胡服精致多了，下面系了一条留仙裙，裙尾处足有三尺来长的裙裾，和其他女子广袖深衣的妆扮一点也不一样。
　　
　　看见冯瑗打量自己，女子把下巴高傲的抬起，眼里露出不屑：“怎么，你难道不是金家逃奴，给陛下上书称自己受尽折磨吗？”看她说话时候，看冯瑗的眼神永远只是用白眼相向。
　　
　　这下冯瑗倒想起她是谁了？王大将军之女，谢家的儿媳妇，也是谢皇后嫡嫡亲的嫂子王茹月，算起来，王大将军尚武帝女儿襄城公主，这也是王茹月的生母，只不过这位公主命薄，在王茹月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王茹月是被王大将军的继室养大的，又常年在江右，虽入过宫，那时却是贾氏为皇后，和冯瑗虽是表姐妹，却从来没见过。
　　
　　王茹月身为王大将军之女，从小娇生惯养，王大将军和王司空虽是亲兄弟，但和事事抑制自己的王司空不同，王大将军跋扈许多，常道自己兄弟有拥立之功，冯家皇族的皇位也是武皇帝受禅而来，难道自家就不能效仿武皇帝所为吗？
　　
　　这样的话自然是被克尽臣礼的王司空反对，王茹月是巴不得自己父亲受禅一次，自己也能当个公主，听到冯睿为了冯瑗的事大怒，想到自己曾去过金家一次，当时金家上下都跪在自己脚边行礼，想来冯瑗也在里面，自己反而要去给她行礼，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
　　
　　况且又听自己的堂弟妹也就是原来的王小姐说过，冯睿为了冯瑗的事情大为光火，甚至金小姐也被逼令休弃，休了金小姐也罢了，可是她肚子里有了两个月的孩子，王小姐不可怜金小姐，但是心疼她肚子里的孩子。王茹月自然觉得冯家所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今日在太液池边遇到冯瑗，自然要出言讽刺几句。
　　
　　太液池边，此时早就无声无息了，冯瑗看着王茹月，目光平静，什么话也没说，谢四夫人本以为自己讽刺几句，冯瑗就会流泪，那时更好再讽刺。
　　
　　谁知冯瑗竟这般镇定，接着就听见冯瑗开口说话：“你是祖父皇的外孙女，我是祖父皇的孙女，此前虽从没见过，表姐妹的身份却是不假，今日你一声逃奴，自以为讽刺了我，细想起来，却是连你也不能幸免。”
　　
　　王茹月听到冯瑗提起这个，脸不由有些变色，幸而泣妆的脂粉够厚，才盖住了，冯瑗见她不说话了，舒了一口气，早在洛京的时候，就听说过自己这位表姐性子骄傲，嫁人之后，虽谢家也是士族名门，谢四郎却被她管的不敢纳妾。
　　
　　当日母后说起这事，迟疑了半日才道：“宫中还有人笑言，你这表姐不愧是曾在贾后膝下养过几日的，有些行事，竟和贾后有几分相似。”当时的冯瑗听了，只是当做一件趣事来听，今日见到这位表姐，果然和传言极为相似。
　　
　　此时远处有脚步声响起，来的人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裘夫人，她本是江右士族的媳妇，死了丈夫后立誓不嫁，通晓古今典籍，对礼仪也极精通，江右士族，都以让女儿在她膝下教导为荣，谢皇后在为河间王妃的时候就十分尊敬她，专程去拜访她，以师礼事之，冯睿称帝之后，征召入宫，命她为公主们的老师，除皇后外，其他人见了都要对她行礼。
　　
　　见来了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夫人，骄横如王茹月也弯腰行礼，裘夫人虽匆忙赶来，仪态却是半点都没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飘落下来。
　　
　　裘夫人也不理众人，走到冯瑗身边，开口道：“公主，今天天凉，你身子没有复原好，还请回殿里歇息。”冯瑗又施了一礼，这才带着宫女们退下。
　　
　　那声公主出口，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已经变了许多，虽说为冯瑗另行册封的诏书久久没下来，公开的说法是冯瑗身子没有完全复原，不够体力支撑完典礼所需的时间，私下也都有人议论称朝中还是有人反对另行册封冯瑗的，这也是为什么谢四夫人敢出言讽刺的另一原因。
　　
　　此时听到裘夫人口称公主，那不就意味着冯瑗的册封典礼不就在数日后了？
　　
　　裘夫人等冯瑗离去，才对领头的周贵嫔道：“周夫人，你奉皇后的命出来送谢四夫人时间已经很久了，还请速速送出谢四夫人回去向皇后复命。”周贵嫔是打着看好戏的心情在这里的，自然是没有出声的，见裘夫人话语虽客气却不容反对，应声带着众人下去。
　　
　　裘夫人点一点头，对王茹月道：“谢四夫人，回府之后抄一百份女诫送来给我。”王茹月愣了一下，只是不敢发脾气，自己少女时候不也同样对她执过师礼？
　　
　　见她平静下来，裘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随后又开口说：“记住，要亲笔抄。”王茹月还是不敢表示异议，裘夫人这才走了。
　　
　　王茹月脸上颜色已经是红红白白的了，不过在从人跟前，还是要保持住面子，紧咬下唇，随着周贵嫔下去。
　　
　　冯瑗回到瑶光殿，脱掉厚重的大氅，殿里已经备好了温热的红枣枸杞汤，冯瑗身子有些阴寒，这些时日都是用红枣枸杞汤代茶的，把汤喝了下去，顺口又吃了两枚红枣，冯瑗才觉得气力全恢复了，对紫茜笑道：“这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好，出去走了那么一点点路，就觉得累的不行。”
　　
　　虽已是夏天，殿内还是不敢用冰，怕冯瑗着凉，橙雁见冯瑗喝下热汤，额头有汗珠渗出来，拿来布巾，替她擦着额头的汗，笑着说：“公主还是要静养，不然落下病来可不成。”
　　
　　冯瑗微笑，她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提方才太液池边发生的事情，冯瑗自然也知道，闭上眼，想休息一会，紫茜她们替她盖好被子，退了出去。
　　
　　冯瑗却是心头有事，不过闭目假寐罢了，回宫两个多月来，听的宫人们私下议论，也知道冯睿这帝位做的并不踏实，无论是登基之日请王司空御床同坐，还是那个自己从没见过的面的姑父王大将军，此时出为荆州刺史的跋扈，以致有这样的歌谣，王与冯，共掌天下。
　　
　　冯瑗把脚缩一缩，难道冯家的皇帝就是这样命运吗？战战兢兢的坐在帝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别人取代？
　　
　　冯瑗这时感觉到有人悄悄进来，还当是紫茜她们，想她们应该是进来拿东西的，也没睁眼，只是许久都见来人没走，不由睁开眼睛，坐在床边的是谢皇后。
　　
　　冯瑗忙掀开被子下床行礼，谢皇后止住她：“没事的，我只是路过这里，进来瞧瞧妹妹。”冯瑗终还是下了床，坐到谢皇后脚边笑道：“劳嫂嫂费心了。”谢皇后见冯瑗虽然笑着，笑容却没到眼底，知道她有心事，太液池边的事情，早有人悉数告诉自己了，虽有裘夫人出面把事情压了下去，难免会在冯瑗心里留下伤痕，毕竟，冯瑗是堂堂正正的皇家血脉。
　　
　　冯瑗唤了橙雁上茶，回身见谢皇后若有所思，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嫂嫂，那些事情，妹妹之前就料到了，当日觍颜出来，不过是怕死在那里，到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并没想过重新做回公主，十四哥哥实在为难的话，妹妹就出了宫，在乡下隐居一辈子也好。”
　　
　　谢皇后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件事，却被冯瑗这句话勾起昨夜冯睿说的：“身为帝王，怎么连自己的妹妹都庇护不了？”谢皇后看见冯瑗这样，把冯瑗拉了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十六妹你何必如此，你和陛下都是武皇帝之孙，你是惠帝所出，封的琅琊公主是变不了的，你又何必被几句话如此说呢？”
　　
　　冯瑗眼睛一酸，说不出话来，靠到谢皇后膝上，只是叹了一声，谢皇后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殿内一片宁静，只有香炉上的烟从炉口吐出来，慢慢飘荡在里面。
　　
　　金家后院，金小姐住所，已经怀孕三个月的金小姐此时看来并没有半点喜气，枯坐在窗下，手里死死拿着一样东西，这是当日王胜安给自己的，称虽已行礼，却并没有庙见，依礼还没完成，故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金小姐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愤怒，泪水都改不了王胜安的决定，看着王胜安像仇人样的看着自己，金小姐只恨自己当日怎么不把小圆结果了，这些也就不会发生。
　　
　　叹气声响起，是王妈妈手里端着东西进来，见金小姐还是拿着当日王胜安送来的离婚书，眼里酸涩一下，上前道：“小姐，别再想那些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遇到很幺蛾子的事情，码字的心情都没有，平复了很久才码出这些。
当时的士族真是势力太大了，触目惊心啊，难怪武则天上台后要强力削减士族的力量，能威胁皇权的力量对皇帝来说心里面都是不高兴的。




真假

　　金小姐看见王妈妈，这些天来，也只有她对自己好了，连绿绮都叫不动了，成天在屋里偷懒，眼里的泪顿时又涌出来，一滴滴的落在衣服前襟上。王妈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金小姐：“小姐，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肚里的孩子想想，等到生了个小少爷，难道姑爷还不会认他吗？”
　　
　　孩子，小少爷？金小姐凄然一笑，那日离开时候，王胜安的话语还在自己耳边：“你别仗着这个孩子就想赖在这里，你我婚礼都没完成，只算野合而已，这孩子就算出世也不过是个庶子。”
　　
　　见金小姐又沉默了，王妈妈难道不知道世人是怎么对庶子的？在金小姐身边坐下，拍着她的肩安抚她：“小姐，姑爷那时说的不过是气话，虽没庙见，却也是拜过天地的，合卺过的，怎能他说不算就不算，等过些时候，这些事情淡了，到时姑爷自然就想起你的好处来了。”
　　
　　王妈妈百般劝慰，金小姐还是不乐，王妈妈见劝的不见效，跺脚道：“全怪那小圆，小姐对她没有半点不好，她不念着小姐的好，一见到自己家人，就在那胡乱说话。”
　　
　　提起小圆，金小姐的眼里闪出光来，若是小圆就在自己跟前，她定会把她活活掐死，再把尸体丢去喂狗，才能消的了自己的心头大恨，王妈妈自语道：“原来说的她不是姓杨吗？怎么又变成公主了，会不会是假的？”
　　
　　假的？金小姐像看见曙光一样，抓住王妈妈的衣服：“妈妈你说的对，那小圆来我们家这么多年，原来也问过她的身世，说自己不过是杨家出来的，没有半个字说过她是公主，现在冷不丁就说她是公主，定是骗圣上的。”
　　
　　王妈妈的心里，却也有些相信小圆是公主的，不说别的，行事举止就和别人不同，只是此时为了安慰金小姐，连声道：“小姐你说的是，她定不是的。”接着又疑惑的问：“若她不是公主，为什么陛下他们又说她是公主呢？”
　　
　　金小姐此时一扫颓废之势，起身拉开衣柜找起衣服来，王妈妈接住她丢出来的衣服：“小姐，你这是要去那？”金小姐把为了自己新婚准备的一套衣服拿出来，鹅黄的颜色，上面用金丝压线绣了牡丹，裁剪的极好，腰身处放的有些宽，穿上的话，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她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的。
　　
　　金小姐把衣服穿好，见王妈妈还愣在那里，招呼她：“妈妈快些来帮我梳头，我要去找小姑，告诉她小圆不是公主，从小就在我身边。”这下吓到了王妈妈，虽然过来给她梳头，还是不安的问：“小姐，小圆来到这里的时候十三岁，是大家都知道的，况且就算她说谎，怎么会和公主长的一模一样？”
　　
　　金小姐拿着一朵绢花在鬓边比来比去，听见王妈妈后面这句话，在镜子里面白她一眼：“我从来没出过江右，照小姑说的，和东海公主还有些相似，这长的一模一样有什么稀奇？”王妈妈历来顺从她，这次也不例外，停下说话，帮她理起妆来。
　　
　　归来的琅琊公主是假的传言，渐渐就传到了冯睿耳里，冯睿看着大臣送上来的奏章，里面有几本上面称裘郁雨沽名钓誉，竟不分青红皂白，把一个假公主送进宫来实乃为臣之大忌，皇家血脉，何等高贵，怎能让一个逃奴冒充公主？
　　
　　连看几份奏章，都是这样的，冯睿心烦意乱，把堆积如山的奏章从案头推了下去，笑话，真是笑话，一个逃奴，怎能对皇家礼仪如此娴熟，一个从没出过江右的女子，怎能对过江不过四年，从没出过宫的宦官秦庞这样熟悉，更何况还能称自己为十四哥哥，在宗族中排行十四，大臣们知道是真的，一个庶族的女奴，怎能在御前毫不慌张，这些难道那些大臣都没想到吗？
　　
　　只会知道人云亦云，尸位素餐，冯睿不由叹气，王家弟兄虽把持朝政，这样看来，也只有他们能当起一方重任。这真是可笑的讽刺，自己想除掉的人，竟然没有可替代的，这个皇帝做的实在有些悲哀。
　　
　　冯睿在发火，伺候的宫女宦官也没有一个敢上前的，大晟殿内只有风吹过，吹起一份掉在地上的奏折，吹到了进来的人头上，来人不由发出哎哟一声。
　　
　　这个声音惊醒了冯睿，他咳嗽一声，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去哪了？喜怒不幸于色才是帝王所应当拥有的品质，抬眼去看，来人是谢皇后。看见皇后，冯睿心里有阵暖流流过，谢皇后是当的起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的，从做河间王妃到现在，一路都有她的陪伴。
　　
　　谢皇后已经俯身捡起那些掉落一地的奏折，看了几行，抬头对冯睿道：“陛下又何须如此生气，真不真，假不假，各人自己心里明白，这些大臣，也不过是没事做，显得他们不白拿陛下的俸禄。”
　　
　　一句话说的冯睿笑了出来，用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阿敏真不愧这个敏字，我心里的烦恼，有你一句话就足够解了。”听见冯睿叫出许久没叫的自己的乳名，谢皇后知道他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了，示意宦官把地上的奏折捡起后退出去，这才把手放在冯睿肩上道：“陛下，我知道十六妹受了很多折磨，只是虽然金家不足道，但是。”
　　
　　冯睿把手伸出来，拍了拍谢皇后握在自己肩头的手，颓然的说：“朕何尝不知道呢？故此不过是叫王胜安休掉金氏，又罢了他的官，小施惩戒而已，谁知那金家怎么这么不知成算，竟然放出流言，称十六妹不是公主，不过是金氏身边的一个丫鬟，从来没出过江右的，他们真是没脑子。”
　　
　　话说到后面，冯睿话里的嘲讽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冷了，谢皇后心里叹气，金家真是自己找死，这样的话闹的满城皆知，冯瑗虽然吃了很多苦头，但说来说去，那时是乱世，又被卖到金家，身份又没泄露，金家怎么对待下人是金家自己的事情，但是现在，就算想放过他们一马，也不可能了。
　　
　　冯瑗依旧在瑶光殿里，宫里的供奉在给她量身，好预备做册封典礼上的礼服，经过几个月的休养，她的容貌比起那时更为美艳，供奉姓杜，宫中都以杜嬷嬷称之，边量身边笑道：“公主可是真美丽，奴婢见过的女子，就没有比公主更美丽的。”
　　
　　冯瑗侧过头，好让她继续量，杜嬷嬷示意冯瑗弯腰，然后又量了一次，冯瑗笑道：“嬷嬷，别的不说，十八妹就比我美丽许多。”
　　
　　十八妹就是冯睿的亲妹妹，冯睿登基后封为兰陵公主的，她比冯瑗小一岁，小的时候，冯瑗在她入宫的时候曾经见过，杜嬷嬷眯起眼睛，瞧下尺子上的数字，才笑着摇头：“兰陵公主和公主是不一样的，公主更有皇家气度些，也更。”
　　
　　杜嬷嬷突然停下来不说，把尺子等东西收好，笑着说：“奴婢告退了。”接着对紫茜她们说：“公主若有些发体，你们可要先来告诉老身，好改一下。”紫茜她们应了，杜嬷嬷才走出去。
　　冯瑗不由叹气，杜嬷嬷没说完的那半句是，自己更像母后吧，当年母后曾有洛京第一美女之称，而杨家女子是以美貌多子而闻名的。
　　
　　紫茜她们跟随冯瑗也久了，知道冯瑗喜静，把那些东西都收拾好，茶水点心摆在冯瑗触手可及的地方，把香炉里面焚完的残渣倒出，重新抓了几把百合香放进去点好，就预备退下留冯瑗一个人在这里。
　　
　　紫茜她们正要退去，殿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声，这是谁，怎么能在宫里这样大声嚷嚷，郑赵两位尚仪已经出去挡驾了，紫茜她们看眼冯瑗，见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的在闻着一杯茶水，正要把门一带，退出殿外。
　　
　　一个女子突然闯了进来，紫茜两人吓了一跳，也不顾来人是谁，就挡在前面道：“还请止步。”女子哼了一声：“你们俩竟敢挡我的路，难道不知道我是谁。”说着一推就把她们两个推开，紫茜她们细一看，是兰陵公主，她是三月就去扬州了，故此冯瑗回宫还从没见过。
　　
　　紫茜她们刚要跪下行礼，冯瑗的声音已经响起：“十八妹到了，多年不见，你竟也长大了。”兰陵公主循声望去，见一个美丽女子站在前面，脸上有温柔的笑，这样的热天，她竟还穿了夹衣，那眉眼口鼻有些熟悉。
　　
　　兰陵公主却是车才一进建康城，就听有人议论，竟有人敢冒充琅琊公主，堂而皇之的住进宫里，故此一进到宫里面，见了冯睿就想去见冯瑗，冯睿却怕冯瑗身子还没完全好，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就娇惯的，万一起冲突了不好。
　　
　　他越这样，兰陵公主越发认定冯瑗是假的，带了人就冲到瑶光殿，听到冯瑗喊她十八妹已经惊住了，再一细看容貌，兰陵公主不由伸手指住冯瑗，失态的喊：“你就是十六姐姐，怎么他们都说你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我真狗血，真能掰啊，史书上短短的三行字，被我掰出这么多来。




第 37 章

　　假的，冯瑗皱一皱眉，这是怎么回事？郑尚仪是跟在兰陵公主的后面进来的，见冯瑗探询的目光看向兰陵公主，忙上前笑道：“两位公主都进去坐吧，一位是身子还没复原，另一位是刚回来，站在这说话，招了风可怎么办？”
　　
　　兰陵听到郑尚仪这句话，细看一看冯瑗，见她面色果然有些苍白，忙扶住她有些歉意的笑道：“十六姐姐，是我鲁莽了，听说姐姐回来就来了，也忘了十六姐姐身子不好。”
　　
　　她这样的举动让冯瑗放心了，只是轻轻一笑，紫茜和兰陵公主的从人忙上前各自搀扶她们坐下，又重新送上茶水点心，兰陵公主环视一下四周，笑道：“这瑶光殿，恰配了姐姐。”冯瑗只是笑一笑，想起兰陵公主方才说的话，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十八妹妹方才说的假的是怎么回事？”
　　
　　在一旁伺候的郑尚仪听到冯瑗这样问出来，正预备上前打圆场，谢皇后可是叮嘱过，这些话可不能传到冯瑗耳朵里的。
　　
　　兰陵公主放下手里正在剥的一个橙子，看了眼郑尚仪的脸色，她是极聪明的人，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已经鲁莽了，正在脑子里想怎么弥补刚才的话，就听到冯瑗又开口了：“十八妹妹，你说吧，我虽在养病这些日子，却也知道外面定是不太平的。”
　　
　　兰陵咬了咬下唇，伸手出去握住冯瑗的手，安慰道：“姐姐只是好好养病，外面那些话，听来算什么，只是姐姐性子太好，要是我，早领着人把那家从上到下都砸了。”冯瑗听兰陵公主话锋一转，竟说到这句，不由笑了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珏妹妹，你也性子太急了，还领着人把那家从上到下都砸了，成什么体统。”原来是谢皇后来了，看她进来，冯瑗她们忙起身行礼。
　　
　　谢皇后扶住冯瑗，另一只手把兰陵公主拉起来，点一点她的额头：“你还领什么人？难道是你那几个宫女吗？全没有一个当公主的样。”谢皇后嫁进河间王府的时候，兰陵公主才七岁，那时谢皇后还没有孩子，兰陵公主倒有一大半时间是在谢皇后身边的。
　　
　　兰陵公主顺势就靠在谢皇后身上，笑嘻嘻的说：“嫂嫂，你这是见了十六姐姐就不要我了，我去和哥哥告状去？”冯瑗见兰陵公主和谢皇后之间十分亲热，不由有些羡慕，自己现在是在他们庇护之下，总是要小心翼翼一些。
　　
　　看见冯瑗脸上的神色，谢皇后知道她又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心里轻声叹息，八年之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冯瑗的时候，虽是姑嫂，名分却是君臣，而此次，依旧是姑嫂，君臣名分却是倒了个个了。
　　
　　兰陵公主是不在乎这些的，伸手出去晃一晃谢皇后的胳膊：“嫂嫂，哥哥怎么不下诏，诛金氏全家，而只是休弃，实在是。”看着兰陵公主嘟着嘴，一脸的打抱不平，谢皇后笑了：“珏儿，打猎尚不杀有孕母兽，金氏现有身孕，若下令诛杀，虽合律法，只是终究。”
　　
　　不等谢皇后说完，兰陵公主已经又说了：“他们那般□姐姐，以公主为奴，杀他们十次都不够，哥哥仁慈，还怜惜她肚子里的孩子，但是嫂嫂，若他们已经死了，怎么会有假公主的流言出来，这难道不是他们自寻死路？”
　　
　　谢皇后没料到兰陵公主这时脑子转的这么快，就想到流言是金家放出的，冯睿也曾经说过王司空当日也并不是没有提议过，诛杀金氏合族。
　　
　　只是金氏肚子里的孩子，总是王家的根苗，金家不算什么，这个孩子却难办，故此冯睿只以打猎之时，尚不诛杀有孕母兽，朕不愿背诛杀有孕妇人的骂名让王司空退下去了，谁知此后竟有这样的流言出来，谢皇后眼里的光一凛，金家这是自寻死路，只是只有金氏一人，想来也不会把流言传播的那么快，想起自己那个跋扈的女儿，她也是王家女儿啊。 
　　
　　冯瑗听着兰陵公主和谢皇后的对话，虽然已是夏日，殿内也没用冰，冯瑗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杀金家合族，这和冯瑗最先的想法并不一样，她原先的想法不过是诛杀金小姐，绿绮和王妈妈那两个助纣为虐的，都刺了面，发去最下等的人家为奴就好，其他人，冯瑗并没想过对他们怎样。
　　
　　尤其是金大爷，如果没有他，自己早就死了不知道几次了，而诛杀金家合族，未成丁的男子或许可以幸免，成丁的男子是必死无疑了，冯瑗不由小声叹气。
　　
　　谢皇后已经听到了，转头问冯瑗：“妹妹怎么了，可是觉得身上不舒服？”冯瑗止住要上前给自己摸额头的紫茜她们，对谢皇后笑道：“妹妹只不过是听到十八妹妹的杀字，想起当日从洛京到江右的一路，遍地尸首，几次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江右，同行的女子，也时有倒下，不由有些叹息。”
　　
　　冯瑗本是岔开话题，谁知触动当日的惊恐，不安，到了江右，虽然辛苦。但想着还是能趁乱逃出，去投自己唯一知道的谢家，谁知又被卖到金家，虽没有了颠沛流离，却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整天被人骂做贱人。
　　
　　想到这，冯瑗不由伤感，喃喃出来一句：“当日成天被人骂做贱人，久而久之，竟深信自己生来就是贱人了，洛京城内，昭阳殿中的一切都是梦一场。”
　　
　　兰陵公主虽知道冯瑗曾经为奴，只当是折辱了公主，必要把他们合族诛灭才能出一口气，那里想到过冯瑗当日竟做着最下等的事情，听着别人的辱骂，心头的那口气越堵越厉害，腾的站起来说：“姐姐你别难受，我这时就带人去把那些骂过你的人抓过来，由姐姐打骂出气。”
　　
　　见她要走，谢皇后喝住她：“珏妹妹回来。”兰陵公主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还是要往外面走，郑赵两位尚仪忙堵在殿门口，兰陵眉毛一挑：“怎么，你们竟敢拦本公主的去路？”
　　
　　郑尚仪庄重的说：“妾并不是敢拦公主的去路，只是皇后在唤公主，还请公主回去和皇后说话。”兰陵公主怎么肯听，伸手就要把她们推开，谢皇后见闹的实在不成样子了，咳嗽一声：“珏儿，难道要做嫂嫂的，请出裘夫人来吗？”
　　
　　听到提起裘夫人的名字，兰陵公主脸一红，裘夫人的话可是从来不敢不听的，虽说每次见到裘夫人，她都是客客气气不卑不亢的，但是兰陵公主到了她面前，就觉得自己必须要对她恭敬，只得把身子一扭，重新回来坐下，只是坐下也不肯好好坐，脚在地上不停的画。
　　
　　冯瑗见到兰陵公主这样，反倒笑了，对谢皇后道：“十八妹妹的性子，倒有些像五皇叔，以前在洛京的时候，老宫人给我们讲起当年的旧事，曾说过五皇叔性子最为豪爽，生平最慕侠客，偏偏又有礼仪约束。”
　　
　　冯瑗口中的五皇叔就是冯睿的父亲，前任河间王，谢皇后听冯瑗提起公爹，做儿媳的自然不好说话，兰陵公主眉毛一扬，缠住冯瑗问道：“姐姐，当日那些老宫人可还提起父王别的事情吗？我从小就听娘说，父王是个大英雄，可是等到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卧病在床，哪有半点大英雄的样子。”
　　
　　说着兰陵公主叹一口气，冯瑗只不过有意把话岔开而已，那些旧事，很多都记不得了，看见兰陵公主眼里露出的孺慕之色，冯瑗心里一疼，当日父皇若稍微能庇护住妻儿，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想到这个，又想到兰陵公主方才说的话，对金家的处置只怕也快要来了，只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时金大爷要怎么庇护呢？冯瑗看着面前欢快谈笑的兰陵公主，若没有这一路的遭遇，自己只怕对那些庶民的生死一样不在意吧，冯瑗轻轻端了杯茶喝了一口，茶水甘甜，可是为什么自己感到有些苦涩呢？
　　
　　金老爷此时却是在家里唉声叹气，那天知道小圆是公主，被宫里接回去了，他就预备着随之而来的杀戮，以公主为奴，这是何等的大罪？别说自家只有一个脑袋，就是再多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心里却还有些侥幸，万一小圆记得自家的好处，而且自己的女婿又是琅琊王家的子弟，女儿又怀了孩子，王家说不定会看在这点上，替自家争取的，谁知等来的却是王胜安的一纸离婚书，称他和自己女儿之间婚礼并没完成，只属野合而已。
　　
　　金老爷最后的指望也没有了，成日只在房里算计，别的不要紧，金大爷虽然是个傻子也是自家的根，预备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给他留下，到时把他们送的远远的，能给自家留个种就留个种。
　　
　　也不注意金小姐都在做些什么，等到盘算完了，主意打定，要找女儿商量的时候，竟不见女儿，此时下人也闻风而逃了许多，只有几个实在没地方去的还在自家身边，金老爷坐在椅子上，又是唉声叹气，自己不就是花五千大钱买了个丫鬟吗？怎么现在竟然惹来杀身之祸？
　　
　　金福从外面进来，满面喜色的说：“老爷，有好消息。”金老爷懒懒的看他一眼：“什么好消息，除非那丫头说，放过我们金家，这才是好消息。”金福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喘吁吁的说：“老爷，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那个丫头不是公主，是假的。”
　　
　　什么？金老爷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金老爷的笑容还没形成，又消了下去，慢慢坐回椅子上，摇头说：“我不相信，要皇帝出诏书才信。”
　　
　　这个，金福正想说话，金小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爹爹，你有什么信不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一写到宫廷，就觉得写不好，呜呜呜，这段改了好几遍。
兰陵公主就是很典型的公主，自在随心，虽然说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但是统治阶级吗？咳咳。




杀孙

　　看见女儿一副外出的妆扮，脸上的神色有些得意，并不是那天被王家遣回来时，一脸的衰败难过。
　　
　　金老爷打量着女儿，眉头皱的越发紧：“这是怎么说？”金小姐打个哈欠，坐到椅子上，对王妈妈说：“快些给我倒茶喝，我渴死了。”王妈妈连忙把茶给她倒好。
　　
　　金小姐接过，连喝了两杯，玩弄着耳边的石榴石坠子说：“也没什么，不过是和小姑商量了，使了钱，让人在建康城里四处说，小圆从小就在我家，并不是什么洛京人。”
　　
　　只听咔嚓一声，原来金老爷太过激动，竟然把椅子坐坏了，金福忙上前把他扶起，金老爷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指着金小姐大骂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做下这等事体？”金小姐没等来父亲的赞许，而是一顿痛骂，有些呆了，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爹爹，你又何需这样，若是真的，怎么不见她在我面前说她是公主，偏要跑到官员面前说，所以她定是假的。”
　　
　　金老爷见女儿此时仍然如此执拗，心里的最后一线希望算是破灭了，原本还望着皇帝看在自家养了小圆这几年的份上，放过自家，现在女儿闯下这样的大祸，这样抄家灭门的事情她都能做出来，还自以为得意，看着女儿翘起的下巴，抬起手，那巴掌就要打下去，终究没落到她脸上，反落到自己脸上：“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出来，挣钱供她吃穿用度，到头来她要把我一家的命都送了。”
　　
　　金小姐眉头紧皱：“爹爹，你怎么这般，若她是真的，怎么陛下还不发诏书，况且。”金小姐的下巴又抬高些：“她进宫都两个月了，也没人来找我们家什么麻烦。”看着金小姐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金老爷实在有捶胸顿足之感，女儿从小自己花银钱请人来教课，谁知竟教出个表面聪明内里傻的人来。
　　
　　王妈妈见他们父女两有吵起来的征兆，忙上前把金小姐扶了坐下：“小姐，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紧，快些坐下。”又对金老爷道：“老爷，小姐肚子里的可是王家的孩子，喊王司空也要喊声叔公，难道王司空看着这个孩子的份上会不照拂我们吗？”
　　
　　孩子，金老爷看着金小姐那微微凸起的肚子，长叹一声，那王胜安已经把自己女儿休弃，这个孩子就算是个男孩又有什么用呢，庶子只是会被看成嫡子的下人，自己女儿想以肚子里王家的孩子求的怜悯，实在是太天真了，若王胜安真的看在孩子的份上，怎么连那种话都说出，婚礼未完，只属野合？
　　
　　王妈妈还当金老爷被自己说服了，小声的对金小姐道：“小姐，你也累了一天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金小姐点头，靠着王妈妈就想起身离去。
　　
　　金老爷混沌的脑子此时突然有一丝清明，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算生出来，也逃不掉众人的辱骂，不如此时就把它打掉，全家一起死，倒也干净。
　　
　　金老爷一把推开来安慰自己的金福，顺手抄起样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赶上两步，推开王妈妈，握住女儿的肩，就用手里的东西没头没脑的往她肚子上打去。
　　
　　王妈妈还当金老爷气没消，赶上上去是责骂金小姐出气的，虽被推开，也没阻拦金老爷，做梦也没想到金老爷手里拿着的是个铜制小香炉往金小姐肚子里打去。
　　
　　王妈妈没想到，金小姐自然也没想到，刚说出一句：“爹爹。”肚子就被打中，一下还不够，两下三下，金小姐一来是惊住了，二来是不相信从小把自己当掌上珠的金老爷会这样对她，竟站在那里，任由她打。
　　
　　王妈妈见金老爷那消几下，金小姐腿弯处已经有鲜血流出，急得眼前一阵发黑，晃了晃，差点没晃倒，金福见老爷拿个香炉出去，还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跟出来一看，见金老爷竟在那打金小姐的肚子，也和王妈妈一样，吓的愣在那里，竟忘了上前劝解。
　　
　　金老爷一来人老体衰，二来虽然对金小姐所为异常愤怒，却终究疼爱女儿，见她动也不动，站在那任由他打，不过又打几下，就丢了香炉，仰面叹息：“天，你为何这样对我金家？”说着就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金小姐只觉得小腹一阵疼痛，双腿间也有湿湿的东西流出，呆在那里，动都不动，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王妈妈和金福发了半天的愣，等到金老爷倒下去了，两人终于醒过来了，金福去探金老爷的鼻息，感觉到他还有呼吸，这才舒了口气。
　　
　　王妈妈自然是上前紧紧扶住金小姐：“小姐，你可怎样？”金小姐的双唇全无半点血色，一张脸也是雪白一片，却不是刷粉而成的，听到王妈妈的连声呼唤，呆了样转过头对王妈妈只说了一句：“妈妈，我。”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王妈妈和金福两个人一个叫金小姐，一个叫金老爷，忙乱了许多时，才叫了两个没跑尽的小厮过来，把他们父女躺到一间房里将养。
　　
　　王妈妈正在忙碌，突然听到金大爷的声音：“王妈妈，我饿了，怎么不见他们拿饭来我吃。”王妈妈转头，见金大爷还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心头一股火起，若不是他在里面拦着，小圆就算有几条命都早就丢了，也不至于有今天的祸事。
　　
　　前面闹的这么厉害，绿绮也不好再在房里，也出来帮着料理，王妈妈吩咐她照顾好了金小姐，上前扭住金大爷的耳朵就是一阵打：“你还知道吃，如果不是你，不让小姐弄死那个贱婢，今天也不会有这样一场泼天祸事。”
　　
　　金大爷被她打的嗷嗷直叫，这些天是怎么了，先是小玉对自己不好了，又是家里面的人也渐渐少了，自己爱吃的肉饼也很久没吃到了，都是白米饭，今天索性连白米饭都没有了，不由双眼一挤，哭了起来，王妈妈见他竟然还敢哭，心里的气越发上来，瞧瞧床上半死不活的金小姐，自己小姐可是没人敢弹一指头，今天竟然被老爷这样打，不就是他闯的祸，手里的力度更狠一些。
　　
　　王妈妈正打的起劲，传来金老爷虚弱的声音：“儿，你过来。”金大爷虽被王妈妈打，却也没敢还手，此时听见金老爷叫他，忙跑到金老爷跟前，小声叫了几声爹，金老爷摸着他的头，这个儿子，虽然痴傻，却是金家唯一的根了，环视四周。王妈妈是不会对他好的，绿绮也靠不住，自己那个儿媳妇，就更别提了，眼睛看着金福，只有金福，还有几分忠心，眼泪哗啦啦的淌了下来。
　　
　　别的人看见金老爷这样，王妈妈想起往日热闹的金家，此时只剩的这几个人，越发张着嘴大哭起来，她这一哭，别的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跟着哭起来，一时哭声震天，就跟办丧事一样。
　　
　　昭阳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艳妆女子不顾宫女们的阻拦，推开宫女，直闯内室：“六娘，可知今日十二郎竟要休妻？”
　　
　　来的正是王茹月，坐在案后的谢皇后听到许久没被人唤过的娘家排行，眉只微挑一挑，旁边的裘夫人见王茹月这样无礼，刚开口说出一句：“谢四夫人，你。”就被谢皇后打断了：“裘夫人，家嫂想是为家事来寻，还请夫人先下去。”
　　
　　王茹月却是今日在家里，听到谢十二郎要休妻，王小姐怎肯被他休离，哭哭啼啼跑到自己院里来，只求她帮忙，王茹月见事出突然，吩咐丫鬟们守住王小姐，自己就进宫来，预备为王小姐求的谢皇后的诏书，谁知谢皇后不动如山，只是对她道：“四夫人，谢家家事，我却是已嫁之女。”
　　
　　王茹月的理由被谢皇后堵在喉咙里，也没坐下，只是开口道：“六娘，十二郎的妻子你也是见过的，我和她妯娌之间，甚是相得，怎么今日她要被休，你全不说一句话？”谢皇后把手里正在翻阅的书合起来，看着王茹月，冷笑道：“搬弄口舌是非，以下犯上者，四嫂以为这样的人可还能留在谢家？”
　　
　　王茹月被谢皇后说的哑口无言，坐在椅子上，喃喃说出一句：“王门岂有被出之女？”王门之女，谢皇后盯着王茹月，一字一句的说：“司空已经说了，王门并没有那对兄妹，又何来王门之女这句？”
　　
　　王茹月看着谢皇后，王门没有那对兄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谢皇后把方才翻阅的书从案上推给王茹月：“还请四嫂平日间无事，多多翻阅。”说着起身，对旁边的宫女道：“我们去瑶光殿看看。”王茹月看一看那本书，又是女戒，一张脸羞的通红，只得站起来恭送皇后。
　　
　　谢皇后还没走进瑶光殿，就听到殿内传出一阵欢笑声，旁边的宫女已经发出赞叹：“兰陵公主和十六公主虽是从姐妹，却比亲姐妹还好。”十六公主？听到这个有些不伦不类的称呼，谢皇后轻皱了眉头，是时候该给冯瑗操办册封典礼了，不然宫中都不好称呼。
　　
　　谢皇后缓步走进殿内，兰陵公主却是和冯瑗正在玩用丝线挑花络子，这是冯瑗的长处，挑出的花样都是兰陵公主没见过的，兰陵玩不过，正在那里耍赖呢，冯瑗的脸色此时看起来更红润了很多，只是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谢皇后看见这幕，对兰陵公主笑道：“珏儿真是不害羞，这种玩耍都耍赖，那有一点大家之气？”兰陵公主回头看见是谢皇后，也不行礼，上前赖在她身上道：“嫂嫂，你不知道，十六姐姐手最巧了，我这不是耍赖，是想让她教我。”
　　
　　谢皇后示意冯瑗她们起来，坐在方才兰陵坐的位置上说：“好了，少撒娇了，这眼看就要挑驸马的人，怎么还这么爱撒娇？”
　　
　　兰陵公主不由红了脸，低下头，谢皇后看见了，爱怜的抚一抚她的头发，兰陵公主突然抬起头来问谢皇后：“嫂嫂，怎么我看见谢四夫人气冲冲的进宫，我喊她都不答应，又是谁这么倒霉，惹到她了？”
　　
　　谢皇后没料到兰陵公主会问她这个，下意识的看一眼冯瑗，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十二郎的妻子被休，四嫂为她来的。”谢十二郎的妻子，不就是那个王小姐吗？冯瑗的记忆里面永远高傲的昂着头，不正眼看自己的那个少女，竟然被休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还是写掐架写的爽利，宫廷实在写的太郁闷了，那么多的礼节，下一步开始虐王某人，这个死色狼。




第 39 章

　　兰陵好奇的问：“十二郎的妻子，她初成婚的时候进宫过一次，是个很文静的女子，怎么会被休弃？”谢皇后点一点她的鼻子：“好了，这些事你无需再管，安心等着挑你的驸马。”兰陵公主一笑，也没有再问。
　　
　　等到谢皇后走的时候，冯瑗送她出去的时候还是问了出来：“嫂嫂，王家姑娘被休，是不是因为假公主的流言？”谢皇后微愣了下，轻轻点了点头，冯瑗长叹一声，再没说话，谢皇后抚住她的背道：“十六妹，你却安心，以后再没有人可以这样说话。”
　　
　　冯瑗俯身行礼：“皇后拯臣于泥沼之中，臣万死不足以报。”谢皇后大惊失色，把她拉起来：“十六妹你这是做什么？你和陛下，都是武皇帝之孙，难道要我们身居高位，而看你沉沦泥沼之中吗？”
　　
　　冯瑗的泪落的满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吐出一个臣字就再没别的话说，谢皇后把她揽入怀里，替她梳理着乱飞的鬓发，拍着她的背轻声的安慰，冯瑗的哭声越来越大，几近撕心裂肺，一路的艰辛困苦，曾有过不再出来，怕被人笑话的这一切一切，此时全都经由泪水宣泄出来。
　　谢皇后心里触动，也不安慰她，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渐渐的冯瑗的哭声小了下来，慢慢的又转为哽咽，直到终于停歇，她还靠在谢皇后怀里。
　　
　　宫女们只是远远的站在一边，垂手侍立，谁也不敢上前。
　　
　　兰陵公主在殿内等了许久，不见冯瑗回转，出门来看，见冯瑗靠在谢皇后怀里大放悲声，兰陵公主有些奇怪，预备上前叫住她们，却被郑尚仪拉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兰陵公主看向郑尚仪，郑尚仪只是垂手侍立，并没有说话，兰陵公主嘴张了几下，终究没有上前去。
　　
　　冯瑗哭够了，欲整衣再拜，谢皇后忙把她扶住，兰陵公主也上前道：“十六姐姐，那些欺负了你的人，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谢皇后忍住笑：“又说孩子话，你却是找谁帮忙？”
　　
　　兰陵公主急急冲口而出：“自然是林家哥哥。”谢皇后眼里的笑意更浓，看着兰陵只是不说话，兰陵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羞的满面通红，扭身就跑进殿里，冯瑗看着谢皇后，见谢皇后虽笑了一下，却又轻声叹气，看冯瑗一脸不解的样子，对冯瑗道：“十六妹妹，你却不知道，林迦那孩子，和珏儿也是一对，只是二月时候，陛下诏他来，话里有下降珏儿于他的意思，谁知他竟不肯尚主，珏儿这一气，才去的扬州城，我们还当她已经气平了，谁知。”说着谢皇后叹气。
　　
　　冯瑗见谢皇后说的时候，对兰陵公主全是慈爱之心，不由越发对兰陵心生羡慕，只是那个连公主都不肯娶的人又是谁呢？送走了谢皇后，冯瑗重又回到瑶光殿内，见兰陵公主怀里抱着个东西，盘腿坐在窗前榻下，西落的太阳正照在她脸上，兰陵公主满面都是红的，却不知道是太阳照红的还是羞红的？
　　
　　冯瑗和兰陵公主相处久了，知道她是个极爽利的女孩，这样娇羞的样子还从没见过，上前扶住她的肩：“妹妹在想什么？”兰陵公主垂到眉前的红宝石一晃，只是摇头再不说话。看她这样的模样，冯瑗倒有些熟悉，金小姐昔日和王胜安初定亲时，也常这样坐在窗下发呆，小玉她们私下议论，都说是小姐思春了，自己当日不过是奴仆，从不知道这思春是什么滋味？
　　
　　还在思想，兰陵公主已经开口了：“姐姐，你可曾喜欢过谁？”冯瑗有些吃惊，身为公主，德容言工都是有人教导的，自己的三姐虽曾说过日后寻个怎样的驸马，当时年纪还小的自己不过是当做笑谈，冯瑗日后又沦落为奴，少女的思春梦从没做过，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区别呢？
　　
　　兰陵公主忙用手掩住口：“姐姐，我又错了，怎么忘了姐姐遭遇过不好的事情。”冯瑗轻轻摇头，挨着兰陵公主坐下，兰陵公主顺势靠在她肩上：“姐姐，以前在河间王府的时候听老嬷嬷说过，喜欢一个人会眼里心里都是他，我原先一直不知道，等到这次去了扬州，不过短短数月，我眼里心里都是林迦哥哥。”
　　
　　冯瑗还是微笑，虽然这宫里和兰陵公主同年的宫女不少，身份有别，自然也没人听她说心事，兰陵公主絮絮叨叨的对冯瑗说了许多的话，林迦哥哥的好，林迦哥哥的妙，只是最后兰陵公主叹气：“可是林迦哥哥不肯尚主，称要以军功封侯。”
　　
　　冯瑗听到这时，才知道是林迦而不是林家，想起那个有些鲁莽却肯仗义出手相救的男子，和兰陵公主也真是一对，兰陵公主说完就扯着冯瑗的袖子道：“姐姐，你说能想个什么法子，让林迦哥哥不去上战场，而是留在这里。”
　　
　　这个，冯瑗不由语塞，她也不知道，虽比兰陵公主大，比她经历多，终究只是尚处深闺的女子。
　　
　　兰陵见冯瑗不说话，翻个身，外面进来个宫女，面上有些笑意，施礼之后对兰陵公主道：“殿下，林夫人进宫了，皇后问殿下过不过去？”
　　
　　听见是意中人的母亲进宫，兰陵公主一下就从榻上起来，忙要穿鞋，情急之下却找不到，匆忙穿上就走，冯瑗再一细看，兰陵竟是把自己放在榻下的鞋穿走了，忙让宫女唤她回来，又重新换了一双，理一理妆，兰陵公主这才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
　　
　　等她走后，冯瑗坐在刚才兰陵公主坐的位置，想起方才的话，不由触动心事，自己已经十六，皇家女儿这个年龄都早已出嫁了。只是？冯瑗唇边露出一丝苦笑，能活命已经够了，别的等以后再想吧。
　　
　　顺手拿起方才兰陵拿的东西，原来是把绢扇，上面还绣了班婕妤的团扇诗，弃捐荚笏中，恩情中道绝。冯瑗念了两遍，想起听说金小姐被休弃，而此次王小姐也被谢家休了，不等红颜未老，恩已先断，这个结局，她们定没想到吧？
　　
　　此时的王胜安对着被谢家休回来的妹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哭声让自己越发头大，虽说谢家放还了当日的全部嫁妆，又重新拨了一所别墅，也就是今日自己住的地方给妹妹做养老的地方，但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在这个年代意味着的就是被人唾弃，辱骂。
　　
　　王胜安怒火顿起，对哭个不停的王小姐喝道：“你哭什么哭？不是你和那个贱人去散布流言，也不至于我和你都被赶了出来，真是蠢东西。”
　　
　　王小姐虽在哭，耳朵可没坏，听到连哥哥都相信这个，吸着鼻子说：“哥哥，怎么连你都相信那话是我说的，那日金家的贱人求见，我连门都没让她进，不过是命人出去告诉她，她即已被休，就再也不消说别的话了，怎么会和她一起去散布什么真假公主的事情。”
　　
　　说着又是一阵痛哭，王胜安听见妹妹这样说，细一想，自己妹妹历来谨慎，当日休弃金氏，金氏也曾苦求，妹妹连面都没见她的，怎么也不会像外面传说的一样，那个流言是自己妹妹放出去的，这个时候这样做不是自家找死？
　　
　　忙上前拍住王小姐：“你先别哭，那日那个贱人去找你的时候，你却是派谁去传的话？”王小姐用帕子擦一擦满脸的泪水：“这种事情，总是要叫心腹之人，我是叫的红拂去的。”
　　
　　红拂？王胜安皱起眉头，忙命旁边的人：“把红拂给我叫来。”红拂本就是王小姐的贴身丫鬟，跟着嫁到谢家去的，王小姐被休，她自然也跟着回来，见到主人召唤，忙走了进来。
　　
　　王胜安也不等她说话，劈头就啐她一口：“小贱人，你今日可要老实说了，是谁教你说的那些谎话？”红拂没想到王胜安问他的是这件事情，下意识的看眼王小姐：“大爷，奴说什么了？”
　　
　　王小姐此时也醒过味来了，本来是趴在桌子上哭的钗横鬓乱的，衣服都皱成腌菜一样，此时听见王胜安问，急忙走上前道：“对，那日你见金家那贱人，和她是怎么说的？怎么竟变成我使了银子，叫人在建康城说小圆是假公主，害我被休？”
　　
　　这事却和红拂也没什么关系，那日王小姐遣她出去，她和王妈妈说了几句也就急忙进来了，听到此时王胜安的问话，仔细想了想，才道：“大爷，定是金家那人，见小姐不肯见她，自己在车里发狠说，她不得好过，让你们也不得好过。”
　　
　　王胜安眯起眼睛：“是了是了，就是这话，金家这贱人，我本来看在孩子的份上才找族叔说情，放过了她，谁知她竟如此。”说着就起身，王小姐忙唤住他：“哥哥你要去哪里？”王胜安也没说话，就急忙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你们尽情的鄙视我吧，我就是这么狗血的人，下章就是我最喜欢的狗咬狗环节了，哈哈哈哈哈




第 40 章

　　金老爷在床上躺了几天，算想明白了，自己的女儿是靠不住了，先把儿子保住，一来他是个傻子，二来他对小圆当初也还算好，先把儿子送出去，然后自己再和女儿等着皇家的惩罚吧，到时候是死是活，也能一道去。
　　
　　想明白了，自然也躺不住了，强起身找出几样还能换点钱的东西，把金福找来，现在能信任的人也是他了，老泪纵横的交代几句。
　　
　　金福听到金老爷要让自己带着金大爷远走，迟疑一会安慰金老爷道：“老爷，事情还没到这步田地，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过是普通人家，照这些日子的动静，说不定圣上就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
　　
　　这样的想法，金老爷又不是没想过，但是想到金小姐所为，若说以公主为奴还算无心之举，称真公主为假公主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金家上上下下都跑不了，摇头长叹，罢了还对金福跪下道：“金福，你跟随我多年，我也知道你的忠心，大爷就全托你照顾了。”说完就捶地大哭。
　　
　　金福见金老爷跪下，忙也跪下，想把他搀起来，谁知金老爷动都不动，金福也觉心里惨然，点头道：“老爷，那老奴去了，你可要多保重。”金老爷想起自己家的家业，就因一个五千大钱买回来的丫头毁了，哭的更是伤心难过，哭了半天，把收拾出来的东西交给金福，和金福又细商量了，等到天黑透了，唤来金大爷，命他跟着金福走。
　　
　　此时天都还没亮，金大爷被从床上拉起来，揉着双眼只是犯困，等到听见金老爷命他跟着金福走，摇着头说：“爹不走我也不走。”金老爷没料到他这个时候犯浑，扬起巴掌想打，又没打下去，推他说：“你快走吧，跟着金福，你会有饱饭吃的。”
　　
　　金福两眼含泪，拉着金大爷的袖子：“大爷，快走吧，趁着天还没亮。”金大爷抱着柱子，头拼命的摇：“不走，爹不走我就是不走。”金老爷见金大爷竟这样闹起来，又怕他这一闹，人被闹了起来，到时就悄悄的走不了了。
　　
　　一手去摸他的头：“乖儿，你不用走了。”金福还当金老爷又改了主意，谁知金老爷手里拿了样东西就往金大爷后脑一敲，金大爷昏了过去，金老爷不忍再看儿子一眼，挥手对金福道：“你快些走吧。”
　　
　　金老爷家有头犍牛，金福先把金大爷扶上去，然后自己又跪地给金老爷磕了三个头，这才一咬牙，骑到牛身上，消失在夜色里面。
　　
　　金老爷等到牛蹄声消失听不见了，这才转过背，看着外面，夜色如墨，却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心里祈求上苍能看在自己儿子没做过什么坏事的份上，从此让他安然一世。
　　
　　金老爷依着门，脸上的泪水一直都没干过，直到雄鸡四唱，天边发白，一轮红日耀出远方，大地重又一片光明，金老爷还站在门口，算算脚程，金大爷此时也醒了，不知他醒来时候会不会哭着找爹爹？会不会……？
　　
　　金老爷擦擦泪水，想那些做什么，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别的，什么都不想了，正预备把门关上，远处来了一簇人，气势汹汹往自家来，金老爷还当是皇家的诏书下来了，闭闭眼睛，预备受死，传来很熟悉的声音：“姓金的，那个贱人在哪里？”
　　
　　金老爷睁开眼睛，领头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前女婿，王胜安，只见他双眼发红，身后跟的看打扮像是仆从之流，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自己全家拆吃入腹，金老爷此时还不知道王小姐已经被休，更不知道王胜安被逐出王家的事情，心里只是在嘀咕他为什么来这里？
　　
　　王胜安已经上前把他一掀，金老爷年老体衰，这一推险些跌倒，心里 不由有气，虽说你出身高门，却终归叫过我几年的岳父，怎么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只是把人推开，上前扯住他道：“贤婿，小老儿再不济，也做过你几年的岳父，你初到建康之时，住在这里，供应也没缺乏，怎么现时这等对我？”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王胜安心头旧恨都被勾了起来，若不是娶了你女儿做妻子，也不至于现时被族叔逐出王家，想起前几日去求见王司空诉说妹妹的冤屈，在外苦苦等待，终于见到他的马车回来，仗着和那些侍从还有几面之缘，虽没递上贴子，却也冲到叔父的马车旁边：“三叔，我妹妹她并没有去传谣言，她冤那。”声音叫的很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听到，自己兄妹就有转机，只见王司空掀开车帘，看自己一眼就又放下去了。
　　
　　王胜安还当他没有听到，又大声的喊了一句，侍卫却是等在一边看王司空的眼神行事的，见王司空没有叫王胜安过去的意思，自然上前把他赶走了，王胜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司空下车进府。
　　
　　见曾经有自己熟识的人进府，就上前行礼，求他们带自己进去见王司空，好让自己能面见王司空诉说冤屈，只是哪里有人肯理他，都只看他一眼，摇一摇头，就甩着袖子自己进府去了，一直等到深夜，司空府里最后一名客人都已经走出去了，门被扑通一声关上，王胜安只得长叹一声回家。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终于在自己等到第四天的时候，有个人看不过去了，悄悄的来告诉他：“你也别求见了，司空大人难道心里不明白你妹妹定不是说那些话的人，只是陛下本来就在气头上，况且你在金家数年，又不是没见过公主，看她被金家那样对待也不曾说话，甚至还听的说因为你，公主越发被人虐待，你想想，就算没有流言，也没你的好果子吃，流言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你总归还有些产业，收拾好了和你妹妹好好过日子去吧，从此后再也休提你是琅琊王氏的人了。”
　　
　　王胜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那些流言，而是因为金氏，对金家的怨恨也越来越深，如果不是你家上赶着要结亲，我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还是好好的做着官，说不定还能求娶公主为妻，那是何等的快活，而不是今日，如丧家狗一般。
　　
　　对金家的怨恨一深，怎能再容的金小姐肚子里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在自己的耻辱簿上又添一笔？在家喝了一夜的酒，吩咐身边的小厮叫了几个泼皮就要去金家寻金小姐的晦气。
　　
　　此时听的金老爷提起曾做过几年金家女婿的事情，王胜安更恨，一脚上前就把金老爷采翻，咬着牙齿说道：“老匹夫，若不是你家要把那个贱人塞给我，我如今也是堂堂一官，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娶不到，何至于如此？”
　　
　　金老爷被他这一推，四脚仰天的睡到了地上，听到王胜安后面的几句话，金老爷一阵咳喘上来，差点咳死过去，王胜安还想上前打他几下，就听见王妈妈的声音：“姑爷，小姐就算有不是，老爷可从没有对你不好，你怎能如此对这么个老人家？”
　　
　　王妈妈却是天亮了，出来寻金老爷拿钱，好出门去给金小姐买补身的药，刚走到面前就听见人声嚷嚷，再一看王胜安竟把金老爷推到了地上，王妈妈本就是个不识起倒的，还当王胜安是前些日子的王胜安，口里的埋怨不由就出来了。
　　
　　王胜安此时最恨就是被人提起他曾是金家女婿的话，听见王妈妈这样说，想起虐待小圆可也有王妈妈的功劳，怒从心头起，还不等王妈妈把金老爷扶起来，上前对王妈妈就是几个大耳光：“老贱人，要不是你在背后调唆，让公主又多吃了许多磨折，想来我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一些。”
　　
　　王妈妈可不是金老爷这样的人，她泼了一辈子，金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对她动什么眼色的，虽说小圆的事情刚出来的时候她也有过慌张，却又想到小圆总是金家花五千大钱买回来的，这就算是王法，也不能制止主人怎么对下人吧，还不停的宽金小姐的心，此时被王胜安打了两耳光，心头大怒。
　　
　　抬眼一溜，就看见一根棍子，顺手拿起来就对王胜安道：“姓王的，别以为我怕你。”说着几棍子就下去了，王胜安没想到她会动手，身上挨了几棍子，抬头就招呼自己带来的人：“有什么好怕的，还不快打。”
　　
　　那些人有些却是想趁着这个时候占点便宜，揩点油水，王妈妈虽然年纪有些大了，身子总还肥硕，胸前却也可观，这些人一拥而上，说是采打王妈妈，有几双不老实的手就伸进她衣服里面往她胸前又捏又掐。
　　
　　王妈妈可不是那些娇滴滴的闺中小姐，可不是吃素的，两手推开就大骂起来，骂的都是市井俚语，那些泼皮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正在闹的纷纷扰扰的时候，突然一个娇弱的声音响起：“王郎，你......”声音虽娇弱，让听的人却觉得里面含有无限情意，就连那几个泼皮听到这样娇滴滴的声音，也转头去望，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站在那里。
　　
　　原来金小姐听见外面吵吵闹闹，连叫几声来人，却连个影子都没有，自己强撑起来，出来看个究竟，见到王胜安，还当他是不忘旧情，来看望自己的，却全没看到自己的奶娘被几个泼皮困在那里的情形。
　　
　　一双秋水眼，脉脉含情看着王胜安，脸上不由添了些羞色，还往自己身上摸了摸，看自己穿着可整齐？

作者有话要说：金小姐再不好，还是爱着王胜安的，可惜啊可惜。




末路

　　金小姐是一派温情，王胜安看到在他心里罪魁祸首的金小姐出来了，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却不是温情的吞，而是嚼吃入腹才能解了自己的恼怒。
　　
　　两步上前就揪住金小姐的头发，一顿耳光就打上去：“贱人，你还有脸出来？”还沉浸在温情里的金小姐被这几个耳光打晕了，捂住脸看向他，有些委屈的说：“王郎，你这是做么子？”
　　
　　王胜安呸了她一口：“做什么，你做了什么？说出去那些话？”金小姐顿时想起自己和王妈妈所为，那日被王小姐拒在门外，自己一时糊涂，和王妈妈嘀咕几句，拿了银子给那些爱说闲话的，几句话一说，有人问起来，只说自己是王家的媳妇。
　　
　　此时听到王胜安这样说，不由抱住肚子，悲悲切切的看向他：“王郎，你我半载夫妻，难道我对你有不好。”她不做这个动作还好，一做这个动作，王胜安顿时想起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就是要把她身上的孩子弄没了。
　　
　　一脚把她踢翻在地，握紧拳头就往她肚子上招呼：“你还有脸提这个，如不是我和你做了这几个月的夫妻，也不会被人这样笑话。”金小姐那日被金老爷用香炉痛打之后，醒来孩子就已经掉了，不过她拒绝说自己孩子不在的话，王妈妈也就随她去。
　　
　　此时王胜安要打她肚子，金小姐怎肯让他打上去，双手紧紧抱住肚子，双脚在地上拼命的踢，想把王胜安踢下来，口里只是喊道：“王郎，这个孩子怎么说都是你的骨血，你怎舍得把它打掉？”
　　
　　王胜安此时已经发狠，全没有半点温文尔雅，一张脸都扭曲了，紧紧咬住下唇，双眼暴突，瞪的却似那发疯的公牛一样，也不说话，身子坐在金小姐腿上，一只手去掰开她抱住的肚子，另一只手就往她肚子上打去。
　　
　　金小姐肚子里就算没孩子，小腹岂是能轻易打得的？况且金小姐前几日才落了胎，又没得好好保养，下身还淋漓不止，此时王胜安几拳下去，用力又猛，金小姐顿时觉得小腹处一阵坠痛，眼睛翻了几翻，双手也不去护住肚子了，只是指一指王胜安：“你，你。”就晕了过去。
　　
　　他们两吵闹起来的时候，王妈妈还在和那些泼皮纠缠，金老爷自己强自挣扎爬起来，虽有几个逃不尽的小厮，也只敢远远出来望一眼，见是王胜安带着人来，王家势大，哪里能惹得起？各自吐吐舌头就缩回去了。
　　
　　金老爷自己爬到台阶那坐着喘了半日的气，叫了半天来人，才有一个小厮出来装模作样的来扶金老爷，金老爷甩开他的手，指一指王胜安那边，意思是叫小厮去帮帮金小姐，小厮只是吐一吐舌，哪肯上前？
　　
　　金老爷老泪纵横，只得命那小厮扶着自己，到王胜安身边，金老爷颤颤巍巍的给他跪下：“王爷，是我金家对不起你，你就看在和小女总也几个月夫妻的份上，放她一放松，可怜她刚小产。”
　　
　　王胜安此时也打累了，况且金小姐已经晕过去了，面色雪白一片，他也怕出人命，要还是在王家时候这样事情也不算什么，此时已经失了家族的庇护，虽能在不明真相的人面前抖抖威风，真要去见官，也讨不了什么便宜，听到金大爷这句话，王胜安正预备站起来，又听到后面一句，不由愣了一下，问金老爷：“她小产了。”
　　
　　那个小厮也是嘴尖，顺口说了一句：“那日小姐的身孕已经被老爷打落了。”王胜安今日的目的本是来金家把金小姐的孩子打掉的，谁知一听到这话，又转个念头，起身就揪住金老爷的衣衫，把他从地上直掀起来：“好你个老匹夫，竟打掉了我的孩子，我王家的子孙，岂是你这样的人能打掉的。”
　　
　　金老爷虽混混沌沌，却还是瞧见方才王胜安的举动，喘了半天的气，才问王胜安：“方才你不是一拳拳往小女肚子里打吗？怎的这时又说你王家子孙别人不能处置了？小女已被你休了，早不是你王家人了。”
　　
　　王胜安没料到金老爷竟能说出这样一篇话，愣了一愣，才喝道：“呸，我王家的子孙王家人自然可以处置，哪里轮到你这匹夫。”说着也不管不顾，就捏起拳头又要往金老爷身上打。
　　
　　小厮见这样，早就抱头往里面去了，金老爷瞧瞧院里情形，竟只有一个王妈妈还有几分忠心，女儿躺在地上，血泊浸着身子，也不知是死是活，索性闭了眼睛，打死就打死吧，早这样还能落个全尸，不需等到诏书下来，满门抄斩的时候落的身首异处。
　　
　　见金老爷闭着眼睛，一副受死的模样，王胜安的拳头反打不下去了，这时王妈妈的哭声响起：“小姐你快些醒醒。”原来王妈妈终究有些力气，况且年纪又老了一些，那几个泼皮讨不到什么油水也就放开她了。
　　
　　王妈妈一被泼皮放开，就冲到金小姐躺着的地方，见她面色煞白，鼻息微不可闻，若不似胸口还有些起伏，说是刚死的人都有人相信，她服侍金小姐那么十多年，早把她当成自己女儿一样，不由痛哭出来。
　　
　　她这一哭，那些泼皮不由有些害怕，这出了人命可不是好耍的，况且王胜安已经被逐出王家了，一个个脚底抹了油样，溜出了金家大门。
　　
　　王胜安听见王妈妈这样哭，还当自己真的一时不小心把金小姐打死了，放开抓住金老爷衣衫的手，就预备往外溜，王妈妈见他想走，怎肯让他走，上前抓住他先碰了一顿头，咬牙骂道：“你这黑心肝的，还不快些相帮我和老爷把小姐扶进房去。”
　　
　　王胜安听见她这话，知道金小姐还没死，胆子又大了许多，预备把王妈妈甩开，嘴里还道：“她这样的贱人，死了算了。”王妈妈力气却不小，只是把他死死拦住，王胜安迈不开步子，嘴里说：“好了好了，我就帮你把她扶进去，也算日行一善。”
　　
　　金老爷体衰，王胜安又不肯出力，只是拉住金小姐的一只胳膊，王妈妈手上的力气却大，也是推的推，拉的拉才把金小姐弄进房里躺下。
　　
　　这时也没什么好的东西了，王妈妈寻了点红糖，用水泡了给金小姐灌了下去，虽说济不了大用，金小姐却也哎呀一声，眼睫毛轻轻扇动，醒了过来，睁眼金小姐就见王胜安站在她面前，这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泪水在睫毛上凝结成珠，开口道：“王郎，你来了。”
　　
　　王胜安见金小姐醒来，对王妈妈道：“好了，你家小姐醒了，这里可没我什么事了。”说完甩甩袖子就预备走。
　　
　　王妈妈也只哼了一声，金小姐却不顾小腹还在疼痛，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上前拉住王胜安的袖子：“王郎，你别走。”王胜安看着金小姐，眼里一片冷漠：“金小姐，男女授受不清。”
　　
　　说着把金小姐的手指掰开，还弹弹衣袖，预备跨出，金小姐见他这样举动，满怀的柔情蜜意被兜头浇了一盘冷水，心都碎成一片片了，看着王胜安迈步出去，靠在门框上，双眼含泪：“王郎，可记得洞房之时，你我的誓言。”
　　
　　王胜安却像没听见一样，径自迈步出去，金小姐的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到地上，王妈妈上前扶住她：“小姐，你身子不好，还是躺着去吧。”
　　
　　金小姐浑然不觉，只是痴痴望着王胜安消失的方向，大门处传来骚动声，金小姐灰败的眼睛一亮，猛的去推王妈妈：“妈妈，快些去瞧瞧，是不是王郎回来了？”
　　
　　王妈妈看着金小姐站立处的一摊血迹，张嘴想说什么，被金小姐连推几下，王妈妈拗不过她，起身去了，也等不得她去，那群人已经进来了，却不是王胜安，看装束像是县衙的衙役。
　　
　　王妈妈大惊失色，这官家的人来了，肯定不会有好事，慌乱中回头去望金小姐，金小姐见不是王胜安回来，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了，身子仿佛再没了力气，肚子里的疼痛也越来越重，顺势倒了下去，根本没听见领头的人在那里说：“这就是人犯。”
　　
　　王妈妈慌乱完了，见来的人群里面竟然有一天都不在的绿绮，上前喝住她道：“绿绮，你这一天都跑哪里去了？”
　　
　　绿绮可不怕她，哼了一声：“王妈妈，这金家的运都到头了，你还想着什么服侍不服侍的？”说着就对领头的道：“班头，那个就是散布流言，污蔑公主的人。”王妈妈见她所指处就是金小姐，气的双手直抖：“绿绮，你怎能这样。”
　　
　　绿绮整一整鬓边头发，看着王妈妈：“妈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这样，难道还要我陪着金家的人一起死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狗血啊，你们可以深刻的鄙视我。




救美

　　“你？”王妈妈一口气上不来，她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绿绮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早有几个衙役上前把金小姐用铁链锁了，带上就走，金小姐怎肯让他们带走，回头对着王妈妈的方向大叫：“妈妈，他们要把我带走了。”
　　
　　王妈妈好不容易顺过来的一口气又不行了，顾不得绿绮，就要上去帮金小姐，衙役们只是手一抬：“这位，你请旁边去，这是人犯。”绿绮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这是小姐的奶娘，小姐的事情全都是她教唆的。”
　　
　　领头的听见了，微微示意，一个衙役上前用铁链锁了王妈妈，和金小姐两人恰似一根线上拴的蚂蚱一般，被推了出门。
　　
　　绿绮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还好自己识机，不然连自己都被锁走了，领头的见把金小姐和王妈妈都抓了，对绿绮笑道：“还要劳烦姑娘走一趟。”绿绮不由一愣，这还有自己什么事？领头的笑道：“这老爷要开堂审案，还要姑娘作证。”
　　
　　绿绮忙笑道：“既这样，我就走一趟。”他们一群人走了，金老爷才从花坛后面出来，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久没经打扫，屋檐下都结了蜘蛛网，一些精细的摆设也被那些逃走的家人小厮们捞走了，看起来满是凄凉。
　　
　　金老爷缓步走到堂中，堂上还有办王小姐喜事时候，没有撤走的一幅帐幔，看着上面绣着的四个字，百年好合，金老爷老泪纵横，这不过短短数月，仿佛还记得丫鬟来报金小姐有喜时候，自己和王胜安的高兴，摊开双手看看，就是这双手，生生把那个孩子从肚里面打落了，而王胜安和自家，已成陌路。不，陌路还要好些，现在竟是反目成仇了，这一切都怪自己当日花那五千大钱买回来的一个丫鬟。
　　
　　金老爷浑浊的老眼突然有了亮光，对，却找隔壁村的万二，当年就是他把这个洛京来的丫鬟卖给自己的，谁知竟给自己弄来一场泼天祸事。金老爷急忙起身，就往门外走。
　　
　　后面传来喊声：“公爹，你要去哪里？”金老爷头都不回：“我要去邻村。”觉得不对，转身去看，见是小玉和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金老爷不由愣了愣，小玉却是自从小圆是公主的消息传来就日日不在家，怎么这时又来了，还叫自己公爹。
　　
　　小玉走上前，装模作样的行个礼：“儿媳见过公爹。”金老爷此时看她不知怎么的厌恶，只是点一点头就要出去，谁知被那个男子拦住，金老爷人虽倒了架子却还没倒，皱眉看向小玉：“你要另嫁，我是不管的，怎么这时这样？”
　　
　　小玉用手吹着指甲，看都没看金老爷一眼，笑着道：“公爹，这金家横竖是要败了，你老平日攒的那些金的银的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小姑是被抓去了，你何不拿出来给儿媳我，到时我们走了，也念着你的好。”
　　
　　金老爷气的双眼发黑，手里的拐杖就要往小玉身上打去，小玉这时怎还怕他的打，双手抓住拐杖，轻轻一扯，就把他扯到地上，嘴里笑道：“死老头，以为我真是怕你了？原先不过是瞧着你家的银子。”
　　
　　说完对那男子一使眼色，那从没说话的男人走上前，从靴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贴在金老爷耳边慢慢滑下去，金老爷被吓的一哆嗦，小玉满意的看着金老爷的哆嗦，凑近金老爷跟前：“不说别的，我陪你那傻儿子这么多天，换些钱花花也是常事吧？”
　　
　　金老爷被她这句无耻的话说的差点没喷出血来，愣愣的看着屋顶，这是怎么造的孽啊？
　　
　　瑶光殿内，一片欢声笑语，冯瑗正在试着礼服，虽然还没有最后完工，礼服的精美已经显示出来了，紫茜她们一边伺候着，一边笑道：“真是从没见过像公主一样美的人。”
　　
　　冯瑗看着镜中自己的身影，依旧是帝女风范，抚着袖子上精美的刺绣，冯瑗不由愣了，这耗百名绣娘三个月功夫的礼服，却只有两次在众人面前穿着，一次试衣，另一次是典礼上，此后这套礼服就会被收起来，再不会被自己穿着，当日在洛京时候，这一切都是应当的，谁能想到这套礼服所耗的资财已经足够普通人家过一世。
　　
　　看见冯瑗在发愣，紫茜和橙雁对看一眼，小心的问：“公主，你怎么了？”冯瑗收回思绪，难道能不理这个，只有重新册封，自己才是真正恢复了身份。对紫茜她们笑着摇摇头，依旧由她们给自己整理着衣服。
　　
　　“十六姐姐，有好消息。”这样的叫声，除了兰陵公主，在整个皇宫里面都不做第二个想法了，果然兰陵公主从外面跑了进来，跑的还有些急，冯瑗正好示意她们把礼服脱掉，只剩下贴身里衣，橙雁拿了件外袍给她披上。
　　
　　冯瑗坐下，对跑的急了，这时正在喝茶的兰陵公主说：“珏妹妹，什么样的好消息，你这么开心？”兰陵公主喝完茶，甩掉脚下的鞋子，赤着足就爬到冯瑗坐着的榻上：“十六姐姐，哥哥已经下诏，捕金氏全家下狱，而且。”
　　
　　哦，这个结果是冯瑗预料到的，前些日子建康县令上奏，称金氏竟然敢散布流言，说公主为假，现在已经一一招供，处置金氏也是理所应当的，那个而且后面又是什么？
　　
　　冯瑗猜不出来，也不想猜，只是看着兰陵公主，兰陵公主是装不住话的，接着说道：“哥哥下诏，没收金氏产业，并赐于姐姐，以慰藉姐姐。”这也算个好消息，毕竟真要等自己的册封诏书一出，总也要有些产业。
　　
　　兰陵一口气说完，见冯瑗脸上还是一样的平静，不由伸手出去握住她的肩头摇晃：“姐姐，你怎么还这么平静？”冯瑗一笑，兰陵公主依旧天真烂漫，只是自己的心，已经苍老许多了，拍一拍她的手：“我还在想，怎么让你嫁了你的心上人呢？”
　　
　　提起这个，兰陵公主并没有前些日子一提到这些就满脸羞红了，她垂下眼帘，沉默不语，这是怎么了，平时一直开心的兰陵公主怎么会这样？
　　
　　冯瑗忙摇一摇她，兰陵公主幽幽的叹了口气：“姐姐，陛下已经下诏，兰陵公主下降宗正夏侯通。”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冯瑗不由哑然，兰陵公主的不悦只不过是一霎那，随即就笑道：“姐姐，你也别这样，哥哥还是想了很多法子的，但是强扭的瓜不甜，难道我身为公主还要死命的贴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
　　
　　说到最后一句，兰陵公主总是有些落寞，眼里的泪似坠未坠，冯瑗不由把她搂到怀里，轻轻拍打，兰陵公主顺势趴到她膝盖上，手里搅弄着丝帕，嘟着嘴说：“他不肯娶本公主，是他没福气。”
　　
　　说着抬头看着冯瑗，认真的说：“我看他日后娶个贾后样的女人，闹的家宅不宁这才能消了我的心头气。” 
　　
　　冯瑗不由笑了：“好了，你这又是何苦？”兰陵公主的脑袋在冯瑗膝盖上挪动了一下，打个哈欠：“嗯，也只是想想，像贾后这样的女人，天下都找不出几个来。”说着兰陵公主无限神往的道：“还是当年的杨皇后美貌，姐姐是她的女儿，长相却也酷肖，性子也像。”
　　
　　听到此时在皇宫里被视为禁忌的母后，冯瑗愣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若不是有这张酷肖母后的脸，想必在金家也会少些磨折，不过如果这样一来，只怕自己就会甘愿如此了吧？毕竟母后此时在皇宫里已经被视为禁忌。
　　
　　兰陵公主是全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禁忌的话的，眼皮渐渐重了起来，又打了个哈欠，身子发软，冯瑗觉得自己腿上渐重，知道她是睡着了。慢慢把腿往榻下放，把她扶了躺平，紫茜她们也上前帮忙，冯瑗下了地，才觉得腿有些酸麻。
　　
　　橙雁忙上前扶住她，冯瑗看兰陵公主已经睡好了，一只手放在头边，闭着眼睛，睡的安详甜美，不由会心一笑，虽然回到宫中已经数月，但这样的睡相自己是再没有了，冯瑗心里不由叹气。
　　
　　留下两个小宫女在殿内伺候，冯瑗带着紫茜她们走出瑶光殿，随着她身子日渐好转，不似初回宫时足不出户了，还是常在外面走走，除了兰陵公主，有些妃子偶尔也会过来，太液池边的荷花已经开的衰败，偶尔有小舟出没，是宫女去采莲蓬。
　　
　　冯瑗驻足看了一会，紫茜调皮，已经站在太液池边伸手去摘莲蓬了，冯瑗见她站的地方离水很近，一句小心还没出口，紫茜就扑通一声掉到池子里去了。
　　
　　橙雁惊呼出声，冯瑗见紫茜在水里挣扎几下，就渐渐往下沉去，忙叫来人，池边有几个小宦官，听到叫声忙往池边赶来，冯瑗见他们离的远，不由有些着急，等到他们来的时候，紫茜的命？
　　
　　此时远远跑来一人，脱掉外袍，一头就扎进水里，游到紫茜身边，把她托出水面，几个宦官已经驾着小舟来接，把紫茜救上来了。
　　
　　冯瑗见紫茜没事，心这才放了下来，男子已经上岸，跟他同来的手里拿着他的剑和外袍走过来说：“林兄，你的东西。”冯瑗此时招来人，命他们把紫茜送回瑶光殿，吩咐橙雁去谢这名男子，男子抬头，冯瑗不由一愣，这人是她认识为数不多的男子中的一个，林迦。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是无可救药的狗血啊，鄙视自己一下，金老爷啊，乃真素墙倒众人推




心动

　　林迦头上满是水滴，顺手拿过外袍，抬头之时见到站在池边的女子有些眼熟，还生怕是兰陵公主，转头去看同来的，想起冯睿已经下诏，把兰陵公主嫁给了夏侯通，此后和自己就无关了，心这才放下来，再一细看，发现女子是冯瑗。
　　
　　数月不见，冯瑗和自己在金家时候看到的样子大不相同，苍白无血色的面容已经不见，此时的冯瑗高髻黄衣，脸上虽没脂粉，双颊却是自然有光泽的，在金家时候，那种畏缩之态也全都消失，现在的冯瑗看起来和所有的公主没有任何不同，高贵美丽，静静站在池边，看着自己。
　　
　　林迦的心突然狂跳了一下，一种不知道被称为什么滋味的情感涌了上来，他不自觉的摸摸胸口，难道自己当日出手相救，并不是为了什么侠义，而是别的什么原因吗？
　　
　　敷衍的和橙雁说了两句，顺手把外袍披在身上，看着一直没动的冯瑗，林迦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就这样看着冯瑗。
　　
　　有小宦官上前，对林迦道：“林公子，这里终是后宫，还请公子随奴婢出去。”林迦又看一眼冯瑗，嗯了一声，就打算跟着宦官出去。
　　
　　冯瑗见状，吩咐了橙雁几句，自己就挪动步子，往瑶光殿走去。
　　
　　刚走出几步，就见兰陵公主跑了过来，她今日穿的是留仙裙，跑动的时候，裙上褶皱里面绣的百鸟仿佛也在飞翔，长长的披帛飘在身后，远望去真是如仙子一般，冯瑗不由停住脚步，对她道：“妹妹，你这样叫裘夫人看见，又该说你没规矩了。”
　　
　　兰陵公主跑动的脸都是红红的，虽是八月天，她额头上都已经挂满汗珠，听见冯瑗这句话，停了脚步，规矩的走到她身边，望远处看去。冯瑗看她这副模样，笑着问道：“是不是听见林公子在这里？”
　　
　　兰陵公主眼里的光闪动了一下，又黯淡下去了，低头说：“哥哥已经下诏了，我要看的。”稍微顿一顿，兰陵公主把那个名字吐出来：“是夏侯通。”
　　
　　哦，冯瑗微微怔了下，看来方才和林迦一起的男子，就是夏侯通了，侧着头，对兰陵公主笑道：“十八妹妹，我看见了，那个男子生的俊朗，说话声音也很响亮，十四哥哥是很有心的。”
　　兰陵公主眼里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看着冯瑗，想多问她一些，橙雁已经回转了，看见兰陵公主在这里，上前行礼才对冯瑗道：“公主，奴婢已经吩咐小宦官在出宫前让林公子先把衣衫弄干了。”
　　
　　冯瑗嗯了一声，兰陵公主急急的问：“姐姐，方才我听说林迦是救了紫茜那个丫头，他没事吧？”橙雁差点笑出来，使劲憋住才道：“殿下，林公子很好，没事。”兰陵公主这才又放心了，垂下眼帘，冯瑗握住她的手往瑶光殿那边走，兰陵公主小声的说了一句：“要是他救的人是我该多好。”
　　
　　冯瑗愣了一下，看见兰陵公主重新平静下来，冯瑗不由叹气，世上不如意事有八九，就算身为公主，同样有不如意的事，只是这些，兰陵公主还不会懂的，或者，让她知道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坏事。
　　
　　数日之后，随着冯瑗册封诏书的下来，她被从琅琊公主改封为会稽公主。另一样东西也被送到瑶光殿里，这样东西，就是廷尉拟定的对金家人的处置。
　　
　　谢皇后把这份奏折往冯瑗在的方向推一推，看着她道：“妹妹，你看看可有什么异议，若没有的话，陛下就准了。”
　　
　　冯瑗打开，不出所料，金家全家都被判斩，家产充公，看着那一列连仆役都在内的名单，冯瑗有暂时的失神，这样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吗？只要自己轻轻点一点头，那些曾经欺负过自己的，辱骂过自己的人就全都可以消失不见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没有欣喜，而是有一点难过，金小姐自然是该死的，还有王妈妈，但是那些小厮呢？他们很多连自己的面都没见过，此时就要用同样的罪名死去。
　　
　　冯瑗把奏折慢慢的放下，看向谢皇后，字斟句酌的开始想怎么说话才能让那些仆役没事？谢皇后看向冯瑗，眼里有些了然，不等冯瑗开口就道：“妹妹，你的意思是不是罪不及孥，只论首恶？”
　　
　　冯瑗点头，谢皇后松了口气，笑道：“实在是我也是这样想的，虽说依例有从坐之法，只是里面有些人却是无辜的，照这样看，我就把你的意思禀告陛下。”冯瑗俯身再拜，却没有说话，谢皇后安然受了她这一拜，拜毕起来，冯瑗眼里又有泪水。
　　
　　谢皇后伸出一只手，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终究没有说什么。冯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擦一擦眼边的泪水，自嘲的道：“那四年，若是一梦该多好？”
　　
　　谢皇后看着她，很肯定的说：“十六妹，金家已经没有了，那四年，确是一梦。”冯瑗听了这话，眼睛亮闪闪的，重重点头，是梦，那四年是梦，现在自己的梦醒了，再也没人能辱骂自己，自己依旧是公主。
　　
　　看见冯瑗脸上明显灿烂许多的笑容，谢皇后起身，笑道：“那金家也真是背运了，连一个丫鬟都出首指证。”丫鬟指证，冯瑗仿佛想起了什么，对，方才的名单里面没有绿绮的名字，跟着谢皇后起身，冯瑗问道：“嫂嫂，是不是一个叫绿绮的丫鬟？”
　　
　　谢皇后点头：“虽她也在案中，廷尉说了，既有出首之功，就一笔出了她。”冯瑗有些急了，伸手出去抓住谢皇后的袖子：“嫂嫂，身为丫鬟，出首主人，这不合律法。”
　　
　　谢皇后嗯了一声：“但是有功也要论赏。”冯瑗的脸有些红了，她自然有私心的，希望绿绮不得好死，可是谢皇后说的也有道理，谢皇后见她这个样子，拍着她的肩缓缓的道：“赏了之后再罚也是一样的。”
　　
　　冯瑗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终于放松下来，谢皇后见她的脸色变幻，轻轻拍了拍她就走了。冯瑗站在瑶光殿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再看向那一片看似望不到边的宫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册封诏书下，金家被抄家，从此之后，自己终于可以踏实的活在这里了，再不用去想别的什么了。
　　
　　“还请殿下进殿里来，更换衣衫，等会会有各殿妃子前来恭贺殿下的。”温润的声音响起，转头是郑尚仪的眼睛，接受各殿妃子的恭贺，等到三天后的册封典礼上，自己就成为会稽公主了，而不是现在身份尴尬的前朝公主。
　　
　　冯瑗对郑尚仪点头，进殿里换衣化妆，一切的一切就像从没发生过那四年为奴的情形。
　　
　　“不，这不可能。”绿绮看着廷尉，眼睛睁的大大的，还没从被赏百匹绢的狂喜中醒过来，就听到下一句话：“功已赏，则过应罚，以奴背主，罪莫大焉，与金氏一族同斩。”绿绮就算再笨，也听的懂这话是让自己和金小姐她们一起赴死。
　　
　　这是怎么一回事，从狂喜到死亡，她顾不得许多，上前扯住廷尉的袖子：“大人，你一定是看错了，没有这回事。”廷尉皱一皱眉，把她甩开，两边的衙役上前把她一路拖着拖到了牢里，谁都不管她一路的大哭和喊冤。
　　
　　到了关着金小姐她们的牢里，衙役们把死死扳住牢门口的绿绮的手掰下来，这些衙役都是粗人，只听咔嚓的一声，绿绮的三根手指被掰断了，衙役们就跟没听到一样，把她扔进牢里面，还有一个衙役把绿绮的那百匹绢也一起扔进去：“拿着，和你的赏格在一起吧。”
　　
　　说完这话，牢门就被锁上了，绿绮被扔在冰冷的地上，右手断了三根指头，此时疼的钻心，那百匹绢虽然轻柔，但全扔在她身上也觉得沉重无比，过了许久，绿绮才抬眼去看周围的一切。
　　
　　散落在自己身上和地上的都是上好的绢匹，红的绿的粉的，各种颜色都在那里，摸上去光洁柔软，和牢里潮湿的稻草，犯人身上肮脏的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人走近她身边，声音带有讥讽：“这不是那出首我们，自己去过好日子的绿绮吗？怎么现在和我们也一样了。”
　　
　　嘲讽的声音在牢里响起，绿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现在是和金家人关在一起的，王妈妈会怎么对自己？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妈妈，你让她过来，我倒想看看她这几天在外面过的怎么样了？”
　　
　　若不是从小就服侍金小姐，对她的声音很熟，就算变的如此粗哑绿绮也能认出来，她还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肮脏的女人是金小姐，她那总是油光水滑的，梳成高髻的长发现在披散在头上，一张脸不知道多久没洗了，全是污渍，两只眼睛里面放的光就像要把绿绮生吞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都快过去吧，我们女主要出嫁，从此不再受噩梦的干扰。
觉得最近真是很囧，为毛幺蛾子的事情又出现了，囧囧囧，难道我最近人品值开始下降？




第 44 章

　　绿绮是刚被关进牢里，身上的衣衫也算光鲜，头上的头发还梳成髻，金小姐看了看她，突然猛扑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肩，口就在她肩上狠狠的咬了起来，绿绮吃疼，自然会反击，脚不停的动，顾不得污秽就去抓住金小姐的肩膀，脚猛踢过去，想把金小姐推开。
　　
　　金小姐怎么肯放，已经把绿绮肩上的肉都咬下来一块，这才放开口，呸的往地上吐了口，满嘴的血水，地上的东西除了血水之外竟是核桃大小的一块肉，金小姐不由大笑起来，血水从嘴巴里面出来，流到下巴上，渐渐有往衣襟上滴的趋势，绿绮见金小姐这个样子，蓬头垢面，嘴里带血，形同鬼魅，不由忘记了放抗，手松开些，惊呼出来。
　　
　　王妈妈在旁看见，过来就抓住绿绮的头发，让她的脸往上仰，伸手噼里啪啦就往上面打耳光，打了个不歇手。
　　
　　绿绮也不是吃素的，此时活命要紧，真这样被打死了，也冤枉不是，顾不得肩上的疼痛，伸手就往王妈妈脸上去抓，绿绮这几天在外面，养的也是一手长长的指甲，这一抓下去，直接就抓到了王妈妈的眼睛上。
　　
　　王妈妈打绿绮打的正来劲，不料眼睛吃疼，哎呀一声就放开她捂住眼睛。金小姐见王妈妈放手，绿绮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心里更是愤恨，顺手抓起地上污浊的稻草就往绿绮嘴里塞，边塞还边说：“让你去告密，让你去出首，让你以为就你一个可以过好日子。”
　　
　　王妈妈自然也上前来帮忙，顾不得眼睛还疼，死死揪住绿绮，见她肩上被金小姐咬的那口，还汩汩往外淌着鲜血，眼里一亮，就用稻草往她伤口上按去，嘴里还说：“让我给你治治伤。”那稻草带有泥土，又粗糙，绿绮肩上的伤可是刚被咬的，这么一放上去，就听见绿绮杀猪样的叫声。
　　
　　金小姐听见她的叫声，心里十分高兴，还是王妈妈年纪大些，有经验，抬眼看见角落处两双惊恐的眼睛，原来是竹儿和菊儿，有些丫鬟跑了，她们年纪小些，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那日去抓人，连她们也一起被抓了进来。
　　
　　此时竹儿和菊儿见金小姐折磨绿绮，不由想起原先在金家时候，身上也挨过打骂，此时两人惊恐又生，菊儿被吓的更甚，只是紧紧搂住竹儿，竹儿虽年纪大些，也大不了多少，惊恐不安的回搂住她，两人齐齐看向金小姐。
　　
　　金小姐看见了，倒想起一件事来，脸上露出个和颜悦色的笑来，此时她脸是许久没洗的，面上污垢积的虽不是锅底，却也差不了许多，披散着头发，唇边还有方才没干的血水，这样一笑，倒让竹儿她们想起听过鬼故事里面的妖怪了。
　　
　　竹儿还没说话，菊儿已经吓的大叫：“妖怪啊。”金小姐变了脸色，本来是想叫这两个小丫头去帮忙的，怎么她们竟这样叫起来，手就高高扬起，预备打她们几下出气。
　　
　　外面传来锁链的声音，本来缠斗在一起的绿绮和王妈妈也停了下来，绿绮的眼睛立时发起亮来，冲到栏杆那里，看着外面，嘴里不停的在说：“定是我出首有功，放我出去的。”
　　
　　王妈妈哼了一声：“真是傻话，这每天都有人送饭的，你以为是放你出去的，还是乖乖在这里，等着三天后一起上法场吧。”
　　
　　绿绮才不管这些，热切的望着外面，来的是个文书模样的，手里拿着卷东西，看牢房的衙役对他点头哈腰的，王妈妈见不是送饭的，也愣了一下，绿绮见是这样的来人，更加热切了，盯着那人手里的东西。
　　
　　来人到了门口停下，问衙役：“这就是金家一案在的地方？”衙役恭敬答道：“是，女犯在此，男犯在另一边。”
　　
　　文书点点头，打开东西，像是一卷案宗，对里面道：“里面的人听着，陛下有诏，法之论首恶，从人免罪，念到名字的就出来吧。”
　　
　　绿绮这一喜非同小可，热切的听着自己的名字出来，女犯被拘的很少，只有竹儿和菊儿被念到名字了，竹儿和菊儿被关在牢里这些日子，早就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道，欢天喜地的出来了。
　　
　　绿绮见只有这两人出来，急眼了，见那文书收好东西就要走，忙喊道：“可还有没念到的名字？”文书仔细看一看，摇头道：“这是钦案，怎敢徇私，女犯被斩四名，金氏，王氏，绿绮，小玉，其余人释放宁家。”说着又顿一顿：“小玉在逃，却要想法抓回来才是。”
　　
　　绿绮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在被斩的那边，似被霜打的柿子一样，颓然倒在地上，金小姐见竹儿和菊儿欢天喜地的出去了，人都有惜生之心，她也不例外，扑到栏杆面前，对竹儿和菊儿大喊道：“竹儿，菊儿，你们出去了，可要设法找到小圆，说我就算有千日的不好，也有一分对她的好处，求她放了我，到时我给她做牛做马。”
　　
　　喊的声嘶力竭，菊儿听见，又打了个寒战，竹儿拉一把她：“快些走吧。”竹儿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又传来关上牢门的声音。
　　
　　绿绮此时倒冷静了下来，哼道：“小姐，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她恨金家入骨，连王妈妈都不免了，你还想出去，简直是做梦。”
　　
　　金小姐眼里的光渐渐散去，听见绿绮嘲讽的声音，抬头看她，见绿绮虽被自己打了一顿，却还像个人样，再看看自己，双手枯瘦如柴，脸上污垢横生，竟似鬼一般，想起折磨小圆也有她的份，扑上去就掐住她的脖子：“你这个贱人，我对你像对姐妹一样，谁知你倒在背后捅我一刀。”
　　
　　王妈妈也上前帮忙，一时她们三人又缠斗起来，衙役听见响动，出来看看，见是她们三人打斗，也不制止，看着牢里散落的五光十色的绢匹，衙役喝口酒，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任由她们打斗去了。
　　
　　和污浊的牢房不同，瑶光殿内永远是干净明亮的，紫茜捧上一盘新做的首饰，冯瑗看着她，笑问道：“你身子才好些，还是躺着歇息几日。”
　　
　　紫茜不由脸更红了：“殿下，全是奴婢淘气，殿下不责骂奴婢就够了，怎么好意思再躺着歇息？”冯瑗伸手去盘里拿出一对镯子，对着光看一看做工如何，听见她这话，嗔怪的看她一眼：“何必这样说，都是父母生的，你落水本就受了惊吓，难道还要我责骂你不成？”
　　
　　橙雁此时进来，垂手行礼：“殿下，林夫人求见。”林夫人？冯瑗抬头去看郑尚仪，郑尚仪已经开口道：“殿下，就是林迦公子的母亲。”
　　
　　哦，原来是紫茜恩人的母亲，冯瑗不由看向紫茜，紫茜的脸此时跟是红的似那殿外的红花，冯瑗对郑尚仪微点一点头。
　　
　　林夫人进来，行礼，起身，赐坐，冯瑗的一举一动都合乎公主的仪态，看着慈眉善目的林夫人，冯瑗不由多看了两眼，想找出林迦和她之间，哪里相像。
　　
　　林夫人不过说些套话，不过就是问问冯瑗身体如何，林家和冯瑗的母亲杨氏一家，却是从夏侯时期就交往的，冯瑗对林夫人自然也是长辈相待。
　　
　　说了几句，林夫人话锋一转：“殿下，前日我府里收留了两个小丫鬟，一个叫竹儿，一个叫菊儿。”冯瑗正感到吃惊，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冯瑗才了然，不过冯瑗还是下意识的往林夫人脸上看了眼，见她脸上的笑依旧温和，并没有什么鄙夷之态，才放下心来。
　　
　　对林夫人道：“夫人，不知她们可好。”林夫人笑了，这笑却不是方才那种敷衍的笑，而是有些安心：“她们很好。”冯瑗嗯了一声，虽然和她们接触的日子不长，可是如果没有菊儿当日的举动，自己只怕还在金家受苦，或者，受苦都不止，也许已经下了黄泉，一缕幽魂都不知飘向哪里。
　　
　　所以当日一看到名单的时候，第一个就把她们剔除了，只是想到她们的身世，这样一对姑娘，出牢后又该去哪里？冯瑗是一直悬着心的，此时听得林家收留了她们，林迦的为人自己是见过的，想来不会对她们不好。
　　
　　冯瑗不由坐近林夫人些，对她点头道：“还请夫人替我照顾她们。”林夫人点头：“那是自然。”说着又停下不语了。
　　
　　冯瑗看向林夫人，林夫人出身世家，嫁的也是世家，只是怎么这时林夫人此时又不说话了，难道林夫人也似别人一样，对自己曾为奴的经历不满吗？觉得自己有那样一个母亲，不该重新成为公主吗？
　　
　　林夫人看着冯瑗的脸色变化，不由出言安抚道：“殿下不必如此，我和你母亲，幼年在闺中也曾交好，她身陷危难之中，为了自保委身他人，我。”说着林夫人顿一顿，看向冯瑗的眼睛一片慈爱：“又怎忍心指责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是亲妈啊




第 45 章

　　冯瑗喉咙哽咽，强忍住了，看向林夫人，冯瑗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不是像原先那种敷衍的笑：“谢谢。”
　　
　　林夫人也笑了，眼里满是慈爱，看着她，轻声的说：“你和你母亲，除了容貌，性子也有些像，都是这样的倔。”说着，林夫人觉得不对头，摇头轻笑道：“人老了，就爱念叨这些有的没的。”看向冯瑗：“还请公主恕罪。”
　　
　　冯瑗却希望别人能多说些母后的事情，急忙摇头道：“怎么会，你是母亲的朋友，于我就是长辈，怎么会怪罪你呢？”林夫人的眼眸转而深沉，伸手出去欲抚冯瑗的脸，半途却又放下，横亘在她们中间的，是难以逾越的君臣之别。
　　
　　林夫人收回来的手规矩的放在腿上，冯瑗有些失望，那瞬间，她有些渴望林夫人像母亲一样拥自己入怀，而不是像这样规矩的坐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说话，所谓规矩，冯瑗轻叹一口气，坐直身子，两人又说了几句，林夫人行礼告退。
　　
　　林夫人走后，冯瑗依旧在看那些精巧的首饰，只是心里面总是有些纷乱，不像方才那么平静，紫茜她们也看出来了，冯瑗挥手示意她们把东西收下去，预备出去走走，让心情平静一些。
　　
　　刚穿好鞋，兰陵公主就进来了，自从冯睿下诏，将她嫁给夏侯通后，合宫都在预备她的婚礼，兰陵公主也很少来找冯瑗了，此时看见兰陵公主，冯瑗不由笑道：“新娘子来了，难得你抽空过来。”
　　
　　听到冯瑗打趣自己，兰陵公主的脸不由红了，她一来，冯瑗也不出去了，拉着她在窗前坐下，紫茜她们送上茶果，重新换了一次香，姐妹俩在窗下说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兰陵公主的婚礼预备的如何，听着兰陵公主在那里抱怨，自己整日被当做俑人一样，试衣服，换首饰，还要出外预备公主府的所在。
　　
　　冯瑗静静的听着，兰陵说了一会，口有些渴，端了茶喝了一口，突然看向她：“十六姐姐，我记得你大我一岁，为什么十四哥哥不预备你的婚礼？”冯瑗不由呆了一下。
　　
　　“珏儿，总要先预备完了你的婚礼，才能预备你十六姐姐的婚礼啊。”这个声音不用说就是谢皇后的，姐妹俩转头，果然是谢皇后走了进来，她面色虽然平静，眼里却有些怒火。
　　
　　冯瑗起身行礼，心里有些奇怪，谢皇后这是怎么了？兰陵公主蹦跳着走到谢皇后身边，伸手出去挽住她的胳膊，撒娇的说：“嫂嫂。”话没说完，就被谢皇后打断了：“珏儿，方才我看见你的宫女在寻你回去试衣衫，还不快些回去。”
　　
　　兰陵公主的脸都塌下来了：“这要试到什么时候。”谢皇后温柔的笑笑，在一旁的冯瑗见谢皇后的笑并没到达眼底，越发奇怪了，只是不好说出来，兰陵公主出去了，谢皇后自己坐下，见冯瑗还站着，拉她坐下，并示意紫茜她们出去。
　　
　　殿内顿时只剩下她们姑嫂两人，冯瑗看着空落落的大殿，风一阵吹来，吹起空悬着的帷幔，带出一丝凄凉的感觉来，冯瑗突然想起母后第一次被废的时候，那时候自己才八岁，昭阳殿内的人霎时走的干干净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躲在座位后面，那时候看着风吹起的帷幔，心里一片慌乱，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此时在建康皇宫的瑶光殿里自己又想起这个呢？
　　
　　“阿瑗，阿瑗？”谢皇后开口说话，见冯瑗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不由连叫她两声，冯瑗转头看她，谢皇后见冯瑗眼神里一片茫然，和刚回到皇宫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刚才想说的话全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出去握住她的手：“阿瑗，不要怕，现在你是公主，没人可以欺负你。”
　　
　　冯瑗这才醒过神来，对谢皇后有些歉意的一笑：“嫂嫂，阿瑗不是这个意思。”谢皇后低声叹息：“阿瑗，当年惠皇帝被讥讽为无法保全妻儿，陛下是你的兄长，自会保你这个妹妹周全的。”
　　
　　惠皇帝，父皇，无法保全妻儿，冯瑗在脑子里面把谢皇后的话重新组合一遍，想到些什么，看着谢皇后：“嫂嫂，难道前朝。”谢皇后微微叹气：“王大将军从荆州回来了，也不知道谁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他竟然在朝堂向陛下发难，称无论是真是假，你这个公主都不能封。”
　　
　　王大将军，王茹月的父亲，自己从没见过的姑父，王司空的哥哥，和克尽臣礼的王司空不同，王大将军怀有的不臣之志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只是有王司空在上面弹压住，这才没闹出什么乱子来。
　　
　　冯瑗听到这句，不由叹息，冯家的皇帝，除了自己的祖父之外，都被操纵在一群权臣的手里，难道这真是所谓报应，是冯家当年夺了夏侯家江山的报应？
　　
　　谢皇后看见冯瑗脸上神色变幻，握住她的手又紧了些：“阿瑗，王大将军虽然跋扈，又，”谢皇后顿了顿，觉得在背后论人长短始终是不好的事情，接着道：“又护短，偏袒王家人，有王司空在，也不会有什么的，你是武皇帝之孙，这是变不了的。”
　　
　　冯瑗眼里的泪，流下一滴，吸吸鼻子，把眼泪咽回去，她看着谢皇后，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露出最端庄的笑容：“嫂嫂，我是武皇帝之孙，这点我不会忘记。”谢皇后拍拍她的手，唇边露出安心的笑容，眼里的光很快一凛，王胜安，这个仗着自己是王家人蔑视皇权的人，岂能再让他活的开心？ 
　　
　　王大将军回朝，这让王胜安又看到了希望，同为王家的当家人，王大将军手里的权利可不下与王司空啊？
　　
　　怀着这个想法，王胜安设法求见了王大将军一面，并添油加醋把自己兄妹的遭遇说出，王大将军一听说谢家竟然敢休掉了王家的女儿，怒火冲天，再一听说王司空竟然为了未经证实的事情把王胜安兄妹赶出王家，更是气冲斗牛，怪自己的兄弟实在太懦弱，怎能随意听从皇帝的话？
　　
　　别忘了，冯睿能坐稳江山，靠的全是他们王家兄弟，现在为了一个堂妹，还是一个母亲陷落在胡人手里的堂妹，竟对王家人下手，实在是太不把王家放在眼里了，在朝堂上就对冯睿发难，称这个公主并没有封的道理。
　　
　　王司空看着冯睿那张越来越怒的脸，暗叫不妙，这封一个公主不过是皇帝的家事，自己这位兄长怎么就这样？况且论起来，这要封的公主还是自己兄长的表侄女，忙起身道：“这封公主本是陛下家事，臣等听从即可。”
　　
　　冯睿脸色这才好些，只是再不肯说什么，拂袖离去，他这一走，朝会也只有散了。王大将军就拉住王司空：“那个黄口小儿，不过是靠了我们兄弟才坐稳那个位置，四弟你怎能对他言听计从？”
　　
　　王司空见自己兄长不知为什么又犯起这个毛病了，小声对他说：“二哥，这是小事，二哥为什么揪住不放。”王大将军哼了一声：“小事？四弟，你身为族长，怎能对族人不行庇护之事，反把他们赶出王家，还让谢家休了我王家女儿？”
　　
　　听到这句话，王司空明白些许，对王大将军道：“二哥说的竟是这件事情？二哥，并不是做兄弟的不庇护族人，须知此时我们是臣子，做臣子的总要行臣礼，王胜安愚蠢至极，分不清大势，这样的人留在我王家，并无一点可用之处。”
　　
　　王大将军听了这样一篇话，不由愣了一下，又要说，王司空已经拍着他的背：“二哥，你我身为王家人，要想的是王家怎样才能长久，而不是争这些小事，你要庇护他，给他送些钱财，只是重回王家，那是万万不可了，我王家留不得这些无能之人。”
　　
　　王大将军的嘴张开了又合拢，这些话自己却没有想过的，王司空看着兄长，叹息道：“二哥，你我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道，天下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现时我为族长，自然能护住一时是一时，绝不能让那些不肖子孙来败坏王家声名。”
　　
　　王大将军张了张口，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前朝的夏侯家，现在的皇族冯家，难道不都是声名赫赫的一族，现在呢？夏侯家只剩的几个延续宗祠的，冯家，现在却在王家的挟持之下，有的不过是皇家的空名，这些算起来都不过是出了几个不肖子孙而已。
　　
　　苦苦等待的王胜安并没等来王司空召见自己兄妹的好消息，而只是大将军府放出的一些财物，看着那些财物，王胜安叹气，难道自己终究失去了家族的庇护。
　　
　　王小姐这时走过来，她穿着上下一新，脸上也一扫被谢家休弃之后的暗淡脸色，而是有些喜悦，红拂跟在她的身后，看她一副出门的打扮，无精打采的王胜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倒是红拂问了一句：“大爷，难道你不出去看热闹？”热闹，现在什么热闹王胜安都没有心情了，他看一眼王小姐，兴趣缺缺的挥手。王小姐理一理袖子：“哥哥，今日是处决金家全家的日子，”说着把袖子放下，看向王胜安：“难道哥哥不去送她最后一程？”
　　
　　送她一程？王胜安哼了一声，现在恨不得把金小姐活活咬死，还去送她一程，王胜安把脸转过去，一个小厮过来把东西递过来，王小姐瞧一眼，笑着说：“我可还要去送送这位嫂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章有些沉闷，话说，王大将军原型的那位大将军，可是灰常的跋扈。




再遇

　　说到这个，王小姐不由有气，今日也是会稽公主受封的日子，刚才听到大将军府送东西的人来告诉自己，今日各命妇都早早打扮停当，前去观礼，红拂和王小姐真是想法一样，叹息道：“今日还是会稽公主受封的日子呢，要是小姐不。”说着觉得失言，忙住了口，手里只是理着篮子里王小姐带的东西。
　　
　　王小姐到红拂这句话，狠狠的瞪一眼自家哥哥，如果不是他娶了金氏，自己也不会被谢家休弃，那么这时前去皇宫观礼的人也有自己的份了。
　　
　　王胜安听红拂这样说，会稽公主？不就是小圆吗？猛地拉住王小姐的袖子：“妹妹，你说如果我说和小圆有夫妻之实，到时候会不会？”王小姐嫌恶的把袖子从王胜安手里扯开，蠢材，真是蠢材，难道还不明白皇家的厉害吗？
　　
　　她啐王胜安一口：“哥哥，你想过安稳日子的话，就死了这条心，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剩下的产业，再加上将军府送来的东西，俭省着过，也足够我们过一世了。”说着王小姐又抚一抚方才被王胜安弄皱的袖子，这上好的云锦，可就只有这么一点了，再不好生保养，日后真有回到谢家的那一天，就没有好衣服穿了。
　　
　　理好衣服，王小姐只撂下一句：“哥哥，我们走了。”就一阵风的和红拂出去了。
　　
　　刚走出去，红拂突然想起一事：“小姐，日后要给奴婢改名了？”王小姐一愣，怎么会这么问？红拂看着王小姐，撅嘴说：“当年小姐和那金氏交好，奴婢的名字也。”王小姐早就忘了这么一回事了，听见红拂郑重其事的说这个，看一眼外面此时开的正盛的桂花：“那好，你就叫丹桂吧。”
　　
　　红拂，不现在叫丹桂了，喜色满面的对王小姐道：“奴婢谢过小姐。”王小姐只是一笑，主仆两人相携继续走。
　　
　　不一时来到大街上，砍头的死囚是必须要坐着囚车经过大街的，在拐角处，也会让亲朋友好再见一见，说句话，送杯水，王小姐挑了个好位置，丹桂去旁边店里借了个凳子来给王小姐坐下，自己站在一边侍立等候。
　　
　　此时街上行人众多，也有些看热闹的，只是谁也不似她们主仆一样打扮的这么服色鲜明，丹桂罢了，终究是丫鬟打扮，王小姐却是一身天蓝色丹宁绸的袍子，袍子边还用红色云锦镶边，露出的裙边却是红色的，看那裙上还有织出来的芙蓉花样，头上的首饰也不差，左边是只金步摇，右边斜插一支芙蓉簪，看起来就是大户人家的打扮，怎么会来送这几个死囚？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王小姐却什么都没听进去，涂了红色蔻丹的长指甲深深的曲在手里面，终于等到了今天，那廷尉的大牢是不屑于进去的，这总是能成的。
　　
　　“小姐。”丹桂在她耳边轻唤：“来了。”王小姐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来了就好，怕的是前面有送行的人，耽误是时辰。
　　
　　金小姐知道自己是逃脱不了的了，坐了这些时间的牢，原有的姿色早被磨的差不多了，身上穿的还是囚服，头发胡乱挽了一个髻，眼睛半睁半闭，坐在囚车里面，看着这些熟悉的街道慢慢的掠过自己眼前，听着街边人的议论。哦，今日还是会稽公主受封的日子，她为公主，翱翔于九天之上，自己是个死囚，就似那泥一般。
　　
　　抬眼看看前面那辆囚车上的父亲，也好，全家能死在一块也好，背后那辆囚车上的王妈妈也是目光呆滞，只有最后那辆囚车上的绿绮不停的在喊冤，却也没人理她，判决早已下来，法场上的那刀是免不了的，现在喊冤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去法场上吃一刀。
　　
　　突然囚车停住了，金小姐不由一愣，难道还有人肯送自己一程？一个盛装丽人出现在自己眼里，金小姐努力辨认，终于辨认出来她就是自己的前小姑，王小姐。
　　
　　看着王小姐，金小姐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她能来送自己一程，也不枉当年两人同在闺中的时候交好一段日子了，王小姐走到囚车前，囚车面前押解的衙役是惯了的，收了丹桂塞到手里的一个小荷包，把金小姐从囚车上拉下来，锁链稍微放开一边，对王小姐道：“还请看着时辰。”
　　
　　王小姐不语，丹桂早笑道：“这是自然。”王小姐看着金小姐被折磨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对金小姐道：“这是一碗送行酒，喝了好上路吧。”金小姐见丹桂端到面前的一碗酒，嘴里又呜咽起来，也不伸手去接那碗酒，只是去抓住王小姐的手，急急的问道：“妹妹，求你去公主面前说一声，看在我长的和她姐姐相像的份上，求她赦免了我，到时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说着又是一阵大哭，王小姐心里暗骂她不识好歹，皱着眉头道：“金氏，我今日来送你一程，也是好意，你安心上路，何必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说着声音放低，唇边带笑的看着金小姐，声音轻柔的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再说，你的所为，那样对待公主，就算是死十次都不够，你还妄想赦免。”
　　
　　金小姐见她往自己伏低身子，还当是劝慰自己的话，谁知竟是这样一句，金小姐瞪大双眼，直看着她：“妹妹，当日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的可是对下人要有对下人的规矩。”王小姐冷笑一声：“我可没让你打骂下人。”
　　
　　说着王小姐看着另一辆囚车上的王妈妈，眼睛眯缝起来：“谁教你们暴发户一般，见到个生的好些的丫鬟，就那样的作践。”金小姐没想到王小姐不但没有劝慰自己，还这样冷嘲热讽，那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她怒视住王小姐。
　　
　　王小姐心里的怨气此时才发作出去一些，看着金小姐，一字一句的对她说：“你以为你长的真像东海公主？下辈子，再下辈子，你就算投十次胎都赶不上她的小手指头。”说完王小姐看都不看一眼金小姐，对丹桂道：“收拾好了东西，我们走。”
　　
　　金小姐在她身后发出凄厉的声音：“姓王的，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王小姐脚步都没停，许多看热闹的见王小姐吩咐丫鬟给金小姐倒酒，又在那里温言和她说话，金小姐最后还说这样的话，一个个都在那里骂金小姐，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此时会稽公主的册封仪式已经快要结束了，冯瑗三拜之后，接过了册封诏书，银印，起身站立，从此后琅琊公主就不存在了，在这个皇宫里面，存在着的是会稽公主冯瑗，冯瑗想到这里，不由轻声叹气，母后要知道这些，会不会为自己开心？还是别的什么？
　　
　　典礼结束，头戴通天冠的冯睿看着王大将军脸上明显的不高兴，心里感到格外高兴，看一眼自己新封的镇北将军柳淮和征西将军代源，希望可全在这两个人身上。
　　
　　冯瑗是不知道朝堂上的这些事情，典礼结束，回到瑶光殿，紫茜她们替冯瑗卸着妆，嘴里面说的永远都是那几句，公主是这个皇宫里面最美的女子。虽然说礼服和首饰都非常沉重，又跪又拜的那么折腾半天，身上的里衣都被汗湿透了，冯瑗还是有些百感交集，从洛京皇宫里的琅琊公主再到建康皇宫里的会稽公主，这一路的酸甜苦辣，冯瑗从没有对人讲过。
　　
　　如果，冯瑗轻轻摇头，去想那些又有什么用，现在兄嫂对自己亲厚，兰陵公主对自己也很好，别的什么都不需要想了，冯瑗把手里的梳子放下，任由紫茜替她换上一件轻便的衣服，说是轻便的，却还是比平常穿的要繁复，因为晚上还有为冯瑗举行的宴会。
　　
　　宴会上，冯瑗坐在谢皇后的下首，看着那些来赴宴的命妇们，一个个满面笑容，祝公主从此之后福寿安康，永无灾祸，看着那一张张脸，冯瑗无端想起自己还在金家的时候，偶尔也能见到有人来金家，对自己的脸就不是这样的了。
　　
　　冯瑗感到胸口有些发闷，抬眼望去，恰好遇见周夫人的眼睛，她看见冯瑗向自己望来，只是微点一点头，并没有别的举动，冯瑗看见她，想起陈小姐来了，也不知道她出嫁了没有，还有那个周小姐，当日屏风后面听到的话，不知道她的情郎现在身处何方？
　　
　　冯瑗越想越多，谢皇后微微碰了碰她，冯瑗急忙抬头，原来是清河王太妃站在自己面前，见到这位婶婶辈的，冯瑗急忙站起，清河王是洛京城陷之时，和城一起没了的，当时他的王妃恰好带着世子在江右省亲，听到噩耗传来，哭晕过去数次。
　　
　　等到冯睿登基，念及旧情，就让世子袭爵，也算是冯瑗几个少有的熟人了，清河王太妃见冯瑗站起来，抚摸着她的脸，不停的念叨：“你一个小姑娘都逃出来，为什么他？”说着又要垂泪，她这话一说出，满席的脸色都变了，那半从洛京来的命妇不由眼眶也有些湿了。
　　
　　谢皇后见状不好，忙吩咐宫人把清河王太妃扶下去，冯瑗被她那句话一说，再没有好好坐在席上的心情了，拖言更衣离去。
　　
　　殿外此时已是夜深时分，冯瑗走了一些路，回身去看那看灯火通明的殿内，里面不时还是有笑语传来，仰天看天，冯瑗不由叹气，究竟要的是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殿下此时身处锦绣堆中，是人上之人，为什么还叹气呢？”这深宫里面怎么会有男子，说的话还有些讥讽？冯瑗转身，看见的竟然是林迦，他嘴里也有些酒气，看来是喝了有些多了。
　　
　　往林迦来的地方，通往的是另一个殿，冯瑗这才想起，冯睿今日也在宴群臣，难怪会遇到林迦。

作者有话要说：王小姐真刻薄，不对，应该是我真刻薄，他们两终于见面了，啊啊啊。




求婚

　　林迦却是今日初来赴宴时候，就打着想见冯瑗一面的主意，那日林夫人进宫归来，对冯瑗是赞不绝口，林迦对冯瑗本就有好感，此时听到母亲这样说，心里更是思慕不止，只是当日回绝过冯睿，称不想尚主，今日又怎好开口上表求尚主的话？
　　
　　宴席之上，不由多喝了两杯，借着出来散散的机会走到这附近，望着那座谢皇后宴客的殿堂，不由痴痴的想，冯瑗此时定是笑语宴宴，面带喜色，只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徘徊了许久，都没见佳人身影，林迦叹息一声，正预备重回宴席的时候，看见冯瑗走出来，数月不见，她和在初见时完全不同，低低挽就的堕马髻，发上的碧玉簪，金步摇，耳边的明月珰，身上的广袖宫装，妆点出来的都是一个纯粹的，和兰陵公主并没有任何区别的公主。
　　
　　林迦本打算上前，心念一转，闪到道边的一棵树后，看着冯瑗的一举一动，等到冯瑗终于轻声叹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声，只是说的话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竟带了些讥讽。
　　
　　冯瑗转身看向林迦，冯瑗的容貌此时林迦看的也更仔细了，弯弯的柳叶眉，面上饰的是飞霞妆，薄薄的桃花胭脂在眼下抹了一点，浅浅的红往眉毛处晕开，衬的冯瑗一双眼睛更似天上的星子一样。
　　
　　林迦冲口而出这句话后，心的部位开始跳的越来越急，特别是看到冯瑗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平静的望着自己，林迦顿时觉得冯瑗这样是对自己的讥讽，不管是头上的金步摇还是衣服上织就的繁复的芙蓉花，都是在讥讽自己不该这样说，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借助祖宗荫庇在江右安享荣华，空有一腔收复失地的心却没有行动的力量，林迦上前一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冲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小圆，等我从北伐战场上归来，你可愿嫁我？”
　　这话若换了兰陵公主听了，只怕会当场跳起来，高兴的又笑又叫，冯瑗还是静静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月亮的光辉撒到她身上，映照的让她发亮，却不知是是她头上的珍珠亮光呢？还是月亮的光？
　　
　　冯瑗微微侧头，不让不避：“公子，你可是又喝醉了？”声音却不似平时一般，而是带有些软糯，甚至有些撒娇的味道。
　　
　　林迦吸一口气，自己在说什么？面前的人可不是金家那个下人，而是刚经册封的公主，他扶一扶额，对冯瑗行礼：“臣酒后失德，还望殿下见谅。”说着腿单膝点地，轻轻一点，也不等冯瑗说什么，就起身往另一边走了。
　　
　　冯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息，那句批语的后一句可是，于极长寿处现夭折相，想来自己命不久矣，又何苦嫁人呢？冯瑗转身，面对的是一双有些委屈的眼睛，十八妹妹？冯瑗差点惊呼出来，忙用手捂住了嘴。
　　
　　兰陵公主看见她转身，也没躲避，嘟了嘴说了一句：“原来林迦哥哥喜欢的是十六姐姐你。”冯瑗怕她误会什么，伸手出去欲扶住她的肩。兰陵公主却长吐出来一声：“不过也是，姐姐你长的这么美，林迦哥哥喜欢你是应该的。”
　　
　　冯瑗看她垮下肩膀，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伸手扶住她的肩道：“十八妹妹，其实我和林公子不过数面，连话都没多说过几句。”兰陵公主好奇了：“那为什么林迦哥哥会喜欢你，不喜欢我？”
　　
　　这个，冯瑗是真的不知道了，她抱歉的看向兰陵公主，兰陵公主点头说：“这一定是奶娘常说的缘分了，不然怎么林迦哥哥喜欢你不喜欢我呢？”见兰陵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冯瑗替她理一理鬓边的乱发，笑着说：“我不知道，只是我不会嫁他。”
　　
　　兰陵公主不由好奇了：“为什么，姐姐，林迦哥哥多么好的人。”冯瑗叹气，这要怎么说呢？兰陵公主眼珠一转：“姐姐是不是怕我不高兴？这不会的，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驸马了。”冯瑗不由笑了，那两句话或者兰陵不知道。
　　
　　这时身后传来恭敬的招呼声：“两位殿下，皇后命妾来寻两位殿下。”冯瑗和兰陵公主齐齐转身，郑尚仪带着四名宫女在离她们三步的地方恭敬的站在那里。
　　
　　冯瑗对郑尚仪点一点头，就和兰陵公主携手进到殿内。
　　
　　此时众人都已半酣，谢皇后依旧仪态端庄的坐在上方，下面的各家夫人们，坐的近的开始互相谈笑起来，看见冯瑗和兰陵公主进来，谢皇后对她们点一点头，冯瑗刚一坐下，谢皇后就对兰陵公主笑道：“你还说你去寻阿瑗，怎么寻到你自己都回来的那么晚？”
　　
　　兰陵公主脸上飞起一点红晕，幸好酒喝的有点多了，别人还当是酒晕，笑着对谢皇后撒娇的说：“嫂嫂，我不过是酒喝的有些多了，出去外面看风景还好，就在那忘了寻十六姐姐了。”听见兰陵公主这话，冯瑗垂下眼帘笑了。
　　
　　这时一个人影来到自己面前，冯瑗抬头，原来是周夫人，方才冯瑗进来时，并没看见她，还当她已经走了，此时看见她过来，冯瑗方欲站起，周夫人的酒杯已经送到了冯瑗面前：“殿下当日在妾家里，妾招呼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这却是怎么说的，冯瑗急忙接过酒杯，刚想说话，有人笑道：“皇后，会稽公主尚未择得驸马，周夫人的三子陈昂尚未婚配，今日借了吉时，何不公主下降，好应了月圆之意？”
　　
　　说话的是一个年高些的夫人，她看起来酒喝的有点多，笑吟吟的看着这边。这人不是别人，是谢皇后的母亲谢老夫人。
　　
　　今晚这是怎么了？先是林迦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么一句，又是谢老夫人当席代陈昂求婚，如果说林迦那句，冯瑗还能挡掉，可这样一句，冯瑗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不由自主的看向谢皇后，谢皇后面上稍微出现一点惊意，瞬间就不在了，面带笑意的看向冯瑗。
　　
　　席上此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冯瑗，周夫人并没有慌乱，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冯瑗，唇边还有笑意，笃定冯瑗一定会答应。冯瑗见谢皇后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心里越发慌乱，这该怎么说呢？
　　
　　陈昂好吗？自然不差，被认为有子建之才的男子，才华怎么会差呢？人品好吗？最起码冯瑗在陈家那几个月，听到的都是对他赞许的声音，长的也不差，是个翩翩男儿郎。
　　
　　如果今晚没有见到林迦，没有听到林迦那句话，冯瑗想，自己是为答应的，可是那个肯字刚想说出口，面前就浮现出林迦的面容，那微带有醉意的男子在说那句话时，却不是开玩笑的，冯瑗很笃定这点，想到这里，冯瑗微微皱眉，什么都没说。 
　　
　　看着冯瑗的脸色变化，谢皇后明白些许，冯睿和谢皇后也曾挑出人选进行拣择，终究都有些不满意，等挑到陈昂的时候，两人眼睛都一亮，陈昂出身江右大族，又得重用，做驸马是最好的。
　　
　　只是总没有恰当时机，今日谢老夫人提出这话，谢皇后当然是愿意冯瑗答应了，只是，谢皇后看着冯瑗的脸色，不由在心里轻叹，看来天不从人愿，她也不愿意逼迫冯瑗，毕竟夫妻总要和顺为要，端起酒杯，谢皇后笑着对谢老夫人道，语气里却带有些嗔怪：“阿母想是喝多了两杯酒，又开始乱牵线了。”
　　
　　谢老夫人听见这话，微微一愣，见冯瑗还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明白了什么，笑着饮干杯中的酒：“阿敏，阿母乱牵线，就先自罚一杯。”谢皇后这话说出，周夫人面色动一动，行礼过后就回到自己位子，众位夫人却似刚醒过来一样，重新开始谈笑。
　　
　　兰陵公主给冯瑗递过一杯酒，悄声对她说：“姐姐，方才我还真的怕你答应。”冯瑗接过酒，一口喝干，笑着问她：“为什么？”
　　
　　兰陵公主的脸红了红：“因为林迦哥哥。”冯瑗淡淡一笑，垂下眼帘，看来自己的担忧是白费的，公主终究是公主。
　　
　　册封典礼过了，冯瑗依旧住在瑶光殿里，过着公主的生活，每日里陪着要出嫁的兰陵公主，看见绣娘的针线，冯瑗有时也动手替兰陵公主改一下，惹来的又是兰陵公主大惊小怪的叫声，说从没见过冯瑗这么好的针线。
　　
　　快乐的日子总是容易过的，外面的局势还是能传到冯瑗的耳里，林迦在宴会的第二日就请战，被冯睿批准以中郎将的身份前去北伐战场去了。
　　
　　而陈昂，据说有人给他说了，宴会上谢老夫人曾提议以会稽公主下降，陈昂只是一笑，称当年与东海公主有约，虽东海公主去世已久，却不肯再以她的妹妹续约。
　　
　　他这一说，倒是让众人想起当年陈昂以才名得闻，得尚东海公主，只是未行婚礼而公主薨，陈昂的婚事这才耽搁下来，他现在这样一说，也不禁有人为东海公主惋惜。
　　
　　兰陵公主边看着冯瑗在刺绣一边给她叽叽咕咕的讲这些，还笑着说：“姐姐，没想到陈庶子竟是个长情的，只是十五姐姐该长成什么的模样，才能让他念念不忘？”冯瑗的手停一停，看一眼殿外，又是十月时候了，三姐去世也有五年了，那日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的情形，是冯瑗一生都不能忘记的。
　　
　　那个总是护着自己的姐姐啊，冯瑗叹气，替兰陵公主又绣出一朵牡丹花来，笑着说：“三姐人很好，总是护着我。”兰陵公主点点头，翻个身看着殿顶：“就像十六姐姐你护着我一样。”冯瑗不由笑了，放下针线摸着她的脸：“都要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公主所接受的教育，都是很大气的，看看史上的记录，公主就没有下作的抢男人的动作，就连跋扈至极的山阴公主，男人不喜欢她的时候，她都放过男人了，而不是杀了这个男人或者啥啥的。
所以兰陵公主是不会怨恨冯瑗的，因为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很大气的教育，而不是那种小里小气的出尽百宝去讨好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




重逢

　　兰陵公主一笑，打了个哈欠，就又要翻身睡去，冯瑗看着她，笑着说：“再说，护住你的是陛下，不是我。”兰陵公主闭着眼睛说：“姐姐护着我，和十四哥哥护住我是不一样的。”冯瑗轻笑，看着她睡去，这无忧无虑的睡容，冯瑗替她盖好被子，睡姿放平，坐在她旁边继续做起针线来。
　　
　　紫茜进来，刚打算开口招呼，见兰陵公主睡在那里，忙用手捏住嘴，走上前附在冯瑗耳边道：“殿下，林夫人求见。”
　　
　　林夫人？冯瑗放下针线，自从林夫人那日来过之后，每次进宫都会来看冯瑗，渐渐也就省去了通传，怎么现在又用了求见二字？
　　
　　冯瑗还是整衣起身，和紫茜出来外面，林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远远望去，冯瑗竟有看见母后的错觉，每次去见母后，母后都是坐在那里，低垂着头，静静的等待，母后是冯瑗见过最美丽，最平静的人了，只是这样的人，也会在三姐的灵前把自己牢牢抱住，凄厉的声音一直在冯瑗耳边回响，活下去，无论怎样都活下去。
　　
　　听到脚步声，林夫人已经起身，笑着行礼，冯瑗急忙把她扶住，林夫人仍然是一丝不苟的行过礼才起身，各自坐下之后，冯瑗看着她的脸，虽然说林夫人的面色看起来是十分平静，但是眉角处那藏不住的焦虑，让冯瑗有些奇怪。
　　
　　再细一看，林夫人高髻最下面，竟有银丝闪现，冯瑗心里不由默然，难道说林迦的北去，林夫人并不赞成吗？林夫人已经开口了：“殿下，小儿前日有信来了，信里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对殿下说。”
　　
　　听说林迦有信回来，冯瑗的心扑通跳了一下，那日月光之下，林迦对自己说的话，历历还在眼前，他当日的一举一动，说话时候眼里的急切，得不到回答时候眼里的失望，冯瑗当日都看的清清楚楚，现在听到林迦信里的话不知道怎么对自己说，冯瑗觉得自己的脸慢慢的有些热起来，什么样的话呢？
　　
　　她看向林夫人，唇边含有一丝笑意，依旧是最标准的公主召见命妇的姿势，什么话都没有说。林夫人看着冯瑗的举动，心里也觉得自己儿子实在是太鲁莽了，当日不肯尚兰陵公主的时候就一口回绝不肯尚主，现在在信里又巴巴的提，求尚会稽公主，这出尔反尔的举动，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林夫人沉吟了一下，笑道：“殿下，方才却是妾鲁莽了，那些家事并不该对殿下说。”冯瑗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些，随即扬开笑容：“当日全赖林将军施以援手，才有今日，还请夫人在家书上言，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说完这句，冯瑗就住口了，林夫人还在等下文，见冯瑗依旧端正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的样子，细细咀嚼这话，也像明白了什么，行礼告退了。
　　
　　她走后，冯瑗坐在那里久久没动，这样的话一出口，自己就彻底回绝林迦了，此前四次见面，第一次的鲁莽，第二次的相救，第三次在宫里的惊鸿一瞥，再到第四次的月下求婚，冯瑗轻声叹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他的影子了，只是想起那个批语，冯瑗的心又重新变的沉重，在兄嫂的庇护下，了此残生就是自己的结局了吧？
　　
　　“姐姐，你怎么哭了？”兰陵公主轻轻的坐在了冯瑗身边，看着冯瑗，侧头问她，冯瑗这才感觉到自己眼角什么时候有凉凉的东西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泪流下来了，冯瑗擦一擦眼角的泪，用哄小孩的口气对兰陵公主说：“不过是刚才她们换了种香，闻不习惯，熏出来的两滴眼泪。”
　　
　　兰陵公主没有再说什么，抱着膝头坐在冯瑗的身边，那句话终于还是没有问出来，姐姐，你喜欢上了林迦哥哥了吗？不然怎么会像我想起他的时候，脸上有笑，眼角有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冯瑗的婚事竟没有人再提起，转眼她就十八了，不过也是，这个年代流行早婚，和冯瑗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子早就成婚了，难道要堂堂一个公主去做人家的续弦不成？
　　
　　兰陵公主府，冯瑗逗弄着兰陵公主刚生下的孩子，用手指在他下颌点了点，在睡梦中的孩子咧开嘴笑了起来，睡在床上的兰陵公主看见了，笑着说：“姐姐还是对人这么好。”冯瑗抱着孩子玩了一会，把他放回兰陵公主枕边，笑着说：“我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五皇叔抱着你，你哇哇哭个不停，还是母后把你接过来，你才不哭的，现在你都有孩子了。”
　　
　　兰陵公主在床上笑得打滚：“姐姐你编话骗人，你只大我一岁，自己都是个吃奶的娃儿，怎么会记得我第一次进宫时候的事情。”冯瑗扬眉：“怎么是编话骗你？这都是三姐告诉我的，你五岁那年进宫时候，我们不是在一起玩，三姐不就说了。”
　　
　　说到这里，冯瑗的眼光黯淡下来，母后的死讯在上个月传到了建康，招锵将她以皇后礼安葬，谥曰献文，听到这个消息，冯瑗不知道是哭是笑，哭的是自己日后再没有了母亲，笑的，长久以来母亲另嫁的事情，宛若一块巨石，常常把她压的喘不过气来，虽说宫里面没人敢议论这个，但是当日自己重新被册封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是让冯瑗明白，建康的皇宫，不是洛京的皇宫，公主虽然还是公主，却不是那个在父母膝下的公主，兄嫂的庇护和父母的庇护，终究不同。
　　
　　兰陵生产不过几天，和冯瑗说了会话，她就打哈欠困了，冯瑗还是像在瑶光殿一样，替她盖好被子，这才带着侍女出府。
　　
　　公主府的总管带着合府上下，跪送冯瑗，直到冯瑗的车驾驶出他们的视线，这才起身回府。
　　虽说能出宫的机会不少，但冯瑗历来深居简出，自回宫到现在，出宫不过寥寥数次，每次都是很快回宫，此时提起往事，冯瑗不由掀开车帘往外面看，这建康的街道和洛京的街道有什么不同？
　　
　　那日听说十四哥哥知道有人从长安来，特意招来问起洛京的事情，当听到洛京的宫殿已经残破，当日太庙里面没带走的历代祖宗牌位，已经沦为附近顽童烧着玩的柴火，冯睿听到这里，再不肯听下去，掩面大泣。
　　
　　洛京，那座三个朝代的都城，那座承载着少女冯瑗所有喜怒哀乐的城市，那座还葬着她的父祖，她的兄长，她在世上最亲的人的地方，从此之后，只能是梦里能见了，冯瑗想到这里，放下车帘叹气，北伐，自己曾念念不忘，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上面的北伐，虽祖将军能在中原一带站稳脚跟，但也只能挡住师勒的攻击而已，只是多了道屏障，重回中原，收复失地，在现在看来，已经是一个笑话了。
　　
　　冯瑗垂下眼帘，冯氏皇族，现在只有偏安江右一隅，繁衍而已了，那富饶美丽宽广的中原大地，只有胡人在上面游弋了。
　　
　　突然冯瑗的车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停了下来，还不等冯瑗说话，紫茜的声音已经响起：“是什么人竟敢拦住公主的车驾？”接着是有人的声音在那里乱嚷：“小圆，你下来，你快些下来，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语调含混不清，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冯瑗却实在想不起来是谁？她端坐在车中，一眼不发，紫茜见来人还在那里和侍卫们纠缠，嘴里只是口口声声喊小圆，更加恼怒，对侍卫道：“这么大胆的人，竟然敢喊公主的名讳，还不拖了下去，交由建康县处置。”
　　
　　那男子怎么肯被人带走，瞪住侍卫道：“我是王大将军的侄子，你们谁敢拦我。”侍卫一听是王大将军的侄子，稍微愣了下，男子趁机攀住冯瑗的车辕：“小圆，你掀开帘子看一看我，难道忘了当年你对我说过什么了吗？”
　　
　　这是王胜安的声音，冯瑗听出来了，只是仍然没有动，宛若木偶一样坐在车子里面。这个人，不是听说被逐出王家，和王小姐不知所踪了吗？怎么现在还在建康街上，听他的声音，一定是喝了不少了，冯瑗叹气，敲了敲窗子，紫茜在窗外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冯瑗开口道：“继续走吧，不过是个疯子罢了。”紫茜正准备叫车夫继续走，王胜安不依不饶的声音又响起了：“小圆，你怎么这么狠心，找到你的哥嫂就再不理我了？难道你忘了我是怎么对你的？”
　　
　　王胜安此时却是攀在车辕上的，车夫想赶车都没办法。此时见有人敢拦住公主的车驾，早有人围拢过来了，侍卫们不知道是先把癞皮狗一样的王胜安拉下去，还是把看热闹的人驱散？
　　这时有人的声音响起：“怎么会围在这里？”冯瑗听到这个声音，手指不由动了一下，这是林迦的声音，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滴汗，发现我不狗血不会写了，蹲地画圈圈中。




第 49 章

　　还不等冯瑗再想下去，已经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王胜安声音再次响起：“我是王大将军的侄子，你竟然敢打我？”冯瑗的眉动了一下，嫂嫂不是说过，王司空把他们兄妹都逐出王家了？怎么这时还以王家人自居。
　　
　　此时外面的人很多，冯瑗不好掀开车帘去看，正是夏天，车帘是上好的纱做的，透过那薄薄的一层纱，冯瑗隐约能看到林迦依在马边，手里的鞭子指着王胜安，王胜安穿着的衣服还算整齐，只是当年身上的那股风流味道，此时全化作了泼皮味。
　　
　　紫茜的声音响起：“殿下，是否继续前行？”冯瑗在里面点一点头，紫茜在外面看到，对侍卫头领做了个手势，车夫驾了一声，人群让开一条路，车子继续往前走。
　　
　　林迦是昨日刚回的建康，今日进宫面圣，回来的路上就看见前面围着一堆人，问一问，才知道竟然有人敢拦住公主的车驾，在那里胡说八道，本就为祖将军死在军中，北伐大业夭折而愤怒的林迦，一听到被拦住的车驾是会稽公主的，分开围观的人群就出手把还攀在车辕上的王胜安拉了下来。
　　
　　王胜安被林迦拉了下来，本来还在庆幸今天自己运气真是好，竟然能遇到会稽公主的车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冲开侍卫上前倾诉起来，打着王大将军的牌子，侍卫也不敢动自己，眼看着自己说的话周围的人都已经有些相信的时候，竟然冒出一个鲁莽男子把自己一把就拉了下来，不由火冒三丈。
　　
　　拉下来的时候，林迦气力大，王胜安还在地上滚了两下才站起身，起身站定再细一瞧瞧，发现拉自己的下来的是林迦，王胜安更愤怒了，隐约想起当年就是在林迦他们到过金家之后，小圆才不在的，如果不是小圆逃离金家，自己现在还不是娇妻美妾拥在怀里，安安稳稳的做着官，而不是这样一幅落魄相？
　　
　　一想起当年，再看看如今，虽说还有些产业，但那些产业都在王小姐名下，每天除了给自己十个大钱出来买茶水喝之外，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下人们对自己也是越来越不好，面上一个个恭恭敬敬的，却连衣服脏了叫人浆洗，都要叫很长时间，和原先的日子比，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此时看见林迦，想起他就是当日的始作俑者，又见冯瑗的车驾已经远去，瞧这个架势，周围的人也不信自己的话了，卷卷袖子，张开双臂就预备扑上去和他缠斗，嘴里还嚷着：“好啊，当年你拐走我家的逃奴，让我一家家破人亡，现在还有脸在这里，我定要杀了你。”
　　
　　林迦正望着远去的车子，并没注意到他的举动，王胜安一拳就敲在了林迦的肩膀上，林迦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他。
　　
　　王胜安见打中了林迦，心里高兴，只是被林迦的眼一扫，觉得后背有些凉上来，面前这个好歹是上过战场的，况且又是武将，只怕一脚扫过来，自己的命就没了。忙缩缩脖子，扔下一句：“别以为我怕你。”就想走开。
　　
　　林迦见冯瑗的车驾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王胜安又想走，唇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把挂着的剑穗子理了一下，王胜安还当林迦是想拔剑把自己杀了，吓得腿都打颤，自己现在不过一个庶民，林迦杀了自己，就跟踩死个蚂蚁没什么两样。看着林迦后退两步，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想干什么，别忘了我叔叔是王大将军。”
　　
　　林迦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在王胜安眼里越发的渗人，他悄悄的又往后退两步，差点都要退出没走光的看热闹的人群了，林迦只是一伸手，就把王胜安捞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林迦伸手替他扶一扶头上已经歪了冠子，笑着说：“你可给我听清楚了，日后我再听到任何一句关于会稽公主的不对，我头一个就找你。”
　　
　　林迦脸上的笑容很温和，但看在王胜安眼里，却和狰狞的鬼怪没什么区别，王胜安的嘴唇都吓抖了，林迦突然皱眉，看着自己的靴面，再往王胜安脸上看去，原来王胜安吓得尿了一地，有些还溅到了林迦的靴上，看见这个，林迦的唇紧紧抿在一起。
　　
　　王胜安此时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张狂样，忙蹲下来就要用自己的衣服去擦林迦的靴子，嘴里面还说：“擦擦就干净了。”林迦迈开步子，王胜安本来是蹲在地上的，他这一走，王胜安就被整个推到了地上，林迦走出去一步，才转身对着王胜安说出一个字：“滚。”
　　
　　王胜安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又扶一扶头上的冠子。林迦此时也没有了再在街上逛逛的心情，牵着马没精打采的往家里走，青石板路上，留有几条车辙，林迦胡思乱想，不知道哪条车辙是她的？
　　
　　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自己了，是不是只当做一个过路的臣子，替主上解围？刚拐过街道的拐角，就看见在路边停着一辆车子，车子四周还簇拥着侍卫和宫女。林迦的心狂跳起来，难道是上天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让冯瑗在这里等他？
　　
　　一个宫女走了过来，含笑上前施礼：“林将军，公主命奴婢在这里等候，说谢谢将军施以援手。”听到这句，林迦本来狂跳的心又平静下来，看来只有宫女在这里等着，冯瑗已经回宫了。
　　看着林迦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只是往车子那里看，紫茜不由有些泄气，刚才公主命自己在这里等候的时候，还以为林迦能够记住这个被他救过的宫女，可是林迦的眼睛根本就不看自己。
　　
　　紫茜叹气，还是重新对林迦施礼道：“既如此，奴婢就告退了。”林迦只是点一点头，紫茜又回到车那里，林迦也预备上马回去，车子经过自己的时候，不死心的林迦又看了一眼，恰好见冯瑗揭开车帘往外面看。
　　
　　两人的眼神恰好对上，冯瑗对林迦微微笑了笑，林迦顿时忘了所有的礼仪，心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原来公主还没有走，还在车里面，冯瑗的面容，虽然只是看了一瞬，但林迦的心软的就像要融化了。
　　
　　直到车驾过去了很久，林迦才回过神来，骑上马去，自己在军中两年，已经被晒黑了许多，在以面容白净为美的现在，也不知道冯瑗会不会挑剔？想了想，林迦又骂自己痴心妄想，自己当日是怎么回绝冯睿的，现在就算会稽公主云英未嫁，出于皇家的尊严，冯睿也不会把她下降给自己啊。
　　
　　林迦长声叹气，早知今日，自己当初又何必回绝的那么迅速呢？
　　
　　回到宫中，去见过谢皇后，冯瑗才回到瑶光殿里，换去出外时的衣衫，穿了身薄的纱衣，坐在窗下做针线。
　　
　　正是夏日，殿内的大冰盆里冰着鲜藕和莲子，紫茜送上一碗酸梅汤，对冯瑗笑着说：“殿下对兰陵公主真好，刚去探过她，又替她做针线。”
　　
　　冯瑗放下针线，接过酸梅汤喝了两口，刚冰过的酸梅汤酸甜适度，冰凉沁人。冯瑗还没答话，橙雁手里拿着几样东西进来，白了紫茜几眼：“紫茜，你是越大越不会说话了，咱们公主和兰陵公主，比亲姐妹还好上几分呢。”
　　
　　紫茜回头瞪她：“你啊，是不是今日没跟着殿下出去，没看到街上的热闹，在这里挤兑我呢？”橙雁哼了一声，没有搭理她，看着紫茜和橙雁在那里嬉闹，冯瑗笑笑，手里的针线活并没有停。
　　
　　这种白绫用来做孩子的里衣是最好的了，想起今日抱着那孩子时，孩子对自己的笑容，冯瑗脸上的笑意更浓，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想起那句批语，冯瑗的眼光黯淡下来，若自己真是命不长久之人，生下孩子来，让他做一个失母之人，终究不好。
　　
　　就好像自己的表姐王茹月一样，专横跋扈，已经被众人侧目了，难道自己还要多添一个这样的人吗？
　　
　　“殿下是为了什么叹息？”传来温和的问话声，冯瑗抬头，裘夫人站在殿门口，正笑着看向自己，冯瑗急忙起身行礼：“没看见夫人过来，还请夫人恕罪。”裘夫人虚扶她一把，和她走到窗前坐下。
　　
　　冯瑗坐在了下首，裘夫人仔细看了看她，笑道：“殿下原先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怎么今日听到殿下的叹息？”冯瑗稍微一怔，并没有说话。
　　
　　裘夫人拿起她放在一边的针线，看见是件做的很精致的小孩里衣，绫很顺滑，细密的针脚，裘夫人捏了一下，连针脚都感觉不出来，裘夫人放下衣服，对冯瑗笑道：“如此精心，殿下是给兰陵公主的孩子做的？”
　　
　　冯瑗点头，裘夫人单刀直入的开口：“妾今日过来，是受了皇后的托付，殿下的婚事已经拖的太久了，不知道殿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王胜安我真不打算把他写死了，就让他这样像癞皮狗样的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





心事

　　婚事，冯瑗微微皱起眉头，她一直认为，这桩事情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自然的消失，怎么现在又被提起呢？
　　
　　冯瑗的缄默，裘夫人已经习惯了，她面色连动都没动一下：“此次北伐结束，祖将军居功甚伟，可惜他已不在人世。”说完这句，裘夫人沉默一下，继续接着说：“祖将军有一个侄子，历来都跟随他在军中的，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尚未婚配，陛下的意思。”
　　
　　冯瑗听到这里，有些出乎意外，祖将军的侄子，不就是周小姐的心上人祖华吗？难道陛下要把自己许配给他？裘夫人正打算继续说，冯瑗已经开口了：“夫人，祖将军的侄子是不是单名一个华字？”
　　
　　裘夫人一愣，冯瑗怎么会知道，随即又笑了：“的确是单名一个华字，殿下是否对他久已有心，这才？”不等裘夫人说完，冯瑗已经急急说道：“夫人，陛下和皇后对我的关爱，我心里明白，但祖华，我不嫁。”
　　
　　这个，裘夫人看着一向温和的冯瑗此时一脸的肯定，裘夫人咳嗽一声：“殿下，你就算要回绝，也要有个理由，为什么不嫁祖华？”
　　
　　理由，冯瑗有些为难，裘夫人一向最讲究女子的礼仪等等，若知道自己曾经在陈家偷听陈周两位小姐讲话，一定又要训斥一顿。
　　
　　看着冯瑗的脸色变化，裘夫人笑了：“殿下定是怕祖华是武人，有些鲁莽，殿下放心，皇后曾见过祖华，说他温润如处子一般，并不像个鲁莽的武人。”冯瑗低着头还在想理由，裘夫人已经起身：“殿下，若你再说不出什么理由，妾就去回复皇后。”
　　
　　说着裘夫人就要往外走，冯瑗有些急了，起身拉住裘夫人的衣袖：“哎，夫人，这个。”裘夫人的眼眯成一条线，不满的看着冯瑗拉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冯瑗忙把手放开，恭敬的对裘夫人道：“夫人定是听过我出生之时，日者对我的那两句批语，极富贵处现卑贱相，极长寿时现夭折身。”
　　
　　裘夫人微微点头，听过又怎样？这个和今日的婚事并没有任何联系。冯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夫人，现第一句话已经实现了，我曾为奴三年，那就静待第二句批语的实现，二十以下死去都为夭折，还请夫人回去转告皇后，若想议婚，就等我过了二十吧。”
　　
　　裘夫人嘴张了张，这个事情，她是知道的，但是裘夫人历来不相信这些，听到了就只当是有人行骗，冯瑗此时的一番说辞，倒让裘夫人无法反驳，这第一句确是如此，会稽公主曾经为奴三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冯瑗一口气说完，看着裘夫人的脸色，此时谢皇后的声音响起，声音里面带有嗔怪：“妹妹久不肯提婚事，原来是担心这个，难道不知道你我既是家人，就不该有所隐瞒吗？”
　　
　　看见皇后来了，殿内众人都急忙行礼，谢皇后走上前，径自坐下，对裘夫人点头道：“夫人辛苦，还请夫人下去，我和妹妹说几句话。”裘夫人行礼告退，殿内伺候的宫女们也各自退下，殿内只剩得冯瑗和谢皇后姑嫂两人。
　　
　　冯瑗有些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这些话藏在自己心里，已经有很多年了，今日说出，却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谢皇后看着冯瑗，记得十年前初见冯瑗的时候，小小的女童十分爱笑，杨皇后当时曾说过，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都会没有忧愁，初回宫的时候，不知道是在金家受的折磨太多，还是有些害怕，总觉得冯瑗像惊弓之鸟，常常半夜里都惊醒过来，偏生还不告诉伺候的宫女，往往是在床帐之中一坐就是大半夜。
　　
　　直到兰陵公主回宫，姐妹之间相处融洽，才听的宫女说冯瑗渐渐夜里能得安眠，谢皇后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冯瑗脸上的笑容，虽然不见愁容，却常常觉得她不开心，特别是兰陵公主出嫁之后，更是如此。
　　
　　谢皇后还当她年纪渐大，见姐妹们都出嫁了，自己还孤身一人，心里也在加紧替她寻个合适的驸马，等到祖华归来，她和冯睿都觉得祖华是很合适的，况且祖将军功高，祖氏得以尚主，也是莫大荣耀，这才命裘夫人前来。
　　
　　谁知裘夫人久去而不返，谢皇后这里的事情忙完了，干脆就摆驾瑶光殿，刚进到殿里，就听到冯瑗和裘夫人这样说，谢皇后仔细想想，当日确有这样的说法，不过都只当做笑谈，谁也没有当真，谁知它却是冯瑗心里久久不解的心结。
　　
　　谢皇后知道缘由，心里对冯瑗不知该怎么说，是该嗔怪还是该怜惜，这个失了父母，只得兄嫂庇护的小姑，实在是乖巧的让人心疼。
　　
　　冯瑗虽然坐下，看见谢皇后不语，张口说了个我字，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谢皇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了坐下：“妹妹竟然到了现时，还在把我这个嫂嫂当外人。”这话刚一出口，谢皇后的睫毛上就有泪水闪现。
　　
　　冯瑗没料到谢皇后第一句话竟是这样，她没有坐下，而是半跪着在谢皇后脚边：“皇后对臣的关爱，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了万一，然。”话没说完，冯瑗就被谢皇后拉起来再自己身边，语气里微微带有怒气的说：“今日是你我姑嫂说说心里的话，那些臣不臣的都给我收起来。”
　　
　　听到谢皇后的语气，冯瑗不由吃惊，谢皇后在冯瑗面前一直都是一副好大嫂的样子，别说发火，连语气重些都没有，今日？
　　
　　谢皇后见冯瑗又在想什么，叹口气把冯瑗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十六妹妹，难道你就不能像十八妹妹一样，把我当姐姐，说说心里的话吗？就像刚才，你对裘夫人所说的那样，这话在你心里藏了有多久，你回宫来又有多久，你竟从没说过。”
　　
　　谢皇后语气温和，话语里隐隐还含有一些挫败，冯瑗顿时不止该怎么面对她了，一直以来，冯瑗都觉得谢皇后和冯睿对自己的好，是出于做给众人看的需要，在皇家，血缘有时是种笑话，父杀子，子弑父的事情，历代皇朝又少了吗？
　　
　　亲兄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隔了一层的从兄妹呢？故而冯瑗对谢皇后，也是尊敬有余，亲热不足的，这样的话，却让冯瑗觉得自己原先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谢皇后久等不到冯瑗的回话，不由把她的手又握紧一些：“妹妹，你若不愿意说，我并不愿意逼你，只是当日日者所说的批语，最后一句已是破了。”
　　
　　破了？冯瑗不由皱眉，自己又没生过什么大病，怎么就破了呢？谢皇后笑的很舒缓：“妹妹你当日在金家的时候，那金氏曾数次欲暗算于你，只是每次都被人所救，这不就是现夭折相？”
　　
　　这，冯瑗却没想到过这一层，她的眉毛渐渐舒展开，谢皇后见她笑了，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明丽了：“再说，琅琊公主已经没有了，现在在这里的，是会稽公主，这不就破解了这句批语了吗？”
　　
　　听到谢皇后这话，冯瑗深吸了一口气，长期埋在自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此时被连根拔起，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这点呢？她看向谢皇后，脸色有些红了：“嫂嫂，若不是你的开解，我。”
　　
　　说着冯瑗越发害羞起来，谢皇后顺势把她搂入怀中：“妹妹，你曾遭大难，有些心事也是难免的，只是不该全都埋在心里。”说着放开她，在她额头上狠狠的点了一指头：“不该连珏儿都不告诉。”
　　
　　冯瑗的脸越发红的想此时天边的晚霞了，谢皇后看着她这样，笑道：“既如此，就让陛下下诏，会稽公主下降。”冯瑗忙冲口而出：“嫂嫂不可。”
　　
　　这又是为什么？谢皇后看着冯瑗，冯瑗咬了咬下唇：“祖华公子已经有心上人了，妹妹不能夺人所好。”这个，谢皇后更吃惊了，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祖华的名字还是第一次进到冯瑗的耳朵里面，怎么冯瑗就知道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冯瑗原原本本，把当年在陈家时候听到的一切告诉了谢皇后，说到最后，冯瑗叹息道：“我不知道周小姐还有没有再等祖公子，只是他已经有心上人这事并不是假的。”谢皇后的唇紧紧抿住，半日才叹气道：“原来如此，也难怪。”
　　
　　感觉事情并不像冯瑗想的那样，冯瑗抬头去望谢皇后，谢皇后用手扶了扶额头：“周小姐，已经在上个月嫁给了谢十二郎，他们的婚事定下已经很久，只是一直没有完婚。”
　　
　　冯瑗小小的啊了一声，谢皇后苦笑道：“难怪，难怪周小姐一直都在找各种理由拖延婚事，原来是。”冯瑗也默然，当日那个屏风后面，神采飞扬的女子，终究成为了深宅大院里的一个怨妇。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些沉重，为了解开冯瑗心里的结啊，可怜的周姑娘，被我棒打鸳鸯了，我是坏人，碎碎念下去。





第 51 章

　　随即冯瑗又轻轻摇头，否决了这个结论，谢十二郎，自己还是见过几次的，他人物生的俊俏，风度翩翩，周如蕴既然已经答应了完婚，想来也是肯的，新婚燕尔，说不定还沉浸在温柔里面，怎会成为怨妇呢？
　　
　　只是，想起从没见面只是听过声音的祖华，他心里又会怎么想呢？叔父的去世，心上人的另嫁，北伐的失败，这一切的一切，冯瑗不由叹气。
　　
　　谢皇后听到她的叹息，拍一拍的她的肩：“阿瑗，姻缘的事情，总是说不清楚的，十二郎的妻子和祖将军，已经是过去了。”说着谢皇后顿一下，看向冯瑗，目光里面只有嫂嫂对小姑的关爱，而没有皇后对公主的要求：“阿瑗，若你肯的话，这桩婚事就这样定了。”冯瑗微一愣，要说什么呢？皇家女儿的婚事，从来就是这样定下的，自己有什么能反对的吗？
　　
　　谢皇后见冯瑗慢慢低头，面上似有点点红色飞上去，嘴唇蠕动一下，拍一拍她的肩就出去了。等谢皇后出去之后，冯瑗才抬头，心里不知是舒了口气还是添了心事，一个人的影子慢慢浮上心头。 
　　
　　这个人面皮有些黑，不复当年初见时那么白净，看向自己的眸子永远都是那么热情，手总是爱抚摸腰上的剑，林迦，两年没见的林迦，和他本也没什么交集，可是为什么方才嫂嫂问自己意思的时候，自己会想起这个人呢？
　　
　　他拔剑欲向自己的时候，被自己说了两句之后面上的羞意，相信自己的话，救自己出去的时候，那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最后汇成月光下他满面通红的问自己，可愿意等他？
　　
　　冯瑗坐了回去，重新拿起针线，试图赶走脑海里面的那个影子，只是怎么都绣不好，原本常绣的海棠花，戳来戳去，线反而纠在了一团，没有成型，冯瑗索性把针线丢下，长声叹气之后，高声叫来人。
　　
　　紫茜她们是方才被谢皇后遣出去的，等谢皇后走后，没有听到冯瑗召唤，依旧站在殿外等候，听到这声来人，忙都进来。
　　
　　见冯瑗把针线丢在一旁，用手拢着头发，紫茜忙笑道：“公主可是口干了？”橙雁已经忙提壶倒茶，冯瑗拢一下头发，拿下几个金押发来，有些烦躁的说：“真热。”紫茜忙去看冰盆，见冰盆里的冰虽然半融，几大块冰还浮在水面上，却依旧凉意袭人，并没有一丝暑气，可是看冯瑗的意思，已经热的喘不过气来了。
　　
　　橙雁把茶端给冯瑗，这茶是泡好之后，又开盖凉着的，旁边还放了小盆冰在那里，并不是素日的热茶，冯瑗一口喝干，觉得心头的燥热才消了一些，把杯子递给橙雁，示意还要，橙雁接过杯子，却不敢再倒了，这茶虽说是解暑的好物，御医说的，冯瑗秉性柔弱，喝多了不好。
　　
　　紫茜此时刚招呼着小宫女们在冰盆里重新放了几大块冰，见橙雁端着杯子只是不去倒茶，心里明白，忙上前对冯瑗笑道：“殿下既嫌殿内热，何不去外面走走，此时太液池边，荷花正开。”
　　冯瑗也有此意，点一点头，橙雁忙把杯子放下，和紫茜两人又替她梳一梳头，就簇拥着她初了瑶光殿。
　　
　　太液池上，水面上是荷花开放，贴着水面的是荷叶田田，近岸的水清澈透明，仿佛还能看到荷叶绿色的枝干，两年多了，冯瑗不由叹息，回到这里已经两年多了，时光过的真快。
　　
　　还不等冯瑗从叹息里醒过来，传来橙雁的笑声：“紫茜，你小心些，可别又像那年一样，从这里掉下去，到时可没有林将军来救你。”原来是紫茜又站在岸边，想去摘一朵近岸的荷花，橙雁不忘打趣她。
　　
　　紫茜也没搭理她，咬着下唇，拉住岸边柳树的树干，胳膊伸的长长的已经把花摘到了手上，等直起身来才白了橙雁一眼，把花送上给冯瑗：“殿下，这花开的真好。”
　　
　　冯瑗方才平静的心又被橙雁那句林将军搅乱了，那日初遇王茹月却也在这里，抬起头，没有王茹月，自然也没有林迦，只有偶有来往的宫女宦官见到自己时候的低头行礼，冯瑗凛一凛心神，对紫茜道：“好看。”
　　
　　旁边正好有小宦官路过，听到冯瑗这句话，忙对冯瑗道：“殿下喜欢荷花，何不让奴婢驾着小舟去采摘一束？那边的荷花才更美。”冯瑗还没说话，紫茜已经拍手了：“那好，你带我去吧。”
　　
　　橙雁咳嗽一声，紫茜这才想起冯瑗还没答应，不由抬头去望冯瑗，眼神里竟还有些祈求的意思，冯瑗知道紫茜心性活泼，只是收了宫规约束，不得到处去的，不忍拂了她的意思，点一点头，紫茜忙行一礼，就和等在一边的小宦官往小舟停泊的地方去了。
　　
　　等她走了，冯瑗依旧顺着太液池边慢慢的走，橙雁见到紫茜上了小舟，小宦官点一点浆，往荷花深处去了，笑着对冯瑗道：“殿下，紫茜心性活泼，也是遇到殿下，若是裘夫人，只怕又是一顿训了。”
　　
　　冯瑗微笑，突然传来一阵歌声，却是吴语唱的，冯瑗虽在江右数年，却只是会听，不大会说，等到回了宫，宫中又大都是讲洛京话，更是连听都听不出来了，细细听了许久，才听出来唱的是采莲曲，歌者的声音甜美，唱到鱼戏莲叶的时候，语调转而放柔，仿佛能看到鱼儿在水中调皮的游。
　　
　　冯瑗不由对橙雁笑道：“没想到这里竟能听到歌女在唱歌，想是她们就在附近练习，我们去瞧瞧罢。”橙雁的笑终于憋不住了：“殿下，你怎么连紫茜的声音都没听出来，唱歌的人是她。”
　　是吗？冯瑗微微一怔，没想到紫茜的歌声如此动听，只是平常她们不都是讲洛京话的，那怎么此时又用吴语唱起歌来？
　　
　　橙雁却仿佛听到冯瑗的心声，笑着说：“殿下，奴婢们都是江右人，会讲吴语是自然的。”那怎么？冯瑗只是看一眼橙雁，并没说话，橙雁垂下眼睛，声音里面有一丝落寞：“从进王府那天开始，就要学洛京话了，而不能继续讲吴语了。”
　　
　　冯瑗看她一眼，点一点头，十四哥哥让宫人尽讲洛京话，周围的宫殿，也大都仿洛京时候的皇宫，终究还是难忘故土，只可惜，洛京是再也回不去了。
　　
　　此时有小舟停靠的声音，紫茜怀里抱着一大捧荷花下了船，这些荷花大都只是含苞而已，花尖处一点红色，就像上好的胭脂，却越往莲蓬的地方颜色越浅，配上绿色的枝干，再加上紫茜穿的也是绿色裙子，冯瑗不由赞道：“好似一个荷花仙。”
　　
　　紫茜本来是满面笑容的，谁知冯瑗这样赞了句，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只是低头不说话，也许是水边的确凉爽许多，冯瑗心头的烦躁已经消失不见了，顺着太液池慢慢回去。
　　
　　冯瑗既然没有反对，冯睿就当她答应了，只是也没有贸然下诏，万一又像林迦一样，来个回绝了，那皇帝的面子就不知道往哪里搁了，自己嫁个妹妹，还要被臣子回绝，回绝一次也就罢了，还有回绝两次的。
　　
　　借着宴请北伐众臣的名义，冯睿请北伐归来的众人到太液池赏荷。
　　
　　太液池边，烟波亭上，摆上了几席宴席，冯睿高居上首，下面依次是祖华，林迦等人，陈昂也作陪，面对的是太液池上开的连绵不断的荷花，席上的菜品，除有江右风味外，还上了几道洛京的名菜。
　　
　　林迦知道今日祖华才是冯睿宴请的主客，看着荷花，心早就飞到了瑶光殿上，隔着水，还能隐约看到瑶光殿的飞檐，林迦的筷子都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心里痴痴的在想，这个时候，她在坐什么，此时已经近午了，她是在昼寝，还是在窗下梳妆。
　　
　　陈昂的位置是靠近林迦的，见他只夹了一筷莼菜，就在那里发呆，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看见的是瑶光殿，心里不由暗自好笑，扯一扯他的衣袖，小声的说：“既喜欢，何不对陛下求了她去？”
　　
　　林迦见心事被窥破，脸不由红了红，还好他在军中两年，晒黑了还没恢复，就算脸红了，也少有人看的出来，借着端起酒杯的空当对陈昂道：“你少来取笑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看眼冯睿，见他和祖华谈的很开心，林迦又叹气：“当日君子一言，今日就追悔莫及了。”说着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眼又看向瑶光殿的方向。
　　
　　陈昂见林迦还是如此，笑一笑也没说话，冯睿想把会稽公主许配给祖华的消息，还是有人猜到了，今日这席，只怕就要提这件事了，由眼前这个人去追悔莫及吧，陈昂夹了快鲥鱼，手不自觉的又摸到了腰上的香囊，你的陵墓，听说倒护的很好，你的妹妹也要出嫁了，你可以安心了。
　　
　　林迦的心绪不宁，连面前有歌女上来歌舞，唱的是江右常听到的采莲曲，歌女声音娇细，舞女舞姿翩跹，这所有的一切都入不了林迦的眼，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女子，恨不得和冯睿冲口说出，自己求尚会稽公主。
　　
　　歌舞已毕，上座的冯睿对祖华举一举杯，笑道：“祖将军为国操劳，到今日还没成家，实在是朕的疏忽。”祖华听到冯睿这样说，在座上欠身道：“北伐大业，功败垂成，臣怎敢称操劳。”
　　冯睿只不过说几句客气话罢了，笑着点一点头，继续道：“朕有一妹，封号会稽，欲。”话还没说完，林迦已经起身离座，单膝跪地：“臣，求尚会稽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林迦哥哥向前冲，啦啦啦，向前冲，是男人就要这样说，啦啦。




婚事

　　林迦这话说出来，冯睿的酒杯停在唇边一霎，然后缓缓放下，看着林迦：“卿可还记得当日在此地和朕所说的吗？”林迦一张脸，此时全都红了，怎么能不记得呢？三年前也是在此地，冯睿笑着对自己说，想把兰陵公主许嫁于他，自己一口回绝，托言不愿尚主。
　　
　　冯睿面上平静无波，只是紧紧的盯着林迦，缓缓的道：“卿可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个，林迦的头一点：“臣自然知道，但。”林迦吸一口气：“臣，还是求尚会稽公主。”
　　
　　见林迦不肯退缩，仍然固执己见，冯睿微微皱眉，看向席上众人，祖华此时是垂着头的，看不到他面上表情，不知是喜是忧，冯睿的眉头皱的更紧一些，看来祖华对这桩婚事，不过是可有可无之感，眼光随即来到陈昂身上，陈昂却是听到林迦说出那句话，心里就在暗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却不知陛下会怎么想。
　　
　　突然看见冯睿在看自己，陈昂忙端正坐好，借着宽大的袖子掩饰自己的笑意。席上一片安静，跪着的林迦额头开始有汗滴下来，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是极鲁莽的事情，但是怎么能看着冯瑗嫁给别人呢，此时开口，总好过诏书已下吧？
　　
　　冯睿挥挥袖子，开口正欲说话，林迦又害怕冯睿不理会自己，依旧把会稽公主嫁给祖华的话，再次大声重复：“臣，求尚会稽公主。”冯睿的嘴张了张，头有些疼，怎么这个林迦，真的让自己无话可说。
　　
　　陈昂见状，心里对林迦是有好气有好笑，这样让皇帝下不来台的举动，还真只有他能做的出，忙起身道：“陛下，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臣等身为外臣，不好再在宫里。”
　　
　　冯睿的袖子挥一挥，淡淡的说：“依你所奏，散了吧。”说着起身就走，经过林迦的时候，也没让他起身，只是瞪了他一眼。
　　
　　皇帝既然走了，林迦再跪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陈昂上前拉他一把：“好了，你快些起来吧，没见过像你这么鲁莽的，都这样做起来的，陛下他。”说着陈昂有些想笑，还是忍住了，拉住他的胳膊道：“你想尚公主，也要商量个法子，这样平白提出，实在是让陛下下不了台。”
　　
　　林迦看他一眼，手摸一摸脑袋，有些挫败的说：“不是你说的，让我求尚公主吗？”陈昂扑哧一声笑出来：“得，你自己鲁莽，还要怪我。”林迦听了他这话，没说什么，看见一边站着的祖华，上前行礼道：“祖将军，并不是在下。”
　　
　　祖华已经摆手：“林将军不必如此客气，今日你不说出，在下也不会。”说到这里，祖华的眼色转为黯淡，江右的风光，依旧这么美好，那个在满园春色里面，亲手递给自己一个荷包的女子，却已经嫁为人妇，当年那一句，我等你回来，终究成空。
　　
　　有宦官上前施礼：“三位，还请随了奴婢出去。”陈昂点头，三个人跟着宦官出去，出了烟波亭，顺着太液池一路走，走到当日遇到冯瑗的地方，林迦的心又飘了起来，那日就是在这里遇到的冯瑗，她当时的举动，没有半点不合乎宫中的礼仪，可是为什么，那些兰陵公主做来自己厌烦无比的举动，她做了来，就这样的顺眼呢？
　　
　　陈昂却是没有他们两人这么多的心事，看见池上停着一艘彩船，上面已经掌了灯，看起来灯火辉煌，还有宫人碰着食盒，驾着小舟送上去，陈昂笑着问宦官：“那船上却是谁在宴客？”
　　
　　宦官恭敬答道：“那里是皇后在宴请家人，谢十二郎今日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来朝见皇后。”说着宦官看眼祖华：“会稽公主也在坐陪。”听到会稽公主这四个字，林迦又努力的往船上看，希望能从窗边偶尔掠过的人影那里，辨认出冯瑗的影子来。
　　
　　祖华听到谢十二郎带着妻子前来，心口某个地方，好像疼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望向船的位置，阿蕴，你还好吗？你可还记得我？
　　
　　祖华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把那个已经刻在自己心口的名字念出来，就像有什么感应一样，船的地方走出来一对男女，宦官恭敬的把他们扶上小舟，往岸边驶来，祖华的心狂跳起来，顾不得宦官连连催促他们快些出去，只是盯着小舟上的男女看。
　　
　　小舟离岸越来越近了，舟上的男女也看的越来越清晰了，那名男子，生的温文尔雅，或许是来朝见皇后的缘故，身上的服饰鲜明。而那名女子，当年少女的发式，此时已经挽成了妇人的梳妆，额前垂下的刘海，已经全都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当日的笑语又重新在祖华的耳边响起：“阿蕴，让我看看你的额头吧？”
　　
　　当日少女的娇笑还是那么清晰：“给你看是成的，却不知道我们成亲之后，你会不会厌烦？”今日，她的发已经挽上，却是为了另一个人，祖华在心底深深叹息。
　　
　　小舟已经靠岸，恰好停在他们三个的旁边，宦官恭敬的扶下周如蕴，谢十二郎看见他们一行，同在朝中为官，谢十二郎急忙上前行礼，眼神不由往祖华看去，笑着道：“恭喜祖将军了。”
　　
　　祖华的眼神，从他们夫妻上了岸，就再也没离开过周如蕴身上，见她低垂着头，头上凤钗的珠链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点点小巧的下巴，是很标准的遇到陌生人时候的样子，祖华的心里再呐喊，你连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也不愿意吗？
　　
　　听见谢十二郎这句话，忙笑道：“在下无甚可喜的，倒是谢大夫上月完婚，在下当日不在建康，还不曾恭贺过。”谢十二郎忙笑称不敢，听着他们几人在那里谈笑风生，互相应酬，周如蕴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微微的疼，她的手，紧紧抓住心口的衣服，只要他再早回来一个月，只要一个月就好，那样的话，就算被建康人笑一辈子，她也要毁约。
　　
　　见她紧紧抓住心口的衣服，谢十二郎忙对她道：“是不是还不舒服？”周如蕴抬头对谢十二郎一笑，示意自己没事，谢十二郎拱手对祖华道：“内子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告辞了。”说着就在宦官的带领下从另一边走了。
　　
　　周如蕴抬头之时，眼对上了祖华的眼，祖华已经不忍再看，见他们告辞，也笑着回应，一行人继续往外面走，陈昂似无意中道：“谢十二郎对他的夫人，真是软款温柔。”祖华听的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到底是她的丈夫对她好一些呢还是她的丈夫对她坏一些自己心里舒服些呢，这个问题，祖华不知道，想来也没多少人知道。
　　
　　陈昂说完，拍一拍林迦的肩：“你这傻小子，等到娶了公主，可也要这样对她。”林迦抬头呵呵一笑：“这是自然。”
　　
　　冯瑗历来是不喜欢参加宫中宴会的，她性子喜静，这样热闹的场面实在是懒于应酬，看了会席上的歌舞，又推开窗看看窗外的风光，转头看着正在笑意宴宴的和谢皇后往来酬答的周如蕴，心里不由叹息，却自己也不知道叹息什么？
　　
　　周如蕴见冯瑗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笑着对谢皇后道：“妾当日在闺中时，曾见过会稽公主一面，当日对公主多有得罪，还望公主海涵。”说着在座位上轻轻欠身，以表歉意。
　　
　　冯瑗只是笑一笑，当年之事，她已不愿意再提了，看向谢十二郎，冯瑗突然想起，王小姐当年就是嫁于他的，此时他的脸上，一副和周如蕴恩爱无比的样子，看来早已记不得被自己休弃的结发妻子了。
　　
　　冯瑗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当日王小姐被休弃，虽说是王胜安造的孽，但这位十二郎，难道一点反抗的意愿都没有吗？还是世家子弟，自然有世家子弟的考虑？娶来的妻子不过是世家之间的需要，并不是自己的意思，冯瑗想到这里，垂下眼帘，此时看来，冯睿他们愿意在给自己挑驸马的时候，问问自己的意思，已经是对自己极好了。
　　
　　谢十二郎喝了一杯酒，对谢皇后道：“六姐，听的陛下有意把会稽公主下降于祖华将军？”谢皇后白自己弟弟一眼，有些嗔怪的道：“你一个男子家，偏生知道这么多事情，只是有意，没成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呢。”
　　
　　冯瑗的眼睛，是一直盯着周如蕴的，见她听到祖华的名字的时候，脸上依旧平静无波，连头上高髻上簪的凤钗都没动一下，冯瑗心里此时不由有些生气，却不知道气从何来？周如蕴不记得祖华了，这对自己来说不正是件好事吗？
　　
　　周如蕴突然抚住心口，谢十二郎早就看见了，忙放下酒杯，关心的对她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说着抬头对谢皇后解释：“六姐，如蕴她受过惊吓，有时候心口会疼。”听到他在众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周如蕴咬一咬唇，抬脚狠狠踩了他一脚，谢十二郎忍住疼。
　　
　　谢皇后只是哦了一声，对他道：“既如此，就传御医来看看？”周如蕴急忙摇头：“妾这是小毛病，只要躺躺就好。”
　　
　　谢皇后嗯了一声，对谢十二郎道：“既如此，你们就先退下。”谢十二郎扶起周如蕴，行礼退下，他们快出去的时候，谢皇后似乎无意的说了一句：“心病难治。”
　　
　　周如蕴顿一顿，随即出去了，谢皇后看着冯瑗，招手让她过来，冯瑗起身来到她身边，谢皇后看着她，淡淡的说：“我觉得，祖华，并不是个很好的人选。”冯瑗一愣，怎么会这样？
　　
　　谢皇后轻轻叹气，看着冯瑗：“皇家女儿，何等尊贵，怎能要心中有别的女子的男人？”冯瑗听了这话，心里感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到了谢皇后的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祖华和周妹妹真抢戏啊，觉得我真是棒打鸳鸯，继续忏悔，支持我家小林，握拳呐喊。




第 53 章

　　谢皇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把她扶起来，笑着说：“我们的会稽公主，生的姿容无双，出身尊贵无比，自然要找到足以匹配上你的男子。”冯瑗听到谢皇后对自己的赞叹，脸不由红了，那日以后，冯瑗觉得和谢皇后之间，更加亲近，想到她对自己婚事的操心，即便是母后活着，想来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吧？
　　她低头之时，谢皇后见她发上露出一点银光，原来她戴了一只银簪，却用假发盖住了，轻易并不能看出来。谢皇后细一思量，长叹一声，却没说出来，冯瑗这是给杨氏带的孝，杨氏因病而死已经半年了，死讯是上个月传回来的，当时冯瑗知道后，并没有任何反应，原来她还是记得的，用这种方式表达哀思，再看冯瑗身上的衣服，也是暗色为主，衣上少有纹饰，谢皇后更加明白了。
　　此时有小舟靠上船的声音，接着有宦官进来，垂手回报谢十二郎夫妻已经出宫了，谢皇后微点一点头，对冯瑗道：“我们也走吧。”在旁伺候的宦官看见了，急忙出去招呼开船，听着传来的浆声，冯瑗掀开窗上的帘子，瑶光殿近在眼前了，林迦的身影突然在岸上一晃，随即就消失了，冯瑗放开帘子，跟随谢皇后下船。
　　上了岸，谢皇后又和冯瑗说了几句话，就上了鸾轿离开，冯瑗带着从人送过皇后，回殿歇息。
　　拿掉头上沉重的首饰，那只银簪却没有换下，另加了一只玉簪把发牢牢束住，换掉身上的衣服，洗掉脸上的妆饰，冯瑗一身轻便的坐在窗下，依旧拿出针线做起来，紫茜方才就有话想告诉冯瑗，此时得空，咬了咬唇，终于开口说：“殿下，方才陛下的宴席散了，奴婢却听说。”
　　冯瑗抬头，十四哥哥宴请祖华是知道的，方才谢皇后的话还在自己耳边，想到这，冯瑗不由停下针线，若宴会之上十四哥哥对祖华说了欲把自己嫁给他的话，谢皇后的反对不过也是白说。
　　紫茜见冯瑗停下针线，索性走近一些：“殿下，方才我在那边听烟波亭侍宴的小宦官说，宴会上林迦将军当场向陛下求尚殿下，陛下很是恼怒，拂袖而去。”这，怎么会是这样，纵然是冯瑗镇静，也被惊到了，林迦，竟然是林迦向十四哥哥提出娶自己？
　　可是他当日说过的话怎么办？不肯尚主，难道今日就生生把说过的话打碎吗？紫茜见她呆在那里，小声叫了几声殿下，橙雁进来，手里还捧着个食盒，看见紫茜这样，笑道：“紫茜，就你话多，殿下劳累了这一日，闲下来做做针线罢了，你还拉着殿下说话。”
　　说着橙雁走近冯瑗身边，躬身行礼：“殿下，这是皇后方才赐下的几味点心，说殿下在席上用的并不多，就当做宵夜一般。”
　　说着把食盒放到旁边几上，揭开盖子，冯瑗看一眼，见是自己素日爱吃的清蒸武昌鱼，跳丸炙，莼菜羹，有菜有肉有鱼，并不是一般的点心，冯瑗不由心生感激，橙雁忙拿筷夹了块鱼，舀了几个跳丸，紫茜打了一碗莼菜羹，都放在冯瑗面前。
　　冯瑗不过吃了块鱼，捡了两个跳丸，喝了几口羹，就吃饱了，吩咐她们收拾下去。紫茜端上一杯茶递给冯瑗，笑着道：“皇后和陛下对殿下如此爱护，想来也定会依了殿下的心思。”
　　橙雁看着小宫女们把东西收拾干净，把几上香炉里焚尽的香倒出去，重新焚上几把安神香，罩好罩子，端了进来，听见紫茜这句话，白了她一眼：“你倒比殿下还操心，难道是想随着殿下嫁出宫去，自己也好寻个人安生过一辈子。”
　　紫茜不由听的面红红的，扭身就要去掐橙雁，橙雁竖起一根手指，做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冯瑗，也许是安神的香效力实在太好，冯瑗已经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想要睡去。
　　紫茜忙停止打闹，上前小心的叫道：“殿下还请到床上安置。”冯瑗睁开眼，紫茜搀扶住了她，橙雁已经命小宫女上前把床帐铺好，换掉身上的衣服，穿上软缎做的寝衣，盖好被，紫茜她们放好帐幔，熄了灯退出去了。
　　冯瑗才睁开眼睛，方才并不困倦，只是不想再听她们的说话，装困而已。林迦，他今日的举动是出乎冯瑗所料的，在宴席上当场提出这样的要求，而原先还有说过那样的话，不知道十四哥哥会怎样对他呢？是勃然大怒还是别的什么？
　　欣然答应？冯瑗摇摇头，若真能欣然答应，也不会在席上拂袖离去了，冯瑗轻声叹气，自己和林迦不过数面之见，替他操心做什么？只是不想的话，那个影子总是千方百计浮现在自己心头，真是思也难，忘也难。
　　那日之后，冯睿只当替冯瑗择婿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并没有任何诏书来到瑶光殿，冯瑗也并不着急，身为公主，那些事情自是不必操心的。
　　兰陵公主的孩子已经满了月，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做月子那个月，在床上整整一个月，不能下地，还有无数的禁忌，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成日只是喝补品，这怎么能让兰陵公主受得了呢？
　　刚满了月，兰陵公主就抱着孩子进宫了，先去见了谢皇后，谢皇后见她生过孩子之后，身材虽微丰，却更添成熟的风韵，孩子也万分可爱，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就见兰陵公主一个劲的往外瞧，谢皇后不由掩口笑道：“你要去寻你十六姐姐，就快些去吧。”
　　只是，谢皇后把孩子抱紧一些：“这小外甥可要在我这里多待些时辰。”说着谢皇后眼里不由有丝落寞，自从太子受封以后，就常不在自己身边了，要去接受帝王的教育，怎能常在母亲身边自己虽知道这个道理，但事情临到头上，还是有些落寞，更何况，三月前两岁的小公主也夭折了。
　　这让本来只有两儿一女的谢皇后倍受打击，虽然小公主被冯睿追封为临海公主，也按年长公主的葬仪葬的，但是再多的哀荣也安慰不了那颗母亲的心，却还要尽自己皇后的职责，不敢常露戚容，此时看见粉团一样的孩子，谢皇后怎么不爱呢？
　　兰陵公主历来粗心，自然也没发现谢皇后的落寞，笑着起身道：“嫂嫂既然喜欢这孩子，就让他在这里多些时候，我去找十六姐姐去。”说着一阵风样的就要往外跑。
　　此时裘夫人正好进来，瞧见她的举动，咳嗽了一声，兰陵公主忙缩脚，把手搭在身边侍女的手上，弯身施礼道：“妾告退。”谢皇后见她前后动作不一致，也有些想笑，只是抱着孩子，对她点一点头，示意她下去。
　　兰陵公主转身，轻轻吐了下舌头，就听见有宫人进来：“皇后，会稽公主来了。”谢皇后说了句传，又对兰陵公主笑道：“你和你十六姐姐，确是心有灵犀。”
　　兰陵公主恭敬答是，看一眼裘夫人，她向谢皇后行礼后已经侍坐在旁了，见她面上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心里不由暗自腹诽，这样遵规守距，多不好玩啊。
　　此时冯瑗已经进来了，和兰陵公主不同，她先向谢皇后行礼，接着又向裘夫人行礼，裘夫人微微侧头，以作答拜。兰陵公主这下可不敢像方才裘夫人不在时那么无礼，先向冯瑗行礼，冯瑗不由有些奇怪，看见裘夫人，心里了然，也还了礼，两人这才坐在一旁说话。
　　说是说话，兰陵公主可觉得拘束的很多，裘夫人坐在一边，她的眼睛像随时都会往这边看，兰陵公主规矩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头微微侧向冯瑗所在的一边，断不敢像平时一样，和冯瑗手搭着肩的讲话，谢皇后看出兰陵公主的拘束，笑道：“裘夫人想来有话要和我说，你们先退下。”
　　说着把怀里抱着的孩子交给侍立在侧的奶娘，兰陵公主是巴不得这句的，忙起身行礼就和冯瑗退出。
　　出了昭阳殿，兰陵公主呼了一口气：“许久没见裘夫人了，她还是这样挑剔人。”冯瑗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的听着兰陵公主叽叽咕咕的在说做月子时候受的那些拘束，说完还摇头道：“早知做月子这样麻烦，我再也不肯生了。”
　　冯瑗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兰陵公主突然想起些什么，虽说冯瑗是姐姐，但始终是个没出嫁的公主，自己怎么能在她面前说这些，不由脸一红，笑着对她道：“十六姐姐，听说那日林迦向陛下求尚你，不知陛下答应了吗？”
　　这个？冯瑗的眼帘垂下去了，冯睿一直没提，冯瑗历来内敛，自然不会像兰陵公主一样去追问了。兰陵公主见了她的表情，拍了下栏杆：“我等会就去问陛下。”
　　冯瑗刚想阻止，就见前面来了一群人，走近些，原来是林夫人，看见冯瑗她们，不过是稍微行了一个礼，就继续往昭阳殿走了，冯瑗看她面上神色慌张，并不似平日一样泰然自若，心里不由奇怪，兰陵公主早就抓住一个小宦官：“说，林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小宦官行个礼：“奴婢也不知情，只是听说陛下要把林迦将军下狱，林夫人是来求皇后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看，发生了啥事了，皇家的礼仪真繁琐啊。




杀人

　　林迦，被下狱？冯瑗过了好久才把这些组合在一起，兰陵公主已经放开那个小宦官了，拉起冯瑗就要走：“姐姐，我们去问问陛下，看他怎么把林迦哥哥下狱了？”
　　
　　见兰陵公主又是这样冲动，冯瑗急忙叫住她：“妹妹，你这样冒失跑去，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这是去求情还是让林将军速死？”兰陵听到后面这句，又收住脚步，自己已经嫁人了，再这样跑去，冯睿一怒之下，真的下令把林迦杀了怎么办？
　　
　　人头砍下可是再不能接上的，兰陵回头看向冯瑗：“姐姐，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冯瑗想了笑着说：“我们先回去我那里，然后再遣人打听。”兰陵公主也觉得这还是个办法，和冯瑗一起回了瑶光殿，还没坐定，就唤过个侍女过来，吩咐她去昭阳殿设法打听打听。
　　
　　冯瑗此时已经坐下，见兰陵公主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冯瑗递给兰陵公主一杯茶：“好了，先喝口茶定定，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毛躁。”兰陵公主接过茶，一口喝干，把杯子随意一丢，拄着下巴问：“姐姐，你说陛下怎么会把林迦哥哥下狱呢？他可从战场上回来不久。”
　　
　　冯瑗吩咐橙雁把自己为孩子做的针线拿出来，叫过奶娘抱过孩子，在孩子身上比划着，听见兰陵公主这话，抬头白她一眼：“好了，你快来瞧瞧，我给做的衣服好不好？”兰陵公主上前看看，点头说：“姐姐做的针线，怎么会有不好的。只是”
　　
　　兰陵公主看向冯瑗：“等到林迦哥哥成了我姐夫，就再不能这样喊他了。”冯瑗听到兰陵公主这句话，脸不由有些发烧，抱住孩子，掩饰住自己脸色的发红，兰陵公主看见冯瑗如此的喜欢孩子，叹息养的说：“姐姐快些嫁给林迦哥哥吧，这样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冯瑗的脸此时红的就像天边的晚霞一样，抱住孩子的手不由紧了些，孩子有些不舒服，挣了两下，哇的一声哭出来，奶娘忙上前道：“殿下，小公子想来是饿了，还请给奴婢来喂一喂。”
　　
　　冯瑗把孩子递过去，脸上的红色是再也盖不住了，兰陵公主刚想打趣两句，又咽了下去，紫茜她们送上点心，姐妹俩还是像当初兰陵没出嫁一样，坐在窗前说着话，只是冯瑗表面上虽镇静，心里还是急得不得了，不像兰陵公主表现的那么焦躁，兰陵公主自坐下来以后，就不时往窗外看。
　　
　　兰陵公主做月子时候，有不少的人去瞧她，也听了不少的闲话，这时候拿出来和冯瑗说，冯瑗听了几句，突然听到这样一句：“听说谢家十二郎的妻子自从那日朝见过皇后之后，就身子一直不舒服，躺在床上，皇后遣御医出去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她是身子弱，好生养着就是。”
　　
　　周如蕴病了？乍听到这个消息，冯瑗有些吃惊，那日在宴会上看见她，还是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听说她病了数日呢？难怪前些日子听宫女说谢皇后遣御医出去谢家，原来是她病了。
　　
　　兰陵公主等了一会，等不到宫女回来，心也定下来些，见冯瑗在想什么，伸手出去拿了块点心放在嘴里，叹气的说：“不过这位谢十二郎的妻子，出身江右大家，竟然嫁给谢十二郎这样出过一位妻子的，心里不高兴也是肯定的，想来她的心病就是在这里。”
　　
　　冯瑗只是漫应着，周如蕴的心病不是谢十二郎出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嫁的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吧？
　　
　　一直到用过晚膳，还没见宫女回来，眼看着宫门下钥的时辰快到了，兰陵公主越发着急了，出嫁的公主在宫里过夜，传出去总是不好，可是没打听出来一个准信，兰陵公主回府只怕心也是不安的。
　　
　　冯瑗见都快要掌灯了，怎么那个侍女还没回来，正准备命人再去，就见那个侍女急匆匆的进来了，她想是跑的有些急了，额上还带有汗珠，正预备施礼，兰陵公主已经喝道：“快别行礼了，究竟林迦将军是怎么被陛下下令下狱的？”
　　
　　侍女喘定了气，才开口说：“殿下，林迦将军是因为义愤而杀人，才被陛下下令下狱的。”杀人？兰陵公主反而镇定了，只要杀的不是皇亲国戚，普通的平民的话，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大事的，兰陵公主想到这里，不由哼道：“杀了什么样的人，还值得下狱？”
　　
　　侍女偏头想一想：“听说姓王，叫什么王什么安，不过是个没官职的平人，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发这么大火。”王什么安？冯瑗不由皱眉问道：“是不是王胜安？”侍女连连点头：“确是这个名字，殿下怎么知道？”
　　
　　冯瑗的眉皱的更紧了，林迦杀王胜安，这两个生活并没有交集的人，怎么会被另一个人杀了，除非，冯瑗越想越不对，渐渐想到自己身上来，兰陵公主已经吩咐奶娘抱起孩子，又吩咐侍从预备回去，对冯瑗道：“姐姐，我就不去辞别嫂嫂了，由你代我说一声。”
　　
　　冯瑗应了，兰陵公主这才带着从人离开瑶光殿。冯瑗坐回自己的位置，心里越发翻江倒海起来，索性起身对紫茜她们道：“还是随我去去昭阳殿。”
　　
　　此时已经掌灯，道路两边，都有点点羊角灯，冯瑗带着从人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在想，前面有一群人过来，脚步匆匆，想来是趁着宫门还没关出宫的，冯瑗还当是林夫人，站住脚步预备问候她几句。
　　
　　等到来人到了自己面前，才发现是王茹月，她的装束依旧与众不同，前面打着灯笼的宫女发现冯瑗，已经弯腰行礼，王茹月见了冯瑗，除在公开场合，私下都是当冯瑗是空气，冯瑗也当她现在还是这样，正欲越过她而去。
　　
　　谁知王茹月今日却和往日不同，在冯瑗经过自己的时候竟然停下，讥讽的声音出口：“会稽公主真是个美人啊，人在宫中，还能让人为你杀人。”冯瑗听到这句，停下脚步，看向王茹月，王茹月见冯瑗看她，下巴抬的更高，冯瑗冷笑出声：“谢四夫人，请别忘了宫规。”
　　
　　你，王茹月不由竖起眉毛看向冯瑗，冯瑗目光平静的看向她：“想来是姑母逝去的太早，才让谢四夫人不懂宫规。”说着拂袖离去，王茹月愣在那里，这话却是明明骂自己没有教养了，欲要骂几句出气，却是身份终是有别，打着灯笼的宫女见王茹月愣在那里不走路了，小声提醒：“夫人，宫门快要关了。”
　　
　　王茹月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催什么催，难道我不知道吗？”话虽这样说，脚步却还是匆匆往外走。
　　
　　冯瑗到了昭阳殿，宫人通传了，才踏进殿里，就听到谢皇后的声音：“今日昭阳殿可是格外热闹，四嫂嫂才走，十六妹妹又来了。”冯瑗这才看见谢皇后依在榻上，用手支着下巴，脚边还有个小宫女替她捶着腿，显得十分疲惫。
　　
　　冯瑗笑着上前：“嫂嫂，妹妹却是来替十八妹妹说一声，她已经出宫了，并没有到嫂嫂面前辞别。”谢皇后嗯了一声，挥手命小宫女下去，直起身子，冯瑗就势坐到榻边的地毯上。
　　
　　谢皇后看着冯瑗，冯瑗本就美貌，宫灯是黄色的轻纱，让灯光显得十分的柔和，透在冯瑗身上，更显得她脸型柔和，庄重的宛若九天仙女下凡一样，谢皇后不由叹气，今日说了一天的应酬话了：“阿瑗，你告诉做嫂嫂的，和林将军的交情到了哪步，竟让他为你拔剑杀人？”
　　
　　冯瑗一惊，脖子几乎僵住，半天才看向谢皇后：“嫂嫂，我。”谢皇后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榻上自己身边坐下：“当日宴会之上，陛下听的林将军要求尚你，还只当他是喝多了酒，说的胡话，但是前几日的事情一出，看来倒不是胡话了，只是你从回宫到现在，极少出宫，就算和林将军，也不过是当日太液池边，他救过你的侍女，现在怎么会？”
　　
　　冯瑗的脸又红起来了，这些事情，却要怎么说呢？只是林迦怎么会前几日就杀了王胜安？谢皇后叹一口气，把前几日的事情简略的说了说。
　　
　　林迦那日在宴会上说出求尚公主的话，冯睿拂袖离去，此后几日就闷闷不乐，陈昂既是他的好友，自然要为他分忧，拉着他去酒肆走走，不料刚进了酒肆就听到有人在那里吹牛。
　　
　　“别看我现在落魄，可是当日也是有妻有妾，而且。”说着那人呵呵一笑，别人见他说到一半就不说，自然追问，那人手指头往上面一翘：“我的妾，可是今日的会稽公主，她落难之时。”
　　那人不用说就是王胜安了，陈昂听了这话，心里暗道不妙，忙要拉着林迦走开，林迦甩开他的手，上前就对王胜安道：“姓王的，当日我的话，你可听进去没有？”
　　
　　王胜安今日是喝的醉醺醺的，听见林迦的话，酒醒了一半，但是看看周围还等着他说下去的人群，嘴又硬了，对林迦说：“你既然知道我姓王，就知道我是王大将军的侄子，你要求娶的，不过是我玩剩下的。”
　　
　　林迦哪还耐的住，一拳打在王胜安眼睛上，王胜安的眼睛立时就被他打肿了，人也被打到了地上，王胜安躺到了地上，嘴里还在那里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我还要说，会稽公主不过是我的逃妾而已。”
　　
　　林迦青筋暴凸，拔出剑来，陈昂刚喊出一句：“林兄不可。”就见一阵血花飘起，林迦的剑已经刺到了王胜安的喉头上。
　　
　　他们打闹起来的时候，众人不过看热闹罢了，等到有血花飘起，才有人喊出一句：“不好，出人命了。”林迦把剑在王胜安衣服上擦一擦，看一看周围的人，面色阴郁的对他们道：“我的剑竟然杀了这样一个人，实在是污了我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男人打架就是杀来杀去的，叹息。




第 55 章

　　酒肆老板是一直在算账的，等到冲突起来，看见是那个日日来吹牛蹭别人酒喝的人被人教训，也没出来，教训教训他也好，等到看见血花飘起，有倒地的声音，再听到有人喊出人命的话，这下才有些急了。
　　
　　见林迦说完这话，就举步要走，围观的人群许是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竟让开了一条道，这酒肆老板开店那么多年，还是能察言观色的，看出林迦和陈昂都是世家子弟，要他们真走了，这人命落在自家身上，可是不好的。
　　
　　忙追上去拱手道：“这位公子，小可虽觉得这人也该杀，公子杀了他，小可也没什么话可说的，只是还请公子站一站，等衙门里的人来过了，过了官面，公子到时要走，就由公子了。”林迦要走，并不是惧祸的打算，王胜安这样的人，并没放在他心上，听到酒肆老板这句话，点头道：“既如此，我就在这里等候。”
　　
　　说着用腿从旁边拉过一条凳子出来，大马金刀的坐下，陈昂见状，本预备陪他在这里等候，又一想还是先去帮他打点一下，嘱咐了林迦几句就先走了。
　　
　　围观的人一看林迦这样的气度，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还道：“这样的泼皮，定是吹牛大话的，他还说他是王大将军的侄子，真是王家的人，怎会落魄到天天在酒肆里蹭酒喝。”这话一说出来，就有人点头：“就是就是，我还请他喝过二十文的酒，他今日还吹牛说公主曾是他的妾，想公主是何等尊贵之人，和他之间不过云泥之别，也真是想的出。”
　　
　　林迦坐在那里，听他们议论罢了，并没出声说话，不一时衙役到了，问过林迦的身份，反不敢让他去衙门，却是那具尸首又摆在那里，林迦看出他们的徘徊，主动开口道：“我随你们走遭也没关系，你们总要交差。”
　　
　　他肯这样说，衙役们自然听从，恭恭敬敬的让他在前面先走，到了县衙，裘郁雨已经高升而去，县令一看是林迦，忙从座上下来，说了几句就送他出门，林迦正要离去，就见一辆车停在县衙门口，有哭声从上面传来，县令愣了一下，自语道：“尸亲来了，将军可否要去见见？”
　　
　　尸亲，林迦一愣，想是王胜安的妹妹了，那个被谢家出了的王小姐，摇头道：“不需见了，只是要断多少烧埋银子，到时到我府上领就是了。”县令连连称是：“那人当街侮辱公主，是众人都听见看见的，这样的人，别说将军忍不住，下官也十分的唾弃，将军还肯出烧埋银子，实在是他家的福气。”
　　
　　县令在那里没口子的奉承林迦，刚下车的王小姐正好听到，想起方才去认尸时候，衙役们不过是敷衍而已，现在到了县衙，自家倒像成了理亏的一方，想到这里，越发悲了起来，自家哥哥虽然说不中用，却也是个男子，还仗着他顶门户，现在他也没了，到时自己一个孤女，可要依靠谁去，哭的越发伤心。
　　
　　县令听见了，皱眉唤过个衙役，让他去让王小姐哭小声些，这里依旧恭送了林迦出去。王小姐见到这样情形，恨得银牙都咬碎了，自己兄妹虽被王司空逐出了王家，但怎么说也是琅琊王氏的人，和大将军府素来有往来，这些人竟把自己当普通平人一般，实在可恨。
　　
　　领了尸体，知县断了一百贯的烧埋钱，王小姐就回家办丧事了，人人都当这事就这样了了，谁知过了几日，就有人上奏，称林迦身为将军，怎能一言不合，就殴死平人，实在不把律法放在眼里，冯睿正在生林迦的气，这才把林迦下了狱。
　　
　　谢皇后讲完，冯瑗心里仔细思量，从谢皇后话里听出来，冯睿不过是生气，想来林迦在狱里吃几日的苦头也就被放出来了，想到这里，心定了一些，还是开口对谢皇后道：“嫂嫂，可要记得提醒十四哥哥，让他稍吃些苦头就好。”
　　
　　说完这几句，冯瑗觉得自己怎么能为一个男人求情，脸不由红了起来，谢皇后见她小女儿态毕露，不由奇怪了，冯瑗历来内敛，除非必要，从不多说话，这倒是裘夫人最赞赏的，称公主就要有这样的气度，泰山崩于前而不言，此时竟然开口为林迦求情，谢皇后直起一支手臂，撑住身子，笑道：“十六妹妹，我倒想问问你，林迦将军不过救了你的侍女，难道是你的侍女托你来求情的？”
　　
　　冯瑗此时的脸，那红直逼宫灯里放着的红烛，听见谢皇后问，踌躇一会才声音细如蚊蝇的道：“其实，当日若不是林迦将军，我也逃不出金家。”
　　
　　谢皇后听了这句，哦了一声，却没有追问下去，当日虽是建康县令上表，称公主诣县，细一想起来，照了后来金家所供述的，没有人的帮助，逃出金家近乎不可能的，金家所在的地方，离建康城可还有百来里。
　　
　　想到这里，谢皇后坐起身子，拉起冯瑗的手笑道：“原来当日就有救美一事，难怪林迦将军会在宴上求尚公主，想来也是情根深种了。”听到谢皇后打趣自己，冯瑗越发害羞了，她低着头只是弄着衣上的带子。
　　
　　谢皇后见她这样，反不忍心再打趣她了，笑着道：“好了，你且放心回去，林迦的事，定不会让他多吃苦头的。”冯瑗得了这句，心里定了，想起方才碰见王茹月，不由问道：“嫂嫂，我方才来这里时，却遇到了谢四夫人，却不知她？”
　　
　　谢皇后听到冯瑗提起王茹月，不由厌恶的皱一皱眉，自己这位嫂嫂，太把王家的人当一回事了，全忘了王胜安的作为，方才求见自己，竟是要为她那位已被王司空逐出王家的族弟伸冤来的，称林迦这等目中无人，实在罪不可赦。
　　
　　冯瑗见谢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随即就见谢皇后眉头舒展开，安慰自己道：“十六妹妹你且放心，王家还有王司空做主，王大将军可是远在荆州，鞭长莫及，况且”
　　
　　谢皇后顿一顿：“当街侮辱皇族，仅这一点就能死无葬身之地了，四嫂真是越活年纪越活回去了，别的事也罢了，怎能由着一个被逐出王家的人侮辱你而还要为他出头。”冯瑗听到这里，心全都定下来了，还是说出一句：“都是因为我。”
　　
　　谢皇后握一握她的手：“说什么傻话呢？难道就任由旁人侮辱你而我们袖手旁观？”冯瑗羞涩的一笑，谢皇后恨道：“当日那几个侍卫也是，竟被王大将军的名头吓到了，私闯公主车驾是何等的大罪，不管是谁，都是该死。”
　　
　　冯瑗这才明白那日自己车驾被拦的事情谢皇后他们知道了，难怪前些日子，听宫女们议论说有侍卫被处置了，原来是这回事。
　　
　　姑嫂两人又说了几句，冯瑗见谢皇后已经有些困倦，告退出来。夜已经很深了，回头望着依旧灯火通明的昭阳殿，有皇权作为后盾，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自己原先的一些想法，实在是可笑极了。
　　
　　或许是冯睿的怒气没消，林迦并没有像大家想的一样，很快被冯睿下诏释放，不过也没有人再上表称要快速处置林迦了，毕竟，王胜安可是当众侮辱皇族，就算他确是王大将军的侄子，可是看着王司空并不出来为他言语的份上，众人自然也能分清远近。
　　
　　兰陵公主在第二日又进宫来，听冯瑗说林迦不过下狱几日，是冯睿对他的小施惩戒，兰陵公主也就耐下心来，不嚷嚷着去找冯睿求情了。
　　
　　两人逗弄了一下孩子，又说了会闲话，兰陵公主起身出门，冯瑗在后送她，刚走出殿门口，就见前面远远来了一群人，领头的竟然是周如蕴，她今日的打扮极其素净，不过是桃髻素衣，面上脂粉未施，看来是去见皇后的，冯瑗一愣，素面去见皇后，这是不合宫规的。
　　
　　周如蕴看见冯瑗她们，只是微微欠身，就继续往前走了，兰陵公主在旁道：“原来传言是真的？”
　　
　　传言，什么传言？冯瑗回头去看兰陵公主，兰陵公主拉一拉她的袖子：“姐姐，昨日不是说她病在床上吗？原来她病了几日，就要下堂求去，称自己病体支离，不堪为高门大户之配，姐姐你想，谢周两家，都是世家，怎肯答应？”
　　
　　下堂求去，这是冯瑗没想到的，世家女儿，受到的教育，是不会主动求去的，况且谢十二郎并不是那样不堪的人，难道是为了祖华？所以愿收世人的嘲笑，也要下堂求去？
　　
　　兰陵公主道：“定是嫂嫂见她这样，传入宫中替他们开解的，可是姐姐你瞧她的打扮。”那样打扮，撇去所有纹饰，没有任何首饰，只用素衣桃髻示人，这是把自己当下堂妇一样的打扮了，冯瑗不由叹息，想来周如蕴已经下了决心了，那个初见时，如火一般耀眼的红衣女子永不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兰陵公主真是八卦啊，其实周小姐我是预备写她一辈子郁郁而终，可是被人强烈反对，只好让她爆发一下了，不过这也符合她的个性，那个如火一般耀眼的红衣女子，是不甘心就这样郁郁一生的。




伤逝

　　昭阳殿内，谢皇后看着周如蕴这样的打扮，皱了眉，裘夫人的眉头皱的比谢皇后还紧：“谢十二夫人，这样打扮，分明是置宫规于不顾？”
　　
　　周如蕴行礼如仪，她的动作依旧符合一个世家女子的规范，只是抬起头的时候，谢皇后看见她的面色一片死灰，谢皇后不由有些心惊，周如蕴已经开口道：“裘夫人，宫规如何，我很清楚。”
　　
　　裘夫人听见周如蕴这句话，眉越发皱的紧了，谢皇后已经道：“裘夫人，想来十二弟妹还有话和我说，你先退下。”等裘夫人退了下去，谢皇后才对周如蕴道：“十二弟妹，今日我不以皇后的身份，而以十二郎出嫁姐姐的身份问你一句，世家女儿的婚姻，本就由不得自己，十二弟妹当日行礼之时，并没有出言反对，何苦要到木以成舟，才何苦执意行此事？”
　　
　　周如蕴对谢皇后再拜下去：“妾知道皇后仁慈，然妾此心已决。”谢皇后见她依旧不松口，坐直身体看向她：“十二弟妹可是为了那个人，十二弟妹若未嫁之时，要退婚，虽会被人耻笑，也不会到如此这般不可收拾地步，十二弟妹当日不做此事，今日方行，难道不嫌太晚？”
　　
　　谢皇后这话里面，已经有些责怪了，周如蕴听到提起那人，不由想起当年回洛京的路上，那时虽带有家人侍从，却还是遇到了胡人，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被杀，有胡人抓住了自己，闻到了他身上肮脏的味道，粗劣的手，看见那只手就要往自己的脸上摸去，周如蕴惊叫出声，然侍卫在的远，竟一时无法施救。
　　
　　一个少年如天神一般下凡，一刀就把那个胡人杀死，血溅了自己一脸一身，然而当时的自己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看着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他不似自己的兄弟们一样，喜欢傅粉簪花，面色是黝黑的，手里的刀是锋利的。有些像侍卫，但身上那种从容之态，却是侍卫没有的。等到战斗结束，他才去拜见自己的父亲。
　　
　　他的声音还在自己耳边回荡：“侄子祖华见过周世伯。”声音洪亮，并不似自己曾见过的洛京其他的世家男子一样，永远都是那么软绵绵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路同行，一路上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没有那么多的回避，在到建康的前一天，自己送了他一个荷包，祖家也是世家，这桩婚事周家一定会答应的，况且又有救命之恩，两个人的心里想法都是一样的。
　　
　　只是到了建康，什么都变了，面对祖家的提亲，自己父亲的模糊不答应再到后来祖华的上战场，接受谢家的求婚，等待两年，无可推脱之后的出嫁。
　　
　　周如蕴深深叹气，直视谢皇后：“皇后所言，确是如此，妾当日没有下了决心，以致酿成今日的窘境，妾无以为报他当日的深情，只有。”
　　
　　谢皇后听到她的第一句话，还当她已经反省，不再坚持求去，等到听到最后一句，又看到她手里银光一闪，她的长发也披了下来，周如蕴的手里多了一股金簪，簪子的头竟被磨的锋利，周如蕴手只不过一翻，那簪子就插到了喉咙上，那没说完的话也说完了：“以死相报。”
　　
　　这一变故让殿内守着的人都惊呼起来，谢皇后高声命人传御医，自己疾步走近周如蕴的身边，周如蕴虽然簪一插到喉咙上，血涌了出来，人倒了下去，那血流到了她的素衣上，就如当日那件绣满牡丹花的衣衫，红的耀眼，此时还没有断气，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谢皇后：“皇后，妾知道，当日就该一死明志，不过一点想见他的念头，才苟活至今，今日这样，也算得其所。”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喘不过气来。
　　
　　谢皇后握住了她的手，早知道她性子这么烈，方才的话就该说的和缓些，柔声的道：“别说话，等会御医就来了，到时你好了之后，你要下堂求去也好，别的也好，都由得你。”
　　
　　周如蕴的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唇边却弯起了一丝笑容，看起来美的诡异：“不中用的，我不是那种以死要挟的人。”御医已经宣到，谢皇后侧过身子，御医上前看了看，摇头道：“皇后，这簪上却涂了毒药，此时早已运遍周身，药石已然无力了。”
　　
　　谢皇后低头去看，周如蕴眼角的泪已经没有了，她的脸色开始慢慢的转青，这正是中毒的表现，周如蕴却感觉不到疼痛，朦胧之中，仿佛又看到了当日祖华往自己这边走来，她闭上眼睛：“祖华。”这是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惊恐的叫声响起，这声叫声却是发自冯瑗的嘴里，她方才见宫女惊慌跑来，说周如蕴竟在皇后跟前以死明志，匆忙赶到昭阳殿，却见到这样一幕，躺在地上的周如蕴，乌黑的长发披散身下，喉头上的血流到了衣服上，染红了那件衣服，此时脸色已经发青的周如蕴脸上却是一种安心的笑容，不由惊叫起来。
　　
　　谢皇后转身看见是她，有些愤怒的对宫女道：“谁让会稽公主来的，受到惊吓了怎么办？”宫女们急忙上前把冯瑗请出去了，冯瑗跨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皇后华美的裙裾拖在地毯上，配上素衣的周如蕴，那副景象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回到瑶光殿，紫茜她们早就知道消息，熬好了安神的药，冯瑗刚一进殿，她们就端上了药，橙雁嘴里还抱怨道：“也不知哪个没眼色的，怎么能把这样的事情告诉殿下，殿下何等的金枝玉叶，怎能见那些场面？”
　　
　　冯瑗喝下安神的汤药，宽去外袍，在榻上躺下，听到橙雁这一句话，心里不由苦笑，当日从洛京一路往建康来，比这更惨烈的场面又不是没见过，她惊叫，只是惊叫周如蕴竟这等刚烈，不为瓦全，宁为玉碎，当日听的她嫁了人对她的那些想法，看来是自己错了。
　　
　　只是，冯瑗想起祖华，也不知周如蕴的死，在他心里会是什么想法，是一声叹息还是永世难忘？
　　
　　瑶光殿虽殿阁深深，从半开着的殿门那里看去，却能看到太液池边人来人往，如果细细的去听，还能听到努力压抑却压不住的哭声，周如蕴竟在皇后面前自尽，这对所有人都是个震动，而周父顾不得伤心，第一件事就是上表请罪，自己的女儿竟然做下这等事情，惊扰了皇后，为臣子的，虽万死也不能辞。
　　
　　周父的请罪表一上，冯睿命人拿去给谢皇后看，谢皇后打开表，细细看去，孽女如蕴，再不忍往下看了，她已经死了，那个生前对她宠爱万端的父亲，上表请罪的第一句话就是孽女，轻轻丢下表，谢皇后叹道：“人死不能复生，再请罪又如何呢？去回禀陛下，此事就这么了了吧。”
　　
　　送表过来的宦官轻声应是，退了出去，谢皇后坐到窗前，心中的感慨不过化为了一声叹息。
　　有人轻轻坐到了谢皇后身边，谢皇后回身去看，是冯睿，他脸上的神色也很奇怪，谢皇后忙要起身行礼，冯睿止住她：“阿敏，情之一事，所为何来？”
　　
　　谢皇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冯睿为何这么问？冯睿没有得到回答，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另一份奏章，有些苦涩的开口：“今日祖华上表，称北伐大业不能中断，要返回北方。朕。”
　　
　　谢皇后眨眨眼睛：“你答应了？”冯睿长叹：“我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祖华这一去，祖家。”冯睿沉吟一下：“算是完了。”说着冯睿看向谢皇后：“阿敏，故此朕才问你，情之一事，所为何来？”
　　
　　谢皇后没有回答，而是依到了丈夫的肩头：“阿睿，我不知道。”冯睿拢一拢妻子的肩：“罢了，都不知道，我，”说到这里，冯睿像下了莫大的决心：“已经下诏林迦尚主。”
　　
　　这么快？谢皇后的头抬起来，冯睿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林迦能为了十六妹妹义愤杀人，难保他不会学着周如蕴，把自己给杀了，到时候阿敏的昭阳殿，只怕会被眼泪淹了。”听到这话，谢皇后有些想笑，起身道：“既如此，妾要替十六妹妹预备嫁妆了。”
　　
　　林迦尚主的诏书一发，自然也就是他从狱里被释放的时候，来接林迦的是陈昂，陈昂笑嘻嘻的打了他的肩一下：“你这小子，是因祸得福。”
　　
　　林迦手一摊：“拿来。”陈昂一愣：“什么拿来。”林迦已经从他袖子里拿出个荷包来，从里面拿出几串钱递给送自己出来的狱卒：“多谢这些日子的照顾。”狱卒接过，连连称谢：“谢过驸马。”捧着钱就进去了。
　　
　　陈昂看着自己瘪下去的荷包，愁眉苦脸的说：“早知道不来接你，这下又破财了。”说着打打林迦的胸脯：“好了，等到公主下降，你可要用公主的嫁妆来赔。”林迦翻身上马：“好小气。”
　　
　　两人一路并马而行，恰好遇到一队车马出城，陈昂叹道：“你出来了，祖华又要走了。”祖华要走了？林迦奇怪的看向陈昂，陈昂甩着马鞭：“因为我的表妹。”陈昂的表妹，周家的千金，林迦听的一头雾水。
　　
　　一个小兵从队伍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来到林迦的马前：“林将军，祖将军说，衣甲在身，不好过来见礼，这里有点小小心意，却是恭贺林将军得以尚主的大喜。”
　　
　　林迦往哪边望去，见祖华果然是全身衣甲，见自己望这边看，在马上一抱拳，林迦抱拳还礼，车马就往另一边去了，陈昂在旁看见，叹道：“不过来也好，否则徒惹伤心。”林迦回头正预备问问，陈昂一拍他的马头：“好了，快些回家去吧，林伯母已经等了许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唾弃我自己，怎么会这么狗血啊啊啊啊，虽然这个想法，很早前就有，周如蕴的结局，其实到现在，已经是设想里的第三版了。不过每一版她都是炮灰，顶锅盖爬下。




出降

　　冯瑗盛装坐在瑶光殿里，接受一批又一批人的恭贺，她面带温和的笑容，对来恭贺的人说着合适的话，接受着合适的礼物，再回赐回去合适的礼物，看着前来恭贺的人也是如此，说着同样的话，连笑容的弧度都是弯成一样的，冯瑗心头突然浮起另一张笑脸来，那是林迦的笑脸，绝不是这样符合宫廷礼仪的笑，而是心里充满喜悦的笑。
　　
　　想到林迦，冯瑗脸上笑容也变的甜美了些，不过也只有一霎。好不容易接受完恭贺，起身换衣服，紫茜边替冯瑗拿下头上的首饰边笑道：“殿下对这桩婚事也很高兴，方才殿下脸上的笑，有一瞬和别的时候不一样。”
　　
　　冯瑗愣了一下，橙雁已经白紫茜一眼：“你胡说什么，殿下这样的出身，配谁都能配的上了。”冯瑗依旧含笑听着她们两个的话，这么多年，她已经很习惯了。
　　
　　有清脆的笑声响起，接着冯瑗在镜子里看见兰陵公主的身影出现，她也没转身，兰陵公主蹑手蹑脚的上前，冯瑗在她快走到自己身后的时候才转身笑着说：“都孩子的娘了，还这么孩子气？”
　　
　　兰陵公主见冯瑗早发现了，顺势就坐在她旁边，撒娇的说：“我这不是想逗姐姐吗？”冯瑗此时已经换好衣服，头上的高髻已经散开，只用一只玳瑁簪挽住了头发，玳瑁簪虽长，也无法把冯瑗的头发全都挽上去，多余的头发就披撒在了肩上，身上只穿了软缎做的里衣，外面披了件绛紫色的外袍，这样懒懒的装束，却半点也不损冯瑗的美貌。
　　
　　兰陵公主看了笑道：“难怪此时建康城中，都在传说林迦一怒为红颜，姐姐这样的美貌，就算身为女子的我，也生不出半点嫉妒心的。”紫茜端上一盘水果，橙雁送上茶来，冯瑗手里拿着并州刀，在给一个桃子削皮，听见兰陵公主这话，抬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兰陵公主从她手里拿过一块桃子放进嘴里，笑着把现在建康新的闲话告诉冯瑗，林迦尚主的诏书颁布后不久，建康城里初时传的林迦鲁莽的话，顿时变成了林迦敢作敢当了，兰陵公主讲完，从紫茜手里接过手巾擦手，笑着对冯瑗道：“姐姐你瞧，这世间的事就是如此，才不过两三日，这同一件事就传成不一样了。”
　　
　　冯瑗笑着点头，心头却浮起那日周如蕴当场死在昭阳殿，却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或许，抱了必死决心的周如蕴，是不在乎自己死后被人议论成什么样子的吧？
　　
　　兰陵公主说完闲话，皱眉说：“好奇怪，姐姐的婚礼怎么会安排在明年三月？当日我出降之日，却是在诏书颁下的三个月后。姐姐这才拖到八个月之后去了。”
　　
　　冯瑗暗自算了下，明年三月，那时自己对母亲的孝期也满了，当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若冯睿真的把婚期安排在自己的孝期之内，自己虽不敢违背，心里还是会有不舒服的感觉的，当日听到婚期在明年三月，恰好满了孝之后两月，冯瑗只当是巧合，今日被兰陵公主一语点破，想来是谢皇后特意安排的，不由心存感激。
　　
　　笑着对兰陵公主道：“时辰不利，往后排一排也是常有的事情。”兰陵公主点头，冯瑗不见兰陵公主的孩子被抱进来，插开话道：“怎么不见外甥？”
　　
　　兰陵公主笑嘻嘻的说：“今日想歇在瑶光殿，就没带他进来，我和驸马也说过了，不许让人来催我。”看着兰陵公主说话时候的神情，冯瑗点一点她的额头：“瞧你这个样子，驸马在家里，定是被你欺负的。”
　　
　　兰陵公主听到这话，脸上有些发红，冯瑗见到一向大方的兰陵公主竟然面红，不由愣住，正要详细问问，兰陵公主想起有些话不能为外人道之，笑道：“姐姐日后不欺负林迦哥哥就好。”
　　
　　冯瑗听到这个，不由微低下头，面上也有点点发红，姐妹俩说说笑笑，用过晚膳，这才歇下。
　　日子飞逝，更何况准备婚礼是件繁复的事情，兰陵公主觉得很漫长的八个月，在冯瑗看来，不过是一霎时间就过去了，冯瑗下降的日子早就择好了，是三月初八。
　　
　　从二月底开始，冯瑗的忙碌就加倍了，虽然只需要试首饰，试衣服等，但是动不动坐在那里就是几个时辰，由那些嬷嬷在自己身上折腾，是个人都受不住，冯瑗喜静还好一些，从来都是乖乖的任她们摆布。
　　
　　嬷嬷们见了，不由都赞冯瑗有耐性，当年兰陵公主出降的时候，让她试首饰，试衣服，可是件很难的事情，往往只坐了一刻就嚷着坐不住了，最后是找了个身材和她相近的宫女代替的。
　　
　　三月初七那日的夜里，冯瑗整晚都没睡，先是沐浴，再是换礼服，把少女的发式梳成了出嫁女子的发式，看着镜子里的少女一点点变化，冯瑗心里不由想起早已不在的母后，母后生前，最喜欢说的就是该怎么给她们姐妹寻一个好的驸马了，冯瑗的手在广袖下握紧，三姐的墓已经长满青草了，那个曾和三姐有婚约的男子，听说还是单身一人，母后在长安的陵墓，自己此生是再没有机会去面前拜祭了。
　　
　　母后，你若有灵，定会为女儿欢喜的，玄衣勳裳，高髻之上插满了十六支簪子，冯瑗被紫茜她们扶起来，在镜子里再次看着自己的装束，日后自己就再不是未嫁公主，而是别人家的妇人了。
　　出了瑶光殿，还要前去昭阳殿接受皇后的训导，这本是为人母的事情，然冯瑗就算母后还活着，也不可能接受她的训导了，只有由谢皇后代替了。
　　
　　谢皇后是早就等待在昭阳殿了，她今日是全套的皇后礼服，金钗十二树，耳边明月珰，翟衣上的水苍玉，端庄的坐在那里，宫里的妃子们依次而坐。
　　
　　冯瑗在郑赵两位尚仪的搀扶下跪了下去，行三跪九叩礼，上座的谢皇后头轻轻一点，幅度轻的看不出来，说的话不过是些套话，听完，冯瑗起身行再拜礼，谢皇后这才起身，上前拉住她的手，眼里全是慈爱：“十六妹妹今日出降，需要记得，这皇宫就是你的娘家，千万别生分了才好。”
　　
　　冯瑗听到这话，眼里有水汽氤氲，出嫁之日落泪却是不吉利的，只是微微点头而已。
　　时辰到了，驸马也来行亲迎礼，夫妻双双又给冯睿和谢皇后行礼，这才上车，出宫，往公主府驶去，从皇宫到公主府的路上，侍卫衣甲鲜明，站立两旁，冯瑗坐在车里，心头开始怦怦的跳，方才林迦进来的时候，不停的行礼下跪，连他的相貌都没有看清，也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只能透过车上的纱窗，影影绰绰能看到在车边骑马的男子，身子挺的笔直，别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时车子停下，原来是公主府到了，有乐声传来，车帘被掀开，郑尚仪伸手过来搀冯瑗下车，出了车子，满地都是跪下行礼的人，今日的新驸马也不例外，冯瑗咬了咬红唇，婚礼上新郎全家都要给新娘行礼的，也只有公主的婚礼了，照例传免。
　　
　　这才从大开的中门进去，剩下的就和别的婚礼没有什么两样了，等到行完合卺礼，冯瑗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眼睛晶晶亮的林迦。
　　
　　林迦也是一身玄衣勳裳，发束金冠，或许是这些礼仪实在太过繁杂，他的发已经有些乱了，只有那双眸子，还是那么的亮。
　　冯瑗不由有些想笑，开口说话：“今日让驸马行礼，委屈驸马了。”驸马，林迦被这个称呼弄的有些吃惊，随即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驸马，会稽公主的驸马，这个名头比兰陵公主的驸马好听多了。
　　
　　林迦呵呵一笑，用手抓了抓了头：“你也累了一天了，快些安置吧。”这话一说出口，林迦就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急色，一张黑脸顿时变成了红脸，冯瑗也觉得有些好笑，不由一晒，她笑起来的时候，林迦越发觉得她动人了，示意侍女上前替她把外面的礼服宽掉，头上的首饰摘掉，侍女依言而行，接着退下，关上门。
　　
　　房里只剩下冯瑗和林迦两人了，宫灯也被灭的只剩下床前悬挂的两盏，林迦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冯瑗此时也越来越羞涩了，嬷嬷们虽然告诉过自己，但，想起从洛京到建康那一路上的遭遇，冯瑗觉得心开始纠在一起，疼了起来，她伸手握住了前面的衣襟。
　　
　　林迦看到她的举动，坐到她身边来：“小圆，不，殿下，你怎么了，害怕吗？”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的冯瑗听到林迦的话，心里又放松了，她抬头看着林迦，微微摇头：“不，不害怕的，只是。”
　　
　　林迦握住了她的手：“殿下，你从洛京到建康这一路上，必定吃了很多苦头，我只恨我自己不能去代替你。”林迦的手又暖又大，冯瑗的心更加的安定了，小圆，那个许久没被人唤起的名字，当日只当是耻辱的名字，为什么林迦唤来，自己会感到很甜蜜呢？
　　
　　冯瑗慢慢的靠在了林迦胸前：“不是我，但是我只恨自己不能去救她，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林迦把她搂紧一些：“我知道，当我在战场上听到一些事的时候，我只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冯瑗的泪一滴滴流下来，林迦用大拇指替她擦着泪，似发誓一样的说道：“那样的噩梦你不会再经历了。”慢慢的，嘴代替了他的手指，一个个轻柔的吻落到了冯瑗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写不出H的某人爬下，想到快要完结，某只还有点惆怅。
为母亲守孝三年，是武则天改的，之前为母亲守孝都是一年，所以这里用了一年。




新婚

　　他的手触到冯瑗脸上的时候，冯瑗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当嘴代替了手指的时候，冯瑗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林迦仿佛感觉到她心里的慌乱，握住她的手，把她搂的更紧一些，并没有说话，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了。
　　衣襟被拉开，冯瑗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林迦的手抚上了她的肩膀，一直闭着眼睛的冯瑗猛然睁开了眼睛，林迦停住动作，看向她：“怎么，你害怕吗？”
　　冯瑗大口的喘着气，心里此时浮上的，不是方才努力回想的嬷嬷们的教导，而是。冯瑗不敢再去想，从洛京到建康的一路上，那种随时担惊受怕，害怕下一个被拉出去的就是自己，害怕听到衣襟被撕开的声音以及女子无助的叫声，冯瑗觉得自己无法再想，她双手紧紧抱住身子，不敢再想。
　　林迦看见冯瑗这样的表情，这样的举动他见的并不少，但大军从胡人手里救下被掳去的女子的时候，有很多女子只要男子一近身，就会露出她现在这样的神情，惊恐不安。
　　算一算年龄，洛京城破的时候，冯瑗才十三岁，又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就算没被糟蹋，这一路上看到的也不少了，亏的她竟挣扎着活下来。
　　林迦重新把她轻轻的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冯瑗的颤抖终于慢慢的停止了，林迦等她完全平静下来，才把她放平，盖好被子：“睡吧，我在这里。”冯瑗感觉到一阵安心，只是想起嬷嬷们的话，她睁开眼睛看向林迦：“驸马可会恼怒？”
　　林迦不由失笑：“殿下怎么说这些？殿下是公主，我怎么会恼怒。”说着林迦也在她身边躺下，想起一件事，对冯瑗笑道：“殿下日后可能叫我林郎？”冯瑗的眼睫毛扑闪两下，林郎，这是她的情郎。
　　冯瑗的脸上不由又有些红了，裹紧被子，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她面上泛起的红晕，点头时候那种娇羞样子。方才抱着她时，她的身子是软的，脸是光滑的，肩上的皮肤摸上去比最上等的缎子还要滑溜，林迦回想着这些，某个地方又不受控制的抬起头来，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渴，可能是方才喝的合卺酒有些辣。
　　翻身下床，用杯倒了杯茶喝，茶是凉的，也正好浇熄了他心中的火焰。林迦正预备重新回去，转身时就看见冯瑗只穿着里衣站在他身后，白色软缎做的里衣，腰身虽然是宽大的，只有胸前能看到起伏，但林迦还是感到刚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熊熊燃烧起来了。
　　他转身预备重新倒杯茶，冯瑗的声音已经响起：“林郎，你是渴了吗？那茶凉了。”叫出林郎的时候，冯瑗还有些羞涩，接着就伸出手接过林迦手里的杯子，当冯瑗的手指碰到林迦手的时候，细腻柔滑的触感又让林迦想起方才摸到她肩膀时候的感觉了，这下喉咙干的更厉害了。
　　林迦握住冯瑗的手，止住她欲叫侍女进来伺候的动作，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把她拥入胸前，林迦身上的味道又一次劈头盖脸的充满了冯瑗的鼻子，她抬头想说什么，林迦的唇已经落到了她的唇上，惊恐，慌乱，种种情绪之间还有一点点的欣喜，被冯瑗拉起的帐子又重新被拉下，宫灯里的烛爆响了灯花。
　　钦天监选的日子果然很好，新房的窗外面，是正圆的月亮。
　　冯瑗虽是公主，新婚的第二日也要随着新任驸马回林府重新见过林母，这是第二天大早冯瑗醒过来的时候，脑海里面竟然浮起的第一个念头，身边的林迦应是起身了吧？
　　冯瑗边掀起帐子边想，等在帐子外面的是紫茜橙雁带着宫女在等候，看见冯瑗掀开帐子，她们齐齐行下礼去：“恭贺殿下，贺喜殿下。”冯瑗的脸不由浮上一层羞涩，也没等叫起，紫茜她们就起身扶冯瑗下床，伺候她梳洗，小宫女们上来换掉了床上的东西，看着她们面上半点神色都不动的去换那些东西，冯瑗的脸就更红了，那上面可还留着……。
　　紫茜还是像往常一样替冯瑗梳着头，橙雁拿来新的里衣，伺候着冯瑗换上，对冯瑗笑道：“殿下今日的容色，比昨日更美，难怪当日奴婢在家乡的时候，常听老人说，新娘子第二日才是最美时候，如一朵花刚经过露珠。”
　　冯瑗听的脸越发烧了起来，感觉到头皮被轻轻的扯到疼了一下，刚想让紫茜小心一些，郑尚仪的声音就响起：“橙雁，乡间的笑谈怎能传入殿下耳里？”橙雁吐吐舌头，没有说话。
　　郑尚仪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郑尚仪像往常一样对冯瑗行礼下去，起身才道：“殿下，这是补气血的补药，还请殿下先用了。”说着递给冯瑗，橙雁忙命旁边的小宫女端来漱口水，伺候冯瑗漱过，一口喝干，然后又漱了漱，郑尚仪这才退下。
　　冯瑗穿戴整齐，方才一直不好意思问出的话终于问了出来：“驸马呢？他去了哪里？”橙雁还没回答，紫茜扑哧一声笑出来，橙雁白紫茜一眼，笑着道：“殿下，驸马他今日一早起来，让奴婢们别吵醒你，就去后面练剑去了。”
　　听到紫茜的笑声，冯瑗不由觉得平日听惯的笑声今日听起来怎么这么的刺耳，紫茜可是被林迦救过的，万一有什么别的想法？冯瑗不由暗自骂自己，怎能有这样嫉妒的念头，更何况，紫茜只是侍女。
　　摇一摇头，冯瑗起身道：“去请驸马来共用早膳。”早有小宫女答应着出去了，冯瑗这才走到外面，热腾腾的早膳是早就摆在食案上了，食案分了两份，一份是冯瑗爱吃的，另一份？
　　冯瑗看一眼郑尚仪，郑尚仪已经答道：“殿下，这是妾问过林府的管家，吩咐厨下做的驸马爱吃的。”冯瑗不由点头，林迦已经大踏步走进来，他额上还有汗珠，紫茜急忙递上手巾，林迦接过手巾，擦擦额上的汗，走近冯瑗身边道：“殿下早。”
　　当着众人，冯瑗自然不好称呼他为林郎，只是起身道：“驸马早。”林迦在她身边坐下，拿了一个抛饼，就吃了起来，看他吃的香甜，冯瑗不由想起一个典故，举案齐眉，原来能和自己举案齐眉的男子就是他。
　　林迦大口的在吃，转身见冯瑗只是在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动都没动，不由欠身拿起她面前摆放的一碗鲜羊奶酥：“殿下也吃。”冯瑗瞧见他嘴角有一点饼屑，伸手出去却不是去接碗，而是替他拿掉唇边的饼屑。
　　这才伸手去接那碗酥，手刚要撤下去，就被林迦重新握住，放在自己唇边吻了一下，当着满屋子的侍女，冯瑗不由有些脸红，拿下手没有说话，心底有一种叫甜蜜的东西漫了上来。
　　郑尚仪看见，眼里露出笑意，皇后看来可以放心了。
　　用过膳，上了早就预备好的车，依旧是林迦骑马，冯瑗乘车前往林府，一路上，冯瑗看着自己的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打扮的不妥当的，不知道林夫人在自己成为她的儿媳之后，对自己究竟会怎样，冯瑗只觉得路程太短，自己想的太多，还不等想出个什么来，车就停了下来，车帘被掀起，林迦的手伸了进来，冯瑗抬头，遇上的是林迦温柔的眸子，冯瑗的胡思乱想顿时全都不在了，把手搭在他手上，随即下车。
　　冯瑗的脚才刚落到地上，林府门口守着的人全都跪了下去，恭迎公主驾到，冯瑗一眼看见在最前面行礼的是林夫人，亲自上前把她扶起，林夫人今日看起来十分高兴，却还碍于礼仪，对冯瑗连称不敢。
　　林迦的父亲早就去世了，冯瑗携了林夫人的手，林夫人虽连称不敢，今日自己却是家姑，也随着冯瑗从大开的中门那里进了林府，林迦跟在后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林家族人。
　　到了正堂，公主驸马高坐堂上，先接受了众人的行礼，林夫人虽然也要行礼，还是被冯瑗再次传免。之后才是家礼，行礼的人换了个，林夫人高坐上首，看冯瑗夫妻拜了下去，又送上早就预备好的礼物，林夫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剩下的林家族人，能接受冯瑗行礼的人也不多，大都在冯瑗行礼下去的时候侧身不受，等到这些繁琐的礼节完了。
　　林迦才出去陪人喝酒去了，林夫人握住冯瑗的手越看越爱，初做新妇，冯瑗不由有些害羞，林夫人瞧着她，笑道：“当年我曾和你母后说过，称有个公主就给我家儿子做媳妇，谁料当日一语成真，今日公主真做了林家媳妇。”
　　冯瑗听到林夫人提起母后，眼里有些酸涩，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笑道：“夫人若喜欢，就喊我一声阿瑗，也是做媳妇的道理。”林夫人握紧她的手，一脸慈爱的道：“既如此，你何不唤我一声阿母？”
　　阿母，自洛京城破，冯瑗从没想过自己又能重唤阿母，看向林夫人的眼又有些湿润，那声阿母却含了些撒娇，就软软的依进了林夫人的怀里，林夫人抱住她，却叹息道：“可怜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为了群众的呼声，我纠结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写出这段洞房戏了，写洞房尊难啊，咳咳，冯瑗在逃亡路上并没有被那啥，只是看见过别人被那啥，所以心理上会排斥，可怜的我们小林，折腾了许久啊。




甜

　　这像母亲一样温暖的怀抱让冯瑗瞬时有眼泪出来，不过也只有一瞬，她就直起身子道：“阿瑗有了阿母，怎么会可怜呢？”林夫人的笑意越发深了，替冯瑗理一理鬓边的头发，婆媳二人说了几句，就有侍女进来请她们出去赴宴。
　　
　　冯瑗站起身来，林夫人也起身，替冯瑗重新理一理衣服，紫茜她们也过来帮冯瑗整衣，林夫人替冯瑗理一理衣带，再细细看一看冯瑗，觉得冯瑗的仪态在自己眼里都是完美无缺了，这才握着她的手出去。
　　
　　刚走出去，冯瑗就想看看在侍女里面寻一下竹儿菊儿，特别是菊儿那小丫头，若不是她，自己此时只怕已成一缕幽魂。
　　
　　室内的侍女们，却没有她们，冯瑗怕看错，又细细看了，还是没有，虽跟着林夫人出去了，还是迟疑了一下，林夫人感觉到她的迟疑，又见她的眼睛往侍女们身上扫去，停下脚步问道：“阿瑗是在寻谁呢？”冯瑗看着林夫人，还有周围那些侍女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林夫人眉轻轻一皱，随即又舒展开：“阿瑗是在寻竹儿菊儿她们？”冯瑗点头，林夫人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她们两个，去年就寻到了家人，迦儿给了她们一笔钱，由家人领回去了。”
　　
　　领回去了，冯瑗的手指不由缩紧，当初菊儿对自己说的话可还在耳边，家里的父亲会打她，因为没吃的，才卖了她们。或许是感受到了冯瑗的手指在自己手里缩紧，林夫人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笑道：“我常遣人去瞧她们的，说过的还好，你若真想她们，等到过些日子，遣人去接来住几日也好。”
　　
　　冯瑗笑着点头：“阿母待阿瑗真好。”林夫人放开她的手：“说什么傻话，日后可都是一家人了。”原来此时已经到了宴会的地方，按制，林夫人是不能和冯瑗并行的，冯瑗前行，有人传报公主到，宴会早已摆设停当，所有的人都在那里等候，行礼，起身入座。
　　
　　新婚就是意味着一场接一场的宴会，要一直到三个月后，新人告庙之后，宴会才算结束，冯瑗和林迦也日日穿了礼服，赴不同的宴会，这日在兰陵公主举行的宴会上，冯瑗得到个消息，谢十二郎要再婚了，此次娶的，是裘家一个庶出的女儿。
　　
　　说话的人叹道：“周氏死了不过十个月罢了，这边就要再娶，谢十二郎的心性，实在也是。”冯瑗听到这个，想起当日周如蕴的死状，青的脸，黑的发，素的衣，唇边却是安然的笑容，此时那个她为之而死的男子已经重上了战场，而生命中的另一个男子，却又要迎娶新妇，若她有知，又有什么话说？
　　
　　冯瑗不忍再想，却见有人看自己，转头去看，是陈小姐，她此时做了妇人的打扮，端庄的坐在那里，冯瑗端起杯酒，对她隔空举一举，喝干。旁边已经有人笑道：“这算什么，男子家的心性，他出了王氏不过三个月，不就定下了周氏？”
　　
　　听到王氏被提起，席上顿时沉默，谁都知道王氏是因何被出的，冯瑗不由抬头去看说话的那个人，见不认识，兰陵公主是坐在冯瑗身边的，放下杯子，声音稍微大了点。席上又沉默一下，这才各自谈笑些别的。
　　
　　兰陵公主抽出帕子来点一点嘴角，却悄声对冯瑗道：“我听驸马说的，此时满建康城都在说，谢十二郎把王氏当成了外室，也不知谢家会不会管。”
　　
　　说完兰陵公主重又端庄坐好，举杯道：“今日本是贺会稽公主新婚的，来，再满一杯。”合席的人忙起身举杯，接着又是歌舞，舞娘的身姿曼妙，歌女的声音清脆甜美，这些贵妇人欣赏着歌舞，开始评论起来谁家的歌女歌的妙，舞娘舞的美。
　　
　　直到歌停舞歇，众人酒也用的差不多了，宴会也散了，各自告辞出去，男客那边的宴会还没有散，冯瑗这才和兰陵公主单独说几句话，兰陵公主一进到房里，就嚷道：“每次宴会都要头疼。”她的侍女忙过来替她解下头上的发髻，兰陵公主看着侍女取下的假发，对冯瑗叹道：“姐姐的头发怎么就那么好，梳高髻也不要假发，我现在不用假发就根本梳不上去了。”
　　
　　冯瑗也有些头疼，却还是撑着头笑道：“你有小公子了，自然操心许多。”兰陵公主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提到他，下个月就是他周岁呢，又有一场宴会摆在面前，这赴不完的宴会啊。”
　　冯瑗眼里的笑意更深一些，捶着她的肩道：“若三日没有宴会，你就该嚷着怎么空闲这么久了。”兰陵公主脸一红，还想说话，进来个侍女，先行了礼，才道：“林驸马身边的人来报，林驸马喝醉了，还请会稽公主出去瞧瞧。”
　　
　　冯瑗举步要走，兰陵公主送她出去，嘴里打趣道：“姐姐自从有了姐夫，就不疼我了。”冯瑗面上微微红了红，白她一眼：“我要多疼了你，妹夫该说我了。”兰陵公主嘻嘻一笑，也没再说什么。
　　
　　公主的车驾是早就等在门口的，冯瑗上了车，看见林迦半靠在车厢上，面色微红，闭着眼睛，想是已经睡着了，紫茜手里端着碗汤，跪坐在那里。听见冯瑗上车的声音，紫茜忙转身行礼，冯瑗见她在这里，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悦，从紫茜手里接过汤，示意她下去。
　　
　　紫茜刚下去，林迦就睁开眼，握住冯瑗的手，冯瑗这才知道方才他是装睡，心中方才的不悦有些散去，把那碗汤塞给他笑道：“既醒了，我就不伺候了。”林迦接过汤，一口喝干，碗顺手往地上一搁，伸手就把冯瑗抱在了怀里。这些日子，虽说他们夜里十分的亲密，但那是在夜里，在房里，而此时是在白天，在车上，冯瑗的脸不由红了红，咬住下唇就想把他推开。
　　
　　林迦还是紧紧抱住她，头靠在她肩上：“我抱你，难道你不许吗？”说到后面，话语里面竟然带了些撒娇，冯瑗心里一软，推他的手变成了环住他，林迦把头直起来，反而变成他揽住冯瑗的姿势，听着他的心跳，冯瑗不知是酒意涌上来了还是困意涌上了，打了个呵欠就想睡去。
　　
　　朦胧中听见林迦的声音：“方才那个侍女，遣嫁出去吧。”冯瑗的睡意此时全都不在了，原来林迦一直知道，直起身子，冯瑗不知怎么想的，冒出一句：“若驸马喜欢。”林迦的手，本是轻轻抚住她的手的，此时变了一下紧紧握住她，粗噶的冒出一句：“我只喜欢你。”
　　
　　这？林迦看着冯瑗有些发呆的面孔，重新把她搂入怀里，柔声的说：“阿瑗，我只喜欢你，我知道你是怕别人说皇家公主太过跋扈，可是，我只喜欢你，那些侍女，合适的就遣嫁了罢。”
　　
　　我只喜欢你，冯瑗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心里写下，身为公主，虽然知道驸马没有自己的允许，是不许纳妾的，但冯瑗终是读着女戒长大的，若对驸马管束太多，只怕会闹的夫妻不和美，她不似兰陵公主，生性恣意，做错事总有人护着，从八岁起，随着母后在昭阳殿内进进出出的日子，为奴后日日担惊受怕的生活，让她的性子越发内敛。
　　
　　就算嫁给林迦，驸马自然是以公主为尊，但冯瑗还是想做的更好些，听到林迦的这句，冯瑗唇角的笑越来越大，甜蜜是从心里漫出来的，渐渐到了她的脸上，这种甜蜜让本就美貌的冯瑗越发显得动人。
　　
　　林迦本是把她揽在怀里，靠在车厢上看着妻子，见到她脸上的笑容，林迦的唇轻轻颤了一下，把她搂的更紧，唇轻轻的覆上了她的唇，冯瑗此时情动，也忘了这是在车上，突然哐啷一声，好像踹到了什么东西，这个声音惊醒了冯瑗，她满脸通红的把林迦推开，林迦挫败的看一眼，原来冯瑗踹到的是方才那只碗。
　　
　　看见林迦挫败的模样，冯瑗掩口笑了，林迦把那只碗捡起来，放到桌子上，重新把冯瑗拉到怀里，这次就不会有什么东西碍事了吧？只是车已经停下，侍从的声音传来：“殿下，公主府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忏悔，本来这章就预备洒狗血的，但是一写甜就停不下来啊，我的女儿啊，终于在受虐那么久后，终于在谨小慎微那么久后，可以欢乐的哈皮的过下去了，呜呜呜，女儿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呜呜呜。
摸摸眼泪继续说，这个文就快完结了，等到最后的坏人受到惩治之后，俺就很哈皮的结文开新坑了。




旧识

　　公主府到了，林迦挫败的放开手，也没等侍从掀开车帘，就自己跳下了车，挥开想上前来扶冯瑗下车的侍女，对着车门张开了手。
　　
　　冯瑗的脸此时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她咬一咬下唇，要不要由林迦抱自己下去呢？看向等在车下，被林迦挡在身后的侍女们，冯瑗只觉得脸都要烧起来了，虽说夫妻之间，无不可为之事，但那总是背着人，这当着众人，由他抱下去，实在是。
　　
　　林迦见冯瑗久久没有下车，再往前走一步，冯瑗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的往后一退，林迦闷笑出声，伸手只是一拉，还在害羞的冯瑗就落到了他的怀里，接着冯瑗感到自己的身子腾空一下，有些眩晕，靠在林迦怀里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他的怀里好像很长时间，冯瑗不由用手锤着他的肩膀，林迦的嘴都咧到了耳根，这终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很想把冯瑗抱进府去，看着站着满地的侍从和侍卫，林迦叹气，只怕自己把她抱了进去，这个害羞的妻子更加害羞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到了地上。
　　
　　冯瑗在地上站住了，扫一眼见到站了满满的侍从和侍卫，冯瑗本来就红的脸，当看到在门口迎候自己的郑尚仪她们脸上带着那种想笑而又不敢笑出来的表情，头越发就要低到地上去了。 
　　林迦却一派气定神闲，把冯瑗从车上抱下来放好之后，双眼晶亮，郑尚仪她们带着侍从上前行礼，林迦点头以示还礼，伸手欲到后面握住冯瑗的手，冯瑗看都不看他，带头进去了。
　　
　　第二日，冯瑗召来郑尚仪，还没有开口，郑尚仪就笑道：“殿下可是要遣嫁紫茜她们？”冯瑗奇怪的看向郑尚仪，郑尚仪脸上的笑非常的符合宫规：“妾终日在内室，自然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况且，遣嫁去了几个侍女，也好让别的侍女断了些念头。”
　　
　　冯瑗的脸色变的有些不自然，低下头不去看郑尚仪：“尚仪会不会觉得我所为不符皇家女儿的大度？”郑尚仪的脸色都没变一下：“殿下说什么呢？身为皇家女儿，自然是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性做事的，旁人的说话，由它去吧，殿下难道还不明白这点？”
　　
　　冯瑗微微抬起头：“既如此，就由尚仪把她们遣嫁吧。”郑尚仪行礼退下，冯瑗又加了一句：“务必要挑好人家。”郑尚仪应是，在快要退出去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殿下和驸马琴瑟和鸣，皇后甚慰。”
　　
　　说完郑尚仪就退出去了，冯瑗听到这句话，猛然想起昨日，后知后觉的想起，只怕昨日公主府门口的那幕，早就传遍建康城了？想到这里，脸色又有些发红。
　　
　　“姐姐是在想什么呢，脸色一会红来红去的？”突来的声音打断了冯瑗的思绪，抬头去看，兰陵公主笑吟吟的站在门口，冯瑗也没起身：“怎么也不见她们通报一声？”
　　
　　兰陵公主走到冯瑗身边坐下：“我特意让她们不要通报的。”说着依到冯瑗腿上，抬头去看冯瑗：“若我到了姐姐这里，还要通报来通报去，那多生分？”冯瑗听她话里，有些撒娇的味道，替她抚着有些乱的头发：“你不是要操办小公子的宴会吗？怎么又跑来了？”
　　
　　兰陵公主打个呵欠：“这不就是在府里太累，才跑到你这里来的，再说。”兰陵公主哼了一声，就要转身睡去，嘴里还嘀咕道：“和他吵架了。”
　　
　　和他？冯瑗的眉轻轻一挑，伸手出去摇住兰陵公主：“怎么，和驸马吵架了？我们的兰陵公主就让着下驸马也不怎么。”兰陵直起身子，有些撒娇的叫道：“姐姐，我才是你妹妹，怎么你偏冲着外人说话？”
　　
　　冯瑗眼里的笑意更深：“我是帮理不帮亲。”兰陵公主挫败的重新靠到榻上：“嫂嫂也这样说。”冯瑗笑的更开心了，单纯而热情的兰陵公主，遇到宽厚的夏侯驸马，真是一双绝配，十四哥哥，别的不说，确是好哥哥。
　　
　　此时侍女进来，唇边却有藏不住的笑意还是照着规矩行礼如仪：“殿下，夏侯驸马求见。”不等冯瑗说话，兰陵公主已经嚷起来了：“把他赶出去，从宫里跟到这里。”侍女站在那里没动，只是看向冯瑗，冯瑗对她点头示意：“请夏侯驸马在厅里等候，我们随后就出来。”
　　
　　兰陵公主又要撒娇，冯瑗看着她，轻轻把她挽起：“好了，出去吧，人都到我府上负荆请罪了，难道还要赶出去不成？”兰陵公主的睫毛微微颤动，冯瑗又拉她一下，兰陵公主这才起身，和她出去了。
　　
　　和各府往来应酬，闲暇时去林府在林夫人膝下尽为子媳的义务，冯瑗婚后的生活变的恬静而美好，和林迦之间的感情也是突飞猛进，在八岁以后，冯瑗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安逸平顺了。
　　
　　建康城的流言是传的最快，还不到八月，冯瑗就听说谢十二郎的新婚妻子，带着从人去王小姐那里，打的一片稀烂不说，还划花了王小姐的脸，这话不过是被众位夫人当做笑谈，笑谢十二郎的裘氏夫人竟如此耐不住性子，也笑王氏自甘下贱，怎能甘为外室，需知她虽被谢家所出，却也是当年三媒六礼，迎进门的正室妻子。
　　
　　冯瑗端坐上方，看着那一张张脸上露出的讥讽，不由垂下眼帘，人情冷暖就是这样，想来王小姐初嫁到谢家的时候，那一张张脸在宴会上遇到王小姐的时候，都是满脸堆笑吧，若自己当日随着金小姐前来宴会上应酬，恐怕收到的不过是奚落罢了。
　　
　　晚间，冯瑗不由抱怨起应酬的不耐烦，林迦细细听完妻子的抱怨，笑着道：“我也不耐烦在建康和他们应酬来去，等去求一任外任，我们一起去外面好不好？”冯瑗听到要去外面，唇边露出笑意。林迦看见妻子的笑容，不由更抱紧些。
　　
　　九月，果然有诏书下来，驸马都尉林迦，着补吴兴太守，吴兴离建康有段路程，沿长江而下之后沿震泽到达，这让只在太液池坐过船的冯瑗兴奋不已。
　　高高兴兴收拾好了行李，林迦带着全家上任去了。
　　
　　坐在船上，看着和在太液池的船上迥然不同的风景，冯瑗觉得心情十分舒畅，田间的农人，赶着牛在吆喝，牧童骑在牛身上， 一摇一摆，好像快要睡去，冯瑗不由笑道：“林郎，总是要多出来走走，不然老在建康城里，实在闷的慌。”
　　
　　林迦却像有心事，听到她这样说，微笑一下，拍着船栏杆道：“当日祖将军就是在这里，发誓不收失地，绝不回江东，谁知竟成真了。”听到提起祖将军，冯瑗不由想起祖华，听说他还没有娶，想来是再不肯娶妻的了。
　　
　　林迦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杀风景，回头笑一笑，真要再说什么，就听到有人在船头嚷起来：“快些救人。”冯瑗不由皱眉，侍女早出去问了，回来行礼道：“殿下，是船头有人说看见岸上有人跳江，他们嚷着救人呢。”
　　冯瑗点点头，对侍女道：“救了上来，问问家在哪里，有什么难处，送他们回家罢。”侍女行礼退出，林迦握住她的手道：“阿瑗和别人就是不一样。”冯瑗淡淡一笑：“说起来，他们都是皇兄治下的子民。”
　　
　　船上救了个人这样的小事，自然不会被冯瑗记在心上，过了几日，要从长江进到震泽，需要换艘小一些的船进到震泽，到震泽后再换乘大船，冯瑗上岸换船，看到小一些的那号船里，船头有个青衣妇人在那里忙碌，妇人脚边还有个看来不超过四岁的孩子在玩耍。
　　
　　冯瑗不由皱眉，侍女早看见了，公主要上船的时候，竟然有不认识的人在船头，这怎么得了，上前就要去问，青衣妇人听到让她回避的话，惊恐的抱起孩子就要往船舱里走，她抬头的时候，冯瑗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只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忙命侍女把她叫转回来，侍女已经问清，这名女子就是那日救上来的人，对冯瑗道：“殿下，当日救上来之后，她却不肯说自己家在哪里，这漫漫长江，总不能把人又赶下船去，这才留她在船上，等到了吴兴，再做打算。”
　　
　　说话时候，妇人已经回转了，来到冯瑗面前，也不敢抬头，只是扑通一声跪下：“民妇不懂宫里规矩，没有回避殿下，实在是罪该万死。”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冯瑗，妇人说完，见孩子不行礼，一把把孩子的头按下来，妇人把孩子的头按下来的时候，不免看到一眼冯瑗，妇人惊呼道：“小圆。”
　　
　　小圆？冯瑗方才一直在细细看着妇人，而这声惊呼，也让她想起来了，这个妇人就是小兰，侍女已经喝道：“怎能喊殿下的名讳，还不快些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关心的小兰，终于再次出场，你们鄙视我吧，我实在太狗血了，而且还很那啥的又多加了和林迦的甜蜜戏。




鸿沟

　　小兰听到侍女的叱喝，忙行了一礼，起身抱住孩子就要走，冯瑗此时越发可以肯定了，这个妇人就是小兰，昔日在金家的时候，小兰的一张喜庆的圆脸，此时已经消瘦很多，眼角处有深深的皱纹，伸手抱住孩子的时候，那双手，竟似枯树皮一样，冯瑗不由叹息，小兰她，只大自己一岁。
　　
　　见小兰起身要走，冯瑗对侍女示意一下，让她上前接过小兰的孩子，然后退下去，侍女觉得很奇怪，但还是叫住小兰：“妇人，殿下有话问你。”说着上前接过孩子就退下去了。
　　
　　小兰被重新叫住，局促不安的站在那边，琅琊公主归来，自己的旧主金氏全家被杀这个消息，小兰已经知道了，只是想起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人不无恶意的笑着说：“小兰，你别以为那个小圆会是个念旧情的人，她既能下令诛杀金家全家，自然也不会忘记曾经见过她为奴的你。”
　　
　　薄情的丈夫一听到那人这样说的话，就把自己赶了出来，连自己生下的女儿也一起被赶了出来，走投无路的她这才投了江。
　　
　　想到这里，小兰扑通一声跪下去：“殿下，求你饶了我吧，你要杀了我没关系，我的女儿她还那么小，你不要杀了她。”
　　
　　正在想怎么开口和小兰说第一句话的冯瑗被小兰这话吓了一跳，见小兰跪在地上，只是磕头不止，开口说：“小兰，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你快些起来。”
　　
　　小兰这时候鼻涕眼泪已经哭的一脸了，磕头磕的砰砰直响，额头上肿起好大一个包，见她听不清自己的说话，冯瑗起身把她拉起来：“小兰，你快些起来，有什么话好好的说。”
　　
　　小兰还是哭个不停，看向冯瑗，又看向外面，能看到船头站着的侍卫，不由抖了一下，冯瑗从旁边放着的茶壶里倒了杯茶，又拿出一条帕子递给她：“喝口茶，再擦擦脸吧。”小兰见冯瑗的动作并不像要杀了自己，迟疑的接过茶，冯瑗的帕子是上好的紫色软罗，帕子一角绣了一只喜鹊，还能闻到帕子上传来的幽香。
　　
　　小兰这就不敢接了，喝了两口茶，预备用袖子擦一擦脸上的鼻涕眼泪，猛然想起面前不是金家的丫鬟小圆，而是已受册封的皇家公主，手就放在那里不敢动了。
　　
　　冯瑗见她这个举动，知道现在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往外面叫了声：“郑尚仪。”郑尚仪应声而入，移步上前到冯瑗面前行礼。冯瑗指着小兰对她说：“这是我的一位故人，还请把她带下去换了衣服，洗漱一下再带上来。”
　　
　　故人，看着小兰那畏缩的样子，郑尚仪眉毛轻轻一拧，和颜悦色的说：“请随我来吧。”
　　小兰到了这个时候，心有些定了下来，小圆在金家时候，是个很温和的人，难道成了公主就转了性子不成？对冯瑗又行一礼，这才随着郑尚仪出去。
　　
　　冯瑗坐在窗边，看着岸上景色，心里有些叹息，小兰，当年也是个活泼伶俐的姑娘，就因为对自己好了一点，就被金小姐遣嫁了，今日看起来，她过的并不好，自己当日怎么不去寻访寻访？而是由她去了呢？
　　
　　依金小姐的性子，能给小兰找什么好人家吗？冯瑗不由轻声叹息，身后有人握住她的肩膀：“阿瑗为何叹息？”冯瑗听出这是林迦的声音，往后靠了靠：“方才遇到一个故人，不由叹息，当日若不是林郎，今日的我又在何方呢？”
　　
　　林迦是听说冯瑗遇到了故人，这才过来的，听到这句话，知道冯瑗遇到的是金家的下人，不由握紧她的肩膀一些：“阿瑗要留着做我的妻子的，怎么会流落在别的地方呢？”这话冯瑗十分爱听，唇边不由露出笑容。
　　
　　郑尚仪的咳嗽声响起：“殿下，人已经带来了。”冯瑗推开林迦，起身看向小兰，小兰这时头发已经梳好，换了件好衣服，脸上的眼泪这些已经擦去，看起来比刚才好了很多，见冯瑗看她，忙依刚才郑尚仪教的，退后一步，跪地磕头：“民妇参见会稽公主。”
　　
　　说完就端正跪在那里，林迦笑一笑，起身出去，郑尚仪也出去了，诺大一个船舱，就剩下她们两个，冯瑗上前把小兰扶起来：“当日若不是你，我怎能活的下来？”听到提起当日，小兰的泪又有些要下来了，只是使劲眨眨眼睛，不让它落下来。
　　
　　冯瑗就状，把她挽到一边坐下，小兰怎么敢坐，只是侍立而已，看着小兰这么生分的动作，冯瑗不由叹气，一切都不同了，今日的自己，已经是云端上高高在上的公主，而小兰，终究只是为奴的人。
　　
　　轻轻摇一摇头，把那些思绪赶出脑海，冯瑗对她笑道：“方才你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谁说我要杀你？你我当年在金家两年有余，我难道是那么狠心的人？”
　　
　　小兰看一眼冯瑗的表情，喃喃的道：“是小玉说的，殿下要杀了当日金家的所有人，她也没办法，就逃到乡下，谁知道她竟然说谎。”说到后面，小兰也觉得自己实在太轻信别人了，好歹也问个清楚，就这样带着女儿投江，险些没了命。
　　
　　小玉，听到这个都快不在自己脑海里的名字，冯瑗皱一皱眉，小玉虽说也在一干人犯里面，但她逃了很久，主恶已处，她这样的，没有被人全力搜捕也是常事。想到小玉，冯瑗又想起另一个人来，金大爷的名字却一直没有见到，不知道他现在何方？
　　
　　难道是和小玉一起逃了，小玉有这么好心吗？冯瑗伸手出去安抚的拍打小兰：“好了，小玉是被抓的，但你怎么会被抓呢？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小兰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想小圆也是这样的人，但公主，和小圆是不一样的。”
　　
　　冯瑗的眼帘缓缓垂下，公主和小圆，的确是不一样，只是原先没人道破而已。
　　
　　尴尬的气氛在船舱里流动，小兰见状，想了想说：“殿下既然说从来没有说过杀奴婢的话，奴婢就带着孩子回去寻了她爹，好好过日子去。”
　　
　　寻了她爹？冯瑗灵光一闪：“小兰，你是不是被那个男人赶出来了？”小兰见问到自己的心事，低头不说话，冯瑗再细细看看，见她手上，竟有一些疤痕，拉开她的袖子一看，大大小小的疤痕还有很多。
　　
　　冯瑗的声音不由有些颤抖：“他，他还打你？”小兰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冯瑗还是能听出她话里的苦涩，在冯瑗看来，男人打妻子，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而小兰，还想着和孩子回去寻他，冯瑗实在有些想不通。
　　
　　她站起身：“小兰别怕，我命人送你回去，和他断离了吧，到时你想嫁谁就嫁谁。”小兰唇边的笑越发苦涩了：“殿下，民妇不是殿下，殿下能做的事情，民妇不能做。”
　　
　　冯瑗再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小兰不是自己，她只是这冥冥之中的一员，沉默了许久，冯瑗才笑着道：“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你，他家可有什么产业，还能让你吃饱饭吗？”小兰脸上的苦涩更重了，她看向冯瑗：“虽说有几亩地土，遇上丰年不过刚够嚼裹，荒年的话。”小兰再没有说下去。
　　
　　冯瑗抚上她的肩：“不要说了，我就送你三百亩地，一所宅子。”小兰被这个意外的好消息震惊住了，刚要站起来给冯瑗磕头，冯瑗按住她：“不过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女儿的，等她慢慢大了，寻个明师，教导她吧。”
　　
　　小兰听出冯瑗话里对自己轻微的责怪，低了头不说话，冯瑗长叹一声，命侍女把小兰的女儿抱进来，伶俐的侍女早就在冯瑗吩咐郑尚仪带小兰下去的时候，也带着她的女儿下去洗了澡，换了衣服。
　　
　　小孩子穿了一身的新衣服，额上又用胭脂点了点红点，被侍女抱着进来，看见自己的母亲，扑到她怀里：“娘，今天是不是过节，怎么都有新衣服穿，有点心吃？”软软的童音听的冯瑗的心一荡，唇边的笑越发柔和起来，想到孩子，似乎？
　　
　　冯瑗想起什么，好像这个月该来的没有来，等到了吴兴该传个医生来问问。
　　
　　逗弄了一会孩子，在自己女儿面前，小兰的紧张少了很多，冯瑗本来想继续问一下小兰的情况，看她那个紧张的样子，看来也问不出什么，吩咐侍女带她们母女下去好生照料，自己也就依窗独坐。
　　
　　林迦的脚步声响起，手搭到了冯瑗的肩上：“我还以为，你会留她们用膳。”冯瑗没回头，只是叹息：“林郎，什么都变了。”林迦坐到她身边：“只要我没变就好。”听了这句话，冯瑗唇边的笑意更深一些。
　　
　　林迦拍一拍她的肩：“我已经命人去寻那个小玉了。”冯瑗佯怒道：“好，你竟然偷听我们说话。”林迦接住她的粉拳，在她耳边低语：“那为夫夜里赔罪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下章就结束了，啦啦啦，不过预备写个杨皇后的番外，有人要看吗？还有，我很讨厌小玉啊，怎么折磨她一下，好吧，我是坏人。
小兰是很典型的中国传统妇女，善良的有些愚昧，叹息，越来越喜欢小林了，天啊，赐我一个和小林一样好的男人吧。




终章

　　湖光山色，波光潋滟，船行的极慢，又走了整整十天才到了吴兴，上了岸，先行到的赵尚仪带着侍从来接驾，吴兴属官虽都想来叩见公主，但都被冯瑗以身体疲乏挡了。
　　
　　吴兴前太守是方一知道消息，就带着家人搬出了府衙，冯瑗一行直接住进府衙，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来传报：“秦夫人求见殿下。”
　　
　　冯瑗把手里的茶放到几上，抬眼去看赵尚仪，赵尚仪忙笑着补充道：“殿下，就是秦太守的夫人，这个地方，亏的秦夫人帮忙料理。”冯瑗听完，示意宫女命她进来。
　　
　　秦夫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保养得宜，说话圆滑，脸上的笑容和冯瑗在建康常见到的那些贵妇是一样的，照例说了几句客气话，秦夫人才笑道：“前几日驸马下令从吴县擒获两名人犯，现关在狱中，外子本想问问林驸马的意思，但是影影绰绰听的衙役们讲，称这两名人犯，冲撞的是殿下，外子特遣妾来问问殿下，这两个人该怎么处置，也好交接了。”
　　
　　两名人犯？冯瑗仔细回想，才想起林迦说过，派人去抓小玉她们，微微思索一下，笑着对秦夫人道：“回去拜上秦太守，就说这两个人犯，就有这里处置了。”秦夫人闻言，起身行礼告退。
　　她走后，冯瑗打个哈欠，郑赵两位尚仪看见了，忙吩咐宫女去铺床叠被，这里就有宫女上来替冯瑗解衣服，拿首饰。冯瑗已经是哈欠连连了，对郑尚仪笑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总是犯困。”
　　
　　郑尚仪垂下眼帘，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却没有说破：“殿下想是路上劳累了，还请先歇息吧。”
　　
　　歇息一晚，林迦昨日刚到就去应酬喝酒，夜里回来时候，也不知郑尚仪说了什么，林迦也没进内室歇息，就在外面睡了。冯瑗醒来时候，只有自己孤单一人，还有些不习惯，刚坐直身子，帐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林迦乐的眉开眼笑的站在她面前。
　　
　　冯瑗不由裹紧被子，招呼侍女进来伺候梳洗，白他一眼道：“昨夜回来这么晚也罢了，今日怎么傻笑个不住？”林迦只是看着冯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挡在那里，侍女不好上前。
　　
　　冯瑗看见了，推开林迦就要下床，林迦顺势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扶她下床：“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可不能有闪失。”两个人？冯瑗不由一愣，林迦笑的连眉毛都要掉下来了：“是，要不是郑尚仪说今日传个医生来瞧瞧，我还不知道。”
　　
　　当着侍女的面，冯瑗的脸不由有些红了，低下头不说话，林迦把她小心翼翼搀到梳妆台前坐下，坐在旁边看着冯瑗梳妆，冯瑗的脸，没上胭脂，在镜子里面自己看起来，却红霞满天。
　　
　　用过早膳，早有医生在那里等候了，诊脉，确认冯瑗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只是刚怀了孕，还要少走动，多歇息。
　　
　　林迦一听这话，就命侍女把冯瑗扶到床上去，冯瑗看着呆在一边的医生，点头示意侍女先把医生送出去，才笑着对林迦道：“你急什么，这要躺在床上十个月，闷都闷死了。”林迦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既如此，你就在窗下躺躺罢。”
　　
　　说着就让侍女在窗下放好湘妃榻，榻上放了厚垫，旁边有几，几上放了茶果点心，冯瑗不由推了他一下：“你今日是上任第一天，还不快些出去坐堂？”林迦应了一声，就要出去，脚步刚走出两步，就又回来道：“等会就去上表，回建康去，你现在怀着孩子，在吴兴，太不方便了。”
　　冯瑗不由瞪他一眼：“你别这样好不好？吴兴离建康也不远，况且有这么多的侍女呢，还不快些出去坐堂。”
　　
　　林迦应了，脚步刚走出去两步，冯瑗的眼睛才闭上，就见林迦又回来了，冯瑗不由有些气结：“你快些出去吧，让他们等着也不好。”林迦又是呵呵一笑，上前说：“昨日秦太守说了，那两个人犯该怎么处置？”
　　
　　冯瑗眉头轻轻一皱，笑道：“这也是你惦记着，不是什么大事，责罚一下就够了，快些出去吧。”林迦又看一眼冯瑗，见她被安置的很妥当，这才出去了。
　　
　　冯瑗捡起一块梅花糕来，吴兴的口味和建康相差不大，冯瑗不由想起许久没吃过的洛京点心了，就算有同样的东西，没有了大河水，也做不出同样的味道来，冯瑗轻轻摇头，把脑子里面的想法赶走，真要这样说了，照林迦这样的紧张，只怕会寻人去找大河水来。
　　
　　侍女进来：“殿下，柳娘子求见。”柳娘子就是小兰，她本姓柳，众人就以柳娘子称之，听到她求见，方才还在想怎么处置小玉的冯瑗心头突然跳出个主意，吩咐侍女让小兰进来。
　　
　　这几日小兰在冯瑗身边，吃穿都和原先不一样，又没有活做，身上穿了几件好衣裳，头梳的光光的，插了几样首饰，比冯瑗初见她那日容色要还原好些，进来后行礼就在一旁侍坐。
　　
　　她女儿年纪还小，冯瑗本就是个爱孩子的，两人这些日子又熟识很多，行过礼后就依到冯瑗身边，嘻嘻笑着道：“殿下，我娘和我要回去了。”
　　
　　冯瑗拿着几上的点心在哄着她吃，听到这话，不由抬头去看小兰：“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去。”小兰招呼孩子到自己身边来，唇边露出一丝不知道是什么的笑容，还是有些难免的苦涩：“出来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快要收了，往年都是我在那里料理，若不回去，只在这里，吃什么呢？”
　　
　　冯瑗那句不要回去已经到了嘴边，知道小兰的性子，也不好劝她，郑尚仪已经上前道：“殿下，已经依了殿下的吩咐，往柳娘子家里送了三百亩地，一所宅子了，也买了几个奴仆在那里。”
　　
　　小兰是知道冯瑗身边的女官都是有品级的，郑尚仪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在听了，听到还有奴仆，小兰嘴里喃喃的说：“这怎么能行？这么多的。”冯瑗示意她坐下：“小兰，你怎么那么说，没有了你，我在金家也不过。”
　　
　　小兰眼里有泪，生生忍回去了，冯瑗笑着道：“说到奴仆，我倒想送你一个人。”郑尚仪听到这话，不由有些奇怪，冯瑗身边的侍女都是精挑出来的，送到庶人家里，这个？
　　
　　冯瑗已经对郑尚仪道：“前几日吴县押来的那两个人犯，把那个女的传进来。”人犯，小兰越发奇怪了，冯瑗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小兰，等她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接着喝茶聊天，小兰听得冯瑗有了孕，心里更加高兴，絮絮叨叨把一些怀孕的禁忌告诉冯瑗，也不管冯瑗有没有用，冯瑗含笑听着，外面已经传来女子的声音：“殿下，冤枉啊，殿下，事情都不是我做的，只是听命。”
　　
　　间或还夹杂着呵斥的声音，小兰一听那个喊冤的声音，看向冯瑗：“小玉？”冯瑗微微点头，帘子已经掀开，郑尚仪上前行礼：“殿下，人犯到了。”
　　
　　冯瑗点头，郑尚仪向外做个手势，两个女狱卒推着小玉进来，郑尚仪看见女狱卒进来也不会行礼，微皱一皱眉，示意她们下去，女狱卒虽然低着头，但还是好奇的探头看了眼房里的摆设，出去的时候，有个狱卒嘀嘀咕咕的说了句：“这个死囚得罪了公主，只怕活剐了她也不够的。”
　　小玉早已瘫坐在地上，哭的泪流成河：“殿下，你绕了我吧，你让我做牛做马都可以。”等到听的那两个狱卒的话，小玉已经抖成了一团，连头都不敢磕了，完了，自己逃了三年，终究还是逃不过。
　　
　　小玉偷眼看着不发一语的冯瑗，心里更加害怕，金小姐当日是怎么对待她的，自己可是一直在看着的，自己从中起了什么作用，小玉越想越心惊，是会剐了自己，还是好好的给一刀？
　　冯瑗一直看着小玉的举止，和看起来饱经摧残的小兰不同，小玉看起来日子好过的多，只是略有憔悴，肤色依旧雪白，眉毛看的出来原先修的极精致，唇不点而朱。
　　
　　冯瑗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小玉，那个和你在一起的男子是金大爷？”小玉没料到冯瑗开口问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自然也没有想出谎话来，脱口而出：“不是，是。”
　　
　　冯瑗嗯了一声，原先冯瑗想着，要真是小玉和金大爷在一起，看在金大爷份上，也就对小玉网开一面，微施惩戒而已，听到那名男子并不是金大爷，冯瑗不由皱眉，小玉此时求生心切，牙一咬：“殿下，大爷是被我藏在家里，这几日，只怕饿都饿死了。”
　　
　　小兰在旁边听见，猛然想起那日小玉说的话，起身道：“殿下，那日小玉说过，只是把大爷当奴仆一般，并没好好待他。”小玉听的这声音很耳熟，抬头一看，竟是小兰，见她身上穿的是绸，头上戴的是金，连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都里外一新，手上戴了金镯子，怒从心头起，原来是小兰报的信，难怪自己会被抓。
　　
　　顾不得哭泣，起身就要去抓小兰的脸：“你这个贱人，我好心报信给你，你竟然在殿下面前弄唇搬舌，我死，你也不得好过。”那能到得小兰跟前，就被几个婆子紧紧抓住，这是郑尚仪怕出什么纰漏，命人专门挑选的腰粗膀壮的粗壮婆娘，小玉虽也是婢女出身，却没做过什么粗活，逃亡这几年也是有人供吃喝的，早被抓住了。
　　
　　小玉刚一被抓住，有个领头的婆娘就噼噼啪啪往她脸上招呼：“不长眼睛的死囚，竟然敢冒犯殿下，就算碎剐了你，也不为过的。”小玉那张粉嫩的脸上立时就多了几个鲜明的巴掌印，冯瑗等到打的差不多了，才示意她们停手。
　　
　　小玉此时一张脸已经被打的肿起好高，被那几个婆娘一放开，就瘫在地上，再不敢说出话来，冯瑗有些困倦，用手撑住头，打个哈欠道：“你方才说，要为我做牛做马，可是当真？”小玉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听到冯瑗这句，知道自己不会死，眼睛又亮起来，嘴都被打肿了，说话的声音直漏风：“奴婢所言，句句是实。”
　　
　　冯瑗笑了：“我这里也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你就随着小兰去吧。”接着冯瑗转向小兰：“你可愿意？”小兰还在迟疑，小玉听说自己能活命，爬到小兰面前：“小兰，你就看在我们那几年的情分上，收下我吧。”
　　
　　这个？冯瑗又是一笑：“小兰，你若要收了她去，她的命就是你的。”这话的意思就是怎么对待小玉都成，小兰点头，冯瑗眼皮都没抬：“小兰，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是种稻米的？”小兰连连点头：“是。”
　　
　　冯瑗点点头：“那好，你若不好使唤她的话，那舂米的活就交给她吧。”小玉本以为小兰性格和善，定不会使唤自己的，谁知冯瑗又这样说，愣在那里，冯瑗又打个哈欠：“乏了，你们下去吧。”
　　
　　众人行礼退出，小玉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出去了。
　　
　　又是一年八月到，冯瑗在公主府里逗弄着刚三个月的孩子，她怀孕的消息一传回建康，冯睿就下令让林迦回京，终于还是在建康城生下了这个孩子。
　　
　　冯瑗逗弄着孩子，想起林迦，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急促，这个林迦，做爹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冯瑗也没回头，林迦已经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阿瑗，我带你去看一个故人。”
　　
　　冯瑗不由一笑，什么故人？小兰回去之后，有了自己做靠山，她丈夫别说打她，连碰她一指头都没有，小玉每日要舂三个时辰的米，算是受够了这个罪，还有菊儿竹儿，都要出嫁了，哪里又来什么故人？
　　
　　林迦见冯瑗想不起来，吩咐奶娘看好孩子，就带着她上车出了城，一直驶过了十里来地，冯瑗有些不高兴的对他道：“到底什么事情，你快些说。”林迦呵呵一笑：“好了，就要到了。”又经过一片稻田，远远能看到一丛农家的房子，林迦示意停车，却也没叫冯瑗下车，只是示意她往外看，冯瑗看见那农家门口坐着一个男子，手里正拿着风车在玩耍。
　　
　　冯瑗差点惊叫出声，那是金大爷，她抬头看向林迦，林迦笑道：“当日去抓小玉的时候，就知道了，把他们安置在这里，也算故土。”冯瑗看向林迦，眼里有泪：“谢谢。”
　　
　　林迦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妻子，他们对你好，我就回报给他们，是应得的。”冯瑗这才明白为什么上了一辆那么朴素的车，原来她的驸马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粗心。
　　
　　房子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伸手去牵金大爷，看来，有金福的照顾，金大爷过的很好。冯瑗又眨眨眼睛，展开微笑：“我们走吧。”
　　林迦点头，车声辘辘，一切不愉快都已经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完结了完结了，好激动，番外感觉写的没有感觉，就不写了，汗滴滴，怎么会这样呢，原先很有爱的啊。
新坑预计在本周末或者下周一开，现在想写的太多，在找个最有爱的构思写。
放送一个原来的开头，虽然没用，但是我觉得写的不错，自pia这个自恋的。

昭阳宫内，十三岁的琅琊公主冯瑗靠在母后的身边，皇后杨蓉摸一摸她的脸，冯瑗虽竭力镇静，但杨蓉手心里还是能感到微微颤抖。杨蓉不由叹息，前日被废，今日重立，这昭阳宫都几进几出了，也不知道明日又是什么情形，环顾四周，宦官和宫女都已经习惯了她的被废立，只是木然而立，长女出嫁，次女早夭，三女…杨蓉深深的吐了口气，对冯瑗道：“瑗儿，睡吧，都累了这么几天了，那金固城的床铺，终比不上昭阳宫的。”
冯瑗听见母后这样说，不由紧紧抱住她，强忍的泪还是没忍住，终究哭了出来，杨蓉也鼻酸不已，却还是拍了拍她的脸：“瑗儿，记得要活着，好好的活着。”冯瑗听出杨蓉话里的凄凉，想起前日皇叔持废后诏书到此，虽说杨蓉已不是头一次被废，言语之中，三姐和皇叔起了冲突，三姐不由大怒，称就算废后，也轮不到皇叔来做主，执意要去见父皇，却被皇叔讽刺。
推搡之中，三姐怒道：“天不公，以臣欺君。”一头撞到了宫中柱上，当场断气，皇叔不过哼了一声，吩咐侍卫把三姐的尸体拖下去，就对着母后笑道：“请接了皇后策。”三姐尸体被拖走时候，母后紧紧攥住自己的双手，把自己攥的生疼，最终却还是放开手，上前接了那道诏书。
自己当时不过紧紧拽住母后的裙子，从八岁起，就随母后的废立，在昭阳宫进进出出，皇叔见自己 ，不过是一丝冷笑，他拂拂袖子，示意侍卫把她们母女逐出昭阳宫。
出了宫门，远远的，冯瑗望见父皇站在那里，手里仍然拿着他平日最爱吃的肉饼，母后攥住自己的手，又加重了一些，冯瑗感到心头涌过一丝悲哀，身为天子，连护住妻女的能力都没有，望着被侍卫拖出来，安放在檐下的三姐的尸首，冯瑗顿时觉得，能像三姐一样死去，再不必在昭阳宫内进出受怕，倒也是件好事。
杨蓉仿佛感觉到女儿心里在想什么，把女儿抱的更紧，紧的就像要把她重新放回自己肚子里一样，声音尖利的说：“瑗儿，答应母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不要像你三姐一样寻死。”这样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冯瑗的思绪，她抬头看着母后，母后脸上的悲哀只有自己能够看见了，冯瑗不由叹气，感觉到自己后背心都被母后掐疼了，她轻轻点头。
杨蓉见女儿点头，安心了，放开她，唇边露出笑容，那曾是齐宫最美的笑容，此时看在冯瑗眼里，格外凄凉。杨蓉坐直身子，瞬间又恢复为皇后的威仪，招呼下面伺候的宦官：“三公主的葬礼，可安排妥帖了？”
宦官上前，用对皇后的礼仪道：“陛下已经下诏，三公主按长公主的葬仪，已经清洗，入棺，停放在她生前所居的殿内。”杨蓉微微点头，宽大的衣袖在坐席上微微拂过，泛出美丽的波纹：“很好，伺候四公主下去歇息吧，天晚了，明日再去三公主灵前。”宦官和宫女们齐齐应是，簇拥着冯瑗下去。
冯瑗行礼，退下，临出殿门前，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宫人正放下她面前的帘幕，隔着帘幕，在宫灯照耀下，身穿皇后服色的母亲，看起来仪容端庄，姿色出众，甚有威仪，仿佛方才发出尖利声音，和自己相拥而泣的那个妇人，从来没存在过，冯瑗收回目光，望着恭敬等待的宫人，挺胸抬头，把手放到宫人手里，缓缓回宫。
END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