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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漾/薇洛之花漾      作者：薇洛
内容简介

●这是一场争夺红颜的朝野之战，也是一个绝色女子的传奇。

江山美人，到底孰重孰轻？
权欲熏心，美人妖娆，何者才是英雄冢？  
  
她是丞相千金，拥倾城之貌，负孔明之智。  
一场黑祁之战，家破，人亡，她却一朝为后……  
  
深深宫苑之中，重重飞檐之下。  
宫廷阴谋，明潮暗涌，滚滚而来。  
一场腥风血雨的皇位之争，一起精心策划的惊天阴谋。  
  
——阴鸷狠辣的他说，漾儿，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温文尔雅的他说，漾儿，终我一生，只为看你安稳的睡颜。  
——心思诡谲的他说，漾，不论用什么手段，我也要将你留在我身边。  
  
风云变换，权力倾轧，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要有多少心力，才能把这情仇清算，爱恨兜转？  
前路茫茫，芸芸众生，有谁可以纵控自己去向何方？  

————————————————————————
那一年，我依稀记得我才十六岁，极好的二八年华，才名已遍天下。  

十岁稚龄作《齐物篇》阐治国之道，条理明晰，满朝文武无人可驳。十三岁作《庭前赋》名篇，广为传唱，经久不衰。花漾之才，倾我朝也再无人可出其右。有朝臣如是说。  
  
那一年，父亲花黎奉命出战祁国，血战祁国大将潘乌。兵败而亡。 
  
有史官如是记载，乾元六年初冬，丞相花黎奉黑王命出征祁国，于婺城与敌军周旋三月余，祁军诈败引黑军入黒祁谷围而歼之，花相与祁军血战四日，奈敌我兵力悬殊，黑军兵败，军帅花黎力竭而亡。  
  
那一年，漫天雪花飞舞，如同纷纭的柳絮，长街积雪狼狈不堪。  

我在漫漫无垠的大雪里，穿着暗金线织就的五翟凌云花纹上衣，一袭暗金色的曳地莲裙，头戴凤凰鎏璃金步摇，成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皇后。  
  
那一年是乾元六年，我十六岁，三年之前。  
 

　　

［第一卷:第1章 花相之死］


　　我永远记得那天，辘轳车轮自我眼前碾过，长街积雪狼狈不堪，天已渐次昏黑。

　　“丞相花黎战死于黑祁谷，全国默哀七日……”看着皇榜上花相的讣告，一个中年男子缓缓读道。

　　“热血男儿战沙场，自当马革裹尸还。”另外一个路人似有感而发，抚须而言，言语中满是感慨。

　　“可怜一代贤相战死沙场，黑朝从此该不得安稳了。”我隐约听见人群中有人如是说。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对这位黑朝贤相的感叹与崇敬……

　　我已经听不清人群后来的议论了，我只看见讣告上面大大的花黎两个字。

　　千真万确，那是父亲的名字。

　　眼泪就这样模糊了双眼，我忽然感觉周围万籁俱寂，只有我的哽咽声响彻大地。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情景。

　　那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夜里，父亲在我房里与我彻夜畅谈，他抚着我的头跟我说他的理想与抱负。他告诉我，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已经足够强大的黑暗王朝更加的强大。

　　他说，“漾儿，长长来路，命有玄机。人生是生死早限定的戏。”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我没有想到那会是永别。

　　那个在我孩提时会伸出强壮的臂膀让我玩荡秋千的男人，那个常常假装怒不可竭地斥责我贪玩的男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么？那个从小跟我相依为命的人真的就这么离开我了么？

　　“不！不要！不要啊！爹……”我听见一个像极自己的声音倾尽全力地嘶喊，我看见花黎两个字不断地在眼前交替闪现然后幻化成无数个袭击我的眼球，然后眼前一片黑暗，万籁俱静……

　　我已经忘记了是怎么回到丞相府的。我只记得当我醒来的时候，陆离伏在床沿边睡得正深沉。

　　我转动眼球看见四周熟悉的景象，发现这是自己的房间。那些熟悉的摆设和家具无一不在提醒我，三个月前，父亲就是在这里跟我彻夜长谈，那天的父亲神采飞扬充满斗志，好象让黑暗王朝更加强大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三个月后，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摆设，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复见！

　　我开始觉得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模糊，然后变成一片黑暗。

　　我听见父亲不停地叫我，“漾儿，漾儿……”

　　我努力地张开口企图发出一点声响，但是却开不了口。于是我知道这是父亲给我的梦境，因为只有制造的梦境才会让人不能开口说话，而平时人类熟睡时的臆想梦境是可以说话的。

　　在整个黑暗王朝里，能够制造这种梦境的人不会超过四个。

　　一个是我娘，可惜我出生的时候她便难产而死。另外三个人中的一个就是我的父亲，黑暗王朝至高无上的丞相花黎。

　　“漾儿，我在这里。”我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身黑红铠甲的父亲站在高大的战车之上，身后是黑暗王朝的千军万马，虎虎生威。

　　“花黎，今日我让你有来无回。”我忽地看见在父亲的对面站着一个身着猩红铠甲的男子,面上有丑陋的刀疤贯穿整个脸颊。

　　祁国！这是祁国的战场！

　　我忽然明白这便是父亲的最后一战！

　　我抬起头，看见从未见过的漫天红云，却煞是好看，像极燃烧的天火。

　　我看见父亲忽然淡笑，然后举起手中象征黑暗王朝至高无上权力的黑底鎏金令旗，在火红的空中用力一挥。他身后黑暗王朝的千军万马在这一声令下，毫无顾及地往前冲去。

　　砍杀声顿时充斥耳膜，黑色与红色渐次相融，黑色的军队与红色的军队紧紧纠结在一起。

　　这是近身战！所有战斗中最残忍的一种。所有的人都必须终结敌对者的性命才有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我看见在一片打杀声中，不断有肢体高高抛起又落下，不断有头颅滚落被践踏。那些被杀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着不可置信和惊恐。

　　整个火红的战场开始真正地变成火红色，那是鲜血的颜色，妖艳而噬骨。

　　地上的尸体不断地堆高，双方死伤不计其数。

　　战场所及之地，到处都是残剑断戟。那刺眼的红色顺着那些残破的剑戟汩汩流下，像极开得正艳的红莲，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样惨烈的战斗持续了好久好久。

　　直到后来，战场上遍地都是尸体，再找不到一块空地，所有的人便开始踩在尸体上战斗！许多许多人的兵器都打到不见了，于是开始肉搏。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梦境残酷得仿若近在咫尺，连我的心都忍不住颤抖。而就在我以为我的心要这样一直不停地颤抖下去的时候，梦境却忽地一闪，所有的将士都不见了！

　　断梦？！

　　梦境中途而断！

　　不是连贯一气呵成的！

　　莫非父亲制造梦境的时候已经体力不支以致于梦境中途而断？

　　来不及深究各种缘由。因为当我又再度看到梦境的时候，整个战场上只剩下父亲和那个猩红铠甲对峙而立！

　　我看见父亲手中的拂花剑上不断有鲜血滴落，落在原本就已经鲜红的地表，然后跟地上的鲜血融为一体。

　　父亲精致的脸上有点滴的血迹，坚毅的嘴角微抿着，已不复见战争刚开始时的淡笑。微微蹙起的眉头中隐约看见一丝的无奈。

　　“花黎，真想不到你还能坚持到现在。”猩红铠甲再次出声，话中有微不可察的敬佩。

　　我看见父亲微微扯动嘴角，但是没有说话，突出的喉结股动了一下。

　　“花黎，放弃吧。我敬重你，所以我不想杀你。”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呵。你又何必咬牙苦撑？二十万黑军全军覆没，你该知道你不可能活着回去。”

　　“生死都不过如是。如若死得其所，我花黎甘愿一死。”父亲的话让我听出绝望。

　　猩红铠甲遗憾地摇了摇头，望着我父亲好久好久，最后竟长叹一声：“花黎，你走吧！我放你一条生路。”

　　闻言，父亲不由地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我潘乌敬重你是个英雄。”猩红铠甲抬头仰望了下火红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把手中的剑深深地插入地表。

　　我看见父亲的嘴角微微抽动，然后，突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仿若喷出一朵妖冶的红莲。

　　“爹！”我大叫，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猩红铠甲急忙跑到父亲身边，扶住他已支撑不住的身体，“花黎！你怎么了？”

　　“呵呵……”父亲居然又在淡笑，“呵呵……没……没想到……他们真的就这么想……我……死！”

　　猩红铠甲惊悟地朝父亲身后看去，一枝白箭突兀地插在父亲的背上。

　　“怎么会这样？”火红铠甲立刻朝四周望去，我也朝四周望去。

　　“是你！”猩红铠甲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没有人！根本没有人！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了！为什么我看不见？！为什么猩红铠甲看得见我却看不见？！

　　“爹！爹……”我大叫着想冲到父亲身边，却发现似乎有人在轻微地唤我。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我恍然睁开眼，看见内务府副总管允德满头大汗跪在我的床边，一并跪着的还有我的贴身宫女玲珑。

　　我细眯着凤眼，对允德怒道，“放肆！本宫的寝殿也是你随便可以闯进来的么？”

　　允德这下子更是吓得魂不守舍，一个劲地磕头道，“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却是有要事禀报，才不得已擅闯寝殿。皇后娘娘恕罪啊……”

　　一旁跪着的玲珑见我发怒也急着道，“娘娘，奴婢刚在殿外已经阻拦了，但是德副总管说有要事一定要面见娘娘，硬闯了进来。”

　　我望了望眼前跪着的两人，微微垂眸，想起刚才的梦境。三年了，进宫的这三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刚才的那个梦境。父亲之死的谜团，我竟始终还是无法参破。

　　定了一定神，我摆手，“起来吧，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敢扰了本宫的歇息。”

　　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允德像得到大赦般站到一旁低头说道，“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晚妃娘娘今儿个晚上小产了。现下皇上已经过去了，正在晚妃娘娘的青禹宫呢！”

　　我不置可否，玩弄着自己透明而修长的指甲，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

　　靠窗的案上放着金丝鼎炉，里面的檀香顺着炉顶的缺口飘散出来然后蔓延至整个寝殿。那是我喜欢的香味，有安神定气的作用。

　　允德用眼睛瞟了瞟我，吞了吞口水又道，“现下据传只有皇后娘娘今天下午去过晚妃娘娘那里，并且送了碗安胎药过去。皇上大怒，传皇后娘娘立马过去。”

　　我闻言缓缓自床上坐起，掀开身上盖着的镶金鸳鸯薄被，缓缓地道，“知道了，下去吧。这个人情本宫记着了。”

　　“奴才不敢！奴才一心只想侍奉好娘娘，奴才告退！”允德闻言欣喜退下。

　　我依依起身，黑如金墨的头发披散开来，像一副晕开了的水墨画。“玲珑，帮本宫梳个如意髻……”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我又恍惚地想到过去……

　　那一年，我依稀记得我才十六岁，极好的二八年华，才名已遍天下。十岁稚龄作《齐物篇》阐治国之道，条理明晰，满朝文武无人可驳。十三岁作《庭前赋》名篇，广为传唱，经久不衰。花漾之才，倾我朝也再无人可出其右。有朝臣如是说。

　　那一年，父亲花黎奉命出战祁国，血战祁国大将潘乌。兵败而亡。有史官如是记载，乾元六年初冬，丞相花黎奉黑王命出征祁国，于婺城与敌军周旋三月余，祁军诈败引黑军入黒祁谷围而歼之，花相与祁军血战四日，奈敌我兵力悬殊，黑军兵败，军帅花黎力竭而亡。

　　那一年，漫天雪花飞舞，如同纷纭的柳絮，长街积雪狼狈不堪。我在漫漫无垠的大雪里，穿着暗金线织就的五翟凌云花纹上衣，一袭暗金色的曳地莲裙，头戴凤凰鎏璃金步摇，成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皇后。

　　那一年是乾元六年，我十六岁，三年之前。

　　“娘娘真好看，怪不得世人都说娘娘拥倾国之貌……”玲珑用犀角玉梳沾玫瑰花露梳理我有些纷乱的发丝。

　　我打趣着，“玲珑嘴巴真是越来越甜了，哪天到了夫家还是这般么？”

　　玲珑一跺脚，“娘娘，你又取笑奴婢了。”

　　“好了，动作快点，我们要去青禹宫看戏了。”我敛起嘴角的笑意，套上赤金镶红玛瑙护甲。

　　
［第一卷:第2章 晚妃小产］


　　我踏出凤栖宫的时候，黑夜已经掩盖了周围的一切。红墙碧瓦的宫闱显出瑟瑟的阴暗，再不复见白日里的雄浑威武。宫殿琉璃顶四角的风铃随风轻摆，不时发出幽幽的糜音，隐约可闻。

　　掌事太监玄旬掌灯走在我的前面，灯笼里发出的微弱的光刚好照得见五步之内，五步之外依旧是一片萧瑟的景象。玲珑和绾翘两个贴身宫女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耳边隐约有鸦声掠过，声声凄切。昏黑的灯火照在一块块一尺见方的大青石砖上，偶尔有风拂过，灯影便晃动得厉害。

　　我在想这条青石砖路我走过了多少遍。

　　三年，晃眼之间我在这红墙碧瓦之中便已失去了三年的如水年华。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量那个梦境那支白箭，妄图找出一丝的破绽以解父亲之死的谜团。三年，我已深陷这似海般的深宫不得自拔，每日每夜算计着被算计着。

　　我思忖着，待抬首时，青禹宫已到。

　　这座在整个黑宫里奢华仅次于黑王龙卧宫的殿宇此刻灯火辉煌，远比其他宫殿热闹了不止百倍。玉石台阶伸延至青禹宫的深处，宫门口并排站着的羽林卫见到我的到来立马跪下叩拜，“皇后娘娘圣安！”

　　我默不作声地踏进青禹宫，头上碎珠流苏金簪随着我的步伐而来回的摆动，长长的烟罗紫轻绡拖在玉石阶上，发髻正中的凤凰展翅暗紫金步摇熠熠生辉。身后的羽林卫依旧跪了一地，面容神肃。

　　我看见黑王殷曲坐在青禹宫正殿的主位上，神情严肃的看着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这情形像极了那年的封后，我身穿暗金线织就的五翟凌云花纹上衣，一袭暗金色的曳地莲裙，头戴凤凰鎏璃金步摇，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边，成为他的皇后。

　　然后，我看见他眼里的不屑。

　　是的，那一日我瞧尽了他眼里的不屑。然而于我而言却毫无所谓。他，不过就是一个有着我丈夫称谓的人而已。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我在他的面前三步之距跪下。然后满殿的宫女太监侍卫亦朝我跪下，口呼，“皇后娘娘圣安！”

　　然而整个大殿一片静寂，谁都没敢站起来。

　　因为他没有让我平身，我也无法让其他人平身。

　　案上的鎏金鼎炉里焚着好闻的梧香，那烟雾一丝一丝从炉顶透出来，片刻便已蔓延至整个大殿。

　　我看见他眼里隐约的不可捉摸，然后是那蹙起的极好看的两道剑眉，微抿的薄唇不怒而威。

　　我想起曾听闻人说过的话，唇薄的人生性凉薄。

　　“平身罢。”许久之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异常的幽远。

　　我缓缓地站起来。

　　其实在我站起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经败了。

　　因为我知道他早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我就是凶手，他现在不过只是想看看我如何为自己辩驳为自己开脱而已。

　　思及此，我不由地淡笑出声。

　　然而这笑此刻在他的眼里却显得极为刺目，他不禁怒道，“你果然就是如此狠辣的女子！连一个婴孩都不愿放过？此刻竟还能笑得出来！”

　　闻言我不禁笑颜更甚，驳道，“狠辣？臣妾自觉尚担不起此等荣耀！皇上既然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晚妃小产一事是臣妾所为，又何不直接把臣妾交宗人府法办？”

　　殷曲已然有些怒气，眯着眼瞧我片刻，“好！好！好！皇后果然不负才名，一张利嘴能说会辩。那朕今天倒要看看你如何为自己开脱！”

　　一连三个好字颇具讽刺的味道，更凸显了他此刻怒气正盛。

　　“臣妾不敢开脱，臣妾只是为表自己清白。”我垂首低语，语气却忽地恭顺了许多。我明白此时再惹怒他对我并没有一点好处。

　　“皇后既然认定自己冤枉，不妨寻出证据以示清白！只是……”殷曲见我垂首低语，语气也不由得缓了许多，“只是，若皇后寻不出证据，朕也只好将皇后交宗人府法办了！”

　　字字攻心，句句犀利。

　　我淡笑，果然，他终究是不信我的。

　　“皇上，臣妾想先探视一下晚妃妹妹。”我缓缓地开口，心中已然有七八成把握。

　　殷曲蹙了蹙眉头，思忖片刻，道：“爱妃此刻正在寝殿歇息，你就随朕一道去看看罢。”说罢便听见总管太监李裕细长而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起驾——”

　　一众人随着来到青禹宫的寝殿，满殿浓郁的梧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是极厌恶这种香味的，总觉得这香有过于浓厚的脂粉味，显得轻浮了些。

　　床两侧的银丝笼月纱被赤金嵌七明宝石钩挽着，低垂于玉床的两旁。晚妃依在床沿，满目的眼泪欲坠还休。莺莺细语带着哭腔，“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圣安……”

　　“爱妃不必多礼，身子还虚着，就免了这些俗礼罢。”殷曲见晚妃欲起身，忙着走上前去扶她，宠溺之情溢于言表。我只是看着眼前娇羞女子的虚弱模样，对他们的恩爱视而不见，出声附和着，“妹妹好生歇着便罢，不必拘于虚礼。”

　　晚妃见着我愈发地不是滋味，直往殷曲的怀里依着，望着殷曲泫然欲泣，“今日午后皇后娘娘来探望臣妾，并遣人送安胎药来给臣妾服用。不想臣妾服后却腹痛不已，还望皇上给臣妾做主啊……”说着眼泪便适时地垂落，一副我见犹怜的楚楚模样。纵是我见了也怜爱不已，又何况是殷曲。

　　眼见佳人在怀中哭泣，殷曲不禁对我怒目相向，“皇后如若要为自己开脱，不妨在此以证据示清白。”说着轻抚怀中女子，又换了一副口吻道，“爱妃放心，朕一定为你主持公道，断不会让朕的孩儿白白丧了性命!”说到末尾一句的时候，那眼神分明就已经认定了我就是罪魁祸首,眼中的肃杀之气清晰可辨。

　　我定了定心神，也不去理会殷曲那眼神中的怨怒与忿恨，只对站在一旁的总管太监李裕说道，“李裕，去太医院宣顾太医来青禹宫。”

　　“奴才遵命。”李裕领命而去。

　　整个寝殿忽地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偶尔只闻晚妃低声泣语，也是微不可闻。

　　梧香缓缓地从金丝鼎炉慢慢地透出来，慢慢地蔓延。我微微地蹙眉，极不习惯这样的脂粉香味。

　　案上的蜡烛将整个寝殿映得灯火通明，偶尔发出滋滋的蜡烛燃烧声，略带一丝黑烟。我取下头上插着的碎珠流苏金簪拨了拨蜡烛的灯芯，使得灯光更为的明亮，然后又将发簪斜插入发髻。

　　靠窗的案几上摆放了两盆海棠。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海棠上，煞是好看。花瓣紧贴枝干而生，花枝如铁，花瓣上有七个小小的黄点，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微弱的光芒。让我瞧得出神。

　　“臣太医院顾琛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晚妃娘娘……恭祝皇上皇后晚妃娘娘圣安！”低沉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平身罢。”殷曲正眼也不瞧一下，便摆手道，不耐烦的神情显而易见。

　　转而又对我说道，“皇后既然宣顾太医过来，想必有话要问罢？”

　　“是，臣妾的确有事要请教。”语气依旧是毕恭毕敬。

　　“那么速速问吧，还磨蹭什么？”他眼中浮现的神情忽地有些刺痛我，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神情——不屑。

　　是的，他的眼中满是不屑！他该认为我又在为自己狡辩了罢，即便事情的真相尚未揭露，在他的心里，却早已认定了凶手是我！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在想些什么呢。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不过就是我名义上的丈夫，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忽略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我转过头对顾琛道，“顾太医刚从殿外进来的时候，可曾觉得青禹宫之内有何特别之处么？”

　　顾琛木然抬首望我，似乎并不知我话中的含义。

　　特别之处？刚才李裕总管宣他进来的时候，他只顾着一路小跑前来见驾，并未成留意青禹宫内有何特别之处啊。顾琛不由得抹了抹额头的细汗。

　　我缓缓地走到金丝鼎炉前，梧香的香味熏得我的头脑愈加地清醒。虽然我早已明白了晚妃小产的真正原因，但是这话从顾琛嘴里说出来比从我嘴里说出来还是要好得多。

　　梧香燃烧的烟雾缓缓散发出来，顾琛也开始皱眉，这味道……

　　“皇上，容微臣为晚妃娘娘请脉。”还是不能太肯定，顾琛言道。

　　殷曲起身，顾琛上前将手搭于晚妃右手手腕。

　　脾胃之气虚弱，面色黄而少华，唇色黯淡。再瞧唇舌，舌嫩苔厚，却如常色。如若舌显微黄，乃是急毒之兆，然后现在舌如常色，乃是慢性中毒。

　　再转头瞧那殿中案上摆放的金丝鼎炉，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里了。只是……

　　眼见顾琛转头看向金丝鼎炉，殷曲不由得急道，“如何？”

　　“启禀皇上，晚妃娘娘脉弱气虚，舌如常色，乃是慢性中毒之兆。”顾琛如实答。

　　“慢性中毒？”殷曲闻言挑眉。

　　“正是！”顾琛继而道，“殿中案几上的金丝鼎炉里有麝香之气，麝香辛温，气极香，走窜之性甚烈，有极强的开窍通闭醒神作用，为醒神回苏之要药。然对孕妇而言，却有催产之效。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如实道来！”眼见顾琛话而未尽，殷曲不免有些着急。

　　“只是麝香虽烈，若非口服入体内，并不至于小产。孕妇久闻也只会伤身而已。”顾琛道。

　　“口服？能让晚妃口服的，不就只有皇后所谓的安胎药么？”殷曲不由得将目光挑向我，一脸的厌恶。

　　顾琛却摇头道，“非也。如若晚妃娘娘口服含有麝香的安胎药，便也不是慢毒，而是急毒了。”

　　“那么，既非皇后所为，晚妃小产之事又如何解释呢？”他还是不相信我。

　　“这……恕臣才疏，臣亦无法解释……”顾琛也是一脸的疑惑。

　　我淡笑，若非我自幼便识得百香，懂得以香制毒之道，恐怕今天便难逃一劫了罢。

　　“我来解释吧。”我走至靠窗的位置望着眼前的两盆海棠。

　　顾琛惊道：“七星海棠！”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正是七星海棠。”

　　殷曲不解地问道，“七星海棠怎么了？”

　　顾琛解释道，“七星海棠，其叶与寻常海棠无异，花瓣紧贴枝干而生，花枝如铁，花瓣上有七个小小的黄点，其花的根茎花叶均剧毒无比，但不加炼制，便不会伤人。制成毒物后无色无臭，无影无踪，令人防不胜防，死者脸上还带着怡然的微笑。堪称天下毒物之王。”

　　眼见殷曲还是一脸疑惑，我不由得说道，“七星海棠本身虽然剧毒无比，但不加炼制便不会伤人。然而七星海棠的花香如若跟麝香的香气混合一起的话，却又是另外一种毒物。能够让正常之人出现幻象，久闻之可让人神志不清气结而亡。有孕之人闻之便如同服食红花，胎落人衰而亡。”

　　晚妃闻言，不由睁大媚眼颤声道，“这七星海棠乃是前月上旬齐妃所赠，我眼瞅着也还中看，花香怡然，便留了下来。谁成想这竟是害我孩儿的罪魁祸首……”说到末尾的时候，床上之人已是泣不成声。

　　殷曲听及此言更是愤怒交加，怒道，“不成想这后宫之中竟还有如此心如蛇蝎的人！朕是断断不能容她！来人！速将齐妃给朕拿下！”

　　言毕又转身拥住床上娇人儿，低声安慰：“爱妃先好生歇着，养好身子要紧……”

　　娇人儿闻言更是低泣不已，哭得人柔肠寸断。

　　我只装作视而不见。他们的恩爱在我眼里，不过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于我而言，这深宫与我仅有的联系，也不过就是一个皇后的虚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然而就是为了这虚衔，深宫六院之中，却不知有多少人丢掉了性命。

　　片刻功夫，齐妃已经跪于眼前。

　　这样一个温和委婉的女子，我并不相信她有如此狠辣的心肠。

　　头上的珠簪已经随着她不停地磕头而散落一地，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如同珍珠一般一颗颗滚落，“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她也算这后宫之中颇为得宠的女子。与我同年进宫，一朝得宠，却无其他宠妃的恃宠而骄，待人总是温和有礼。

　　“人证物证俱在，你叫朕如何信你？”这声音中我似乎听出了一丝无奈。

　　“皇上……臣妾真是冤枉……臣妾并无加害之心呐……”齐妃只是一味地高呼冤枉，却拿不出一丝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纵然我相信她，我也无法救她。

　　“罢了，既然你拿不出证据以证清白。那么便交由宗人府处置罢。”殷曲眉目间隐见无奈之情，一扬手，羽林卫已将齐妃拖了出去，只余嘶哑喉咙喊出的“冤枉”响彻整个寝殿……

　　雷声动地，然后有雨声随至。

　　“皇上，下雨了，今晚是不是就在青禹宫歇着呢。”总管李裕适时的话语打破一室的寂静。

　　“唔——”殷曲抬头看了看我，然后默许了他的建议。

　　又一阵掠地惊雷遮盖了一声惨叫。

　　我诧异地往殿门口望去。

　　羽林卫来报：“启禀皇上，齐妃娘娘以头撞墙，以死示清白，已然气竭！”

　　闻言，我不由地浑身一怔。

　　我没想过这样温婉的女子也会这般的倔强，会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去证明自己的无辜。

　　“厚葬了她罢……”殷曲摆手道，眉宇间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不堪。

　　短短五个字，我却读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与不舍，或许还有一丝无奈。他应该爱过那个女子罢……

　　我觉得辛酸，又觉得疲倦的安宁。

　　我走在回凤栖宫的路上，风雨从我的身后掠过，秋意深寒袭上我的脊背。

　　但我并不觉得冷，为了父仇，哪怕让我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宫里待上一辈子，我也甘之如饴……

　　我抬起头，看见漫天弥地只是无穷苍凉。

　　宫前风灯犹未熄灭，曙色却已夺去它的光辉。

　　
［第一卷:第3章 雅王陆离］


　　闹得沸沸扬扬的晚妃小产一事，就这样随着深冬的到来而被人渐渐遗忘，谁也不曾再提起过。

　　很多年后，谁也不会记得曾经有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为了那件事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谁也不会记得。

　　生命，那是这座暗无天日的黑宫里最不缺乏的东西。无数的冤魂，无数的冤案，总这样被史官一笔轻轻带过。

　　我只是偶尔惦记那个有温婉笑容，以死明志的柔弱女子。她的倔强与不屈实在不适合生活在这个随时会噬人的黑宫。或许，死亡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如同是漫天随风飞舞的柳絮，无穷无尽，席卷一切。红墙碧瓦的黑宫逐渐地裹上银装。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让人觉得发慌。

　　凤栖宫正殿中央的火炉烧着赤炭，我低着头用火叉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炭火，顿时火星四溅，噼里啪啦。

　　殿外风雪渐渐转为猛烈，一片苍茫。

　　如今的黑朝早已不再复我记忆中的景象。

　　或许，我记忆中的黑朝早已随着父亲的逝去而面目全非了罢。

　　父仇，那是让我能够在这充满腐朽气息的黑宫里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娘娘……德副总管侯着呢。”绾翘的声音打断我渐行渐远的思绪。

　　“噢——宣他进来罢。”我敛了敛心神，用戴着赤金镶红玛瑙护甲的手扯了扯已然有些皱褶的暗紫金凤凰鸣镝宫服。

　　自从晚妃小产事件过后，内务府副总管允德已经算得上是我的亲信。

　　“奴才允德恭祝皇后娘娘圣安！”允德于我面前三步之遥叩拜。

　　“起来说罢。”我轻轻扬了扬手，目光落于他满身的雪。

　　“谢娘娘！”允德说着起来立于我身旁。

　　“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么？雪势这么大，怎么也不等着消停消停再过来呢？”我开口道。

　　“娘娘……今儿个早朝，林丞相奏报入冬以来，南疆之地冰灾不断，南疆各地灾民过万，其中更有不少人趁乱烧杀抢掠……”允德说道。

　　丞相林甫，那是父亲的得意门生。

　　那一年我作《庭前赋》，传至朝堂，林甫闻之赞曰，花漾之才，倾我朝也再无人可出其右。

　　那一年，他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吏部侍郎，而如今，却已重权在握，官拜丞相。

　　“哦——”我眯着凤眼，目光扫过允德的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允德继而道：“皇上命雅王陆离去往南疆赈灾。”

　　雅王陆离——

　　我眼前忽地出现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庞和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

　　雅容看更澈，馀响扣弥清。

　　普天之下，除却他，谁又担得起这个雅字。

　　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掐指算来，也不过匆匆数日。

　　那些时光里，我们都不提及过去辗转的时光，仿佛是忌讳。尽管那么多次，我试图回忆过去的清纯和美好，但是一看到黑宫里漫无边际的红墙碧瓦鎏金殿，我还是吞咽下那些话了。

　　我敏感地感觉到，在时光的河流里，自己已蜕变成另一个人。

　　“唔——今儿个什么日子了？”我略过允德的话语，忽然突兀地问道。

　　绾翘回我：“回娘娘，今儿个是农历十二月二十七了，再过几天便是除夕。”

　　“日子竟然过得这么快，又除夕了……”我不由得感叹。

　　过完除夕，想来便是三年一度的大选了罢。

　　那些无知的少女拼尽全力地往这金丝牢笼里钻，我却渴望有朝一日能够真正完全地脱离这炼狱……

　　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

　　直至五更鼓响，我知道失眠已成定局。

　　经过一夜，雪势已经稍微停住。天地间安静得让人难以置信，也凄白得让人难以置信。

　　天还未大亮，只是雪光炫白得让人有些晃眼。

　　我自床上起身，踏着金缕绣鞋举步行至妆奁前，如绸缎般的漆黑长发披散开来，像极群星璀璨的天幕。

　　“玲珑——”我轻呼出声。

　　“是，娘娘。”玲珑进得寝殿内，眼瞧着我已经坐在妆奁前，不由得道，“娘娘怎么不多睡会？这才刚过五更呢。”

　　我微微一叹，开口道，“玲珑难道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了么？”

　　话出口，玲珑一怔。

　　我也不理会，只轻拿犀角玉梳梳理如墨长发。

　　冬已至，天渐冷，光滑的铜镜面上也已是雾气氤氲。

　　我放下手中的玉梳，伸手触及镜面，拂出一道痕迹。刹那间便感觉寒冷刺骨。

　　玲珑绾翘自幼与我一同长大，伴我进宫，一直侍奉我左右。她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果然，再瞧着玲珑，她已是满目凄寂。

　　“娘娘，奴婢自然记得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今儿个是老爷死忌。”玲珑拾起我放下的犀角玉梳说道，眼已含泪。

　　我默然，任一室的静谧弥散开来。

　　许久，我幽幽地开口，“不必梳髻了，就用根银丝带绾着罢。等下随我一道去寂园……”

　　京都远郊的寂园，那是父亲最后的栖地。

　　玲珑默不作声地点头，片刻，已将墨发用银丝带绾好。

　　我素颜的脸上一片寂然……

　　辰时，我悄然从最偏僻的西华门出，允德安排的马车已在等候。

　　至巳时，已达寂园。

　　我吩咐玲珑绾翘，“你们在园外侯着罢。”

　　下得马车，抬首，入目的「寂园」二字斑驳不堪，漆已掉落大半。

　　我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苍凉。

　　那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沉重的朱门发出悠缓低哑的声音，就像是打开尘封千年的记忆一般。那布满灰尘的记忆随着朱门地开启而显见地清晰起来。打开尘封的记忆，往昔从这里离去，追随的目光又重新凝聚。

　　我敛起心中波荡不安的心思，纤手提起月白色的儒裙，跨进门槛。

　　曲折婉转的回廊蔓延向寂园深处。

　　精致的亭台水榭，依旧如同以往般透出雅意和清爽。只是荒芜许久，已显出些许颓败。

　　顺着这回廊曲折而行，至终端便是坟冢。

　　静谧的寂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拒绝了所有墙外人的想像。

　　我一步一步地缓缓而行，每踏一步，便仿若多一分悲恸。一阵夹雪的冷风拂过，绾着青丝的银丝带便随风飞扬……

　　行至回廊深处，便见一座孤冢。

　　着眼于墓碑上的四个字——花黎之墓。这是父亲的坟冢，省去了官称以及立碑人，不夹带一丝对尘世的留念。

　　我手抚墓碑，才惊觉父亲的坟前竟已枯草凄凄。

　　飞雪落花，四周如此凄静，仿佛这里已非人间。

　　我在漫天飞雪之中放任自己泪流满面。

　　很久以后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当我转身时便看见了他。

　　遇见一个人有多困难？

　　我们曾共同度过一整个夏天却终于擦肩。

　　很多年之后，静谧寂园的深处，他竟突然又站在我面前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他说。

　　我低头无语，我不知道自己能对他说些什么。

　　只得沉默，任双腿僵直。

　　许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皇上不是派你去南疆了么？”

　　抬头，我看见他嘴角极好看的笑容，他说：“嗯——是得去南疆的，待今日过了我便会快马赶过去……”

　　“唔——”我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他望着我，目光显得幽远，静谧在我们之间弥散开来。

　　我抬头望着他，他的眼光里满是无奈与忧伤。

　　我转过身不看他，我怕只要一瞬，我便会晃了心神，难以自持。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潜到我身旁，双臂从后面环绕住我，轻轻箍紧。

　　“知道么？我常常怀念那年。”他又语，语气迷离，“那个初夏的傍晚……”

　　“我已是他的皇后……”我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不想让他说下去，纵然他说出了我也想说的话。

　　我也常常怀念那年，那个初夏的傍晚。

　　在太后的慈宁宫，我见到他，这个后来被世人称作雅王的男子。

　　那天的他一身白衣，嘴角也噙着极好看的笑容。

　　“我知道……”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发丝，喃喃说道。

　　“我爱过一个人。”

　　“我知道。”我不清楚他是在回答我的话还是在自语。

　　“你不知道……”我想转过身去看他，挣扎着，他的手臂更紧地箍住我。一切都是徒劳。

　　“我知道，”他轻声笑了，笑声中饱含着甜蜜与苦涩，“一切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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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一切终将过去，所有的欢笑与泪水。

　　假若必将失去那些珍贵的情感，我会选择从未开始。

　　没有再言语。我只是望着眼前的雪花缓缓地飘落，一片又一片……

　　天色渐黑的时候，我轻轻地拨开他抱着我的手，转过身。

　　我望着他，目光呆滞，缓缓地道，“只余空恨……”

　　只余空恨。四个字，倾尽我全身的力量。

　　我看见他身子有隐约的颤抖，嘴角噙动，却不言语，嘴角熟悉的笑容也已不复见。

　　他的眼睛深如凝火的寒潭，面色苍白。

　　我在等他开口，告诉我当年为什么失约。

　　只要他开口，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会原谅他。

　　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解释，我一直期待他能给我一个解释，但是没有。

　　回答我的只是漫天纷纭的雪花，无穷无尽。

　　许久，我别过头，踏着厚厚积雪离去，再不回头。

　　只余他呆呆地立于原地。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

　　有些事，有些人，有些爱，你也许能爽快地转身离开，也不带走一片云彩。只是那片天空，却不容易忘怀。

　　很多年后，我才有勇气慢慢去接近这样一个事实：

　　爱情也许没那么伟大，世俗伦理也许有它的道理。

　　
［第一卷:第4章 初次临幸］


　　自寂园别后，我再未见到陆离。他去了南疆，与我已相隔千里之遥。

　　好像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在心里坚守了很多年的那段爱情开始坍塌，或许我以为的牺牲付出，对方并一定那么需要。

　　当庭暖酒，漫步无言。

　　流光的消逝，只有静默者才能触碰得到。而在这怨念深深的黑宫里，我想我是唯一的静默者。

　　黑宫里所有的一切均与我无关，除却那所谓的皇后虚衔。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初夏，在慈宁宫，我遇见了陆离，还有殷曲。

　　那年的陆离还不是雅王，那年的殷曲也不是皇上。

　　那个初夏的傍晚，陆离送给殷曲一柄极好看的紫金柄嵌七彩宝石匕首。

　　我很好奇，抢过去细细端详刀鞘。然后一把将刀拔出，向空气中刺去。

　　三个人同时听到了刀锋发出的声响，冰冷的声音。如果别过头去，谁都会以为那是刺穿一具皮囊才会发出的凛冽之音。

　　当我试图去抚摩刀刃时，殷曲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碰上就是一道口子。血流出来的时候都不觉得疼。

　　“知道疼就晚了……”陆离说。

　　我嗖地引刀入鞘……

　　后来我才知道，殷曲说，“一把刀的锋刃，是不能触碰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陆离，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殷曲。

　　那一年我才九岁，陆离十四岁，殷曲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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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神良久。

　　“娘娘……”听见玲珑的声音时，我悚然一惊。

　　不知为何这发现令我觉得空虚，深冷地寂寞。

　　“舒妃娘娘来了。”玲珑并未察觉我与以往有任何不同，淡笑道。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舒凝已经步至眼前。

　　“姐姐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呢？”舒凝一脸的浅笑，极温和。

　　我很快收拾起我无意间泄露的心绪，若无其事地同她一起坐下。

　　“妹妹今儿个怎么来了，身子不好该好好歇着才是。”我喜欢眼前这个女子温和的模样，没有一丝的心机。她的笑容，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一般，可以很轻易地打动我。

　　“不过就是偶感风寒而已，哪有那么娇贵。”舒凝丝毫不以为意，端起玲珑刚刚上的茶，揭起茶盖拂了拂漂浮的茶叶，然后闭目一闻。

　　淡淡的茶香随着她的拂动弥散开来，清香四溢。

　　“唔……白毫银针，白茶中的极品！”倏地睁眼，一脸赞誉。

　　我也笑，“哪敢不用好茶招待你呐，知道你是个中行家。”

　　“呵……姐姐真是了解我。”一抹红晕浮上脸颊，舒凝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抬手抿一抿鬓发，望着舒凝笑道：“妹妹今儿个到我这来，该不止是为了品这白茶罢。”

　　舒凝一怔，看我的眼神有一丝讶异，复而道：“姐姐莫非还不知道？皇上今儿个下旨，赐了庄妃协理六宫之权。”

　　我闻言挑眉，木然望了舒凝一眼，一脸的无所谓。

　　然后淡淡地说：“噢……妹妹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姐姐这个事儿么？”语气平缓如常，没有一丝情绪。

　　舒凝疑惑于我的表情，不解我为何如此地心平气和，道：“姐姐居六宫之首，掌六宫凤印，今大权旁落，怎么还如此平静呢？”语气里的疑问显而易见。

　　我扬起嘴角，笑若莲婪。

　　我看见她精致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全是温柔。

　　白毫银针的味道像是夏天里盛开的花朵弥散在空气里，被阳光烘培得五彩斑斓。

　　许久，我问舒凝：“你弃之不及的东西被旁人拾去，你会觉得可惜么？”

　　我的声音生生地划破寒冷而厚重的空气，突兀地响起。

　　舒凝愣愣地看我，然后似懂般地摇了摇头。

　　入宫三年，未蒙一幸。哪朝哪代出过这样的皇后？

　　可是于我而言，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母仪天下的威严，我不需要。三千宠爱的尊荣，我不稀罕。

　　我所要做的，只是小心地活着，平安地活着，在找到父亲之死的谜团之前。

　　我不想也不曾去算计别人，尤其是那些在我看来已然极度可怜的卑微女子。

　　我很清楚地明白，我的人生，自我踏入黑宫的那一刻起，已经不再是我所希冀的模样。我以为我所要做的只是等待，如此而已。然而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并不肯将我就此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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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扯絮丢棉的大雪之中，被众人期盼很久的除夕晚宴转眼而至。

　　当暗淡的夕阳挣扎出一天凄艳的微光之后，光华殿上，我坐在殷曲的左侧，接受众人的朝拜。那一刻，在众人看来，我们就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我穿着暗金长麟凤袍，星光闪烁，流光溢彩间，透着似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头上的凤凰展翅嵌七彩宝石金步摇璀璨斑斓，熠熠生辉。凤凰口中衔着的珠花流苏垂落于眉心，随着我的轻微动作而左右摇摆不定。

　　我听见殷曲的声音在我的右侧响起，低沉而幽远。

　　他对着我脚下的众人说：“众卿免礼！”

　　然后，百官高呼：“谢皇上、皇后娘娘！”

　　我侧首望着他，目光淡然。

　　很多次，我们就是这样相并而立。这是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并肩而坐，相距不过一尺。

　　然后我又听见他对着脚下的众人说：“旧岁去，新岁来……辞旧迎新，望天下同乐，五谷丰登……”

　　然后是天下太平，万民同乐，诸如此类，冗长反复。

　　我从不知道原来他可以说这么多的话，可以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在我的印象中，他好像一直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忧郁少年，冷漠得让人颤抖。

　　许久之后，我看见他举起了身前案几上的玉樽，一饮而尽。脚下百官附和，纷纷举杯。然后我也拿起眼前的酒杯，轻抿了一口。

　　酒气浓烈的一股热辣呛得我一时满脸通红。我侧首望他，心想这酒怎么这般猛烈，却迎上他与我对视的眼神。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他的眼神清澈如水，璀璨的眸子眼含笑意。然而瞬间便不复见。恍惚间，我以为这是自己出现的幻觉。我努力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他眼中的笑意，却看见他一脸的冷然。

　　我想着可能是酒过于猛烈的缘故，心下思量得少喝点，只做做样子便好。

　　正思忖着，却闻丝竹之声响起，这才发现歌舞表演已然开始。

　　抬首望去，殿上几名妙龄女子已经翩翩起舞，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蓦然回首间，翩若惊鸿。

　　许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殷曲不停地大声叫好，已全无平时的半分戾气。端坐的百官见此情形，也鼓掌称道，不拘礼仪。

　　一时之间，殿上热闹非凡。

　　我总觉得今日殿上的殷曲已不是我所熟识的模样。

　　或者，我本就不知道他该是什么模样。

　　歌舞过后，已近戌时。我以为宴席差不多该散了，往年的除夕晚宴都是在这个时候结束的。于是我思忖着等下是不是该回宫喝点解酒汤，虽然只微微抿了一口小酒，我却已有些许醉意。

　　然而我估计错了。

　　歌舞过后，几个著名的戏班又开始表演，烟花吹打，照样热闹非常。戏班演起的文武大戏，同样让人叫好不迭。

　　殿外风寒霜重，殿内温暖如春。

　　待戏班表演完毕，传官报时，已至亥时。

　　我看着眼前的殷曲，他已然酒醉，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我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而如此高兴，我也从未见他这般高兴过。

　　给李裕使了个眼色，让他随我扶殷曲先行离开。

　　李裕意会，用尖锐而细长地声音对着殿上的百官道：“恭送皇上、皇后娘娘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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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龙卧殿的御辇上，我看见殷曲在睡梦中蹙起的极好看的眉。这让我想起他的笑容，他扬眉时一点轻藏的傲意。我实在无法把那个冷漠寡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有婴孩般睡颜的男子联系起来。

　　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呓语不断。我沉默无言。

　　我不知道在这似永不得见阳光的黑宫之中，在日日夜夜算计与被算计的阴谋之中，我还能坚持多久。

　　没有任何关于那只白箭的消息。

　　我所能做的，只是等待。

　　或许，那场惨烈至极的战役已经随着消逝的流光而渐渐被人淡忘了罢。

　　只是于我，却时刻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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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卧殿燃起的龙涎香四散开来，弥散于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看着眼前卧于龙塌上的殷曲，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小孩子般笑颜。

　　我俯身，为他掖紧被褥，随手拾帕拂去他额角泌出的细汗，动作轻微温暖，生怕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将他吵醒。

　　这一刻的殷曲，敛去了与生俱来的骄傲，让我觉得异常的平和。

　　他倏地睁开眼，眼神迷离，脸上的红晕四散。

　　四目对视间，我发现我还维持着为他拭汗的动作，顿觉尴尬不已。

　　我惊地收回为他拂汗的手，手帕随着我猛然的动作而发出一缕淡淡的香气。

　　他的眼神炙热而迷离，急切的呼吸伴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倏地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转过身，背对着他。道：“皇上请好生歇息罢，臣妾告退。”然后默然地朝殿门口走去。

　　然而在我尚未出龙卧殿寝殿的时候，殷曲却温存地从身后抱住了我。两手交叉着抱拢我有些颤抖的肩头。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脖颈，突起的脊椎，一节又一节的脊椎……

　　我听见他发出的低哑而嘶沉的声音：“漾儿……漾儿……不要走……不要走……”

　　我浑身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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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以后，我依旧能清晰地感知那种疼痛，与自己，与世界决裂的姿态。

　　当感到冰凉锋利的闯入时，我激动地绷直了身子，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挡。

　　手被拨开了。我不再动作。

　　强烈的痛楚中，生命正被挤压揉碎，身体如坠冰窖。

　　心，则飘忽远去。

　　
［第一卷:第5章 拂花剑］


　　殷曲已经睡去，他睡得很沉。

　　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平缓而低沉，让人有很安心的感觉。

　　忽然沉下来的黑暗里，我轻轻拨开他脸上为汗水浸湿的头发，细看他绯红憔悴的脸。

　　我在这静默无垠的黑暗中凝视我身边的男子，惊魂未定的心仍如擂鼓。

　　我第一次将他看得如此清晰，清晰得像在一刀一刀把他刻进我的生命。

　　我望着他，迷茫悲恨织成罗网渐渐缚住我的灵魂，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他也醒来。

　　他并不说话，只是望着我。

　　他的眼光无形却扑面，撞在我的颊上，晕成一片静默的哀伤。

　　时间仿若静止一般停滞不前。

　　然后，他缓缓地起身，缓缓地穿衣，缓缓地从我身边一步一步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哀伤的背影。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刻，他望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的哀伤，哀伤得那样深刻，让我不由自主地记在心里，并且铭刻了很多年。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澜地过下去，那个夜晚并没有改变任何的事情。

　　我开始做重复的梦，梦中见到的是陆离。

　　他从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以一种绝望到极点的灰色的惨然。

　　我伸出手想要去触及他的脸庞，却发现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变皱，然后血肉砰然绽开，转眼间幻化成凛凛白骨，只余我惨白的枯手悬在半空之中，颤抖不已。

　　醒来时总是满头大汗，噬心蚀骨的惨痛令我喘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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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梦魇中过了月余，直至三年一次的选秀来临。

　　二月春花厌落梅，仙源归路碧桃催。

　　早春的二月还有些许的寒气，狼狈不堪的积雪已经开始渐渐消融，化为一滩一滩的雪水，然后渐次消逝，在青石板砖的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水印。

　　天空湛蓝一片，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清风掠过，拂动我发髻上斜插的羊脂白玉玲珑簪，叮铃作响，清脆至极。

　　这一天是乾元十年二月初八，黄历上说这天是十年难得一遇的黄道吉日。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破土，入宅……可谓万事皆顺。

　　金碧奢华的光华殿上，殷曲与我并肩而坐，目光冷然地看着无数的秀女从眼前走过，一批又一批。

　　环肥燕瘦，丰盈窈窕。肩弱削成，腰若约素。娇莺初啭，微风振箫。手如柔荑，颜如舜华。

　　红粉青蛾，举手投足间，顾盼生辉。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这群从我眼前依依而过忐忑不安的豆蔻女子，不禁感叹她们连脸上的青涩还未全然褪怯，便已要入得这噬人不吐骨头的黑宫之中。

　　殷曲脸上依旧是一副千年寒霜的模样，剑眉蹙起，星目微眯，透着一股子令人难以接近的肃气，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这让我想起那夜他偶然露出的婴孩般笑容，忽觉弥足珍贵。

　　如此这般，又是几批秀女从眼前掠过。

　　殷曲偶尔开口，留下几个琼姿花貌。

　　端坐一天，我已感觉有些疲惫，心下不免埋怨。

　　侧首朝殷曲望去，却发现他也正挑眉瞧我，目光放肆，嘴角间隐约还有一抹促狭的笑意。

　　我悚然一惊，却听见殿内忽地一声冷哼响起。

　　寻声望去，殿内并排立着六位耀如春华的妙龄少女。居中一人着浅蓝色双窠银缕云雁宫装，正拿一双美目横我，目光刺然。

　　此时已近黄昏，斜阳初照，又是一天将尽。些许残阳顺着殿门透进来，映射出如花女子长长的身影。

　　我眯了眼，一时难以看清蓝衣少女的面貌，待我终于看得真切，顿觉漫天夕阳正耀目生花。

　　薄粉敷面，冰肌玉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乃淡雅脱俗之极致。眉目间隐约可见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

　　我正欲开口称赞，却闻得殷曲的掌声响起。

　　“有意思……呵呵，有意思！你是哪家的秀女？”殷曲坐直身子开口问道，语气间颇有兴趣。

　　蓝衣女子静然而立，对殷曲的问话丝毫不以为然：“婺城知府方章瑜。”

　　我闻言一怔。

　　一旁的李裕喝道：“大胆放肆！圣上问话焉敢不用敬语！”

　　蓝衣女子依旧面无惧色，却也不答话。

　　李裕见此情形，又欲开口，却不料殷曲面带笑颜朝李裕摆了摆手，又对殿中女子道：“昔闻方家有女名素然，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拭珠沥于罗袂，传金翠杯于素手。今日一见，果不负虚名。”

　　方素然浅然一笑，款款上前一步道：“臣女徒负虚名，恐增笑耳！”言语间已经不复见之前的无礼。

　　我眼见她此时这般彬彬有礼，随即明白，霎那间感慨。此女果然绝顶聪明，他日必定又是一深谙争宠之道的女子。

　　殷曲含笑点点头，称赞不已：“懂得收敛自持，想来他日亦不会恃宠而骄。”转而又对一旁立着的李裕吩咐道：“记下她的名字。”

　　方素然闻言盈盈施礼：“谢皇上隆恩！”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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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十年的这次选秀一共持续了三天，入选者逾百人。姣丽蛊媚，丽雪红妆，封妃封嫔者不在少数，诸多官家女子充裕后宫。一时之间，满园春色，争奇斗艳。

　　本来就极为得宠的庄妃被赐予了协理六宫之权，在后宫中更加为所欲为，一时风头无两。

　　相较于我的凤栖宫门可罗雀，她的梨牧宫却是门庭若市。仿若她才是居六宫之首的那个人。然而我也不甚在意，少了往来奉承，我乐得清闲。

　　偶尔舒凝来凤栖宫，我们或当庭暖酒，或闲敲棋子，画霜石木叶，奏瘦月孤花，日子却也十分惬意自在。

　　这一日，我又与舒凝兴起而谈。

　　从烈日当空到日落西山，直至天凝晚紫朔风初静，暮色已深，舒凝仍显意犹未尽。

　　玲珑在一旁侍候得面露倦意，瞌睡不断。

　　待舒凝起身离开，已近亥时。

　　我遣了玲珑回房，然后卸妆熄灯也欲上床歇息。

　　就在那时，忽然起了一阵微风，柔和得拂过我身上披着的烟罗红霄纱，令我身心一凛。

　　回头，却见一道黑影击破长窗，直逼我而来。

　　破窗的响动彻底划破了静谧的空气，霎那间锣声大作，羽林卫呼斥奔走，乱作一团。

　　乍起的剑芒在一霎那晃花了我的眼，令我不能直面，只能飞身疾退。

　　而剑光如影随形，紧紧纠缠，带着一股子凛然决绝的杀意。

　　我的手早已握紧长袖中那把隐藏多年的匕首，却始终无法刺出。

　　我知道当我刺出匕首时，那身形微微一滞的短暂瞬间，已足够他的利刃贯穿我的胸膛。

　　羽林卫已经闯入了凤栖宫的寝殿，却不敢妄动。

　　我看见一双亮如星火的眸子掩在蒙面黑巾之后，透出一股极冷的肃杀之气。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了眼前之人外漏无疑的杀气。

　　耀眼的剑光伴着杀气急速直逼胸前，划破了我身上被风吹起的烟罗红霄纱。速度之快，让我只觉是一阵疾风拂过。

　　我尚未看清蒙面人的动作，隐约之间，却已感到剑锋贴近肌肤的丝丝凉意。

　　我倾尽全力地往后退却，一步又一步，我在等他再次拔剑的奋力一击。

　　我明白只有当他聚力猛刺的短暂瞬间，我才会有一丝的机会。

　　我隐约地感觉长袖之内握着匕首的手已经泌出些许细汗，而眼前的蒙面人却仍旧决然地朝我逼过来……

　　在羽林卫的惊呼声中，我的背触及到了凤栖宫冰冷的宫墙。

　　我终于退无可退。

　　我看见他似倾尽全力刺过来的剑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映得满殿通红，耀目生辉，那感觉我熟悉至极。

　　我全身一怔。

　　原本想趁着他奋力一击身形受阻的短暂瞬间，将长袖中隐藏多时的匕首刺向他的死穴。然而当他赤红的剑光掠过我的眼时，我惊觉自己已必死无疑……

　　我看见自己的血沿着拂花剑的剑锋流下来，然后一滴一滴落在干净的青石板砖上汇成汩汩的流水，像极开得正艳的红莲。

　　这情形像极父亲给我的那个梦境。

　　在那个梦境里，我看见父亲手中的拂花剑上不断有鲜血滴落，落在原本就已经鲜红的地表，然后跟地上的鲜血融为一体。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锋利而冰冷的拂花剑尖刺入我的肩头，那种金属嵌入肌肤冰冷刺骨的感觉，我想我永生难忘。

　　我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知觉在一点一点地慢慢流失，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当那人将赤红的拂花剑从我的肩头拔出的时候，我顿觉全身一松，轰然倒地。

　　在我倒下的瞬间，我恍惚看见蒙面黑巾之后的那双眸子里隐约的不忍，敛去了杀意的眼神温和得仿若相识多年……

　　然后，我看见羽林卫一窝蜂地围了上来，黑衣蒙面人破窗而出。

　　我张开嘴巴，声音却在瞬间凝固，那一瞬间，殷曲抱住了我，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前，然后眼泪，就在他暗紫金丝线织就的龙袍上面，氤氲散开。

　　像一朵棉花。

　　而黑暗，从那一刻起，漫天弥地地盖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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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6章 玲珑梦境］


　　我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看见父亲明亮而璀璨的眸子。那眸子中透露出的慈爱，那样的熟悉至极。我轻提襦裙想要走近一些，却忽地发现自己寸步难移。

　　“漾儿。”是父亲的声音。

　　我闻言抬头，发现父亲已经坐在一张空五倍子色的大理石桌前，端着一杯茶轻抿。茶香四溢，是我最爱的铁观音。

　　“漾儿，过来。”父亲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地朝我招手。我踏出莲足，惊地发现这次居然可以移动了。

　　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在父亲的面前对视而坐，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却是淡笑着开口：“漾儿这是怎么了，见到爹也不爱笑了么?来来来，喝喝爹亲手泡的铁观音。”

　　我扬起嘴角，顺从地端起眼前的青瓷杯放至面前，闭眼闻香，香气浓厚而深醇，沁人心脾。轻抿一口，便觉一股暖流自喉头缓缓地流入五脏六腑。

　　果然还是那般熟悉的滋味。

　　蓦地睁开眼，看见父亲淡笑依然，正欲开口，却陡然惊觉这不过又是父亲给我的梦境，话在嘴里又咽了下去。

　　像是知道了我要说什么似的，父亲笑着开口：“漾儿，不必执着。凡事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环，皆有天道。人生是生死早限定的戏，长长来路，命有玄机。”

　　我看见父亲的神情在说完这些话后忽地落寂许多，心中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果然，沉默许久。父亲又说：“漾儿，这是为父最后一次见你，以后便长伴你娘左右了！想来你娘一个人也已经孤单许久，很寂寞了……”

　　最后一次见我？难道……

　　我不由地睁大眼睛朝父亲望去，却看见父亲只是一味的微笑，那神情像如同以往般和蔼……

　　“漾儿，漾儿……”好像有人在唤我，这声音好熟悉。

　　我试图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一股暖流在我的五脏六腑涌动翻滚，似乎随时都会破体而出，让我觉得难受至极。

　　煎熬许久，体内的气流又似乎趋于平静。而当这些气流平静的时候，我便又觉得全身舒畅，不再像之前那般如针刺骨。

　　“漾儿，漾儿……”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体内的暖流又极不安分地再次翻滚涌动起来，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我的五脏六腑，疼痛得让人觉得生不如死。

　　当声音停止的时候，居于五脏六腑的暖流便又趋于平静。

　　那声音就好像一个魔咒般，控制着我体内的气流的运行。如此反复不停歇，我终于不堪重负地昏了过去……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躺在寝殿的床上，宽大的寝殿灯火通明。

　　殷曲伏在我的床头正睡得深沉。依旧是那婴孩般的睡颜，只是嘴角的胡渣清晰可见。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人觉得他睡得极不安稳。

　　许是感觉到有人盯着，他陡然睁开眼。

　　“你醒了？”语气不冷不热，手却探上我的额头，然后又探了探他自己的额头，冒出一句：“唔，烧退了……”

　　我只是愣愣地望着他，也不说话。心下却觉得不可思议。

　　他也望着我，目光如往常般冷然。

　　案几上的蜡烛发出滋滋的燃烧声在这宽大而静谧的寝殿显得异常突兀，沉默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许久，他又开口：“你没事就好了，好生歇着罢，朕先去上朝了。”

　　我兀自点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忽然觉得这黑宫的深不可测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我的目光随着殷曲的离去而变得有些微的迷离。

　　似海的黑宫之中，我万般隐忍委曲求全，不过就是为了保命而已。争宠夺权并非我愿，安身立命才是我的目的。而如今，纵使我无欲无求千般忍让，到头来也还是让自己陷于危险之地。

　　我又想起那晚。蒙着面的黑衣人，散发着耀目红芒的拂花剑，还有那金属刺入肌肤的冰冷感觉。

　　我从未如那晚一般生死命悬一线。

　　肩头的剧痛已经开始弥漫，我几乎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我的全身都在抖，包括我的声音。

　　冷，前所未有的寒冷。

　　我轻抬手命寝殿内的所有人退下，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似天外传来。

　　“漾儿，你很冷么?”

　　那是陆离的声音，我辨得清楚。

　　我勉力微微从床上起身，往寝殿门口望去，却瞧见陆离已经踏着银缕黑靴朝我走了过来，他脚上的银光突兀地闪过，犹如暗夜里掠过头顶的流星，那是靴上的金属装饰。

　　我费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缓缓地躺了下去。

　　说话已经耗费了我太多的体力，我竭尽全力地抑制着自己不露出痕迹。心下却在思忖，是不是因为听闻我深夜遇袭，所以他才从千里之外的南疆赶回来的呢?

　　我不敢问。

　　我怕当我问出口，结果却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一如当年。

　　忽然之间，一阵剧痛自我的肩头窜起，蚀心的痛楚让我觉得这是一种无比绝望的折磨。我要紧紧咬牙才可以制止我的牙关打颤，我的神智已经开始被无处不在的剧痛拆得支离破碎，眼神空洞得像一座盆景。

　　陆离的声音从我的耳边恍惚而过，没有在脑海留下只言片语。

　　我的泪像融化的积雪潺潺流下，滑过脸庞，从一侧的眼角流过鼻梁，滑过另一只眼，然后缓缓地滑向耳垂。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感觉到一股凌厉的痛楚划遍全身，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刺入心脏。

　　因为痛，我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告诉自己，我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就这样，自己给着自己温暖，又再缓缓睡去。

　　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是父亲给我的玲珑梦境。

　　空五倍子色的大理石桌前，父亲端着一杯茶轻抿。茶香四溢，依旧是我最爱的铁观音。然后是父亲的话语——漾儿，不必执着。人生是生死早限定的戏，长长来路，命有玄机。

　　当熟悉的画面和声音不断地在我眼前重复变幻的时候，我的心却陷入了一片冷然，远远的一个人站着，像远古太虚的存在。

　　我听见有人不断地唤我：“漾儿，漾儿……”

　　然后，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疼痛，伴随着肩头的剑伤一并发作，五脏六腑被火灼烧得燥热难挡。嘴唇也似乎已经被我咬破，有一丝些微的腥味。

　　昏沉之间，我仿佛握住了什么东西。我滚烫的掌心触摸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微凉，久违的熟悉感让我一时之间居然忘却了深至骨髓的痛楚。

　　我无力多想，只是紧紧握着手中这唯一的力量。生怕一个晃神间，手中便失去这最后一点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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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刺目而斑斓的阳光将我自昏睡中扰醒时，肩头已经不复初始的火辣，相反还有一阵一阵的清凉沁入心脾。

　　抬起头，我看见殷曲正卧在靠窗的榻上，轻微的鼾声平稳而低沉。

　　勉强下床，踏着金缕绣拖行至他的身前，将取出的一件外袍罩在他身上。我努力小心地让动作轻微些，不想却还是惊醒了他。

　　“你醒了?”他望向站在他面前的我，语气冷冽依然。

　　我迎上他的目光，抿嘴点了点头。

　　像是刻意躲避我的目光，他些微低下头，却一眼瞥见了我脚上的金缕绣拖。

　　我已然感觉有些饿，转身正欲吩咐玲珑准备膳食，却听见他忽然变得有些怒气的声音：“这么重的寒气，你怎么还穿着绣拖下床来！”

　　我回身，再次迎上他的目光。才发现他的眼光忽地如寒冷冬日的冰棱，刺出冰冷的怒气和威严。

　　有一瞬间的晃神，我惊诧于他莫名的怒气。然后不由得笑笑：“不碍事，早习惯了，臣妾怕热不怕冷的。”

　　原以为说了这话以后可以缓解一下忽然有些沉寂的气氛，却不料他忽地起身，连我刚刚罩在他身上的外袍都掉落得措手不及。满眼的怒气依旧未有丝毫减退，嘴巴紧抿。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将喜怒形之于色，在我眼中的殷曲永远冷静自持，有一股子王者与生俱来的威严。我不由得有些恐慌，跪地请他息怒。

　　许久，他叹息一声，伸手拉起我的手。

　　“你永远都不会照顾自己。”他轻叹一声，声音澄澈轻和，听来仿若熟悉得有如宿命。

　　自他掌心传递至我掌心的温度，让我不由得一怔：“皇上请放心，臣妾会照顾好自个儿的。”

　　他深深望我一眼，终于不再说什么，转身朝寝殿外走去。

　　片刻之后，我听见太监总管李裕尖锐的声音在凤栖宫的寝殿外响起——皇上摆驾梨牧宫！

　　殿外的红墙蜿蜒，偌大的寝殿依旧沉寂。宫苑深深，飞檐重重。我忽觉前所未有的迷茫，肩头的清凉忽然变成刺骨的冷。我只是呆呆地站在偌大的寝殿中央，任刺骨的凉气自脚底窜起。

　　直至夜幕低垂，有人点亮了殿外廊上悬挂的灯笼。

　　单薄的微红里，我看见玲珑神情严肃地朝我走来，然后在我的耳边低语。

　　当玲珑说完的时候，我只觉一股袭人的凉意自我的脊背升起，远比我肩头刺骨的清凉更甚千倍。

　　更鼓就在此时忽起，悠远绵长的回音，声声入耳。

　　已是亥时。

　　我望着殿外已经陷入黑暗的红墙碧瓦以及远处的灯火通明，心一阵一阵地抽痛，无限心灰。

　　潘乌已死。

　　果然，那个人还是比我先了一步。

　　黒祁谷一战之后，祁国大将潘乌便失去了踪影。祁国为稳定军心，一直秘而不宣。我一直暗暗打听他的消息，寻找了他三年，好不容易才得知潘乌出现在距婺城五十里的邴城。却不料派去的人回报，潘乌三日前已死于邴城。

　　我忽然觉得如此疲乏，费尽千辛万苦换来的只是一身筋疲力尽的疲惫。
［第一卷:第7章 风云渐起］


　　自我遇刺受伤之后，后宫大权便开始逐渐转移到庄妃手上。殷曲本就赐予了她协理六宫之权，我遇刺之后，她便更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握六宫实权。

　　先是后宫事务不论大小，均需她梨牧宫过问，不再需要来我凤栖宫禀报。继而四月初的祭祀大典，她以全副皇后仪仗随殷曲出席。最后甚至连初一和十五众嫔妃的请安也不再是到我的凤栖宫来，而且到她的梨牧宫去。

　　皇后之称，开始真正的成为一个虚衔。然而我也不甚在意。

　　那晚拂花剑的一击，在此刻想来仍就让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猛烈抽搐。自那以后，我的肩头便有了一道宽至一寸的浅红色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蚯蚓匍匐在我的肩头。

　　殷曲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凤栖宫。陆离也是。

　　后宫中传言，殷曲最近极为宠爱新进宫的方妃。自四月的祭祀大典之后，夜夜宿在方妃的落英宫，已经三个月不曾上朝了，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方妃?哪个方妃?”我问绾翘。

　　“据说其父是婺城知府方章瑜。”

　　“噢……是她！”那个在光华殿上轻易掠走所有人目光的蓝衣女子，果然不是一般池中之物。

　　“娘娘还不知道么?现在民间都传开了……”绾翘接过话道。

　　“什么?”我不解。

　　“前有花漾，后有素然。倾城绝色，尽入皇家！”绾翘似有不服，继而大声道，“我说啊，说这些话的人都瞎了眼，那方妃哪会有娘娘您这般倾国倾城呐！居然敢把她拿来跟娘娘比！”说完似乎还不解气，又重重地跺了跺脚。

　　“绾翘，别在娘娘面前说三道四的！娘娘已经四个月不曾踏出凤栖宫半步了，你也不会说些好的。净说些这风言风语，也不怕娘娘听着烦么？”玲珑拿眼瞪着绾翘。

　　绾翘瘪着嘴，一脸委屈表现在脸上。

　　话从玲珑口中说出，我才惊觉原来我已经这么久不曾踏出凤栖宫了。

　　我朝玲珑淡笑道：“无碍的，绾翘就是嘴快如刀，你还不了解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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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斑斓暖阳的照射中缓缓穿行，一日又一日。

　　凤栖宫成了庞大的黑宫里真正意义上的冷宫。没有人会去在乎一个不得宠的皇后。除了舒凝，那个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的女子。她总是喜欢梳凌云髻，穿浅蓝色宫装，戴那副看起来极淡雅的濡羽色耳环。

　　我尤记得第一次见到舒凝的场景。

　　那是乾元六年，我自漫漫无垠的大雪里踏来，在殷曲的身边，我第一次看见了舒凝。那天的她就是戴着那副看起来极淡雅的濡羽色耳环，浑圆的濡羽色耳坠散发出黑色的柔光，惊艳至极。那天的她嘴角也是噙着如同暖阳般的笑颜，让我倍感温暖。

　　我记得后来我问过舒凝，为什么总是戴这副耳环？

　　当时的舒凝在听完我的问话后面容凄切而哀忧，许久才缓缓而言：“生母遗物，以寄哀思。”那是第一次，我在舒凝的脸上看不到笑容，只看到满脸深深的哀伤，深至骨髓……这个认知让我觉得舒凝其实是个需要人疼惜的孩子。

　　那天之后，我和舒凝成了姐妹，我们在皇天之下厚土之上发过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凤栖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舒凝。喜欢她的温和，喜欢她的淡然，喜欢她对每个人发自肺腑的笑容。

　　舒凝隔三差五便来探望我，也不顾后宫其他人说三道四。有时候我也会劝她，不必来得这么勤，免得落人口实，招惹不必要的是非。然而每次舒凝都是一笑带过，也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照样还是隔两三天便带着点心糕点过来凤栖宫。或品茗谈心，或弹琴对弈，日子慵懒而惬意。撇去了恩怨纷争的黑宫生活，在那一刻显得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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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受伤之后，我总是有一个重复的梦境。

　　梦中的父亲在空五倍子色的大理石桌前静静品茶，动作从容而落寂。梦境的最后父亲总是对我说：“漾儿，不必执着……人生是生死早限定的戏，长长来路，命有玄机。”然后他精致的脸上总会扬起一抹微笑，对我而言，那样的熟悉至极……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日复一日。

　　然后开始掉头发，一根一根。

　　当我第一次在那金丝雀色的软枕上看见自己掉落的黑若金墨的发丝时，我惊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我沉默地把掉落的头发都拣起来，收拾在一个绣包里。

　　没有人知道我的异常，包括玲珑绾翘，包括舒凝。我仍旧如同往常般谈笑，只是面色日渐地苍白。

　　八月初一，烈日当空。这日我正和舒凝在凤栖宫品茗对弈，忽闻宫门口一阵喧哗。

　　“放肆！你们也欺人太甚了吧。好歹我家娘娘也贵为皇后，你们算什么身份？”入耳的是绾翘的声音，我听得真切。

　　而后便是一个细尖男音，语气有不可一世的味道：“庄妃娘娘有旨，请皇后娘娘往梨牧宫议事！误了庄妃娘娘的事儿，你担待得起么？”

　　几句话我便听明白了，原来是让我去梨牧宫见她。自古只有后宫妃嫔朝见皇后，哪有皇后朝见妃嫔的道理？想来她是已经耐不住了。

　　舒凝同我一起将那太监的话听得真真切切，已经有些气愤，对我道：“姐姐，我来替你去教训教训这没大没小的狗奴才！”

　　说完就欲起身往宫门口走，却被我一把按住。我怒极反笑：“妹妹随我一同去便好，不要出头了。”

　　我和舒凝一同行至宫门口。

　　那太监见舒凝和我到来，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下，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句：“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舒妃娘娘请安！”

　　拜高踩低，在这黑宫之中早已见怪不怪。

　　舒凝站在一边也不做声，只看着我。

　　我也不让平身，只装作是在跟舒凝对话：“妹妹，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只狗在这吠呢，怎么这会没见着呀？”

　　舒凝闻言一怔，随即扑哧一笑。

　　继而言道：“是啊，妹妹刚也确实听见犬吠，这会儿却没见着踪影了。”说完还不忘掩嘴大笑。

　　那太监被我们损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跪在被烈日烘烤得炙热的青石板上，半天不敢回话。额头冒出的汗，一滴一滴地滴在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冷冷瞧了眼这眼前的太监，我转头问绾翘：“到底怎么回事？”

　　绾翘在侧道：“回娘娘，这厮说庄妃娘娘有旨，请娘娘和舒妃娘娘前往梨牧宫，商议八月十五中秋欢庆之事……娘娘，这庄妃真是欺人太甚了，我气不过就跟这奴才吵了起来……”

　　我闻言挑眉，心中微微一刺，舒凝却已气愤道：“岂有此理！姐姐贵为皇后，哪有让皇后去朝见她的道理！这庄妃也太过分了罢！”

　　烈日当空，入目的只有万丈刺目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扬起手，轻轻抚了抚左手小指的赤金镶红玛瑙护甲，然后淡淡地对跪在眼前的奴才道：“起身罢，速去回了你家娘娘，就说本宫即刻就来。”

　　那奴才如得大赦般跪谢，然后一溜烟地朝梨牧宫飞奔而去。

　　绾翘不解：“娘娘，难道真打算去梨牧宫？”

　　我朝绾翘笑了笑，然后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微的不可琢磨。

　　然后我转而对舒凝道：“妹妹，我尤记得曾对你说过，这六宫凤印是我弃之不及的东西。”

　　我看见舒凝疑惑地望着我，眼神清澈而明亮，如同一涧清溪。

　　我敛起笑意，不再言语，神情变得庄重而严肃。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抢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既然已经忍无可忍，那么也就无须再忍。

　　我对绾翘说：“给我梳朝天凤髻，换暗金五翟凌云凤服。”

　　然后我看见绾翘微微一怔，愣了几秒才回应。

　　我看见舒凝嘴角又噙着好看的笑颜，温和至极，仿若可以驱散我脸上的阴霾。我们有着很好的默契，不说话都可以了解彼此所想。我的想法和决定，我想舒凝一定知道。

　　辽阔的凤栖宫，因为忽然的安静而显得有些寂寞。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落在我们身上，叶影斑驳。

　　舒凝问我:“你真的决定了么？”

　　然后我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只是在那一刻，我的心头忽然掠过那很久未曾想起的音容，然后心脏忽然一紧。

　　陆离，此刻你在哪里？

　　我尤记得那日在寂园，我对你说的那四个字——只余空恨。

　　我又想起九岁那年，在太后的慈宁宫，我偶感风寒高烧难退，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在昏沉之中，我滚烫的掌心握住了你的手，整整三个昼夜。

　　你手心的那股微凉是我唯一的力量，如同我身受剑伤时，你也握着我一样，那久违的熟悉感让我一时之间居然忘却了深至骨髓的痛楚。

　　我想起当我高烧退却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你温和的微笑和殷曲一脸的漠然。我那么喜欢你微笑时紧抿的唇。

　　我想也是从那一刻起，我便爱上了你罢。

　　于是我开始觉得我并不记恨你。

　　是真的，记恨那么多，并不能让自己真正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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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8章 梨牧宫变］


　　赤日炎炎，暑气氤氲。

　　我在梳妆铜镜里看见自己清滟亮洌的容颜。头上的凤凰展翅嵌七彩宝石金步摇璀璨斑斓。身上穿着的五翟凌云凤服散发出金麒麟色的微光。熟悉的景象让我恍惚间以为是回到了过去，回到我以为忘记的岁月里。

　　“什么时辰了？”我开口问玲珑。

　　“回娘娘，正是午时。”

　　时间尚早，还来得及让我部署，我心下思忖。

　　定一定神，我对玲珑说：“去取我的调兵凤符来。”

　　话一出口，舒凝，玲珑，绾翘均是一怔。

　　调兵凤符，那是自黑暗王朝建立以来，每位皇后所专有的应对紧急事件的兵符，可以调动京都三千羽林卫。黑暗王朝开国三百余年，还未曾动用过。

　　“怎么，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么？”我抬起手，只觉腕上的一只玉镯子此刻如坠千斤，压得我手臂、肩膀，连同一颗心都沉重不已。

　　“是！娘娘。”

　　片刻之后，玲珑取来了凤符，双手呈于我的面前。

　　我只瞅着眼前的赤金凤符，吩咐玲珑：“去黑宫东门找叶延将军，让他调派一千羽林卫包围梨牧宫四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任何人出入。违者格杀勿论！出了任何事都有我担着！”

　　“遵命！”玲珑领命而去。

　　我转头又对绾翘道：“传我的话，让允德务必拖住皇上。在酉时之前无论如何不得入梨牧宫。”

　　现在距离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了。

　　“是，娘娘。”绾翘微微颔首，也飞奔出去。

　　空旷的凤栖宫转眼只剩下我和舒凝。我伸手抿了抿鬓角的碎发，然后笑着对舒凝言道：“妹妹随我一同去梨牧宫罢。”

　　舒凝点点头，一脸的凝重，忧形于色。

　　我也不再言语，只是蓦然将头回转，转身大步踏出凤栖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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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骄阳熏烤着大地，宫道两旁白色的木槿开得正盛。

　　午时已过，未时刚至，我已站在梨牧宫猩红的大门前。叶延和玲珑早已在此等候，他们身后，是京都一千训练有素的羽林卫精兵，全部静寂无声。

　　“都准备好了么？”我问叶延。

　　“但凭娘娘差遣！”叶延跪下，大声道。

　　“有没有惊动梨牧宫里的人？”

　　“没有娘娘命令，我等不敢轻举妄动！”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命他起来：“做得好！”

　　梨牧宫里不时传出的女子嬉笑声，似乎并未感觉到宫外的危机。

　　我轻拉起舒凝的手，淡笑着对舒凝说：“妹妹，我们进去罢……”

　　所有的欢愉嬉笑，在我进去梨牧宫的那一刹那，嘎然而止。门口的太监甚至还来不及通报，我已经进到了梨牧宫的正殿。

　　彼时，庄妃端坐在正位之上笑得正欢，脸上的笑容尚来不及敛去。大大小小的后宫嫔妃，满满地坐了一屋子，只是不见晚妃和方妃。

　　我走至正殿的中央，睥睨着坐在正位上的庄妃。

　　舒凝在我的身后三步之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忽然而至的沉默在梨牧宫的正殿里弥散开来，寂静得如同坟墓。

　　没有人开口说话。一个也没有。

　　众妃嫔都不过只是这场戏的配角，她们所要做的不过就是隔岸观火。作壁上观，那是这座怨念深深的黑宫里，所有女子都擅长的把戏。

　　我在庄妃狭长而媚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精致而凛冽的面容。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深重浓厚的恨意。

　　许久，她迎上我的眼，挑衅似地说：“臣妾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未曾远迎，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她依旧端坐在正位之上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要向我叩拜的动作。

　　倒是满殿的后宫嫔妃，却因为她的这句话而霎时间跪了一地，口呼皇后娘娘圣安。

　　“平身罢！”我沉声说。

　　话音甫落，庄妃的声音就已响起：“听闻皇后今儿个罚了我梨牧宫的奴才，也不知这狗奴才究竟犯了什么事，居然让一向温柔贤惠的皇后你大动肝火呢？”那狭长的媚眼，发起怒来也像是在娇嗔。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的身边竟又多了个服侍的太监，我仔细一瞧，不是之前被我罚过的那个又会是哪个？只是脸上居然又多了几条伤口，看起来面目已有些血肉模糊。

　　真高明！居然对自家的奴才也下得了这等狠手。

　　舒凝一看那奴才，便也知是庄妃做了手脚，急欲开口为我辩解，却被我一手按住。

　　我淡笑，冷冷地开口：“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奴才。既然庄妃把自家的奴才称之为狗奴才，莫不是也把自己当作是一条狗？”

　　庄妃被我的话驳得哑口无言，气得发抖。见那奴才依旧站在眼前，顿觉十分碍眼，不由得对那奴才狠狠喝道：“还不给本宫滚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噪起来，妃嫔们皆在窃窃私语。曾经谦顺温和的皇后，忽然之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庄妃的眉眼又变得生动，狭长眉眼眯起来，像一只高贵的纯种波斯猫。

　　她正迎望着我，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情怀。仿佛从未把我放在眼里，尽管我是皇后，是这后宫唯一的女主人。

　　霎时间我感到啼笑皆非。

　　曾经我弃之不及的东西，此刻在我看来竟已万分重要。我似乎看见曾经的自己正回过头来狠狠地嘲笑现在的自己。

　　庄妃斜睨着看我，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皇后久居凤栖宫，想必对后宫要务已经生疏。我想中秋庆贺之事，还是由妹妹我代劳罢。”

　　始终，她要的还是我的皇后之位。

　　四月初的祭祀大典，她便以全副皇后仪仗出席。

　　这一次特地请我来梨牧宫，又在众多后宫妃嫔面前提及要代我出席中秋盛宴，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告诉在座的后宫众妃，在这后宫之中，真正的做主的是她梨牧宫！

　　我闻言不置可否地淡笑，她便以为我是答应了。

　　或者，她根本就未曾想过我会拒绝。

　　在她的眼里，我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徒有皇后虚名的女子。不得宠，也再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作为支撑。

　　“皇后既然已经答应了，那么也就可以回你的凤栖宫好好待着了。”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从这句话里我只听出了命令。

　　我忽觉好笑，自以为是的女子通常下场都不会太好。我已经隐约可以预见她的未来是何等凄凉。

　　“怎么，你是听不懂我的话么？”她眼睛一翻，满脸尽是不耐烦的神色。

　　我皱着眉头，只觉眼前女子忽然聒噪得可恨。

　　殿外隐约有一些喧哗，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依然显得高高在上的庄妃，那狭长而媚的眼里隐约浮现的不屑忽地刺痛我。这让我想起殷曲看我的神情。

　　我默默地用手指转动套在左手小指的赤金镶红玛瑙护甲，一步一步朝庄妃的正位缓缓走去，面容冷肃。

　　“你！你……你要干什么！”似乎察觉有丝不对劲，庄妃的话忽然显得有些微的惊恐。但然后她似乎又觉得我根本就构不成威胁，于是镇声道：“花漾！我警告你，这里是梨牧宫，由不得你放肆！你不过就是个徒有虚名的……”

　　她的话还未讲完，我戴着赤金镶红玛瑙护甲的手便已经朝她白皙的脸落了下来，毫不留情，迅速而准确，留下一道血红印子。

　　众人惊呼！

　　庄妃更是半天没有晃过神来。

　　我冷然地挑眉：“本宫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

　　满殿寂然，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庄妃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从未相识。

　　待惊觉脸上火辣辣的烧时，才发疯似地大叫：“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打我！你凭什么!”

　　我望着眼前似疯妇般的女子，一阵冷笑：“凭什么？凭我是这黑朝皇后，是这六宫之主！”

　　啪啪啪……一阵掌声自我的身后响起，待我回身时，妃嫔奴才已经跪了满殿。

　　“皇上……皇上给臣妾做主啊……”捂着通红的面颊，庄妃向他诉苦。

　　看来允德还是没能将他拖住。

　　殷曲望向我，一脸面无表情。

　　我已早知他对我的厌恶与不屑，我甚至在这一刻忽然预想到了自己最坏的结果。我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冷冽而决然。

　　然而他却毫无留情地推开了黏在他身上的庄妃，举步走向我，眼神有些微的不可琢磨，这让我几乎都可感觉到自己悲惨的下场。

　　然而我只是不愿认输，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时间，在这一刹那竟然走得这样慢，这样慢，蹉跎得一颗心苍凉疲惫。

　　待他走至我的身边，我几乎已不能支撑自己。

　　我忽然觉得此刻如此疲乏，半生的倦意都于此刻袭来，情仇于我何堪？生死都不过如是。

　　然后，我听见他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你，终于像我的皇后了……”

　　我蓦地睁大眼，转头望着他，满是疑惑。却看见他满脸的温柔，敛去了所有骄傲的神情，让我倍觉温暖。

　　我在恍惚中听见他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人，将这以下犯上的疯妇给我拿下，交宗人府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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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9章 百日侵］


　　我从未想过事情的转变会如此的峰回路转，变化之快让我都觉得措手不及。

　　当我转过看见殷曲的刹那，我想过一切可能的后果。苛责，怒斥，废黜，甚至一怒之下还有可能会要了我的性命。

　　然而他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走至我的身边，轻声低语地对我说，“你，终于像我的皇后了……”

　　温柔得仿若我真是他最爱的女子。

　　很久之后我才惊觉，那日的他居然没有用朕这个字。

　　只是那日他脸上偶然浮现的温柔，之后却全给了其他女子，我再也不复得见。

　　觊觎后位的众妃在经历梨牧宫一事之后，也都安分不少。我开始真正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尽管我仍然不得殷曲宠爱。

　　梨牧宫一事改变了所有人对我的看法，也使得后宫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我。

　　我不再是以前她们眼中那个无欲无求万般隐忍的女子。恶毒，狠辣，许多人在背后这样形容我。

　　有女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而后宫一直都是是非之地，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我还未曾想到，是非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我便成了众人口中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妖女。

　　那日我如往常般在寝殿午睡，半梦半醒间，听得绾翘压低声音在殿外的窗户旁对玲珑言道，“景福宫的敬妃手下掌事太监，昨儿个被发现死在冷宫附近的一口枯井里！”

　　玲珑惊诧，“竟有这等事？”

　　“嗯……如今整个后宫都传开了，说是咱们娘娘下得狠手。说是上次在御花园，敬妃娘娘不小心挡了咱娘娘的道。”绾翘低声说。

　　我心中微微一惊，又听见玲珑的声音。

　　“哪有的事儿！咱娘娘一向宽厚待人，就是对我们也不曾说过半句重话，更何况是取人性命呐……上次在御花园也是敬妃自己不小心摔着了，咱们娘娘只不过好心将她扶起……”

　　绾翘也跟着附和，“就是呐！可咱娘娘的脾性也就咱们自己知道。自从梨牧宫一事之后，整个后宫莫不是把咱娘娘形容成了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

　　“哎……这事也就我们听听就算了，你可别在娘娘面前说漏了嘴，惹娘娘烦心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玲珑叮嘱绾翘。

　　“我当然知道啦！只是委屈娘娘背负这恶名了……”

　　我静静地靠在床沿，听着殿外玲珑绾翘叙述的关于我的传言，看着床两侧拉下的桃红色轻纱被风吹得如同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然后忽然吃吃地大笑，惊得跑进来的玲珑绾翘以为我是中了什么妖蛊。

　　柔和明亮的阳光里，我抬头看见玲珑绾翘一脸的关切与焦急。

　　许久，我停住笑。对玲珑绾翘一字一顿地言道，“自那天起，我本已不再是原来的我。”说话时挑起的嘴角七分凉，三分恨。脸上淡淡的胭脂，透着清冷和忧伤。翡翠滴珠子的簪斜斜地插在发髻里，随着我的动作而来回不停地摆动，极有规律。

　　虽然没有渴望被理解，但扭曲的事实的确让我心中微刺。那些敌视着自己的人，根本早不在乎真实，没有人真的想知道真相。

　　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已经早不重要。

　　我敏感地感觉到，在时光的河流里，我已经蜕变成另一个人。

　　舒凝仍旧如同以往一般常来凤栖宫走动。闲庭信步，把酒倾谈，甚是欢愉。

　　精致的面容因为怀孕而更显娇羞，耳垂上那极雅致的濡羽耳环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杜若色的光芒，煞是好看。

　　那个梦境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

　　我逐渐明白父亲给我的那个玲珑梦境只是为了告诉我当时身处危机之中。而现在庄妃已经交由宗人府法办，我也重新夺回六宫实权，危机解除，自然梦境不再出现。

　　但是我仍旧会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由先前的一根两根变为一缕两缕，越来越多。于是我不再拣拾，任那些发丝落于金丝雀色的软枕上。

　　我尤记得玲珑为我收拾床铺，初见我软枕上掉落的那一缕黑发时，曾惊恐得大叫出声。

　　那时的我，只是站在一旁淡然地微笑，像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在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掉头发的时候，我曾经悄然求诊于顾琛。

　　他替我把完脉，抬起头望着我时，眼神复杂。

　　我问他脉象如何?

　　他却不答话，低头沉思，很久以后才说，“脉象已近于无，中毒已深……”

　　我自幼便识得百香，深谙制毒之道。我竟不知几时中毒，知道时毒却已深。

　　“顾太医可知我身中何毒？”

　　顾琛抚须叹道，“百日侵……”

　　百日侵！失传已久的奇毒百日侵！

　　我忽然明白顾琛叹息声的含义。

　　连解毒圣手苏如是都无法解的奇毒，对我们而言，其实就是意味着死亡。

　　二十年前，苏如是就是身中此毒，于江湖上销声匿迹。有传言说，苏如是始终无法解开此毒，最后毒发吐血而亡……

　　沉下心来，我淡淡苦笑问顾琛，“我还有几日可活？”

　　顾琛望着我，无限郁郁，“续命不过权宜之计，难的是彻底根治。来日后患无穷，生不如死。一旦剧毒发作，便如破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我惊诧，似于绝望之中寻到一丝希望。百日侵竟还有药可以续命。

　　顾琛又言，“二十年前，我师父解毒圣手苏如是也是身中此毒。他曾遍访奇药日夜推究，终于用七虫七花研制出一味续命良药，名曰百初丹。我可为娘娘将此药调制出来……”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谢上苍。

　　我不愿强装潇洒，说自己早已看透生死。我仍有未完之事，我不甘心就此死去……

　　……

　　没有人知道我已身中奇毒，因为服食百初丹之后，我的行动如同以往一般无懈可击。

　　我也曾担心顾琛会将此事泄露出去。然而当我正欲开口要求他为我保密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听见那句话时，我只觉霎时间内心冷热交替，一阵激狂，再不曾提及保密一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所以夜有所梦。只是我又开始做重复的梦，梦中见到的依旧是陆离。

　　月黑风寒的夜晚，陆离身着一身白衣背对着我，然后我听见他叫我漾儿，漾儿……声音温和而疏离。

　　我想走过去，我要走过去。

　　然而，我竟无法移动！

　　我无法移动！

　　我像陷落在一个最深最黑最绝望的梦魇里，不得自拔。

　　然后他回过身，望定我，眼神明亮而寂寞。

　　他看着我，又仿佛不是在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身体掠过，望向我身后无穷无尽的黑暗……

　　醒来时总是满头大汗，深至骨髓的恐惧让我的面容日渐的惨白。

　　夜夜不得安寝，我的身体开始日渐地虚弱，全身总是觉得毫无力气，直到有一天……

　　那日我与舒凝一同漫步莲花苑赏莲。

　　骄阳烈日之下，莲花开得正盛。偶尔一阵微风拂来，夹带一丝荷香，竟让人觉得疲惫尽消。

　　舒凝闭着眼，似乎想感受微风拂面的清爽，嘴角漾起的笑容，温和而亲切。

　　我轻抚舒凝那已经微微凸起的肚子，淡笑着说，“这孩儿，将来也必定如你这般温和雅致……”

　　然而话音甫落，我便觉一股暖流自体内奔涌而出，势不可挡。

　　自我口中喷出的鲜血毫无偏差地落在舒凝的肚子上，刹那间便染红了舒凝浅蓝色的宫装，像极一旁的莲池里开得正艳的莲花。

　　然后忽然间，几股剧痛袭上我的脊梁。痛得我绷直了身子仍无法忍受。

　　我想要尖叫，但是我无法出声。

　　一股又一股的鲜血自我的喉头涌出，蚀心蚀骨，触目惊心。

　　满身血污的舒凝被面无血色的我惊得目瞪口呆。惊慌失措的表情瞬间替代了她脸上那一脸和煦的笑颜。

　　我全身骤感无力，似乎深重的黑暗正朝我压过来。

　　“姐姐……姐姐……不要睡啊……不要睡！”舒凝双手撑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我。

　　不要晃……不要晃……我多想开口告诉她，不要晃。但是我已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勉强地睁开眼，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舒凝。

　　濡羽色的耳环在太阳的照射下荡漾出杜若色的光芒，在一瞬间晃花了我的眼。

　　有液体落在我脸庞，温温的，那是舒凝的眼泪。

　　我扬起流血的嘴角，看着眼前女子如同孩童般不知所措的神情，然后惊觉漫天弥地的黑暗已经朝我席卷而来……

　　在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唤我漾儿，我隐约看见一道银光突兀地闪过，犹如暗夜里掠过头顶的流星……
［第一卷:第10章 后宫不得干政］


　　然而我没有死，我只是昏迷了一个时辰。

　　我知道我不会死，因为我没有毒发，吐血只是因为事先服食了顾琛的催血丸。

　　我躺在熟悉的榻上，没有睁开眼，佯装昏迷。我的神智清晰如同以往。

　　我在等，等真正想要置我于死地的那个人出现。

　　然后我隐约听见殿中响起的脚步声，又隐约听见有人遣退殿内奴仆。

　　黑暗中的苦味特别重，空气中有我熟悉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有目光在我身上游移，熟悉而又疏离。

　　许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我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瞬间击蒙了。

　　我没有说话，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心中却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开始说话，声音难得地有些不稳。

　　“十年了，我好像，”陆离说得有点儿艰难，“我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天。可以像这样坐在你的身旁，看你安稳的睡颜。”

　　黑暗中的气氛忽地有些凝重。

　　他接着说，“这几个月，我回忆了我们相识的十年，一天一天，我都记得。漾儿，谢谢你，这是我生命中最美的十年。”

　　我心头一紧。

　　我隐约觉得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而我们都无力阻止。

　　盛夏的潮热，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将以任何方式离开你……或者你离开我……”他顿了顿，声音哽咽，难以为继。

　　然后有温热触及我的脸庞，一滴，一滴，又一滴……

　　我惶然，却感觉不到心痛。

　　许久之后我感觉我的手被紧紧地握住，我浑身不由自主地一怔。他的手滚烫得如同燃烧的火球，仿佛可以将周围的一切灼伤……

　　当他的手握住我的手，就在那一瞬间，风吹雾散，水落石出。

　　就在那一瞬间，再也无需多言，一切洞若观火，纤毫毕现。

　　突然间，我感到了命运无情的捉弄和嘲笑，它们像顶着火球的离弦之箭，咆哮而来，轰然击穿心脏。

　　原来……

　　那天陆离好像还说了很多别的话，我都不记得了。

　　告别的时候，他轻轻地撩了撩我的额前的刘海，就像我们第一次接触那样。

　　然后我听见他重重地叹息。

　　“世人往往身不由己，我命亦不由我……”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离开时的脚步与来时有些不同。

　　我听见他停在寝殿门口，小立了片刻。然后，才渐行渐远渐无声。

　　他走后我睁开了眼，愕然失措。

　　……

　　我在床上歇了一个月。

　　因为尽管我没有毒发，但是催血丸的药效依旧让我元气大伤。

　　之前顾琛也曾力劝我不要以身犯险，我考虑再三，却觉得除却这个办法，再没有任何法子可以更快地引出藏在暗处的下毒之人。

　　我觉得我的计划已经近乎完美，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没有人会知道发生在莲花苑的一切只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可以预见那个人就站在我的面前，手执利刃，面露杀气，想要取我的性命。

　　但是，那个人却没有出现。

　　在我休养的一个多月里，都不曾出现。

　　下毒之人比我想象中藏匿得更为隐蔽。

　　在这一个多月里，陆离再未出现过。殷曲也是。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在莲花苑吐血昏迷那日，是陆离将我抱回凤栖宫。那时他刚好从太后的慈宁宫出来，他是去向太后辞行的，他要去南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表现得颇为平静。

　　我已不会再时常想起他。

　　……

　　秋风凄紧，落木萧萧。

　　待我惊觉时，才发现原来秋天已至。

　　舒凝已经怀孕差不多有四个月了，她已经不方便再来凤栖宫看来。本来就冷清的凤栖宫愈发地显得阴冷。

　　我偶尔也去探望舒凝。

　　看见舒凝的时候，她总是一只手撑着沉重的腰身，一只手轻抚着身前的浑圆，然后朝我微笑，笑容明亮而纯净。那一刻我觉得她就是这黑宫最幸福的女子，谁都比不了。

　　日子在一片平静无澜中缓缓过去，只是偶尔我会感觉到体内积聚的毒蠢蠢欲动，似要喷涌而出，我开始不停地咳嗽。

　　我尤记得那日在太医院，顾琛在为我探脉之后，眉头紧锁，状似沉思。

　　最后他终于开口，叹息出声，“娘娘体内之毒忽然加重，百初丹已经无法完全压制。百日侵之毒随时有可能发作……为今之计，只有加重百初丹的分量。如若娘娘体内之毒还是不断加重，待百初丹无法控制之日……”

　　待百初丹无法控制之日，便是我命绝之时。

　　我知道顾琛不愿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但是我却疑惑在不知不觉中，我体内的百日侵之毒竟又无端地忽然加重。

　　然而时间根本不容我去追查体内剧毒加重的原因。

　　因为那日我自太医院出来，行至凤栖宫门口的时候，发现丞相林甫居然领着几位重臣跪在凤栖宫的玉阶前。

　　磨得日益平滑的玉阶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白芒，让我有一瞬间的晃神。

　　林甫等人见到我，急急地叩拜，“臣等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我有一瞬间的惊震，随即平静地点头，“平身罢。”

　　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我如临深渊。

　　丞相林甫，兵部尚书邢卫，户部尚书任楚生，护国大将军颜行南，水师提督张谦……满朝重臣居然差不多全在我的眼前。

　　没有人在我说了平身之后站起来。

　　我只听见林甫沉重低缓的声音，“臣等跪请皇后娘娘劝谏皇上以国事为重……”

　　原来殷曲竟已近五个月不曾上朝，不批奏折，不问政事。日夜沉迷在落英宫，纵情声色，醉生梦死。

　　祁国似乎得知了消息，月前忽派二十万精兵攻打我国，仅用六日便已攻占邴城。

　　我方来不及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婺城也危在旦夕。婺城守军不过三万，根本无法与二十万祁军对抗，城破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婺城城破，祁军便可到达我国南方的屏障南刃关。若南刃关失守，祁军便可长驱直入，进去我国腹地。到时候京都便岌岌可危。

　　我不相信殷曲是如此昏庸之人，在如此非常时刻，竟还能夜夜笙歌。

　　我问林甫，“可曾将军情向皇上如实禀报？”

　　林甫摇头，“臣等于落英宫外求见皇上，十日不果。无计可施之下，才来求见皇后娘娘。”

　　我哑然，没想殷曲竟真沉迷女色到如此地步，心中不觉有丝刺痛。

　　沉默片刻，我又问，“南刃关守将是何人？”

　　“威远大将军萧默。”

　　“可是萧继武将军之子萧默？”初听萧默的名字，我竟有一瞬的心安。

　　“正是。”林甫回我。

　　“若婺城被破，南刃关可守几日？”我又开口。

　　“邴城城破之时，我已调集附近望城，甯城，源城部分守军前往南刃关支援。目前南刃关守军约有十五万，萧将军有十足把握击退祁军。但是……”

　　林甫忽然停顿，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南刃关目前粮草十分不足，仅能支持月余。而且月余之后便是初冬，天寒地冻，我军冬衣不足，实难抵抗祁军冲击……”

　　我打断他，目视户部尚书任楚生道，“难道户部不曾拨发粮草和冬衣支援？”

　　任楚生被我忽然一问给愣住，继而急道，“启禀娘娘，户部十日之前已经拨发大批粮草和冬衣往南刃关。只是南疆运河溃堤，目前仍在赶工修理，所以粮草尚未到达。”

　　我点头，“既然如此，务必加派河工日夜赶工修理堤坝。”

　　林甫抬头望我，欲言又止。

　　“林相有话不妨直说。”

　　众臣忽地叩首，林甫面容神肃，声音微颤，“臣等跪请皇后娘娘劝谏皇上以国事为重，以苍生为重！”

　　我默然。

　　我又何曾不想规劝他以国事为重，只是，他又可会听我的劝谏？

　　……

　　林甫等人走后，我在凤栖宫的门口站了很久。

　　后宫不得干政，干政便是重罪。

　　我忽然想起先皇的宠妃陆氏，那个传说中美貌无人可比的女子。倾绝后宫十年，先皇宠爱至极。最后却因偶然在御书房瞥了一眼放于案上的奏折，被先皇的母后以后宫干政的罪名赐予一杯毒酒，了却了性命。

　　先皇的母后，现在慈宁宫主位上的那个人。

　　或者，我有必要去一趟慈宁宫了。
［第一卷:第11章 前尘］


　　夜寒风透，阶前有落叶凄然。

　　我踏入慈宁宫时，天已昏暗。漫天弥地只是无穷黑墨，连天空的星辰都瞧不清晰。金碧辉煌的黑宫掩盖在浓厚的黑暗里，显得愈加得神秘。

　　慈宁宫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些许的改变。十年之前，我来宫中做客，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了陆离和殷曲。

　　那天的陆离一身白衣，面容和煦，器宇轩昂，如同一缕在暗黑命运中一闪而过的阳光。

　　那天的殷曲一身黑衣，面容精致，冷睿忧郁，如同一道可以击破混沌阴霾时空的闪电。

　　“漾儿……你来了。”

　　我迷蒙半晌，忽地回过神，看见一张慈和安详的面容，皱纹遍布，脸上却满是笑容。

　　“臣妾恭请太皇太后圣安！”我匆忙跪下。

　　她俯下身来伸手将我扶起，语气温和，“漾儿快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就免了这虚礼罢。”

　　我徐徐起身，抬头望她，才惊觉三年不见她竟已如此衰老。

　　十年之前，当我初次来到慈宁宫时，那时的她多么年轻，笑容璀璨。即便是三年之前，我入宫之时见她，她也是风华犹存，满目威严。

　　而现在，我心惊于她满头的白发，才发现她所有的年华与容颜已经在这短暂的三年里暗暗老去。

　　恍惚间我竟像看到很多年之后的自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情复杂得无法言喻。

　　“哀家知道，你终会再来见我。”她的目光掠过慈宁宫殿上的红木椅，示意我坐下。

　　我无语，只能依依而坐。

　　是的，在今日之前，我甚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还会踏入这慈宁宫。

　　三年之前，若不是她的那道懿旨，我不会成为殷曲的皇后，我不会跟陆离永远成为陌路。所以，我有理由恨她！

　　然而此刻我竟已全无恨意。我甚至感谢她，感谢她让我成为殷曲的皇后。也许命运捉弄了我，让我错爱了一个人整整十年，但是我仍然感谢命运将我推向我所爱之人。

　　那日我服食催血丸佯装昏迷，陆离在我的耳旁低语，当他执起我的手时，那掌心的滚烫让我惊觉原来十年的感情竟都错付他人。

　　我忽然记起在我遇刺醒来的早晨，我跪请殷曲息怒，他伸手拉起我的手时，传递至我手心的那抹微凉。同样一双手也曾在我发高烧时握住我炙热的掌心，在我遇刺昏迷时，于黑暗中给予我力量，支撑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那一刻我深深铭记于心，宛如昨日，时时浮现眼前。

　　原来那个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的人，竟然是那个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沉默忧郁的少年……

　　“漾儿……你还恨哀家么？”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深深划破我的回忆。

　　我抬头望她，望着这个曾经无比睿智狠辣而此刻无比慈和安详的妇人，然后摇了摇头，簪上的红脂琉璃跟随而动。

　　仿佛得到了无限的宽慰，她的嘴角忽扬起欣慰的笑，然后声音有丝激动，“那就好那就好……”那神情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等到了她期待已久的原谅。

　　“太皇太后……我……”我不想打断她，然而我来时的目的让我踌躇。

　　忽然开口的话语让她凝目望我，面容善良而随和，没有丝毫话语被打断的不快。

　　“我……”我开始犹豫是否要将近几月来的事情如实禀报，然而我又实在不忍心让她再为国事操劳，她忧心了一辈子，到老难道还不能得到安稳？

　　我语塞，喉咙似填满异物，一时间竟难以言语。

　　她看着我，仿佛在等我说出完整的句子。

　　然而她等了多久，我便沉默了多久。

　　最后她终于失望，她淡淡地开口，神情竟忽地沉重，“凤栖宫前，满朝重臣跪请皇后劝谏皇上……”

　　我心中猛然一惊，顿觉自己无比的幼稚，争权夺利的后宫之中，又有谁能够真的安安稳稳平淡过日呢？

　　如同眼前已经两鬓斑白无限苍老的她，表面上似乎已经不再过问世事，实际上却仍旧对宫廷所发生的大小事情了如指掌。

　　林甫等人向我奏报军情一事，距离此刻也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而已，她竟全都知晓。

　　我早该想到，她于阴谋算计中活了一辈子，每日算计着被算计着，对权力的敏感执着早已是她的本性，又怎会如此安于平淡？

　　原来自我进慈宁宫开始，她所表现出来的宽慰欣喜，不过都只是假象。

　　她一直都在试探，看我会不会向她如实禀报朝廷之事。

　　然而，我终究令她失望。

　　此时此刻，我说任何话都已多余，她只会认为我不过是在为自己辩解。我只得低头沉默，任由一室的静谧弥散开来。

　　许久，她开口，问我，“你可知道二十三年前陆妃干政一案？”

　　满室烛影轻摇，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我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她是否在暗示我有干政之嫌？

　　我抬头，凝视她沧桑双眼，企图看出她说此话的含义。然而我只看到一脸疲惫的面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回太皇太后，臣妾对二十三年前之事并不曾了解。”我低声地开口，状似坦然。

　　她便笑，目光掠过我望向远处，神情哀伤而迷离。

　　而后，她告诉我，也许她错了，她的一辈子做错了很多。

　　“我的皇儿恨我，你知道么？他恨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满目凄然，“他恨我逼死了她，他甚至到死都不肯原谅我……”

　　我看见她眼角隐约可见的泪光，脸上的哀伤显而易见。她甚至没有说哀家两个字。

　　被自己爱着的人憎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更悲哀的是，在他死去时仍得不到他的原谅。

　　“可是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助他登基，为他巩固帝位，让他立于万人之上，权倾天下……难道这也错了么？”她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声音已止不住的颤抖。

　　我仿佛看到这个迟暮老人对时光的回忆，那些往事一幕幕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我想要安慰她，但我不敢伸手，我怕惊扰了她这样哀伤的回忆。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激动地摇头，髻上的流苏因着她的动作而急切地摆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来。

　　“她是陆妃？”我有些好奇，突兀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恍惚，如此失态。

　　我看到往事浮现在她有些浑浊的目光中，一缕抹不去的哀愁掺杂其中，悲凉尽显。

　　她也惊觉自己的失态，蓦地收回失神的目光，默默地点头，继而又缓缓地开口，“哀家第一次看见棃儿，是在三十三年前的除夕晚宴上……”她的目光又开始变得有些迷离，“那年刚好是皇儿登基整整十年。那晚的烟火漫天，绚烂无比，是哀家今生所见最为绚丽的烟花。然而，当她出现的时候，所有的烟火都变得黯然……”

　　我似乎都可想象她描绘的那个夜晚，漫天的烟花，绚丽剔透，无比美丽。那个美貌倾绝的女子自漫天烟火中款款走来，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在那个夜晚，她便是那道最美最绚的烟火，霓光耀目丽色灼然。流转生辉的双眸，只瞥一眼，便可让人惊艳震撼到无法呼吸。那样绝世的容颜，根本无人可比……

　　“后来，她成为了皇儿的妃子……”幽然而起的声音截断我的想象，“整整十年，她倾绝了后宫整整十年。然而，即便时间过去十年，她却依然有不衰的容颜……”

　　声音有些许停顿，眼前处于回忆中的老人将目光落回我的身上，“哀家从未想过要取她的性命，从未想过，即便她夺却了皇儿所有的爱。直到那天……”

　　蓦地收口，没有再说下去。那天的事情仿若是禁忌，她不愿提起。

　　我默默地等待，我有预感她还会再开口。

　　果然，须臾之后她的声音又再响起，问我，“可知殷氏皇族之中，为何独独只有离儿姓陆？”

　　我摇头。我原以为陆离是异姓王族，没想他竟也是皇族。

　　“离儿是皇儿与陆妃所生，陆妃去时，离儿尚不足一岁。皇儿为纪念棃儿，在黑宫之中盖了一座宫苑，并将孩子取名为陆离立为太子……”声音缓慢而平静地叙述，听不出一丝哀喜。

　　陆棃，陆离。原来……

　　我忽然惊觉太皇太后最后说出的话语，陆离是太子？那么殷曲呢？

　　可是我不能问，我自知分寸。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她未再开口，我也不敢多言，只是心下却疑惑为何她忽然将这些前尘往事说与我听。

　　烛影摇曳，更鼓忽响，回音荡漾。

　　已是戌时。

　　“漾儿……去落英宫传哀家懿旨，宣皇上来慈宁宫见我。”许久之后她说。

　　我离座跪下，冷声答道，“臣妾遵旨……”

　　……

　　
［第一卷:第12章 落英宫］


　　懿旨在身，我不得不面对殷曲。

　　然而殷曲不愿见我。

　　我在落英宫外由戌时跪至子时，终于看见李裕出来，我惊喜，以为殷曲改变主意，却见李裕对我摇头，“皇上仍不想见娘娘。”

　　我苦笑，“劳烦公公继续通传。”

　　李裕无奈摇头，转身离去，只余我一人继续跪于落英宫前广阔的青石板上。

　　奢靡的黑宫早已经陷入一片静谧，只有眼前的落英宫里仍丝竹之声不断，嬉笑之声不歇。

　　我继续等，尽管双膝麻木。

　　直至丑时，李裕再次出来。

　　我问，“可是皇上愿意见我？”

　　李裕面露难色，语气之中颇有同情，“皇上已要就寝，娘娘还是回宫罢……”

　　我漠然，一时之间竟呆愣住。

　　“奴才告退。”李裕低声道。

　　我应了一声，然后看着李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落英宫外走廊的尽头。

　　夜长风寒，疾风吹得我的凤袍猎猎作响。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冷得我瑟瑟发抖。

　　我抬头，看见刚才还通明透亮的落英宫此刻已灯火半寂。

　　然而事关军情，急如星火，无论如何已不能再拖。今晚我一定要见到他。

　　我陡然站起，一阵黑暗竟让我刹那恍惚，步履踉跄。

　　他不肯见我，我便只得硬闯。

　　我鼓足极大的勇气，一步一步走至落英宫前，双手搭上殿前朱红色的大门正欲推开。

　　然而就是在那一刹那，我听见了自落英宫里发出的声音，浑身一僵，脑袋一片空白，愣在当场。

　　落英宫前幽暗冰冷，我亦倍觉寒冷。

　　一阵低沉的喘息自门内传出，因刻意地压制而愈发显得色情。

　　透过虚掩的门，我自门缝里看见一个身影抵着另一个身影，紧迫地扭动。殿内的玉石地上拉出两人交缠的长影，如此深情缱绻。

　　昏暗中，男子熟悉的面容忽明忽灭，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后宫佳丽三千，妃嫔如云，我早知道我不过是与其他女子分享同一个男人。然而即便如此，但当真的亲眼目睹时，锥心刺骨的痛仍让人难以承受。

　　我呆呆地伫立于落英宫外，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也发现自己的眼泪流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他不愿见我的理由。

　　心底忽然闪现的认知让我的心隐约地崩落了一块，很慌、很乱、很空也很痛。

　　惊慌失措的手不慎触及门上的铜环，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冷漠的声音从黑暗中喷涌而出。

　　我被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惊得窘迫难当，顿觉狼狈不堪，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谁在外面？”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再度自殿内响起，含有隐隐的怒气，在殿外似乎都可听见些微的回音。

　　我微微一震，双手紧握，长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丝毫不觉疼痛。

　　自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顷刻之间被摧毁，即使凝聚了所有的意志，仍无法掌控澎湃的情绪。心痛，嫉妒，突然而至的激烈感觉似要将心肺撕裂一般。

　　深吸一口气，无视心头绞拧的痛楚，我挺直脊背，朗声答道，“回皇上，是臣妾。”

　　落英宫里，一片静默。

　　片刻之后，我听见殿内传来殷曲冷漠的声音，“进来罢……”

　　……

　　灯火半寂的落英宫里，殷曲斜倚于主位之上，发丝凌乱，衣裳不整，满脸的情欲尚未退去。方妃身着红色薄纱，娇羞地坐在他的腿上，双手勾肩，目光暧昧，胸前春光隐约可见。

　　“皇后深夜徘徊于落英宫外，所为何事？”仿佛不是在跟我说话，他的目光只停留在眼前的一片春光。

　　他一开口，我立刻又想起那低声的喘息，身体莫名地一颤。

　　望向眼前只着寸缕与殷曲调情的方妃，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臣妾恳请皇上以国事为重，勿沉迷于女色。”

　　“哦？……”殷曲俊眸微眯，眸色深沉得宛如无际的幽暗，不见一丝光亮，“皇后深夜前来莫非就是为了指责朕是昏君？”

　　“臣妾不敢。”他分明是有意曲解我的话。

　　“不敢？”殷曲闻言忽地冷冷嗤笑，终于直视我，自黑眸透出的眼芒却是如此锐利冷冽，“皇后都敢在后宫重地召见满朝重臣，还有什么会不敢呢？”

　　我一怔。

　　他的眼神凌厉凛冽，令我觉得无限寒意刹那间侵上心头。

　　他又开口，声音阴森，“看来朝廷之事不必找我这个皇帝，找你更加有效。”

　　“皇上……”我惊震，跪下。

　　“后宫干政，你可知该当何罪？”那张冷峻脸庞履上了一层薄冰，深邃的眼底怒气尽显。

　　“……”我张口，扯动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俯身在地，身体接触着有如冰石般的玉石地面，飕飕冷风穿透单薄的凤袍直刺入身子骨里，然而心却更觉寒冷。跪得太久，竟有片刻眩晕。

　　在他心里，我难道就是个心恋权位的人？

　　我深吸口气，抬头迎视他的目光，即使已做好准备，他那无情的视线仍深深地刺痛了我。

　　强迫自己把心里再次被狠狠撕开的伤痛努力抑制，然而止不住的怒意却张狂地往外发散，平静的语气里夹杂声声指责与怒意，“祁军攻打我国，现已攻破邴城，军情紧急，迫在眉睫。皇上却整日沉迷酒色，不理政事。林相于落英宫外求见皇上十日不果，不得已才来凤栖宫跪请臣妾劝谏皇上，臣妾不知何罪之有？”

　　抬头再看一眼殷曲，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却微现疑惑，“林甫于落英宫外求见朕十日不果？”

　　他问我，面色坦然，仿佛此事他一点都不知晓。

　　我正欲回答，却听见殿内另一道女声响起，语气娇嗔，是方妃，“皇上，林相的确曾于落英宫外求见过，是臣妾遣退了他。”

　　说着，更是将纤手移至殷曲胸前，有意无意地划圈，娇躯诱人地贴上强壮的身躯，垂下一头乌黑的长发，以唇齿挑逗他平滑、坚硬的每一寸肌肉。

　　殷曲诅咒一声，矫健地翻身压住她。

　　我闭眼，双手交握，勉强自己镇定。

　　却听见殷曲冷冷的声音自殿内响起，语气低沉，“莫非朕健忘？朕不记得曾赋予过你这么大的权力，方妃。”他轻而易举地施加力道，让她动弹不得。

　　冷峻脸上的肃杀之气显而易见，惊得方妃娇呼“皇上恕罪。”

　　前一刻的缱绻缠绵此时已烟消云散，方妃脸上的惊恐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明明刚才还是万般受宠的女子，转瞬之间，却已恩宠不再。

　　我清楚地明白，这便是伴君如伴虎。

　　我原以为方妃必定少不得被斥责一番，甚至更有可能因此而失宠。

　　然而，我错了。

　　我看见殷曲缓缓扯起眉头，双眸一眯，神情便在转瞬之间改变，顷刻间褪去那副令她莫名生畏的面孔，又换上温柔的神情。

　　“对不起，让爱妃受惊了，别怕。朕刚才语气重了些。”轻拍方妃的后背，殷曲温和地安慰，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原来他竟宠爱她到如此地步，舍不得苛责半句。

　　我眯起了眼，淡漠平静的表情开始有了裂痕。

　　我可以对他那些质疑的话语充耳不闻，也可以强迫自己对他眼里的不屑视而不见，但他将她环拥入怀的举动，和不住体贴轻抚的手，毁了一切。

　　心脏在刹那间居然痛得让我无法自持，我的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自殿内响起，隐约中竟颤抖不已，“皇上，太皇太后有旨，请皇上即刻去慈宁宫……”

　　

　　
［第一卷:第13章 方妃素然］


　　我并未与殷曲一同前往慈宁宫，因为我自知分寸也很识趣。

　　第二天玲珑回报，殷曲在慈宁宫从昨夜寅初一直待到今早巳时才离去，离去时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似如临大敌一般。

　　我淡笑，对玲珑的回报却不甚在意。

　　殷曲自十六岁登基以来，至今已近十年。历经三王之乱，黑祁之战，均处事不惊，泰然以待。如今虽说祁军兵临城下，却也不至于让殷曲有如临大敌之感。玲珑之言想来未免有夸大之嫌。

　　午时过后，阴霾了几日的天忽然暖阳高照。自天际传来的金光拂于身上，秋风掠过，竟让我觉得有些疲惫。

　　“玲珑”我唤道。

　　“奴婢在。”一旁的玲珑赶忙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为本宫备水沐浴。”我抬首望了望忽然晴朗的天空，想借沐浴洗去一身疲惫。

　　“是，娘娘。”玲珑躬身答道，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满满玫瑰花瓣已浮于浴桶的温水之上，散发出一阵迷人幽香。

　　我闭目靠躺在浴桶内，任一头黑若金墨的长发披散垂落。全裸的身子沉在花瓣之下，静静感受温水荡漾全身。

　　玲珑跪于长发前，轻沾玫瑰花露为我洗发，手法轻柔，让人倍觉舒服，全身的疲倦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恍惚间我想起以前在丞相府的日子，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似永远都快活无边。然而现在，入眼却只是无穷无尽的红墙碧瓦，整日整夜的争斗算计，从前的欢愉都再不复见。

　　思及此，我不禁喟然一叹，“红尘浪，岁月流。月无语，话难休。尘世沧沧，穹苍悠悠，莫道悲欢离合人间白头……”

　　话刚出口，我便隐约感觉身后的玲珑手指一抖，停止了动作。

　　刹那间，我竟觉有些许苦涩，不由地问，“玲珑，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很怀念从前在丞相府的日子呢……”

　　我等了许久，却不见身后的人回答。

　　回过头正欲开口，却见玲珑早已满眼含泪，双手捧于眼前。

　　“娘娘……你的……”玲珑声音哽咽，几乎已带了哭音。

　　再仔细一瞧，那满手居然都是我断裂的发丝，一缕一缕，乌黑发亮。

　　我神情木然，心内却早已翻江倒海。

　　镇定心绪后，嗓音微哑地开口，“无碍的，大概最近想事想多了，思虑过甚以致脱发。”我强迫自己扬起轻松灿烂的笑靥，宽慰玲珑，“别担心，没事的。”

　　玲珑此时早已泪眼朦胧，抬首看一眼我又垂首，“娘娘定是过于疲倦，还望娘娘好好休息，保重玉体。”

　　“我知道。”我点头，然后又道，“此事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免得他们担心。”

　　“奴婢明白。”玲珑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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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又过半月余。

　　云淡风轻，寒庭疏影。

　　十月初八，寒露。空气中已结集露水，渐有寒意。

　　距离祁军攻打我国已有四十二天。

　　先前祁国趁我军不备，仅花六日便已攻占邴城，士气正盛。本以为婺城之危已是必然，却不料祁国并未挟势趁胜追击，而是于婺城之外二十里驻军扎营，休整半月。

　　而这半月以来，殷曲依旧疏于朝政，夜夜宿于落英宫。自半月前那夜在落英宫里，殷曲怒颜呵责方妃之后，方妃便心有不满。纵殷曲百般讨好，千般宠溺，也不见方妃展露笑颜。

　　舒凝怀孕已六月有余，整日闭门不出，安心静养。我也已差不多有两个月不曾见到她。昨日太医为其诊脉之后，奏禀殷曲，断言其胎必是皇子。殷曲大悦，命人于今日在墨渊苑设宴大肆庆祝。

　　然而我知，其实庆祝舒妃身怀龙胎是假，取悦方妃才是真。

　　入夜的墨渊苑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吉时一到，亲王贵胄，宫眷命妇便按等级身份入席，坐于主位三级玉阶之下。舒凝因为身怀龙子，特赐座于左下首位。而主席之上，我坐于殷曲左侧，方妃居右。

　　待入席完毕，阶下众官初见方妃端居主位一侧，莫不哗然。

　　黑朝自建朝开始，几百年来从未有过妃嫔居于主位。即便是先皇当年极为宠爱的陆妃，也从未逾越过主位前的三级台阶。

　　而我却并不多言，不以为然。

　　早在入席之前，允德便特地将我引至一旁，告知我今日方妃将会与我一同位列主位。我早已心中有数。

　　席上方妃满面春风，笑意尽显，丝毫也不掩饰得意之态。圣眷正浓，恩宠正盛，叫她如何不喜笑开颜？

　　她很清楚，今日之后，她的恩宠将较之以往更胜一筹。他朝恐怕就连我的皇后之位也不在话下。

　　此时夜色虽已微凉，却也掩不住眼前一派热闹景象。丝竹之声入耳，让人疑为天音；窈窕之姿入目，舞态翩若惊鸿。歌舞升平，美味珍馐，笙歌燕乐，极尽奢华。

　　筵席至中场，望着眼前的觥筹交错，莺莺燕燕，我倦意陡生。

　　侧目朝殷曲望过去，却见他立刻将前刻还在我身上的目光移开。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歉意让我以为自己醉意已深。

　　再看方妃，媚态毕现，掩唇轻笑着斜睨殷曲，眼波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

　　这一场晚宴高潮迭起，人人尽欢。方妃更是喜不自禁，风光无限。

　　至筵席将尽，传官报时，已是亥初。

　　殷曲正欲退席，蓦地一阵劲疾的马蹄声传来，我心下疑惑，谁竟可以这样宫内驰马无所阻挡。

　　张眸朝马蹄声处望去，却见自厚重的黑暗之中，一人身着银色铠甲骑马飞奔而来，腰间佩剑尚未解下，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待片刻之后，那人出现在殷曲面前，我才终于将他看得真切，竟是京都守将叶延。

　　来不及解下腰间佩剑，叶延奔至席前跪下，急声道，“皇上，祁国大将吴卓今晨突然发兵包围婺城，婺城……”

　　叶延抬首，却猛瞧见主位之上端居一侧的方妃，欲言又止。

　　“还不快速速将军情禀报！”惊闻婺城被围，殷曲脸色遽变。

　　“婺城知府方章瑜不战而降，现已投敌。婺城已失。”叶延道。

　　话音刚落，我便看见一侧的方妃身子猛地一震，全身颤抖不已。

　　殷曲脸上却忽然浮现一股笑意，口气忽地阴沉，“老狐狸，比朕估计的时间还快。真是枉费朕浪费这几个月的时间……”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殷曲陡地将头回转，望向一旁的方妃，语气戏谑，“朕的爱妃，看来你爹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方妃满目含泪，急欲辩解。

　　却又见殷曲挑眉，冷冷嗤笑，“哦，不对。朕应该叫你肃妃才对，祁国肃妃。”

　　众人闻言讶然，眼前娇媚女子更是面色骤然煞白。

　　“祁国肃妃，怎么朕叫错了么？”殷曲冷然望着眼前女子。

　　方妃似觉得不可置信般使劲摇头，髻上的发簪由于激烈的动作而颓然掉落，璀璨的珍珠散落一地，“怎么会……怎么会……你怎么可能知道？……你不可能知道的……”

　　那神情仿佛在质问殷曲，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我听见了殷曲狂妄的笑声响遍了整个庭苑，许久之后他说，“对，你的演技很好，可朕还是知道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祁人？”方妃的面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冷傲。

　　殷曲摇头，“一开始朕也以为你不过只是个擅于争宠的女子罢了，并未在意。”

　　“那你怎么会怀疑到我？”

　　“可还记得在光华殿上的选秀？”殷曲问。

　　方妃点头，“可我不觉那日有任何不妥。”

　　我也记得那日，初见眼前女子，那绝色容貌让我顿觉漫天夕阳正耀目生花。

　　那日我也在场，的确未曾发现任何异样。

　　殷曲笑，“你当时的确表现得很好。可是也正是因为你力求完美，才会穿一身双窠银缕云雁宫装。”

　　我猛然一怔，仔细回想，才惊觉那日方妃的衣着的确有问题。

　　然而她仍疑惑，“双窠银缕云雁宫装？”

　　我开口解释，“宫中等级森严，服饰等级亦不例外。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双窠银缕云雁乃是朝中四品官员眷属才能穿着的服饰，婺城知府位居五品，如何能着四品之服？”

　　殷曲淡笑，“皇后所言极是，然而那时朕也并未在意。”

　　“难道我还有破绽？”方妃皱眉。

　　殷曲却笑，“朕故意宠幸你数月，并未发现其他任何破绽。”

　　方妃不解，“既然如此，为何你会知晓我是祁国肃妃。”

　　“本来朕也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那日皇后派兵包围梨牧宫……”殷曲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

　　方妃闻言更是疑惑，“我并未曾去梨牧宫，为何会有破绽？”

　　我却忽然明了，不禁淡笑出声。

　　殷曲挑眉望我，“皇后想必也已猜测出原因了……”

　　我点头，然后对方妃说，“你未曾去梨牧宫便是最大的破绽。试问一个刚进宫不过数月的妃嫔，怎么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得罪后宫其他宠妃，为自己树敌？当日后宫所有妃嫔均聚于梨牧宫，唯独缺了你和晚妃。晚妃入宫多年，生性不喜热闹，不去梨牧宫情有可原。而你……”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我看见眼前女子绝望的神情。

　　“来人，将她给我拿下。”殷曲冷然地开口。

　　我终于明白，那夜在落英宫里，他对她的千般温柔，原来也不过只是一场戏。

　　羽林卫将已经神情呆滞的方妃拖了下去，眼前的筵席早已狼藉，我忽觉好笑。

　　一干宫眷命妇早已离场，静谧的庭苑内只剩下满朝重臣。我也正欲离席，却忽然听见从始至终未曾开口的林甫的声音，“启禀皇上，粮草和冬衣是否仍按原计划运往南刃关？”

　　“嗯。”殷曲应声，停顿一下，忽而又笑道，“朕从不知林相竟也有如此好演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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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觉浑身不寒而栗。

　　
［第一卷:第14章 萧默］


　　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戏。

　　万般宠爱是戏，疏于朝政是戏，群臣进谏亦是戏。

　　有一瞬间，我甚至不知道我在这场戏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一个角色。不过毫无疑问的是，我只是一个配角。

　　我开始觉得，记忆中那个沉默冷然的忧郁少年已经在流逝的时光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陌生的眼神找不到熟悉感，我甚至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当初那个人。

　　十月初八，二十万祁军休整半月之后，在大将吴卓的率领之下发动奇袭，包围婺城。婺城知府方章瑜不战而降，率三万婺城守军投敌。

　　仅花月余，祁军便连夺黑祁边界两座重镇，士气之盛无可匹敌。

　　十月十一日，辰时，祁军挟如虹气势自婺城出发。

　　十月十二日，未时，祁军抵达黑朝南方屏障南刃关外。

　　十月十三日，玲珑回我，从巳时至申时，殷曲与满朝文武在光华殿议事，一步都不曾踏出。中途每隔一个时辰，便有边关战报以六百里加急送至朝堂。

　　十月十四日，二十万祁军齐集南刃关，围而不攻。

　　玲珑禀报，自卯时开始，殷曲便与林甫等一班重臣进得光华殿内，直至戌时方才出来。中途每隔半个时辰，便有边关军情以八百里加急送至。

　　十月十五日，殷曲修书一封，派京都守将叶延送至南刃关萧默大将军。

　　十月十六日，午时，祁军不战而退，自南刃关退回婺城。

　　十月十七日，巳时，祁军让出婺城，退回邴城，萧默将军派兵进驻婺城。

　　十月十八日，酉时，祁军再让出邴城，黑军进驻邴城。自此，二十万祁军完全撤出黑朝领土，黑军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婺城和邴城。

　　没有人知道原因，甚至连丞相林甫、兵部尚书邢卫这样的朝廷重臣对于祁军的突然退兵也是一片茫然。

　　很多年后，《黑书·王侯·殷曲传》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乾元十年十月，祁军破邴、婺二城后，挟如虹气势继续前行，南刃关危。帝泰然，修书与南刃关守将萧默。默睇信后笑，转呈祁王。祁王阅信后令祁军速撤。然信之所叙，无从得知，是以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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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日渐地寒冷，转眼之间便已至初冬。天空有雪花飘下，渐次遮盖了黑宫的红墙碧瓦，张眸远望，只剩一片无暇白色，泛着银光。

　　原来时间如此之快，眨眼之间，已经四年了。

　　猛烈的寒风掠过树梢，声音空旷而辽远，吹在身上竟是刺骨的寒冷。冷意忽袭，我不由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娘娘可要再添些衣裳？”绾翘问我。

　　我神情木然地摇了摇头，目眺远方白雪皑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大雪天里有个人也这样问过我。

　　“要不娘娘进屋歇着罢，外面风大寒气重，恐会伤着娘娘身子。”绾翘又劝我。

　　“不用了，本宫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我仰起头，看着不知何时变得阴霾满满的天空。

　　绾翘看着不小的雪势，轻声说着：“这雪不知要下多久？”

　　我不再作答，缓缓走出凤栖宫，走进漫天飞舞的大雪里。

　　连接各个宫苑的青石道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每踏一步，便簌簌作响。

　　天色晦涩，抬首望天，雪似柳絮纷扬。

　　思绪甚乱，不知不觉，我竟已至莲花苑。

　　记忆中香气拂人的莲花池早已不复见，举目净见蒙蒙雪白。

　　隔着莲池的亭子里，隐隐传来的琴曲，恍如低语的倾诉，在空中回绕，令我不禁停步。

　　琴曲悲怆苍茫，一如我此时心境。我恍惚间竟有幻觉，似在一片迷雾之中，突然就找到一个跟自己有些相似的身影。

　　悄然绕过莲池行至亭前，却见一青衣男子悠坐其中，拂弹一把古琴，长指拢弦，抹音复挑，曲律无尽。

　　漫天雪花似柳絮飞舞，更衬得眼前俊雅男子拟梦出尘，清逸似仙。

　　原来是他！

　　尘封许久的记忆，在见到这熟悉面容的时候，忽地就清晰起来……

　　“小家伙，你冷不冷？要不要添些衣裳？”丞相府的后花园里，一道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清雅的小男孩，还有那一脸极不相称的成熟。

　　“你才是小家伙！”我冷冷地回击。一张小脸蛋却因用力加上气愤，涨得红通通的。

　　逐开的笑颜灿亮了那双睿慧中又兴起几分淘气的双瞳，小男孩扬眉朝我笑道，“我随我爹来拜访丞相，我叫萧默，你叫什么？”

　　“谁要告诉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我负气冷哼一声，不愿再搭理他，转身朝花园中的金鱼池走去。

　　宽大的金鱼池还不曾被大雪覆盖，只是在水面上隐隐结有一层薄冰。水面之下，隐约还可见有鱼游动。我玩性忽起，便将地上的积雪揉成一团团雪球，朝水中扔去。薄冰四溅，惊得水下的鱼也疾速游动。

　　我大笑，乐得直蹦，却不料脚不甚踩到四溅的薄冰，来不及呼救就滑下了鱼池。

　　寒冷刺骨的池水扑面而来，转瞬之间便没过我的脖子，我心中惊恐万分。

　　就在此时，一双小手拉住了我。抬首一看，居然是先前那个没礼貌的小男孩。

　　“抓紧我的手。”他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朝我大喊，然后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使劲将我向岸上拖拽。

　　然而小小的身躯力气实在不够，眼见着我又慢慢地滑了下去。冰冷刺骨的池水再次侵过我的脖子，让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幸好就在这时，父亲自后园经过，救起了鱼池中的我。

　　而直到被救上岸的时候，我才发现，趴在雪地上的那个小男孩，早已瑟瑟发抖……

　　“漾……臣萧默给皇后娘娘请安……”几分低沉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回过神，萧默已跪于亭前。

　　“此处没有外人，尽可不必遵循这些虚礼。”我急忙伸手将他拉起。

　　“臣遵旨。”萧默依言而起，声音清冷如同以往。只是那随之出口的三个字还是硬生生地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也不再多言。

　　缓步走入亭内，一眼便瞥见了那放于石桌之上的古琴，心下不觉疑惑。

　　“皇上命臣回京待命，也特许臣可于宫中奏琴……”像是知道我的疑惑，萧默开口解释。

　　我笑得一脸灿烂，“那是自然，萧将军退敌有功，皇上待你自是不同于他人。”

　　“臣不敢居功。”慎重地回答，语气相当的恭敬。

　　我忽觉有些悲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幼时的玩伴也变得陌生无比。

　　萧默见我神色陡然伤感，似是已知我内心所想，缓缓扯扬唇角，低声道，“娘娘，小心隔墙有耳。”声音较之刚才，已是微不可闻。

　　我闻言惊地抬头，却见他扬起的眉目睨向我的身后，顿时我明白已被人跟踪。于是立即大声道，“萧将军一片赤诚忠心卫国，被皇上器重也是理所应当。”

　　萧默也配合我道，“忠君爱国本是为人臣子的份内之事，皇后过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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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来回捧赞奉承数句，片刻之后，却闻得萧默语气陡变，已不似刚才那般慎重，“娘娘，您的演技可真不赖啊……”言词之间，调侃意味颇浓。

　　再看萧默，一脸笑意掩都掩不住，往日的熟悉之感已尽浮于面上。

　　我明白身后之人已经离开，顿时如释重负……
［第一卷:第15章 柔情似戏］


　　自莲花苑见萧默后又四日，我本已不再出门，整日安分待于凤栖宫。却不料第五日一早，太监总管李裕忽然而至，传皇上口谕请我前往龙卧殿。

　　我心下微惊，莫不是几日前独会萧默已让他知晓，如今便是要问罪于我？

　　看着侍立于一旁的李裕一脸面无表情，我不由地开口探道，“不知皇上一早宣见臣妾所谓何事呢？”

　　李裕摇头，“回皇后娘娘，老奴实是不知。只是昨日下午萧默将军晋见皇上，并与皇上商谈至深夜。而后皇上便欲宣见娘娘，又恐娘娘已歇息不便打扰，便彻夜未眠等至今晨，特命老奴速来接娘娘。”

　　“知道了。”目光犀利地扫过李裕，我已知他并未瞒我。

　　扯了扯已然有些皱褶的暗紫金凤凰鸣镝宫服，我微敛心神，又对李裕道，“你先去回禀皇上，就说本宫即刻便去。”

　　然而李裕闻言却依旧纹丝未动，只是双目微垂，恭敬回我，“回娘娘，皇上已命御辇在凤栖宫外等候，老奴自当同娘娘一道。”

　　我闻言朝宫门口望去，却见皇上御辇果然已停在外。

　　惊疑之下心中陡地一冷。

　　究竟是何事能让殷曲如此急如星火，竟不顾宫中礼仪，让御辇随同而来？

　　极力克制住心中惊讶，我状似悠然，“即是如此，那么就有劳公公了。”

　　“老奴不敢当。”李裕躬身答道。

　　片刻之后，我已乘御辇至龙卧殿前。

　　刚下得御辇，便听见李裕的通传声响起，“皇后娘娘到——”那声音生生地划破漫天无垠的雪花和寒冷厚重的空气，尖锐而深刻。

　　然而李裕话音未落，漫天雪花飞舞之中，我便看见身着暗紫金龙袍的殷曲自龙卧殿中奔出，踏过殿前厚厚积雪朝我而来，精雕细致的头冠下几缕发丝凌乱，俊美几至无瑕的脸上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慌然。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得呆楞原地，任雪落下，打湿我的脸，沁心的凉意肆起。

　　直至殷曲奔至我的身前，将我一把抱住，我心中仍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我听见殷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而急促的呼吸侵袭我的脸庞，语气中的慌然无措尽显无疑。

　　“我……”我微感疑惑，不明白他话的意思，却只感觉他力道异常之大，让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一般，他以额抵着我的低喃，“你有没有事？要不要紧？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咳咳……咳……”我呼吸有点困难，忍不住轻咳出声。

　　殷曲似也惊觉自己用力过大，渐放松了些许，缓缓放开了环抱我的手。

　　几乎是鼻息相对的迎视，我从他的瞳中看到映出的自己。他那燃着独占焰火的犀锐，仿佛要将我吞灭。

　　我心下疑惑，不知今日殷曲为何如此失态，不由地轻声询问，“皇上，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殷曲却不曾回答，只是在漫天雪花飞舞之中又再次将我紧紧抱住。寒风阵阵，吹得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他也无暇顾及。

　　从没想过他会有这么一天，集权贵一身的他，冷睿沉默的他，由来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他，此刻竟会如此心绪大乱，慌然无措。

　　我浑身僵硬，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

　　恰在此时，李裕刚好轻咳出声，“皇上，外面寒气正盛，龙体为重，可别冻着。”

　　片刻之后，殷曲才缓缓松开手，待我看清楚他的面容，才发现他已眼眶微润。

　　“漾儿，你冷么？”他捂着我的手问我。

　　掌心的那抹微凉此刻竟让我感觉异常的温暖。

　　我摇头，灿然一笑，“臣妾不冷。”

　　“随朕一同进殿。”他亦笑，挥手遣退左右，伸手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穿过纷纭的雪花，跨过厚厚的积雪，朝龙卧殿内走去。

　　而就在他握住我手的那一刹那，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沉默忧郁的少年熟悉的神情……

　　龙卧殿的正殿极为宽阔，周遭四扇大窗，每一扇窗框皆为色彩斑斓的琉璃图腾，代表吉祥的云流，以琉璃架成的窗棂镂空，隐约可见窗外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殿中央摆放的炭火滋滋作响，噼里啪啦。我身上的雪花顷刻之间便化为雪水滴落。

　　“漾儿，你可知你已中毒。”殷曲倏地开口，打破一室的沉默，声音已趋温和，不似之前的慌然。

　　我正欲拍落沾染在袍上的雪水，听见他的话语，心中不由一怔。抬首望他，却看见他一脸的关切。我不禁心下疑惑，他怎会知我中毒？难道刚才他之所以失态，亦是因为得知我中毒的缘故？

　　我沉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昨日萧默见朕，提及曾于莲花苑中见你，当时你神情恍惚，面色苍白异于常人。”他又开口，目光始终温和，“萧默驻守南刃关这些年，曾偶遇一名医，得其真传，他一见你，便知你已身中奇毒……”

　　我讶然，眉目微敛，尚来不及作答又闻得殷曲微有沉意的叹息，“聪慧如你，想必也早已知道自己身中奇毒了罢……”

　　我抬首望他，却见他目光出神，眉目里隐约闪过一丝微恙情绪，似无奈，又似哀伤。

　　暗压下心中的些许思绪，我笑意缓绽，缓缓地道，“是，臣妾早已知道。”

　　说完我看见殷曲的眼神陡然一黯，神色忽地更显哀伤，似自言自语地道，“你即便身中奇毒竟也不肯告诉朕，不肯让朕为你分担……”那声音微不可闻，我几乎没有清楚。

　　似是想到什么，他转瞬又道，“你可知身中何毒？”只是须臾而已，那言语间的平静已如常态，竟让我觉得刚才他脸上忽现的哀伤是我的幻觉。

　　“百日侵。”我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不带一丝感情。

　　一室的寂然随着我缓缓吐出的三个字而弥散开来……

　　谁都知道这三个字的含义，百日侵，根本无药可解。

　　天要绝我，我又如何与天抗？

　　扬起超然于外的定若，我开口打破沉默，有感而发，“红尘看破了不过是沉浮，爱情看破了不过是聚散，生死……”些微地停顿，我继而又道，“生死看破了不过是无常……”

　　殷曲无语，双目凝视我半晌，方一字一顿地道，“你命同我，你在我在。”那语气里的坚定如磐石一般，仿佛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望着眼前的殷曲，我竟有一瞬间的晃神。

　　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多希望。

　　然而那璀璨如星的眸子里闪现的温柔却让我忽地想起那夜的落英宫，那夜的他，也是带着这样的温柔，对方妃呵护备至。

　　又是一场戏么?

　　我怎么觉得这戏逼真得让我心动。

　　我明知眼前这冷睿邪魅的男子已不是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忧郁少年，为什么我的心还是会被他的话轻而易举的撼动？

　　忽略掉心底的震撼，我轻轻一笑，丽色顿生，徐徐道，“臣妾自当会照顾好自己。”

　　殷曲眼里的黯然尽现，似有满腹话语却无处说，多番欲言又止，最后竟只得一声沉沉叹息……

　　

　　
［第一卷:第16章 以棋论天下］


　　冬天的雪似乎总是无穷无尽，刚停了不到两日，又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四野。放眼望去，整个黑宫全部变成了白色，漫际无垠的天仿佛与那重重宫苑连成了一片，没有了层次，只是一面。像一幅水墨画，寥寥几笔，却又画出了千般姿态。

　　殷曲像是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子。自那天以后，我竟时常看见他轻悦而温朗的笑颜，没有权欲也不再阴鸷，敛去了与生俱来的骄傲，纯净明亮而不带半点杂质，清澈至极。

　　然而当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他那一脸的温和与纯净顿时又被掩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以往的冷睿，凛冽以及让人过目不忘的阴郁。

　　龙卧宫的那个清晨仿若是一个分水岭，隔断了过往与将来。过往的不屑，冷漠，讽刺，自那天起，我再不复得见。也是自那天起，他开始待我好，前所未有的好。自我进宫到现在已经四年，我从未见过他对哪宫哪苑的哪个妃子如此这般好过。

　　一天之中，他待在凤栖宫的时间竟比待在龙卧宫的时间还多了许多。许多的时候，他是自早晨下朝之后便径直往凤栖宫来，一待便是一整天，直至深夜也不肯离去。

　　哪怕有时候只是呆坐着，他也可待上几个时辰。

　　玲珑绾翘心里自是叫苦不迭，身前身后地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怕失了分寸。

　　我也不便多言，总是维持着应有的礼数，只是心下却异常不安。

　　这日殿外又是大雪纷飞。片片雪花自天空无休止地洒落，纷扬飘落了一整天，一片肃穆惨白，无垠空寂。苍茫的天地间，只余漫漫霜雪无端零落满地。

　　殿内我与殷曲正凝神对奕桌上棋局。这一局棋刚下至一半，双方势均力敌，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漾儿，你以为现今天下是何局面？”思忖的落下一子后，殷曲忽地开口，一张精致的面容却温和淡然，暗紫金色的龙袍衬得整个人气宇不凡。

　　“黑居南，祁居西，淕居北，陂居东，可谓四国并立。只是若论以国力，当是黑祁二国稍胜，淕国次之，陂国最弱。”我如实回应，心下却疑惑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殷曲却摇头轻叹。

　　“怎么臣妾分析得不正确么？”

　　殷曲看向我，笑意漫生，“漾儿，你虽自幼便负才名，甚至是有过人天赋，可惜却也未曾看清天下形势。”

　　“臣妾不才，还望皇上赐教一二。”

　　“如今天下，暂是三足鼎立。”殷曲开口，漫然的笑意却不曾减却。

　　我举子正要落下，闻言不由停住，兴然抬眉，“明明是四国并存，何谓三足鼎立？”

　　“东之陂国，水旱连年，天灾频至，国力本已日渐衰弱。现内乱又起，国力自更不比从前，可谓是已名存实亡，又如何能与其他三国相提并论。”殷曲睿炯而英气的眼下了定论。

　　“既是已经名存实亡，为何其他三国却不派兵侵占陂国呢？”我不解。

　　殷曲闻言笑起，不由揶揄道，“漾儿如此聪慧，怎会想不到原因呢？”

　　我微作思忖，忽然明了，眨了眨眼，绽开淘气笑意，“原来是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漾儿果然厉害。”殷曲脸上赞意浮显，点头道，“陂国现在内乱正起，陂军必定忙于镇压。且不论谁胜谁负，但两败俱伤已是必然。到时我们再发兵攻打，陂国必是囊中之物了……”

　　“可是到时淕、祁两国亦同时发兵，岂不是天下大乱？”我觉得他似乎有些过于轻敌，没有把其他两国放在眼里。

　　然而殷曲闻言却忽仰天大笑，好像我说的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对他忽然大笑疑惑不解，见他正要开口，以为他是要解释，却不料他不答反问，“漾儿以为世事最为奇妙之处在哪？”

　　“世事莫于变，一如今朝大雪弥漫，明朝或许暖阳斑斓，物换星移的变动正如多变的尘世，总有它诱人的奇妙与韵味。”我道出心中所想。

　　“你所求为何？”

　　我扬眉，不曾想他还有一问，于是不假思索道，“自是感受这尘世的多变，放一分豪情，驰骋于天地。”

　　驰骋天地，纵情山水，那本是我平生所愿，而如今，想来早已是奢望。且别说我父仇未报，就即便是父仇得报，我又如何能脱离这怨念重重的宫苑？更何况，这黑宫之中还有一个他。

　　“好一个‘放一分豪情，驰骋于天地’。”殷曲扬唇，眼神之中一缕不易察觉的情绪一闪而过，精致的脸庞优雅与悠傲并显，笑笑道，“不想漾儿虽为女子，却也有这等男儿气魄。”

　　我亦笑，却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眼见棋局已有可趁之机，遂落子于有利位置，转而故意挑开话题道，“皇上尚未回答臣妾之前的问题呢？”

　　殷曲挑眉，状似不解。

　　我提醒道，“若淕、祁两国同时发兵，天下岂不大乱？”

　　殷曲正欲开口，忽也发现棋局上的变化，不由浅笑道，“回答你这个问题，是遂了你的陷阱。”他似乎已知我刚才是故意想叫他分心。

　　于棋盘上再落关键一子，殷曲方道，“好了，这一局胜负将明。”

　　“唉……皇上有心出手，对臣妾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我边感叹边扬手再落子，棋盘上牺牲了数子，更没占上优势，却巧妙的牵制住了他将要下的每一步。

　　“你想将这局棋转为和局？”端详棋局后，殷曲似有所了地笑了。

　　我莞尔，心中所想被他发现，只得投子认输作罢。复而又道，“皇上应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罢。”

　　殷曲笑颜逐开，“漾儿以为天下什么最为难测？”

　　“人心！”

　　殷曲闻言点头，“诚如漾儿所言，天下间最难测的是人心，世事再多变又岂赢得了人心之变？纵使今日你有此局掌握形势之能，却并不代表明朝的局依然是你的天下。”

　　我疑惑，“臣妾不懂。”

　　殷曲却笑，诡异尽显，“朕之前说过，如今天下，‘暂’是三足鼎立。而他日，或三化为一也未可知……”

　　闻言我更是倍觉疑惑，却知有些事本不是我该知道的，遂也不再言语。方才还热络的正殿，忽然地就沉寂了下来。

　　恰在此时，绾翘适时地送上茶点，却又刚好解了这微不可察的尴尬。

　　“皇上，娘娘，下了几个时辰的棋，想必累了罢。”绾翘端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水上前，顺便将棋盘撤下。

　　殷曲的眼掠过绾翘端上来的茶点，双眸微眯起的神态隐透一股慑人的威仪。

　　我端起茶盏，正要就口啜饮时，殷曲却脸色陡变，蓦然伸手打翻那盏茶。

　　“不要喝！”声音中的慌然毕现，完全不复之前的悠然。

　　琥珀色的茶水顿时溅湿了我的手与衣袖，我讶异抬首望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朕担心有毒。”眼神之中的慌然还尚未敛去，声音仍旧微颤。

　　我闻言，心下不由一惊，转瞬却又觉得心中有丝温暖，不由淡笑着宽慰他，“不会的，臣妾的食物茶水从来都是经过玲珑绾翘试毒的。”

　　他却仍是不放心，“朕不放心你的安危，还是多验一遍罢。”那倔强的表情让我不觉莞尔。

　　我实是拗不过他，无奈之下，只得让他又叫人验一遍。心下却只当他有些草木皆兵，过于慎重了。

　　然而当那银针尖上的乌黑之色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中的震撼已无法言语。

　　我看见殷曲的眼神暴虐而阴霾，森森冷芒四射，令人骇然。冷锐如剑的目光扫视眼前几人，一脸震怒，气势骇人。

　　他转头温柔地执起我的手，眸光却峻厉的朝殿外怒喝，“来人，将绾翘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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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7章 以冤为谋］


　　殿内原本还算穆和的气氛随着殷曲森冷骇然的怒喝而转瞬消逝，只余一室令人窒息的沉重，让人骤感阴冷。

　　殿外的风雪逐渐转为猛烈。自殿内望去，已是一片苍茫之景。外头的寒风吹得有些狂，呼啸声生生划破长空，更显寂寥。广阔的黑宫在这漫天风雪之中，隐隐略去了原来的模样，竟让我自脊梁陡生一股凉意，冷汗自我的额鬓涔涔而下。

　　绾翘，那个自幼与我为伴，情同姐妹的女子，竟然会下毒谋害我？

　　我于脑海之中想象过无数次那个下毒之人的模样，却始终不曾想到那人竟会是这自幼伴我一起成长的贴身之人！

　　诸般前尘一一自我眼前掠过，欢颜笑意仿若还近在咫尺。

　　刹那间我心潮狂涌，彻骨的悲哀袭上心头，万千感慨都化作了无言。

　　我张开嘴，蠕动喉咙，几次发声都出不来。

　　深深的恐惧与悲哀席卷而来，我全身竟一时颤抖得难以自持。

　　我紧紧回握住殷曲微凉的手，妄图借此寻一丝支撑的力量。

　　殷曲那精致无暇的脸庞透着张狂的霸气与鸷猛，璀璨如星的双眸此刻正燃着熊熊怒焰，两道极好看的剑眉也因为恼怒而微微蹙起。

　　片刻之后，我看见羽林卫押着绾翘自殿外漫天风雪之中向我走来。

　　我已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什么表情。悲哀？绝望？苍凉？空洞？疲倦？

　　只是当她望着我的时候，我的心不禁猛烈抽动，那熟悉的眉目之间透出的哀戚之色让我心惊。

　　她目不转睛的望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与凄凉。

　　她那样望着我，仿佛不可置信我竟这样地不信任她。

　　只是那一刹那，我已知道此事与她无关。

　　心底缓缓地安定下来，我庆幸她不是那个要谋害我的人。

　　否则，我情何以堪？

　　忆及过往的岁月，她一路伴我走来，不离不弃，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刚欲为她开脱，却不料殷曲怒叱的喝声已经响起。

　　“大胆绾翘，竟敢谋害皇后，你可知罪？”见得绾翘跪于眼前，殷曲那斜飞入鬓的极好看的剑眉高高挑起，身上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奴婢无罪。”目光坦然地仰视殷曲，绾翘答道。

　　然而这句回应却令殷曲不禁眯凛起双眸，露出阴郁的冷笑。

　　那笑让我悚然心惊，我知那是他已怒极的先兆。

　　“皇上……”我心下已经认定此事并非绾翘所为，不由地开口想为她求情。

　　听见我的声音，殷曲将头回转，缓缓地道，“皇后不必为这想要谋害主子的奴婢求情，朕自有分寸。”脸上的阴鸷霎时敛去，取而代之的已是满目怜惜。

　　“臣妾……”我还想开口，却忽地感觉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忽然加大了些许，隐含一股暗示的意味。

　　他截断我的话，“皇后不必再说了。”再抬头，只见一缕隐隐的异芒自他眼中一掠而过，几乎微不可察。

　　顿时我已明白他的意图，遂漾起一笑，附和着用极柔的嗓声说道，“臣妾不是要为这不知好歹的奴婢求情，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大动肝火，以免伤着身子。”

　　殷曲闻言会意一笑，转头又对跪在地上的绾翘怒叱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皇后的茶水里投毒，现事实俱在，你还死不认罪？”

　　“奴婢无罪。”

　　绾翘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中的那抹哀戚之色更甚，让我不敢直视。

　　“皇上，娘娘，绾翘的确是冤枉的……我们自幼便跟随伺候娘娘，又怎会下毒谋害娘娘呢……”玲珑突地自殿外奔至面前跪下为绾翘求情，待她抬首，我才发现她已泪洒一地。

　　我又何尝不知道绾翘是冤枉的。只是……

　　强敛脸上的不忍与心疼，我佯怒道，“玲珑，圣驾面前不得放肆！”

　　“娘娘……”几乎已带了哭音的声音让我不忍耳闻，不由地别过脸去。

　　“绾翘，朕再问你一次，你知不知罪？”殷曲脸上怒气已然尽显无疑，话里隐然透着一股子慑人的威严气势。

　　“奴婢无罪。”

　　仍是这四个字，再不曾为自己辩驳半句。然而我却从那四个字里读出了无尽的委屈与凄哀。

　　那无所畏惧的神情终于彻底触怒了殷曲。

　　“冥——顽——不——灵！”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殷曲继而又怒道，“来人，将这贱婢给朕押入大牢！”

　　“是！”一旁的羽林卫领命上前。

　　我看见绾翘被羽林卫拖出殿的时候，那抹似委屈似哀戚又似绝望的表情。心一阵阵抽痛，感觉无尽空洞和苍凉……

　　“漾儿……”殷曲唤我。那张冷峻脸庞淡去了一层薄冰，深邃的眼底生出了炽热光芒，宽了嘴角，语气里多了一丝温柔。

　　我抬首望他。

　　“朕……”他欲解释刚才的举动。

　　我抬手轻压他的唇，抬眸睨他，“臣妾知道，皇上是为臣妾着想。”

　　“你真明白？你不会怨朕太绝情么？”他舒臂将我纳入怀中。

　　我安静的任由他拥着，眸光眺向远方，喃喃道，“如若不揪出一个人来为下毒这件事作个了结，那真正的下毒之人又怎会放松警惕呢？只是……”转头望向他温柔尽释的脸，我幽幽喟叹，“只是难为了绾翘要受这些许苦了。”思及此处，我未免有些于心不忍。

　　“朕定不会受绾翘受苦。”像是向我许下一个承诺，殷曲低声说，“他日，我定叫那下毒之人十倍偿还今日你所受之罪！”

　　沉默地望着他片刻，我噙笑颔首，接着轻声道，“臣妾进宫四年，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皇上待我这样好。”

　　我知道这也许只不过又是一场戏。

　　他的满脸柔情，他的温和以待，或许在某天就会消失不见。一如那夜在墨渊苑，他待方妃的温柔与阴狠。

　　我知道，我都知道。

　　“漾儿……”他望向我，一声叹息，“我这四年待你果真如此刻薄么？”

　　我浑身一震，我听见他将“朕”改成了“我”。

　　“皇上待臣妾很好，不曾刻薄。”我躬身道。

　　他却摇头，“朕知这四年来对你比其他人更为刻薄，从未好好待你。”那目光中的愧疚之感让我惊讶。

　　他转脸望着远方，眼神虚散，“漾儿，在这重重宫苑之中，朕要护你周全，必须对你更为刻薄。你明白么？朕不能宠你，不能为你树敌，不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更不能让你身陷危险……”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我却已感眼前模糊。

　　我听见他的声音又再响起，“晚妃小产那日，朕明知那事与你无关，却仍然对你恶语相向。漾儿，你可曾怪朕？”

　　我摇头，如果之前心里还有些许责怪，那么此刻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个温柔婉约以死明志的女子，心中不免有丝感慨，“臣妾从不认为齐妃是谋害晚妃的凶手，只可惜……”

　　“朕知道。”殷曲打断我的话，“只是当时，真正的罪魁祸首隐藏太深，而你又身陷谋害一案，朕必须找一个人出来顶罪以确保你的周全。”

　　我心下一惊，他此话的意思已再明了不过。他为了护我周全，所以即使明知齐妃不是凶手也只得将她拿下。

　　那个温柔婉约的女子竟是因我而死！

　　“想不到……她竟因我而死……”我不禁叹息。

　　他以额抵着我的发，像是宽慰又像是喃喃自语道，“你命同我，你在我在。漾儿，不论如何，朕都要护你周全……”

　　我静静倚在他怀里，不再言语。

　　我已无话可说。

　　

　　
［第一卷:第18章 鸣绰宫］


　　偌大的黑宫，因为皑皑白雪的覆盖而更显苍茫，陡然间又多增添了几分凉意。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已只余一抹白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转眼间，绾翘已经入狱三日，这是我几日来最为挂心之事。幸得殷曲告诉我，她在狱中一切安好，如此我也放心不少。

　　玲珑原本也有些误解，少不得做事说话有些小情绪。待我悄然与她说明缘由之后，她也明白凡事以大局为重。

　　如此一来，只是难为了绾翘免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殷曲依旧每日都来，偶尔也宿在凤栖宫。

　　他的面容和煦而温和，笑容好似骄阳，不再阴鸷，不再冷然。

　　他垂眸凝思的认真神情，他扬眉时眉宇间轻藏的一点傲意，都逐渐地铭刻在我的生命里，深入骨髓。

　　他为我弹琴，为我奏千山冷月，木叶孤花。

　　他为我画画，为我描枯木霜岩，花影浅照。

　　殿外风雪猛烈，寒风呼啸，而殿内却温暖如春，暖气四溢。

　　我想我是幸福的。

　　当夜阑人静，灯火半寂的时候，在深深的黑暗里，我发现我的身边有他。

　　我可以紧紧地倾尽全力地抱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聆听他平静而安稳的心跳，嗅吸只属于他的独特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我艰于呼吸。

　　刹那间我清楚地明白，这一生我已经注定输给他，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我心服口服。

　　十年不是一日，这十年里的点点滴滴，从年少的一团迷雾到如今渐渐明朗，我自己看得清楚。

　　我依旧掉头发，停顿转身间，便会有黑若金墨的发丝自发间坠落，一缕一缕，乌黑明亮。

　　早晨醒来，当他看到我一缕又一缕的头发落于金丝雀色的软枕上时，总是止不住地沉默出神。

　　之后他便总是会在半夜惊醒，醒来后总是怔怔地看我，眼中隐约有流光闪过。但是往往在下一刻，他又会紧紧将我抱住，仿佛生怕失去我一般。

　　我已经不再咳嗽，顾琛告诉我，我体内之毒已经被百初丹完全控制住。

　　日子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穿行，日复一日。

　　一月初七，这日的风雪似乎隐约地猛烈了许多，天空亦越显阴霾。殿外的寒风呼啸而过，更添一分苍凉。

　　申时刚过，天色便已完全昏暗。

　　自殿内望去，只见一片白茫中，隐约闪耀着几盏微红的宫灯，苍茫无比。

　　此时，我与殷曲正在凤栖宫中用膳，却见李裕一路气喘吁吁自殿外跑来，头发上的霜雪尚还来不及化去，声音早已喘得字不成句，“皇上……娘娘……舒妃娘娘她……”言语之间，早已不见往日的沉稳老练。

　　我心下不由地疑惑，何事竟能让见惯大场面的太监总管李裕如此慌乱，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曾顾及。

　　眼见李裕如此失态，殷曲亦不由地皱眉，“何事如此慌忙？”那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恰如殿外的风雪一般。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舒妃娘娘突然早产，现下刘太医已经过去了，说是情况十分危急，怕是……奴才不敢有丝毫耽搁，才斗胆扰了圣驾……”深呼一口气，李裕道。

　　“什么！”我抬首望向李裕，一脸的惊然，手竟然有些许颤抖。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安，殷曲伸过手，探过桌子，按住我的手，温和地宽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自他手心传递过来的那抹微凉，在那一刻，居然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安定了我原本有些慌乱的心。

　　我朝他点点头，淡然一笑，心竟真的不再慌乱。

　　“摆驾鸣绰宫。”转过头，殷曲对立于一旁的李裕道，声音却又忽地冷漠了许多。

　　“是。”李裕颔首领命，已回复原本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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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鸣绰宫的寝殿里早已是拥挤不堪，手忙脚乱，一片狼藉。不停奔进奔出的太监宫女们均是一脸疲惫。

　　殷曲背着手，漠然站在鸣绰宫的正殿里，望向只隔着一道墙的寝殿，面无表情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情绪。

　　灯火通明的鸣绰宫里，只听见舒凝一声接一声地惨叫从寝殿传出。那尖锐而惨痛的叫声生生地划破长空，不断回响，仿若整个黑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殿外猛烈的风雪依旧不曾停歇，夜很静，却反而更衬得疾风的寒冽。枯枝之上积着厚厚的残雪，偶尔还能听见大雪压断树枝的轻微声响。空气里似乎都飘着雪香，一缕一缕，让人凉意顿生。

　　殷曲就站在我的前方三步之遥，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鸣绰宫的寝殿门口，不曾挪开过半秒。

　　纵然他的脸上未曾泄露太多的情绪，但我猜想，此刻的他必定也是慌乱而无措的罢。

　　时间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缓慢流逝。当更鼓响起时，我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至丑时，我们竟已经在鸣绰宫里等候了近六个时辰。然而我们的等候远比不得舒凝所受得痛苦。

　　那一声又一声声嘶力竭地哭喊与惨叫，像是拼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让我的心都忍不住颤抖。

　　我看见殷曲在舒凝的惨叫声中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神情，是极度的不忍与不舍。

　　迟疑了许久，我终于忍不住上前规劝，“皇上，放宽心点，妹妹她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母子平安的。”

　　殷曲闻言回身，却不答话，只是勉强朝我笑笑，惨白而微凉的手从暗金色龙纹袖里伸出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他的手也会冷，他也需要人温暖。

　　那种万人之上的孤独与寂寞，或许我从来都体会不到。

　　只是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紧紧回握他的手，给他以支撑的力量。

　　“舒凝妹妹不会有事的。”我出声，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他说。

　　他没有言语，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然后，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等待的过程如此漫长，却也只是瞬间。

　　当刘太医出现在寝殿门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被他握着的手早已经因为紧张而冷汗直冒。

　　“舒妃情况如何？”我开口询问刚从寝殿出来的刘太医。

　　“回皇上，皇后娘娘，幸得圣恩庇佑，舒妃娘娘现在已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便可。只是……”刘太医回道，语气欲言又止。

　　“只是如何？”惊闻他的话锋一转，我的心不由地一沉。

　　“只是，舒妃娘娘肚里的龙胎没有保住，微臣失职，恳请皇上恕罪！”最后一个“罪”字尚未出口，刘太医已跪于冰凉的玉石地上。

　　我不禁怔然。握着殷曲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也不自知。

　　一直未曾开口的殷曲这时却陡地开口，“行了，平身罢。能够保住舒妃便好，朕明儿个有赏。”淡漠的语气，辨不明他此时的情绪。

　　然而殷曲话刚落音，舒凝已自寝殿奔出。

　　“我的孩儿呢……我的孩儿呢……”那纤瘦而惨白的双手死死抓住眼前刘太医的双肩，似用尽全身力气地摇晃。

　　“舒妃娘娘……微臣已尽力了……”

　　“不！不！我明明看见那是个活的孩子，怎么可能转眼之间就死了呢？”因为剧烈地动作，舒凝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儿！是你！”明显已经崩溃的情绪让她此时更像是一个疯妇。

　　好像是害怕别人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她又转过头朝我奔来，双手扯着我身上暗金丝线织就的凤袍道，“你相信我！你相信我！那孩儿明明就是活的！是活的！”

　　来不及反应，我竟被她疾奔过来的冲力推得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殷曲眼明手快及时地将我环抱住，一手用力地将舒凝挡了开来。脸上的情绪依旧无半分波动，只是冷然。

　　舒凝被推倒在地上，发髻上的白玉响铃簪颓然落地，断成两截。然而她却不甚在意，只是面容却忽地平静了下来，望着殷曲的眼神竟是无尽的哀怨，许久才道，“是你！是你对不对！”那眼里赤裸裸的控诉外漏无疑，竟让我的心猛然一惊。

　　抬首向殷曲望去，却只看见他嘴角隐约地扯动，语气依旧是冷漠得骇人地吩咐左右，“来人，将舒妃娘娘扶进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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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9章 寒冽瘴］


　　时光迅速而沉默地流动，记忆的光影静静穿梭。

　　那件事之后，舒凝便完全换了一副样子，不笑不乐不悲不泣。仿若一夜之间没了喜怒哀乐。曾经的巧笑嫣然，像一个遥远的梦。

　　舒凝早产之后的第三天，刘太医的尸体被发现在靠近墨渊苑的一口枯井之中，死因是醉酒之后失足坠落。

　　朝廷并没有对此事多加追究，只是殷曲念及舒妃早产一事有他功劳，便命人将他厚葬了。

　　殷曲自舒妃一事之后，来的次数明显的少了很多，也不再在凤栖宫里留宿。尽管依旧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但我却隐约觉得他已不似之前。

　　自绾翘入狱之后，我身边信得过的人就只剩玲珑和掌事太监玄旬二人。殷曲见我身边伺候的人少了，便又指派了二个婢女过来。

　　来的这两个婢女是一对双胞胎，一唤安容，一唤安采。安容为姐，安采为妹。两姐妹生得唇红齿白娇小玲珑，面容身材均十分相似，乍一看竟分辨不出。待后来我才发现姐姐安容的眉宇之间有一颗极淡的黑痣，是为区别。

　　几日相处下来，我发现这姐妹二人虽长相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姐姐安容稳重端厚，妹妹安采却是精明伶俐。

　　然而我对此二人仍有戒备，所以也只是让她们做些宫中琐事而已。其他较为重要的事自然还是交代玲珑或者玄旬去办。

　　自鸣绰宫一事之后，大概是因为心绪起伏较大，我竟又开始夜夜失眠，有时候即便是睡着了，也会毫无来由地惊醒。醒来时总是呼吸粗重，大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除此之外，我亦感觉到胸肺之中似有一股凶猛气流在我的体内翻涌，时而灼热难耐，时而寒冷倍至。让我心痛如绞，生不如死。

　　二三日后，许久不曾出现的咳嗽也随之而来，起先还只是隐约觉得喉咙似有异物，干咳不已。几日之后，竟忽地咳出洌洌血丝。

　　我清楚地知道，尽管我万般小心提防，但百日侵之毒还是在我不知不觉之中又已加重。

　　无奈之下，我只得再次求诊于顾琛。

　　他替我把完脉，抬起头望着我时，眉宇之间竟俱是萧瑟之意，忧伤莫名。

　　稳重如他也会有这般神情，我便知情况已不乐见。

　　我心中的念头太过可怕，我几乎没有勇气深想，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百日侵之毒是否又已加重？”

　　他似有所叹地点了点头，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忽地又摇了摇头。

　　我微惑，以问询的目光望着他。

　　顾琛并不答话，却反而问我，“娘娘最近是否有咳血之兆？”

　　我一怔，随即心中一沉，只得沉默地点头。

　　“血丝之中，是否暗含一股香气？”

　　我思忖片刻，回忆咳血时的情形，然后摇头，“未曾闻到。”

　　顾琛目光陡然一长，眉头微微皱起，似是我的回答与他心中所想不符。

　　然而我自幼便识得百香，亦深谙以香气制毒之道。对于各种气味异常敏感，如若那血丝之中暗含异香，我断不会识不出来。因此我极为肯定自己的判断。

　　须臾之后，顾琛抚须而叹道，“娘娘体内现已不止百日侵一毒，还夹杂了另外一种阴寒之毒。”

　　我闻言一惊，几乎要立足不稳，“那么，顾太医可知是何毒？”

　　顾琛摇头，沉沉地叹气，“恕臣才疏学浅。臣原以为此毒应为寒冽瘴。只不过依娘娘刚才所言，血丝之中并未有瞑香之气传出，想来应不是寒冽瘴了。”

　　寒冽瘴，那是一种极为阴寒之毒。毒入体内之后，血液便会在七个时辰之内凝固，到时中毒者便会全身冰冻，僵化而死。

　　听完顾琛的推测，我不禁有些疑惑，“据本宫所知，中寒冽瘴者，七个时辰之后必会僵化而死，而本宫中毒已绝不止七个时辰，不知顾太医为何还会推测本宫所中之毒乃是寒冽瘴？”

　　顾琛听着我的疑惑，缓缓而言，“因为娘娘身上的百日侵属性乃热毒，刚好与此种阴寒之毒产生对抗。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我追问。

　　“只不过普天之下除了寒冽瘴之外，微臣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种毒物能够抗衡得了百日侵的阳烈之气。”顾琛继而道。

　　“所以，你认为本宫所中之毒乃是寒冽瘴？”

　　顾琛闻言点了点头，忽又话锋一转道，“只是现在娘娘体内虽有此种极寒之毒压制百日侵，但此寒毒含有极阴之气，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此次咳血不过预警，来日若两毒并发，恐神仙难救。”

　　说至此处，顾琛的神情已是无限郁郁，声音暗哑干涩，无力之感顿生。

　　我颓然，只觉刹那间冷热跌至，似清晰地感到我的五脏六腑正片片成灰，一阵激狂，待静下来时已成了然绝望，一时之间，我竟无力出声。

　　然而顾琛接下来的话更让我久久无言，“此二毒虽相生相克，能够互相平衡抑制，但亦会同时冲击你的全身经脉，五脏六腑。不出三年，必导致经脉损毁，油尽灯枯。”

　　我不知不觉地呆楞，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窗外的天色骤然巨变，室内暗了下来。

　　许久之后，我才听见自己嘶哑而无力的声音响起，“顾太医可有法子相助本宫？”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只不过臣已无力帮娘娘解毒，唯有续命而已。”顾琛躬身道。

　　我只一味苦笑，似是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便不再感到彷徨，心竟又一下子沉了下来，转身又对顾琛道，“可有法子让本宫不再咳血，面色如常？”

　　顾琛抬首，面露疑惑，不知我为何会忽出此言，不由地道，“娘娘的意思是？”

　　“自是伪装成未中毒之状，否则又怎可引出下毒之人呢？”我直言，对于顾琛，我从不曾隐瞒。

　　“可是……若要强行止住咳血，乃是逆天而行，必定有损身体。况且如今娘娘身中两种奇毒，身子极其虚弱，恐怕也再承受不了其他药力冲击了。”顾琛不禁为我忧虑。

　　我闻言不由地蹙眉，声音有些沮丧，“如此说来，岂不是没有法子？”

　　顾琛却摇头，“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此法太过难熬，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顾太医但说不妨。”

　　“此法需要将千年寒冰置于石池之中，且娘娘需每隔三个月便要在寒池之中待上十二个时辰，借由千年寒冰之气和体内寒毒一齐压制百日侵之毒，待体内二毒不再相冲相抗，便自然不会再产生咳血之症。但是……”顾琛话锋一转，“千年寒冰之气太甚，会加速侵蚀五脏六腑，续命便是枉然。三年之期一到，必死无疑。”

　　我不再言语，心中却犹豫不已。

　　沉默许久之后，顾琛又陡然开口道，“娘娘，如今微臣虽不能断定你体内之毒是不是寒冽瘴，但是不论如何，还是请娘娘远离一切有香气的地方，以防范于未然。”

　　我抬首望他，知他是为我好，遂沉默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大雪依旧飞扬，天寒地冻，不曾有丝毫回暖。如同我此刻的心一样，冰凉冰凉。

　　……

　　日子依旧在漫际无垠的大雪里穿行。

　　殷曲已经有五日日没来凤栖宫了，这是近些日子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我隐约觉得内心有些微的慌然，但是我不曾表露出来。我依旧装作悠然闲适，独自观雪品茗，却也乐得自在。

　　直至一月二十二日这天，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陡然停了，寒风也不再似前几日那样猛烈。

　　冷寂了许久的凤栖宫忽然有客来访。

　　竟是我未曾想到的她！

　　

　　
［第一卷:第20章 虚与委蛇］


　　彼时，我正双袖笼着暖手炉站在凤栖宫正殿琉璃大窗底下，看着窗外已经凝结的霜花出神。

　　玲珑笑着走过来对我说，“娘娘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呢？窗外寒气正盛，留心可别吹着了，不然又得头疼了。”

　　我回眸一笑，“无碍的，正好让脑子清醒点。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大概夜里睡得不太好，白天又嗜睡得很。”

　　玲珑听完一怔，满脸担忧，“想来该是思虑过甚以致彻夜难眠了罢。娘娘，保重玉体要紧呐。要不明儿个奴婢去请太医过来为娘娘瞧瞧？”

　　我轻摇头，淡笑，“不必了。”头上的金质凤凰嵌七彩玛瑙长簪隐隐生辉，自簪上垂落下来的流苏随着我的动作而有规律地摆动。

　　这时安容走过来向我通报，“娘娘，晚妃娘娘求见。”

　　我闻言挑眉微怔，心下不由地思忖，我与她素无交集，从不来往，此番她来凤栖宫不知用意何在。转过头，我依旧笑着吩咐安容，“快请晚妃进来！”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晚妃的笑声已经入耳，娇音萦萦，“姐姐可别冻着了，这天寒地冻的，可得小心身子才是。”

　　张眸往殿外望去，却见一娇媚女子身披一件猩红织锦的茸羽斗篷朝我款款走来。

　　那一身猩红色嵌在漫无边际的白茫里，顿时便掠去了霜花的所有风采。瑰姿艳逸，丽雪红妆，如同一朵于深雪中黯然绽放的红梅，傲然而妩媚，煞是好看。

　　及至晚妃走至我面前，盈盈向我行礼，清喉娇啭，“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我忙不迭将手中暖炉交与一旁的玲珑，转而伸手将她扶起，笑着道，“妹妹快快请起！”

　　她朝我淡笑一笑，顺着我伸出手依依而起，动作柔缓而娇羞。

　　自骨子里透出的那一股媚态让我不由地惊叹，这样的女子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纵生。

　　我又道，“妹妹可真是稀客呀，今儿个是什么风把妹妹给吹来了？”语气依旧是温顺如常，面容依旧是笑脸相迎，只是说出的话看似调侃，却又暗藏一缕讽刺。

　　想我入宫至今已近四年，在这四年里，她晚妃自恃得宠，从不曾来我的凤栖宫。即便是每月初一十五的请安，也总是以身子抱恙的借口来推脱。我不得不怀疑她此次来的目的和用意。

　　故意忽略掉我话中的讽刺，她笑，“妹妹看今儿个雪势稍停，便特地过来向姐姐请个安。”

　　“妹妹真是有心了。”我亦笑，满面笑颜淡如浮云。

　　“姐姐这是哪儿的话，妹妹来看姐姐自是应该的。”那娇羞面容之上双目澄澈，状似十分诚恳，让我心下不由地冷笑。

　　“这大冬天的，寒气甚重，本宫是担心怕妹妹的身子受不住这严寒之气呢。”我故作面露忧色。

　　“那真是多谢姐姐关心了。”她暗暗朝殿内四处望了望，复而浅笑，“妹妹听闻皇上最近常宿在姐姐这，特地过来恭喜姐姐得蒙恩宠呢。”

　　原来她来凤栖宫的目的只为探究皇上是否在此。闻言，我心下冷笑不由更甚之前，只是寒暄还不过几句，就忍不住将心中所想全道了出来，未免也太无头脑了罢。

　　然而我仍旧不动声色，只是笑言，“皇上已经好几日没来了，想来妹妹也是思念皇上心切，才误听了别人的传言了罢。”

　　我心里明白，自从殷曲勤来凤栖宫之后，我已成为了众矢之的。

　　我的话音刚落，抬眸朝她望去，却见她那面赛芙蓉的脸上早已是青一阵白一阵了。

　　我抿然一笑，不由地嘘叹，这样毫无心机的女子，如果失了恩宠，又如何能在这噬人不吐骨头的黑宫之中生存。

　　定了定神，她又恢复之前的笑颜，对我道，“听闻穆沂侯几日前领兵一举攻破了陂国的边陲重镇燕城，不久之后要回京受赏呢。”

　　穆沂侯？那个传说中经历大小无数战役，却从未尝过败绩的穆沂侯？他不是早已不过问世事了么？

　　我心下微微思忖，也不答话，只是扬眉，拿一双璨若星辰的眸子望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见我不语，继而又道，“现在整个都传遍了，都说皇上有意要将穆沂侯之女穆无双纳为妃子呢。”她的语气虽然还是平静如常，但是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却被我瞧了个一清二楚。

　　我面露笑意，粲然笑道，“哦？那岂不是要恭喜皇上又得佳人。”虽然觉着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我还不至于将那恼意表露出来。

　　她目光陡然一长，疑惑顿显，“姐姐难道不恼？”

　　“恼？”我不禁笑出声，状似坦然，“呵……干嘛要恼?妹妹定是在说笑了罢。”

　　虽然心里的确是恼意纵生，可是我又何尝不明白，他虽是我的丈夫，但更是一国之主，是九五之尊。

　　而她似乎并未料到我会如此大度宽容，听完我的话，不由地眉头微蹙，朱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从她的表情，我已经知道她的来意并不止刚才我所猜想的那样简单。

　　“这里没有外人，妹妹有话不妨直说。”我脸上依然撑着笑容，心里却有些厌恶她这欲语还休的模样，语气里隐隐含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略一迟疑，轻咬朱唇，似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姐姐莫非甘愿万般恩宠皆被他人所夺？”声音听起来仍是娇音萦萦，语气里却多了一份不甘。

　　我缓缓敛去脸上的笑颜，双眸微垂，眯长凤眼朝她望过去，却发现那看似姣丽蛊媚的面容之上竟是一层厚厚的胭脂，而那胭脂之下，一张脸白皙如纸。我心中不由一怔。

　　“与其一人苦待圣眷，何不我们两人联手御敌呢？”她终于道明来意。

　　我不由地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对她提出的建议不置可否。

　　“姐姐以为如何？”她见我不表明态度，已亟不可待地再次出声。

　　看着眼前这个在我眼中原本孤傲天真的娇羞女子，竟为了争宠而变得如此模样，我不由地心中嘘叹。

　　婉转看她一眼，我状似依言应允，轻轻道，“妹妹有事，做姐姐的自当相助。”话说得很委婉，不曾明显地拒绝，但是也没有完全接受她的提议。

　　她却以为我已同意，不由有些许乐然，面上得意之色尽显，笑道，“如此一来，那这后宫之中将来必定是我们姐妹俩的天下了。”

　　我闻言，脸上骤然微露厌弃神色，然而却是一闪而过，复而浅笑以附和她说的话。

　　见我已经答应了她的提议，她心下必已是高兴满怀。又与我寒暄了数句，说些后宫传闻是非有的没的，便借口时辰不早了起身告退。

　　我亦不阻拦，一直面含浅笑，与她一同起身朝殿门走去。及至她走到门口，似又想起什么事，转头欲与我说。

　　许是转身过于急促，那插于发髻之上的白玉碎珠发簪在她陡然转身之间，竟从那发髻中颓然掉落，“叭”的一声，瞬间断裂成两段。

　　我弯腰，拾起那掉落在地上的两截白簪，拂去簪头纠缠的一缕青丝，然后交与她，面色惋惜地道，“真是可惜了……”

　　她却没有接过去，只是笑得满不在乎，“这破簪拾起也无用了，不如丢了罢。”

　　我抬首看见她璀璨的笑颜，笑若莲婪，也不再言语，却听见她忽地有些懊恼地道，“哎……瞧我这记性，刚刚明明有事要对姐姐说的，却一下又记不得了。最近真是记性越来越差了。”

　　我回以浅笑，宽慰她，“无碍的，难免都有记性差的时候。想起的时候再同我说便是了。”

　　她闻言又扬起笑颜，朝我点了点头，又道，“那妹妹这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探望姐姐。”

　　我抿然一笑，表示同意，满含笑意目送她转身离去……

　　直至那抹绚烂的猩红在一片漫际无垠的白茫中渐行渐远，已近消失，我才缓缓拿出手中刚刚拾起的断簪嘘叹。

　　她竟不知死期将至，还笑得如此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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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1章 慈宁宫］


　　色彩斑斓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驱散了仅存的一点凉意。自入冬以来就不曾停过的大雪，竟然也稍稍地顿住了。一缕一缕的金光自天际传来，融化了重重宫苑琉璃金顶上的厚厚积雪。一滴又一滴的雪水自屋檐上滴落，伸手触及，又顿感冰沁入骨。

　　一月二十四，距离殷曲没来凤栖宫已有七天，距离晚妃来访不过两日。

　　享有“战王”美誉的穆沂侯在攻破陂国边陲重镇燕城之后班师回朝，殷曲亲率满朝文武出京都二十里相迎。

　　当玲珑将此事禀报于我的时候，我心下不由地感到一阵微凉。

　　当年若不是这个穆沂侯坚持不过问朝政，不肯出战，我的父亲又而至于领兵亲征，命丧黒祁谷！

　　没想到那个曾经发誓从此不再过问朝政的穆沂侯，竟然在这么多年之后又违背了自己当初的誓言。

　　我想不明白，为何只是陂国一座小小的燕城，就能让曾经发誓不再过问世事的穆沂侯打破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领兵出征？

　　然而我更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已经攻破了陂国边陲重镇燕城，又为何不挟胜势继续前行，而是要在此时班师回朝？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困扰着我，让我觉得这其中隐约暗藏些许不为人知的事情。

　　然而究竟是哪些事，我参破不透。我只是觉得一阵一阵的不安漫天弥地席卷而来，让我心惊不已……

　　二月初春，冬寒犹未全消，积雪渐次融化。

　　晚妃自上次来凤栖宫探我，提议欲与我联手之后，竟再无任何消息。遣了玲珑去打听才知，自那日之后，她便再未踏出青禹宫半步。

　　倒是景福宫的敬妃，近来却一反常态，隔三差五便邀宫中其他妃嫔相聚，或品茗或赏景，与之前完全两样。

　　当玲珑将这些情况告知于我的时候，我心中已经一片了然。只是不由地嘘叹，这怨念重重的黑宫，早已将这群女子原本的天真与善良毁之殆尽，剩下的，只有狠辣与歹毒而已。为了争宠争权，人命在她们的眼里已经一文不值。

　　这不由地让我想起舒凝，想起那个总是穿着浅蓝色宫装，戴着濡羽耳环，一脸笑颜的女子。在那漫漫无垠的大雪里，在我走到那个人身边的那一刻，在那众多不屑和仇视的眼光中，只有她一个人对我绽开了笑颜，给予我些微的温暖。

　　然而自鸣绰宫一事之后，我竟已有许久未再见到她了。

　　我神情恍惚地凝望窗外，找不到落点的视线被远处那些已经消融殆尽的积雪刺痛着，仿若我刺痛着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

　　往日的欢愉一幕一幕地浮上心头，让我不禁出神良久。

　　“娘娘……娘娘……”听见玲珑有些慌乱的声音时，我悚然一惊。

　　不知为何这发现竟让我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浮出一股不安。

　　若无其事地敛去脸上的心绪，我抬首抿一抿鬓发，道，“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让你如此慌乱？”

　　玲珑望着我，一脸的慌乱仍未退去，声音尚含一丝颤抖地道，“娘娘……大事不好了，太皇太后薨了……”

　　玲珑的话音刚落，琉璃窗外的天色已经骤变，乌云翻滚，铺天盖地，白天瞬间变成了黑夜。风也起来了，紧接着，大雨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我忽然间感到了一股刺入心肺的冰冷，似从她的一生里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仿佛有雨透过琉璃窗，打湿了我的脸。又仿佛那只是我的泪。

　　我想起九岁那年在慈宁宫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

　　那天的夕阳耀目生花，绚丽的晚霞染红了无边的天际。

　　那天的她梳的是惊鹄发髻，穿的是一身柑子色织锦制成的烟箩宫装。

　　那发髻左右并排各插着的六支光耀夺目七彩宝石碎珠金簪散发出的绚烂光芒，让橘红的夕阳都变得黯淡无光。

　　那时的她多么年轻，笑容多么璀璨……

　　狼狈不堪的积雪已经开始渐次消逝，再不复之前的苍茫。

　　然而我自殿内望去，却仍旧是一片漫际无垠的白。

　　蜿蜒的红墙之内，偌大的黑宫依旧沉寂。重重宫苑的门檐已被白布所覆盖，门前的宫灯早已换成白色。

　　“皇上此刻身在何处？”我挑过头，恍惚地问玲珑。

　　“正在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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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身着一身孝服出现在肃穆的慈宁宫正殿门口时，我看见了殷曲。

　　我远远看见他寂然踞坐于主位的身影，那精致的脸庞之上竟是我从未见过的黯然。

　　他的眼神空洞得仿佛看不见任何人，包括我。那神情让我觉得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已经天塌地陷，万物皆休。

　　他的脸如月光一样苍白，苍白得晶莹剔透，却让我无限心疼。

　　空气仿佛沉凝成了一块千年寒冰，缓缓地压下，直让人喘不过气。

　　我从不知道他与太皇太后的感情有多深厚，但是我却可清晰地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无穷哀伤，徘徊不去，无限依依。那感觉刹那间令我觉得无比岑寂。

　　我在正殿门前伫足独立，任殿外骤起的寒风吹得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许久之后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响起，惊觉之间才发现自己竟早已不知不觉走至他的面前。

　　我看见他抬起头望我，目光寂寥而忧伤。

　　我伸手，握紧他的手，十指纠缠。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承诺。

　　千言万语全成无声。

　　须臾之后，我听见他嘶哑而黯沉的声音响起。

　　他说，“我知道她终会离去，也许每一个人与生俱来永不会失去的只有孤独。”

　　那话里外漏无疑的寂然让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震。

　　“你不会孤独，”我望着他，“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一时没有说话。

　　但我并不要他回答。

　　因为，那只是我给出的一个承诺。

　　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如若人间繁华之中没有了他，那人间便已对我全无意义。

　　我将头回转，将目光望向殿外。

　　然后，我看见了伫立于正殿门前的那抹白色身影，以及那抹白色身影脸上遗世独立的神情。

　　很久之后，我听见殷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朝着那抹白色身影说道，“离，你回来了。”

　　我能隐约感觉到殷曲说这话时握着我的手稍稍加重的力道。

　　然后我听见陆离说，“是。臣弟回来了。臣弟恭请皇上，皇后娘娘圣安！”那声音听来飘渺而疏远，仿若一个遥远的梦靥。
［第一卷:第22章 再入鸣绰宫］


　　霎时骤变的天色使得慈宁宫外此刻看起来异常的阴森，尚未过申时，竟已黑如暗夜。雷声动地，暴雨倾盆，急促的风雨从陆离的身后掠过，初春的寒意却袭上了我的脊背，让我不由自主地一颤。

　　一阵掠地惊雷之后，在未及消逝的电光之中，我隐约看见了陆离温雅的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然而那神情却只是随着疾逝的电光一闪而过，待我再瞧时，又早已变成了一脸的漠然，无波无澜。

　　依旧是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依旧是那一脸的温和淡漠，没有黯然，亦无悲恸。

　　他转过身去，背对而立。

　　他就那样站在慈宁宫正殿的门口，似乎浑然不觉眼前早已是焦雷滚滚，骤雨倾盆。他只是一直那样孤独地伫立，仿佛是立于世界的尽头。

　　那一刻，他飘渺幽远得就像是独自置身于另一个遥远世界。

　　许久之后，他回过身，望定我，眼神明亮而寂寞。

　　这忽然而至的熟悉感让我猛地想起了那个梦，那个一直不停重复的梦……

　　无穷的黑暗里，陆离身着一身白衣背对着我，他的声音温和而疏离。

　　我想走过去，我要走过去。

　　然而，我竟无法移动！

　　我无法移动！

　　我像陷落在一个最深最黑最绝望的梦魇里，不得自拔。

　　然后他回过身，望定我，眼神明亮而寂寞……

　　一切如同我的梦一样。

　　原来那梦便是我们两人的预言。

　　满室烛影因为自殿外窜入的寒风而轻轻摇晃，殿中素幛微微摆动。

　　没有任何人说话，只余一室的寂然慢慢弥散开来……

　　太皇太后薨后，殷曲的哀伤持续了很久，而我却从未在陆离的脸上见到过丝毫的悲恸。

　　很多年后，《黑书·王侯·殷曲传》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乾元十一年二月初四，太皇太后薨于慈宁宫，帝大悲。上谥号曰孝仁圣德太皇太后，国葬于孝仁太皇太后园寝。丧仪空前隆重，帝亲扶棺，极尽生荣死哀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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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日子并没有随着任何人的逝去而有丝毫的停滞，无情的时光总是一刻不停歇地往前走。

　　初春二月的寒气虽不及严冬时候那般刺骨，但也极易伤身。狼狈不堪的积雪已经消融得所剩无几，化为一滩一滩的雪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殷曲已有许久不曾踏足凤栖宫了，那突然而至的恩宠仿若只是在一夜之间便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本就冷寂的凤栖宫，此刻显得更为地冷清。

　　我站在凤栖宫的正殿里，望着眼前熟悉至极的摆设，忽地想起了舒凝，那个笑容璀璨的女子。

　　往昔的欢愉一幕一幕涌上心头，让我不禁一阵心酸，呆楞良久。

　　“娘娘……娘娘……”玲珑走至我的面前唤我，让我兀地回神。

　　斜插于我发髻上的羊脂白玉响铃簪随着我挑头的动作而叮铃作响，我扬眉敛去脸上的落寞，望着玲珑道，“怎么了？”

　　“娘娘又是在惦记舒妃娘娘了罢？”玲珑抿了抿嘴，一语道破我心中所想。

　　我不禁微微一愣，心下讶然，难道我脸上的落寞和挂念如此明显么？竟连她都能瞧得出来。

　　看了玲珑一眼，发现她脸上也已是戚戚之色，我不由地叹道，“也不知舒凝妹妹此刻怎么样了？”

　　“娘娘如若挂念舒妃主子，又何不往鸣绰宫走一趟呢？”语气里的哀戚之意尽显，亦从中可知舒凝的人缘极好，哪怕是这端茶递水的丫头对她也是百般惦记。

　　“本宫与她姐妹一场，又何尝不想去鸣绰宫探她呢？只是……”我陡然收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心下却在说，只是那夜她在鸣绰宫的举动实在让我后怕不已。

　　“也罢，鸣绰宫一事已经过去这么久，想来舒凝妹妹的心绪也应该平静下来了，本宫也是该去探望一下她了。”忆及她从前待我的好，我又开口对玲珑道，“去准备些舒主子爱吃的糕点，随我一起往鸣绰宫走一趟罢。”

　　“是，娘娘。”玲珑闻言不禁有些许兴奋，“舒妃娘娘喜欢吃雪片丝糖玫瑰糕，奴婢这就去准备。”

　　我望着玲珑离去的背影，不由地感叹，那是多么温婉谦和的女子，竟能让这些奴婢都生生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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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我走至鸣绰宫前，我才发现，不过数月而已，昔日的鸣绰宫已经破败的有点不成样子了。宫前的玉石台阶两旁早已是杂草丛生却无人修整。朱漆的宫门上也是划痕遍布，印迹斑驳。再往里走，瞧着那些原本由舒凝精心打理的娇艳无比的盆景花卉，此时竟都已破败不堪。放眼整个宫苑之内，到处杂草丛生，尽显一片荒凉。

　　我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脸上骤然而露的恼怒神色不曾有丝毫遮掩。

　　及至正殿门口，我才看见鸣绰宫里的一名宫女，仔细一瞧，竟是舒凝的贴身丫鬟微澜。

　　那丫头见着我来了，竟霎时泪眼盈盈朝我跪拜，“奴婢微澜给皇后娘娘请安。”

　　伸手将她扶起，我皱然道，“鸣绰宫为何忽然变成此等模样了？”

　　这奴婢竟是不肯起来，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叩头，边叩头边道，“皇后娘娘，您与我家主子向来交好，还望您给我家主子做主啊！”

　　她那盈盈而落的泪水打在我扶她的手上，竟是滚烫无比，我心下不由一震。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放心好了，有本宫在，自会替你家主子做主。”我心下隐隐有些许不安。

　　她听我这么说，方才慢慢起来，但是声音听来仍是带有哭音，“我家主子自从早产一事之后，整个人就变得精神恍惚，好像谁也不认识了般。前些日子……”她顿了顿，强忍住抽泣声，继而道，“前些日子，景福宫的敬妃娘娘过来，看见主子这般模样，便……便……”

　　“便如何？”我追问。

　　“敬妃娘娘便忍不住羞辱了我家主子一番，还动手扇了主子两耳光。并且还说，这黑宫之中从此以后恐已再无我家主子的立足之地。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我家主子现在这般呆呆傻傻，用不着这么多奴才，便把鸣绰宫的奴才都调到景福宫去了……”微澜说完又跪在我的面前不停地叩头，“皇后娘娘，还望你给我家主子做主啊！”

　　闻言我不由地震怒，这景福宫的敬妃居然胆大至此！竟敢掌掴后宫妃嫔，私自越权调动各宫配制！岂不是把自己当作是这后宫之主！

　　然而我并没有将怒气表露出来，我只是冷然地对微澜道，“此话当真？”

　　“奴婢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不敢欺骗皇后娘娘！”微澜跪伏于地。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道，“你家主子现在何处？”

　　“正在寝殿。”

　　“前面引路。”我道，声音已冷到极致，强压的怒气在心内翻涌。

　　直至微澜将我引至鸣绰宫的寝殿，那些被我强压许久的怒气，在我见到舒凝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全然爆发。

　　我甚至不敢确定眼前这个眼神呆滞，头发凌乱，瘦弱不堪的女子是不是当初那个拥有璀璨笑容的女子。她呆坐在靠窗的榻上，面容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依然穿着那身浅蓝色的织锦宽袖宫装，依然戴着那副极好看的濡羽耳环，却全然不再是我熟悉的模样。

　　我们静静望着她，仿如只是望着一缕寂寞孤魂。

　　我犹记得当玲珑见到舒凝的刹那，那震惊的神情，那止不住的颤抖。

　　一直提着的食盒自她手中颓然而落，“叭”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雪片丝糖玫瑰糕滚落出来，香气四溢。

　　我走近舒凝，伸出手想拂去她耳边凌乱的发丝，然而没成想换来的竟是她无穷无尽的恐慌。

　　我想我永远记得她那时的神情。

　　她双手抱着耳朵，惊恐地朝我摇头，仿佛在祈求我不要伤害她。那极好看的濡羽耳环在手中闪闪发光，却更衬出她脸色的苍白。

　　她的眼中除了惊恐之外，竟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再也无法抑制的怒气在顷刻间爆发，我收回停在半空之中的手，沉声地吩咐玲珑，“随本宫一道去景福宫！”语气间的怒气已经尽显无疑，再无丝毫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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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3章 渐入迷雾］


　　我自鸣绰宫出来之时，已是漫天夕阳如血。那曾经在我眼里耀目如花的夕阳此刻看起来却带了些许岑寂之感。

　　我迎望着残阳，眸中一片空寂，竟不自觉地有些踉跄，那乍起的心成齑粉的剧痛让我一时无法自持。

　　我的心跳忽地如鼓低沉繁密，每一下仿佛都震得我全身发颤。

　　我听见自己的喘息短促急切，如同奔行于黑暗中的咻咻困兽。

　　霎时间苍白的脸色让一旁的玲珑不禁惊呼，“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自额上渗出的涔涔冷汗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打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然后晕化开来。在那一瞬间我几乎已疼到无法言语。

　　体内寒热两毒的对抗似乎越来越激烈，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历经千劫万世而永不得超生的地狱酷刑。

　　我伸出我滚烫而痉挛的手，握住了玲珑的。全身的力量倾尽于这两只手上，我只求这深入骨髓的剧痛能够早一点过去。

　　我不知道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在彻骨的剧痛中绝望挣扎，直至漫天绯红转化为无穷黑暗，体内的剧痛才隐约有些许退却。

　　“宣顾太医来凤栖宫！”强压住一股又一股急涌而上的血气，我对玲珑道，声音已是明显中气不足。

　　“娘娘不去景福宫了么？”玲珑问。

　　我费力地摇了摇头，已无力再解释，只是沉声催促，“快去请顾太医！”

　　“是，娘娘。”玲珑匆忙应声朝太医院奔去。

　　我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却忽地有说不出的茫然。

　　幻影交叠，昔日往事自我眼前迤逦而过。

　　我看见渐渐成长的我们，一同走过朝暮晨昏，冷热寒暑，风雨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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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之后，顾琛来到凤栖宫。

　　来时已是呼吸急促，气喘如牛，清癯的脸上有细汗冒出，我猜想他必是听到通传后便一路小跑过来了。

　　这让我心下不由地一怔。

　　遣退了左右，我将顾琛引至寝殿。

　　他替我把完脉，抬起头望着我时，眼神之中已是一片了然。

　　我问他情况如何？

　　他却只是摇头，沉思片刻之后才说，“娘娘半个时辰之前是不是感觉体内寒热两股气流同时冲击心肺，五脏六腑剧痛难当？”

　　我讶然，心下不由思忖他是如何得知。

　　似是早知我心中所想，他复而又道，“原本娘娘体内两毒相互制约，相互平衡，脉象应该不浮不沉，和缓有力。而现在，脉象时实时虚，时而邪郁于里，气血阻滞阳气不畅；时而脏腑虚弱，阳虚气陷，脉气鼓动无力。必定是寒热二气陡然紊乱所致。”

　　“陡然紊乱所致？”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他最后的几个字。

　　顾琛点头，思虑片刻之后问道，“娘娘两毒发作之时可曾有何异常？”

　　异常？

　　闻言我不由地想起当剧痛来袭之时，我心内似乎正有一股怒气无法压制。

　　我道，“情绪波动起伏过大可谓异常？”

　　“自然算是。”顾琛停顿一下，又道，“娘娘当时莫非怒气正盛？”

　　“你怎么知道？”我挑眉望向他。

　　只听得他又道，“娘娘是否曾感觉怒气积聚于胸却无法压制？”

　　我闻言心顿时一沉，隐隐觉得似有不安，只道，“确有此感。”

　　顾琛闻言抚须，似了然于胸，又缓缓而道，“娘娘体内寒热二气陡然紊乱失调皆因这怒气而起。所谓天地之间，六合之内，九州九窍、五脏、十二节之气皆通。娘娘心生怒气，自然会影响体内其他二气之运行。”

　　“如此说来，本宫岂不是要做个无喜无哀的无情之人？”听闻顾琛之言，我不禁道，面目竟有些微地抽搐。

　　顾琛却抚须道，“喜怒哀乐乃情之根本，自不可无。不过……娘娘须切记，不要让自己的心绪有过大的起伏波动。”

　　捋一下鬓角垂下来的发丝，我转开话题，“本宫今日去了趟鸣绰宫，却发现舒妃自早产一事之后整个人已变得呆滞空洞，不知顾太医可有法子治她？”

　　“娘娘想救舒妃？”顾琛闻言望我，似乎对我的话有一丝惊讶。

　　“舒凝于我，有雪中送炭之谊。”我抿然一笑，点头道，“顾太医可有法子？”

　　“失心之症，非药石可医。”顾琛摇头，顿了片刻，又道，“不过若是娘娘一定要救舒妃娘娘，微臣自当尽力而为。”

　　“顾太医有几成把握？”我有些许担心。

　　听闻我的话，顾琛不禁抚须而笑，“莫非娘娘信不过微臣医术么？”

　　我亦笑，心知他必是已有十足把握。忽地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不由地道，“顾太医可曾前往青禹宫替晚妃请脉？”

　　“晚妃娘娘一直都由杜太医请脉，微臣从不曾去青禹宫。”顾琛闻言望我，目光暗含疑惑，低声道，“不知娘娘忽出此言是何意？”

　　我沉声道，“本宫几日前得见晚妃，当时晚妃脸色苍白如纸，异于常人。本宫怀疑……”

　　“娘娘怀疑晚妃已中毒？”

　　我点头又道，“不止如此，当日晚妃离开凤栖宫之时，头上白玉簪无故掉落，且发髻之上纠缠有发丝，本宫以为那应该是脱发过多发髻不紧所致。所以本宫怀疑，晚妃应该亦同本宫一样身中百日侵之毒！”

　　顾琛闻言不由地一怔，道，“娘娘可曾确定？”

　　我摇头，“还不曾。本宫只确定她已身中奇毒，至于那毒是否就是百日侵，还望顾太医往青禹宫一趟……”

　　顾琛似明了般地点了点头，道，“微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沉思片刻，顾琛面露犹豫地道，“娘娘，花相曾有一言，不知娘娘可愿一闻？”

　　闻言我不禁一怔，张眸朝他望过去，示意他不妨直言。

　　顾琛意会，缓缓说道，“花相出征黒祁谷之前，曾邀微臣于相府对弈。当日我曾出言预祝花相旗开得胜，却不料花相听后大笑，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何话？”

　　“所有事情都有障眼法,看见的未必是真的,真的却又未必有幸得见……”顾琛继而道。

　　“所有事情都有障眼法,看见的未必是真的,真的却又未必有幸得见……”我下意识地重复，思虑须臾，转而问道，“顾太医的意思是？”

　　顾琛却不言语，只是将目光睨向寝殿的窗口。

　　顿时我已明白他的意思……

　　　　

　　
［第一卷:第24章 惊变］


　　初春的阳光里似乎总隐约地带着些许寒意，每一缕都有潮湿的气息。微凉的风在蜿蜒红墙内的重重宫苑之间徊回，嗖嗖作响。

　　我站在凤栖宫正殿琉璃大窗底下，看着窗外杨柳采青，新桐初引，任凉风一阵一阵地掠过。暗金色的曳地莲裙不时拂地而过，似蝶翅一般舞动。斜插于我发髻上的羊脂白玉响铃簪被风吹得轻轻摇动碰撞，声音听起来极为清脆悦耳。

　　今儿个已是三月初九，距离那日我两毒并发已差不多有半月之久，期间殷曲未曾踏足过凤栖宫一步。而陆离自太皇太后国葬之后便去了北疆游历，离开京都也差不多已有月余之久。

　　而在这一个月内，后宫之中议论最多的莫过于殷曲夜夜宿于景福宫一事。

　　那个入宫六年都不太得宠的妃子，竟在一夕之间宠绝六宫。一时之间，风头无人可及。这让我不由地想起当年的方妃，那个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般的绝色女子……

　　温和的金光自天际传来，照耀在色彩斑斓的琉璃图腾大窗之上，光彩夺目，熠熠生辉，竟让我有瞬间的恍惚。

　　我微眯着双眸朝殿外望去，竟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凤栖宫门口进来，那宫门外的停着的御辇金光闪烁，耀目璨然。

　　我心下不禁有些思绪紊乱，心里正念着他，没成想他竟真的就忽然而至。

　　回神间，殷曲已经走了进来，那熟悉而精致的脸依旧温和，嘴角还蕴着一丝愉悦笑意。

　　我赶忙带着浅笑相迎，边跪边呼，“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却不料尚未跪下，他已伸手将我扶起，声音温和地道，“漾儿快起来，这身子刚刚好，就别顾着这些个虚礼了。”语气的温柔如同以往。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身子已经不碍事了。”感受到他的殷殷关切，我浅笑着应道。

　　本想将手自他的手中抽出，不料他却反而握得更紧，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只是道，“几日不见，漾儿竟又瘦了……”

　　我看见他精致的眼睛闪过一丝心疼，然后全是温柔。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仿若落花返香，一缕一缕，极好闻。

　　“皇上忙于朝政，想来更是辛苦才对。”不动声色地抽回被他紧握的手，我恬然微笑，继而吩咐一旁的玲珑道，“还不去给皇上准备点糕点。”

　　“是，娘娘。”玲珑闻言领命而去。

　　我转过头，看着殷曲仍是一脸止不住的笑意，心下竟渐渐生出些微凉意，隐隐觉得他今天来似乎并不是为了探望我。

　　不一会儿，玲珑便端上了四五样糕点。侧眼一瞧，那盘中有土豆蟹鱼糕、桂花赤豆糕、金糕魔芋和海澄双糕润，全是殷曲平日里最爱食的几样。我心下不由思忖，这玲珑果然心思细密。然而转念一想，惊疑之下心又陡然一冷。

　　果然，殷曲见着玲珑端上来的这几样点心，不由龙颜大悦，脸上笑意更甚，只是却不曾多看玲珑一眼，而是转而对我赞道，“你宫里的下人倒是心思颇密，深知朕意！”

　　我亦附和着浅笑，只道，“皇上喜欢就好。”心下却已明白，玲珑欲得殷曲注意，才会在这糕点之上如此花费工夫。

　　殷曲闻言点了点头，又道，“漾儿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他似乎心情颇佳，各样点心都动了不少，脸上也始终是挂着少有的温柔。

　　“臣妾身子早已无大碍，劳烦皇上挂心了。”我扬起嘴角应和道，不自觉地转动着套在小指之上的赤金镶红玛瑙护甲，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

　　他再次拉起我的手，轻抚了抚，嘴角依然噙笑，却不再做声。

　　我见他心情难得如此之好，不由地笑道，“皇上心情如此之好，莫非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么？”

　　他微微一愣，“漾儿果然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复而笑道，“穆沂侯日前率兵攻下陂国燕城，可谓攻打陂国初战告捷。”

　　我闻言浅笑不语，只待他继续说下去，心中莫名的不安感却忽地愈加强烈。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之中似乎闪过不忍，继而又道，“朕想将穆沂侯之女穆无双纳为妃子，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澄澈轻和，仿佛正跟人说云淡风轻，月华在衣。却又字字犀利，句句如刀，一点一点地刺入我的心里。

　　我心下微怔，只觉心脏隐隐作痛，却还是朝他扬笑，努力地让笑容出现在脸上，道，“那臣妾可得恭喜皇上又得佳人了。”

　　然而他的语气却稍显凝滞，“朕……想将无双册封为贵妃。”说完他看着我，似乎欲从我的无暇容颜上找到一丝半毫的情绪。

　　纵然我的面容仍维持着不变的笑颜，然而内心却在他的这一句话后翻腾汹涌起无尽的哀怨与委屈。

　　他竟然要破例册封她为贵妃！

　　黑朝建朝至今已有数百年，从不曾有女子一进宫就逾越所有妃嫔等级直接被册封为贵妃。即便是当年倾绝后宫十年的陆妃，也不曾！

　　而如今，他竟为了她要开黑朝从未有之先例！

　　就在一瞬间，我隐约觉得我的心似琉璃一般轰然开裂，隐隐出现一条又一条细微而狭长的裂缝。

　　“你命同我，你在我在。”诺言仿佛还在耳边，却又似已如梦般遥远。

　　难道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戏？

　　我忽觉似乎永远都无法猜透眼前这个谜样男子心中的所思所想。

　　我抬头，凝视他的深邃双眼，脸上笑颜依旧，声音淡然，“皇上做主便是。”语气里辨不出是喜是怒。

　　他沉默许久，嘴角有些微的抽搐，开口时声音竟又忽地沉重许多，“漾儿，朕希望以你的名义将她接进宫来……”

　　我想我的耳朵一定出了差错，不然我怎么会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语。

　　然而，我看见他一脸的恳切，眼神明亮却又阴郁，神情严肃而认真。

　　我全身都在颤抖，还有我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从万水千山之外传来，虚无而飘渺，“臣妾愚钝，请皇上明示。”

　　“此番册封乃是开黑朝从未有之先例，以你之名将她接进宫来，自是比较妥帖。”他的面容依旧温和，语气依旧平缓。

　　或许他有他不为外人道的苦衷，但是在那一刹那，他的心思竟让我忽地心凉不已。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我并未开口，只是望着他。

　　他的目光复杂，有不忍有苍凉有无奈有其他种种我所不知的情绪。也许那一刻他的心里也不无感慨悲哀。

　　但是在那一刻，一切于我，似已无话可说。

　　我只觉得深沉的迷茫，透入心头的冷。

　　原来我曾自以为的一生一世，毁朽崩塌也不过只要一瞬。

　　只是一瞬而已。

　　许久之后。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俯身在地，深深叩了一叩。

　　额头触地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自我的口中传出，“臣妾谨遵皇命。”

　　语气平静，无波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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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5章 再遇陆离］


　　当阳光从琉璃架成的镂空窗棂缝隙中跳进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已是清晨。我一直保留着倚窗凝神的姿态，从星辰流转孤风起落直至白昼喧嚣阳光斑斓。

　　直至更鼓响起，回音绵绵悠长不绝，卯时已至。

　　窗外冷厉的风势以一种悲怆的姿态掠过，令人感到浑身发凉，仿佛有种无奈的酸苦，涔涔地渗入心底。

　　这一夜，我都未能成眠。

　　此时的凤栖宫里仍然是一片寂然，没有任何忙碌的声响，众人依旧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惟有殿外冷风嗖嗖，宫殿琉璃顶四角的风铃发出叮铃的声响，平静悠然。

　　静谧的空气让整个大殿显得异常得荒凉而岑寂。

　　我缓缓地移动脚步，推开虚掩的猩红殿门，自寝殿走出。

　　殿外的明亮在一瞬间刺得我的眼睛生生的疼，让我只觉眼前景物忽地晃得厉害。冷厉的风吹动我身上长及曳地的千岁绿平罗衣裙，透薄的轻纱随风飞舞如同蝶翅。

　　嘴角抿成倔强的线条，内心空茫，如同失根的浮萍，找不到归处。我踏着莲步，缓缓地朝凤栖宫外走去。

　　蜿蜒绵长的红墙之内，宫苑深深，飞檐重重，我来来回回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遍。然而此时此刻心中空茫，竟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在偌大的黑宫中失神游走，最后我发现我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慈宁宫。

　　过去的沧桑与记忆在我抬头看见烫金的「慈宁宫」三个字时，忽地全部涌上心头，令我浑身不自觉地泛起一阵冷意。

　　收回凝视的目光，朝四周望去，才发现此刻的慈宁宫已是一片凄然。

　　猩红宫门虚掩着，仿佛猛兽轻启着的血盆大口。门上钝闷的黄铜门环隐约显出斑斑锈迹，早已不复当年的奢华与辉煌。

　　我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父亲牵着我的手站在这宫门外的情形。

　　那时的父亲就站在此刻我伫立的位置，对着这紧闭的猩红大门蹙眉凝神半晌，然后幽幽地自言自语道，“这里面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大概也和这人世差不多，都是假正经的热闹。”

　　可惜当时年纪小，体会不了这话的深意。现在想来，倒觉得颇为意味深长。往日的热闹与繁华，早已随着那人的逝去而烟消云散，果然也只是假正经的热闹。

　　沉重的宫门在我推开的刹那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一阵寒腐之气扑面而来，令我不由一颤。在那一瞬间，我竟恍惚以为是打开了尘封千年的记忆。

　　横陈的装饰摆设依旧熟悉，只是那面上薄薄的灰尘让我明白这里已经空置许久。破败的帷幕微微飘卷，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连冉冉飞起的灰尘都轻易可见。冰冷而颓败的气息弥散开来，寝殿忽然传出的轻微声响，让我顿觉悚然不安。我想要拔足飞奔，却根本无法移步。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强大而固执的力量牵引着我，让我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只能顺着那声响寻去。

　　直至我来到寝殿门口，看见那抹背对着我的长身玉立的白色身影，我终于再无法移动脚步。

　　我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刻此地遇见他。

　　那一刻，我只想转身逃离。

　　“漾！”陆离出声唤住我急欲离去的步伐，声音听来竟让我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我感觉心跳漏了数拍，不由地缓缓地转过身，僵笑道，“王爷不是去北疆了么？几时回京都的呢？”刻意着重的「王爷」二字，意在拉开彼此的距离。

　　“怎么？”我看见他的嘴角忽地勾起讥诮的微笑，“漾，你是在告诉本王君臣有别么？”那语气敛去了平日的温和与儒雅，竟在刹那间让我觉得生生的阴冷。

　　我从未见过陆离这样阴鸷而邪魅的模样。

　　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仇怨情绪强烈无比，让我不敢直视，只得别过头，轻轻地开口，“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他冷冷地截断我的话，音量陡地扬高，“是你自己……”

　　我转过头，看见他的眼眸炯亮而深邃，墨黑的瞳眸似乎闪过一丝痛楚。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真的忘记了你当初入宫的目的了么？”突兀的话语忽地划破空气，让我不禁将目光僵怔在他的脸上。

　　我心下不由地一怔，他怎会知道我当初进宫的目的？

　　逃避他冷峭刺探的眼神，努力掩饰内心澎湃激越的情绪，但是一脸的紧绷还是悄悄地泄漏了我的不安。

　　忽略那凌厉而陌生的眼神，我敛了敛心神，道，“本宫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哦？！”嘲弄的笑音自他的唇边逸出，竟显出与平时极不相称的阴郁。

　　他以一种深沉莫测的眼神瞅着我，试图要挖掘出我隐藏在内心深处不敢透露的情绪。那目光凛冽决然，竟让我不由地垂眸。

　　沉默在空旷的寝殿弥散开来，幽冷的静寂。

　　待再抬首时，才发现他竟不知何时已倾身凑向前。

　　那冷峻的目光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后背触及寝殿的宫墙，退无可退。

　　他忽地露出讥讽的笑容，狂傲地扳起我的下颚，强迫我迎向他的视线，恨恨地地道，“你当真认为他爱你么？”

　　那语气淡漠而陌生，令我的心头不禁一震，心灵深处最脆弱的部分仿佛在瞬间被触动，顿时疼痛不已。

　　我想要别过脸，却发现他的力道大得惊人，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他凑上前，撩起我颊畔垂落的长发，将它们梳拢至耳后，湿润灼热的鼻息轻拂过我耳廓，令我不由紧张地屏住气息，心生防备。

　　他的嘴角勾着似是嘲讽、又似调侃的浅笑。深思的眸光紧紧盯住我，仿佛已把我看得透彻无比。

　　就在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他陌生得仿若我从不相识。

　　我推拒着，试图要逃出他的怀抱，却反而被他箝住手腕。

　　“他若真爱你，昨日早朝之上，他又怎会不假思索地答应封穆无双为贵妃？”他倏地开口，暗含讥讽的语气让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我抬首朝他望去，发现他的笑容在阳光的照射下忽明忽暗，竟显得诡异无比。

　　敛起不安的思绪，我冷冷地道，“此事不劳王爷费心。”

　　闻言他竟忽地大笑，脸色更是阴鸷得吓人。

　　许久之后，笑声才歇。

　　我看见他用一种极为幽深莫测的眼神望着我，声音低沉而轻缓，语气里有些微地惋惜和无奈。

　　他说，“为什么你要姓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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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6章 君心难测］


　　我看着陆离狂浪而霸道地大笑着离去，那笑声中蕴含的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令我觉得毛骨悚然，身心巨震。自他身上传来的那一股陌生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我觉得冷汗如芒在背，扎痛了我的肌肤。

　　我有很久都不能思想，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慈宁宫的宫门之外，我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相识十年，我以为我对陆离的认识已经熟悉到无以复加。然而此刻，我竟觉得他陌生得仿若我们从不相识。那熟悉的眉眼之间透出的阴鸷与骄傲，让我觉得他似乎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狼狈地逃出慈宁宫，外头沉铅的乌云吞噬了阳光，光线暗了几分，连我的心情也显得黯然。失魂落魄地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心中却反复回荡着陆离刚才的话语。一字一句，震得我心神荡漾。

　　我不禁问我自己，我真的忘记当初入宫的目的了么？

　　不！我不敢忘！

　　我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

　　我时时刻刻无不在思量梦境中的那支白箭，妄图找出一丝破绽。这四年来，我万般委曲求全，受尽冷嘲热讽，从不与人相争，忍辱负重都不过只是为了能够调查那支白箭的下落。

　　而如今，我又怎可因为这区区的封妃一事而让自己心绪大乱？

　　思及此，我不由地有些自责，蓦地回神，才发现凤栖宫前竟是重兵已至。玉石阶两旁并排站着的羽林卫神情严肃，气氛陡地紧张许多，仿若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心下不由地思忖，我自慈宁宫一路出来，途径梨牧宫、衿方宫、昌乐轩、邶莫宫，均不见有羽林卫驻列，惟独我的凤栖宫前重兵林立，莫非是我宫中有事？

　　不安的念头隐隐掠过心头，冰冷的寒意刺入我的背。我以为我会有些许慌然，然而没有，我很平静。

　　我缓慢而从容地一步一步朝凤栖宫走去，步履沉稳而淡定，没有一丝慌乱。

　　直至走至凤栖宫的玉石台阶前，宫门口并排站着的羽林卫见到我的到来立马动作整齐划一跪下叩拜，声音雄浑厚重地呼道，“皇后娘娘圣安！”

　　那声音远远的，不真实地散开，回荡在宽阔的黑宫上空，久久不歇……

　　然而我仿若不闻，我只是默不作声地踏上玉石台阶，精致的面容表情全无。臂上挽迤着的丈许来长的千岁绿薄纱拖在玉石台阶上，曳地而动。

　　及至我走至凤栖宫的正殿，看见殷曲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的神情有些微的紧张与不安，双眸微垂，眉头微蹙，似有烦心。直到他抬首看见我，那紧张和不安才在瞬间敛去，面容才恢复往日的淡定。

　　我看见他朝我走过来，面容温和安心，仿佛心中刚放下一块重石一般，有说不尽的喜悦。

　　然而就在他走至距离我三步之远，伸手欲要触及我的时候，我却倏地跪下，声音冰冷地道，“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听见我的声音时明显地抖动。暗金色的龙袍在我眼前颤了颤，许久才归于平静。我抬首，看见他苍白的手悬在半空之中，颤抖不已。

　　须臾之后，他才蓦地收回手，缓缓地开口道，“快起来罢，地上凉着。”话语中深藏的关切令我忽然不忍，几乎想要动摇刚刚下定的决心。

　　但我终于不曾。

　　我依言起身，才发现正殿之内亦是重兵林立，玲珑、玄旬、安容安采皆在一旁侯着，面容均是一副长舒一口气的模样。

　　我不由地疑惑，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目光直视他，道，“臣妾不知皇上今日派重兵前来凤栖宫，所为何事？”

　　他抬首看我许久，并没有马上答话，只示意我坐下，然后扬手遣退了殿内所有羽林卫和奴仆。

　　刚才还略显拥挤的大殿顷刻间便又空旷不已。

　　“刚才安容来报，说一早起来你就不见了踪影，朕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派遣羽林卫四处寻找。”他缓缓地开口，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关切。

　　“臣妾不过只是四处走走，想来是安容大惊小怪扰了圣驾了。”毫不犹豫地忽略掉他话语的那抹情绪，我依旧冷然地开口。

　　他闻言轻点了点头，神情较之前似也放松许多，道，“看见你没事朕就放心了。”

　　“既然皇上已经放心了，那么就请皇上下令将凤栖宫外的羽林卫撤走罢。”我望定他。

　　他却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最近朕得到消息，淕国有奸细已经潜入，朕担心你的安危，所以还是让羽林卫在宫外驻守几日罢。”

　　“奸细？！”我闻言不禁挑眉，“如今正值皇上册封贵妃之时，却忽然闹起了奸细，真是无巧不成书呐。凤栖宫忽然重兵而至，不知情的旁人，恐怕还以为是臣妾犯了什么大过错，让皇上给禁足呢。”不是不信他的话，只是若让羽林卫驻守在凤栖宫外，我恐怕只会更危险。

　　“朕不是这个意思……朕从无软禁你之意，确是有奸细潜入，朕才会派兵围守凤栖宫。而且你今日一大早失踪，实难让朕放心。”他耐着性子解释道，“此事关系到你的安危，万不可大意！”

　　我看着他，在他深邃墨黑的眼眸里看到了那种深深的无奈。他忧心的神情，差点将我击溃。

　　“皇上此刻该关心的应该是即将被册封的穆贵妃，而不是臣妾。”我别过脸不看他，欲起身朝寝殿走。

　　似乎是我冷淡敷衍的态度令他起了疑，他忍不住扣住我的手腕，阻去我的步伐，垂眸端视着我的脸，低声问道：“漾儿，你是不是在怨朕册封穆无双为贵妃？”

　　“臣妾不敢！”我抬起下颚与他对视，神情平静，语气淡漠而疏离。

　　“漾儿，如若你不同意，朕不册封便罢了。”他的声音略显苦涩，似乎是在顷刻之间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漾儿，只要你说出口，朕都会答应你！但是你不要忽然对朕如此疏离行不行？”

　　我望着他，淡然微笑，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的手，道，“想是皇上误会了，臣妾从无此意。臣妾倒是得恭喜皇上再得佳人才是！”

　　我已经想得明白，他是一国之君，是九五之尊，终不可能为我一人所独占。即便今日不册封穆无双，他朝亦还是会有其他女子来分享他的宠爱。

　　他闻言面露戚色，又欲再开口。

　　恰在此时，殿门外传来李裕些许焦急的声音，“皇上，晚妃娘娘病危，请皇上移驾青禹宫！”

　　我闻言心下不由地一怔。抬首看他，发现他亦正望着我。

　　但他终没有再开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门外道，“朕知道了，下去罢。”话语之间，疲惫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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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7章 娇人逝］


　　出凤栖宫的时候，我才发现殿外的天空早已是一片阴郁。

　　沉铅的乌云完全吞噬了阳光，被压抑住的雷声不时挣动，隐隐有憾恨的声威。只是片刻而已，先前斑斓的朝阳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狂风暴卷，飞沙走石。一阵又一阵的电闪雷鸣仿佛预示着不久将有暴雨来袭。

　　我与殷曲一路无言，直至来到金碧奢华的青禹宫，难堪的沉默一直弥散在我们之间，挥之不去。

　　青禹宫外此刻已是一片黑暗，乌云遮盖了烈日，隐匿了最后一丝光辉。焦雷滚滚，电光闪烁，仿佛在酝酿一场倾盆暴雨。青禹宫里已经亮起渺茫绰约的光亮，烛影摇曳，却不似往日那般明亮。

　　刚进得青禹宫的正殿，一股强烈的梧香便扑面而来，过于浓重的脂粉味让我的眉头不自觉地地蹙起。那一缕一缕的梧香自案上的鎏金鼎炉中透出来，片刻便已弥散至整个大殿。我心下不由地一怔。这熟悉而陌生的香气让我不由地想起齐妃。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当年也算是被这梧香所害了。

　　彼时，太医院的数位太医已自青禹宫寝殿出来，似正在正殿之中商讨诊治之法。我一眼望去，便瞧见了那身着一身龟胆色官袍的顾琛。

　　殿中数人见得我和殷曲到来，忙不迭地跪拜，口呼道，“臣等恭请皇上、皇后娘娘圣安！”

　　我跟随殷曲从群臣身边走过，侧眸朝他望去，才发现他早已敛去了之前的温和，精致的面容表情全无，一脸漠然。那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压迫得殿内众人几乎不敢抬头。

　　直至在主位之上坐定，他才缓缓开口道，“众卿平身罢。”语气冷漠得如同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殿内几位太医依言起身，却皆面色苍白，额有冷汗，不敢言语。我朝顾琛望去，惟见他一人淡定自若如同以往，只是面上亦浮现一股无奈。

　　“晚妃情况如何？”一眼扫过眼前众人，殷曲开口问道。

　　极冷的声音在正殿的上空弥散开来，如冰彻骨，让人不寒而栗。

　　殿前数位太医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回话，全部都是沉吟无策，甚至连药方都无法写出。除了顾琛。

　　殿内无形的沉默压得人似乎喘不过气来，殷曲不由地挑眉，“都哑了不成？”

　　语气里隐然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吓得殿前众人顿时趴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懦懦而道，“臣等无能，望皇上恕罪。”再往顾琛望去，他虽亦跪于殿前，却丝毫没有其他数位太医那样的畏惧之感。

　　我微侧了脸，看见殷曲清冷的笑意有如微风，扑面而来。脸上的暴戾之气顿现，让人胆颤。

　　收回目光，我淡然一笑，整衣端坐，朝眼前众人道，“众位太医有话不妨直言。”

　　我能感觉殷曲抬眼望着我，似欲言又止。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晚妃娘娘恐……”许久之后，殿前居中的一人才顿顿开口道，“恐是熬不过今晚了……”那声音听来抖抖颤颤，似有无比惧意。

　　我的目光掠过眼前答话之人，又望向顾琛问道，“不知顾太医有何高见？”

　　“臣已无力回天……”我看见顾琛亦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口缓缓地说，“请皇上、皇后娘娘移步青禹宫寝殿见晚妃娘娘最后一面罢……”言语之间已尽是颓然，骤感无力。

　　灯火闪动，我望着眼前的众人，忽觉迷茫而又寂寞，像忽然间迷失于纷纭人世而无所适从。仿若就是在那一刹那之间，我清晰地预知了自己往后的命运。

　　我看见殷曲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凝视我的目光陡然深邃而幽然。

　　我微笑着望他，神色自若。

　　移步至青禹宫寝殿，我才发现此处的梧香之气比正殿更为浓烈，几乎要压得我喘不过气。

　　望殿里望去，和田羊脂玉床两侧，赤明嵌七明宝石钩挽着的银丝笼月纱被灌入的冷风吹得微微飘卷。玉床之上，卧着一个双眸紧闭，眉头微蹙，肌肤苍白到几乎晶莹剔透的绝色女子。

　　我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苍白到这种程度，或许那已经不可以称之为苍白，因为那白皙的肌肤之下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丝血色，只余淡淡的青筋，触目惊心。

　　她的身子深陷在宽大而柔软的玉床之中，一动也不动。她的模样看起来虚无而空寂，渺茫到好像不应属于这样喧嚣的尘世，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我感觉到自己无法抑制的颤抖，我似乎陷入了无边无涯的黑暗，我想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纵然我已不止一次地预想过自己的死亡，但是亲见眼前女子毫无生气的模样时，我的双膝还是虚软到几乎令我不能支持，我的灵魂似乎在顷刻间就被震散得四分五裂。

　　我隐约觉得前面就是万丈悬崖，我只要轻轻往前踏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我感到那忽然握住我的微凉的手。

　　一抬头，我望见殷曲那极精致极好看的脸，眉间眼内，满布的不舍与痛惜。

　　你不会有事的，他低声说。

　　我只是一味地笑，一生最美的笑仿若都在那刻绽放。

　　我想，或许已没有人可以救我，没有人可以起死回生。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走向青禹宫外漫天弥地的黑暗里。

　　回头望时，见他仍然站在寝殿门口幽然的灯火里，似乎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已无法再给任何人任何承诺，因为我亦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

　　晚妃若死，那么证明百日侵之毒确实无药可解。而我，必也将如同青禹宫内那卧于床榻之人一般，全身血尽而亡。

　　那似乎已是不可逆转的命运……

　　我在凤栖宫寝殿的琉璃大窗前伫立呆楞。

　　直至深夜三更，哀鼓忽响，回声绵长。

　　青禹宫，娇人逝。

　　随即骤雨急至，倾盆而泻，仿若天都垂泪。

　　……

　　

　　
［第一卷:第28章 心生疑惑］


　　似乎已被压抑了很久的暴雨，随着哀鼓的响起骤然而至，顷刻间模糊了视线。灌入的疾风吹得帷帐飞扬，烛影摇晃。

　　我的眼前忽然浮起一层薄雾，所有的光明都在迅速隐没。明暗转合的灯火里，隐隐透着不安和躁动的味道，像隐藏的野兽，不知何时便会挣脱锁链。

　　我默默无言许久，最后只得一声沉沉叹息。蜿蜒红墙之内，重重飞檐之间，从此又多添了一抹孤魂。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的时候，身子竟会不住地发抖。无可言喻的恐惧向我猛扑过来，充斥在天地不分的混沌之间，让我无法闪躲。

　　“娘娘，夜深了，歇息罢。”

　　我慢慢回过身，眉眼抬起的瞬间，看到了立在殿门边的玲珑，她的面上有些许担忧的神情。

　　极好闻的檀香烟气自红漆案上的金丝鼎炉中透飘散出来，然后蔓延至整个寝殿。那是我喜欢的香味，有安神定气的作用。

　　然而此刻，我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那霎时流转的深沉颤栗的心痛，电火般传至我每一根指尖。

　　我想起那日顾琛提及的寒冽瘴瞑香之气，心下忽觉好笑。枉费我自以为自幼识得百香，深谙以香气制毒之道，对于各种气味异常敏感。却不曾想到那瞑香会暗含在眼前的金丝鼎炉之中，随同檀香一同散发出来。

　　我不由地暗暗佩服下毒之人的高明。居然懂得将幽幽的瞑香渗入浓郁的檀香之中，再借由檀香的燃烧而让瞑香之气一同弥散出来。

　　浓郁的檀香味将幽幽的瞑香之气覆盖，一般人根本无法觉察到。即便是我这般对各种气味异常敏感的人，如若不曾细闻，定然也不会察觉出异样。

　　想来那人必定也是对各种香气熟悉至极之人，否则绝不会想出如此绝妙的法子。

　　思及此，我心下不由地一怔。

　　在这寂寂后宫之中，能够对各种香气熟悉至此的人，除了自幼跟我一起成大玲珑绾翘，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而绾翘此刻仍然身在大牢之中，那么剩下的便只有眼前的……

　　“娘娘，已经过了三更了，你还是上床歇息罢，身子要紧呐。”似乎是见我有些晃神，玲珑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边说着边朝床榻走去，为我将被褥铺好。

　　我目光复杂地望着玲珑为我整理被褥的背影，又想起那天她欲引起殷曲的举动，便不由地更确定了几分，心里不禁更觉感慨悲哀。

　　冰冷的寒意在刹那间袭上我的脊梁，一种寒心的疲倦似狂潮般席卷而来，让我顿觉心中空荡，万物都无可附着。

　　玲珑回过头，看见我仍在窗旁发愣，不由地又出声道，“娘娘，夜深霜重，先歇息罢。”她说话时眼中殷殷的关切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然而我终不曾开口回应，只是向她无言一笑，然后走向已经铺好被褥的床榻。

　　殿外暴雨倾盆，一夜未歇。

　　殿内檀香幽然，弥漫于室。

　　我躺在柔软的榻上，双眸微闭，心中无限空茫。

　　……

　　次日清晨，骤雨初歇，青禹宫执事的小太监已将晚妃的丧讯通报至各个宫苑。

　　照理说来，各宫妃嫔在接到丧讯之后，理应前往青禹宫吊唁才是。然而我自凤栖宫往青禹宫而去，一路之上，竟不曾看见有任何一人前往青禹宫。

　　冷清的宫道，空空荡荡，在雨后更显萧条无比。我每踏一步，心中便更多一分感慨。寂寂黑宫，果真毫无半分人情可言。

　　这让我遍体生汗的冷然，却又有无穷无尽的悲哀。

　　我忽然想起鸣绰宫里的舒凝，那个在我记忆中永远巧笑嫣然的女子。她曾在漫天大雪之中朝我微笑给予我温暖，在冷寂宫中陪我品茗奏曲谈心下棋，在我吐血之时担心得泪流满面。

　　而如今，这些竟都已不复存在……

　　雨后的冷风夹杂些许寒意扑面而来，吹得我的面颊冰凉冰凉。

　　我回过神来，伸手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猩红绒羽斗篷，抬首朝宫道的尽头望去，才发现青禹宫已近在眼前了。

　　轻提襦裙，我刚欲踏上青禹宫前的玉阶，却听见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娇柔无比，“想不到皇后也会来这青禹宫呐……”

　　我闻言转头，顺着清冷宫道望去，便看见一素雅女子身着墨紫色茸羽斗篷朝我款款走来。偶有冷风掠过，拂动她发髻之上的斜插着的两支碎珠白玉簪，叮铃作响，更显雅致。

　　我双眸微眯，仔细一瞧，竟是许久不见的景福宫敬妃，心下不由地一股怒气油然而生。然而我没有表露出半分不悦，因为我早已懂得深自收敛。

　　我只是对她的话回以浅笑，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然后在我面前屈膝跪拜。我听见她用娇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她说，“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我有一瞬间的惊讶，因为着实没有想到她得宠之后还会这般谨守礼仪。这不由地让我想起当年梨牧宫的庄妃，那个权倾六宫一时，极度目中无人的女子。

　　“平身罢。”我虽心下对她在鸣绰宫的所作所为不耻，但表面却还是笑着将她扶起。

　　她依势而起，面容带笑，又言道，“臣妾还真不曾想到，今日能在青禹宫前遇见皇后。”

　　我不解挑眉。

　　她又解释道，“臣妾以为这深深宫苑之中已早无人情之味。人死便如灯灭，不曾想皇后还会来为晚妃吊唁。”

　　我细细打量着眼前女子，她透出的坦然让我隐隐觉得有些许不安，我忽然觉得她似乎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模样。

　　然而我亦只是笑，见她身旁只带着一个贴身奴婢，便道，“妹妹怎么出来也不多带几个奴才呢？莫非景福宫果真是人手不够？”

　　她似乎并不曾预料我会由此一问，面露疑惑，“臣妾不知皇后此话何意？”

　　“妹妹不是因为景福宫人手过少，才去鸣绰宫调人么？”我见她如此表情，心下不由地觉得好笑，又道，“想来也是本宫的错，不曾考虑妹妹圣宠正盛，人手方面自然也当讲讲排场才是。”

　　“想来皇后是在跟臣妾开玩笑罢。没有皇后手谕，后宫之中，谁敢私自调动各宫配制呢？更何况……”我看见她望着我，目光中似有不解，面上疑惑尽显，“更何况臣妾宫中并不缺人，即便一时缺人手，也只需向皇后请示增加人手配制而已，又何必去鸣绰宫调人？”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我微眯凤眼，凝视她许久，企图从她的眼中找出一丝慌乱与破绽，但是没有。

　　这个发现让我心下疑惑不已。

　　眼前的敬妃并不像是在说谎，可是那日在鸣绰宫中，舒凝的贴身奴婢微澜却明明说是敬妃调走了鸣绰宫所有下人，并且还掌掴舒凝。

　　莫非……

　　“妹妹不曾去过鸣绰宫么？”我又开口。

　　她闻言而笑，摇头道，“臣妾与舒妃向来不熟络，几年来从不曾踏足鸣绰宫半步。”

　　“此话当真？”我敛起笑意，正色问道。

　　她又点了点头，“臣妾所言无虚。”

　　……

　　

　　
［第一卷:第29章 微澜］


　　我凝望着眼前素雅的敬妃，心中一沉，半晌无言。

　　从她清澈而坦然的双眸之中，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她所说的全是实话。

　　但是那日在鸣绰宫见到的一切，却又让我着实疑惑不已。骤然间颓败的鸣绰宫，不知所踪的宫女太监，微澜声泪俱下的控诉，似一团又一团的迷雾让我困惑。

　　“臣妾不知皇后怎会忽然有此一问？”敬妃追问。

　　我拢起如麻思绪，绽开笑颜，辩解道，“妹妹久居深宫，岂会不知后宫之中多的就是这样毫无根据的传闻？”

　　她闻言目光陡然一长，似有所了般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斗篷，转而道，“这大清早果然冷得慌，皇后千金之躯，可别寒着身子了，还是先进殿去罢。”

　　我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斜拢在脑后的发髻有碎发垂落，被我伸手捋了捋。然后又伸手牵着她的手，状似亲密地走进殿去。

　　偌大的青禹宫中还留有梧香的余味，淡淡的，较之前已经好闻很多。

　　大殿两旁素白的帐幔长垂曳地，偶尔有风拂过，便微微摆动。

　　空荡的殿中仅有几个宫女太监守着，面无表情地焚烧些纸钱宝塔金银，脸上全无哀恸之色，想来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这座原本在整个黑宫里奢华热闹仅次于龙卧宫的宫苑，如今的冷清真是让人不禁唏嘘。

　　“唉……”像是有所感悟般，一旁呆立许久的敬妃倏地发出一声叹息，划破一室的沉寂，自言自语地道，“寂寂深宫深似海，当真冷暖须自知……”

　　敬妃的感叹道出了我此时心中所想，我沉默许久，却平静无比。曾几何时，我也是如她这般对着这些人情冷暖感慨万千，心中无限渺茫。

　　而现在，我却已明白，这些其实都不过只是这座怨念深深的奢华黑宫之中最为平常不过的生存法则。

　　拜高踩地，随波逐流，安身立命，那本是人与生俱来的本性。

　　“各人本就有各人要走的路，天命终不可违。”我挑过头，对着一脸郁郁的敬妃淡然而笑。

　　我们终究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凋萎，然后渐渐、渐渐被遗忘。

　　我似乎都已经可以感觉到一种叫时间的东西经过自己，而后流逝。

　　敬妃抬起头望着我，眼里似有一抹哀伤一闪而逝，随即又扬起嘴角，软言软语地说，“皇后所言极是，臣妾受教了。”

　　我紧抿双唇，面色平淡，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因为我明白，其实这些话都不是出自她的真心，而只是简单的客套而已。

　　焚烧的纸钱宝塔金银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听来倍觉凄凉，除此之外整个大殿只余寂静，静到我似乎都可以听清敬妃微弱的喘息声。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自她的身边缓缓走过，朝殿门外走去。

　　徒留一室寂然。

　　……

　　自青禹宫出来，我没有回凤栖宫，而是去了鸣绰宫。

　　很多疑团让我不得不马上往鸣绰宫走一趟，我隐约觉得似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朝我扑来。

　　如果今日敬妃所说的全是事实，那么之前在鸣绰宫所发生的一切毫无疑问都是专门针对我而来。我隐隐觉得似乎我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的预料之中，而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何人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可以将我算计得这样透彻无比。

　　彻骨的惊噩与寒意骤袭而来，让我的心止不住地惶恐，周身忽觉冰冷无比。

　　直至我来到鸣绰宫前，看见依旧破败的宫门，心中的恐惧仍然未有丝毫退却。

　　些微有些掉漆的宫门虚掩着，宫前玉阶两旁杂草依旧茂盛，却更显出此时鸣绰宫的落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每次当我站在鸣绰宫前的时候，我的心总是忍不住地颤抖，心思难静，惴惴不安。

　　我忍不住回眸望了望玲珑，然后敛起心中波荡不安的心绪，纤手提起月白色的襦裙，跨进鸣绰宫高高的门槛。

　　眼前忽然呈现的一切让我在瞬间呆愣住，骇然地睁大双眼——鸣绰宫里不知所踪的宫女太监此刻居然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们……你们……”我惊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所有话语均梗在喉头，说不出口。

　　倒是眼前那几个宫女太监看见我全一齐跪在了地上，口呼，“皇后娘娘圣安！”

　　鸣禽盘旋在头顶的天空，寂寥中似乎叫声凄厉。

　　寒冷的空气，死寂的周围，我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我感觉到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冷，全身像是在大冷天被凉水浇遍一般难受至极，寒冷彻骨。

　　许久，我才听见自己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平身罢。”

　　“谢皇后娘娘！”

　　“你们家主子呢？”我朝四周望了望，并没有看见微澜。

　　“回皇后娘娘，主子正在寝殿歇息。”一个看似机灵狡黠的宫女答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差不多已近巳时了，心下不由地疑惑，道，“你家主子身子不适么？怎这个时辰了还不曾起床？”

　　那宫女抬首望了我一眼，随即又垂眸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主子昨日夜里受惊过度，尚未恢复过来，所以仍在歇息……”

　　“受惊过度？”我望定她，重复着这四个字。

　　却见那宫女神情忽地哀伤起来，说话已带了些微哭音，“昨日夜里，奴婢们伺候主子就寝之后，见没什么事就早早上床歇息了。半夜三更的时候，忽然大雨倾盆，雷声大震，然后紧接着大殿就传来一声惨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一旁的玲珑忍不住开口催促。

　　我挑眉朝玲珑望过去，见她一脸的担忧，心下不由地一愣。

　　玲珑见我望着她，似乎知道是自己失言了，懦懦而道，“奴婢失言了，望娘娘恕罪。”

　　我不置可否地望着她须臾，然后转过头对眼前的宫女道，“发生什么事，速速说来！”

　　……

　　

　　
［第一卷:第30章 失踪之谜］


　　匍匐于地的宫女脸上的惊恐隐约可见，似乎昨夜所发生的事情对于她而言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见她浑身发颤，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不由地转而问道，“微澜何在？”

　　谁知那宫女见我提及微澜二字，眼睛倏地睁大，脸上惊恐更甚之前。我看见她这神情，心下不由地暗道不妙。

　　果然，须臾之后，她哭道：“微澜姐昨夜死在了正殿之内……”

　　微澜已死！果然如我所料！

　　自刚才在青禹宫前碰到敬妃之后，我就已料到事情败露那人必会杀人灭口，所以才会从青禹宫出来就急急往鸣绰宫赶。只是令我意外的是，那人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

　　昨夜三更，哀鼓忽响，想来当时这黑宫之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必定都放在了青禹宫，那时的确是杀人灭口最好的时机。

　　我心下思忖着，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再往深处一想，我的心猛地一沉。

　　如若这微澜真如眼前宫女所言，死于昨夜三更，那么也就是说，她是死于我和敬妃碰面之前。而我是在与敬妃交谈之后，才发现事有蹊跷。莫非那人未卜先知，早已知道我会于今日清晨碰到敬妃？

　　今日的青禹宫中，除了我和敬妃两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妃嫔前来拜祭。换句话说，也就是那人早就知道今日敬妃一定会去青禹宫，而且还笃定我一定会在青禹宫碰见敬妃！

　　如此想来，那人必定也早已料到今日青禹宫中绝不会再有旁人在场，所以我才会方便开口向敬妃问起鸣绰宫一事，以致于觉察出事有蹊跷!

　　深深的寒意袭上我的心头，我实在想不出这黑宫之中有谁能对我们所有人的性情琢磨得如此透彻，竟然都可以推测出今日只会有我和敬妃两人前往青禹宫！

　　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连环的设计，竟然让我不知不觉地踏入其中而不曾看出一点的破绽！

　　蜿蜒绵长的红墙内偌大的黑宫依旧沉寂，深深宫苑，重重飞檐。我不知道那人究竟隐藏在哪一个宫苑内，哪一重飞檐下。

　　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迷茫笼罩心头，仿佛永远都挥散不去……

　　对于微澜的死讯我心里其实很平静，因为实际上我早就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在此刻我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讶然与慌张，惶然的神情浮上我的面颊，看不出有丝毫异样。我心下思忖着，既然我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不如干脆就将计就计装作丝毫不知情。

　　于是我佯装惊恐：“怎么会这样？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怎么也不禀报？”语气之中些微地夹带一丝责备，恰到好处。

　　那宫女见我言语之中似乎已有怒意，吓得不知所措：“回皇后娘娘，奴婢们昨儿个夜里怕扰了娘娘的歇息，所以才决定今早上报的。但是刚才奴婢前去凤栖宫，并不曾见到娘娘，所以才又耽搁了……”

　　我想起我刚才去了青禹宫，的确不在凤栖宫内，想来这宫女也并未撒谎。于是转而问道：“当时殿内可还有其他人？”

　　“当时主子刚从寝殿出来，可能是看到满地血迹受惊过度，所以突然昏厥……”

　　舒凝当时在场？那她岂不是看到了当时案发的经过？我心下略微思忖，已决定等下去探望舒凝的时候再问个清楚。

　　“鸣绰宫夜里难道不曾有人当值么？”我又问。心下却思量着，如果有人当值的话，那么或许应该也会有人看到事发经过才对。

　　谁知那宫女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又摇了摇头：“鸣绰宫现如今也比不得以往了，所以夜里很少有人当值，不成想竟发生了如此惨事……”那口气听起来竟让我忽然觉得无比凄凉。

　　我心知她说的都是实话，顿时觉得眼前一片迷茫，迷雾重重。其实我心里更明白，即便昨夜有人发现了任何异常情况也并不见得一定会说出来，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这事还涉及到人命。

　　想到这些，我不由地微蹙起眉头。

　　然而就在我苦恼之际，一直跪于一旁的一个太监却忽然插嘴道：“启禀皇后娘娘，昨夜奴才从耳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白影从鸣绰宫南侧的宫墙翻越过去……”

　　我微怔，不由地循着声音朝眼前这太监望过去。

　　眼前出声的小太监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眉宇之间看不出一丝机灵劲，但是却让人觉得很稳重。说起话来也很稳妥，没有显出丝毫畏惧。我心下不由地对这小太监生出几分赞许。

　　“可曾看清楚那人的样貌？”我追问。

　　小太监摇头：“天色太暗，奴才并没有看清楚。当时也只是因为那人影身着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所以奴才才会注意到。”

　　白衣？这黑宫之中身着白衣的人数不胜数，单单就凭一身白衣叫我从何查起？我不禁有些失望，似乎这唯一的线索也中断了。

　　“娘娘，我们是不是该进去看看舒妃娘娘了？”一直不曾开口的玲珑出声提醒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这才想起刚才眼前这宫女说舒凝昨夜受惊过度，不由地担心起来，赶忙向鸣绰宫的寝殿走去。一直匍匐于地的宫女太监眼见着我忽然的动作，忙不迭地站起来为我引路。

　　看着那些宫女太监匆忙的身影，我恍惚地想到了些什么，不由地边走边对刚才那个插话的太监道：“前些日子本宫来探你家主子，竟然发现这宫里没一个人影，你们这些奴才都上哪去了？难道连这做奴才的本分都不知道了么？”

　　谁知那小太监听着我的话，竟是满脸疑惑：“想来是皇后娘娘错怪小的了，奴才们自主子生病之后，便一直都在宫里伺候着主子，半步都不曾踏出宫门呀！”

　　闻言我不由地一怔，猛地停下急促向前的脚步，转过身，朝着那太监佯怒喝道：“大胆奴才！你可知欺骗本宫该当何罪！难道本宫当日亲眼所见还会有假不成？”语气里明显的怒气吓得这群宫女太监全部都跪在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垂下了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惟有之前那太监还敢与我直视。

　　我微眯双眸，故意装作不悦，继续道：“既然你们不承认你们私自出宫过，那你们倒是说说，为何那日本宫在鸣绰宫内不曾看见你们其中任何一人？”

　　“回娘娘的话，小的们的确不曾私自出宫过，一直都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主子。只是……”那太监辩解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陡然停顿了一下。

　　“只是如何？”

　　“只是前些日子，我们几个老是感到浑身没劲，经常一睡就睡过头了，往往醒来的时候就是晚上了。所以那些日子白天就是微澜姐一人照顾主子……”

　　原来是这样！

　　听着这太监的解释，我不由地笑起来，心里不由地佩服那人的高明。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无缘无故的凭空消失。因为我知道，偌大的黑宫之中，虽说少一两个人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让这么多人消失而不被人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些人竟然一直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讶，我正色道：“既是你们身体不适，那本宫就姑且饶过你们一回！只是，本宫绝不允许这等事情再次发生，知道了么？”

　　“是！娘娘！”一干人等见我面色有所缓和，皆松了一口气。

　　扬了扬手，我示意他们起来，然后拢了拢斗篷又欲朝鸣绰宫的寝殿走去。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熟悉而陌生的男声竟然在我身后响起：“漾！”

　　我回过头循着声音望去，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倚在那宫门口，嘴角还噙着极好看的笑，不是陆离是谁？

　　

　　
［第一卷:第31章 妖邪雅王］


　　慵懒的靠在门口，嘴角噙着邪邪的笑意，虽然仍就是一袭白衫，但是此时的陆离看起来却仪姿艳贵逼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温文儒雅。相反，还多添了一股子邪气。

　　“怎么，皇后看见本王很吃惊么？”陆离扬唇淡扯，轻悦的声音带着几分闲漫悠调。邪魅的笑意与轻撩肩上发缎的言行，有贵族的优雅与悠傲。

　　“本宫不成想在鸣绰宫会遇见王爷，所以的确有些惊讶。”我状似坦然地笑着应承，心下却不禁有些疑惑。

　　这鸣绰宫虽然说不至于人迹罕至，但是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也的确是少有人经过。此时陆离的忽然出现，的确让我吃惊不小。

　　大概是不曾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回答而没有一点客套，陆离脸上掠过一丝隐隐的讶然，不自觉地抹了抹鼻子后，他尴尬地笑起来。

　　我看着他抹鼻的动作，忽然觉得怪怪的，心下不由地一怔。

　　“奴婢给王爷请安！”一旁玲珑适时的出声，缓解了有些沉默的气氛。鸣绰宫的一干奴才眼见玲珑的动作，也都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跟着跪在地上。

　　轻轻拍拂因为靠在门上而沾染的尘土，陆离邪笑地扬起眉目缓缓地走向我，些微扯扬的唇角却是对着玲珑等人道：“起来罢。”

　　那面庞俊美几至无瑕，在精雕细致的耳饰与头冠中，更显一抹艳魅，微微扬眸的神态隐透一股慑人的威仪，让我忽感恶寒窜过。

　　待玲珑等人依言而起的时候，陆离已经走至我的面前，忽然而至的压迫感让我忍不住地皱眉：“不知王爷怎么会到鸣绰宫来？”

　　像是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一般，陆离忽然吸了吸鼻子，好看的剑眉随着吸气的动作而不由地蹙起，若有所思地朝几个奴仆看了看，然后竟自言自语地低喃：“奇怪，怎么会有紫眠香的味道……”

　　他的话音被刻意地压低，却还是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紫眠香？！那不是淕国皇族特有的迷香么？

　　传说此香会让人嗜睡如命，全身虚软无力，使人永远都处于一种酣然眠梦的状态！看起来虽然药效与一般迷药相似，但是却又截然不同。因为一般迷药只要药效一过，人便会马上清醒，但是紫眠香的药效却是循环往复，每当想清醒的意志趋来，令人无法抗拒的沉重便也随之迫至，除非有解药，否则中香者将永远处于酣梦之中！

　　“紫眠香……”我不自觉地低头重复着陆离的话，然后猛然惊醒，转头望向旁边的这群奴才。

　　他们中了紫眠香！

　　“咳咳……”像是有意地打断我的思绪，陆离轻咳了两声。

　　我回过头，看见他已经恢复了之前的邪笑，优美的眉宇透出一股魅艳，薄唇轻懒扬勾：“如果皇后是想去探望舒妃，企图从中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那本王奉劝皇后还是别浪费时间了。”他的语气轻和澄清，却生生让我为之一震！

　　“皇后现在心里大概在疑惑，为什么本王会知道这么多事情罢。”缓缓地再次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为人臣子的敬意。相反，似乎还充满戏谑。

　　眼前这个邪魅的男子真的是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陆离么？怎么我感觉我的后背忽然有恶寒窜过！

　　“你们先下去罢。”忽略掉我的惊讶，陆离朝一旁的宫女太监扬了扬手，示意他们退下。

　　一干人等领命而去，只剩下我们两个还站在原地，原本还有些拥挤的宫苑忽然间变得空旷。

　　我一直没有出声，因为我相信他必定有话要说。

　　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原因，一个一直寄情于山水的闲散宗室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后宫重地？更何况还是出现在位置偏僻的鸣绰宫！

　　所以我相信他会开口，而我所要做的只是倾听而已。

　　“皇后难道不想知道本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眉宇中傲得带有几分戏谑意味的眸芒，直视着我。

　　“相信王爷一定是有话要对本宫说罢。”我努力地让自己的脸上浮现一股笑意，但是倾尽全身力气却也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我忽然发现在神秘而莫测的他面前，我根本就笑不出来。

　　“呵！花漾到底是花漾，看来还是比那一群庸脂俗粉更有头脑……”他莫测勾唇的神态和话里赤裸裸的不敬让我心惊。

　　再看向一脸慵懒而邪魅的他，我的心不由地一沉，难道……

　　故意忽略掉他略带讽刺的话，我冷冷地开口：“王爷要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么本宫就先告辞了！”说完，我转过身，作势要离开。

　　“看来这几年黑宫的生活并没有让你学会隐忍，倒是助长了你这急躁的脾气。”身后的声音语气依旧平缓，不疾不徐，却让人觉得似乎没有一点温度：“射出白箭的那个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么？”

　　前行的脚步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后陡然停下，我心下震惊无比，转过身，却看见他仍旧是一脸莫测的邪笑，看似轻漫，眸瞳的焰芒却烈得令人震慑。

　　“你怎么会知道？”不自觉地开口询问，我的声音竟然有些些的发颤。

　　那场战役的最后，明明只剩下三个人——父亲，祁国大将潘乌以及白箭主人，难道他就是……

　　“呵！我不是白箭主人，你不必怀疑我！”像是知道了我心中所想，他目光坦然地看向我。

　　“只是……”他欲言又止，神情看起来有些矛盾，挣扎几秒之后，却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邪邪的笑意。

　　我望定他，企图从他的表情读出一丝破绽，但是没有。

　　眼前的陆离依旧是一身白衣，嘴角噙着极好看的笑，仿佛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却让我陌生不已。

　　我低下头，看见他的白靴沾染了这雨后的泥土，显得有点脏，正欲开口提醒他。却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我的心竟猛地一震！

　　我发现我的全身都抖得厉害，连身上的环佩都在叮当作响。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我会觉得眼前的陆离如此陌生！

　　看着眼前邪魅的男子，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不能。

　　我听见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地惊道：“你不是陆离！你到底是谁？”
［第一卷:第32章 紫眠香］


　　倾盆暴雨过后的疾风一阵又一阵自宫门外灌入，风势猛烈，吹得我身上的猩红绒羽斗篷猎猎作响。

　　眼前的妖邪男子慵懒而悠醇的低笑，伸指凝气，弹向数丈之外敞开的宫门，微微虚掩的朱门瞬间关闭，同时也隔绝了外面凛冽的风势。

　　他的内力居然如此深厚！单单只是运用体内真气，而不借助任何外力，便可将数丈之外吨重的宫门不费吹灰之力地移动！

　　我忽然觉得背后的凉意更甚，眼前妖邪男子的高深莫测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看情形，皇后对本王有所怀疑？”他忽地欺身上前，伸手拂开我额上被风吹乱的几许青丝，在我的耳边戏谑般低喃。

　　忽然而至的热息低撩，让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音量却陡地又提高了许多：“你不是陆离！你到底是谁？！”

　　“哦？！”勾唇笑起，他慵懒的笑意有些沙哑，斜睨的目光却开始蕴燃焰亮：“皇后凭什么认定本王不是陆离呢？”

　　“因为真正的陆离极爱干净，而白靴易脏，所以他从来都不穿白靴！”我低头看了看他脚上显得有些脏的靴子，淡淡地开口。

　　雅王陆离，雅容看更澈，馀响扣弥清。

　　被世人称作雅王的他，永远都是那样的从容而优雅，雍容而闲适。事事都追求完美无暇的他，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靴上沾染半点尘土？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靴，他俊魅的长眸浅眯起，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呵！皇后该不会仅仅单凭一双靴子就妄加推测罢？”

　　“本宫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本宫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绝对不会是真正的陆离！”我望着他不自觉摸鼻的动作，轻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道：“一个人不论品行和性格发生多大的变化，但始终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他举手投足间习惯性的小动作！本宫与雅王陆离相识十年，自然对他所有的习惯都一清二楚，所以我知道，真正的陆离是不会有这个动作的……”我学着他的模样也摸了摸鼻子，然后一脸淡笑地望着他。

　　“呵！有意思！看来花漾并非徒有虚名呐，倒是比我想象中要聪敏许多！”悠态敛去，缓缓的精锐出现在眼前妖邪男子敛眯起的眼瞳中，他倾身上前，再次靠近我，语气却刻意压低了许多：“只不过……知道我的身份对你并没有好处，所以你还是顾好你自个儿罢！百日侵和寒冽瘴二毒并发的滋味可不好受呢！”

　　那乍现的莫测再次让我心惊！我不由地将头偏转，直视着他。几乎是鼻息相对的迎视，我看见他脸上那抹从容而难以琢磨的悠淡，更从他那极亮的眸子中看到慌乱而惊恐的自己!

　　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捂住嘴巴，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出声来，眼前的妖邪男子实在太过深不可测！

　　“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拉下我掩上的手，温热的气息再一次贴上我的脸颊，他低缓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耳边响起，听来竟让我觉得暧昧不已：“如果你死了，我会觉得很无趣呢……”一阵狂妄的大笑接踵而至，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也让我的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你到底是谁？！”有意识地再次退后，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开口重复之前的问题。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戏谑地看着我防备的神情，他脸上的笑意更甚，眯凛起的眼神，却透出了精锐：“只是……时机未到之前，如果皇后一不小心将这个秘密告诉了第三个人，那么……”

　　“你在威胁我？”厌恶感渐渐升起，却被我努力地压制。

　　“威胁？！皇后可别说得这么难听！本王只不过是在好心提醒而已。”邪笑荡漾在他的脸上，他开口的声音异常的轻柔，却是柔到令人发寒：“不过我想皇后是聪明人，定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而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罢！”刻意加重的语气之中夹杂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慑，那似乎是王者才有的气势。

　　“你假扮雅王潜入黑宫究竟有什么目的？真正的陆离又在哪里？”陆离与生俱来的那种高贵气息是一般人根本模仿不来的，而眼前这妖邪男子却表现得惟妙惟肖，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一件东西！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一件东西！”

　　他望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然后又道：“至于离，你放心，他很好。”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他的这句话里称呼陆离为离！然而那时的我却只是将重点落在了他的前一句话上：“一件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我想皇后就没必要知道了。”他的眼神在提到那件东西的时候似乎变得与平时很不一样，那忽然沉寂的眼神让我觉得那件东西对他来说极其重要。

　　“反正只要我找到那件东西，自然就会离开。至于这黑宫里的其他东西，我没兴趣！”像是为了让我放下心中的防备，他又开口。

　　我望着他瞬间有些落寞的神情，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现在看起来，他似乎并不是坏人，至少他没有做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事。

　　“你为什么会忽然出现鸣绰宫里？”我略微地放下敌意，开口问他。

　　他望着我，落寞敛起，目光又恢复之前的邪魅，勾唇笑起：“为了救你。”

　　“救我？”我疑惑顿生，却看见他偏着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耳房。

　　难道耳房之内有问题？

　　我心下一怔，疾步走至那耳房前，正欲推开那房门，却被他一手按住。

　　“里面有紫眠香……”他淡淡地说，声音轻和，却让我生生一惊。

　　那紫眠香的气味几近无味，一般人根本闻不出来，即便是如我这般识得百香之人，因为没有接触过，也不会产生警惕，因此极容易中伏。而一旦我中伏之后没有解药，那么我很可能就会从此长睡不醒！

　　“喏，这是解药，先闻闻。”他递过来一个青瓷瓶，放至我的鼻下，一股萼香便扑鼻而来。

　　“原来萼香是紫眠香的解药！”我笑道。

　　他亦笑，却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伸手推开了紧闭的耳房门。

　　我朝耳房里面望去，才发现之前退下的一干宫女太监和玲珑，全部都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面容如酣睡一般，嘴角竟还挂着丝丝笑意！

　　
［第一卷:第33章 心成齑粉］


　　用萼香救了玲珑和那群宫女太监，待转过身，才发现那个妖邪雅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谢两个字梗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看来我算欠他一个人情了。

　　缓缓地走出门口，留下一室还未苏醒的太监宫女，想来等他们醒来也该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那耳房里紫眠香的分量下得极重，足够让人从此长眠不醒，所以中香者即便有解药，一时半会也不可能醒来。

　　再进一步想，鸣绰宫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经过。如若我中香昏迷，想必也很难会被人发现。更何况即便是被人发现，一旦我吸入的紫眠香过量，并且紫眠香在体内停留的时间过长，那么就算是有解药，我也还是将从此长睡不醒！

　　由此看来，身在暗处之人似乎是有意想将我置于死地！

　　深深的寒意袭上心头，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深深的倦意。

　　这一次，我离死亡又只有半步之遥！

　　如果不是那个人及时出手相救，我想此刻我应该已经躺在了鸣绰宫耳房的地上，跟那些宫女太监一起，从此长眠！

　　这就是噬人不吐骨头的黑宫生活！

　　每日每夜地算计着被算计着，稍微往前踏一步都得深思熟虑，百般思量。如若有些微的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知道下一次我还会不会这么幸运，但是我却可以感觉到我的心前所未有的疲倦。半生的倦意似乎都于此刻袭来，让我觉得心疲神乏如遭浩劫。

　　无药可解的奇毒百日侵，天下至寒之毒寒冽瘴，稀有迷药紫眠香，还有那夜手持拂花剑向我行刺的刺客，梨牧宫里庄妃的咄咄逼人，绾翘端上的食物里隐藏的剧毒……

　　多年来我比自己想象得坚强，尽管无数次我都是生死命悬一线，但是我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感到前方一片凄凉和渺茫。

　　猎猎疾风簌簌翔回，虽然已是初春的天气，却仍旧让我感到刺入心肺的冰冷。

　　累！我真的好累！

　　我原以为，那永不能忘却的仇恨能够支撑着我一步一步走下去，直至查明真相，揪出真凶。但是原来不能！原来我也需要一个依靠，在我一次次生死垂危命悬一线的时候，给予我温暖和力量。

　　我想起记忆中那个沉默而忧郁的少年，他微凉的掌心似乎就是我此生唯一的支撑，除此之外，我好像真的一无所有。

　　可是此刻，他在哪里？

　　我多想告诉他，这一次，我离死亡又只有半步之遥！我多想告诉他，这一刻，我有多疲倦！

　　眼前忽然掠起些些的薄雾，夹杂着一缕金光，有些晃花我的眼。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我听见有人在唤我，那尖锐的声音刻意被压低，似乎不想惊扰什么。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声音又起，近在耳边，语气里隐隐有一缕关切。

　　我蓦地回神，抬眼便看见太监总管李裕的一张老脸凑在跟前，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关切尽显。

　　再朝四周看去，才发现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这无人的宫道里失神行走，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景福宫前。

　　“皇后娘娘，您挡驾了……”他低声提醒。

　　挡驾？

　　我抬起头，朝不远处看去，才发现殷曲专用的御辇停在了那里。原来刚才眼前忽然闪现的那缕金光就是他这金黄色的御辇。

　　“皇上这是要去哪？”我淡淡地开口，询问李裕。

　　“回皇后娘娘，是往景福宫去！”

　　景福宫？呵！原来是去看敬妃！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心里的想法有些可笑，我竟然有一丝奢望，期盼这已经停在景福宫门前的御辇能往凤栖宫而去！

　　“李裕，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停在这了？”话里的冷漠听来熟悉无比，是殷曲的声音。

　　李裕闻言不禁皱眉：“这……”

　　一边是皇上，一边是皇后，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说皇后挡了皇上的路？

　　“臣妾参见皇上！”我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响起，然后我跪在了宫道冰冷的地面上。

　　“漾儿？！”御辇的门帘忽地打开，他从里面走了出来，急急走至我的面前，将我扶起：“快起来，这地上凉着呢，可别寒着身子了！”

　　不动声色地拂开扶起我的手，我依言而起：“谢皇上！”

　　“漾儿怎么忽然到景福宫来了？”一直冷漠的脸上荡漾起笑靥，语气温和而清澄，那是我喜欢的模样。

　　“臣妾……”抬起头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我压下心中的疲倦：“臣妾不过是随便走走而已。”

　　“哦……”他闻言点了点头，忽而又笑道：“正好朕也有事准备找你商量。”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让我忽然感觉有些不安：“不知皇上找臣妾有什么事？”

　　“这个……”一抹犹豫自他精致的脸上掠过，被我瞧了个正着，他似乎在思量该怎么开口：“朕想让你下道懿旨接无双进宫……”

　　果然！心中的那股不安被他的这句话印证了！我的直觉一向无端灵验。

　　一个穆无双就真的这么重要么？晚妃刚逝不过两天，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接穆无双进宫！

　　“这时机恐怕不合适罢！晚妃妹妹刚刚逝去，马上就接她进宫，喜事撞白事，实在是兆头不好呐！”我幽幽地开口，企图借晚妃一事拖延穆无双进宫的时间。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只是在那一刻，我强烈地期望他能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期望他能从我颤抖的双肩看出我的不妥，然后关切地询问我怎么了。

　　然而没有。

　　我所期盼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尽管我刚刚才从鬼门关晃悠了一圈回来，尽管我刚刚离死亡仅仅只有半步之遥，尽管我一脸的苍白尚未退却，但是他什么都不曾询问！他关心的只有他的穆无双！

　　“朕也知道此时接她进宫不是时候，只是……”他的话忽然停顿。

　　只是思念成狂，一时半刻都成了一年半载，你已经等不及了！

　　心渐渐的转凉，我感到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崩溃，我的灵魂正七散四溢弃我而去，如同逃离一座坍塌离析的颓城。

　　“既然皇上已经决定了，那么臣妾谨遵皇命。”很久以后我说。

　　前所未有的倦意漫天弥地地袭来，心止不住地抽痛，心成齑粉的剧痛让我有些立足不稳。

　　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那誓言仿佛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却充满嘲笑的味道。

　　我怎么忘了，他是九五之尊，是这黑暗王朝至高无上的帝王。帝王的爱，要给那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漾儿……”他的眼中忽然闪现一股无奈，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竟只是轻轻地说了句：“如果没有别的事，就退下罢。”

　　他声音中的温和令我不禁悲从中来，曾经令我倍觉温暖的语气此刻却让我如置冰地，寒冷不已。

　　“是，臣妾告退。”没有显出一丝的哀怨，我的语调平缓，没有一丝起伏。

　　转身，离开，没有留念。

　　三年，在我这一生最后仅剩的三年里，我决定只为仇恨而活。

　　春雨淋漓，忽然而至。

　　我脸上有雨，眼中却只是干涸，我知道我生命的某一部分已经枯败凋谢，即使心碎成灰，我也再无泪可流。
［第一卷:第34章 棃妍宫］


　　连绵的春雨下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夜里才渐渐停歇。

　　然而那一刻我只是孤单地走在凄冷的风雨里，任雨一点一点地打湿自己单薄的衣裳。有水顺着我的面颊流过，嘴角有些微的咸味，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泪。

　　我不知道我的背影是不是足够的凄凉和哀怨，以致于李裕跑上前来的时候，那关切的声音都止不住地有些颤抖：“娘娘，这雨势越来越大，恐怕会伤着身子，您还是撑把伞罢。”他递过来一把金丝雀色的黄缎镶金边绸伞，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殷曲的专用。

　　神情呆滞地盯着那把伞看了好久，看得李裕捧着伞的手都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我摇了摇头。

　　雨水已经将如墨的发丝浸透，摇头的时候，一缕一缕的头发打在我的面颊上，感觉彻骨的冰凉。

　　头上碧绿通透的玉簪因为我剧烈的动作而被甩落，“叭”地落在地上，应声断成两截。雨滴打在那翠玉之上，更显晶莹剔透。

　　我想那该是我一生之中最为狼狈的时候，但是那时心成齑粉的剧痛却早已掩盖了一切，我已经顾不得其他，一心只想离开。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过李裕递过来的绸伞。

　　我只是缓慢而踏实地向前走着，一步一步，默默而行。那情形，就像是在走出他的生命一般，让我很多年后想起都觉心痛不已。

　　言犹在耳，斯人不在。我咬着牙，努力忽视自己内心的那一片空缺。

　　我想这样也好，反正我终不可能陪他到老。我并不怨怼，我只是深深的深深的悲哀。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爱人，因为我已筋疲力尽，无限心灰……

　　那天晚上我在睡梦中被一阵悠扬的箫声惊醒。

　　睁开眼睛时发现有道黑影自窗户掠过，那人影闪过的速度很快，等我起身赶到窗边之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心下不由地暗暗发怔，心中极不安稳，只疑心又是某些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人在暗中进行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寝殿很暗，没有灯火，只见碎落一地的透过琉璃窗棂的星光。

　　凄清哀渺的箫声自远处传来，声声不歇，似乎还夹杂着一股无穷无尽的思念，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探究一番。

　　披着薄薄的烟罗红霄纱，我推开了殿门，循着箫声而去。

　　整个黑宫此时已经极为安静，偶尔只闻几声野猫的叫声，听来让人觉得有些凄恐。那箫声仿佛是自幽远的天际落入人间，绕梁缱绻，咫尺徘徊，生生将我吸引。

　　经过了邶莫宫，经过了昌乐轩，经过了衿方宫，经过了梨牧宫，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箫声也越来越清晰，直至过了慈宁宫，我陡地停住了脚步。

　　那箫声中的每一个音符在我达到慈宁宫的时候已经清晰可辨，然而我却再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慈宁宫过去便是棃妍宫，那是先皇为纪念陆妃而盖的宫苑，也是这整座黑宫里大家心照不宣的禁地，二十几年来几乎没有人曾踏足过一步。

　　那仿佛是禁忌，连提起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关于棃妍宫，有一个传闻。

　　那个传闻也许不算传闻，因为那件事的确真实发生过。

　　那是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至今很多黑宫中老一辈的宫人回忆起那件事时，仍旧一脸惊恐，懦懦不语，似乎那是一个永远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二十三年前，倾绝后宫十年的宠妃陆氏，那个传说中美貌倾城无人可比的女子，因为偶然在御书房瞥了一眼放于案上的奏折，被当时的太后以后宫干政的罪名赐予一杯毒酒，了却了性命。

　　据说当时先皇极为宠爱陆妃，甚至一度为了陆妃还有废后的打算，但是废后一说至今也只是传闻，事情真假由于时间太过久远而无从得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太后赐死陆妃一事，先皇事先并不知情。因为据当时在场的老一辈宫人的回忆，太后赐死陆妃的时候，先皇正在光华殿上与众臣商讨黑淕之战。

　　当先皇得知消息赶到的时候，陆妃已经只剩了幽幽一口气，毒已经浸入五脏六腑，所有太医都无力回天。后来有人回忆说，他们从没有见过一向儒雅淡定的先皇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只在那一瞬间便已完全毁朽崩塌，满目疮痍。

　　陆妃临死的时候，由于毒性发作，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所以她倾尽全身力气最终也只是说了两个字而已。至于是哪两个字，各种说法不一。不过据当时在场的宫人说，那两个字就是后来棃妍宫的门匾上那烫金的「棃妍」二字。

　　有人说，那就是先皇建造棃妍宫的因由。也有人说，那是陆妃没有说完的话，棃代表陆妃她自己，妍代表她绝色盖世的容貌。

　　陆妃死后，先皇从各地挑选了五百名能工巧匠来到京都，在黑宫之中花费一年的时间修造了棃妍宫。当时刚刚修建成的棃妍宫比黑宫之中的任何一座宫苑都要奢华辉煌，连皇帝的龙卧宫都比不得棃妍宫的分毫。

　　然而也就是在棃妍宫建成的那天，黑朝历经数百年来被认为是最为仁慈的君王，却下令杀死了那五百位修建棃妍宫的能工巧匠。

　　没有人知道原因，有人猜测是因为先皇认为那五百名工匠触摸过棃妍宫的一砖一瓦，玷污了棃妍宫的高贵。但是真正的原因，我想除了先皇之外，再无人得知。

　　五百名工匠死的时候，鲜血染红了整个棃妍宫前的宫道，整整七天七夜都清洗不去。很多人说那是因为那五百工匠的冤魂不散，已经围聚在棃妍宫的周围，企图冤魂索命。

　　我已无法想象当时事情的惨烈程度，但是我从每一个经历过那件事情的人眼中都可以看出无尽的恐惧。

　　所有经历过那件事的人，自那以后，几乎都对那件事绝口不提。那件事情从此以后也就如同一个梦魇一般地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每每忆起，都让人惊恐不已……

　　那就是关于眼前这座棃妍宫的传闻，我自小已听过不下百遍。

　　万籁俱寂的黑宫，清越飘渺的箫声在低徊盘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好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所有流逝的时光，在吹箫者的手指间起起落落，那似乎就是吹箫者起伏的人生。

　　箫声自棃妍宫传出，徜徉至我耳边，咫尺徘徊。余音袅袅，让我不禁兴起探究之意。

　　从无人敢踏足的棃妍宫，此时到底是谁在里面吹箫？

　　
［第一卷:第35章 屏风绣画］


　　夜色黑得如同凝结的紫，只有渺茫绰约的天空之中还挂着一抹皎白。阴阴的冷风自宫道的尽头吹来，风势凛冽，夹杂着一股泥土的芳香，却让人浑身不自觉地一颤。

　　棃妍宫前的青石板宫道经过雨水的冲洗，已经显得亮澄许多，只是有些微的潮湿。我实在无法想象如此干净的青石板上曾经血流成河的模样，整整七天七夜都无法清洗干净，那该是一幅多么惨烈的画面！

　　蜿蜒红墙，寂寞宫道，明月如霜。

　　凄清哀渺的箫声自棃妍宫里传来，一直在我的耳边徘徊不去。

　　我有些犹豫，是否要踏足这一直无人敢进入的禁地。

　　精致的飞檐勾住如墨夜色，猩红宫门的匾额上烫金的「棃妍宫」三个字在如霜的月光下光辉显得有些黯淡，却又别有一番神秘的味道。

　　这里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人迹了。

　　陈旧的宫门上生锈的黄铜门环虚虚挂着，显出了如今棃妍宫的破败。右侧的门环甚至已经锈断，只余半截还颓然地挂在门上摇摇欲坠，冷风一吹，便发出“当啷当啷”钝闷的响声。

　　初时调低音微的箫声此时却越来越高扬，明明是近在咫尺，却又让人觉得仿佛是从千山万水之外传来，此外还穿越了千载冰层和万年风霜，让人忍不住地循着声音而去。

　　一步又一步缓慢地靠近眼前陈旧的宫门，伸出的手欲推开那猩红，却发现那手已经止不住的颤抖。我似乎能预感到一些悄然临近的改变，但是除了面对以外，我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我倾尽全力推开了原本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推动的陈旧宫门。一股寒腐之气扑面而来，让我忽觉有些微的阴冷，心下不由一颤。

　　一直舒缓圆润绵延不绝的箫声在我推开宫门的刹那应声而断，棃妍宫内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明亮的月光洒入宫内，我终于看清棃妍宫内的家具陈列。

　　奢华！那是我在见到这些横陈的摆设时，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词语。尽管所有的摆设都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尘土，但是却还是掩盖不了这整座宫苑奢华的气质。

　　千年的红珊瑚雕，半人高的绿玉髓，松形的青琅玕，流光溢彩的七色水晶琉璃，柑子色的极品藏锋琥珀……每一件都是极品中的极品，价值连城，让我都不由地为之惊叹！

　　原来那些老一辈的宫人并不曾说谎，当年刚刚修建成的棃妍宫的确比黑宫之中的任何一座宫苑都要奢华辉煌。

　　这就是传说中棃妍宫的正殿，我挑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打量着殿内的每一件物品。虽然这座宫苑自建成以来，从来都没有过主人，但是它的华丽与奢侈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木架上枯死多年的植物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凄冷，破败的帷幕随着冷风而微微飘卷，更显出这禁地的神秘。

　　我一步一步地踏进这从无人敢踏足的宫苑。

　　地面松柔而积厚的灰尘让我的脚感觉有些微的发软。厚重的灰尘随着我脚步的移动而升腾起来，冰冷而颓败。

　　我继续走进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攀附的蛛丝牵粘上我的衣袖发梢，仿佛一只只枯手在黑暗中勾留着我，让我不禁心中悚然。

　　我觉得不安，我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然而冥冥之中却有一股强大而固执的力量在牵引着我，让我不能停下我的脚步。

　　寝殿门口的帷帐已经朽败不堪，只是轻轻掀起，便已应声而裂。羽毛般的灰尘在我扯裂帷帐的瞬间冉冉升腾，却更显出整座宫苑幽冷的静寂。

　　我在寝殿的门口站住，棃妍宫的寝殿宽大而深长，月光已经不够照亮。寝殿的深处显出阴阴的幽暗，令人觉得神秘莫测。

　　我摸索着找到一个火折，用颤抖的手连打了几次却始终无法燃着。

　　屏住呼吸，我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再打一次，微弱的光芒终于让我感觉些微的心安，那似乎就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我往前走了两步，火折微弱的光亮照亮了四周——

　　雪白的极品羊脂和田玉床在火折的微光下散出幽幽的白光，床的一侧有一架人高的屏风，布满灰尘的暗红色绸缎盖在上面，看不清屏风本来的模样。除此之外，整座寝殿似乎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我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拽下了覆盖在屏风之上的红绸。

　　扬起的灰尘迎面扑来，让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挥手扇了扇弥漫于空中的灰尘，这才抬眼朝屏风望过去——霎那间所见让我不禁再次倒退两步，身心巨震！

　　我想要拔足飞奔，却根本无法移动脚步。

　　急速的心跳让我的呼吸有些困难，我觉得自进去棃妍宫后所有的惊恐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我看见一个绝色盖世的女子站在我的面前！

　　我有很久都不能思想，直到听见宫殿琉璃顶四角的风铃随风轻摆发出的幽幽糜音，我才渐渐平静下来。

　　原来那不过是一幅嵌在屏风上的真人大小的绣画！

　　然而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美到如此地步！

　　即使只是活在一幅画上，她的丽色灼颜却依旧扑面而来，只看得人惊憾到无法呼吸！

　　流转生辉的双眸，望若远山的黛眉，璨亮到如星光耀眼的长发，灿如春华，皎如秋月，让人不禁为之着魔。

　　绣画的白绢已经泛黄，然而那画上女子的容颜却仿佛永远都不会褪色，永远都霓光耀目丽色灼然。

　　我忽然想起方妃，那个在我心目中芳华绝代的女子，原来她竟也比不上眼前女子的万分之一。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原来所谓的倾国倾城就是指这样的根本无人可比的绝世容颜。

　　绝色陆妃，倾绝后宫整整十年。

　　原来，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美貌无人可比的女子。

　　我望着眼前的绣画，不觉出神良久。

　　直到一道低沉的男声猛然在我的身后响起，那戏谑的口吻让我不禁悚然一惊。

　　那道男声说：“怎么？连你都对这画中人的容貌惊叹不已么？”

　　我蓦地回过头，看见他靠在棃妍宫寝殿的门口，嘴角还噙着一抹邪佞的笑容。

　　
［第一卷:第36章 莫言］


　　那抹邪佞的笑颜还挂在他的嘴角，但是他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冷肃，说出的话语中隐隐透着一丝冷冽伤感。这完全不同于他以前留给我的印象。在我的印象中，他阴鸷而邪魅，冷峻而狂傲，似乎不应该出现这些忧伤的神情。

　　我心中暗暗惊讶，双眸微垂间，我一眼瞥见了他手上把玩着的德化窑白釉瓷箫。那通体透白的箫身被姜黄色的流苏衬得极耀眼，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亮澄的光芒，却让我心中疑惑陡生。

　　德化窑白釉瓷箫乃是箫中极品，其色泽莹白，瓷质洁净如凝脂，奏出的箫声凄朗圆润，远在竹箫之上。然而此箫也极为难得，烧造非常不易，往往烧造上万枝也难得一枝成品，实可谓是价值连城。即便是一般的皇亲贵胄也不见得可以拥有，而眼前这妖邪男子却似乎对这枝箫并不在意。

　　定了定神，我才从心里发出感叹：“绝色陆妃，传闻美貌无人可比，今日得见，才知的确名不虚传！”

　　她即使只是活在一幅画上，却依然能够让人感觉到这样扑面而来的活色生香的艳，试问世间还有谁能与之媲美？

　　“呵！绝色！？”他似乎对我的惊赞无限鄙夷，眼中忽起阴鸷，目光陡地一长：“美色不过就是一具皮囊包裹着一堆污血污物外加几根白骨，有什么值得惊赞？”话语中不屑的口气赤裸裸地呈现出来，隐隐还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悲愤，让我不禁讶然。

　　他站的位置离我的距离大概有丈许，火折的微光无法让我完全看清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他的脸一半掩在黑暗里，一半在如霜的月光下显得倨傲无比，宛如暗夜里冷峻的阎魔。

　　我呆楞，脸上讪讪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凄幽的冷风自殿门口灌进来，忽忽作响，撩动破败的帷帐，搅得一室的灰尘纷扬。

　　他似乎也惊觉刚才的语气有些不妥，轻咳了两声之后，声音又略微放低了些，问我：“你怎么也不问我为什么要用箫声引你来这棃妍宫？”

　　夜里的冷风凉意刺骨，我只披了件单薄的烟罗红霄纱，实在抵不住夜里的寒气，身子不由地有些发颤，听见他忽然放低声音的问话，不由地强牵起一抹笑意：“既然你会以箫声引我而来，想来必定有你的目的。”没有刻意去注重所谓的称谓，我想此刻应该也算是朋友之间的闲谈。

　　起码，他之于我，有救命之恩。

　　“难道你一定都不好奇？”他似乎很惊讶我的平淡表现。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如果你不想说，我想也没人能够强迫你。既是如此，那我又何必多此一问？”我朝他抿嘴一笑，如实回答。

　　他挑眉应我，脸上浮现一股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喃了一句。

　　那话的音量极低，以至于我没有听得完全，只听见了“……不一样”几字。

　　“你说什么？”我问。

　　他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回答，只是将话题兜转，低声开口问我：“你可知道二十三年前的陆妃一案？”

　　他说这话时，那微皱的眉宇隐隐有着挣扎的痕迹，让我心下一震。

　　“自是知道。当年陆妃一案据说后来牵连甚广，连陆妃之父兵部尚书陆尚泽也被牵涉其中……”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望了望他，然后才继续道：“陆氏一门株连九族，罪及三代，几乎无人得以幸免，实算一大惨事……”

　　当年陆妃一案最令人惊讶的就是，下令将陆氏一门抄家灭族的竟是对陆妃情深意重宠爱至极的先皇，而并非是以毒酒赐死陆妃的太皇太后。

　　有传闻说，是因为当年太皇太后以死相逼，先皇顾念孝义，逼不得已才下旨将陆尚泽一家抄家灭族，其实先皇心中当时也是无限悲恸。

　　然而真正的事实，现在已无从得知。

　　只不过我想，如果事实确是如此的话，那么太皇太后薨时，陆离那面容之上一脸的漠然似乎也就可以解释了。

　　“兵部尚书陆尚泽之女陆棃，私窃军机，图谋不轨，其罪当诛，株连九族。着即刻将陆氏九族以内嫡系血亲收押天牢，九族以内旁系收押当地官府，秋后问斩……”他缓缓地开口，截断我的思绪。

　　平淡的音调无波无澜，却在一刹那间将我生生惊怔住！

　　“这是……”尽管我早已猜测到他这句话的出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地问出口。

　　他望了望我，眼神依旧平静，语气依旧平缓：“这就是当年先皇的那道圣旨。”

　　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模一样!

　　只是，为什么他对当年的那道圣旨内容如此熟悉？

　　“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什么知道当年的圣旨内容？”他一语点破我心中所想。

　　我正欲点头，却不料他又忽地长叹一口气：“世人往往身不由己，我命亦不由我……”

　　我望着他，心下不由地一怔。

　　这话……怎么让我感觉如此熟悉？

　　记忆中似乎也曾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但是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我努力地回想，那日在凤栖宫中，我假装昏迷之时，好像陆离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语！

　　“你究竟是谁？”眼前的男子虽然与陆离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举止神态却又千差万别。一个温文尔雅，一个邪佞妖魅，完全就是不同的两种人。

　　“我叫莫言。”出乎我意料的，这次他竟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

　　我凝眸望他，企图从他的表情上找出些些破绽，但是没有。他似乎并没有说谎。

　　我又欲开口，谁知他却先我一步说道：“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其他的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似乎他早已知道我心中满是疑惑。

　　然而他的话一出口，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得点头作罢。

　　沉默片刻，我才又开口问道：“为什么今夜你要以箫声引我来这？”

　　他闻言凝望了我许久，之前冷肃的脸上忽地漾起一抹邪佞的笑意。

　　缓缓地踏着厚厚的灰尘走至我的面前，他慢慢地倾身俯下，在我的耳边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才道：“因为，我想你了……”

　　
［第一卷:第37章 白釉瓷箫］


　　忽然凑近的俊容让我不由地往后倒退两步，瞬间荡漾起的灰尘不小心全吸进了肺里，呛得我只咳嗽。

　　手上的火折也随着我剧烈的咳嗽而晃动不已，那微弱的火苗看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嘴角邪佞的笑意依旧不减，莫言眯起了眼，深邃眼神却好像写着复杂情绪。

　　再次欺身靠近，他离我已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我想再往后退，才发现腿已经触及到了那雪白的羊脂和田玉床，根本退无可退。

　　眼睁睁地瞧着他伸出手，撩动我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我竟无法闪避。

　　那忽然的亲近让我浑身不禁有些战栗。

　　“你怕我？”

　　这话并不是个疑问句，而是个陈述句。他似乎觉得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怕他，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眉心微扯，伸出的手却触进了我如墨的发丝里，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滑过我一缕一缕的发丝。

　　他的动作极温柔，却让我陡生惊乱。

　　心思诡谲无常如他，我根本无法猜透他心中所想。

　　“漾，你觉得在这生活得快乐么？”他的手顺着发丝而下，缓缓地滑过我的脸颊，微热的掌心隐隐发烫，那口中的问话却让我陡然心惊。

　　快乐？快乐是什么？

　　我不禁也在心里问自己，我快乐么？

　　入宫四年，每日每夜地提防着算计着，真正的快乐似乎少得可怜。

　　充满阴谋诡计的宫廷生活，磨灭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天真，我已不再是当初无忧无虑开心过活的花漾，又何来快乐可言？

　　原来，这四年，我好像真的活得不太快乐。

　　不自觉地垂下了双眸，我的眼中似乎有难掩的落寞。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开？”他的手忽地加重了力道，扣住了我的下颚，强迫我的目光与他对视。

　　离开？

　　我要怎么离开？

　　且别说我父仇未报，就是父仇得报，我也不过只剩下数载可活，离不离开又有何意义？

　　心神有些恍惚，连眼前莫言的面容似乎都忽然放大了许多，以致于我可以清晰地看清他眼里的情欲。

　　情欲？！

　　我蓦地回过神来，他早已欺上我的脸颊。瞬间而至的冰冷触感让我浑身一震。

　　吸允，舔压，他口间的香气灵动地传入我的口中，却让我倍感屈辱，我讨厌这样无礼的侵犯！

　　所以，我也选择强烈地反抗，轻启的贝齿咬破了他侵犯的薄唇！

　　毫无意外地，有血腥的味道，一丝一丝，浸入我的喉咙。

　　他陡地松开我，拉开彼此面颊的距离，那一抹邪佞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嘴角却有殷红显现。

　　用那如玉纤长的手指抹去唇边的丝丝血迹，他薄唇勾起，邪笑荡漾。

　　“哈哈哈……”

　　那声音若是在平时听来，我大概会觉得极为悦耳动听，但是此刻，却隐隐勾出了我深藏的怒气。

　　胸口剧烈的起伏显示着我的怒意正盛，体内的一股气流就在刹那之间似要破体而出，让我瞬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黑。

　　“你不能动怒，记住！不然毒发起来可是会很难受的！”他及时地出声提醒，让我的心不觉一怔。

　　然而我还在恍惚之间，他却已扬手将我的身子兜转，让我背对着他，然后又用双掌灌输一股真气入我体内。

　　自他掌心传入我体内的真气温暖而厚实，让我感觉全身似乎都开始发烫，体内刚刚还乱窜的气流现在却在他深厚的内力逼迫之下，渐渐复归原位……

　　许久，他才长舒一口气：“好了，没事了！没成想这毒气已经这么强了……这次是我疏忽了……”

　　我缓缓地转过身，看见他的嘴角无形中扬起一抹温柔却挣扎的笑容。

　　凝眸望他，我企图窥探他此刻心中的想法，但是除了那一脸笑颜之外，似乎我再也找不到他的任何其他表情。

　　他转头朝寝殿门口望了望，头上的金冠翅须随着他回头的动作而有些些晃动，宛若荡漾的波光。

　　绵长的更鼓恰好响起，原来已近寅时。

　　殿外的月光如霜皎洁，如雪落满地，一片亮澄，透出丝丝寒意。

　　再次回头，他嘴角的笑意已经敛去，有些冷肃的神情浮上了面颊：“如果你有事要找我的话，就吹这枝箫罢。”说着，他将之前他吹奏的那枝德化窑白釉瓷箫递至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忽然的动作，不禁一愣：“这……”这也太贵重了罢。

　　任谁都知道这箫价值连城，不比寻常之物，而他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仿佛这不过就是一件普通的玩物而已。

　　没有伸出手接过他递来的箫，我只是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他忽然抬头，邪魅的目光对上了我，仿佛看出我的质疑，不等我开口，他说道：“我想你会有用得着的一天！”

　　几乎是带强迫性质的，他将箫硬塞进我的手里，然后还朝我邪邪的一笑：“虽然我不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但是我还是不介意你来找我的！”

　　一股不祥之感隐隐笼罩下来，我总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

　　眯着凤眼睇视他显得有些阴柔的面容，许久之后我听见他又开口。

　　“好了，记着我的话，你先回去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忽然兴起一抹纠结的情绪，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看着他，感觉他此刻似乎在强忍着些什么，然而既然他肯让我离开，我自然依言而行。这座幽冷的棃妍宫，我实在是不愿多待。更何况此时此刻，这样的见面实在是于情于理均不合适。

　　“谢谢你又救了我！”开口向他道谢，然后微微朝他点了下头，我举着火折，朝棃妍宫外走去……

　　殿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挂于夜空之中的那一抹皎白隐隐透出微弱的光芒。

　　我灭了火折，一步一步走在阴冷的宫道上。

　　没有了箫声的陪伴，幽幽地冷风吹来，让我觉得此时的黑宫似乎异常恐怖而狰狞。

　　我想起那些老一辈的宫人描述五百工匠惨死的模样，那殷红的鲜血曾经染红了我脚下这条长长的宫道……

　　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身上薄薄的烟罗红霄纱因为凛冽的风势而飞扬空中，更为这阴幽的气氛增添了几许诡异……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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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两更

　　●下午更第二卷第1章

　　

　　
［第二卷:第1章 留宿］


　　怨念重重的宫苑显出瑟瑟的阴暗，此时仍旧是死一般的静寂。我疾步穿行于阴冷而幽森的宫道之上，速度之快已接近于飞奔。

　　经过一座又一座空置或者有人居住的宫苑，我都不曾慢下脚步。阴气弥散的禁地，怨念深重的冤魂，让我不自觉地感到悚然不安，让我不自觉地想要逃离……

　　凤栖宫前悬挂着的风灯在冷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落于青石板上的灯影晃动得格外的厉害。微弱的红光仅仅只照亮了凤栖宫前的一小块地方，却忽然让我倍感温暖。

　　直到看见那门匾之上令我熟悉的「凤栖宫」三个字，我才渐渐停下了疾行的脚步。身上薄而透明的烟罗红霄纱随着我渐渐放慢的脚步而飘落下来，贴于我有些微凉的肌肤之上。偶尔有风拂过，便又再次飞舞于空中。

　　宫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我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想吵醒玲珑她们。

　　灯火寂灭的凤栖宫此刻静谧无比，我轻轻地走回寝殿，放缓了的脚步接触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几近无声。

　　轻声走至寝殿的玉床前，我伸了个懒腰，顺便打了个呵欠，一夜未眠的我此刻已有些睡意。端详了会手中的瓷箫，我正欲上床歇息，却也就是恰在此时，我忽地听见一道男声自我身后响起！

　　“不知皇后一夜未归是所为何事呢？”那声音听来虽极为温柔，话语之中的怒气却是清晰可辨。

　　回过头，我看见殷曲正坐在靠近窗边的榻上。

　　那精致的面容因为他背着光的缘故而若隐若现，以致于我无法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但是从他刚刚的那句话里，我已经明显可以感觉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

　　有一瞬间的呆楞，然后我才回过神来：“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未曾相迎，还望皇上恕罪！”双膝跪地，头不敢抬，我一副敬畏模样。

　　头顶上方似乎很久都不曾有动静，我没有抬头，心下只是疑惑他怎么会忽然深夜出现在这凤栖宫中。

　　“起来罢……”许久之后他说。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站起身的时候，我险些立足不稳。

　　“怎么样，没事吧？”微凉的手接触到我的手，抬起脸，我才看见他脸上的关切，之前的怒气似乎只是在刹那间便烟消云散。

　　呵！这就是所谓的关心么？

　　我苦笑，目光从他冷俊如昔的脸庞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他的手，淡淡地道：“承蒙皇上关心，臣妾无碍。”

　　景福宫前的那场雨早已浇灭了我所有的期望，这样偶尔的关心未免来得太迟了罢。

　　“你……”他又开口，眼里似乎跳动着挣扎的光芒，直望入我漆黑无波的双眸：“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明亮的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印在寝殿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有些孤独。我这才发现他仅仅只着了一件就寝的单衣，连外袍都没有穿，心下不由地一怔。

　　“臣妾不过只是在殿外随意走走而已。”我看着他，脸无笑意，仿如陌路人。

　　殷曲眯起了眼，双眉紧蹙起，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里此刻似乎在酝酿着一触即发的怒气。

　　一室沉默，弥散开来。

　　他似乎知道了我在说谎，但是却没有点破。

　　我心下不由地纳闷，为什么我刚刚离开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便已赶到了我凤栖宫？他身上不过就着了一件就寝的单衣，甚至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很明显是来得匆忙。莫非……

　　眼前忽然闪现那道窗边的黑影，我心中不禁震惊。难道……他一直在派人监视我？

　　许久之后，殷曲才缓缓勾起唇畔，露出一抹极为勾人的笑容，沉着极大的怒火朝我微笑道：“既然夜里难以成眠，明儿个就找太医来瞧瞧罢。你身子一向不好，这初春夜里凉气又重，可得注意了。”

　　“臣妾遵旨。”轻扬嘴角，苦叹，却始终不再看他一眼。对于这偶尔流露出的一点深情款款，我打从心里觉得有点虚伪。

　　转过身，将手中莫言所赠的德化窑白釉瓷箫放于一旁的案上，我已深感倦意，只希望他马上离开。

　　“这个……你从何得来？！”

　　他似乎这时才看到我手中拿着的瓷箫，声音中竟有一丝讶然。

　　回过头，将他的满眼的惊讶收入眼底，我不觉有丝疑惑：“这瓷箫乃是朋友所赠……”

　　“哦……”他眼中惊讶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脸上却似乎若有所思。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作停留，我转而道：“臣妾明日会将接穆沂侯之女进宫的懿旨拟定，到时候先请皇上过目罢。”又一次提及穆无双，我的心似乎已经平静许多。我看着他，素颜的脸上面无表情。

　　“漾儿……”他闻言稍有停顿，然后才道：“你是不是在怨朕？”长身玉立的身影走动，朝我靠近，让我不自觉地垂下双眸。

　　“臣妾不敢！皇上贵为九五之尊，行事自然有自己的主张，臣妾不敢妄断！”眉心微扯，我淡淡说道。

　　“漾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哑，“再给朕一年的时间，好不好？”隐隐听见他叹了口气，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疲惫。

　　一年？！我还有多少个一年？

　　心脏忽然被狠狠刺了一下，一阵抽痛，面上却还是漾起了一抹浅笑：“臣妾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你……”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无力叹道：“为什么……我们两人会走到这种地步？”那微眯的双眸中闪着困惑复杂难辨的情绪。

　　“如若皇上没有其他事的话，臣妾想歇息了。”自动忽视他话中的无力之感，我冷淡地开口，心中不起涟漪，转身就朝着床榻走去。

　　“漾儿……今夜……朕想留宿凤栖宫中……可以么？”他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有些恳求，让我听来不免觉得好笑。

　　他是这黑暗王朝至高无上的帝王，一句话便可断人生死，又何必装作如此忐忑？

　　踏出的脚步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陡然收住，没有回头，我的声音依旧冷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在哪留宿就在哪留宿，又何必问臣妾呢？”
［第二卷:第2章 誓言］


　　身后的人半天没有说话，整个寝殿安静得有点可怕，气氛似乎在这刹那间变得尴尬无比。

　　我说话的时候纤瘦的身子依旧背对着殷曲，没有回头。

　　“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么？”我听见他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有些低哑，带了一股子挫败的味道。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说「朕」，我听得清楚。

　　没有做声，对他说出的话我保持沉默。也许他说得对，我已不愿意见他。那心成齑粉的剧痛我不敢忘。

　　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他说这话时那坚定的神情我犹记得清晰，但是我记得更为清晰是的景福宫前那场冰冷的春雨。那彻骨的寒意深至骨髓，我想我已永不能忘。

　　一次又一次，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我身边，那么即使那誓言说得再坚定又有何用？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拉长了我们的身影，印在寝殿亮澄的青石板上，一个长身玉立，一个纤瘦羸弱。那俩身影的距离很近，不过一步之遥，但是我明白，其实两个人的心却早已相隔天涯。

　　沉寂再次降临，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可听见。

　　僵持的气氛让人觉得有点压抑。

　　许久之后，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另一个身影动了动。

　　有微凉的手掌轻抚我纤细肩膀，然后扳过了我的身子。

　　几乎是鼻息相对的仰视，我看见他那以往璀璨如星的眸子此刻写着挣扎的情绪，暗去了光彩，焦距却不曾离开我的脸庞。

　　我从他清澈的黑瞳里看见了此时的自己。

　　一张清滟亮洌的容颜，黑如金墨的长发直直垂下，曾经流转生辉的双眸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夺目光芒，只剩下黯然……

　　“不要离开我！”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仿佛是怕我瞬间便会消失不见了一般，那极大的力道抓得我生疼。

　　“皇上你多想了……臣妾不过是累了，想歇息了。”我苦笑，手臂吃痛，眉头微皱，目光却从他那有些惊慌的脸庞上移开。

　　我是真的累了。不光是身体，还有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全部都已疲惫不堪。

　　在这危机重重的黑宫之中，我每日每夜都胆战心惊，分分秒秒都要做着权衡，时时处处都要用着心机。我是真的感到累了，很累……我真的很想就此放下一切，走的远远的，避开这个红墙碧瓦世界中的血雨腥风，逃离这些虚与委蛇……

　　大概是由于淋了那场雨的缘故，我感觉此刻似乎极不舒服，身子有些颤抖。

　　“你病了么？还是刚才出去那会儿着凉了？”他好像发现了我此刻身体有些虚弱，紧抓着我的双手松开了，然后不迟疑地将他那微凉的手探上了我的额头。

　　全身似乎很乏力，我只是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你有些发烧了！我马上宣太医来！”那张原本冷峻的面容忽然变得有些紧张和焦急，他说着就欲往殿门口走。

　　“不必了，臣妾没事。”嘴唇有些干燥，头似乎也有点晕，我转身在床榻上坐下，轻声开口唤住他。

　　“漾儿……”他回过身，见我已坐在床榻之上，便也上前几步在床沿落坐，伸出的手抚上了我苍白的面容。

　　我坐在床沿，背靠着床榻的一头，瞅着他一尺的距离，心中异常复杂。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地不会照顾自己……”他眼中忽现的心疼让我有些微的不忍。

　　然而一思及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对我的种种疏离，我不禁又心中愤然，冷冷地道：“臣妾身子如何不劳皇上挂心！想来穆沂侯之女也快要进宫了，皇上还是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罢！”

　　怨愤的话语脱口而出，让我自己都有些讶然。在话落音的一刹那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深宫怨妇一般，早已失去了当初的淡定与从容，陌生得连自己都有些不认得自己。

　　我看见殷曲的脸上有微楞的神情闪过，然后脸上满是心疼。

　　“漾儿，一切都并非你现在所看到的这样，我有我的苦衷……”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如同撕裂的碎布，“只要你给我一年的时间，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一年……”我望着他，重复着他话语里的这两个字。

　　想来他大概还只知道我中了百日侵之毒，以为只要有百初丹便可以为我续命，却不知道我体内现在还有寒冽瘴之毒，两毒相冲相抗，我其实已活不过三年。

　　他听着我重复这两个字，不由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情。

　　而我，却在看到他的表情之后，心渐渐陷入一片冷凉。

　　他凝视我，一抹温柔的笑容自嘴角退去，微凉的手却依然抚摸着我冰冷的脸。他的神情极其地认真，让我以为他抚摸的并不是我，而是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漾儿……歇息罢。”许久之后他用低沉嗓音说道，他的脸上情欲已然尽显。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垂下眼眸，看着他修长的指腹落在我的唇上。抬手拨掉了他的手，没成想手却被他反握住。

　　他将我的一双手举到唇边，亲吻我冰凉的指尖，随即俯身……

　　我立刻别过脸去。

　　下巴被他托住了，他强势却温柔地封住了我的嘴，热情又霸道地索吻我的唇。我的心脏随着他的吻而跳快，呼吸越来越困难，几乎快喘息不过来……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离开我的唇。

　　他伸出手轻抚了抚我的墨发，然后一只手臂让我枕靠，把我凉冷的身子全揽入他的怀中。

　　宽厚的手掌扯掉了我的腰带，扯开了我身上那件烟罗红霄纱，露出里面一件单薄的同色短衣。再扯开后，我贴身的锦红肚兜便已完全呈现在他的面前。

　　我望着他，眼底惊讶，一时竟无法言语。

　　他微凉的手穿进我一头直直垂落的长发里，贴住我光裸的背，手指细细抚摸感受着我肌肤的滑度。

　　片刻之后，我隐约感觉到了他动作的停顿。

　　那修长的手指停在了我背后一条绸带上，他拉长了那条绸带，解开了一个结——我的肚兜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了下来。

　　他把我放平躺下，然后褪尽衣裳欺身压上，细细吻遍了我一张冰凉的脸……

　　殿外月圆风静止，窗棂半掩，银光水泄，芙蓉帐里一双人影……

　　许久之后，我听见他的鼾声微微响起。

　　侧过脸去，那婴孩般的睡颜便映入了我的眼帘。

　　伸出手抚摸他好看的剑眉，微薄的嘴唇，一遍又一遍……

　　“漾儿……天地同灭，日月无存。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忽然而起的誓言生生将我震撼，我睁大眼睛凝视着一旁这如婴孩般满足的睡颜，才发现原来这竟是他睡梦中的一句呓语……

　　殷曲，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二卷:第3章 檀香末］


　　我承认我有犹豫，在忽然听到他梦中无意识的呓语时，我几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他之前的种种疏离却又让我纠结万分。

　　我多想告诉他，我的生命已经不允许我等待，那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剧毒说不定在某个时候就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人总会消逝，或早或晚，终究只是时间而已。

　　而且我想，我之于他，或者也并没有我自己想象的那般重要。

　　落英宫里他与方妃的缠绵缱绻，青禹宫中他对晚妃逝去的淡漠冷然，都让我觉得其实我不过也就只是这后宫之中一个等待他宠幸的女子而已，与其他女子无异。

　　望着眼前的他平静而安稳的睡颜，我的心忍不住一阵一阵地揪痛。我不知道还有多少的时间可以这样心安地躺在他的身边，这样心安地看着他酣睡入梦的模样……

　　忘记了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醒来的时候，床榻的一侧已经不再温热，殷曲好像已经离开很久了。

　　玲珑安采她们早上醒来之后，似乎对殷曲歇在凤栖宫感到很惊讶，由此看来昨夜我独自去棃妍宫，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们并不知情。

　　听安采说，殷曲是在寅末的时候被太监总管李裕请走的，他离去时表情异常的凝重，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然而我听完后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将这放在心上。

　　想来他身为这黑暗王朝至高无上的君王，每天要处理的军机要事多不胜数，哪一件又不算大事？

　　用过午膳，我便草拟好了接穆沂侯之女进宫的懿旨，然后遣了安采送去御书房给殷曲过目。懿旨上的内容均是按照殷曲的意思拟定，以我的名义，为他充裕后宫。

　　安采走后，我一个人在凤栖宫的那扇琉璃大窗之下呆立了很久。心情极其复杂，难以言喻。

　　“天地同灭，日月无存。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殷曲，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睡梦中无意识的一句呓语，却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让我在那瞬间忽然前所未有的迷茫起来……

　　“娘娘……娘娘……”耳畔有声音忽起，生生将我惊醒。

　　我挑头一看，原来是玲珑捧着一小盏檀香末站在我跟前。

　　“什么事？”看见她手上那尚未燃烧的檀香末，我心中便顿时一沉。

　　玲珑微笑，以眼代手朝我面前案几上的金丝鼎炉指了指，然后道：“娘娘，焚炉里的檀香该换了……”

　　原来，我站的位置刚刚好挡住了案几上的金丝鼎炉。

　　“玲珑，你追随本宫多少年了？”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看着眼前满面笑意的玲珑，我淡淡地开口。

　　玲珑一愣，不假思索地道：“回娘娘，玲珑七岁得老爷收留，自幼陪伴娘娘左右，至今已有差不多十二年了。”

　　“这些年来，本宫可曾待薄过你？”状似无意地拨弄起那赤金镶红玛瑙护甲，我的表情看起来平淡而温和。

　　“娘娘待我甚好，如同姐妹一般。”像是不解我为何忽然有此一问，玲珑疑惑地摇了摇头，然后如实答道。

　　“此话当真？”

　　“奴婢所言均是心中所想，不曾有半句假话！”

　　陡地停住拨弄的手，我缓缓张眸，凝视了她许久，然后转身，目光再次朝窗外望去。

　　没有再言语，我的心中却凛然作痛，痛彻心扉。

　　我本希望她能对我说出这些年她的不满与怨愤，因为这样起码能让我为她的下毒行为找到一点可以原谅的借口。

　　然而没有。一丁点儿也没有。

　　她的回答坚定而果断，她的神情认真而诚挚。

　　我相信她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正如她所说，我从不曾待薄她分毫。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感觉无限的悲哀。

　　彻骨的冰凉袭上心头，万千感慨此时都化作了无言。

　　玲珑，这个自幼伴我长大，我视之为亲姐妹一般的女子，的的确确下毒想要谋害我。

　　这其中没有误会，因为我明白，这极品的檀香末自始至终都不会经过旁人之手。而且我也明白，即便有人想要谋害我，在这檀香末中暗添瞑香，她玲珑自幼跟随我一同辨识百香，必定也能闻得出来。

　　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下毒之人是她自己。

　　幕幕前尘似飞箭一般自我眼前疾驰而过，过往的所有欢喜笑颜似乎还近在咫尺，然而此刻，我却不得不面对这有些让我难堪的事实。

　　“娘娘……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这么苍白？”关心的话语自她口中而出，却不禁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转过头，看见她那张有些担忧的面容，我心中不禁悲怆更甚。

　　“玲珑，你可曾觉得最近这檀香的味道有些不同么？”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纯金小盏杯，然后一双凤眸直视着她，我要看清她在我说出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

　　果然，她捧杯的手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微颤了一下。尽管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但是仅仅是那一瞬，我便已肯定了心中想法。

　　“奴婢觉得这檀香味道跟往常一样，并无不同。”她抬眼看了看我，继而又道：“是不是这初春的天气有些潮湿，所以也染湿了这檀香末，以至于让娘娘觉得不适？”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玲珑，听着她牵强的解释，心中忽然更觉可笑。

　　我刚刚明明只是问她檀香的味道而已，根本半点都没有提及我身体有何不适，她却偏偏要多加解释，生生露出个破绽给我瞧。

　　“本宫刚才有说自己闻香后身体不适么？”我冷冷地看着她，一语点破她话中的破绽。

　　“这……奴婢以为……”

　　“以为？本宫看你是确定了罢！”生生截断了她的话，我忽地加重了语气，喝道：“竟敢在这檀香末中私自添加瞑香来谋害本宫，玲珑你好大的胆子！”

　　“叭”的一声，纯金的小盏杯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檀香末散落了一地，些许还随着忽然涌动的空气而随风漂浮。

　　玲珑在听见我的喝问之后，惊得打翻了手中的盏杯，双膝“砰”地跪地，全身颤抖不已：“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并不是要谋害娘娘，奴婢……”

　　“如果不是要谋害本宫，那这檀香末中的瞑香你作何解释？”

　　“娘娘……玲珑真的不知道这瞑香会……”

　　“玲珑，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从不曾亏待过你分毫。”我摇了摇头，脸上失望尽显，神情陡然沉重了许多，语气也平缓了下来：“可是，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却真真是让本宫心寒不已呐！”

　　不单单只是失望，我还感到悲哀，彻骨的悲哀。眼前此情此景，叫我情何以堪？

　　“娘娘，您相信玲珑！玲珑绝不曾有过半分谋害你之心呐！”以膝为足向前几步，她跪至我的跟前，手扯着我的莲裙，哭道：“娘娘，奴婢冤枉呐！”

　　“冤枉？！”我冷然地看着眼前的玲珑，心中却忽然觉得有丝不妥，不由地脱口问道：“莫非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果然，我话一出口，玲珑便忙不迭地点头。

　　“何人指使？”我的声音陡然提高，止不住地追问道。

　　玲珑抬眼看了看，然后回道：“是……”

　　
［第二卷:第4章 瞑香］


　　“是谁？”我冷声追问，声音止不住又扬高了些许，有些急迫。

　　玲珑此时已经是泪眼朦胧，她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又垂下了头，吞吞吐吐地道：“是……是……皇上……”

　　“你说什么？！”猛地，睁圆了双眼，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玲珑以为我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是皇上命奴婢这么做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在瞬间如同一把大锤深深砸在我的心上，生生把我柔软的心砸出一条又一条蜿蜒盘旋的裂缝，一触即碎。

　　几乎就是在一瞬间，我听见自己怒喝的声音在她话音刚落的一刹响起：“玲珑你好大的胆子！你谋害本宫，竟还敢污蔑皇上，可知该当何罪？”

　　一字一句，从我的牙缝里迸出，倾尽了我全身的气力，听来竟有一股子凛冽的味道。

　　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我宁可相信是眼前这自幼伴我一起长大的玲珑欺骗了我，也绝不相信是那床榻之上枕边之人想要谋害我！

　　天地同灭，日月无存。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这誓言是何等的坚定，叫我如何能够去怀疑？

　　“娘娘……奴婢就是向天借胆也不敢污蔑皇上半句呐！奴婢在此对天发誓，奴婢所言，如若半句有假，必遭天打雷劈！”玲珑凝眸望我，毒誓脱口而出，似乎只为取得我的信任。

　　我眉头微皱望着眼前的玲珑，她那绝望而又凄凉的眼神却忽地让我想起当日的绾翘。

　　那日也是在这凤栖宫中，绾翘也曾那样望着我，那熟悉的眉目之间透出的哀戚之色让我心惊，仿佛不可置信我竟这样地不信任她。

　　心，一阵一阵地揪痛，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

　　如果连玲珑的毒誓我都不信，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我相信。

　　也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身体里破碎的声音，我的心像琉璃一样碎掉了。

　　一切终究只不过又是一场戏么？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那么这十年来他的守候又算什么？

　　还是说，他的心机之深沉已经非我所能想象，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开始预谋这样一场冗长而拖沓的戏码？

　　找不到答案，真的找不到答案。

　　我觉得我的头脑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娘娘……娘娘……”玲珑出声唤我，那声音中的哭腔分外令我悲哀。

　　我挥手打断了她，以一种寒心的疲倦道：“起来罢……本宫……”一时语塞，像有什么东西堵住胸口，将我原本空荡的心填得满满的，令我胸闷不已。

　　我再说不出一个字，因为我不知道我究竟还有什么可说。

　　似乎找不到任何他要毒害我的理由，但是此刻事实却已摆在我的面前，容不得我不信。

　　我发现我的全身都在颤抖，连发髻之上的珠簪都因为我的抖动而叮当作响。

　　玲珑此时已经站起身来，她似乎因为刚刚我声色俱厉的责问而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所以仍旧断断续续地抽泣不已。

　　可是我没有办法再去安慰她，因为此刻我已经自顾不暇。

　　“娘娘……你是在怪奴婢么？”玲珑懦懦地开口，那声音极低，以至于我一开始并没有听清楚。

　　双眼空洞地望着她，我只看见她的小嘴在一张一合，却愣是听不见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在那一刻，我只觉得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安静无比，万籁俱寂，我根本已经听不见旁音。

　　“你说什么？”许久之后我问。

　　“娘娘，瞑香真的很厉害么？可是我也闻了，为什么却没有一点反应呐？”玲珑抬起头望着我，那神情看起来极为认真。

　　猛然间听见玲珑这么一说，我心中不由地一怔。

　　从玲珑的面相来看，她的确没有中毒的迹象。而且按道理来说，每天在我凤栖宫中来来往往的也不止她玲珑一人，安容、安采和玄旬也经常出入，他们也并没有中毒之兆呐！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藏的奥秘不成？

　　我心中暗道奇怪，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再开口时，我的语气已如常态：“皇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吩咐你在这檀香末中暗添瞑香的？”

　　“回娘娘，是舒妃娘娘早产之后的第二日。”

　　舒凝早产之后的第二日？

　　我仔细回想，忽然发现的确自鸣绰宫一事之后，殷曲来凤栖宫的次数便明显的少了很多。似乎也是自那时候起，我的失眠之症便更为厉害，有时候即便是睡着了也会无端地惊醒……还有那咳血之兆，似乎也只是在那之后二三日的事情而已。

　　难道，果真如玲珑所言，这一步一步，都是他殷曲的百般算计？

　　不！我不相信！

　　望着眼前脸上仍旧挂着泪痕的玲珑，我却还是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皇上除了吩咐你这事之外，可还有吩咐过你其他的事情？”

　　“皇上说此事万不可向娘娘提及，如若娘娘知道了……”话没有说完，“砰”地一声，玲珑再次跪在了地上，原本已经干了的眼泪忽然又倾泻而下，“娘娘，求您救救奴婢罢！皇上说了，如若娘娘知道了此事，他定不会饶过奴婢的！娘娘……”忽然而至的哭喊声显示了她此刻的惶恐和不安。

　　我低下头，看见跪于眼前的玲珑在不停地朝我叩头，她那光洁的额头与亮澄的青石板相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之声，震得刚才洒落一地的檀香末又飘荡了起来。

　　“起来罢。”我开口，言语之间已是有气无力。

　　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替她整了整衣襟，理了理她因为不停地叩头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才又缓缓地开口道：“此事本宫就装作不知晓，你也自当装作从未提及过，明白么？”

　　“奴婢明白！奴婢谢谢娘娘！”玲珑听完我的话，忙不迭地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先别乐！如果……”看着她忽然有些松懈的神情，我就忍不住地提高了音量，“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件事情，或者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情，同样的，本宫也不会顾念情谊而饶你！知道了么？”

　　既然他有心瞒我，我便倒要看看他要演戏到几时！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会向第四个人提及此事的！娘娘请放心！”玲珑刚刚才长舒一口气的脸上顿时又变得有些惴惴不安。我看见她的额头之上竟泌出了些些细汗，和着刚才沾染的檀香末，此刻看起来竟狼狈不堪。

　　听见她的回答后，我满意了点了点头。

　　从衣裳的一侧抽出绸帕，我又替她缓缓地擦拭干净了额头上的污秽，然后才语重心长地拉着她的手，恩威并施地道：“玲珑，你也别怪本宫心狠。本宫自幼便把你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从来都不曾亏待过你一分半毫，想来你自个儿心里也是明白的。此番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本宫也是绝不会苛责你一丁点儿的，你说对么？”缓缓地牵扯起笑意，我早已将之前的声色俱厉隐藏得不露半点。

　　“娘娘，您放心，奴婢就是丢了自个儿的命不要，也一定会倾尽全力以护娘娘周全的！”玲珑朝我点了点头，神情极为郑重地道。

　　“嗯，我信你！”我抿嘴一笑，故意将称谓由「本宫」换成了「我」。

　　果然，玲珑闻言不由地一怔，继而又补了一句：“娘娘有事只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玲珑都万死不辞！”她的音量提高了些许，听来竟让我觉得坚定不已。

　　然而我没有再做声，只是看着她，一味地笑。

　　这是第一次，我对自己身边的亲近之人开始用上了所谓的心机。

　　我隐约地感觉到，在我的心中，某一个熟悉的我正在消失，而另一个陌生的我正渐渐成形。

　　那个陌生的我似乎在对我说，花漾，如果你想要活下去，你便应失去这善良、天真和委曲求全，你要冷漠、残忍且招招算计！

　　我想，终有一天我也会忘了那个熟悉的自己，并且相信再生出来的这个陌生的我才是真正的我的。

　　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陌生的我，才适合在这个充满勾心斗角和阴谋诡计的黑宫里生存下去。

　　但我并不后悔，我只是胸口紧紧地遗憾着，遗憾到生生地疼痛，难以自持。

　　“娘娘，你怎么了？”玲珑望着一直不停地灿笑着的我，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安，于是轻声地开口唤我。

　　而我却只是摇头，依旧笑得极其妩媚，笑若莲婪……

　　许久之后，我才听见李裕那尖锐而刻意拉长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他终于来了。

　　我嘴角更为上扬，原本就极为绚烂的笑意在那一刻显得更加的妖冶……

　　
［第二卷:第5章 探寻白箭］


　　“玲珑，你先下去罢。”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挑过头，笑意盈盈地对着玲珑吩咐道。

　　“是，娘娘，奴婢告退。”她的脸上此刻还有些檀香的碎末，发髻也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狼狈。

　　跟随我多年，她早已明白我的心意，知道我是不想让殷曲见到此刻这般模样的她，于是便顺从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玲珑前脚刚走，转眼殷曲就已踏进了殿门。

　　伴随着那沉稳的脚步声一并传来的，还有他那久违的笑声。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此刻眼前的他，似乎极其地高兴。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没有一点压抑的味道，完全是自肺腑而发，灿烂而爽朗，竟让我有一瞬间的闪神。

　　记忆中的他好像从未这样地笑过，即便是在他很高兴很开心的时候，他也最多不过就是将浅浅的笑意挂于嘴角而已。

　　“皇上莫非是有什么喜事？”笑脸相迎，我朝着已经走至我面前的殷曲道。

　　这样的热络氛围，我免去了礼数，想来他也必定不会见怪。

　　果然，他一听我开口发问，脸上笑意便更甚，完全也没有在乎这所谓的礼数，只是顺手牵起我的手，道：“呵，果真还是漾儿冰雪聪明，最解朕意呐！”

　　我抬眸凝笑，脸上一股子笑意始终不曾散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多说什么，只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牵着我的手轻抚了两下，又道：“今儿个早朝，萧默将军传来八百里战报，称已攻陷陂国鹰城！由此看来，他朝将陂国一举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了……”

　　忽然听见他的话中提及到「萧默」二字，我不由地微微一楞。

　　原本也曾在心里纳闷过，自上次在莲花苑一见之后，怎么就再也不曾见过了。

　　原来，他已经去了陂国。

　　不动声色地拂开了殷曲微凉的手，我微微退后一步，身子一福，嘴角勾笑，道：“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嘴上噙着淡淡的笑，双眸之中隐隐含情，敛去了心中的苦涩，我相信眼前的殷曲必定会喜欢看我现在的模样。

　　温顺，妩媚，热情，那都是现在的我，但是却已不再是真正的我。

　　在知道了命玲珑暗添瞑香之人是他之后，我觉得我的世界就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两人情意历经十余年，我曾自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原来毁朽崩塌也不过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而已。

　　“呵呵……好！好！好！”殷曲大笑，连道了三声好，继而上前将我扶起，又道：“终有一日，朕必定会将那其他三国全部统一！”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里深情尽显，语气陡地又变轻柔：“漾儿，到时候，这整个天下就都是我们两人的了……他朝立于江山之巅，睥睨脚下，也惟有我们二人而已！”

　　望着他脸上忽现的柔情，我心中却倍觉讽刺。

　　这样情深意重的话语，倘若在以往，我必定是深信不疑，或许还会更加深爱眼前这个男人。然而今时今日，在我已知晓身上的寒冽瘴之毒是他命人所下之后，我已实在再找不出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继续那样坦然地来面对他。

　　嘴角的笑意在慢慢地变得僵硬，一点一点，僵住，凝固。

　　有许许多多的话，憋在我的心里，不吐不快。

　　但是我更明白，一旦那些话说出口，结果必定难以想像。

　　或许他会恼怒，因为我说出了他原本极力隐瞒的真相，所以他一怒之下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他是万人之上的皇上，是这黑朝的九五至尊，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人命在他眼中不过草芥而已，我又怎敢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

　　“漾儿……漾儿……你怎么了？”殷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截断我纷飞的思绪。

　　回过神，我才发现他的俊容已经凑至我的眼前，眼神有些微的迷惑。

　　“唔……皇上，怎么了？”再次扬起笑靥，将满腹的心事暂时按捺住，我开口问他。

　　他挑眉望我，脸上的疑惑更是较之前加重了几分：“朕倒是想问你怎么了，你却反倒是问起朕来了。你刚才出神出得厉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敏锐与正确让我心惊。他的心思之细腻，观察之入微，让我不自觉地更加将注意力集中。我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或许他还不曾猜到什么。但是他刚刚这短短的一两句话，却让我顿时冷汗淋漓。

　　脸上漾起一股妩媚，我佯装镇定地开口：“大概是臣妾昨儿个晚上没睡好罢，所以今天精神有点不济，在皇上面前走神了，还望皇上不要责怪臣妾才好……”轻柔细语，缓缓而言，语气之中隐含了一股子媚劲，只听得殷曲不禁扬眉。

　　我没有再明说什么，但是他的脸上此刻却有些微红，想来也知我言下之意是指昨儿个晚上他歇在这凤栖宫里一事。我没睡好，自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轻咳了两声，殷曲转开了话题：“漾儿，刚才听见朕说什么了么？”

　　我微楞，不由地问道：“你说什么？”

　　“朕就知道你刚才定是没有听清楚！”他抿嘴一笑，神情莞尔，似乎早就料到了我会有此一问，又将之前我没有听见的话重复了一遍：“朕说你草拟的懿旨深合朕意，明日就让李裕拿着你拟的懿旨去穆沂侯府宣读即可……”

　　呵！原来又是因为穆无双一事！

　　深敛不悦，我想我的表情此刻看起来应该也同以往无异，因为我听见我的声音响起时，那声音平静而又盈有一丝笑意：“臣妾遵命，臣妾恭喜皇上又得佳人，想来真是我黑朝之福呐！”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殷曲的脸上因为我的话而漾起赞誉，“漾儿不愧是花黎丞相之女呐，这份度量，想来也非一般女子可比啊！朕有幸得你相伴，夫复何求？”

　　我看着眼前满面笑意的他，听着他口中的称赞，却猛然一惊。他在无意之中提及的名字，让我忽然心神一颤，心底忽地冒出一个主意。

　　我曾经花费了四年的时间，企图找出那个隐匿在这京都之中某一个角落里的白箭的主人，但是却始终都一无所获，究其原因，终究只是因为我的势力太过单薄，有很多地方都无法深入。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手握着天下，就算是要将这京城翻上两遍，也只需他的一句话而已，我又为何不借用他的力量？

　　暗暗地下定主意，我故意装作不服的模样，朝殷曲笑道：“臣妾岂止是度量不逊男儿？皇上若是这样说，想来是看低臣妾了！”

　　“哦？！”殷曲闻言，剑眉一挑：“难不成漾儿还有朕所不知的技艺傍身？朕与漾儿相知十年，自觉彼此已是相互知根知底，不成想漾儿还有朕所不知之能？”

　　我的笑意更甚，满意于他语气之中隐隐含着的好奇。

　　红唇微微撅起，我道：“臣妾自是还有许多皇上所不知的技艺，只不过是「巾帼」没有用武之地罢了……”语气之中不服气的味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哈哈哈……漾儿果真还藏着连朕都不知的本事呐？”殷曲这回连他那璀璨如星的眸子里都满布了笑意，“既是如此，那漾儿就不妨说说看都会哪些罢。”

　　我仰起脸，嘟囔着嘴，故作撒娇：“臣妾不知皇上想看哪一样本事？臣妾可是文武双全呐……”

　　故意将话中「武」字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我有意想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殷曲一听我说完，脸上更显惊讶：“漾儿居然还会武？朕可是从来都不知道呀！平时见惯了你拨弄那些个琴棋书画，现在忽然听闻你说舞刀弄剑，朕倒是真想瞧瞧了。”

　　生生挑起了他的兴趣，我心中不禁暗暗道好，但是却又不能将那欣喜之情全然表现在脸上，所以我又故作苦恼道：“哎，只可惜臣妾都没个地方儿可以一显身手呐。不然的话，臣妾必定叫皇上看得尽兴！”

　　“呵！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看见我忽然皱起的眉头，不由地宽慰道：“朕就下道旨，为你举办一场武艺大会如何？”

　　“臣妾谢皇上隆恩！”听着殷曲的话语，我不禁心中欢喜，眉头舒展，语气之中有了一丝雀跃。

　　殷曲以为我是因为终于可以一显身手而开心，不禁莞尔道：“瞧把你乐得……”

　　我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喜不自禁。

　　武艺大会，如何能缺得了射箭比试？

　　到时候，我还怕那白箭主人不现身？

　　
［第二卷:第6章 遇袭］


　　然而，我费尽了心机让殷曲开口承诺的武艺大会却并没有马上举行。

　　因为，就在殷曲同意举办武艺大会的第二天，殷曲收到了萧默自陂国鹰城传来的消息——萧默将于三日之后班师回朝！

　　想起那一次穆沂侯在攻破陂国燕城之后的举动，这一次萧默的回朝让我不禁又心生疑惑——

　　接连两次，在初战告捷，全军士气正盛之时，两位主帅却都放弃了继续将军队向前推进的机会，而是选择在大胜之后班师回朝。

　　难道这其中又隐藏了什么秘密不成？

　　我隐约地觉得事情似乎已经渐渐超乎了我的想象，然而我却又无法继续深究。

　　三月十六日，萧默率大军重返京都。

　　三月十七日，自上次在莲花苑碰面，时隔近半年之后，我在朝廷为凯旋将士举办的庆功宴上，再次看见了萧默。

　　他独自一人坐在右座首席，神情落寞而寂然，脸色苍白得如同当晚皎洁而明亮的月光，没有一丝血色。

　　我想我永远记得他抬眸看我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黯然，空洞，无奈，哀戚，悲怆，还有无限心疼……

　　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我觉得如临深渊。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布的绝望让我从打从心底觉得不安。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那个一直都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萧默面色如此凝重，但是直觉告诉我，那件事必定与我有关。

　　“漾儿……漾儿……”

　　我回神，才发现一旁的殷曲正在低声唤我。

　　漾起一抹浅浅笑意，敛去之前心中的烦杂，我道：“皇上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老是出神出得厉害呢？”他的眼里流露出丝丝关切，语气温和，音量刚好控制在我们两人可以听见的程度。

　　“没……没事。臣妾大概是刚才饮了些酒，有些醉意了。”随口胡诌，我相信他也必定不是真的关心我。

　　谁知他的手却忽然自桌下探过，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自他掌心透过来的微凉让我不禁一震。

　　微敛心神，我再次抿嘴凝笑，抬起头看他。

　　然而，也就是在那抬头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了他脸上此时的表情。

　　盈盈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我无法再笑出来，哪怕是假意的笑颜，我也再无法伪装！

　　因为，我在殷曲的脸上，看见了跟萧默一模一样的神情——

　　黯然，空洞，无奈，哀戚，悲怆，还有无限心疼……

　　怎么会，怎么会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看见如此相似的神情？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错觉。

　　手被他紧紧地握住，隐约之间，我竟感觉到了他握着我的手在微微的颤抖，那是一种有些慌乱的颤抖。随着颤抖的加剧，殷曲握着我的手的力道也越来越大，那种自内心传递出的慌然和不安，让我有些疑惑。

　　他，好像在害怕。

　　是的，害怕！

　　心中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我一直相信我无端灵验的直觉。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一向冷静过人的殷曲和一向谈笑风生的萧默露出这样的慌张和惧意。

　　想要抽回有些疼痛的手，但是却始终还是无能为力。

　　手被他握得很紧很紧，但是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他干净而明亮的指甲因为那过大的力道已经有些嵌入了我的肌肤。有些些的血丝自那指甲与肌肤的交汇处泌出，一丝一丝，冰凉冰凉。

　　满殿的欢歌笑语不歇，似乎不曾有人发现这主位之上的两人有任何的异样。

　　我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够让他放开我的手。

　　一眼瞥见他的身后有个太监正双手托着托盘准备上菜，我不由地暗想这正是个好时机，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将手自殷曲的手中抽回。

　　故意地朝他身后望了一眼，然后我轻轻地开口，笑道：“皇上，今儿个菜色可真不错呐，瞧那道清汤雪耳，看起来还真是让人食欲大增呢。”

　　殷曲顺着我的目光，朝那道菜望过去，紧握着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瞬间消失的力道让我不禁长舒一口气。

　　“呵！漾儿你爱吃就……”殷曲望着那菜笑道，但是话没有说完却陡然收住。

　　我心下一怔，抬起头看殷曲，却只能看见他神情紧张的半张脸。手再次被抓紧，我尚来不及反应之间，殷曲已经侧身将我全部挡在身后。

　　殿中喧哗起来，羽林卫急涌而至，乱成一团。

　　“有刺客!有刺客……”

　　“护驾！护驾……”

　　众人慌乱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辨不清谁是谁。

　　我稍稍自殷曲的身后偏移出一点，才看清他身前发生的状况——

　　刚刚手举托盘上菜的太监已经将那道清汤雪耳随手掀洒，松垮的太监服被他用内力凝神一震，瞬间裂成碎片，随着震荡的真气四溢飞散。

　　衣布的碎末漫天飞舞，瞬间晃花了我的眼睛。待我再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人随手一扬，手中竟生生多出了一把赤身长剑！

　　耀目的红色光芒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周围五尺之内都被赤色长剑的剑光映得通红，满殿辉煌的灯火都不及这红芒半分炫目。

　　我浑身一怔，望着那把剑，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怎么会，怎么会是拂花剑！

　　头脑一片空白，我看着那把朝我直刺过来的拂花剑，不躲不闪，完全愣住。

　　整个喧闹的大殿似乎就在那一刹安静下来，我再听不见旁的声音，我的眼里只有那把剑身通红，剑光耀目的拂花剑！

　　那人倾身往前一步，拂花剑自殷曲的耳边掠过，再次向我逼近。

　　凛冽的剑气划断了我几缕飞扬的青丝，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明白，原来他要杀的是我而不是殷曲。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忽然的发现竟令我觉得一阵轻松。

　　随之而来的长剑如影随形，剑尖已经自殷曲的一侧划过，带着一股子一意孤行的决绝杀意，朝我袭来。

　　那样快的速度让我来不及反应，我隐约觉得死期将近，然后在那一刻，我也只能面对着渐渐欺近的拂花剑而无能为力。

　　我想起在凤栖宫遇袭的那一刹，我甚至可以再次清晰地感觉到那种金属嵌入肌肤冰冷刺骨的寒意。

　　当那刺客的剑以一种无坚不摧之势向我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必死无疑。

　　然而，也就是在拂花剑刚刚掠过殷曲一侧的时候，就在那一瞬间，殷曲忽然松开了我的手，奋力将我向后一推，他的整个身体全部挡在了我与拂花剑之间……

　　整个大殿忽然变得静寂无比，刚才还乱作一团的羽林卫，还有那满殿的朝臣，全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集中在那耀目生辉的拂花剑上。

　　在一片静寂之中，我似乎听到了金属深深嵌入肌肤的那种撕裂的声响，那霎时流转的深沉颤栗的心痛，电火般传至我每一根指尖，让我颤抖不已。

　　拂花剑自殷曲的肩头抽出的时候，还伴随着一股急涌而出的鲜红，喷溅在了那刺客的脸上。那是殷曲的鲜血，他为我而流的鲜血。

　　他沉重的身体缓缓向后倒下时，我听见整个殿内的众人全部都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慌乱声再次掩盖了一切……

　　萧默已经赶到了刺客面前，及时阻挡了他的第二次出剑。

　　一干羽林卫也已将我和殷曲重重护卫住，避免让刺客再次近身。

　　然而此刻，我却觉得性命于我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我移过我的的肩膀，支撑着殷曲力不能支的身体。

　　而他依靠着我，自他肩头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那暗金色的龙袍，同时浸红了我的衣裳。

　　我望着脸色瞬间苍白的他，心中梗塞。在看见他为我倒下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之前所有的忿忿恨意，之前所有的心寒怨恨，似乎就在霎那间烟消云散……

　　悠悠天钧，冉冉红尘，一切都只不过是露电泡影，梦幻空花，而我所有的不过只是身边这男子。

　　越过羽林卫林立的枪戟，我看见那名伪装成太监的刺客最终为萧默所擒。原本耀目生辉的拂花剑在他被擒获的那一刻颓然落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我紧紧搂着怀中被拂花剑所伤而面色苍白的殷曲，冷眼看着那被擒住的刺客因为抬头而瞬间展现在我眼前的面容。之前因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呈上的那道菜上，所以我并没有将他瞧得仔细。

　　而此刻，我才发现眼前被强制跪在地上之人，并不是当日在凤栖宫里行刺我的那一个。

　　我尤记得那日在凤栖宫中，在我倒下的瞬间，我恍惚看见蒙面黑巾之后的那双眸子里隐约的不忍，敛去了杀意的眼神温和得仿若相识多年……

　　那样的眼神，我想我绝不可能忘记。

　　心中有些许的疑惑，但是却来不及深究，因为此时我更为担心的是怀中的殷曲而不是其他……

　　湿热的鲜血自他肩头的伤口汩汩留下，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上，然后又顺着我的手垂落，滴在殿上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汇成了一股血流。

　　“来人呐，快宣太医！”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慌乱，装作镇定地大声朝着眼前众人道。

　　

　　
［第二卷:第7章 寒冽瘴真相（上）］


　　龙卧殿里燃着龙涎香，一缕一缕的烟雾自焚炉之中四溢出来，弥漫于殿中的每一个角落，显出了此时龙卧殿的静谧。

　　我遣退了所有的宫人，独自一人坐在殷曲的床前，静静地看着眼前卧于龙塌上的他。

　　此刻的殷曲双眼紧闭，眉头微皱，面色苍白，已经完全不复之前那种如婴孩般的安稳睡颜。肩头的剧痛让他的额头泌出涔涔冷汗。

　　我拾起他垂于一侧的手，然后把我的脸埋在他的掌心。

　　自他的手心传来的那股熟悉的微凉，让我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他苍白而又带有倦意的脸，以及微蹙的眉头。

　　一点一点，轻而缓地抚摸。

　　每一条细微的纹路，每一次睫毛的微颤，我都不舍得错过。

　　这是我浮生梦里的男子，我刻骨铭心的爱人和仇人。他命人下毒想要谋害我，却又在我遇袭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的命救了我。

　　我似乎永远也猜不透眼前男子心中的想法，永远都猜不透。

　　我感到悲哀和迷茫，心痛和凄凉。

　　也许我的结局早已注定，从我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开始。

　　殿中燃烧着的蜡烛偶尔爆出一两声“滋滋”的轻响，听声已觉得清冷。除此之外只是寂静，静到我常常可以听见两颗心或一致或不一的跳动。

　　我把脸从他手上移开，看见他掌心中我留下的泪痕。

　　殿外传来隐隐的喧哗，他不安地动了一动。

　　我看着眼前睡得极不安稳的殷曲，心中忽觉苍凉……

　　许久之后，我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我耳边响起，那声音虽然已经极力地压低，但却还是划破了一室的静寂——

　　“臣萧默参见皇后娘娘！”

　　我猛然回神，抬起头，才看见萧默正单膝跪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

　　“起来罢！”站起身，看着他，我淡淡地开口。

　　萧默依言而起，谨守臣子本分地道：“谢皇后娘娘！”

　　“有什么事么？”此时此刻，我一心一念全系在床榻之上那个双眼紧闭的人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客套。

　　萧默凝眸望我许久，并没有做声。

　　他的目光沉寂，看得我一阵心惊，想起之前在大殿之上，他那同殷曲一模一样的神情，我不禁又有些不安。

　　沉默许久之后，他的神情才又终于变得些微平静，不似之前。

　　“娘娘，皇上情况如何？”他问。

　　我摇头，听他这么一问，心中忽然又觉沉重不少，照着之前太医的话说道：“剑伤很重，伤及到了肩胛骨，情况不太乐观。恐怕即便他日恢复了，也会再次发作，终是一处隐患。”

　　“想来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太担心了。”萧默望着我，说话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严谨，此刻听起来倒更像是朋友间的宽慰。

　　微微抿嘴，强牵出一抹笑意，虽然明知道他不过只是在安慰我而已，但是心却还是稍微放下了不少。

　　萧默走上前来，又仔细地察看了一下殷曲的伤势，然后才道：“还好，剑锋虽然已经入骨，但是却还不是很深，小心调养不会有大碍的。”

　　看着眼前的萧默察看伤情时那熟练的模样，我忽然想起殷曲曾经跟我说过，萧默在南刃关时曾经偶遇一神医，习得了一身好医术。

　　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又顿觉安稳不少。

　　抬起头，我又看见了萧默望着我时那有些异样的眼神，再想起之前在庆功宴上，他和殷曲那如出一辙的神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探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相信他应该明白我话中的「你们」二字是指的他和殷曲。

　　果然，他的神情在听见我忽然的问话之后，马上变得有些不同。

　　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更显出了他心中必定有隐藏的心事。

　　“你我自幼相识，有什么事不妨直言。”我直望着他，语气柔软地开口：“默，我相信你有事不会瞒我。”

　　话里没有了所谓的君臣距离，我要让他感觉到此时此刻我只是他的朋友。

　　“这……”萧默开口的时候有些犹豫。

　　我望着他，直直地望着他，也不说话，目光里却表现出一种信任。他是我自幼的玩伴，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他瞒谁也不会瞒我。何况，他有事也从来瞒不过我。

　　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躺在床榻之上的殷曲，又再看了看我，萧默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但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我生生愣住。

　　因为，他问我——

　　“可知为何我会选择在此时班师回朝，而没有乘胜继续将军队往前推进？”

　　我在他问完这句话后顿时哑然。

　　这是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但是此刻他却忽然发问，不禁让我微怔。

　　我望着他，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是没有。

　　于是我只得开口猜测：“莫非是战术安排？”

　　他摇了摇头，看着我许久，才道：“是因为你!”

　　“我？！”猛地听见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地心下疑惑。

　　我与那陂国有何关系？这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居然会扯到我身上。

　　“对，是因为你。”萧默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看着他忽然有些悲伤的眼神，我心中不由地忐忑。

　　想过他可能说出的任何一个答案，却惟独没有想过他们的撤兵是因为我。

　　“难道第一次穆沂侯的撤兵，也是因为我么？”我疑惑，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

　　“嗯……”萧默点了点头，看着我许久，才又缓缓启唇。而他开口时，声音已是少见的悲恸：“漾儿……对不起……”

　　我本来心中还只是有些许疑惑而已，如今猛然听到他叫我漾儿，神情又陡然伤悲，一颗心不由地猛然一沉。

　　自我们长大后，他便已不再如小时候那般叫我漾儿了，而如今……

　　我楞楞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心中的不安像一团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在我胸中鼓胀，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他艰难开口，却字不成句。

　　停顿许久之后，才得以继续对我言语道：“漾儿，如若你体内之毒无法根除，那我真是罪人了……”

　　神情一怔，我有点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如同殿侧的帷帐一般。

　　“什么意思？”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及我体内之毒，更不明白为何他要称自己为罪人。

　　他张眸望了望我，随即又低下头去，声音显见地微弱了许多，但是却让我听得清楚——

　　“你殿中的瞑香，是我建议皇上命人暗中添加在檀香末中的……”

　　他的声音轻幽而飘渺，如同自千山万水之外传来，却生生把我震得倒退几步。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他，身心巨震。

　　我的全身都在颤抖，还有我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自天际而来，跨越了千载风霜，因为不可抑制的颤抖而显得断断续续——

　　“是你……想要……谋害我？”

　　萧默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紧闭不语，只是摇头。他头上的金冠翅尖因为他的动作而些些晃动，金光闪烁，仿若湖面的波光粼粼。

　　“难道不是？”我不解他此时摇头是何用意，“如果不是要谋害我，为什么你会提议在我殿中暗添瞑香？”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忽然间沙哑很多，语气里有一丝深藏的自责，“因为我想救你……”

　　“救我？！”语气忍不住有些扬高，在听到他的这句话时，我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如若我要谋害你，那卧于床榻之人又怎么会同意我的建议？”他朝躺着床榻上的殷曲看了看，然后侧首看见我一脸不相信的神情，不由地长叹一口气，又缓缓开口，问我：“你可曾听过鬼谷神医洛晟？”

　　鬼谷神医洛晟？与解毒圣手苏如是并称医界二仙的洛晟？

　　传说中这医界二仙，医术之高明，已无人可及。而虽然这二人都是医界泰斗，但是行医方法却又截然不同。

　　鬼谷神医洛晟擅长下毒，以毒救人。解毒圣手苏如是擅长解毒，以药医人。

　　二十多年前，江湖传闻苏如是身中奇毒百日侵，始终无法解开，最后毒发吐血而亡。

　　而自那以后，鬼谷神医洛晟便也一同消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听到萧默忽然提及这个名字，我不由地一愣，没有做声。

　　他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又对我解释道：“我于南刃关驻守期间，曾有幸拜鬼谷神医洛晟为师，得他真传……”

　　“所以……你就建议在檀香末之中暗添瞑香，企图用寒冽瘴之毒来克制我体内的百日侵？”我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冷，心中却忽然觉得苍凉无比。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真相，未免也太可笑了罢！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责问，我高声朝他怒道：“你可知道，就是你这所谓的建议，已经让我再活不过三年！”

　　我不是怕死，也不是不明白他救我的苦心。只是我还有不可不为之事，我不甘心！

　　“对不起……”萧默懦懦地开口，眉眼之间早已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我原是怕你的百日侵之毒忽然发作，会要了你的性命，所以才会想到用寒冽瘴的毒来牵制百日侵……却不成想你的百日侵之毒早已被药物控制，所以才会……”

　　我扬眉望他，接着他的话道：“才会如何？”

　　“寒冽瘴属阴毒，百日侵属阳毒，二者本来是可以相互制约，相互平衡的。只是因为你体内的百日侵之毒被药物所控制了，毒性没有完全发挥出来，才会让这二毒在你体内失去平衡，以致让你体内血气上涌……”萧默低着头解释，说到最后的时候，脸上的悲怆不禁又多了几分。

　　“你既然拜得洛晟为师，我想你自然也应该知道寒冽瘴仅仅只能控制我体内的毒吧！既然无法根除我体内的百日侵之毒，而且此二毒还会同时冲击我的全身经脉五脏六腑，导致我经脉损毁，可谓是弊大于利，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还会让我身中这寒冽瘴之毒呢？”凝眸望着眼前的萧默，我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但是质疑的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地暴露出来。

　　我犹记得那日顾琛对我说的话——

　　“此二毒虽相生相克，能够互相平衡抑制，但亦会同时冲击你的全身经脉，五脏六腑。不出三年，必导致经脉损毁，油尽灯枯。”

　　按照顾琛的意思，应该是说，就算我不服食百初丹控制体内的毒性，但是寒冽瘴也根本不能解我体内的百日侵才对呀！

　　“寒冽瘴的确只能牵制百日侵，而且二毒长久存于人体内，也的确会损毁人的经脉。但是……”萧默望着我，点了点头，然后道：“但是此二毒同存于体内，却有利于毒性中和。毒性中和之后，有一味药可以解……”

　　猛然间听见我体内之毒有药可解，我不由地再次睁大了双眼望着他。可是就在目光触及萧默的那一刹，我刚刚才升起的一点希望又陡地沉了下去。

　　他的表情看不出半分高兴，相反，还更加地落寞悲伤。

　　霎时间我明白了一切……

　　
［第二卷:第8章 寒冽瘴真相（下）］


　　“你们此次攻打陂国，只是为了那味药？”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开口问道。

　　“是……这味药其实是一种花，叫做千雪蕾，只生长在陂国境内的千雪山上。”萧默点了点头，然后说：“所以皇上得知世间有此花能解你体内之毒后，才会亲自请穆沂侯带兵出征陂国。”

　　他话中提及到「穆沂侯」三个字，不禁让我一怔。

　　我忽然想起乾元六年的那一场黑祁之战。

　　那一年，我的父亲，黑暗王朝的丞相花黎，也曾经几度欲请这享有“战王”美誉的穆沂侯出征祁国，但是却终被他所拒。

　　我还记得当时的穆沂侯曾当着满殿朝臣发下重誓，他说他此生都不再过问朝政。

　　我想如果不是当年他坚持不肯出战，我的父亲不至于要领兵亲征，也就更不至于会命丧黒祁谷！

　　心，在想到父亲的那最后一战时，开始有些微的抽痛。

　　我抬首，看着眼前的萧默，却忽然感到有些疑惑，不由地问道：“我朝中武将甚多，为何皇上却单单要请已经不过问朝政的穆沂侯去攻打陂国？”

　　“因为陂国此时正值内乱，各股势力纷起，形势复杂，朝中武将没有一人能有把握一战而胜。”萧默看着我，淡淡地说。

　　“一战而胜？！”

　　我心中的疑惑在听了萧默的这番话之后，不由地更加重了几分。

　　为什么一定要一战而胜？

　　战场之上，胜败本来就是兵家常事，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此次却要求一定要一战而胜。

　　“因为我们必须要速战速决，我们没有时间来打持久战。”萧默看透了我心中的疑惑，开口解释：“千雪蕾每十年才开一次花，每次开花都只有短短的三天……”

　　我望着萧默，发现他在说到千雪蕾的时候，神情忽地变得凝重了许多。

　　“可是之前穆沂侯攻克陂国燕城之后，并没有取得千雪蕾便班师回朝了……”我还有疑虑，既然那穆沂侯一战而胜，却为何还是没有取得千雪蕾？

　　“当时的确穆沂侯得以一举攻占燕城，只是在攻占燕城之后，我们才发现，在燕城境内的千雪山全部是垂直陡峭的山壁，人根本无法通行。”萧默听闻我言，不由叹气，面露惋惜道：“后来我们才知道通往千雪山其实只有一条路，而这条路却在鹰城之内。”

　　“那为何穆沂侯不继续攻占鹰城，而是要让你去？”这也是让我疑惑的问题。

　　我看着萧默，他望了望我，然后道：“因为当初皇上请穆沂侯出战的时候，战前已经定下君子协议，不论成败，穆沂侯都只打一仗……”

　　“君子协议？”我惊讶，难道君臣之间还可以讨价还价？

　　萧默点头：“皇上为了保证能够一战而胜，已经别无他法，所以只能接受。”

　　“那为什么当初皇上不派你去呢？我相信你应该也有这个能力才对。”望着他，我心中仍有不解。

　　“当时我奉命在调查另一件事，分身乏术。”没有提及究竟是何事，萧默只是一句话带过了我的这个问题。可是我心中却已经明白，那必定也是一件极重要的事。

　　微微眯眼，我接着他的话说道：“所以，当穆沂侯班师回朝之后，你才率兵攻打鹰城，虽然亦是一战而胜，但终究已经错过花期？”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事可以让萧默和殷曲，在大军凯旋之后，却是那样的一副神情——

　　黯然，空洞，无奈，哀戚，悲怆，还有无限心疼……

　　“是。”萧默望着我许久，才无奈地点头：“那天我军一举攻破了鹰城，我亟不可待地以八百里加急将消息传到了京都，我也以为终于可以取得千雪蕾，但是……”

　　他已经说不下去，转折的话语似乎是一种宣告，代表着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再无药可解我体内剧毒，代表着我真的再活不过三年……

　　我看着眼前神情极度沮丧的萧默，也不禁一阵黯然。

　　眼前的这个男子，曾经在孩提时于冰冷刺骨的池水中舍命救我，甚至不顾自身的危险。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趴在雪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个样子。

　　不忍心再苛责，因为我知道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其实也并不是他的本意。

　　也许真是天要亡我，所以才会在给了我希望之后，又生生地让那希望破灭……

　　整个寝殿再无人说话，萧默站在一旁，目光有些呆楞，表情在我看来已是几近悲怆。

　　殿中燃烧着的蜡烛还在“滋滋”作响，因为燃烧了大半的关系，散发的烛光似乎黯淡了许多，已经不复之前的明亮。

　　看着那显得有些微弱的灯火，我忽然觉得那好像就是我此时生命的写照。

　　在这生命的最后尽头，我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已经渐渐淡去……

　　萧默的模样在我眼前忽然变得有些模糊，我隐隐感觉眼眶中似乎有东西在渐渐盈满。

　　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不远处躺在床榻之上，面色纠结，正在忍受百般煎熬的男子，那眼中的液体终于盈满而泻，垂过我清冷的面颊，发出滚烫的温度。

　　我想起那日殷曲对我说起萧默鹰城大胜时，那从未有过的喜不自禁的神情。

　　原来，他那没有一点压抑的发自肺腑的笑颜，不是为了萧默的凯旋，不是为了能够一举攻占陂国，而只是为了以为可以取回的千雪蕾，而只是为了我……

　　他苍白的面容浮在隐隐的黑暗之中，无比清晰易辨。

　　我听得见他在这静寂殿中轻浅的呼吸。

　　这就是我浮生梦里的男子，默默陪我走过大半生的男子。

　　十年之前，他曾用那一抹手心的微凉轻而易举地浸入了我的内心深处，但是却从不曾开口告诉我，以致于我把另一个人当成了他。

　　十年之中，我们一同走过了朝暮晨昏，冷暖寒暑，风雨艰辛。尽管中间有过一次又一次误会，但是他那不欲人知的深情却从不曾更改。

　　十年之后，没有一丝犹豫，在生与死的瞬间，他用他的身体为我挡了直刺而来的利剑，他用他的生命护卫了我的安全。

　　我凝望着这个身处至尊之位，在众人眼中阴鸷狠辣心机深重的男子，霎时之间，泪流不止。

　　最是寂寞帝王家。

　　他的苦，他的累，他的高处不胜寒，或许从来都不会有人知道。

　　纵使他坐拥锦绣江山，却一辈子都只能在这小小的宫苑之中消耗大半生的时间。没有自由，那么即使琉玉琅环，锦衣玉食，百官叩拜，山呼万岁，又能有怎样？

　　他的生命轨迹里充斥着血腥，他所做的一切都要以他人的尺度评判为标准。分分秒秒都要做着权衡，时时处处都要用着心机。这样的他，该是何等的孤寂？

　　面颊有热泪流下。

　　我替他感到悲哀，却更替爱着这样的他的自己悲哀……

　　缓缓地走上前，坐在床侧，我凝眸望着面容纠结的他。

　　他的肩头仍有鲜血汩汩流出，就寝的单衣已经被浸透。那殷红的血色在雪白的衣裳上晕散开来，缓缓绽放，却让我不由地再次回想起了在庆功宴上的情形——

　　那剑锋刺入血肉时沉闷的钝响，那如同娇艳的红莲一般缓缓绽开的血迹，那渐渐朝我倒下的沉重身躯……

　　一幕一幕，让我此时回想起仍旧止不住地心惊。

　　天地同灭，日月无存。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原来，他真的有在捍卫我们的誓言。

　　原来，是我看轻了我们的誓言。

　　耳边有轻微的咳嗽声。

　　我猛然回神，低头——

　　他在咳嗽。

　　他的嘴角呛出了血。

　　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抖颤。

　　他极好看的剑眉此刻纠结无比。

　　他精致的面容苍白得晶莹剔透，毫无血色，隐隐可见肌肤下细微的血管脉络……

　　我伸出了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就像很多年前的他在我的床侧握住我的手一样。

　　殿中光线昏暗，只有些许微光。

　　我所爱的男子在我身边，他的手心仍是微凉，仿佛我永远也不会失去他的样子。

　　我看着他，又仿佛并不曾看见，我的目光穿过了他，直到世界尽头……

　　

　　
［第二卷:第9章 代朕临朝］


　　也许我的结局早已注定，从我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开始。

　　我凝神望着眼前的殷曲，看着他在剧痛的侵袭下辗转反侧眉头深锁，那一刻，我开始明白什么是感同身受。

　　我能深刻地体会到那种剧痛一点一点侵入骨髓时的生不如死，那种蚀心的痛楚的确是一种无比绝望的折磨。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在我感觉却是永恒。

　　直到他痛苦平息倦极昏睡，我才能渐渐开始正常地心跳和呼吸。

　　只是旁观，我都已痛彻心扉，神乏无力如遭浩劫，我不能想象究竟要有何等的意志和勇气，他才能在这般蚀心蚀骨的剧痛之下，承受生不如死的折磨，而不发出一丁点痛苦的呻吟……

　　曲，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好起来。

　　我们错过的过去，已经那么长。

　　往后的日子，已经那么短，已经再容不得我们继续错过……

　　紧握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柔软的心，在想到未来的时候，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三年，我们的未来，已经只剩下三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告诉我，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用微凉的手支撑着我的人是你？

　　相识十年，我们便错过了十年。等到终于彼此明白，却已经再没有时间相爱……

　　殿外传来隐隐的谈话声，他不安地动了一动。

　　我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心疼他连昏睡都是如此的不安定。

　　谈话声越来越大，我似乎听到了李裕那有些尖锐的声音。

　　抬眼，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离殿门口很近的地方，萧默仍旧呆呆地伫立。

　　他的目光好像在望着我和殷曲，又好像不是。那睿慧的双瞳中有波光流动，在烛火的映衬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他的神情哀伤而又无奈，落寞却又欣慰，看起来似悲似喜。

　　我看着他许久，然后才起身，掠过他，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谈话声越来越大，我已经隐隐可以辨出人声。

　　那道尖锐而时不时地刻意拉长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太监总管李裕。除了他之外，另外还有几道男声，其中有一道听起来非常的沉稳，似乎像是丞相林甫。

　　猜测之间，我便已走到了殿门口。

　　谈话声在我出现在他们视线的那一刹那嘎然而止。

　　殿外站着的几人在看到我的到来时，似乎都有些惊讶，一时之间竟没有再言语，也没有人记起应有的礼仪。

　　我一眼扫过眼前众人，才发现站在殿外的这些人居然全部都是朝廷重臣。

　　兵部尚书邢卫，户部尚书任楚生，护国大将军颜行南，水师提督张谦……当然，还有那道沉稳男声的主人，丞相林甫。

　　他们全部都以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目光里有我不可琢磨的情绪。

　　李裕不亏是宫中老一辈的宫人，尽管他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是却还是最先记起所谓的尊卑——

　　“老奴恭请皇后娘娘圣安！”李裕微微朝我倾身，刻意地又将他那尖锐的声音提高了些，唤醒了其他呆楞的众人。

　　“臣等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回过神来的众人齐刷刷地跪下，撩起的各色官袍迎着冷风簌簌飞舞，在这初春夜里显得格外的醒目。

　　微垂了双眸，淡定自若地俯视着脚下众人。

　　许久，我才开口：“起来罢。”

　　大概是因为跪得太久，林甫在起身时身子已经有些颤抖，幸亏身后的颜行南及时扶了他一把，才得以稍稍站住。

　　我心中不由地暗笑，看来这下马威已经有了些效果，于是冷然启音：“怎么，这三更半夜的，你们在这殿外如此喧哗，就不怕扰了皇上的歇息么？”

　　大概是没想到我在殿中竟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抬起头时的目光里竟然有些些的惶恐之态。

　　我也不多作言语，只是冷眼瞧着，等着他们其中有人站出来回话。

　　初春的夜，虽然已经不似寒冬腊月那般，但却还是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幽幽的夜风不时地自宫道的尽头窜出来，发出簌簌的声响，撩动了殿顶四角的风铃。众人身上的官袍也被凛冽的风势吹得飞扬不歇，时不时地挡住了个人的视线。

　　然而，尽管风势已经愈加猛烈，这殿外的大坪却显得异常的静寂，没有一个人敢妄动一步。

　　众人似乎全部在刹那间被人点着了穴道一般，一个一个呆滞石化，面上的表情整齐而划一，全部是一脸的惶恐。

　　我看着眼前众人，心下猜测朝中必定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这些个朝廷重臣绝不至于在这样的深夜里，还守在龙卧宫的门外不肯离去。

　　再次拿冷然的眼神扫过眼前大气不敢出的众人，又侧首看了看一旁低眉顺目的李裕，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一个一个都哑了不成？还是说你们这些个人压根就没把我这皇后放在眼里？”

　　故意地，将声音提高了些许。阴冷的声音，夹杂着些微的怒气，不至于吵醒殿内昏睡中的殷曲，但是却足够让眼前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臣等不敢……”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这些所谓的朝廷重臣又将头低垂了许多。

　　“不敢？！”看着这些人貌似恭顺的答话，我重复着他们话中的最后两个字，目光却不曾从他们的身上挪开半点。

　　又没有人答我的话，气氛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一眼扫过眼前众位重臣，我的目光落在一个褐色官袍上。

　　“林甫，你说。”朝着那个身着褐色官袍的人，我冷冷地说道。

　　既然没有人主动开口，那么我就只好自个儿点名了。

　　林甫在听到我的点名之后，身子隐隐抖了一抖。出列一步，微微颔首，面容凝重，却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莫非是本宫的话说得不够清楚？！”缓缓地走上前两步，行至林甫跟前，我直视着这个父亲的门生，继而又道：“林丞相是不是还要本宫再把话重复一遍？”

　　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林甫，我看见他的额头在这有些寒气的初春夜里却已经泌出了涔涔冷汗。

　　“臣不敢……”仍旧是恭顺的回答，却让我生出了一丝不耐。

　　“甭给本宫说什么敢不敢！”有些烦了，瞧着眼前这些个所谓的老臣重臣，我忽然敬佩起殷曲的忍耐力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不速速禀来！”

　　“这……”林甫抬头偷偷看了看我，随即又低下了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别跟本宫磨蹭！有话直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故意把话的语气说得有些重。

　　抬头又瞟了一眼我，似乎是在观察我此时的神情，林甫缓缓地开口，语气却有些忐忑地道：“禀皇后娘娘，此事乃是朝廷之事，娘娘居六宫之首，实在是不宜得知呐……”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越来越小，几乎已经变得微不可闻，但是却还是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朝廷之事？不宜得知？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后宫不得干政么？

　　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林甫，我没有再说话，但是眼神却忽然变得有些凌厉，直看得他抬不起头来。

　　原来，闹了半天，还终究不过是忌惮「后宫不得干政」这六个字。

　　我瞧着眼前这些人，心中却不由地冷笑。难道他们忘了，那日在我的凤栖宫前，他们还曾跪着求我进谏么？

　　轻微地咳了两声，稍稍缓解了尴尬的气氛，我淡淡地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等皇上醒来之后再来罢！此刻皇上正在昏睡之中，不便见你们，你们可以退下了！”我从没有过一丝干政的想法，对于眼前这些人的防备，我只觉得好笑。

　　也不再理会这殿外众人，说完我便准备转身进殿。

　　“这……娘娘请留步！”

　　当我的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林甫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没有回身，也没有回头，背对着殿外众人，我的声音淡然无比：“本宫对朝廷政事毫无兴趣，各位请回罢。等皇上醒来，自会召见各位。”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听来倒是像极了这夜里的寒风。

　　“娘娘请留步！”

　　身后的声音明显又大了许多，出声的已经不止是林甫一个人。

　　停住正欲往前的脚步，缓缓地转身，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众人，我道：“各位还有何事？”

　　“臣等……”还是有些犹豫，他们对老祖宗定下的那个规矩似乎颇为忌惮。

　　我站在龙卧宫的门口，正等着他们继续进一步的说话，却忽然看见他们全部都朝我跪了下来。

　　怔忡之间，我以为他们是有事相求，却忽然听见他们异口同声地高呼——

　　“恭请皇上圣安！”

　　我猛地回头，朝着身后看去，才发现殷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原来，他们要跪拜的不是我，而是殷曲。

　　我望着殷曲，他的脸色仍旧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看起来似乎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得以站立起来。

　　走上前，我伸出手扶住了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的殷曲，正欲开口让他进殿歇息，却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在我耳旁响起——

　　“传朕口谕：朕特许皇后可以过问政事。在朕养伤期间，请皇后代朕临朝……”

　　握着他的手在听到他说出的话时，忽然有些颤抖。

　　代他临朝？

　　这代表什么？

　　
［第二卷:第10章 为你守护］


　　平身站起的这些所谓的老臣重臣，在听完殷曲的话语之后，全部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惊讶，震撼，疑惑，不可置信……

　　那是他们在听完殷曲的口谕之后所露出的神情。

　　“皇上，这恐怕不合情理罢……”率先开口的是丞相林甫，曾经父亲的门生。

　　他说的没错，殷曲的旨意的确不合情理。

　　黑朝建朝至今数百年来，从来都未曾有后宫临朝执政的事情出现过。那是忌讳更是老祖宗定下的不可逾越的规矩——

　　后宫不得干政，干政便是重罪！

　　几百年来，死在这一句祖训上的后宫妃子，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百年前的燕太后一案，二十多年前的陆妃一案，起因全部都是因为这「后宫不得干政」六个字。

　　我握着殷曲的手不自觉地有点抖动，显出了我此时有些微的不安。我想我心里其实不是害怕，而只是疑惑。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殷曲会忽然有这样惊憾众人的决定。

　　“皇上，「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上遗训，万不可废啊……”这次开口的是户部尚书任楚生，他是两朝重臣，在朝中威望甚高。

　　听着任楚生开了口，其他几个人胆子也大了点，于是纷纷进言。

　　“皇上，按照我朝惯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皇上不方便临朝，理应组建八人内阁代圣上批阅奏折处理国事才是……”兵部尚书邢卫开口。

　　“皇上，若是皇后娘娘临朝执政，只怕是满朝文武不服呐……”颜行南身为护国大将军，一介武将，男尊女卑的思想更为严重。在他眼中，女子参政是大忌讳，此事自然是万不可行。

　　“皇上……”

　　“皇上……”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在耳边响起，听得我一阵眩晕。他们的嘴唇开启又闭合，喋喋不休，如同一只只聒噪的麻雀，让我不禁心烦。

　　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些个已经两鬓斑白胡须髯髯的朝臣，我忽然觉得每天跟他们打交道其实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尽管很多时候，他们都是为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好河山，为了我们所谓的千秋霸业，为了所谓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但是在这一刻，我却忽然生出了一股厌烦的情绪。

　　手上的力道忽然有些加重，以至于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那抹微凉有些颤抖。抬起头，我看见殷曲苍白的脸上有涔涔细汗泌出。他身上的单衣已经被呼啸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似乎在下一刻，那猛烈的风势就可以把他也从我身边吹走一般。

　　霎那间我觉得有丝害怕，尽管那些太医们和萧默已经告诉我，殷曲的伤势并不足以致命，但是就是在那一刻，我却忽然萌生出一种他会离我远去的恐惧感。

　　满地皎洁银光流转，映照着他微皱的眉目与衣衫。他的神色那么幽远而无华，仿佛他从不自知他的风华其实足以映亮整个寂寂的暗夜……

　　清冷的星光汹涌漫地，更显出了这暗夜的森森寂寞。

　　眼前的众人仍在喋喋不休的劝谏，可是我却听不见一字一句。我的眼里心里此时此刻都只有身边的这个男子。他的肩头仍然显出隐隐的殷红，那样的触目惊心，让我只是目光触及，便已心痛彻骨。

　　我抬头仰望着殷曲，看见他正望着眼前那一群如麻雀般聒噪的老臣重臣，眉头虽然微皱，但是却没有一丝不耐。他的目光那样的渺茫，似乎像是在望着他们，又似乎不是在望着他们，而是穿过了他们，望向更远的天际……

　　“臣等请皇上三思而行！”

　　终于，许久之后，聒噪的麻雀停止了叫唤。

　　在一片“砰砰”的沉闷钝响之后，我看见林甫等人全部齐刷刷地跪在了龙卧宫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殷曲收回了没有落点的视线，望向眼前伏地的众人。

　　然后，是静谧。

　　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静谧，静到我都可以听见眼前这一干人或粗或浅或快或慢的呼吸声。

　　殷曲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这些在别人眼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以一种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神情。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跪在地上的众人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后宫干政并非儿戏，臣请皇上三思而行！”林甫抬头，看了看一脸淡漠的殷曲，然后又重复道。

　　跟在他身后的众位大臣眼见着有人带头了，也纷纷跟随着道：“臣等请皇上三思而行……”

　　众人的呼声虽然不算很大，但是在这静寂的暗夜里，却显得尤为刺耳。那整齐的呼声在黑宫的上空久久回荡，声声不歇，和着凛冽的风势，居然半晌之后都可听到回音。

　　“三思？！”从容眼色俯视着脚下的众人，殷曲原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血色全无，但是他的声音听来却让人觉得似乎中气十足，“朕倒想问问，你们说朕该如何三思才是？”

　　“回皇上，此时皇上身负重伤，如果实在不能处理朝中事务，理应组建八人内阁，改朱批为蓝批……”答话的是护国大将军颜行南，他素来就不把女人放在眼里，此刻自然也是绝不会轻易答应后宫干政一事。

　　冷冷地哼声，自殷曲的唇边溢出，似乎是对刚才颜行南说出的话极为不屑。

　　我抬起头，看见殷曲的神情忽然间变得有些阴鸷，他微眯的眸中隐隐显出一股肃杀之气，让我觉得有些讶然。他与生俱来的王者气魄让刚刚还喋喋不休的颜行南倏地收住了话势，场面瞬间又恢复到了之前的静寂。

　　也就是在那一霎那之间，我终于明白，原来，他天生就是应该站在那个江山之巅的人。

　　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无不充满着一种让人惊撼的气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那种敢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气魄根本无人可比。纵然儒雅高贵如陆离，也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看来朝中之事，如今似乎已经轮不到我这个皇帝做主，直接让你们定夺岂不更好？”凌厉的眼神扫过眼前的众人，殷曲冷冷地开口。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千年寒冰之中提炼出来似的，冷得让人不禁颤抖。

　　“臣等不敢！”仍然伏在地上的群臣眼见殷曲的神色冷然，全部都诚惶诚恐，不由地又再次叩头道。

　　“不敢？！”殷曲闻言冷笑，“朕可真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敢！都敢在我这龙卧宫前喧嚷了，你们眼中还有所谓的君臣之别么？还有我这个皇帝么？”

　　“臣等不敢！”似乎除了这一句，他们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

　　一干老臣重臣的额头全部都已经紧贴着青石板地面，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大喘一口气。

　　“怎么？！除了这句话你们就没别的话了么？”殷曲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刚才你们不是都很能说么？怎么这会倒是一个一个都成了哑巴了。”

　　“……”

　　没有人敢回话，殷曲的话音量不大，但是却让脚下的众臣深深畏惧。

　　寂寂的暗夜里，只剩下殷曲一个人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那声音似乎带着一股不可反驳的力量，让原本还聒噪不已的众人全部都安分地垂下了头，再不敢言语。

　　满意地看了看脚下鸦雀无声的群臣，殷曲嘴角扬起一抹不自觉地笑意，继而又道：“既然各位都没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传朕旨意，即日起，由皇后代朕临朝，处理一切事务。所有政事无关大小，无须请示朕，一律按皇后的意思执行。”

　　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我扬眸，发现殷曲也正在看我。视线砰然的相遇，炸出白虹耀日一般的光彩。我听见殷曲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漾儿，朕只信你……”

　　心，在听到这话那一瞬间，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曲，这就是你对我绝对的信任么？

　　我望着殷曲，嘴唇微抿，点了点头。

　　然后，再次回握紧了他微凉的手。

　　虽然我无心朝政，但是，因为这是你的天下，这是你的江山，所以我甘愿为你守护……

　　

　　
［第二卷:第11章 临朝］


　　龙卧宫前的这一干老臣眼见殷曲已经发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悻悻退去。萧默眼见我和殷曲似乎有话要说，也很识趣的告退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此时的夜空还闪烁着几点清冷的星光，看起来分外的幽森。冷风正烈，一阵一阵呼啸而过，卷起宫道上些许的尘埃，霎时间掩盖了原本清晰的红墙碧瓦。

　　我握紧殷曲微凉的手，然后趁势撑住了他已有些力不可支的身子。抬起头，看见他正朝我虚弱一笑，我不由地有些心疼。

　　他的面色苍白至极，以至于他的肌肤已经接近于透明，隐隐可见那细微的血管和脉络。暗紫色的嘴唇有些干涩，显出丝丝褶印，看起来像是极度缺水的样子。

　　“先进去躺会罢……你身子现在这么弱，又何必还苦撑着在这跟他们说那么多呢？”我边扶着他转身，边缓缓地说道。

　　倏地，他的脚步停住了，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我一愣，仰头看他，才发现他也正凝神望着我。

　　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已经泌出了丝丝血迹，衬着那苍白到有些恐怖的脸色，看起来让人更觉触目惊心。我看着他流血的嘴角，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才回过神来，不禁惊声：“你怎么了？你要不要紧？”

　　“只要你没事就好，朕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勉强扯起一抹笑意，殷曲朝我摇了摇头，然后费力地扬手摆了摆，声音虚弱地回我。

　　心脏，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间紧了紧，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发现他的面容在我的眼前变得有些模糊，还闪着些许明亮的光芒，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面颊，有一股滚烫倾泻而下，然后，有一抹微凉抚上了我的脸庞。

　　“傻丫头，哭什么，我没事，真的没事。”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拂去了我脸上的眼泪，他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却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我点了点头，紧抿着嘴，控制着不让自己情绪失控。但是一滴一滴的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地随着我的动作而肆意飞洒。

　　再没有过多的言语，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将我拉进他的怀里，然后紧紧抱住。

　　这让我不由地想起了很久之前他歇在凤栖宫的那些夜晚。

　　那时的他总是会在半夜惊醒，醒来后总是怔怔地看我，眼中隐约有流光闪过。但是往往在下一刻，他又会紧紧将我抱住，仿佛生怕失去我一般。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手，然后改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在我的耳边低喃：“漾儿，在这黑宫之中，除了你，朕谁都信不过……那些老臣重臣，林甫也好，颜行南也罢，哪怕他们再忠心，朕也终究无法完全信任他们。朕只信你……”

　　全身在听到这句话时止不住地一震，回抱着他的手再次收紧了些。

　　我早该想到，在这重重的宫苑之中，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终于明白，当莫言问我“既然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开”的时候，我为何无法回答了。原来，我真正无法离开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因为我有留念，所以我舍不得离开，即便伤痕累累，却也甘之如饴……

　　暗夜寂寂，冷风猎猎，星光粼粼。

　　更鼓就在此时响起，绵绵悠长的回音。

　　已是寅时。

　　太监总管李裕走上前来，轻咳了一声，缓解了些许尴尬，然后开口说道：“皇上，娘娘，寅时了，该准备着要上朝了。”

　　微微侧首瞧了一眼低眉顺目的李裕，然后再缓缓松开环住殷曲的双手，抬起头，我看见殷曲正微笑着朝我点头。

　　那就是我们对彼此的信任，对么？

　　毫无顾忌的将你倾尽生命守护的江山交到我手上，而没有一丝犹豫。

　　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对么？

　　不期待他的回答，因为我的内心已经确定了他的答案。

　　漾起毫无杂质的笑颜，凝望殷曲许久。回过头，我对着李裕道：“去给本宫准备朝服……”

　　“是！”李裕颔首，领命而去。

　　整个殿外只剩下我和殷曲，彼此凝目相望，默默无言许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薇洛出品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卯时一刻，天还没有大亮，暗黑的夜空之中，一抹银白仍然高高悬挂。

　　黑宫勤政殿里，朝臣们已经全部到齐，都站在大殿之中等待着。

　　随着李裕一声尖锐而细长的拉喊：“皇后娘娘驾到——”

　　我身着绣有五翟凌云花纹的暗金色朝服，头戴着凤凰展翅嵌七彩宝石金步摇，一步一步，缓慢而平稳地穿过并排列着的众臣，踏上那象征君臣之别的三级玉阶，然后走至那闪着金麒麟色的龙椅前，站定，转身，俯视脚下。

　　原本安静的殿中群臣，除了昨晚林甫几人之外，其他人在看见我踏进勤政殿的那一刹那，全部呆楞住。

　　我看着他们瞬间呆滞的模样，心中不禁冷笑，这不过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果然，不出我所料。片刻之后，勤政殿里便炸开了锅。

　　“这……怎么今儿个是皇后临朝？”我听见有朝臣轻声发问，侧眼一瞧，原来是翰林院大学士杜如风。

　　“这这这……后宫干政可是大忌讳呐！”这声音明显比刚才那个轻声发问的声音又大了许多，是另外一个人。

　　“就是啊，这可如何是好？”音量再次提升，已经让满殿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黑朝建朝数百年来，也从无后宫临朝之例啊……”

　　“皇上怎么不上朝？皇后娘娘私自干政可是大罪呐……”

　　“……”

　　我冷眼睥睨着脚下议论纷纷的众人，看着他们从最开始窃窃私语到后来大声喧哗，却一直不曾开口说半个字。

　　昨天夜里在龙卧宫前跪请殷曲三思而行的林甫等人，此刻都沉默地列于两旁，一言不发。

　　望着他们那几人神色各异的脸，我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切。

　　明明昨天夜里殷曲已经发出口谕，让我代为临朝，林甫等人当时均在场听得一清二楚。然而此刻他们这几人却故意不向其他不知情的大臣说明，其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看着眼前依旧议论不止的众人，我心中不禁冷笑更甚，竟然一定要比耐性，那本宫就自当陪你玩玩！

　　缓缓地转身，在那金麒麟色的龙椅上坐下。

　　单手撑住下颚，双眼微闭，我装作凝神静息的模样，丝毫也不再理睬脚下一干人的喧哗。

　　“娘娘，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一侧的李裕见我忽然的动作，不由地上前一步，以只能我一个人听到的音量低声问道。

　　我没有做声，只是微微扬眸，摇了摇头，然后又闭上眼。

　　李裕立刻会意，随即又退到了一旁。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勤政殿中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微微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细瞧着殿中众人此时的表情。这才发现所有人此时都将目光望向了居于一侧之首的林甫，似乎是在以目光问询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着林甫此时一张老脸隐隐显出铁青色，我心中不禁暗笑。

　　林甫回头一眼扫过了满殿的群臣，又朝假寐的我看了看，然后故意轻咳了两声，缓解了有些尴尬的气氛，这才缓缓地开口，心有不甘地道：“皇上有旨：即日起，由皇后娘娘代为临朝，处理一切事务。所有政事无关大小，无须再请示皇上，一律按皇后娘娘的意思执行。”

　　如同在一汪刚刚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勤政殿在林甫的一句话之后，又开始喧哗起来。

　　林甫满意地看着眼前众人的反应，又开始了长时间的沉默。

　　“肃静，肃静——”李裕眼见着殿中场面有些过火，不由地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只可惜他那尖细的嗓门怎么也敌不过这满殿朝臣的声音，很快就被湮没了。

　　我收回撑得有些发酸的手，睁开眼，扯了扯有些褶皱的朝服，扬眉一挑，看着脚下依然喧吵不休的满殿朝臣，然后冷声开口，以一种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的声音喝道：“来人啊，将翰林院大学士杜如风给本宫拿下！”

　　没有一丝温度的冷喝声，生生地截断了所有人的喧哗。

　　勤政殿中瞬间一片静寂，满殿议论纷纷的朝臣此刻全部散乱地站在大殿的各个角落，因为我忽然地开口而生生怔住。

　　殿外的羽林卫听到我的冷喝之后，已经押着翰林院大学士杜如风到了殿中央。

　　杜如风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脸的茫然。

　　“拖出去砍了！”冷眼瞧了一下被押在殿中的人，我冷冷地开口。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这样的做法，我如何会不懂。

　　“是！”羽林卫领命，拖着杜如风就欲往殿外去……

　　“且慢——”开口说话的是林甫，他的眼中有一丝惊诧，很明显他也没有料到我会直接命羽林卫拿人是问，“皇后娘娘，您此举是何意？”

　　“何意？！”冷眼扫过满殿散乱的群臣，然后我将视线又落在了林甫身上，瞧着他满脸的震惊，我不禁佯怒道：“本宫此时倒是想问林相是何意才对！”

　　林甫抬头，目似不解：“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还望娘娘明示！”

　　“林相与颜将军、任大人、张大人等明明昨夜已经得知皇上口谕，为何今日早朝却迟迟不将圣意公布，反而让各位大臣在这早朝之上喧吵不已？”刻意将他们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瞧着林甫忽变的脸色，心中忽然方才有点解气,但是口中还是故意反问：“本宫不知林相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果然，我话刚出口，满殿哗然。

　　“如此说来，林相既然一早知道了皇后娘娘临朝是皇上的意思，怎么又不早点通知我们呢？”站在颜行南身边的一位朝臣不禁向身侧之人开口求证。

　　“就是就是……后宫私自干政可是重罪！可是如果是皇上的意思，那又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林相，你说……”

　　“颜将军，你们诸位既然昨夜就已得知皇上口谕，理应及早通知我们才是呀……”

　　“任大人，这……”

　　“……”

　　我抿嘴而笑，带着一丝戏谑的神色，瞧着眼前的好戏。

　　林甫的脸色在众人的一再逼问之下，渐渐显得有些难看。颜行南双手紧握成拳，似乎也不成想到我区区一介女流竟会在这大殿之上忽然发难。还有任楚生、邢卫与张谦等人，此时脸色看起来也都是一个颜色——铁青！

　　然而，此时众人此起彼伏的发问仍旧没有停止，一句紧接着一句，颇有一股不问个明白便誓不罢休的气势。

　　我转过头，看见翰林院大学士杜如风仍然被两个羽林卫押解着，跪在殿中央的地上动弹不得，一副惶恐的模样，不由地朝那两个羽林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李裕站在一旁，看着这原本庄重的勤政殿此时如同菜市场一般的热闹，不由地也掩嘴而笑……

　　“好了！还有完没完！这是早朝！你们真当这是菜市场啊！”许久之后，林甫终于不堪其扰地大喝出声。

　　满朝的大臣看见林甫已经发怒，这才在他的喝止之下又渐渐安静下来。

　　我敛起笑意，冷眼看着面色有些尴尬的林甫，故意装作一脸的不悦。

　　林甫似乎也自知失礼，上前一步道：“微臣失礼，还望娘娘恕罪！”

　　此时各位大臣也已经各归各位，纷纷分列两侧站好。

　　“罢了，想来本宫第一次临朝，各位大人也难免有不习惯的地方。但是……”扫了一眼出前一步的林甫，我话锋一转：“但是林相贵为百官之首，理应担当百官之表率！今日早朝如此喧哗，你贵为丞相已算失职！本宫希望你回去能好好检讨一下！”

　　“臣遵命……”林甫强压下心中不满，低声道。

　　“嗯，退下罢。”我将他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楚，也不再多说什么。

　　李裕此时已经立在一旁，待林甫退到一侧之后，便高声道：“有本齐奏，无事退朝——”

　　我原以为今日在经历了一早的喧吵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上奏折，正准备起身退朝。谁知李裕话音刚落，便又有一道男声响起——

　　“臣穆卫阳有本启奏！”

　　穆卫阳？

　　我的心在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不由地一沉。

　　
［第二卷:第12章 微澜之谜］


　　一个身着暗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双手持着一本锦黄色的奏折，低着头缓缓自左侧文臣一列的末尾走出。

　　此时已近卯时末，朝阳初升，一天才算是刚刚开始。金黄的光芒顺着殿门透进来，映射出年轻男子长长的身影。

　　我微眯了眼，仔细打量着这个男子。因为距离较远的关系，我一时也难以看清他的面貌。

　　“穆大人有事请奏。”语气较之前越发显得阴冷，我似乎对姓穆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感。

　　“是。”穆卫阳双手将奏折捧至胸前，头微垂，上前几步走至大殿中央，然后道：“启禀娘娘，皇上日前曾吩咐奴才负责册封贵妃的各项事务采办，如今均已办妥，还望娘娘过目。”他缓缓地说完，又将捧着那一个金黄色小本的双手略微太高了些。

　　李裕走下台阶，自穆卫阳的手中取过奏折，然后又将其呈至我的面前。

　　伸出戴着赤金镶红玛瑙护甲的手轻轻接过，我也并不急于打开看奏折里面的内容，只是随手将其扔在一旁，又以阴冷的眼神扫了一遍殿中群臣，然后将视线再次落在穆卫阳身上。

　　刚刚被我扫过的各位大臣，在穆卫阳呈上奏折之时露出的各种各样的表情，已经在瞬间被我尽收眼底。

　　以林甫为代表的几位重臣似乎对册封贵妃一事极为赞同，所以他们脸上都露出了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其他的大臣中虽然也有人脸上面露不悦，但是看起来似乎也很无奈。

　　我看了一下，与林甫站在同一线上的几个人，基本上都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持反对意见的几人，似乎都比较的位卑言轻，或者如礼部尚书沈恬，或者如廷尉李鼎，均是手中没有实权的人。

　　轻声地咳了几下，我伸出戴着赤金镶红玛瑙护甲的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然后扬眉，故意冷声朝着殿中众人道：“不知各位对皇上册封贵妃一事有何意见？”

　　虽然其实我早已知道了殿中群臣对封妃一事有不同的态度，但是此刻我却还是问了出来。因为我觉得借着封妃一事，我倒也可以看看这满殿朝臣之中，究竟有几人可以为我所用。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话音刚落，对封妃一事颇为赞同的林甫立马就站了出来，道：“臣以为此举乃是皇上圣明！穆沂侯乃是朝廷重臣，屡有功勋，虽然现已不再过问朝廷之事，但是对我朝而言，却仍是难得的一名将才。如今穆沂侯之女进宫为妃，实际也就意味着穆沂侯仍可为朝廷所用呐……”

　　我瞧着脸上隐隐有着笑意的林甫，心中顿生不悦，正欲开口，却不成想又有一道男声响起。

　　“林相此言差矣。”开口的是沈恬，只见他的脸上面露不屑地道：“如果林相认为以一个女子就能换得沙场的胜利，我想林相未免也太看轻其他几位将军了罢！”

　　不大的音量飘荡在勤政殿的上空，沈恬的一番话让右侧站着的几位武将顿时一脸铁青地望着林甫，这其中还包括一直与林甫站在同一条线上的颜行南。

　　想那颜行南本来就男尊女卑的思想极为严重，而且他打从心里就不太瞧得起女人，此时一听沈恬之言，不由地也是一脸怒气地看着林甫。

　　林甫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有欠考虑，但是话已出口，已经收不回来，一时之间脸上不由地讪讪的。

　　狠狠地瞪了一眼沈恬之后，林甫便退了回去，也不再多言。

　　我看了看林甫，然后又看了看沈恬，然后笑道：“如此说来，既然大家都认为封妃不妥，那本宫就……”

　　刚刚想说封妃一事就此作罢，却没料到我话还没说出口，就另外有人截断了我的话。

　　“娘娘且慢，容老臣一言。”

　　我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心中不悦又起，冷着脸朝出声之人看去，才发现说话的竟是自早朝以来一直未曾出声过的三朝元老太傅左戈，顿时不由地一愣。

　　左戈其人，已近八旬，为官至今六十余年，在我朝实可谓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即便是先皇在世，也要让他三分，更何况是我。

　　强压下刚刚心中窜起的不悦，我佯笑道：“左太傅有话不妨直说。”

　　“臣以为，封妃一事势在必行。”左戈道。

　　“哦？!”我看着左戈一脸的平静，心中却忽然疑惑。想这左戈虽然说是三朝老臣，但是因为年事已高，基本上已经不再过问朝中之事，此时忽然站了出来，实在是令我不解。

　　左戈看了看我，又道：“皇上贵为九五之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当初已经答应册封穆沂侯之女为贵妃，又怎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此事若是让天下人知晓，皇上天子威严何在？”

　　“这……”我有瞬间的失神，忽然想到萧默曾经跟我说的，殷曲与穆沂侯之间的君子协议，不由地心中一沉。

　　林甫眼见左戈开口，脸上不由地又浮现出一股笑意，再次站出来道：“左太傅所言极是，皇上当初既然已经答应册封一事，此时就断无反悔之理，还望娘娘三思……”

　　我看着林甫那一副阴笑的嘴脸，心中顿时感觉有一股寒气隐隐而生。

　　“可是我朝自建朝以来，从无人可以直接逾越所有妃嫔等级，一跃而成贵妃的先例呐！”纵然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理由，但是我打从心底不愿穆无双进宫。

　　我隐隐觉得在这件事情之中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已无法阻止。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由人废。”林甫抬头又看了看我，嘴角勾笑道：“想来娘娘是多虑了。”

　　“……”

　　看着一脸笑意的林甫，我忽然明白，其实我根本已经无法改变册封贵妃一事的决定。心中有着隐隐的不安，但是我脸上却还是表露出了虚伪地灿笑：“既然各位认为封妃一事势在必行，那就待皇上身体康复之后再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便是。”

　　心有不甘地说着违心的话语，脸上还漾着看似温和的笑颜。我看着脚下的众人，心中已经明白哪些人是可以为我所用的，而哪些人又是我必须提防的。

　　林甫，这个父亲曾经的得意门生，看来似乎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父亲口中所赞扬的那个人了。我犹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林甫此人，生性温和，忠孝可嘉，不谋权位，实是难得的一个人才。

　　冷眼看着站在大殿左侧文臣之首的林甫许久，又缓缓将目光移开，扫了一眼满殿的大臣，我看见穆卫阳仍然头微垂着站在原地没有退回去，不由地疑惑道：“穆大人是不是还有事要奏？”

　　穆卫阳抬头，看了我一眼，面露一丝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即又低下头去，道：“臣已无本可奏。”

　　我看着他有些异样的神情，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但是他已退回左侧的文臣一列中，我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点头作罢。

　　“各位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奏么？”挑过视线，又扫了一遍左右两侧的满朝文武，然后看了看他们此时脸上各异的神色，我才开口道：“如果没有事的话，就退朝罢。”

　　勤政殿内半晌静寂，没有人再站出来回话。

　　我朝李裕使了个眼色，然后准备起身退朝。

　　也就是在这时，居然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道：“臣有本奏。”

　　我心下不禁有些懊恼。

　　这些个所谓的大臣怎么一个比一个扭捏呐，每次说话都要让人等上半天。

　　侧过脸，挑起眉，我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说话的兵部尚书邢卫。

　　“邢大人请奏。”冷冷朝他瞥过一眼，我又缓缓地坐了下来。

　　“此事事关重大，臣请求亲自面圣。”邢卫的这句话似乎是思量了许久，所以说出来时竟然有些颤抖。

　　我闻言不由地将眉头一皱：“莫非昨儿个夜里邢大人没有听清楚皇上的口谕么？”

　　毫无疑问，我指的是殷曲的那句「所有政事无关大小，无须请示朕，一律按皇后的意思执行」。

　　“臣听清楚了。”头也不抬，邢卫低声答道。

　　“既然听清楚了，那邢大人此时要求面圣是何意思？”我已经面露厌烦。

　　“此事关系极大，只能由皇上定夺！”他没有丝毫退步，似乎也不怕顶撞我，依旧坚持己见。

　　我看着眼前近乎顽固的邢卫，心下也不免有丝怒气。想来他也算是朝廷的重臣，我实在是不太想驳他的面子，但是在这朝堂之上，我又不能让自己失了面子，一时之间，我不免有些尴尬。

　　恰好就在此时，李裕那尖锐而细长的声音却在我耳边幽幽响起，那音量不大，却也足以让满朝众人听个一清二楚：“我说邢大人呐，这朝堂之上，娘娘便等同皇上，您如此语气冲撞娘娘，可算是大不敬呐……”

　　李裕在宫中本来也是老宫人了，服侍了两代帝王，自然说起话来也有一定的分量。此刻经他一说，邢卫不禁脸上有丝挂不住。

　　我朝李裕点了点头，抿嘴一笑，然后转过头，佯装着大度地对邢卫道：“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邢大人执意要求面圣，那么本宫就让其他人退下，让你单独上奏如何？”

　　给了个台阶给邢卫下，也没有失了自己的面子，我相信邢卫也是聪明人，必定会知道该如何做。

　　果然，我一出口，邢卫便不禁抬头看了看我。

　　“这……”略作思量，然后邢卫点头道：“多谢娘娘。”

　　我佯笑直视他片刻，转而又对着殿中的其他众大臣道：“既是邢大人有密奏，其他大人若是没有什么事就退下罢……”

　　“臣等告退！”

　　满殿的大臣领命而去……

　　勤政殿中忽然又变得静谧无比。

　　“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开门见山地道，也不拐弯抹角。

　　“是。”邢卫站在殿中，双手自袖内拿出一份奏折呈上，然后又道：“启禀娘娘，皇上前阵子曾命臣暗中调查淕国内奸潜入宫中一事，如今已有结果。”

　　“淕国内奸？！”我忽然想起那一日我自慈宁宫回凤栖宫，殷曲在凤栖宫外派遣了重兵，似乎也曾说到宫中有淕国内奸一事。

　　“回娘娘，如今宫中来来往往走动的人众多，调查起来实属不易，微臣暗中派人观察了数月，也只是有怀疑对象而已。”邢卫道。

　　“怀疑对象是谁？”我追问。

　　“鸣绰宫宫女微澜。”

　　微澜？

　　我闻言不禁一愣。

　　“微澜不是已经死了么？”我不由地说道。

　　邢卫低头看了看我，然后又垂下了头道：“回娘娘，鸣绰宫的确已经将微澜死讯上报内务府，并且内务府已经消了她在册子上的名字，但是微臣日前派人挖开微澜墓穴之后，却发现墓穴之内并无微澜尸首，由此看来，微澜很有可能还活着……”

　　“你说什么？！”忍不住地睁大眼睛，我在听见邢卫说的最后一句话后，脸上的表情想来定是无比的惊讶。

　　微澜没死？

　　可是当日在鸣绰宫之中，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微澜的死状了不是么？

　　我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邢卫，却看见邢卫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霎时之间，我感觉我的脊背上凉意陡生……

　　
［第二卷:第13章 失心之症］


　　听了邢卫一番话之后，我有许久都静不下心来。

　　走在回龙卧宫的宫道上，那日在鸣绰宫中所发生的一切，又一幕一幕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

　　鸣绰宫里那些宫人在提到微澜之时惊恐的神情，淕国皇族专用的迷药紫眠香，鸣绰宫的耳房里被迷倒的玲珑和一干太监宫女，还有莫言的搭救……

　　脑海中一直有个疑问，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刻意安排微澜假死。如果微澜是知道整个阴谋的人，在事情完成之后，将她杀了灭口难道不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么？

　　身在暗处的那个人，费尽千辛万苦地刻意安排微澜假死，并且还让众人看见微澜惨死的景象，以借他人之口来让我相信微澜的确已死，到底用意何在？

　　既然微澜没死，那她此时又在何处？她又是如何逃脱出这守卫森严的黑宫的呢？

　　想不明白！完全没有头绪！

　　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大概是动作过猛，我居然听到了头上的珠簪相互碰撞所发出的悦耳的叮铃声。

　　“娘娘，到了。”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李裕，看见我出神得厉害，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

　　我猛然回神，抬头，看见了门匾上烫金的「龙卧宫」三个字正散发出耀眼的金芒。原来，我竟已站在了龙卧宫的门口许久，而我自己却不知道！

　　侧首，朝着李裕一笑，缓解了自己的窘迫，我提起裙摆，踏上龙卧宫前的台阶，走进殿去……

　　此时已近巳时末，午时还未到，殷曲仍然躺在床榻之上睡着。

　　在殿门口小站了一会，瞧着殷曲睡意正浓的模样，我转过头，对着李裕吩咐道：“去请太医院的顾太医到凤栖宫去，让他在那侯着，本宫待会过去。”

　　“老奴遵旨。”李裕一点头，什么都没问，随即就恭敬地退下。

　　不愧是在宫中的老一辈，凡事不多言，分寸从来都掌握得极好。我看着李裕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暗暗赞许。

　　回身，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衣裳，又伸出手捋了捋鬓角，我这才朝着殷曲的床榻走去。

　　殷曲还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任我伸手抚了几次，却还是抚不平他眉间的那一抹纠结与忧虑。

　　我无奈地看着他许久，又帮他掖紧了已经被他踢到一旁的被褥，这才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曾经，他在我的眼里，是多么意气风发，神采英拔的男子。而现在，躺在病榻之上的他，除了那眉宇之间轻藏的一点傲意，其余的熠熠神采却早已不复存在……

　　双眼凝神地望着眼前处于昏睡之中的男子，我的心不自觉地就有些揪痛。

　　金色的阳光自天际射出，透过了龙卧宫色彩斑斓的琉璃大窗的窗棂，在那光滑的地面上折射出一道又一道耀目的光柱。

　　绚烂温暖的金芒里，我看见了殷曲骨节凸显的手指，稍远处微蹙的眉目，以及他苍白的额上淡淡的青筋。

　　他的胸口在平稳地起伏，噗通，噗通，一声一声都让我爱重珍惜，视若珍宝。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他让我觉得如此真实而触手可及，仿若只要我一伸手，他就可以成为我的，并且从此永不分离。

　　我伸出手覆上他的面颊，仔细并且深刻地顺着他极好看的眉目缓缓滑下。肌肤瞬间的碰触，让我冰冷的手指忍不住地有些颤抖。他的脸有些烫，不像他的手那般微凉。

　　我慢慢地将手指挪到他的唇边，细画他薄薄的唇形。想起多年前听人说过的话，唇薄的人生性凉薄。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起，轻笑。

　　拨开他脸上为汗水浸湿的头发，细看他苍白憔悴的脸。

　　我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刻进我的生命，清晰得像一把刀一样地刻入。

　　殷曲，如果我们的未来不止三年，是不是我们的幸福就可以长一些？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原来，我们的幸福，已经短到可以计算得如此精确。

　　原来，我们的幸福，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快要结束了。

　　惊鸿一般短暂，短暂到如同艳影霞飞转瞬即逝的烟火，只会在寂寂的夜空一闪而过，却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殷曲，如果某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就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了曾经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的我，然后爱上别人？

　　心，在想到这个的时候，忽然有一些疼痛。

　　我几乎无法想象当你慢慢淡忘我，然后深爱另一个女子的模样。

　　我害怕有一天会有另外一个女子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代替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代替我看你笑，代替我为你悲伤，代替我爱你，代替我……

　　我望着眼前仍旧处于昏睡中的殷曲，心绪却在想到我们的未来时，开始不由地杂乱起来……

　　“娘娘，老奴已经按您的吩咐请了太医院的顾太医……”李裕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猛然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李裕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娘娘，顾太医已经在凤栖宫中等候了。”不大的音量，刚好入我的耳，也不会吵醒昏睡中的殷曲。

　　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殷曲，移向李裕，我朝着他道：“知道了，本宫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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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凤栖宫门口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

　　这时候的太阳有些烈，偶尔吹来的风也夹杂着一股热气，吹在人的脸上极不舒服，完全没有了半夜的阴凉。

　　我一路头顶烈日沿着宫道从龙卧宫走过来，途中不曾休息片刻，以至于到达凤栖宫门口的时候，全身已经香汗淋漓。

　　凤栖宫的正殿里，顾琛此时正坐在一侧的客椅之上等候。他双目微闭，眉头微皱，看起来似乎是正在凝神思考着什么。大概是思考得太过投入，所以连我在主位落座，他也不曾察觉。

　　“咳咳……”刻意轻声地咳了两声，我看着一直闭目的顾琛，然后又伸出戴着赤金镶红玛瑙护甲的手在桌子上轻敲了两下。

　　蓦地，顾琛睁开了眼。

　　挑头看见已经端坐在主位之上的我，他的神情不由地一愣。

　　起身，离座，下跪，请安。

　　顾琛道：“微臣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微臣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未曾相迎，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顾太医不必多礼。”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平身坐下，然后我又笑道：“不知是何事让顾太医想得如此入神呐？本宫倒真是有点好奇了呢。”

　　“这……”顾琛抬眼望了望我，又道：“不瞒娘娘，微臣刚才是在思考如何诊治舒妃娘娘。当日微臣深受娘娘所托，发誓要治好舒妃娘娘的失心之症。如今数月已过，按照微臣开出的药剂和诊治之法，舒妃娘娘已有好转，但是……”

　　“但是什么？”一听顾琛提及舒凝的病有了好转，我不禁就有丝激动。

　　本来这次我让李裕让顾琛来，就是为了舒凝的事，如今顾琛先开口提及，我倒是省了不少客套。

　　“原本舒妃娘娘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行动说话已如常人，但是……”顾琛的眼里流露出些许疑惑，继而又道：“但是近几日来，却又忽然有举止失常的倾向，实在是令微臣不解呐。”

　　“顾太医能说得详细点么？”我记得那时候在鸣绰宫中见到的舒凝，总是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但是似乎却不是举止失常的模样。

　　“唉……”顾琛长叹一声，手抚长须又缓缓开口道：“原本舒妃娘娘经微臣诊治数月已见成效，康复有望，但是鸣绰宫中前些日子有宫女惨死，那位宫女死时惨状似乎被舒妃娘娘亲眼目睹，以至于她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再次被触动，心魔再生……”

　　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

　　我猛然听见顾琛这样一说，心中不由地一愣。

　　难道舒凝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和微澜假死之时的惨相有相似之处？

　　干结血迹，支离残骨，破碎衣襟……我想象中的微澜惨死之状是这般血腥，仿若一个让人惊恐到窒息的绝望梦魇。难道，舒凝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也是如我想象中那样的鲜血淋漓么？

　　思绪，忽然飞回到了舒凝早产的那天夜里，幕幕画面如飞矢冷箭一般自遥远的过去激射而来——

　　“不！不！我明明看见那是个活的孩子，怎么可能转眼之间就死了呢？”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儿！是你！”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那孩儿明明就是活的！是活的！”

　　……

　　舒凝那日的惨叫，忽地惊现于我的耳旁，生生挥之不去。

　　我的心，在回忆到当日鸣绰宫的情形时，猛然一震。

　　难道，舒凝那日亲眼目睹了那个孩子的惨死，所以才在内心深处埋藏了这样一段血腥的记忆？

　　内心陡然生出一股抗拒，我不敢再想下去，纵然我已经可以猜出那日鸣绰宫一事的些许眉目。

　　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顾琛，我缓缓开口，声音忽然显得有些低不可闻：“如此说来，难道舒妃的病情经微澜一事之后，便再也无法康复了么？”

　　“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顾琛眉头微皱，略作思量，然后又答：“只是这一次比起上一次来，恐怕难度更大……”

　　“顾太医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有所顾及。”我眼瞧着顾琛在说这句话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不由地道。

　　顾琛望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抚须道：“这次如果要让舒妃娘娘完全复元，我们就必须得要知晓深藏于她心中的那段记忆，然后将她不愿提及的那些往事再次在她面前重演一遍，方才有可能让她自那段梦魇之中脱离，彻底摆脱她的心魔……”

　　往事重演？

　　难道要将舒凝原本已经渐渐结痂的记忆伤疤再次狠狠地揭开？

　　不由自主地，我从心里排斥顾琛提出的这个建议。

　　“除此之外，顾太医可还有其他法子么？”抱着一丝希望，我问道。

　　顾琛瞬也不瞬地望定我许久，然后声音陡地一长：“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舒妃娘娘若是心中之结不解，那么纵然是药材用得再好，终究也只是枉然……”

　　我望着神情有些郁郁的顾琛，这才发现以往淡定自若的他，眉宇之间似乎隐隐还含有一股莫名的情绪。

　　“顾太医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完？”我相信我一向无端灵验的直觉。

　　有些惊讶的抬眸，他似乎并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问，神情不自觉地一凛。

　　“这……”些许的停顿，顾琛这才喟然一叹道：“微臣不敢欺瞒娘娘，即便就算我们知晓了舒妃娘娘心中深藏的某些回忆，然后将那些过往再次全部在舒妃娘娘面前重演出来，其实也未必就一定能救得了她。”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如果舒妃娘娘自己不愿意从那段回忆中苏醒过来的话，那她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永远活在那个梦魇里，我们谁也救不了她……”

　　整个身子，在听到顾琛的最后一句话时，猛然一怔，再也动弹不得。

　　那样笑容璀璨的女子，上天真的忍心这样对待她么？

　　
［第二卷:第14章 征兆］


　　顾琛走后，我一个人在凤栖宫的正殿里呆坐了很久。

　　舒凝心中深藏的那个绝望的梦魇，我想必定与她那日早产一事。

　　然而，每每当我想起那日的一幕幕时，内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有些抗拒。

　　我清楚地记得，当日为舒凝接产的刘太医，在舒凝早产之后的第三天，尸体被发现在靠近墨渊苑的一口枯井之中，死因是醉酒之后失足坠落。可是是否真的就是醉酒失足，谁又说得清楚？至少在我心里，我不太相信事情会凑巧到这个地步。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舒凝最后望着殷曲时的那种无尽哀怨的眼神。那双曾经笑容璀璨的眸子里外露无疑的赤裸裸的指控，曾经不止一次地让我心惊过！

　　舒凝早产一事的背后真凶，似乎呼之欲出。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毫无犹豫地否决了自己的这些推测。

　　我找不到一个理由，所以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那是他自己亲生的骨肉，他怎么会下得了手？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所以，不会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的心思太过敏感。

　　站起身，我伸出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

　　然而，也就是在那手捋完鬓发垂下的时候，我的心，却在看清手中纠缠的一缕东西时，猛然一震——

　　赫然纠缠在我赤金镶红玛瑙护甲上的，竟然是我鬓角间的一缕青丝！

　　不可言喻的恐惧向我袭来，戴着护甲的手在眼前止不住地颤抖。自殿门口透进来的金色阳光，照在那一缕黑如金墨的发丝，熠熠生辉，却又让我感觉整颗心如置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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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色彩斑斓的阳光中穿梭，一天又一天，过得飞快，转眼之间，骄阳似火的盛夏已经取代了阴雨连绵的寒春。

　　又是一年的夏天，日子一样，什么都一样，除了我。

　　我已隐隐开始觉得自己体内的剧毒有发作的征兆，但是，我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只是找不到可以诉说的对象。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压榨过的甘蔗，形容枯槁，骨子里也因为缺少糖分而显得苦涩不堪。

　　我又开始做重复的梦，梦中见到的是殷曲。

　　他总是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拿手在掩埋些什么。

　　好奇的我，也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的身后绕过，走上前去。

　　然而每次当我真正站在他的面前，看见他掩埋在地底下的东西时，却又忍不住地流下泪来。

　　因为，每次我都可以看清楚，他沾满泥土拿手掩埋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我微微跳动的心！

　　但我却无法阻止，因为他埋葬我时的模样竟然可以那样的天真快乐！

　　于是我只能闭上眼，独自站在他的面前一直不停地流泪，直到我从梦中惊醒……

　　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预示着什么，或者也许，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梦而已……

　　殷曲的剑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所有的军机政事已经不再需要我来处理，我开始变得闲暇，多了很多时间去思考过去不曾想过的问题。

　　只是，很多事情，在我暗中进行调查之后，却发现事实的真相，远比我所想象的还要隐藏得深，一如舒凝早产一事。

　　她早产的那夜，在鸣绰宫的寝殿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如今看来已经成了一个破解不了的谜团。

　　因为那日在顾琛说要治好舒凝的病，必须得知她心中深埋的那段回忆之后，我曾不止一次地暗中派人寻访那夜在鸣绰宫的寝殿里伺候的宫人，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得到的却全都是同一个结果——

　　所有那夜出现在鸣绰宫寝殿中的太医院专属的太监宫女，全部都已经离奇地死亡！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全部都被干净利落地处决，居然没有留一个活口！

　　由此看来，舒凝早产一事，看来的确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然而真凶到底是谁，我却毫无头绪。

　　顾琛在这几个月里，为了舒凝的病情绞尽脑汁，看起来也苍老了不少，头上的银丝愈发地多了起来。

　　因为无法知道那夜在鸣绰宫的寝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顾琛原本治疗舒凝的法子也已经行不通了。这几个月来，为了寻找其他的方法，顾琛可谓是废寝忘食，日夜不休……

　　殷曲自伤好以后，每天下了朝也会到凤栖宫来，或者下棋品茗，或者只是闲聊。偶尔晚上他也会歇息在我的凤栖宫里，但是也只是偶尔而已。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的那一段快乐的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天气也越来越炎热。

　　七月二十一日，这一天的天空湛蓝一片，黄历上说这天不是个好日子，诸事不顺。

　　但是，于我而言，却是一个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黄道吉日！

　　像是冥冥之中知道会有事发生，每天都会睡到辰时才醒的我，这天居然提前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并且还一夜无梦！

　　忽然的早醒，让玲珑有些惊讶：“娘娘，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您身子弱，该多休息才是。”

　　她的脸上流露出的丝丝关切，我都看在眼里，但是心中却不曾觉得有半分感动。自从那日的瞑香一事之后，我与玲珑之间似乎已经隐隐生出了一层隔膜。

　　“休息多了，人也容易精神萎靡，终究不是好事。”我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生硬，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其实也不是故意将玲珑的关心拒之门外，只是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得有一个度，过了那个度总是不太好。休息也是如此，不宜过度。

　　“娘娘说得也是。”好像压根儿也没有将我的态度放在心上，玲珑的脸上浮现出的关切之情仍旧不减：“娘娘今儿个早膳想吃点什么？我吩咐厨房给您弄去……”

　　最近的我，胃口一直不太好。

　　平时一直喜欢吃的东西，忽然之间变得不爱吃了。

　　“随便罢，反正也吃不了多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没有一点食欲。

　　“娘娘，你最近吃得东西太少了，这对身子不好呐。”玲珑的语气里流露出担心，“您看您昨儿个的晚膳，只是吃了几口就全吐了……要不，奴婢去请顾太医来瞧瞧罢。”

　　“不用了，本宫的身子没什么大碍。”毫不犹豫地，我拒绝了玲珑的提议，“今天早膳就随便弄点爽口的罢，别弄得像昨儿个晚膳那样油腻就行。”若不是昨天的那些菜都太辛辣温燥，我想我也不会全部都吐出来的。

　　“这……”玲珑看了看我，眼里满是担忧地又再重复了一遍，“娘娘真的不需要请顾太医来看看么？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瞥了一眼站在身前的玲珑，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她有点啰嗦，语气不由地加重了许多，道：“本宫什么时候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力，让你管起本宫来了？”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明明知道她是出自一片关心，但是我却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娘娘恕罪，奴婢知错了。”分明没有错，但是她却一副犯了天大过错的模样，让我的心忽然觉得很难过。

　　曾经，我们是生死相依的好姐妹。

　　如今，却因为瞑香一事而变得隔膜重重。

　　嘴角噏动了几下，想开口解释，但是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最后无奈，只得一声沉沉叹息：“罢了，没事就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玲珑黯然退去。

　　与玲珑的脸色一起黯然的，或许还有我的一颗心。

　　原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即便再亲近的人，最后也会变得陌生。这好像是命数，没有谁能陪谁一直到老。

　　心，忽然间有点沉重。

　　“漾儿这是怎么了？朕来了也没看见么？”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起来极温柔，却生生让我一震。

　　抬起头，我看见殷曲正一脸浅笑地凑在我的面前望我。因为距离太近，我几乎可以清楚地从他的双瞳中看见失神的自己。

　　倏然退后一步，然后扬笑：“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失礼了。”

　　“不碍事。”殷曲的笑意不减：“我们之间可以免了那些虚礼。”

　　“嗯……”那些所谓的礼仪会让人产生距离感，但是我却不想和他有距离。

　　“用过早膳了么？”他问，眼神温柔。

　　我摇了摇头，没有告诉他我没胃口。

　　一旁的李裕忽然插嘴：“娘娘，皇上今天特地缩短了早朝的时间，下了朝就立马赶来陪您用膳呢。”

　　惊讶，望着他，却看见他仍然是一脸的浅笑。

　　胸口，忽然觉得暖暖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动。

　　从来就知道，他不是个把爱挂在嘴上的人。

　　所以，我更看重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也更容易被这些小事感动。

　　眼眶有点温热，忽然有种幸福到想落泪的感觉。

　　“傻丫头，情绪这么容易波动起伏可不好。”他笑意盈盈，像在教导小孩子一般地说教。

　　我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不多时，玲珑便已把早膳准备妥帖，然后呈了上来。

　　我一瞧，整个桌子全部摆慢了碟子盘子，不由地一愣。平时的早膳，好像从不曾这么丰盛过。

　　转念又一想，今儿个殷曲来了，天子用膳自是与平时不同，于是释然。

　　玲珑果然吩咐厨房做的都是些爽口的小菜，让我看着就有了些食欲——

　　果蔬七彩豆腐，蜜饯青梅，腌水芥皮，紫香乾，什香菜，辣白菜卷，玉笋蕨菜，雪里蕻……

　　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开胃菜色，想来玲珑倒是颇了解我的心意。

　　只是殷曲看着呈上来的这些小菜，脸色一怔，不由地望着我，开口问道：“漾儿这儿的早膳怎么全是些开胃的，莫非漾儿最近胃口不好？”

　　我故意摇头，不想让殷曲知道最近的自己其实很不好，于是笑道：“只是平时那些油腻的吃厌烦了，所以今儿个特地嘱咐玲珑做些爽口的罢了……”

　　只是提到「油腻」两个字，我的心中便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只想作呕。

　　脸色忽然之间变得很难看，我自己似乎都已经能够感觉到额头有涔涔的冷汗泌出。

　　“呵……原来漾儿是想换换口味。”没有察觉出我的异样，殷曲伸出筷子夹了个辣白菜卷放我碗里，然后笑道：“最近这些日子你瘦了很多，多吃点。”

　　他的目光充满期待和关心，让我不忍拒绝，尽管我已经有点作呕。

　　强压住自胃里涌上来的酸水，我盯着碗里的辣白菜卷看了好久，然后才有些迟疑地动筷，将它夹起来，放进嘴里含着。

　　殷曲眼睛瞬也不瞬也望定我，直看着我把那菜夹进口里，见我并没有咀嚼，不由地问：“你不喜欢吃这个？”

　　口里含着东西，我不好开口，只能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我的嘴唇，似乎在等着我把菜咽下去。

　　我想我那时的神情看起来必定纠结无比，因为我实在犹豫了很久。

　　咀嚼，吞咽。

　　然后，不出我的意料，一股自胃里涌出的酸涩让我再也无法忍受，直接吐了出来……

　　“漾儿，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份急切的关心。

　　可是，一股又一股的酸涩继续接踵而来，我已顾不上回答。

　　我听见殷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起来异常焦急：“来人啊，快宣太医……”

　　
［第二卷:第15章 喜讯］


　　“皇上，娘娘，是喜脉！”顾琛替我把完脉之后，自床边站起，转身朝着一旁的殷曲道：“娘娘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我躺在柔软而宽大的床榻之上，听见顾琛的话，不由地一愣。

　　原本以为最近的呕吐，都是因为体内的剧毒相互冲撞而引发，却不成想竟是有了孩子！

　　在这个新生命到来前，我从来没有热烈期待过。而等我现在觉察到他的存在时，才发现他的心跳早已与我密合，且正在以比我快一倍多的速度跳动。

　　脸上的笑靥绽放，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

　　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顷刻袭来，让我不禁欢喜。

　　原来，我已有了殷曲的孩子。

　　挑过头，看着站在床前不远处的殷曲长身玉立的身影，我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清冷的面颊有热泪留下，滚烫滚烫，以至于我看不清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我想上天终究还是不曾待薄我，起码让我有了他的骨肉。如果，我不能陪他一直到老。那么，让这孩子一直陪着他也不错……

　　“皇上，皇上……”是顾琛的声音，“您怎么不说话？”

　　我伸手轻抚眼眶的泪水，坐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朝他们望去，才发现殷曲竟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

　　殿外的微风，透过窗棂和殿门吹了进来。

　　长及曳地的帐幔高高卷起，隐隐遮挡了殷曲的身影。

　　在这些白色织物的褶皱间，我依稀看见了殷曲的脸。

　　牵起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僵硬无比。

　　为什么，此刻殷曲的神情看起来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脸色跟殿内的幔帐一般苍白，几乎无法区别，仿佛站在那里的他根本已经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缕游荡在外，漂泊无依的游魂而已。

　　我的心，忽然之间变得有一些抽紧。

　　一股不可言喻的不安，电火般传至我每一根指尖，让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得厉害。

　　我从未见过那么面无人色的脸，即便是几个月前，他身负剑伤，生死命悬一线，他的脸色也不曾苍白到这个地步！

　　他脸上的落寞那么明显，忧伤那么深刻，不禁让我悚然心惊。

　　“皇上……”我开口唤他。

　　但是他却仿佛是置身于另一个遥远世界，对我话完全没有反应。

　　“皇上……”我忍不住又将音量提高了些。

　　他站在那里，如同石化的雕像，孤独地伫立，仍旧一动不动。

　　“皇上！”声音不再柔和，变得有些尖锐，音量已经大到足够让整个凤栖宫的人全部听见。

　　他的脸色一怔，璀璨如星的眸子微微转动，飘渺虚无的视线终于有了落点。

　　“漾儿，怎么了？”就在这开口的一瞬之间，他那精致的脸色所有的复杂情绪，都随之敛去。

　　我看着他忽然又变得温柔的脸庞，心中刚刚涌起的不安也稍稍淡去。

　　不动声色地拢起如潮涌动的思绪，我只是一笑：“没什么，臣妾只不过是好奇皇上在想什么，竟然想得这样入神。”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有一丝尴尬掠过。虽然是转瞬即逝，却被我瞧得一清二楚。

　　“呵……没事。”他微微挑起眉头，刚才呆楞的脸庞忽然又变得生动起来。

　　明明知道他心中有事，但是他不愿说，我也不好再问。

　　再次扬起笑颜，我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些：“皇上快要为人父了，难道不高兴么？”

　　原本，我是不想这么问的。

　　殷曲刚刚的表情，让我的心里忽然多了一份不确定。

　　他，好像不喜欢这个孩子。

　　果然，话才出口，他的脸色就变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会，朕当然高兴。”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时一般温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阳光如金子般，从七彩的琉璃镂空窗棂中透进来，映在他的身上。他头上赤金发冠的翅尖，在斑斓的金色光芒下显得更加的璀璨夺目，波光粼粼，生生晃花了我的眼，以至于在那一刹那，我看不清他的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整个寝殿的气氛变得有点诡异，我隐隐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对话再继续下去，我只能尴尬地扬笑。

　　殿外，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正往这寝殿而来。

　　那声音很轻，一听就能辨得出是宫中训练有素的宫人。

　　“皇上，林大人在御书房侯着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片刻之后，有尖锐又细长的声音在寝殿的门口响起，原来是李裕。

　　“嗯，知道了，朕待会过去，让他先侯着。”

　　殷曲朝着李裕吩咐，转过头，又笑着对我说道：“漾儿，朕先过去了，你有孕在身，得多休息才是，可记着千万别太累了。”

　　温柔而关切的话语自他的口中说出，我望着他，却看不见他那精致的脸上有半分真正的高兴。

　　相识十年，他的笑容是真是假，我又如何会辨不出来？

　　回以一抹有些牵强的笑意，我道：“臣妾知道，臣妾自会照顾好自己……”心中的苦涩渐渐压过了之前的喜悦，我的心不禁也开始忧虑起来。

　　他，好像真的不太喜欢这个孩子。

　　可是，我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顾太医，请替朕照顾好皇后！”临走之前，他嘱咐顾琛。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皇上请放心！”顾琛微微颔首，恭顺地应允。

　　“嗯……”殷曲听着顾琛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撩起长袍，跨过凤栖宫高高的门槛，朝殿外走去……

　　殷曲走后不久，我也不堪久坐，重新躺回了床榻。

　　殿内忽然冷清，刚才还有些人气的寝殿，此刻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我背依着床榻的一侧，探看着殷曲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原本得知自己身怀有孕的喜悦，似乎已经被刚刚殷曲那一脸的落寞与忧伤给一扫而空，此刻萦绕在心头的，只剩下无尽的不安与疑虑。

　　“娘娘……”顾琛一直站在原地，半天也不曾移动一步。

　　我挑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出声唤我。

　　顾琛上前几步，走至我的床榻前，然后又道：“娘娘，微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的语气有点迟疑，看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抬头，凝神望定他，我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无限郁郁，似乎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敛去心中深藏的不安，我故作轻松地漾起浅笑，朝着顾琛道：“顾太医有话不妨直言，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顾琛于我，应该算是这宫苑重重的黑宫之中，最值得信任的人了。

　　从百日侵之毒，到寒冽瘴之毒，再到因为我的请求而为舒凝治疗失心之症，一步一步走来，我早已知道，他是真的可以让我以性命相托的人。

　　果然，父亲没有看错人。

　　我忽然想起顾琛在初次为我诊断百日侵之毒时，对我说的那句话。

　　嘴角不由地稍稍向上扬起，我看着眼前的顾琛，等着他开口。

　　“娘娘，您……”他一再地迟疑让我不禁有些疑惑。

　　“本宫怎么了？”我的脸上笑意依旧，但是心，却忽然地往下沉去。

　　顾琛抬头看着我许久，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是在看一个认识半生的老友一般，眼神里满是心事苍茫。

　　他的眉间俱是萧瑟之意，忧伤莫名。

　　沉静淡定如他也会有这般神情，仿佛只有很多年前，父亲的噩耗自边疆传来之时，我才看见过。

　　电光火石间，我有些明白他一再迟疑的含义，“你要说的，是不是跟本宫腹中胎儿有关？”

　　此时此刻，除了此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会让他如此犹疑。

　　顾琛的嘴角噏动了几下，似乎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让我不禁有些心急：“顾太医莫非是有所顾忌？”

　　布满焦急神情的眼睛，直视着顾琛，我看见他脸上的忧心如此明显。

　　“娘娘……”

　　终于，迟疑许久之后，顾琛开口，声音却已变得暗哑低沉：“您这腹中胎儿，恐怕……”

　　“恐怕如何？！”不出我所料，令他几度犹疑欲言又止的事情，果然与我腹中孩子有关。

　　“娘娘，您恐怕不能要这个孩子！”长叹一声，顾琛终于将他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心，在那一瞬之间，好像陡然停止了跳动。

　　我想我的那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必定是无比的惊震与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我觉得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

　　虽然在这个新生命到来之前，我并没有热烈地期盼过，但是现在，他已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我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将他舍去？

　　“娘娘……您不能要这个孩子。”再次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顾琛的语气明显落寞了很多。

　　一字一句，从他的嘴里说出，语气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些什么似的，但是在我听来，却是字字攻心，句句犀利。

　　我每听一个字，心就死了一分。

　　心中似有东西梗塞，令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琛伸出苍白的手，抚着他长长的白须，叹了叹气，声音陡然一长，又道：“不止是这个孩子，往后若是娘娘怀了其他孩子，也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我已经能够清楚地明白他的意思。

　　我听见自己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听来有些萎靡不振：“为什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问他，又好像是在问老天。

　　“娘娘体内的剧毒未除，对胎儿的生长会有极大的影响。”顾琛看了看我，然后缓缓地说，“如果娘娘执意将腹中孩子生下，那这孩子出生之后，极有可能聪慧不足，形不似人。更严重的话，也许会是个……死婴。”

　　聪慧不足，形不似人？那就是说这孩子可能智商低下，是个畸形儿？

　　没有将顾琛的最后一句话听进去，我已开口问他：“顾太医可有法子帮本宫保住这一丝血脉？”

　　毫不迟疑地，顾琛摇头。

　　从未有一次，他像现在这样果断地拒绝过我的请求。

　　刚刚得知身怀有孕的喜悦，霎时之间，烟消云散。

　　心，忽然间像是被千年寒冰所包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冰凉冰凉。

　　“娘娘……您……当真……想要这个孩子？”顾琛暗哑而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朵。

　　已经感觉心神俱伤的我，那时却丝毫也没有感觉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什么不同，只以为他不过是想宽慰我，不由地挥了挥手，道：“本宫累了，想歇息一会。”

　　我示意顾琛退下，但是顾琛却仍旧一动不动也站在原地，让我不禁疑惑。

　　“娘娘，当日微臣受花相所托，曾发誓要竭尽全力以助娘娘，如今……”音量越来越低，话没有说完，顾琛已是双眸微垂。

　　我原本也并未太在意他说的话，只是当他忽然提及「花相」二字之时，我却不由地一时呆愣。

　　花相所托？

　　我入宫之时，明明父亲已经战死在黒祁谷，如何相托顾琛？

　　难道父亲未死之前就已经知道我将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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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三更。第二更和第三更分别在下午和晚上。O(∩_∩)o…

　　
［第二卷:第16章 非常之法］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在每次想到父亲或者提及父亲的时候，都会一阵一阵地抽痛。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个玲珑梦境里所看见的黑祁之战——

　　漫天的红云，像极燃烧的天火，煞是好看。

　　火红的战场之上，殷红的鲜血妖冶而噬骨。

　　砍杀声充斥耳膜，不断有肢体高高抛起又落下，不断有头颅滚落被践踏。残垣焦土，支离残骨，干结血迹，战场所及之地，到处都是残剑断戟。那刺眼的红色顺着那些残破的剑戟汩汩流下，像极开得正艳的红莲，看得人触目惊心。

　　父亲，就是在这场惨烈到让人不堪回忆的战争里，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诡异无比的白箭，一箭穿心……

　　不堪的回忆再次浮现在眼前，每每思及一次，都让我全身冷汗涔涔。

　　“娘娘……娘娘……”听见顾琛的声音时，我悚然一惊。

　　不知道为什么，这发现令我觉得生冷的寂寞。

　　“娘娘，您有没有听见刚才微臣说的话？”顾琛似乎察觉到了我刚刚的出神，不由地开口问道。

　　他刚才有说话么？

　　心下一愣，脸上却浮起笑意，面露抱歉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顾太医刚刚说什么了？”

　　“微臣……”抬眼看了看我，顾琛停顿了一下，又再次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微臣是想问娘娘，您当真是想要这个孩子么？”

　　他把他话里的「当真」两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是在强调一些什么。

　　不明白他忽然说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我脸上刚刚浮起的笑意，却在他的这一句之后，又生生地凝固在了嘴角。

　　孩子，这两个字，似乎已经成为了我心里的禁忌，不再愿意提及。

　　“顾太医莫非能让本宫顺利诞下腹中孩儿？”已经被冰封的一颗心，在顾琛问出这句话之后，又开始升起了一丝希望。

　　殿中，一片静谧，弥散开来。

　　顾琛双眸微眯，思虑了很久，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我，面露忧色地道：“微臣要是可以让娘娘顺利产下龙子，刚刚便不会要求娘娘不要这腹中孩子……”

　　眉头拢起，我有些不懂顾琛所说的话了。

　　既然我不能顺利诞下这孩子，那他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想我脸上疑惑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很明显，所以顾琛在看了我一眼之后，才会又开口解释道：“微臣只是说不能顺利诞下龙胎，并未说不能诞下……”

　　有些低垂的眉目，在听到顾琛的这句话时，忽然地睁大：“顾太医的意思是，你有法子让本宫将孩子生下来？”音量陡然之间又增大了许多，听起来精神也重新振作了不少。

　　我明白以顾琛的个性，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轻易地开口。

　　“只是……微臣当日受花相所托，凡事必须要以娘娘的安全为重，所以……”顾琛望着我，没有再把话说下去。

　　“你的意思是，如果要生下这孩子，我的性命就会有危险？”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果然，我猜得分毫不差，顾琛在听到我的问话之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因为我体内剧毒的缘故？”我又追问。

　　“娘娘现在体内有百日侵和寒冽瘴二毒，一热一寒，相互冲击抵抗，平衡制约，才能让娘娘现在不受毒发之苦。”顾琛稍稍停顿了一下，继而又道：“但是一旦娘娘腹中胎儿日渐成形，势必会破坏您体内这二毒的稳定与平衡。到时候，百日侵和寒冽瘴二毒不但会更加猛烈地冲击您的五脏六腑，更有可能会伤害到您腹中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胎儿……”

　　“那你刚才为何有说可以助本宫将孩子诞下？”我不解，如果体内二毒会影响胎儿的生长，那他日即便我产下的孩儿不是死婴也有可能是畸形，这又有何意义？

　　“这正是微臣要在现在告诉娘娘的事情。微臣当日曾受花相所托，曾发下重誓，有生之年，势必竭尽全力以保娘娘安全，所以之前得知娘娘身怀有孕之后，微臣才会建议娘娘不要这个孩子。微臣这样做，也完全是为娘娘的安全着想呐……”

　　顾琛低叹一声，又接着说道：“娘娘如果当真要将腹中孩子生下，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此法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所以微臣实在不愿说不出……”

　　他脸上的迟疑之态又露了出来，很显然他的内心此刻正交战的厉害。

　　“顾太医不妨先将法子说出来，然后我们再做考量也不迟。”既然有法子可行，我又岂会轻易放过？

　　“这……”顾琛略微犹疑，终于还是将法子说了出来，“此法乃是以药剂将娘娘体内的百日侵和寒冽瘴二毒强行压制于一处，使其二毒无法在全身运行，由此而不伤害娘娘腹中胎儿。只是若行此法……”

　　“如何？！”挑眉望着他，我示意他将话说完。

　　“若行此法，娘娘身体将必受重创！尤其是二毒集中之中，不出一年，必将溃烂，到时候，纵使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慎重地将法子说了出来，顾琛抬头探看了一下，又道：“娘娘，花相当日再三嘱咐微臣，势必让微臣以娘娘性命为重，如今此法既是会危害到您的性命，必是不可行呐……”

　　在顾琛的眼里，我的性命似乎比这腹中孩子的性命要重要得多。

　　“如果要想将毒强行压制，不知顾太医觉得这二毒该集中在体内何处较为妥帖？”不是不明白顾琛的苦心，只是如今孩子对我而言，已经更加重要。

　　如果，我不能陪殷曲到老，那么，让这孩子代替我陪着他也好。三年也好，一年也罢，于我实在已经没有太多的差别。既然终究逃脱不了一死，我又何必计较这剩下不多的时日的长短？

　　或许，唯一令我遗憾的，只是时至今日，我仍就没有查出那白箭主人到底是谁，不能为父亲报仇！

　　“娘娘，此法不可行呐！”顾琛见我如此一问，不由地开口劝我。

　　看着顾琛一连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模样，我不禁笑道：“顾太医不必担心，本宫只不过想了解一下而已，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虽然心里已经暗暗做了决定，但是我此时还没有表露出来。

　　“娘娘万事能以自己为重，微臣就放心了，将来九泉之下若是见着花相，也能坦然以对了。”顾琛见我也的确不像是想要动用此法，表情不由地也变得些些松懈，只道：“此二毒毒性太过霸道，极具冲击之力，故万万不能集中五脏六腑之中的任何一处。依照微臣所见，若是一定要将这二毒积聚，应该是积聚于四肢之中为上。”

　　“积聚于四肢？那若是他日毒发，岂不是等同废人，全身完全不发动弹？”我不假思索地开口发问，完全忘记了将自己的情绪稍加掩饰。

　　果然，我话一出口，顾琛的脸上便显出一股疑惑的神色。

　　“咳咳……”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有些急迫的情绪，我开口解释：“本宫只是觉得此法未免太过残忍了点……”

　　顾琛听我如此一说，不由地也点了点头，道：“此法的确凶险，这也是微臣力劝娘娘不要尝试的原因。不过……微臣刚才所说的将毒积聚于四肢，是指四肢其中的任一，而不是指全部……”

　　希望，似乎又开始升起来。

　　如果单单只是其中一手或者一足被剧毒积聚，那么，好像此法也颇为可行了……

　　“被百日侵和寒冽瘴二毒积聚的四肢，一年之内，必定会慢慢失去知觉，继而溃烂化为血水，最后……”顿了顿，然后长吸一口气，顾琛接着说：“最后剧毒自四肢而出，弥散全身，那真是再无药无毒可以克制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顾琛的脸上已是无限郁郁。

　　我想我明白他在说这话时的那种心情，那是身为一个医者，对于自己无法医治之病症的无奈与落寞。

　　心中的决定在看到顾琛脸上的神情之后，有一丝动摇。

　　不是我怕死，只是我不愿看见他行医一生，救人无数，最后却为此事挫败的样子。

　　“那个……”我看着顾琛此时一脸的无奈神色，我有些不忍。

　　“什么？”顾琛本来满脸低垂着头，神情忧伤，一听见我开口，不由地又将头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中有着问询，却让我更加的不忍。

　　“娘娘，您有话不妨直说。只要是老臣能够办到的，老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他以为我是有什么事情托付于他。

　　“本宫……”

　　双眼微微阖上，沉淀一下心绪，再睁开眼，我故意将目光望向别处，不去看他的表情，然后道：“本宫想请顾太医相助！”

　　我相信即便我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也一定能够明白我想要请他相助的是什么事情。

　　不出所料，我的话才说完，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娘娘，老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身处险境呐……”

　　那张布满沟壑的面容担忧尽显，脸上的神色已不复之前，而是显出一种如父亲般的关切：“娘娘，老臣不能有负花相所托啊……当日我曾立下重誓，势必要保证娘娘您的安全，如今，您叫老臣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半晌无言。

　　我仰靠着床头，双眼紧闭，沉默着。

　　“娘娘……”很久之后，顾琛唤我，他似乎在等着我做决定。

　　眼睫微微张启，看着一脸急迫的顾琛，我反而却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腹中的孩子，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与殷曲爱的结晶！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丝希望存在，我都不愿放弃，也不想放弃！

　　“顾太医不必再劝本宫，本宫相信，如果父亲仍在，他应该也会赞同本宫的做法才是！”故意地，将父亲说了出来，我想顾琛此时如此力劝我，不过也只是为了不负父亲当日所托而已。

　　“娘娘，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儿戏，还望娘娘三思而行呐……”顾琛坚持不懈的劝阻，在此刻已经拿定主意的我面前，却显得有些无力。

　　“本宫早已想好，只要顾太医能保证本宫腹中孩儿安全，其他的一切，包括本宫的性命，都在所不惜。”我扬眉，冷静地望着他，“顾太医与本宫父亲向来交好，该知道花家如今已经只剩下本宫一人，难道顾太医忍心看着三年之后，本宫逝去，花家一脉，从此断绝么？”

　　“这……”顾琛嘴角动了动，似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望顾太医成全花漾最后一个心愿！”我自床上起身，行至顾琛面前，作势就要下跪，却被顾琛一把拉住。

　　“娘娘万万不可，您这样不是折煞了老臣么？”顾琛将我扶起，长叹一声，才道；“罢了，老臣尽力就是……”

　　“多谢顾太医成全！”我顺势站起，嘴角暗暗上扬，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地又道：“不过，本宫还有一事相求，希望顾太医能够帮忙。”

　　“娘娘有话不妨直言。”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顾琛似乎已经再无顾及。

　　“本宫担心皇上知道此事之后，会加以阻拦，所以还望顾太医为本宫保守这个秘密。”我相信殷曲要是知道了这个事情，必定不会答应。

　　“老臣之前特地待皇上走了之后才将此事说出，自是会为娘娘保密，娘娘请放心……”顾琛长叹一声，语气无奈地道：“只是……为人臣子，欺瞒圣上，老臣真是不忠了……”

　　
［第二卷:第17章 冰镇酸梅汤］
　　太阳有些烈，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晃花了我的眼。

　　我真的怀孕了，并且还在顾琛的帮助下，能够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了。只是，我的左手，因为积聚了全身所有的剧毒，所以变得有点不受控制。

　　顾琛说，现在这手的症状，还只是最轻微的反应。等到腹中胎儿降生之后，积聚的毒物便会如江海溃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弥散全身，再无药石可医。

　　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在想到腹中骨肉的时候。

　　一年或三年，对我来说，真的已经没有多大的差别。而能够以一只手的代价，换取我腹中孩子的一条命，于我而言，却是再值得不过了。

　　微眯着眼，抬起了头，透过七彩琉璃的窗棂，我看见了湛蓝的天空。那样单一而纯粹的色彩，不禁让我想起了舒凝。

　　记忆中的舒凝，似乎也总是这般单纯的模样。

　　那闪着杜若色光芒的濡羽耳环，总是如阳光般璀璨的笑颜，品茗时喜欢先眯着眼细闻的小动作，都让我怀念不已。

　　记得那日顾琛离开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他已经想到了医治舒凝的法子，可是这转眼又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呢？

　　金子般的阳光从琉璃窗棂的镂空中透射进殿内，形成一个个耀眼的光柱，连空中漂浮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最近的日子，我发现我的思绪常常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敏感和多疑，我总觉得，自从知道我怀孕之后，殷曲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尽管在面对我的时候，他还是像以往那样温柔，脸上也总是噙着淡淡的笑意，但是我却还是可以感觉得到，那笑并不是出自于他的真心。

　　他的笑容太过平淡而疏离，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熟悉感，这不禁让我有点心惊。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刺眼，让我不得不将视线挪开。

　　挑过头，却不成想一眼就看见了摆放在案几上许久的那支白瓷釉箫。

　　一个有着邪佞笑容的面容，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是莫言，那个跟陆离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性情却天差地别的男子。

　　我走上前，将箫拿在手上端详，这才发现这支价值连城的白瓷釉箫之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轻轻地，小心地，将沾染在这通体透白的箫上的灰尘拂去，我将箫放在了嘴边——

　　“吱——”吹出来的箫声尖锐无比，直刺我的耳膜，让我不由地皱眉。

　　这箫音，怎么会变得如此暗涩难听？

　　我想起在棃妍宫的那晚，莫言曾经将它吹奏出了那样绕梁缱绻，咫尺徘徊的曲调。而现在，这箫到了我的手上，怎么就偏偏变得连支普通的竹箫都不如了呢？摆弄着手中的釉箫，我不禁有些疑惑。

　　好像，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莫言了。自从那日在棃妍宫见过之后，如今又已经过了数月了，他却好像消失了一般。

　　“娘娘……皇上来了。”玲珑从殿外走进来，惊醒了出神的我。

　　我点了点头，拢起纷乱的思绪，将有点皱的衣裳扯平，又捋了捋鬓角垂下来的碎发，然后才走到殿门口准备接驾。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我一听就能辨得出来。

　　在这个黑宫里，除了他，没有人能够再这样沉稳地走动。

　　那些太监宫女们，总是把脚步声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些什么。

　　那些后宫嫔妃们，总是一步一步，缓缓悠悠，步履显得漂浮不定。

　　只有他的脚步声，听起来就让人觉得一颗浮躁的心都可以变得平静。

　　“漾儿，你有孕在身，怎么还出来？”老远，我就听见了那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朕不是嘱咐么，特许你不用接驾！”加快了脚步，殷曲飞快地走至我面前，将跪在地上接驾的我扶起。

　　抬起眼，他那一脸看似无害的温和笑颜映入我的眼帘。

　　心，不自觉地，就往下沉了几许。

　　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他的笑容却让我觉得其实他离我好远？

　　“谢皇上。”我的语气，在看见他一脸不是出自真心的笑容之后，不自觉地，有些疏离。

　　“呵……漾儿怎么还跟朕客气起来了。”他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变化，如同以往一般亲密地拉着我的手，牵着我走进殿内。

　　“热么？这么大的太阳，你该躺在床上歇息歇息才是。”伸出手，拂去我额上的细汗，他盯着我看了好久，目光里有一丝宠溺的味道，“天气太热，朕知道你向来是怕热不怕冷，担心你耐不了这暑气，所以特地吩咐御膳房给你准备了冰镇酸梅汤，你尝尝罢……”

　　他轻轻扬了扬手，殿外便果真有太监端着一个金制的食盒进来。

　　一股凉气瞬间袭来，让人顿时感觉清爽无比，硬是生生将殿内的温度给降了下去。

　　“尝尝罢……”殷曲揭开食盒的金色盖子，用同样由赤金打造的勺子舀了一勺酸梅汁，然后递至我的唇边，“来，张嘴。”

　　目光在触及到他递至我面前的勺子时，有一瞬的发愣。

　　他，居然在喂我？！

　　这，好像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事情。即便是在当初我发高烧昏迷的时候，也不曾有过。集权贵于一身的他，手握天下，好像从未为谁做过这样的事情。

　　感动，忽然之间，遍及全身。

　　“漾儿，你在想什么？”勺子仍旧放在我的唇边，殷曲望着我的目光里却多了一分探询。

　　“臣妾惶恐，不敢劳烦皇上。”不动声色地敛起心中的些些欣喜，我笑道。

　　“呵……漾儿你跟朕也这么见外么？”他似乎并没有要深究我刚刚发愣的意思，嘴角笑意依旧地道：“来，快尝尝。”

　　他脸上的笑颜那样让我觉得陌生，但是这亲密的举动却又让我觉得有些温暖。

　　绽着好看的笑靥，我启唇，轻轻地将勺内的酸梅汁吸入嘴内。

　　一股沁人的清凉，瞬间袭遍全身，驱退了我身上的燥热。

　　“怎么样？好喝么？”看着我喝下去，殷曲笑着问道。

　　点点头，看着他脸上并非真心的笑颜，我的心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嗯……酸甜可口，又冰凉去热，的确是防暑佳品。”这冰镇酸梅汤，在盛夏暑气弥散的时候饮用，倒果真是不错的选择。

　　“你喜欢就好。”殷曲温柔地看着我夸奖这暑夏饮品许久，然后又转过头对着站在一旁伺候的李裕吩咐道：“从今天起，让御膳房每天多准备一份送到凤栖宫来给皇后饮用，知道么？”

　　“是，老奴记下了。”李裕微微颔首，恭敬地答道。

　　满意地点了点头，挑过头，拉起我的手，殷曲又道：“喜欢吃就多吃点，你有孕在身，这酸甜的东西倒是正对你的胃口，而且这天气也热了，冰饮也正好去去暑气！朕知道你向来是怕热的，所以今儿个一大早就吩咐御膳房给你准备了……”

　　一大早，就给我准备了？

　　听着他随口而出的话语，刚刚被冰饮冷却下来的心，忽地又感觉温暖了许多。

　　看着他脸上有些刺眼的笑容，我忽然觉得又有些疑惑。

　　是我太过敏感么？

　　为什么每次只要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我就会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相识十年，他的笑容几时是发自肺腑，几时又不是真心，我怎么会辨不清楚。此时此刻，眼前的他，虽然嘴角含笑，但是却并非出自真心，我自然看得明白。

　　手，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碰到了殷曲拿着勺子的手。

　　“漾儿，你怎么了？”低头看着我刚刚有些失控的手，殷曲问道。

　　右手，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按住。

　　抬起头，望着面露疑惑的殷曲，我勾唇浅笑：“自打有了身孕开始，这身子就变得娇贵了，动不动就犯乏，想来我是有点累了……”

　　“哦？！”殷曲眼睛瞬也不瞬地望定我，看了许久，似乎想从我脸上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但是我想，我当时一定伪装得天衣无缝，因为许久之后，我听见殷曲说——

　　“若是乏了，就多歇息歇息罢……”

　　他的脸上在说完这句话后，再次浮起了一抹笑意，以至于让我相信，刚才左手不自觉地抖动，只是当时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第二卷:第18章 来客］


　　日子在斑斓而又炙热的阳光中穿行，一日又一日，从不停歇。

　　在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顾琛用催眠之术医好了舒凝。

　　具体的医治方法，我当然不得而知。只是当舒凝那日完好无损的再次站在我的面前之时，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前所未有的惊讶。

　　阳光般璀璨的笑颜，散发着杜若色光芒的濡羽耳环，一身浅蓝色的烟箩宫装，当这样的舒凝朝着我走过来时，我真的觉得好像是在做梦一般。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的情景，即便是很多年之后想起来，我都印象深刻……

　　那一天的正午时分，阳光很烈，我正在凤栖宫寝殿里靠窗的榻上歇着，却忽然听见了这样一道熟悉而轻柔的女声自殿门口响起——

　　“姐姐，听说你怀孕了，所以妹妹我特地来探望你……”

　　当我闻言睁眼时，我便看见了舒凝。

　　那时的她，嘴角噙着如同从前一样令人觉得温暖的笑容，正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我款款而来。

　　太过熟悉的情景，让我觉得不真实，所以我有一瞬间的闪神。

　　短暂的呆楞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弥地席卷而来的不可抑制的狂喜！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激动，我只知道我在看见舒凝的时候，几乎是立马从榻上跃起，几步狂奔上前，然后双手紧紧抓住了舒凝的双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失态地响起，几近嘶哑：“真的是你么？舒凝，真的是你么？我会不会是在做梦？”连续的问句，脱口而出，几乎让舒凝来不及回答。

　　一向冷静自持的我，在那一刻，即使凝聚了所有的意志，仍无法掌控澎湃的情绪。我想我当时的心情也的确是太过欣喜，以至于我忽略掉了舒凝在听见我这话时，她那双璀璨星眸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姐姐，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正处于狂喜中的我，但是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又显得很疑惑。

　　然而当时的我，情绪一时波动极大，几乎是激动得要掉下泪来，也就不曾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些日子难为你了……”话没说完，我已倾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她，就像是抱住了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舍不得松手。

　　殿外的阳光很猛烈，顺着琉璃窗棂的镂空透射进殿内，把我们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这座怨念深深的黑宫里，在那些过往不得宠的日子里，她一次又一次，给予我温暖，如今她在经历鸣绰宫一事之后，还能这样完好无损的站在我的面前，叫我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我双手环住舒凝的颈部，将头侧靠在她肩膀的一侧，许久许久都舍不得放开。

　　“姐姐……姐姐……”是舒凝在唤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春风拂面，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舍地松开手，稍稍将距离拉开。

　　“怎么了？”我面露笑意地望着舒凝，这才发现她的眉头似乎有些皱起。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有疑惑，有不安，有恐惧，似乎还有其他我所不知的莫名情绪。

　　霎时之间，一股不安，电光火石般地掠过我的心头。

　　眼前的舒凝，似乎和以前的舒凝，有点不一样了。

　　“你怎么了？”见她没有开口回答我的话，我不由地又重复了一遍。同样一句问话，再次自我口里说出时，竟然有些发颤。

　　舒凝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里的疑惑似乎又加深了许多。

　　“那个……姐姐……你为什么看到我这么激动？”她的话音放得很低，让人不由地觉得她在说这话时似乎很忐忑。

　　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在听到她的这句话后，愈发得强烈起来。我奇怪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舒凝见我没有开口，脸上不由地又浮起了笑意，说道：“前阵子妹妹不是还来看过姐姐么，怎么这几天不见，姐姐见着我就像是几年没见了一样呢……”

　　终于，一颗不安的心，就在这刹那间，跌落谷底！

　　我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我想一定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然我怎么会听见舒凝在这胡言乱语！

　　她前阵子还来看过我？我们才几天不见？

　　我死死地盯着舒凝看了好久，直到我确定她的确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我才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

　　舒凝，她对于最近这半年多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了！

　　可是，这宫里这么多的宫女太监，难道没有一个人曾在她面前提及过这半年多来的事情么？

　　心中忽然闪现一丝疑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却已被打断。

　　“姐姐……姐姐……”

　　我倏地回神，才发现舒凝正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她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却让我在这炎热的盛夏如置冰窖，只觉彻骨的寒冷。

　　“姐姐，你没事吧？”舒凝说着，伸手拿出一条白色的绸帕，为我拭着额头泌出的涔涔冷汗。

　　“没……没事……”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帕子触及我的额头的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震。

　　“姐姐没事就好。”舒凝浅笑，收回已经沾染了汗液的绸帕，继而又道：“对了，妹妹今天过来，还有个事儿要问姐姐呢。”

　　“哦？！”挑眉，讶异，想不明白她有什么事情会要来问我，我不由地笑道：“什么事情？”

　　“姐姐居六宫之首，掌管各宫人事调配，妹妹想问姐姐，微澜被调往何处了？”舒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仍旧噙着好看的笑意，“这几天没有微澜在一旁伺候，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我的脸上的神情，听到舒凝说的话之后，顿时一滞，刚刚浮起的笑容有些些的僵硬。

　　关于微澜一事，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该说微澜已死，还是该说微澜未死？

　　微澜惨死于鸣绰宫的正殿，是许多人亲眼所见。但是那空空如也的棺木又的确不得不让人怀疑，也许微澜还尚在人世！

　　“姐姐……”舒凝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啊……我想起来了，微澜出宫回乡探亲了。”不动声色地拢起心中的纷乱，我故作恍然大悟般的模样，望了望舒凝，然后道：“前些日子她说她家中有亲人得了急病，央求我让她出宫，我见她一直哭个不停，看起来也怪可怜的，实在是不忍心，就同意了……想来那小丫头走得急，也就没跟妹妹你说了罢……”

　　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我只希望舒凝没有看出破绽。

　　“真的么？”舒凝的脸上有了狐疑的神情：“奇怪……我怎么不知道她在家乡还有亲人呢？”她的声音极低，听起来又是在自言自语。

　　“呵……这各人有各人的事儿，想来那小丫头也是思虑得周到，不想让你担心罢了……”我故意出声扰乱，不想让她再继续深想下去。

　　舒凝听我这么一说，不由地也点了点头，只笑道：“那丫头自打我进宫便跟了我，说来也的确是忠心耿耿，如今还能如此为我着想，怕我担心，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我见她似乎也没有再深究的意思，便伸手牵起她的手往殿内的榻上坐去，边还笑着道：“也难为你这么大热的天，还往我这……”

　　话，忽然停顿，没有说完，我的笑意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不动声色地抽回牵着舒凝的左手，将手放在身后，我才又继续道：“来，先坐着歇会罢……这还有皇上派人送来的冰镇酸梅汤呢，你也尝尝吧。”

　　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勉强，在刚刚我的左手又出现不受控制的颤抖之后。

　　然而舒凝似乎也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只是瞧着之前殷曲派人送来的放在一旁案上的冰镇酸梅汤道：“皇上对姐姐可真是好呢……”

　　
［第二卷:第19章 心碎］


　　自七彩琉璃窗棂的镂空之中透射过来的阳光，照在冰镇酸梅汤上，融化了那最上面的一层厚厚冰块。

　　一滴一滴的冰水，从金质的食盒侧壁上滴落，落在案几之上，晕成一大片水迹。

　　我望着那还散发着寒气的冰镇酸梅汤，却忽然感觉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冷得只打战。

　　若不是舒凝因为有事先行离开而没有食用这冰镇酸梅汤，若不是我因为没胃口而任这冰镇酸梅汤摆放在案几之上被阳光直射，若不是这冰镇酸梅汤最上面的那一层厚厚的冰块被融化，我又怎么可能发现这里面的重重玄机？

　　淡淡的麝香，因为被完全冰封在这厚厚的冰层之间，所以平时食用的时候，即便是如我这般能够辨识百香的人，也根本闻不出一点异样。

　　那日他亲手喂我食用这冰镇酸梅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原本还以为他是一心待我，却不成想，这一勺一勺喂给我的，不是这防暑佳品，而是那有堕胎之效的麝香！

　　殿外的蝉鸣声吵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看着那渐渐化水的寒冰，我的心，也跟着被凉了个透彻。

　　自从怀孕之后，我对于自己的饮食起居，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再三检验，可是如今，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想要让我流掉孩子的，竟然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

　　我承认，是我疏忽了，因为我防范过所有人，却独独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防备。然而，也正是因为我没有防备，所以此时这真相对我而言，才更让我觉得难以接受！

　　被最亲近的人设计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抽干了。

　　我的血我的热我的光，一点一点从体内流失。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结冰。

　　眼泪掉下来，一直掉一直掉，模糊了双眼，也模糊了整个世界。

　　表面的伪装，永远也掩饰不了内心的无助与脆弱，而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身在一座孤城，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阳光很烈，照得整个地面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在用火烤一般，可是为什么我却忽然觉得很冷？那璀璨的白光，竟仿佛是雪光一般，只让我觉得寒冷彻骨。

　　氤氲的大雾弥散在我的眼睛周围，隐约中，我居然看见有暗金色的身影在向我走近。

　　暗金一色，那是帝王的服制。

　　是我产生了幻觉么？这个时候，殷曲应该还在御书房才对的。

　　“漾儿……漾儿……”

　　有人在叫我，这样熟悉的声音，我想我不可能辨错，真的是他来了。

　　伸手抹去眼眶中的盈盈不绝的泪水，我的动作几近粗鲁。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几步之遥，他的眼睛里似乎布满了忐忑与不安。一向那样淡定从容的他，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呢？是我的错觉么？

　　“漾儿，你怎么了？”他挑过头，双眼盯着案几之上那已经渐渐融开的冰镇酸梅汤看了好久。

　　“为什么？”我只想要一个理由。

　　“什么为什么？”他的目光从那金质的食盒上移开了，转而望向我。

　　“为什么？”难道一定要我明说么？

　　“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朝我伸出手，上前几步，似乎想要走到我的身边。

　　“别靠近我！！”惊恐地尖叫，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护住腹部，往后退了两步，阻止他近身。

　　他苍白的手，因为我忽然的惊叫而悬在半空之中，颤抖不已。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同他的手一般颤抖：“漾儿，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什么事？！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真好笑！为什么到现在，他还可以装作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漾儿，你到底怎么了？朕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看见他望着我，目光复杂。

　　“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要装作不明白？”难道，我们之间，从来都不能坦承相待么？

　　我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旁边不远处的金质食盒之上，然后，他也顺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

　　苍白，那是他此刻脸上唯一的颜色。

　　自从我怀孕之后，这是我第二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样的面色。

　　第一次，是得知我怀孕的那天。

　　那一天的他，脸色跟殿内的幔帐一般苍白，几乎无法区别，仿佛站在那里的他根本已经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缕游荡在外，漂泊无依的游魂而已……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殿内漂浮的尘埃，没有一丝重量，但是在我听来，却仿佛一把大锤，将我一颗原本坚强的心，砸了个粉碎。

　　殿内忽然一片死寂，直到我听见自己的笑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我半生执着全成虚妄，倾心白首不过荒唐！

　　原来十余年携手相濡以沫，不过梦幻泡影过眼云烟！

　　原来到头来在他心里，我终究与这黑宫里的其他女子无异！

　　人生至此，我何能不笑？

　　我不可抑制地狂笑！

　　直笑到五内如焚，气血狂翻，左手再也止不住地颤抖。

　　“你认为我该什么时候知道呢？是要等到胎死腹中么？还是说，最好我永远都不要知道？”我勉强地停住笑，脸上犹挂着笑容。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的声音也可以变得如此冰冷阴鸷。

　　小腹沉沉地往下坠，喉咙里像是火燎一般，让我觉得口干舌燥。身子又酸又软，全身的力气似乎也随着体内的水分而渐渐被蒸发掉。

　　“朕……只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他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让我听不清晰。

　　“只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一股血气渐渐从我的身体深处窜出，似乎急促地往上涌来，直迫我的喉咙，“你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不想要我的孩子？！”

　　我的声音提高了许多，质问的意味极其明显。

　　“漾儿，你听朕说……”他懦懦地开口，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再。

　　“说？！你还要说什么？！说你是怎么样费尽心机来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么？还是说我花漾根本就不配拥有你殷曲的孩子？”一字一句，从我的牙缝中迸出，森然的阴冷。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要这个孩子，那我当初的坚持是为了什么？那我又为什么还要倾尽自己的性命来护卫这条小小的生命？

　　“漾儿……朕只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们来日方长，不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要这个孩子啊……”他的眼神复杂，有很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然而，在那一刻，当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我却忽然没有了再去深究的想法。

　　“来日方长？！你能告诉我有多长么？一年？还是三年？”眼泪模糊了所有，包括殷曲那精致的面容。

　　如果可以，我希望连同我这些日子的回忆一同被模糊……

　　“漾儿，朕……”他的神情忽然变得纠结无比，像是陷入到一个无比绝望恐怖的梦魇里。

　　他望着我，却又好像不是在望着我，而是透过我，望向世界的尽头。

　　僵持的气氛，第一次，出现在我和殷曲之间。

　　殿外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我挑过头，看见案几之上的那一片水迹渐渐顺着案几的四角滴落，一滴一滴地打在光滑的青玉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响亮。

　　许久之后，我终于再也沉不住气——

　　“我只要一个理由，你给我一个理由。”极其阴冷的声音，渐渐变得连我自己都辨不出来。

　　原本正在出神的殷曲，因为我忽然而起的一句话，神情忽然一滞。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他瞬也不瞬地望定我，表情变得纠结，仿佛是在下一个极大的决定。

　　我回望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牙关紧咬，嘴唇紧闭。我怕只要我一开口，急促涌上的血气就会一股喷出，让我心神巨震。

　　寝殿之中，半晌安静。

　　片刻之后，我听见殷曲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忽然又变得迷离，仿佛是再次陷入了那个极其阴霾而黑暗的梦魇里。

　　“那是在我五岁那年……”

　　殷曲的声音，开始低沉地响起，充满回忆的味道……

　　我望着眼前的殷曲，看着他极好看的薄唇一张一合，却发现我的耳朵渐渐轰鸣作响，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身子越来越酸软，抽搐一样的疼痛悄无声息地开始蔓延，有什么东西渐渐从我的体内流失。

　　为什么在这炎炎盛夏，我却觉得如置冰窖一般的寒冷？

　　那么白亮的日光，照耀在我的身上，为什么竟像是白色的雪光一样，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小腹好疼，好像有东西在里面翻搅一般，搅得我五脏俱裂，剧痛难忍。

　　一丝一丝的温热，似乎正在从我的体内游离，渐渐远去，然而我却无力阻止。

　　氤氲的雾气之中，不远处的殷曲仍在皱着眉头说些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漫天弥地的剧痛，一阵一阵地袭来，让我渐渐无力忍受。

　　累，我好累。

　　我忽然觉得如此疲乏。

　　似乎半生的倦意都于此刻袭来，让我再也找不到坚持的理由。

　　爱恨情仇，于我何堪？

　　我这样一再苦苦地坚持，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腹中孩子的性命，可是结果我得到了什么？

　　余光，不自觉地，瞥到了搁置在一旁的那支白釉瓷箫……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开？”

　　莫言的声音，忽然在我的耳旁响起，一遍又一遍，重复不停歇。

　　离开？离开！

　　我要怎么离开？

　　心神有些恍惚，有一瞬间，我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逃离！

　　逃离这充满阴谋诡计的宫廷，逃离永远都无法猜透的他，逃离……

　　有温热的液体，自我的下体汩汩而出，一点一点地抽走我的热量，让我觉得寒冷。

　　低下头，我看见我所站在的青玉石板上，一股一股的殷红正在流淌。那红色，多鲜艳，妖冶得如同一朵开得正盛的红莲……

　　红莲，是红莲。

　　在玲珑梦境之中，我也曾看到过的红莲。

　　那时的红莲，在父亲的脚下缓缓绽放。而今日，这妖冶的红莲，却绽放在我的脚下。

　　爹，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漾儿一个人？

　　爹，漾儿好怕，漾儿好累，你知道么？

　　无穷无尽的算计，分分秒秒都要做着权衡，时时处处都要用着心机，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在这重重的宫苑之下，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再也找不到了……

　　酸软的身子，渐渐无力。

　　目光呆滞地看着脚下那一滩殷红的血迹，我知道，终于，我连唯一的希望都已破灭。

　　一无所有。

　　我已一无所有。

　　腹中的孩子，眼前的男人，都已不再属于我。

　　我知道。

　　“漾儿……漾儿……”那抹暗金色的身影似乎正在朝我疾奔而来。

　　可是……可是……我已经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疲乏而酸软的身子，我只能放任自己无力地倒下……

　　熟悉的怀抱，有着令我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曾经，这是我令我眷恋至极的怀抱。而如今，倘若我还有一丝力气，我不会允许自己倒在他的怀里。

　　看着眼前表情焦急的男人，我忽然觉得好笑。

　　“殷曲，恭喜你心愿得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的响起，在失去最后一丝知觉前。

　　
［第二卷:第20章 李代桃僵（上）］
　　幻影交叠，缤纷往事自我眼前迤逦而过，像一帧帧图片，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然后下坠，叠垒。

　　我看见渐渐成长的我们，一同走过的朝暮晨昏，冷暖寒暑，风雨艰辛。

　　这一刻，我仿佛重又看见那个沉默而忧郁的男孩，站在遥远的岁月的彼端，脸上第一次绽开的笑容。

　　记忆模糊了，想不起还剩下些什么。

　　疲惫的心，已经千疮百孔，除了苦涩，还是苦涩。

　　清冷的面颊，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像融化的积雪，潺潺流下，滑过脸庞，落在我的心上。我想那不是眼泪，而是曾经种下，却又夭折的希望……

　　殷曲焦急的精致的脸，在我的眼前渐渐模糊，直至完全地看不清晰。

　　曾经，我把他的模样，一刀一刀地，镌刻在我的内心深处。而现在，他那精致的面容已经消失于年月的风化，让我再也无法清楚地忆起。

　　璀璨的金芒穿过七彩琉璃的窗棂，直射在寝殿的青玉石板上。炙热的气流，透过我单薄而柔软的长裙，直袭上我的心头。

　　最后闭眼的那一刹，我感觉到我的脸庞有一抹温热垂落。

　　一滴，两滴，三滴……

　　殷曲的眼角，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令我炫目的光芒……

　　然后，漫天弥地，无尽的倦意，无穷的黑暗，终于朝我席卷而来。

　　仿佛是堕入了无尽的迷梦，无数熟悉的面容开始在我的身边纠缠、挣扎、徘徊。

　　父亲，陆离，殷曲，莫言，晚妃，敬妃，舒凝，玲珑，萧默……这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开始围绕在我的周围，让我辗转其中而不得脱身。

　　他们每个人的嘴巴都在张张合合，说着从前曾对我说过的话语，一句一句，听得我心惊胆颤——

　　“漾儿，不必执着。凡事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环，皆有天道。人生是生死早限定的戏，长长来路，命有玄机。”

　　“漾儿……天地同灭，日月无存。你命同我，你在我在……”

　　“十年了，我好像……我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天。可以像这样坐在你的身旁，看你安稳的睡颜。”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不离开？”

　　……

　　他们的声音，如影随形，在我的耳边不死不休地纠缠，如同琴弦尽毁一般凄厉的铮鸣，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重复，冲击着我的耳膜。

　　眼前熟悉的身影开始不停地幻化，我已不再觉得冷，我被内心的火灼烧得燥热难挡。

　　当我终于失去腹中的孩子，也就意味着我的生命已经被彻底掏空。

　　我已一无所有，或者其实本来我就是一无所有。腹中孩子，倾心爱人，我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得到过。

　　原来我倾尽一生的执着，换来的却只不过是一场虚妄！

　　喉头腥甜，莫名的剧痛突然重回，我的身心似乎正片片粉碎。

　　疾驰而过的幻影，永无穷尽，模糊苍茫得有如梦幻一般，在我的面前飞速闪过。他们的面容渐渐变得纠结而狰狞，已不复往日的模样，一个一个，仿佛像是要向我索命一般，然而我却已没有丝毫惧意。

　　我不再思想，我的头脑一片澄清，或者只是空白。

　　我已再没有希望或痛苦，生命于我已经毫无意义。

　　对于死亡，我没有恐慌，有的只是心成齑粉的绝望与疲乏。

　　天地混沌，茫茫间我以为自己就将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死去，然而也就是在这时，我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漾儿……对不起……”殷曲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暗哑而低沉，隐隐还夹杂着些许哽咽，却忽然让我心生一股恨意。

　　对不起？！

　　我忽然之间很想大笑出声，莫名的愤怒，在听到这些对我而言已经毫无作用的抱歉时，开始不可抑制地窜起。

　　我有歇斯底里狂笑的冲动，又想要嚎啕大哭。

　　但是我却只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精神和肉体已经变得虚脱，再不容我思索或者移动。

　　“漾儿……我只是怕失去你，你知道么？我只是怕——”哽咽的话语，颤颤发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却已被另外一道声音截断。

　　我似乎能够感觉到身边的殷曲有瞬间的微怔。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殿外有李裕尖细的声音传来，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能让一向冷静淡定的太监总管李裕如此急迫，甚至不顾宫廷礼仪，想来必定也不会是什么小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有些哽咽的声音刻意地压低，我知道殷曲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皇上……藏宝阁突发大火……”因为匆忙赶来，已经一把年纪的李裕气喘吁吁，说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现下风势过大，大火已经开始蔓延了，就快烧到御书房了……”

　　听着李裕的话，我不禁心中一惊。

　　也难怪连一向冷静自持的李裕都会失了分寸，那藏宝阁中，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众多，而御书房又是黑宫军机重地，里面有黑朝各地呈上来的文书以及边关战略地图等，这两处地方要是被烧毁，损失必定是不可估量。

　　果然，李裕话音才落，殷曲有些不可置信的声音已经响起：“你说什么？藏宝阁大火？！”

　　“皇上，老奴赶来之时，大火已经有蔓延之势，如今只怕……”不敢去想象后果，李裕欲言又止。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随朕一同去！”殷曲的声音似乎已经有些焦急，不似以往的他。

　　“是，老奴为皇上引路！”同样焦急的还有李裕，这位服侍过几位帝王的老一辈宫人。

　　我隐隐感觉有炙热的目光在我的身上留恋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我才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殿内，忽然变得死一般地安静，静得如同阴森恐惧的坟墓。

　　坟墓，是坟墓。

　　恍惚间，我隐隐感觉到我的生命似乎已快到尽头。

　　不知为何，这忽然而起的发现竟令我觉得空虚，深冷地寂寞。

　　错过的过去，等不到的未来，一切一切，让幸福显得那么地遥不可及，隐隐约约如同薄脆的琉璃，禁不起风吹雨打，一击即碎。

　　原来，过往的十年，不过也只是流年而已，它只是让心事变成了一面斑驳的镜子，不复以前的明亮与单纯，除此以外，并没有改变其他。

　　殷曲与我，在我们相识的漫长岁月里，曾经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去爱，但是，却终究只是错过……

　　“吱呀——”

　　猩红的殿门，似乎被人缓缓地推开了，我隐隐听见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我一动不动，仔细聆听着殿中细微的响动，直到有些纷乱的脚步声终于停在我的床前，我才分辨出来，悄然潜入殿内的，原来有两个人。

　　“圣主，接下来该怎么办？”须臾之后，一道女声在我耳边响起，那声音听来极为轻柔而熟悉，却让我不禁悚然一惊。

　　霎那间，一阵凶猛的纤颤由心脏一直奔流到我的指尖，我的心前所未有的猛烈跳动。

　　这声音，这音调，这语气，为什么会和我的声音如此相像？！

　　心中的疑问，得不到解答。

　　就在此时，殿中另外一道熟悉声音的响起，却让我整个人瞬间被击蒙了。

　　“这次你们办得很好，待回去之后我重重有赏，不过……”是莫言的声音，我想我不会听错，纵然我不能睁开眼睛，但是他话里的那股子邪佞，我却辨得清楚，“不过云罗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你必须留下来！”

　　云罗？！

　　那个跟我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女子，叫做云罗？

　　“云罗明白，云罗一定会完成好任务！”被唤作云罗的女子，再次开口，“只是……圣主，万一被他识破了该怎么办？”

　　识破？！

　　识破什么？

　　为什么他们的对话，我一点都听不懂。

　　“呵……你认为他有可能会识破么？”莫言的声音里，笑意渐浓，我似乎可以感觉有目光再次停留在了我的身上，“这几个月来，你已经把她的举止神态全部都学得惟妙惟肖了，再加上无忧大师精湛的易容之术，你认为那个姓殷的真能够识破么？”

　　
［第二卷:第21章 李代桃僵（下）］
　　沉寂的殿中，莫言那邪佞的笑声再次响起，回音绵绵。

　　我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到，他在说这番话时，神态是怎样的优雅与悠傲。

　　然而，此时此刻，我所在意的却并不是他说话时的神态，而是他那番话的内容。

　　因为无法睁开眼睛，所以我不知道那个名唤云罗的女子在易容之后与我到底有几分相似，但是从她刚刚说的几句话看来，我知道，单单就声音而言，已经连我自己都已无法分别！

　　透入心头的冷，一点一点，慢慢侵入。

　　我的心中，不可抑制地，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不知道，莫言这样费尽心机的安排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也无法想象，一旦这个女子代替我陪伴在殷曲的身边，那会是怎样的后果。我只知道，我的心底，泛起了涔涔的凉意，彻骨地寒冷，冷得我的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圣主，如今她已重症难愈，明显有毒发的迹象，我怕万一这宫里的太医探出我体内无毒……”云罗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和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差别，以至于让我以为自己在听着自己自言自语。

　　有一瞬间的幻觉，我居然看见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

　　那清滟亮洌的容颜，那淡若梨花的笑容，那扬眉时一点轻藏的傲意，那凝思时眼中偶尔闪动的波光，无一不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一缕游离在外的孤魂！

　　是的，孤魂。

　　我好像真的成了一缕寂寞无依的魂魄，而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子，仿佛才是我的真身！

　　不可言喻的恐惧，瞬间袭遍全身。

　　这一刻，我才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像要跟过去的某些东西告别了……

　　“无妨！你只需扮演好你皇后的角色，其余的就无需担心了，我自会帮你解决好。”

　　莫言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令我惊恐，“只是……你需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擅自行动，知道么？”

　　“云罗明白！”女子话里的恭敬，似乎充满着一种微不可察的仰慕。

　　“嗯，明白就好。不过，还有一点，你要切记……”莫言对着云罗道：“你虽然已经将她的举止神态学得惟妙惟肖，但终究你不是她。殷曲与她相识多年，必定对她的一切都极为熟悉，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要尽量避免与殷曲接触，以免露出破绽，懂么？”

　　当日，莫言曾经假扮陆离被我识破，皆是因为我对陆离太过熟悉的缘故，怪不得今日他会特地作此交代。

　　莫言的心思之细腻，让我在佩服之余，又难免有点心惊。

　　“属下谨遵圣主吩咐！”云罗沉声应着，继而朝莫言问道，“只是圣主，今日藏宝阁大火，不知您要如何带她离开呢？”

　　因为起火的地方乃是黑宫之中最为重要的两处院落，所以此时黑宫之中的守卫必定比平时要更为森严。且不说是要带着一个人离开，就算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要自己单独离开，恐怕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呵……难道你忘了这黑宫之中，还有一座棃妍宫么？”莫言幽幽地道。

　　他的话语清澈柔和，却如同在原本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颗巨石，顿时激起层层的涟漪，——

　　“棃妍宫？！”

　　“棃妍宫？！”

　　掩不住的惊呼分别从我的心底和云罗口中爆出，那像是孪生姐妹一般的心有灵犀，让我不禁一震。

　　紧接着，那天晚上在棃妍宫中所发生的一切，便如同波光粼粼的潮水一般，瞬间朝我涌来——

　　木架上枯死多年的植物，被冷风吹得微微飘卷的破败帷幕，奢华到令人乍舌的横陈摆设，散发着幽幽白光的极品羊脂和田玉床，以及，那幅嵌在屏风上的真人大小的绣画……

　　一幕一幕，因为回忆，而再次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

　　我似乎都可以感觉到那一阵又一阵阴森幽冥的阴风，以及那仿佛一只只枯手般攀附牵粘在我衣袖发梢上的蛛丝。

　　隐隐的不安，再次侵袭，让我自心底感到悚然。

　　那个霓光耀目，丽色灼然，倾绝后宫十年的女子，那座被视为是禁忌而从不被人提起的棃妍宫，难道，也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然而，还来不及让我深想，莫言的话已截断了我的思绪——

　　“棃妍宫的棃妍二字，你知道它的来历么？”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喜怒，但是我却可以感觉出，莫言在说这句话时，他的心情似乎极其复杂。

　　“属下略有耳闻。”云罗说。

　　“哦？！”莫言闻言，几乎有些微的讶异，不禁朝着云罗道：“那你不妨说说看。”

　　“属下在黑宫潜伏的这段时间曾经听闻，这棃妍宫的棃妍二字，乃是当年那位美貌倾绝天下的陆妃，临死之前所留下的话语……”云罗稍微停顿，继而又道：“据说，当年那陆妃临死的时候，由于毒性发作，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所以她倾尽全身力气最终也只是说了这两个字而已……”

　　我听着云罗的述说，心中不禁暗暗赞同。的确，她所说的传闻，与我所知道的一样，那就是陆妃当年临死的时候，只说了「棃妍」二字。

　　“那你知道这棃妍二字的含义么？”莫言开口问云罗，语气听起来倒是显得很淡漠。

　　“属下不知。”云罗据实回答。

　　宽阔的寝殿，在云罗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忽然而至。

　　四周死一般的静寂，静得我几乎可以听见莫言细微的喘息与心跳。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了，我只知道那忽然而至的沉默，让我没来由地觉得心慌。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在我感觉却像是经历了千载寒暑。

　　直到片刻之后，我终于听见莫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棃妍二字，其实音同离言，代表的是两个人……”像是经过了千山万水的跋涉，他的声音在我听来，竟有一股深深的倦意与疲惫。

　　“棃妍……离言……”略微的思量，云罗低声惊呼：“圣主您是说……”

　　嘎然而止的话语，代表的是忽然明了的谜底。

　　我想我明白云罗发现了什么，我想我也明白自己发现了什么。

　　棃妍，离言。

　　陆离，莫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莫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仿佛是早已预见了这样的结果，又像是从心底早就默认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对于这个所谓的身世之谜，我想我比任何人表现得都要冷静。

　　没有惊怔，没有惊讶，没有惊撼，甚至于，没有丝毫的感觉。

　　就像是在听一个最为平常的故事，我想我需要做的，只是充当一位倾听者。

　　或者，当莫言自己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也并不知道我已经全部听到了吧。

　　那么如此说来，我便也算不上是倾听者了，充其量，我只不过是在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多年前的宫廷迷案，如此而已……

　　“你都猜到了是么？”莫言又开口，他的声音，平缓而淡定，听不出一丝情绪。

　　“属下不敢妄作推断！”云罗的语气异常地恭敬。

　　“呵……没关系，既然今天我能把这些事都告诉你，那么从今天开始，这些事也就算不上是秘密了……”言语之间没有了邪佞之气，此时的莫言让我不由地想起陆离。

　　“圣主……黑国雅王与您……”

　　“是孪生兄弟！”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云罗会由此一问，莫言开口截断了她的话，“我与他，是孪生兄弟！”

　　重复的语句，肯定的语气，莫言在开口说出他与陆离的关系时，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之态。

　　然而，莫言在极为肯定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却又忽然沉默。

　　像是在酝酿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情绪，又像是陷入了幽远而冗长的回忆，莫言的心跳，在这骤然而至的沉默里，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卷:第22章 不曾被提及的过往（上）］
　　赤日炎炎，暑气氤氲。

　　斑斓的阳光，自七彩琉璃的窗棂镂空中透进来，将原本有些阴暗的寝殿照得通亮，连冉冉升起的灰尘都轻易可见。

　　死一般的安静，弥散在寝殿的每一个角落，让我忽然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我的身子，深陷在宽大而柔软的玉床之内，一动也不能动，就像是一具刚刚死去不久的尸体一般，这情形让我不由地想起晚妃来。

　　殿中忽然而至的沉默，让我感觉到有些压抑。

　　我知道莫言就站在我的床边，我几乎都已经可以想象得到，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是怎样的莫测幽深。

　　四下里静寂得可怕，除去他的喘息，他的心跳，他血脉流动的沙沙声，我几乎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缓慢而又快速的流逝。如同握于掌中的水，不论如何，终究都会滴落得一滴不剩。

　　空气中，隐隐透着不安和躁动的味道，像隐藏的兽，不知何时便挣脱锁链。

　　室内的温度，慢慢地降了下来。仿佛是窗外忽然浮过了一层云，遮住了如火的骄阳，使得整个寝殿也暗了下来。

　　时光迅速而沉默地流动，记忆的光影静静穿梭。

　　我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着莫言开口，等待着他述说那些已经被岁月所尘封的往事……

　　终于，许久之后，我又听见莫言的声音再次在空旷的寝殿响起——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莫言缓缓地开口，语气里充满回忆的味道。

　　然而当我刚开始听见那低沉而暗哑的声音时，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的声音，就像是扯裂的破布发出的嘶鸣，听起来那样的衰老沧桑，让我的心都不禁为之一震。

　　“在很多年前，在这座怨念重重的黑宫里，曾经出过一个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容貌盖世的绝色女子……”原本平缓的声音，在提及过去的岁月时，隐隐有了一丝波动。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我想云罗也知道。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流转生辉的双眸，望若远山的黛眉，璨亮到如星光耀眼的长发，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棃妍宫第一次看见那个绝色女子时的情形。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美到那样的地步。

　　即使只是活在一幅画上，却依然是那样扑面而来活色生香的艳。

　　她就像是寂寂幽黑的暗夜里最美最烈的火焰，仅仅只是眼角瞥见，便让人惊憾到无法呼吸……

　　“十年……她以她绝色盖世倾国倾城的容颜倾绝后宫整整十年……”

　　莫言的声音，隐隐不稳，“十年呐！不是一年两年，更不是一天两天！十年的感情有多深厚，你知道么？！”

　　明显提高的音量，在静寂而宽阔的殿中显得有点突兀，也令我有些惊怔。

　　“圣主……”像是从不曾见过情绪这样激动的莫言，云罗的声音里也难掩担忧。

　　“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莫言对于云罗的唤声却充耳不闻，仿佛是独自置身于另一个遥远世界，继续自言自语地道：“她真傻，真是傻！你知道么？她居然傻到以为只要付出自己的真心，便会得到他全部的爱……可是她怎么忘了，他是帝王啊……在他的心里，有谁能够比得上他的江山重要啊？！”

　　不可抑制的笑声中，隐现着令人心疼的无奈与落寂，除此之外，似乎还掺杂着些许的幽怨与仇恨。

　　“为了他，她背叛了自己的父王和兄长，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为了他，她几乎可以说是倾尽了自己的一切……她那么天真，天真到以为只要自己真心相待，那么他便不会顾及她的身份，还像那过去的十年一般，给她无尽的宠爱……呵呵……她居然那么地天真！”

　　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字一句，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莫言内心那深至骨髓的怨恨。

　　但是在那一刻，我觉得令我更为震惊的，应该是莫言话中所说的“她背叛了自己的父王和兄长，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父王？

　　难道说当年的陆妃是哪一国的公主不成？

　　然而还容不得我细想，云罗的声音已经响起。

　　“圣主……”云罗轻声地开口，语气之中充满关切。只可惜话还没有说完，莫言就已被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兵部尚书陆尚泽之女陆棃，私窃军机，图谋不轨，其罪当诛，株连九族。着即刻将陆氏九族以内嫡系血亲收押天牢，九族以内旁系收押当地官府，秋后问斩……呵呵……她倾尽她人生之中最为美好的十年，换来的，却终究不过只是一杯毒酒而已……”

　　莫言重复着当年圣旨上的内容，声音却陡然地平缓了许多，“他明明知道她不是那陆家的女儿，他也明明知道她并没有私窃军机图谋不轨，但是他却还是默许了那个老太婆的所作所为，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毒死……只因为，她是淕国人……所以，哪怕她再怎么真心相待，在他眼中，她终究也不过只是一个敌国奸细而已……”

　　渐渐平缓的声音，却成了震耳巨响，让我较之前更加地心惊不已。

　　倾绝黑宫整整十年的绝色陆妃，居然是淕国人？！

　　照理说，淕国皇族应该是莫氏才对，那么如此说来，那陆妃也应该是姓莫？

　　忽然之间，我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陆妃要化名姓陆的原因。

　　原来，即使倾国倾城如她，却终究也不过只是为父兄所控的女子而已。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棃妍宫中，莫言语带不屑的讥讽——

　　“美色不过就是一具皮囊包裹着一堆污血污物外加几根白骨，有什么值得惊赞？”

　　我记得当他说出这话时，他的话语里，曾经还隐现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悲愤，让当时的我不禁讶然。

　　然而现在，再次回想当初他说的这句话时，我却似乎已经能够体会他当初在说这话时的那种心情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段被黑宫里所有人视为禁忌而从不曾被人提及的往事，其真相竟然会是这样地出人意料，令我心生震撼。

　　心，不自觉地抽痛起来，一股让我异常熟悉的剧痛，瞬间袭遍全身。我想我已经能够明白，当年那个女子临死之时的心情了。

　　那种心成齑粉，一切皆休，天地万物顿成虚无的感觉，我记得我曾经也体会过……

　　莫言的声音近在咫尺，而我却忽然觉得像是已经远隔千山万水般的遥远。

　　先皇与陆妃的曾经相爱的十年，让我不由地想起我和殷曲。

　　曾经，我和殷曲也一起走过了十年。

　　是的，只是曾经。

　　因为未来那么长，我却已经再没有时间去爱，或者去等待了。

　　在相识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曾经，我们有那么多的机会去爱，但是，我们却一再地错过了……

　　“圣主……”云罗的声音响起，让我恍惚之间以为是自己在开口，“圣主……云罗还是有一些不明白……”

　　倏地回神，听着云罗的话，我这才忽然想起，似乎的确有一些疑问也曾困扰着我。

　　既然当年陆妃在怀孕生产的之时，生下的是孪生双胞胎，却为什么在后来单单只留下了陆离一人呢？

　　　　
［第二卷:第23章 不曾被提及的过往（中）］
　　宽阔的凤栖宫寝殿，在云罗问出这一句话后，有片刻的沉默。

　　殿外檐上四角的风铃，在微风的拂动下，发出叮铃的声响，平静悠然，听来让人的心也跟着安宁不少。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当初明明是两个孩子，但是到后来却只留下了一个，对么？”莫言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平缓，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少见的激动。

　　“圣主英明，云罗心里的确是对这件事有很大的疑惑。”奉承的话语，听起来却全无阿谀之感，云罗一语道破我心中所想。

　　霎时之间，我只觉心头一阵惊慌，深深不安起来。

　　我开始隐隐觉得，那过于渺茫的未来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敢再去想，一旦云罗代替我陪伴在殷曲身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

　　那跟我完全一模一样的声音，那通过精湛的易容之术伪装的面容，以及她心中那一点一滴跟我分毫不差的所思所想，都开始让我觉得其实她会成为另外一个我！

　　或者，不是另外一个我，而是直接代替我，成为花漾！

　　而如果云罗成为了花漾，那我又是谁呢？

　　心中的惊恐渐渐加剧，我隐隐感觉到，我似乎会慢慢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死亡。

　　在这一刻，我的脑海之中忽然闪现的只有这两个字而已。

　　在这怨念深深的黑宫之中，我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我离死亡都只有一步之遥，但是我知道每次我都能平安度过，安然无事。

　　然而现在，我却清楚地预感到，这一次，我已不可能再于生死命悬一线之时，还奢望能有奇迹出现。

　　是的，我预感到了。

　　我并没有太多的纠结，我相信我一向无端灵验的直觉。

　　在想到死亡的一瞬之间，我承认，那横波翻涌的深沉恐惧曾一度席卷了我的心，令我的头脑片刻间一片空白。

　　然而当我的思绪渐渐转化为清晰的时候，我却觉得我已经完全没有了烦躁或是痛苦，因为绝望已经淹没了所有这些感觉。

　　当我最终无力地倒下，而殷曲疾步奔来抱住我的那一刹，我就已知道我去日无多。

　　原来我命中注定的归宿从来都不曾改变，原来我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阴暗幽冷怨念深深的黑宫之中，如同那日的晚妃一样，如同这后宫里所有得宠或者不得宠的女子一样。

　　我想，如果我还有绝望以外的感觉，那便是为了父亲而留下的遗憾。

　　遗憾，深至骨髓让我永生不忘的遗憾。

　　我在这红墙碧瓦之下，耗费了整整四年的时间，但是却终究还是没有解开父亲之死的谜团，这是我毕生的遗憾。

　　然而纵使我的生命留有遗憾，我却已不想再这样活下去。

　　日日夜夜的揣度与算计，分分秒秒的权衡与防备，剧毒时时刻刻的侵袭，腹中胎儿的夭折，枕边之人的谋算……

　　我看不到这样活着的意义，只有死亡才令我觉得顺理成章。

　　或许，唯一令我值得庆幸的，便只是我已无需费心设计如何去死。

　　体内剧毒的发作，让我再也不必深陷在这似海的深宫之中。我想那于我而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静静地躺在宽大而柔软的床榻之内，一动也不动。我的神情安详而平静，这让我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陷入昏睡的病者，而更像是一个临终之时被满足了最后一丝遗愿的逝者。

　　耳边，莫言的声音依旧在低沉平缓地流淌，如同涓涓不歇的溪水。

　　我在他的话里读出了一种特属于过往回忆的凄冷和悲怆，但是我却再没有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一毫的激动。

　　他已经完全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在了他内心的深处，我知道那需要有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够做得到，并不是一般人能够为之，所以这更让我对他真正的身份感到怀疑。

　　圣主的称呼，令我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个名字——青玄门。

　　传说之中，青玄门乃是淕国一个等级分明，制度森严，组织严密，行动神秘的情报组织。

　　这个组织在黑淕祁陂四国都有着广泛的情报网络，上到各国的深宫禁地，下到各国的茶棚食肆，势力范围之广，简直是无孔不入。

　　又因为青玄门自成立以来，一直与淕国的皇族往来甚密，所以有传闻说，青玄门的门主一般都是由淕国的皇族中人担任，称之为圣主，取「圣」字尊贵之意……

　　“对于当年发生的事情，我自己并没有一点印象，我所知道的过往，全部都是无忧大师告诉我的……”张唇启音，莫言在回忆这一段过往时，声音已经平静得有点可怕。

　　内心纷乱的思绪，被莫言忽然而起的声音打断，我不得不将注意力再次转回到他的话上。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母妃生下我和离的时候，正是她入宫的第九个年头……那一年，她还是这宫苑重重的黑宫里，最为得宠的妃子……那一年……”

　　诸多的“那一年”，让我深刻地体会到莫言在说到这些往事的时候，他心中难已遮掩的黯然和落寞。

　　除此之外，他的话里还带着一种极为复杂情绪，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是给我的感觉却是没来由地阴冷。

　　我似乎都可想象他回忆的那段日子——

　　陆妃入宫的第九年，与刚入宫的时候相比，那时候的陆妃应该已经不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了。但是尽管时间消逝，万物沧桑变幻，她得到的宠爱却依旧如同那之前的九年一样，没有丝毫的消减。

　　圣眷正浓，恩宠正盛，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我相信，那时的她，应该是这怨念深深的黑宫里最为幸福的女子。

　　只是在这似海的深宫之中，算计人心，争宠夺权，原本就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所以与此同时我也相信，那时的她，必定是这红墙碧瓦之下，所有女子的眼中钉，心头刺，急欲除之而后快的第一人。

　　“皇祖父一共有三子一女，而我的母妃，就是当初淕国的棃阳公主，原本只不过是她的父兄派来引诱黑国君主的一颗棋子，她来黑国的目的，只是为了接近黒王，窃取黑国的军机要函而已……

　　美人计，那原本是皇祖父的安排。然而，令谁都没有想到是，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场除夕晚宴之上，当母妃第一次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却竟然爱上了那个男人，爱上了自己的敌人……

　　原本制定好的周密计划，也因为这不可预知的意外而发生了改变……因为母妃深爱那个男人，所以她开始违背皇祖父的意思……

　　背叛国家，背叛父兄，她义无反顾，只因为她的身边有了他。她相信他爱她，她相信他们的爱情抵得过任何的风雨艰辛，所以她愿意为了他而倾尽一切，哪怕是背上叛国的罪名也在所不惜……呵……”

　　原本平缓的语气，在说到最后一句时，明显地一颤，然后发出一声冷笑，“呵……只可惜，在母妃眼中坚如磐石的感情，实际上却是不堪一击！也许，在最开始的日子，一切的确都如她所想，帝王的恩宠，让她成为了宠绝后宫的女子，他们彼此相爱，羡煞旁人……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无限的宠爱，却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了众矢之的……”

　　莫言冗长的回忆，有些许的停顿。

　　而我，却也在莫言这短暂的停顿中，陷入了过往纷乱拖沓的往事里。

　　棃阳公主……

　　当年宠绝后宫的陆妃，居然就是那传说中艳绝天下，却又因为身染急症而去世的淕国的棃阳公主？！

　　止不住的惊讶，四散开来，弥散于我的全身。

　　我犹记得，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我的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那位淕国的棃阳公主。

　　红颜薄命，天妒佳人。

　　那是父亲在提及这位淕国的棃阳公主时，说得最多的两句话。

　　然而时至今日，我却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样频繁的提及这位敌国的公主，而且在提及她时，还是那样一种令人看不透的复杂神情……

　　我从莫言那忽然落寞寂然的声音之中，似乎感觉到了他在说这些话时的凄清与悲苦。

　　我不知道他在这后来漫长的二十多年里，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磨难与痛苦。但是在那一刻，当我听到他以极其落寂悲怆的声音回忆当年的往事时，我已隐约可以感觉得到，在他与他的母妃和兄弟分开的这么漫长的岁月当中，他必定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与艰辛。

　　“我母妃入宫的第九个年头，她生下了一对孪生双胞胎，就是我和离……然而，当年母妃生下孪生双胞胎的事，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包括那个男人和慈宁宫的那个老太婆，他们全部都不知道……

　　在我母妃生下我和离的那夜，阴森幽然的黑宫，曾经下了很大一场雨。那倾盆而泻的大雨声，曾经掩盖了我母妃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也掩盖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阴谋……原来……”

　　
［第二卷:第24章 不曾被提及的过往（下）］


　　“原来，在我母妃离开之后的那几年里，淕国的皇族内部曾经发生了一些事情……”

　　莫言的声音在叙述这段关于淕国的往事时，语气显得很淡然——

　　“那时候的皇祖父曾经生过一场大病……也许是因为他怎么样也无法接受母妃背叛淕国的现实，所以在后来的几年里，皇祖父病得很严重，一直卧床不起，国事也渐渐开始交由当时的储君大皇叔处理……

　　我的母妃一共有三个兄长，均是庸碌无能之人，而三人之中，又以大皇叔办事最为优柔寡断。因此，自从大皇叔被立为储君之后，其他两位皇叔心中都认为皇祖父过于偏心，心中总是难免忿忿不平……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皇祖父忽然的重病，在二皇叔和三皇叔看来，其实是一次难得的夺权机会。

　　他们先是下毒谋害了他们的兄长，然后，二皇叔在三皇叔有预谋的挑拨之下，又准备进行进一步的逼宫……”

　　原本平静的声音，隐隐显出一丝倦意，像是对于那些被岁月所深藏的往事所表现出的一种无奈。

　　说实话，多年前淕国皇族内部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对我而言，都没有太多吸引力。当然，除了关于陆妃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棃妍宫屏风绣画上的那个女子，我的内心总是有一种强烈的好奇感。

　　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尤其是在这阴谋诡计，算计重重的黑宫之中，我更是明白，一个人的好奇心往往可以直接将自己置于死地。

　　然而，对于多年前陆妃的一切，我却又无法阻止自己去探究。

　　她是怎样的人，她那些年在黑宫之中的生活，以及她最后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被太皇太后赐予毒酒，这些我所不知的事情，总是在某些时候无端地窜入我的脑海，令我兴起探究的欲望。

　　“圣主，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与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凤栖宫的寝殿响起，是云罗在说话。

　　我发现我已经开始渐渐习惯她的声音，就好像在熟悉另外一个自己一般。

　　而且就在云罗再次开口的那一刹那，我清晰地预感到，在这个繁华喧闹的人世之间，已经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辨出这道女声的真伪了。

　　因为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连我都已经开始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刚刚在寝殿之中其实真的是我自己。

　　我想，或许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明白，那种陡然而生的错觉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的确，云罗的声音与我的声音，在音调，音色，语气等任何方面，其实都已经与我的声音没有任何的差别了。

　　然而，令我产生错觉的，却不单单是因为我们彼此声音的相似，而是因为，就在她刚刚开口的那一瞬，我发现，我心中任何的想法，我准备在何时开口，以及我在开口的时候想要说些什么，她几乎都一清二楚。

　　就像是一对心有灵犀的孪生双胞胎，在面对任何事或者任何人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心灵感应一般，我和云罗之间，居然有种令我深为恐惧的默契！

　　当云罗开口的瞬间，也就是在那时，这念头如闪电般击中我，令我的头脑片刻间一片空白。

　　不可言喻的深沉恐惧袭上心头，在霎时之间侵占了我全身的血液脉络，让我慌乱到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惧怕的是什么。

　　我惧怕的不是让人天人永隔的死亡，而是自己被另外一个人所代替！

　　我无法想象，当这世间的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我的时候，当她完完全全地取代了我在这世间的身份和地位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又该以怎样的一种身份再在这个世间生活下去。

　　我不能睁开眼睛，所以我看不到易容之后的云罗到底与我有几分相像。

　　我也不知道当她假扮我陪伴在殷曲身边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繁华的人世间。

　　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预感到，在往后的日子里，现在凤栖宫寝殿中的这个女子，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取代我——

　　取代我成为殷曲的皇后，取代我为殷曲诞下皇儿，取代我成为相伴殷曲终老的女子，取代我的所有……

　　而我和殷曲，在未来的日子里，会相隔得越来越遥远，远到天荒地老风化成尘，也永远再没有机会相聚。

　　身体的某一部分，在预感到这些的时候，不可抑制地抽痛。

　　莫言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徘徊，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然而我只是静静倾听，却已再无精力去多做猜想——

　　“二皇叔和三皇叔逼宫的结果，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了吧。”毫无疑问，他问的是云罗。

　　“属下曾经有所耳闻。”相似的声音再次侵入我的耳中，每多听一个字，我就感觉心中的惊恐多增加了一分。

　　“死后留了个全尸，我想皇祖父已经对于他们也算是仁慈的了……”回忆的味道又一次显得厚重起来，我知道莫言的思绪已经沉浸在往事当中。

　　他的声音缓慢而平稳，似乎带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地跟随着他陷入那段被岁月尘封许久的旧时光。

　　“我母妃离开淕国的第七年，在经历了青玄门圣主之争，储君遇害，二王逼宫等一系列的事情之后，皇祖父的身边，终于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或许，皇祖父也从未曾料想过，就是在我母妃离开淕国的这短短几年里，淕国皇族之内的权利之争会变得如此激烈，以至于到最后……”

　　忽然的停顿，似有感叹想抒而未抒。

　　沉默须臾之后，莫言的声音才又再次响起。

　　“锦绣江山，却后继无人……这应该是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皇祖父心里最大的忧虑了。而且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担忧，所以在随后的几年里，他也才会放下心中怨愤，开始再次与我的母妃暗中联系的……或许，在那时的皇祖父看来，我的母妃已经是他最后的一丝期望了……

　　他们的暗中联系，一直持续到了母妃离开后的第九年……在那一年，母妃怀了我和离，却也就是在那一年，所有故事的走向，都因为我母妃的怀孕而发生了质的转变……

　　在我母妃生产的那一天，皇祖父暗中买通了为母妃接生的太医，企图在我母妃生产之后，直接将刚刚出世的孩子带回淕国，以便在将来能够保证淕国皇族的最后一丝血脉……而且事实证明，当时皇祖父暗中的谋划，也的确是成功了。因为我……从那一天开始，便被带回了淕国……”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产生了幻觉，只是我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莫言的声音有点哽咽。

　　心中的惊恐，被同情所代替。

　　在那一刻，我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怜悯。

　　自幼缺乏母爱的那种感觉，我感同身受，我想我能明白那是何其难受的一种感觉。

　　我的思绪有点纷乱，各种各样的情绪如横波翻涌，扰得我无法静下心来，直到莫言再次开口——

　　“谁也没有想到，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我母妃产下的竟然会是一对孪生双胞胎，谁都没有想到，只是除了我的母妃，和那个接产的太医……因为对皇祖父心怀愧疚，所以尽管心中不愿意，但是我的母妃却还是默许了皇祖父的做法……

　　在随后的几天里，为了不让这个惊天阴谋被泄露出去，皇祖父暗中派人杀掉了那个接产的太医，以及所有那夜服侍的宫人……

　　这个计划其实原本很完美，因为母妃一胎产下双子，所以这个计划几乎可以算是天衣无缝，但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夜里，所有这暗中进行的一切，却还是被泄漏了出去……因为——”

　　原本平缓的话语，陡然中断。

　　然后，我听见了凤栖宫外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异常的急促，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让我原本已经绝望的心中，又开始升起一丝希望。

　　我从未曾像那一刻那样期盼过，期盼着有人能走进凤栖宫来。

　　然而，却也就在那时，凤栖宫外一道陌生的男声，让我彻底地放弃了最后一丝的希望。

　　那个陌生的男声说：“皇上此刻正在御书房那里呐，你们还不赶快过去一起救火！”

　　……

　　原来，此刻的殷曲还在御书房……

　　急促的脚步声，又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

　　片刻之后，我听见了云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圣主，看来大火很快就会被扑灭了，事不宜迟，还是赶紧走吧……”她说。
［第二卷:第25章 离宫］
　　那些从不曾被提及的往事，没有说完，已被打断。

　　那些一直被深藏的真相和谜底，终究还是被掩埋在了地底下，不能得见阳光。

　　我有些许的遗憾。

　　我想，今生今世我也许已再无机会，可以一探那些往事谜团的究竟了。

　　当我左手内积聚的剧毒每隔几天便发作一次，我就已知道我去日无多。

　　死亡无所谓吸引，我只是不想继续生存。

　　枕边之人的精心算计，腹中骨肉的惨然逝去，都已让我看不到这样活着的意义。我觉得死亡对于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最为圆满的结局。

　　我没有烦躁或是痛苦，因为绝望已经淹没了所有这些感觉。

　　如果生命可以重新来过，我想我定然会让自己纵情山水逍遥过活，而不会再让自己在这怨念重重的宫苑里，受尽痛苦和磨难。

　　是的，只是如果而已。

　　我知道世间没有如果，所以生命不可以重来。

　　我只是后悔，后悔在我的这一生之中，最后走过的四年，后悔在这红墙碧瓦之下，度过的四年。

　　仅此而已。

　　凤栖宫外的宫道上，开始时不时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起之前的静寂来，明显地喧闹了许多。

　　云罗似乎开始有些焦急，因为我听见了殿中响起了脚步声，我想那应该是云罗心中紧张的表现。

　　“圣主，凤栖宫外经过的人越来越多了，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倏地，脚步声停在我的床前，云罗沉声道。

　　莫言低声一笑，不置可否，却似递过了什么东西，说道：“万一你不能完成任务，那么这包东西想必对你有用。你该知道，我并不希望你用到它的，因为，当你用到这包东西的时候，也就是表示你的任务已经失败。而那却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结果。”

　　原本平缓的声音陡然之间变得阴冷，让我不觉心惊。

　　然后我听见云罗语声颤抖：“圣主……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你能不负所托自是最好，但是如果有个万一的话……”故意将最后一个字的音拖长，莫言的话说得极有技巧。

　　我明白，往往在某些时候，有些话不说完，但是达到的效果却要比全部都说得个一清二楚的效果要好很多。

　　果然，莫言拖长的话音还未断，云罗已经马上截断了他的话，语气郑重地允诺道：“万一没有完成任务，所有罪责由属下一人承担，属下必会以死谢罪!”

　　“很好，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莫言低声浅笑，阴冷的语气瞬时之间又化作了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也就是在莫言的语气陡然转变的那一刹那，我的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是殷曲。

　　我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莫言跟殷曲其实很相像。

　　他们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种王者气势，让我隐约觉得，莫言的身份似乎应该不单单只是青玄门圣主这么简单。

　　然后我想起了当年陆妃的父王抱走莫言的原因——

　　锦绣江山，却后继无人。

　　电光火石间，我有些明白了莫言的真正身份。

　　淕国君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想他应该就是黑淕祁陂四国之中，最为神秘的淕国的现任君主了。

　　原本有些纷乱的思路，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我出神良久，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莫言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另外，还有一事。云罗，我希望听见你亲口答应我。”莫言沉声道。

　　“圣主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云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要记住，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往事，再不可对第三个人讲。”言语之间，隐含着几分慎重，莫言道：“我之所以将这些秘密都说与你听，是因为我觉得你知道了这些事，对于这黑宫里的生活会更加了解，假扮起她来也就更惟妙惟肖……你万万记住，千万不要和那姓殷的多加接触，否则我担心，你迟早有一天终会露出破绽的……”

　　很明显，他话里的那个“她”，指的应该就是我。

　　“圣主请放心，属下会尽力的。”云罗答道。

　　“你不能只是尽力，而是一定要办到，一定要办好！你懂么？”忽然之间，莫言的声音变得有点忧心：“如果那姓殷的一旦发现你是假的，那么后果便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了……”

　　我听着莫言的话，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未免也太高估了我在殷曲心中的重要性了吧。

　　如果我有他们说得那么重要，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圣主，属下还是有些不明白。”云罗似乎有些疑问。

　　“有什么不明白？”

　　“属下不明白的是，圣主为什么要留下活口呢？既然属下已经可以成功地将她取而代之，那么再留下她，岂不是等于留下后患么？一旦有人发现了真正的她，然后走漏了风声，那么就算属下伪装地再成功，终究也还是会让人起疑呐……”云罗缓缓说出心中忧虑。

　　她的话的确不无道理，若是换作我，我想我必定也会杀人灭口，绝不可能会让自己留下后患的。

　　我忽然有些奇怪，想不明白为什么莫言要犯这样一个低级错误。

　　然而也就是在那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脑海，让我心惊不已。

　　然后我听见莫言问云罗：“你以为我让你假扮她，是为了什么？”

　　“难道圣主不是为了让我窃取黑国的军机机密，以为将来我淕国的统一大业做准备么？”似乎除了这个以外，已再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但是云罗在说这话的时候，却忽然显得有点底气不足了。

　　“呵……”莫言一声冷笑，好像对于云罗的话感觉到可笑，“你觉得为了这点小事，我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么？”

　　“难道圣主不是为了这些？！”云罗的话里有止不住的惊讶，那明显提高的音调，让我不禁想到当初的自己。

　　在我第一次得知自己身中百日侵剧毒的时候，我记得我也曾这样的惊讶过。

　　殿中有沉默弥散开来，莫言似乎并没有回答云罗的话，而我却忽然觉得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一直盯着我。那种直逼而来的强烈感觉，令我不能置之不理。

　　然后我听见云罗惊呼：“圣主，您是为了她才这么做？！”

　　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可置信的震惊，而也就是在那霎那间，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刚刚那炙热的目光，只是莫言在以眼神告诉云罗，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一种不可言喻的莫名感觉瞬间袭遍全身，我觉得在那一刻，我其实比云罗还要震惊，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会为了我而这样的费尽心机。

　　然而震惊过后，当我真正的静下心来的时候，我却发现，除了那不可置信的震惊之外，我居然会觉得有点感动。

　　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神智不清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听见云罗惊呼的那一刹那，我真的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从未有过的温暖，侵入心头。

　　让我猛然惊觉，原来在这黑宫里面生活的四年，我从未感受过一天的温暖，一天都没有！

　　每日每夜，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步步为营，谨小慎微……这样的生活，真的让我开始变得绝望，变得无限心灰。或许曾经，我也以为我可以在这样的令人窒息的环境里生活下去，但那也终究只是以为而已。

　　多年来我比自己想象的坚强。

　　虽然我也曾心灰意冷，也曾失望徘徊，也曾嫉妒失落，但是我从不曾想今日这般绝望过，从来都不曾！

　　在我最心痛，最难受的时候，我也从没有想过要放弃追查那支白箭的下落，放弃报仇。然而今时今日，我却觉得这世间所有，其实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那种无限心灰的绝望，我想已不会有人明白……

　　我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默默地听着莫言与云罗的对话。

　　直到莫言说起他们此次的全盘计划，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为了能让云罗假扮成我，竟然如此地费尽心机。

　　因为云罗最近的几个月里，一直暗藏在黑宫之中，所以莫言又将他们今日的计划全部都重新说与了云罗听。

　　他们的计划十分周详而缜密。

　　从如何将三十名死士分成小队，如何纵火引起混乱，一直到如何引开凤栖宫的下人，如何相机将我带走，无不安排妥当。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瞬间的惊心，在听到这些的时候。

　　一片沉默之后，终于云罗质疑：“圣主，她身为黑国的皇后，恐怕……”

　　莫言沉声道：“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记得她是黑国的皇后！”

　　“圣主的意思是？”

　　有片刻的停顿，莫言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拿什么东西。

　　然后我听见云罗惊声道：“长眠散？！”

　　长眠散，让记忆从此长眠？！

　　霎那间我明白了莫言的意思，他是要让我从此忘记这半生来所经历的所有回忆！

　　第二卷完

　　　

　　
［第三卷:第1章 陌生］
　　似花非花、似麝非麝的香气渐渐弥散在我的鼻端，仿若宿命地侵袭，让我无力反抗。

　　我知道在这长眠散的侵蚀下，我这半生的记忆都会渐渐地死去，如同那些多年前被深埋的真相一般，今生今世，我也许已再无机会忆起。

　　前尘往事，幻影交叠，一幕一幕自我眼前迤逦而过。

　　我想起当我最后一次倒在殷曲怀里时，他在我的面颊曾经留下的温热。他的眼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曾经闪耀着令我炫目的光芒。

　　那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我看见殷曲流泪。

　　我不知道，他那一颗一颗璀璨如星辰般的眼泪，到底是为谁而流。

　　但是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为了我。

　　我忽然想起太皇太后去世时，殷曲在慈宁宫里对我说的话语。

　　他说，我知道一切终会失去，也许每一个人与生俱来永不会失去的只有孤独。

　　是的，孤独。

　　漫天弥地，无穷无尽，不死不休的孤独。

　　我记得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话里外露无疑的寂然曾经让我的心没来由地震动过。

　　然后我忆起了那时候我回他的话语。

　　我说，你不会孤独，因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没错，永远。

　　自取其辱，自欺欺人，自以为是的永远。

　　四年毫无快乐可言的黑宫生活，如今在我看来，就如同一场布景华美，剧情冗长的悲剧一般，令我不胜唏嘘。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慈宁宫中，当我对殷曲说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时候，那时的他，其实并不曾给过我一个回答。

　　他当时的无语，曾让我误以为他是默许了我的承诺，然而现在想来，我想应该是，他在那个时候便早已预知了我终不可能陪他到老的吧。

　　原本，真的以为，有些依赖有些笑容可以是一辈子，可那些都死在那个夏天了，那个在慈宁宫第一次见到他的夏天。

　　原来，所谓记忆，其实只是些死去了的时间碎片。而我，也终究只是一个往昔，是那么多的碎片当中，不起眼的一小块而已……

　　当长眠散发出的香气伴随着一些细微如尘的粉末侵入我的鼻中，然后进入我的体内，随着我的血液而在我的全身循环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命运，其实已经不再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了……

　　冰冷的寒意，袭上我的脊梁，令我忽然觉得快乐和安宁。

　　意识，一点一点被吞噬，我仿佛都可以感觉到我的身子正在渐渐地失去知觉。

　　当最后一点长眠散吸入我的体内，弥漫的香气消逝的瞬间，我忽觉漫天弥地，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经渐次地蔓延过来，而我，也终于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薇洛出品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好像在一片雾气氤氲的黑暗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又似乎我只是做了一个冗长而恐怖的噩梦。

　　当我自黑暗中走出，自噩梦中醒来，当我睁开双眼，看见那张阴柔邪魅的脸和那双狭长如月的眸子时，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内心深处，忽然有一种莫名地熟悉感。

　　然后，当我朝四周望去，看见白色的宫墙，看见白色的帷帐，看见白色的窗棂，看见整个世界一片刷白的时候，我却又开始感觉没来由的陌生。

　　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我只是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在我睡了一觉之后，似乎便完全变了个样子一般，让我心中有隐隐的恐慌。

　　她们说这里是淕国的皇宫。

　　她们说那个男人是淕国的国主。

　　她们说我就是淕国的漾夫人。

　　她们说我昏迷了三天，高烧不退。

　　她们，是一直站在我的旁边伺候我的宫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们所说的一切，我却完全没有一丝印象。

　　当我醒来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仿若是重生一般，我对于任何事和人，都存在着一种极度的好奇，而对于我之前所有的记忆，却是完全想不起一丁点。

　　太医告诉我，因为高烧影响到了我的记忆力，所以我从前的记忆流失了。

　　记忆流失，是个什么样的概念，我不太清楚。

　　我只是知道，在我醒来之后卧床的那半个月里，那个面容阴柔邪魅的男子，那个她们口中的皇上，天天都会来看望我。

　　他说他是莫言，他说我是他深爱的女子。

　　他温淡而随和，喜欢说话，所说的话大多关于他自己。

　　但我仍然奇怪他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么多，即使我失去了记忆。

　　他给我讲他的母亲，那个曾经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女子，在临死之前的心情是何等的悲伤难过。

　　他给我讲他如何因不懂讨好、性格强犟而不得他的皇祖父宠爱，他幼时如何被他的皇祖父责罚，如何强忍着不掉一滴眼泪。

　　他给我讲他小时因没有爹娘疼爱而如何被宫中的人欺负，如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如何地受尽委屈、历尽磨难最后给那些人以沉重打击。

　　他给我讲他六七岁时如何日夜不休地勤学苦练，他如何因此而扬眉吐气，再不受宫中人的欺凌。

　　他给我讲他的文才武略，扩充边疆的战绩，琴棋书画的风流。

　　他给我讲他如何在北疆之地遇见他自幼便分离的孪生弟弟，他说他们有着旁人根本无法分别的的容貌，性格却又是如何地天差地别。

　　……

　　他说起那些在我听来都觉得有些悲惨的过往时，眉间却永远舒展着光辉，仿佛过去的种种艰难，在他的眼中，都已只是过往云烟一般，从不曾在他的心中留下过痕迹。

　　我终日听到的都是关于他的过去，这让我有时候不禁也会将自己渐渐融入他的生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当我觉得自己跟他走得很近的时候，却又会在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陌生感来。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尽管她们都告诉我说他是我最亲近的人，尽管她们都告诉我说我已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但是我却总觉得，这座白色的宫殿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寂寞，不由自主地想要疏离。

　　当周围那些服侍我的宫人望着我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神里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而那不由地令我心惊。

　　对于忘记了的过去，我不希望从任何人的口中来得知，但是我却又不得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有时候这让我觉得很矛盾。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很多时候，我的心中都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心理。

　　我竭尽全力地想要去扮演好她们口中所描叙的那个曾经的我，但是我却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始终还是无法去融入那样的一个角色里。我觉得那个角色太令我陌生，令我找不到一丝熟悉感，所以我无法与之融为一体。

　　也许是因为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令我对我的过往有些恐惧，又或许在过去曾发生了某些令我不愿再想起的事情，所以我对我周围所有人所描绘的曾经的那个我感到有点排斥。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只是觉得真正的我应该跟他们所描绘的那个女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才对。

　　对于她们所说的关于我的过去，她们所说的关于我的爱好，以及曾经的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东西，对于她们所说的一切一切，在内心深处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有很多次，我不禁问自己，我真的是那样的一个人么？我真的喜欢穿白色的衣裳么？我真的喜欢吃可以辣到我眼泪直流的椒油银耳么？

　　可是，连我自己也无法回答自己。

　　我是真的无法回答。

　　因为每次只要我想去回忆曾经的时候，我发现我就会头痛得厉害，如同有万条毒虫蠕蠕爬过一般，令我难以忍受。

　　渐渐地，我也就不再去努力地回忆过往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其实失去了那前半生的记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的过往会令我觉得悲伤，令我觉得难过，那么忘记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慢慢地，我也开始努力地去适应，适应在这个对我而言极其陌生的环境里的生活。

　　尽管这个白色的宫殿对我而言，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陌生，似乎永远都不会令我感到熟悉……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真正喜欢穿白色的衣裳，真正喜欢吃辛辣食物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他。

　　他，是莫言。

　　我不知道曾经的自己是不是很爱很爱这个邪佞的男子，我只知道这个男子在自我醒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是很爱很爱我的。

　　他会在每天下了早朝之后的第一时间赶过来看我，他会在吃鱼时亲自替我剃掉鱼刺不假他人之手，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守候在床头，他还会有事没事地用手探上我的额头，感觉我的体温。

　　他的这个动作，曾经令我觉得很奇怪。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每次将手探上我的额头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地避开。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似乎那时候的我很惧怕他的碰触。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渐渐习惯了他的碰触，但是每一次，当我看见他将手放在我的额头，然后一脸神色复杂的时候，我却又会开始感到没来由地心慌。

　　直到有一天，我的体温稍稍地升高，似乎在发着低烧，然后我的左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我才知道，原来我的体温与我的左手一直有着一种很微妙的关系。

　　我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

　　他不说，我也从来不问。

　　我似乎在有意识地抗拒着一些什么，然而我却又不知道我到底是在抗拒什么。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

　　

　　
［第三卷:第2章 秘密］


　　三个月。

　　从赤日炎炎到秋阳杲杲，我在这座由白色的大理石堆砌成的北楚宫里整整待了三个月。

　　波澜不惊的日子，一日复一日，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尽头一般，在这三个月里，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当庭暖酒，品茗对弈，抚琴浅唱，箫声以和。

　　仿佛是早已预知了这样平静安宁的生活不可能持久，所以当莫言拾起他久置的画笔，为我绘出霜石木叶瘦月孤花之时，我放任自己享受着所有这些幸福。

　　但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并不肯就此将我放过。

　　我想我永远记得那天。

　　四野秋芒，长空纯寂。

　　当我步出奢侈而华丽的北楚宫时，在宫前的长廊中，我看见了那个人。

　　其实更确切的说，我首先看到的应该是那个背影。

　　似曾相识的白色背影。

　　我觉得我一定在梦里看见过那个长身如玉的身影。

　　是的，在梦里见过。

　　因为假若不是在梦里见过的话，我想我便无法解释当我看见那个背影时，自心底无端窜出的那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在北楚宫里生活的这三个多月，我从未有一刻像当时那样地激动过，从未有过。

　　当他转过身，当我的目光触及他的面容的那一刹那，就像是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过往被稍稍地动摇了一般，我竟觉得他的面容是如此地熟悉，仿佛在他转身之前我就已知道他该有怎样的容貌。

　　那一瞬间他让我似曾相识到有霎那的失神。

　　我终于脱口而出，“你是谁？”

　　我是真的想知道他是谁，这个熟悉得有如宿命的男子他究竟是谁。

　　他凝视着我，眉目间难掩失落，许久之后才说：“我以为你会记得我。”

　　我微怔。

　　然后我才惊觉，原来他竟和莫言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

　　莫名的疑惑自心头掠起，我心中不由地有些奇怪，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一张面容，而在他刚刚转过身的那一刹那，我却丝毫不曾察觉他和莫言有任何相像。

　　“你是……皇弟？”陌生的称呼自我口中唤出，隐隐含着些许的不确定，我发现我的声音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些颤抖。

　　我想起莫言跟我提起过，他曾在北疆之地与他的孪生弟弟相遇，而且他们有着旁人根本无法分别的容貌。

　　然而令我不曾想到的是，我的话音刚落，眼前的男子却已是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那清澈澄和的笑声，听起来似乎有着无尽哀伤，让我不禁有些困惑，“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我皱眉望着他，原本想要扬起的笑意僵在嘴角，面色显得有些尴尬。

　　片刻之后，他才勉强停止笑声，脸上却犹挂着一种哀伤到极点的笑容，“没……没有，皇嫂没有说错什么，是陆离无礼了。”

　　他声音中温和与苍凉令我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短短几句，仿佛是倾尽了他全身气力一般，一字一字，都显出了一种旁人不能体会的落寞与无奈。

　　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发上金冠翅须点点晃动，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灿烂而短暂的流光，心中不由地一紧。

　　说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只是在那刹那之间，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怆。

　　是的，悲怆。

　　像是绝望的顿悟，又像是已经无限心灰，当他说完这些话时，他的神情竟然让我忽觉有种壮士一去不复回的苍凉之感。

　　“你……没事吧？”沉甸甸的流苏垂于额前，阻碍了我遥望的目光，我微微侧目，深深看入他的眼底，才发现他的眸中波光颤然。

　　两双同样璀璨的眸子，在半空之中撞个正着，复杂而熟悉的感觉，汹涌而至。

　　我眼睛瞬也不瞬地望定他，看着他的嘴巴噏动了几下，正欲开口，然而却也就在那时，我发现他一直凝望着我的眸光忽然转动，移向我身后的某处。

　　我若有所觉，缓缓回头。

　　一道青色的身影瞬间映入我的眼帘。

　　青色，那是淕国品阶较高的侍从服制。

　　我定眼一看，才发现身后来人正是莫言的贴身侍从。

　　见我回头，那青衣侍从一笑，又上前了几步，然后才略微倾身，朝着我和陆离道：“给漾夫人和雅王爷请安！”

　　头上的珠钗坠饰晃了晃，我透过来回摆动的流苏望向青衣侍从，沉吟不语。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的到来与我应该并没有多大关系。

　　果然，那青衣侍从行礼之后，目光一转，移向我的身后，只道：“皇上有请雅王爷前往碧落阁一叙。”

　　然后须臾之后我便听见了一道清澈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知道了，你前面引路吧。”

　　也只是片刻而已，陆离的语气较之前便已显得平缓澄和了许多。无波无澜的声音，似乎不曾带有一丝情绪，这让我不禁有瞬间的惊讶，误以为之前他的悲怆与苍老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紧接着身后的脚步声响起，陆离缓缓地走了过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地说：“世人往往身不由己，能够自己做主的时候更要珍惜……”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显得格外地语重心长，让我一时竟分辨不出他的这句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他自己？抑或是说给我？还是同时说给我们两人？

　　有一瞬间的微怔，然后我随即望向他，却见他只是稍稍朝我点了点头，也不曾再多说什么，而只是跟在青衣侍从的身后，朝着碧落阁的方向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白色身影在眼中渐渐缩为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却还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最后离去时凝望我的目光那样深邃，仿佛有无尽的话语咽在喉头，却已经来不及诉说，令我不禁有些心惊。

　　很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起当时陆离的这句话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都真有天意在主宰着。在不可逆转的宿命里，一时的幸福和安宁背后，其实是一场早已注定了的刀光剑影，哀嚎遍地，血雨腥风的惨剧。

　　然而在那时，在我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一切时，我却不能理解陆离说出这话时所怀有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那天我在长廊之中停驻了很久，直至秋风簌簌翔回让我惊觉。

　　然后我沿着长廊缓缓而行，一直走到了长廊的尽头拐弯处。

　　当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也正欲转身打转往回走，然而就在那时，从拐角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却让我陡然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嗳……你说，咱们淕国与黑国这一战，还会打多久呐？”说这话的女子明显不知话已被偷听，所以声音并不曾压低，以至于我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可说不定呐！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一年两年，谁知道呢……打战这事可没个准儿……”

　　“但是咱们淕国之前不是和黑国签订了和约的么？当初祁国进攻黑国，咱们淕国可还是黑国的盟友啊……”声音陡然放低了很多，先前开口的那个女子在说这话的时候，警惕性明显升高了不少。

　　“啊！你听谁说的这事儿？怎么我们都不知……”惊讶声刚起，却被截断。

　　“嘘——你别叫这么大声啊……想死啊你！”

　　又是之前那个女子的声音，只是这回却明显带了些懊恼，“我偷偷告诉你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其实我也是在打扫御书房的时候不小心看见啦……原来啊，在御书房的龙椅下面，有一块突起的木块，将那木块稍微向右转之后，在龙椅正下方的那块白玉地板就会凹下去，显出一个暗格来……当时我好奇，看见暗格里面有封信函，然后便偷偷拿出来看了，结果才发现那竟然是黑王写给咱们皇上的，信上说，让咱们淕国军队趁着祁国进攻黑国南刃关之际，直接从后面包抄围剿祁国……”

　　“真有这回事啊？！怪不得那次黑祁大战，明明祁国军队一路气势如虹，却在后来不战自退了……”

　　“……”

　　两个宫中婢女站在拐角的一侧，细细议论着这原本已属极度机密之事，丝毫也不知道她们的话早已传入了其他人的耳中。

　　而我站在拐角的另一侧，听着她们私下的议论，却止不住地开始惊心。

　　虽然我对之前所发生的任何事都已没有了印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他们所议论的那些事的时候，我的心，竟然没来由地开始颤抖起来。

　　“世人往往身不由己，能够自己做主的时候更要珍惜……”

　　陆离的话，倏地出现在我的脑海。

　　下一刻，我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碧落阁而去……

　　
［第三卷:第3章 碧落阁］


　　四国已乱。

　　乱世，才会有英雄辈出。

　　碧落阁虚掩的门前，我听见陆离沉默许久之后一声叹息：“哥……这样做真的值得么？倾举国之兵力，以及生生世世偿不尽的杀孽，换一人笑靥中的平和绝韵，那不该是你的作风才对……”

　　清澈澄和的声音，带有一种疲惫与苍凉，他心中的绝望与失落，我已不可预知。

　　只是在恍惚间，我似乎闻到了一种只有在乱世之中才会产生的悲慨怆然的气息。

　　或许，在他巨大的隐忍和颓然背后，隐藏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悲伤？

　　或许，只是或许而已。

　　因为所有的断定其实都只是取决于毫无意义的猜测。

　　我只是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害怕。

　　然而究竟他在害怕些什么，我无从得知。

　　也许是想起了某些人，又或者是想起了某些事。

　　“何谓值得？！何谓不值得？！你觉得你当初所做的一切值得么？难道你就不曾后悔过么？”一阵沉默之后，莫言终于开口：“是与非，对与错，本来就是一场虚幻，如山峦的崩塌，只在一夕之间而已，根本不会永恒存在，我们又何必执着？”

　　以问作答，隐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虽然与陆离的温和儒雅相比，莫言总是显得要阴骘冷傲许多，但此时他忽然说出的这番话，却令我不禁赞同起来。虽然对于过往，我已经没有了丝毫印象，但是在对待所有事情的态度上，我却是颇为认同莫言的这一看法。

　　是与非，对与错，那些人，那些事以及浮泛在生命时光中的吉光片羽，在过去之后，遗忘之后，其实都是弥足珍贵的。它在我们许多年后的猛然转身的回忆中，会凝为一片辉煌，而当我们暮年忆起是，却只是淡烟疏雨琉璃，尽成灰烬而已。所以，我们是真的不需要太过执着的。

　　我静静地站在碧落阁虚掩的门前，静听着里面传来的莫言低沉的说话声，低头抿了抿嘴巴，扬笑。

　　“够了！我不想提过去！不管值不值得，那都是我的选择，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不想再提！不想再提！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像是忽然被一针见血地触及痛处，被提及到了最不堪回首的往事，陆离在听见莫言说的话后，情绪蓦地激动起来，“你难道认为我所得到的惩罚还不够么？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每日每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你知道么？！”

　　仿佛是猛然沉溺在了永不能清醒的梦魇里，他的声音失去了原本的平缓沉稳，几近声嘶力竭。

　　碧落阁里，陡然陷入了如坟茔般的死寂。

　　隐隐约约中，我听见了自阁内传来的细微的低泣。

　　好像是从未有过的绝望吞噬了自己所能释放出的所有光芒，那一刻，我觉得阁中有人压抑得想哭。

　　想哭，却不能哭。

　　欲哭无泪的悲哀，令我觉得似曾相识。

　　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在我的目光所不能企及的碧落阁里，此时所呈现出来的，是怎样的一种壮观而有些悲凄的情景。

　　一股莫名的震颤，一种亲切而宿命的感觉。

　　思想中有了个问号，我，开始好奇，开始怀疑。

　　“离……有时候，你不能太死心眼。该过去的，就得让它过去，不然就会毁了你一辈子的。你太过单纯和固执，内心脆弱却总是佯装坚强，这样子会活得很累的。”许久之后，莫言说，“当初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应该明白，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已是你自己必须接受的结果，又何必还执着呢？”

　　因为莫言的这一番话语，阁内的低泣声渐渐停歇下来。

　　“哥……我……只是难过……我只是常常想到从前……”话里隐隐还有一些颤音，但是也渐渐趋于平缓，陆离的情绪似乎还是有点不稳，只不过较之前已经好了许多，“我只是……”

　　话，没有说完，陡然收住。

　　像是不敢提及，又像是忽然陷入了过往的某段回忆里，他的声音骤然而断让整个阁楼里有一瞬的静寂。

　　“只是什么？”陆离忽然的停顿，让莫言忍不住追问。

　　“只是怀念从前……哥……你知道么？现在的我真的很怀念从前……”陆离发笑，笑声中却满是末路豪杰不甘的悲愤，令人感到彻骨的疲倦与悲哀，“如果生命还可以重新来过，我想我不会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真的……不会的……”

　　“我知道。”莫言说。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永远都不会知道！”决然地否决掉莫言的话，声音却陡然转低，陆离长叹，“哥……最近我常常想起过往的那些日子，每日每夜，一刻不休地怀念，你知道么？我，是真的后悔了，后悔了……”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现在的我，常常都会想起她，想起从前的那些日子。真的，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地怀念过那些日子，从未有过……

　　十年前，在慈宁宫前，她穿着曳地罗裙朝我走来的情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真的，我一刻都不曾忘记过……

　　我记得从前无数次与她在宫中玩耍，黄昏时回宫，她拽着我的衣袖走过的宫中窄道。

　　我记得她贪玩淋雨，结果受了风寒，不肯服药，我在太皇太后的宫中偷偷拿了雪丝玫瑰糕引诱她。

　　我记得那些在我们脚边生机勃发的繁花，天边欲滴的云霞，还有她扎给我的野花环被我珍重地挂在颈上……

　　一点一点，我都记得。

　　那时的我们多么年少，多么容易觉得幸福。

　　我从前所有的幸福记忆中都有她在。

　　直至今天，当幸福几乎已成绝响，我仍不能忘记当初。

　　我的世界已几度天翻地覆，始终不变的惟有在我心中的她，我的她。

　　你知道么？她从前是那般活泼天真的女子，从未想过争取或者其他。

　　她最大的心愿只是纵情山水，驰骋于天地，每日品茗对弈，悠闲度日，如此而已。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却因为那件事而彻底发生了转变……

　　你知道当我三年之后在寂园再次看见她时的感受么？

　　你知道当她在她父亲的坟前对我说只余空恨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么？

　　你知道当我看见她在我面前吐血昏迷茫然无助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么？

　　你知道么，你知道么？！

　　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由单纯到深沉，由平和到凛冽，由软弱到刚强。仿佛转生一般，截然不同的命运，重新过活。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噬人不吐骨头的黑宫里渐渐褪去所有的天真，对所有人都加以防备，步上我们母妃的后尘。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放任自己在暗处远远地望着她，看着她从天真少女变成一个深宫怨妇，看着她渐渐地离我远去爱上别人，看着她受尽欺凌受尽折磨，哥……你知道在那一刻我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么？

　　哥……

　　其实，那一刻，我不是无谓，也并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心已死。

　　是那种固执地疏离，是那种尘封已久的绝望。

　　是的，在那一刻，我只感觉得到绝望。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选择错了，而且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错得回不了头了。

　　可是，晚了。

　　四年多的时间，在那怨念深深的黑宫里，她已经变了。

　　心态，观念，各个方面都在变化，甚至感情。

　　她的感情里，我的位置，已经渐渐被另外一个人代替了。

　　我，已再也没有归途了。

　　只有无奈与悲哀……”

　　灯光凛冽，夜华如锦，浅风微凉。

　　黑暗，不知在何时已经来临。

　　我看见碧落阁里燃起了灯火，晕黄的光亮透过虚掩的门，拉长了我的身影，显得很落寂。

　　是的，落寂。

　　就像我在听完陆离的叙述之后的心情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在听完他的这一番话后，我的心，竟然会那样的疼痛。

　　仿佛是亲身体会过一般，对于他所说的一切，我居然有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熟悉感。

　　他话中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为何在他说到她的时候，我的心会颤抖得那样的厉害？

　　恍惚间，我觉得我似乎看见了一个活在我灵魂中的女子。

　　她有着清滟亮洌的容颜，皮肤白皙，嗜穿曳地罗裙。袖口处有细碎的流苏摇曳，掩映着腕间略微宽松的淡青玉镯。她头发灿亮到幽异，总是用颜色略黯的白玉簪子挽起，慵懒妩媚。

　　她，是他口中的她么？

　　脸颊，有温热垂落，一滴一滴，从炙烫变成冰凉。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陆离说出这一番话后，我竟然会泪流满面。我真的不明白。

　　但是，泪水却如此真实地滑落，摔落在心底，碎成悲凉的花。

　　“离，你恨我么？”沉寂空落的黑暗，被莫言的问话撕开一大片缺口。

　　五字一问，字字穿心。

　　他的话让我不由地心头一震。

　　“恨……”像是在咀嚼这个字的含义，片刻之后，陆离才缓缓地说，“不，我不恨。”

　　“当真不恨？”

　　“当真不恨。”

　　“为什么？”仿佛是难以置信一般，莫言听了陆离的回答之后，反而疑惑以来。

　　“哥……你说我恨你就能换回从前么？”

　　“……”

　　陆离开口，语气明显平和许多，“现在的我，只希望她能快乐。我已毁了她的半生，而余下的半生，我只希望她能过她想要过的日子……那些最为繁华璀璨的过往，像一树繁花，霎时铺满路途，香飘万里，任何都不能与之相媲美，但是，却只能存在于回忆里了。”

　　“离……”

　　“我害怕得到后却又一无所有，害怕拥有后会再次遗忘，害怕希望与绝望的落差。我已没有勇气挣脱过往，所以我不敢再奢求她目光的停驻。哥……你明白么？”话却不多，却有莫名地疏离。我觉得我能体会到陆离在说这话时，他的心有多绝望。

　　爱不了，却也忘不了。其实苦的是自己。

　　无法再靠近，又舍不得远离。所以只能从此恪守这一方时光。

　　永远追随。也许，这是太多人的结局。但是，却不是他和他口中的她的结局。

　　阁里的灯火明明灭灭，晃动了我纤长的身影。

　　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划痛了我的脸颊。

　　微微地侧了身子，我从虚掩的门缝中看见了阁中的莫言与陆离。

　　“哥……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晕黄的灯火中，我看见陆离的眼神因受到灯火的折射而显得非常明亮，却无法掩饰溢满双眼的疲惫。

　　“什么问题？”

　　“你……这一次倾举国之兵力与那个人一战，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这个天下？”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否与自己心中所想相同，他都想听一听。

　　“答案很重要？”莫言凝眸望定他。

　　“很重要。”如磐石般坚定的三个字，是陆离的回答。

　　莫言望了他一眼，目光却陡地一长，反问道：“朕是何人？”

　　他的眼中光华幻变，却令人忽觉无限寒意刹那间侵上心头。

　　瞬间，答案已然揭晓。

　　他将“我”字改成了“朕”字，意思已经很明显。

　　然而陆离却似乎是心有不甘，仍然只是如实开口道：“你是这一国的君主。”

　　“既然朕是一国之主，那你说我是为谁而战呢？”无波无澜的声音，显出了莫言此时的平静。

　　陆离倏地睁大眼睛，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问道：“那她呢？你把她当做什么了？你将她置于何地？”

　　“她？！”莫言挑眉，淡淡地道：“待朕统一四国之后，她会是朕的皇后。”

　　“统一四国？！”迎向莫言直视的目光，陆离却忽然发笑道：“哥……你真认为统一四国是如此容易的事情么？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其实远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他自五岁开始，便完全变了一个人，任谁都无法再猜出他的心思，你认为他会让你这么轻易地统一四国么？”

　　“他再聪明又如何？还不是连她都看不住么？离，不是我说你，你未免也太看轻你哥了……”莫言丝毫不以为意。

　　“哥，你真觉得他连她都看不住么？你难道从来都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劲么？”满是忧虑的眸子，彰显出陆离心中的担心，“黑宫一向守卫森严，但是那日你们行动也如此顺利，几乎可以说是没有遇到一点阻碍，哥，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的计划如此周详缜密，又怎么会轻易被他识破？”莫言沉声道，“何况这些日子以来，青玄门探回来的消息，全部都说明他此次出兵的目的其实旨在侵犯其他各国，而并不是为了她，由此看来，想必他还并不知道他的枕边早已换了人才是……”

　　“哥……你千万不能小看他才是呀！以他的为人，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出手的！而他既然已出手，就必定是已成竹在胸了！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虽然不说完全了解他，但是他的这些脾气秉性，我自问是比他人更清楚的……”陆离的声音里有难得一见的激动。

　　“好了！不要再说了！”莫言右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现在黑国已经发兵，我们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我这次叫你来，是让你与我一起商讨出兵事宜的，并不是让你来长他人志气，动摇军心的！”

　　他的语气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变得无比强硬，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王者气势，令人生畏。

　　陆离望着他，没有再争辩。

　　其实不是害怕，只是，多说无益。

　　我看着碧落阁里两人沉默的身影，忽然不想再听下去。

　　转身，放低脚步声，轻轻地离开。

　　这一晚，我心中渐渐生出许多疑惑来。但是，我却不想刻意地去探究了。

　　很多事情，其实冥冥之中答案早已注定。不论我们知晓，或者是不知晓，其实都已不能改变故事的走向。而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我们又何必纠结其中呢？

　　风中，隐现着菊花微苦的芳香。

　　我的发丝拂上了我的面颊。

　　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无比寒冷。

　　黑历474年，乾元十一年秋，壬戌。金戈铁马，在淕都。

　　

　　
［第三卷:第4章 纯白色］


　　一枕的心事，如暗夜里的花，在幽冥中阴阴地绽放，扰乱了我原本的安宁平静。

　　三个多月来的无忧无虑，在那一夜，彻底地，被击了个粉碎。

　　如同薄而脆的琉璃，一点一点地裂开，然后轰然声响，碎成无数个光亮耀眼的碎片。流光四溢，却补都没法补。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仿佛受到某种召唤，然后就成为诡异而奇特的出神呆怔，更交五鼓的时候，我知道失眠已成定局。

　　那是第一次，在原本就令我感到陌生而疏离的北楚宫中，我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一些悄然临近的改变。

　　我知道，当漆黑的夜空被喧嚣的白昼所占据的时候，我的生活已不可能再如之前一般的平静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然而，我却已没有了丝毫的惧意。

　　仿佛是豁然顿悟，醍醐灌顶，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所能做的，其实终究只有等待而已。

　　是的，等待。

　　等待秋风乍起落叶回旋。

　　等待檐下铁马发出寥落长音。

　　等待……

　　沉沉霭霭，似从遥远的天外来，仿彿一股蓄而未发的力量，冥冥中靠近。

　　当黑暗终于如退去的潮水般隐没，天色一点一点白了起来，最后，阳光像一刃薄剑穿过琉璃窗棂刺进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要等的，已经等到了。

　　……

　　秋风寥廓，雁阵惊寒。

　　远远传来的炮声惊天动地，仿佛要以其无穷郁愤动摇崇山峻岭，震落我头顶萧瑟的秋阳，击破整个混沌阴霾的时空。

　　当炮声余音渐歇的时候，我出声轻唤：“来人。”

　　片刻之后，有脚步声匆匆响起，然后随即便有一人伏于我的跟前。

　　“奴婢在。”出声的是这三个月来贴身服侍我的女官若恩。

　　我低头看了看她，瞧见她灵动的双眼附近两圈黑晕，已然明白这侍女为我守了一夜。

　　“替我更衣。”转头，望向窗外，任冷风扑面而来，我沉声道。

　　有那么一瞬，我感觉到非常地渴，嘴里有种说不出的苦味。

　　“奴婢遵命。”恭敬地垂眸，恭敬地回答，若恩起身取衣。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退去时的模样，看着她一脸地顺从，心下又不由地佩服起莫言来。

　　他总是将这宫里的宫人训练得谦卑有礼，进退有度，令人找不出一丝不妥的。

　　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额头，我掀开身上盖着的镶金鸳鸯薄被，自床上起身，然后又伸了个懒腰，顿觉浑身舒畅起来。一夜未眠，精神却出奇地好，好像昨晚其实我是一觉无梦地睡到天亮一般，那感觉竟是我从未感觉过的神清气爽。

　　“漾夫人，衣裳已经备好了。”只是稍稍片刻的时间而已，若恩已经将衣裳捧至我的面前了。

　　我闻言侧目，随意瞥了一眼她手上捧着的杜若色莲裙，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换了。”

　　“是。”若恩微微颔首行礼，正欲上前为我更衣。

　　“换了！”如远山一般的黛眉些些皱起，我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听起来竟有了几分呵斥的味道。

　　若恩一愣，随即明白我说的“换了”，并不是指让她给我更衣，而是指将她手上取来的衣裳重新换一套，于是又恭敬地垂首道：“是。”

　　我走了几步，行至妆奁前坐下，拾起镜子前的犀角玉梳开始梳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发。

　　不一会，若恩又捧着换了的衣裳进来，安静地走至我的身后，道：“夫人，衣裳已经取来了。”

　　我微微抬眸，自铜镜之中窥得她手上捧着的玫瑰色罗裙，也不回头，只是又道：“换了。”

　　明显地，身后的人儿在听见我的吩咐后有瞬间的呆楞，随即我听见后面的若恩恭顺地道：“奴婢遵命。”

　　看着铜镜之中的她有礼地退去，我轻轻地用犀角玉梳沾了些许玫瑰花露将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精致的脸上却是表情全无。

　　又一会，若恩再次捧着一套龟胆色长裙进来了。

　　我在镜中看着她正准备行礼，不由地沉声道：“再换。”

　　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没有回头，我已看见了若恩脸上且惊且惑的表情。

　　“是。”若恩再次恭敬地领命而去。

　　须臾之后，我已将长发梳顺，自妆奁前站起身来。

　　恰好就在这时，若恩又再次捧了一套千岁绿色的衣裙进来，看见我已转身，马上垂首问道：“夫人觉得这套衣裳如何？”

　　我稍稍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换。”

　　想来她也是猜不透我心中所想，不由地再次问道：“奴婢愚钝，不知夫人想穿那套衣裳？”

　　抬眼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在接触到我的目光之后又低下头去，我轻轻一笑：“纯白色。”

　　“纯白色？！”猛然抬头，像是不可置信自己所听见的颜色，我从若恩的眼里看见了极少出现的惊怔。

　　“没错。纯白色。”我浅笑，声音轻且柔，细细的，甚至比不过自窗棂处灌入的秋风那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三个多月以来，不论周围的人如何劝说，我都不肯穿的纯白色，此刻却被我主动要求着拿来，我想换作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若听到今日此刻我这番要求，必然都是不会相信的。

　　看着眼前这一向以冷静沉着著称的若恩面露的惊诧之色，我微微将嘴角的弧度上扬，“怎么？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么？”

　　“……”略作停顿，像是在平缓自己的情绪，若恩忍不住再次向我确认，“夫人当真是要奴婢去取纯白色的衣裳来么？”

　　“有什么问题么？”以问代答，我直接将问题又再次丢给了她。

　　“只是……”若恩抬眸，讶道：“夫人您不是一向不爱穿这类颜色的么？”

　　“但是你们平时不都说我以前最喜欢这类颜色的么？”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脸，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放过此时若恩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

　　果然，我的话音刚落，她的神情便是一滞。

　　“难道我从前并不喜欢穿纯白色的衣裳么？”我紧紧逼问。

　　若恩的脸上出现了些微不自然的神情，这让我心中的不安陡然又加重了几分。

　　“怎么，难道你作为我的贴身侍女，也会不知道我以前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么？”我再次发问。

　　明明是问句，但是此刻这话问出来，倒是显出了几分肯定的味道。

　　“不……不是……”若恩的话明显地有些吞吐，“夫人以前自然是喜欢穿纯白色的衣裳的……”

　　“哦？！”我勾唇一笑，表情看起来似乎甚是诡谲，“你确定我当真是喜欢这类颜色？！”

　　其实，这不过只是个心理战而已。

　　因为，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以前的我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只是，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我嗅出了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气味，所以，我决定为自己的过往探寻一番。

　　“这……”若恩听着我如此一说，脸上的惊恐陡然显现，“夫人，您是不是想起了——”

　　余下的话语，被她用双手掩在嘴里，没有再说出口。

　　我冷冷地望着她，看着她脸上难得的惊怔表情，忽然觉得，她此时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其实更像是在隐瞒一个不欲人知的秘密。

　　是的，秘密。

　　一个必定和我有关的秘密。

　　“想起了什么？”温然一笑，却没有半分喜悦的心情，我望着若恩，道：“我应该想起些什么吗？”

　　“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若恩见我似乎是起了疑，自然更是诚惶诚恐，往日的冷静沉着早已不复见，“奴婢刚才失言了，奴婢知错。”

　　我漠然地瞧了她一眼，看着她脸上极少出现的惶恐神情，并不曾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至琉璃窗棂前，推开了窗户，任冷风扑面而来。

　　思绪，已然明朗起来。

　　今日若恩的种种表现，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三个月来，我周围的这些宫人所灌输给我的各种所谓的回忆，果然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喜穿纯白色，自然我也不会喜欢吃辛辣食物，由此看来，其他的那些从他们口中说出的关于我的事情，想来也必定不会是真的了。

　　沉沉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远方原本湛蓝的天空被黄沙渐渐掩盖，我问若恩，“大军是不是要在今日开拔了？”

　　若恩一愣，随即回道：“回夫人的话，是。”

　　“领兵之人是谁？”我又问。

　　“墨羽将军。”

　　“墨羽将军？！”这次发愣的换成了我。

　　隐隐地，觉着这名儿格外地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过。

　　“回夫人的话，是。”
［第三卷:第5章 点兵楼（上）］


　　纯白丝衣，衣角坠着朵朵梅花，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这是若恩为我取来的纯白色衣裳，三个月来我从未穿过的纯白色衣裳。

　　纯白色，我知道，那是莫言的最爱。

　　这些日子以来，北楚宫里每个宫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清晰而泛黄的铜镜之中，映照着一个身穿纯白色衣裳的容颜清滟亮洌的女子。

　　若恩盯着那铜镜看，轻叹：“漾夫人好美。”

　　“美么？”我问。

　　“美。”

　　我笑。

　　转身看了若恩半晌，才缓缓地开口：“美又如何？这颜色，今日之后我便不会再穿了。”

　　“为什么？”若恩好奇地问。

　　我沉默，一时却没了说话的兴致，别过头，只将目光看向窗外一片秋日的肃杀。

　　若恩伺候我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大致知道我的脾气，知道自己多事了，也不敢再问，识趣地收拾之前的衣裳。

　　更鼓就在此时忽起，绵绵悠长的回音。

　　正是卯时。

　　卯时，距离辰时大军开拔还有整整一个时辰。

　　我看着若恩正欲退出寝殿，忽然出声吩咐她：“替我准备一辆马车。”

　　若恩一愣，随即开口问道：“夫人要出去吗？”

　　她原是无心的随口一问，然而听在我耳中，却忽然觉得刺耳起来，无端的怒气自胸中涌起，连我原本平缓的声音也不禁提高了许多：“怎么，如今连我去哪里也得征求你的同意了不成？”

　　若恩似乎从未见我如此失态过，顿时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说什么，只道：“奴婢不敢。”

　　心中有一股气流急剧上涌，完全不受控制，我挑眉看着眼前颔首垂眸的若恩，冷笑道：“既是不敢，刚刚又何出此问？”

　　不知道为什么，也就是在那刹那之间，我忽然有种错觉，以为当时正在发怒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

　　“这……奴婢是奉皇上之命……”若恩眼见着我发怒，连忙解释，但是话还未说完却已被我霍然截断。

　　“皇命？！皇命难道就是让你如此地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的吗？”仿佛有另外一个女子在同我一起抢夺我的躯体，那脱口而出的话语令我自己都不禁感到惊讶。

　　若恩闻言更是一愣，似乎极为惊讶一向平和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语，顿时惶恐起来，“砰”地一声跪在地上，立马认错道：“夫人恕罪，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失言了。”

　　“知道失言了，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去备车？”我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窗外，任若恩继续跪在身后。

　　远方，滚滚黄沙弥漫，早已掩盖了原本湛蓝的天空。

　　我知道，那是大军集合的地方——

　　点名楼。

　　辰时，淕国大军会从那里出发，前往战场。

　　从此，各自安居了数百年的四国，再也不会有安宁的日子了。

　　若恩眼见着我怒气似乎又降了下去，声音这才恢复常态，以不大不小的音量回我：“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安排。”说完，立马迅速地退出殿外。

　　我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却忽然惊讶不已。

　　有那么一瞬，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还是平顺温和的情绪，可是仅仅只是旁人的一句话，或者是一个动作，我的心绪便忽地大乱，似乎是完全不受控制了。

　　用手撑着窗台，望向远方。

　　莫名的心惊让我不由地有些不知所措。

　　三个多月以来，我从未像这般失常过，也从未像这般苛责过下人，但是今天……

　　左手，忽然觉得有点无力，以至于支撑不住而磕在窗台上，划破一道深长的血痕。

　　我低下头，看着不由自主颤抖的左手，心却忽然又平静下来。

　　……

　　卯时一刻。

　　备好的马车已在淕国皇宫的南门等候。

　　我身穿纯白色的衣裳，上了马车，命令车夫速度往点兵楼去。

　　一路行来，坐在马车里，我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淕都的热闹喧哗。

　　经过淕都大街的时候，黑压压的人群让我的马车行进缓慢。

　　我掀开车帘，看着车周围不能阻挡的百姓争相往点兵楼的方向而去，从皇宫南门直至通往点兵楼的淕都北城门，水泄不通，心中也不免有些惊讶。我从未见过有哪一个国家，在大军出征的时候会有百姓如此热情，甚至还争相前往点兵场。

　　真的，我从未见过。

　　战争意味着什么？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白骨凛凛，惨绝人寰。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想象不出有哪个国家的百姓会如此的热衷战争。

　　但是，淕国似乎是个例外。

　　这样黄沙漫天的天气，依然不能阻挡百姓争睹淕军出征的热情。

　　一路行来，越过淕都禁军林立的枪戟，我看见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脸上洋溢着自豪的情绪，心中也不由地愈发惊怔起来。

　　这是一个不害怕战争的国家。

　　在这每一张陌生的面容之上，我看不到什么叫做害怕，看不到什么叫做恐惧，我只看得到什么叫做自豪，我只看得到什么叫做坚毅。

　　很难想象莫言是怎样去领导这样一个国家的。

　　可以让自己国家的臣民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随，不是一个所谓的明君就可以办到的。

　　我看着每一个与我的马车擦身而过的淕国子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兴奋欢喜，一颗心却渐渐沉到了谷底。

　　我真的还可以阻止这样一场战争吗？

　　我真的阻止得了这样一个好战的民族吗？

　　我问自己。

　　但是，得不到答案。

　　我只知道，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指引着我，有声音在暗中告诉我，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一定要阻止这场战争。

　　如果不能阻止这样一场战争，曾经安定了数百年的天下，必定将会生灵涂炭，我知道。

　　我内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地渴望过安定平静的生活，从未有过。

　　然而，我知道，此时此刻，那样的生活其实早已成为了过去，早已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幻象。

　　阻止不了，最起码也要聊尽人力，那样才至少对得起自己。我对自己说。

　　当辰时一到，当出征的号角吹响，和平共处了数百年的四国，从此安定繁荣不再。

　　我几乎都可以想象当黑淕两国一旦开战，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血流成河的景象。

　　“夫人，前面转过街角，就是出城前的最后一条长街了。”若恩随侍在马车旁，一路上丝毫不敢大意。

　　“嗯，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卯时三刻。

　　经过了淕都繁华的大街之后，我终于望见点兵楼精致的飞檐。

　　楼上那一抹金黄色的身影，那样的熟悉，我想我不会认错。

　　莫言，他就站在那高楼之上，背影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仿佛不论什么都不可能将他打败一般。

　　剑戟旌旗，烟尘万骑。社稷兴亡，天下江山。

　　他要的，是这四国的肥沃疆土，而不是那儿女情长。我知道。

　　我犹记得，昨夜在碧落阁中，陆离与他的对话——

　　“你……这一次倾举国之兵力与那个人一战，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这个天下？”

　　“朕是何人？”

　　“你是这一国的君主。”

　　“既然朕是一国之主，那你说我是为谁而战呢？”

　　“那她呢？你把她当做什么了？你将她置于何地？”

　　“待朕统一四国之后，她会是朕的皇后。”

　　……

　　她。

　　陆离话中的她，与莫言话中的她，很明显是同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我却已无勇气再去探寻。

　　答案，呼之欲出。

　　但是，在没有呼之欲出之前，我还能够仅存有最后一丝希望。

　　也许，这战争其实是与我无关的。

　　也许，只是也许而已。
［第三卷:第6章 点兵楼（下）］


　　秋风乍起，落叶回旋。

　　淕都，点兵楼。

　　一步一步地踏上通往高楼的台阶，我发现我此刻的心情正是这一场离散深秋的写照。

　　若恩已经先我一步前去通知了莫言。

　　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只要抬起头，便可以看见他凝视我的双眸。

　　但是，我没有抬头。

　　因为，我早已猜测到了当他看见我时，会是怎样的一种目光。

　　惊怔，诧异，然后，他的两道剑眉会稍稍地挑起，好看的薄唇会向上扬起不算很高的弧度。

　　似笑非笑。

　　那是他惯有的表情。

　　对于淕国皇宫里的人来说，他这样的表情常常足以让他们噩梦几天几夜。

　　但是对于我，却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言。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这样的笑颜，总是从骨子里感觉到熟悉。

　　很多次，当看着莫言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时，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种感觉很微妙，我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

　　但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又是那样的深刻，深至骨髓。仿若是浮生梦里的一个人在那一刻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一般，每每只要莫言在我面前微笑，我都会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纤颤。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也无从去追究这种异样的感觉。

　　因为那种感觉其实通常都是转瞬即逝的，根本容不得我去细看。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每次在看到这样的笑容时，我会有那样一种特别强烈的宿命感。

　　我好像在不停地思念着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到底在思念些什么。

　　很矛盾的感觉，但是在这一刻，却是如此真实……

　　思绪，如同纷飞的柳絮，肆意地飘散。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砖，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直到那双镶着赤金边的白靴映入我的眼帘。

　　抬头，不出意料地看见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然后看见身着一袭白色铠甲的莫言，我的嘴角在那一瞬同时扬起笑意，“见过皇上。”

　　话音落地的刹那，我倾身朝前一福，正准备按着规矩行礼，却不料礼还未行完，双手已经接触到了另外一双手。

　　“漾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莫言伸手将我扶起，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我身穿的纯白色衣裳，随即温和地问道：“今日乃是大军开拔的日子，你怎么不在宫里好生歇着，反倒是跑这来了？”

　　“呵呵……在宫里待得腻烦了，就想着出来见识一下。”早已猜到他会如此问我，随意胡诌了个借口，我悄然地收回被他紧握的手，继而问道：“皇上是想御驾亲征吗？”

　　如果他不是想御驾亲征，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他此时此刻身着战甲。

　　莫言听见我如此一问，神情微愣，复而笑道：“呵呵……漾儿到底是漾儿，什么都瞒不过你呐。朕原本没告诉你，是不想你担心的，想不到如今却还是被你瞧出来了……”

　　他的脸上有不自然的笑意，一抹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仿佛是在隐瞒些什么。

　　我望着他，看着他干笑了片刻，不由地也随之微笑起来。

　　他在说谎。

　　这是我听完他说的这句话之后，心中立马出现的感觉。

　　他微愣的神情，闪烁的目光，无不告诉我，其实这场战争是别具深意的。

　　但是，我却不能这样直接地揭穿他。

　　他是皇上，是这淕国至高无上的君主。所以，即便他确实在说谎，那话也可以当作圣旨而令人无法违抗。

　　“皇上……”我直视他的目光，声音放低了许多问他，“这战一定不可避免吗？难道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吗？”

　　黑淕开战，天下大乱。

　　到时候，安定了数百年四国，皆会因为这一场战争而繁荣平静不再。

　　我几乎都可以想象，一旦两国开战，那会是何等惨烈的一个情景。

　　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饿殍遍野，目之所及全是血流成河的景象。

　　只要一想到那些白骨凛凛的画面，我就已不敢再想下去了。

　　“你说什么？”像是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莫言微皱着眉头问我。

　　邪佞的脸上，没有了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他其实听清楚了我说的话。

　　一字一句，我问得很清楚，他也听得很清楚。

　　所以我明白，此时此刻，他这样故意地反问，其实是在警告我，不要干政。

　　然而，我却还是不得不再次重复之前的问题，“皇上难道一定要打这场战吗？此战一旦开打，天下必然大乱。到时候，有多少的百姓会流离失所，有多少的家庭会妻离子散，皇上想过吗？”

　　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只是不忍看见生灵涂炭，所以冒着莫言当众发怒的危险，我仍然无视他的警告，开口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后宫干政，你可知该当何罪？”那张邪佞脸庞履上了一层薄冰，深邃的眼底怒气尽显。

　　我一怔，恍惚间觉得这问话、这神情似乎多年前在哪里听见过看见过。

　　“后宫干政，你可知该当何罪？”

　　这句话如此的熟悉，令我心中不禁猛震。

　　模糊的影像自我的眼前掠过，一幕一幕，看不清楚，但是感觉却是那样地深刻而熟悉。

　　惊怔之间，我仿佛看见了一座灯火半寂的宫殿，看见了一个面容熟悉的男子，还看见了一个妖艳妩媚的女子。

　　他们是……

　　头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我竭尽全力地妄图回忆起有关于他们的一丝一毫，但是却像是在经历一场浩劫，越是回忆便越是痛苦。

　　头好痛，仿佛有千万条蚁虫蠕蠕爬过一般，我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漾儿，你没事吧？”莫言一个箭步上前，扶着我的手问道。

　　我缓缓地抬起头，再望向他，瞧见他眼里的关切，心中却开始疑惑起来。

　　又不见了。

　　那个幻象又不见了。

　　明明刚刚我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但是现在又不见了。

　　“我没事。”摇了摇头，勉强笑笑，我想起之前问他的话，不禁又开口道：“皇上真的坚持一定要打这场战吗？”

　　扶着我的手，明显地一滞。

　　莫言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面容也开始变得凛冽起来，“如今这场黑淕大战，已不是朕能做主的了……”

　　“为什么？”我不解。

　　“黑国日前发兵，连日来已经攻克了我方五座城池，黑国大军长驱直入，直逼荆城，朕早前写信给了黑王，但是他却没有回信，如今想来，他必是已下定了决心要与朕决一死战，试问，朕又如何能退缩呢？”莫言望着我，缓缓地道。

　　我惊讶：“连日来攻克五座城池？”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起码在听见莫言说完这些话的那一刻，我说话的音调都止不住地提高了许多。

　　莫言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许久，然后才郑重地道：“朕所言无虚。”

　　“那么如此说来，早在日前，两国便已交兵，生灵早已涂炭了？”原本以为黑淕两国尚未开打，现在听莫言这么一说，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是。”莫言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转而看向高楼之下的数十万列队肃立的将士，眸光瞬间变得幽长起来。

　　“倾举国之兵，以及生生世世偿不尽的杀孽，换一人笑靥中的平和绝韵……”莫言停顿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问道：“值得吗？”

　　他似乎是在问他自己，然而他的目光那样地深邃悠远，又不免让我觉得他似乎是在问着远方的某个人。

　　我看着他骤然凝重的神情，心中猛颤。

　　片刻之后，有报时官拉长着声音高声道：“辰时已到——”

　　撼地战鼓愈益繁急，巨大的白底黑字镶鎏金边帅旗肃穆升起，长宽俱有丈余，悲慨浩然，迎风而动。

　　莫言走至楼前，手持金杯，朝着楼下数十万大军朗声而言：“今南隅黑国，一时猖獗，不自量力而犯我大淕。我淕国大军天威万钧，所向披靡，朕当于淕都静候各位将士捷报，凯旋之日，定当分功论赏，百里相迎……”

　　我回望点兵楼外荒荒油云，寥寥长风，无限江山，肃整军容。霎那间只觉激扬充斥天地，豪情亟待抒发，千古英雄也不过等闲……

　　
［第三卷:第7章 随军出征］


　　鼓鸣如沸，画角吹彻，炮声动地之中，大军亟待开拔。

　　我与莫言在点兵楼前并肩站定，默默观看车走马驰扬起的滚滚烟尘。

　　“你是不是就要御驾亲征？”沉默许久之后，我问他。

　　他点头。

　　“那么，”我说，“我同你一起去。”

　　他似乎早已料到了我会这样说，但却从未准备好怎样回答一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道：“军中不可以有女人，主帅更需要以身作则。不然只怕动摇军心。”

　　我望着他，不再争辩，将目光转向点兵楼下，仿佛是在对着漫天的黄沙讲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淡淡地道：“你放心吗？”

　　我知道，他明白我是在问他。

　　身旁的身影，在听见我说的话之后，明显地一僵。

　　“你想说什么？”片刻的沉默之后，莫言转过头来看我。

　　我轻笑，“难道你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明明是有着玲珑心的人，那样地机敏睿智，又怎么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知道了些什么？”他一怔，随即毫不思索地问道。

　　我的嘴角向上的弧度扬得更为厉害，正欲开口，却也就在那时，点兵楼下的画角再次吹响，声音悲沉。

　　“大军该开拔了，皇上你还不下楼去吗？”他越是想知道，我就越是不说。

　　“等等，你先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莫言一径地固执，居然丝毫也不理会楼下列队亟待远征的大军，只是死盯着我瞧。

　　不知何时，他竟将“朕”改成了“我”。

　　我将目光自远方收回，望向他，瞅了半晌，然后转脸再次望向漫天黄沙，只道：“你真的有事在瞒着我吗？”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先前若恩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问我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已经让我心中顿升疑惑。而如今，我只是故意地问了两句而已，莫言却也如若恩那般地紧张起来，这不由得更加确定了我心中的想法——

　　他们，的确有事在瞒我。

　　莫言听着我如此一问，心下顿时明白了过来，牙关紧咬，颤了半晌，才挤出字来：“你诈我？”

　　“如果你不曾有事瞒我，我今日一问，又怎么称得上诈？”我终于彻底收回远望的目光，直视身旁的莫言，“是你自己心有防备，太过敏感，所以我随便一问，你便以为我得知了什么而已。”

　　“你说什么？”邪佞的脸上是我这些日子以来从未见过的怒意，此时的莫言与平时我在北楚宫中看见的莫言，似乎完全是两个人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习惯了他温和的模样，如今看见他的另一面，倒是心下有着不小的惊讶。

　　“我说错了吗？”纵使我的心中惊怔万分，但是此刻我表现出来的却依然是一派镇静，“你今日若不是防备太过，以你如此聪明之人，又怎会看不出我是在诈你？”

　　“你——”

　　似乎是急怒攻心，那一会莫言望着我竟有瞬间的微怔，随即便是一声长叹：“这三个月以来，难道你过得很不快乐吗？这三个月以来，难道我让你觉得难受了吗？”

　　“嗯？”完全没有料到他竟会忽然间转变口气，我原本都已准备好以强硬的态度面对他可能更为强硬的说辞，如今听着他骤然软化的语气，不禁微愕。

　　“回答我，这三个月，你觉得不快乐吗？”莫言固执地道。

　　“我……”原本发问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他。

　　“你很不快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脑子也由空白恢复正常，我说，“这与快不快乐无关。”

　　“哦？！”莫言挑眉，一脸莫测地望我：“那你告诉我，与什么有关？”

　　“我只是不想一辈子活在不确定里……”

　　“活在不确定里？”

　　“是。”我忽而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种种，忍不住说，“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确定自己的喜好与厌憎，不确定自己的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不确定……什么都不确定，让我没来由地觉得慌乱。”

　　我顿了一顿，望向他，继而又微微低下头，扯着自己的衣裳问他：“我真的喜欢穿这纯白色的丝衣吗？你确定我真的喜欢穿这颜色吗？你确定吗？你知道我穿着是什么感觉吗？”

　　莫言沉默地听着我说话，不曾开口说过半个字，只是一味地望着我，似乎正在等我告诉他，穿着这丝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轻轻一笑，吐出四个字：“如芒在背。”

　　我看见莫言的脸色在我说出这四个字以后，陡然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样的神情时，我却忽然觉得心有点疼痛起来。

　　“如果不喜欢，你可以不穿，我不会勉强你。”沉默许久之后，莫言说道，“你放心好了，自你醒来的那天开始，我便已决定过，不会勉强你一分一毫。所以，只要是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大可不必做。”

　　我微怔，看着眼前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的他，不明白为何他明明已是气得连垂在一旁的手都开始颤抖，声音却仍是如此平和。

　　莫言不再看我，而是将目光转向楼下，看着楼下的数万亟待出征的大军，像是在想些什么似的，出了一会神，又忽然问道：“你今日所说所做，只是为了想要阻止这一场战争吗？”

　　“黑淕之战，一旦开打，天下就必然大乱，如果可以，我自是不希望战争发生。”我顿了顿，又道：“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景象，我不想看见。”

　　“哈哈哈……”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莫言在听完我说的之后，陡然狂笑。

　　我皱眉望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正想开口问他，却看见他又勉强停住笑声，脸上犹挂着笑容，一字一顿地问我：“你是真不想看到天下生灵涂炭吗？”

　　他的声音既轻且柔，听在我的耳中，却让我觉得惊恐不已，只觉心中另一个真实的想法已被看透一般，我呆楞了片刻。

　　“其实为天下苍生着想，不过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莫言又道：“你想阻止这场战争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你的内心在害怕，对吗？”

　　寥寥数语，点破我心中最不愿触及的东西，我不得不沉默起来。

　　我想起那夜在碧落阁中，陆离问他的话语——

　　“哥……这样做真的值得么？倾举国之兵力，以及生生世世偿不尽的杀孽，换一人笑靥中的平和绝韵……”

　　我承认我害怕了，在听到这句话时。

　　尽管我不敢肯定这句话里那个笑靥中有着平和绝韵的人到底是谁，但是在陆离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确定我真的慌了。

　　直至后来，就在刚才，在这点兵楼上，莫言再次对着楼下的数万大军失神地说出这句话时，有那么一刹那，我竟觉得这句话里的那一人，其实好像就是自己。

　　那种感觉那样地强烈，令我不敢忽视，更令我惊慌失措，我几乎已不敢再往下想。

　　“我答应你。”片刻之后，莫言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一下子没有缓过神来，“答应什么？”

　　莫言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却又郑重地道：“我答应你，让你随军出征。”

　　我惊怔，完全不曾想到他竟会忽然开口这么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意？”他望着我，目光里藏着些令我辨不清的东西。

　　然而在那一刻，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却已无暇去探寻他眸底到底藏着的是怎样的情绪，只是喜道：“我愿意。”

　　如果可以随军一起出征，那么即便不能阻止这场战争，起码我也要尽量地减少杀戮，起码我也可以让自己的心在某种意义上更为好过一点，起码我也算是聊尽人力了……

　　起码……

　　莫言不再做声，在我说完“我愿意”三个字之后，神情也变得异常的冷漠，只是朝着楼下忽然右手一挥。

　　旋即，鼓鸣如沸，画角吹彻，炮声动地之中，大军开始开拔……

　　

　　
［第三卷:第8章 刺客（上）］


　　他终于答应我作为亲兵随军而行，条件是不可以暴露我女子的身份。

　　对于这个要求，我自是没有什么好反对的。

　　取下绾着青丝的银丝带，让若恩自军中找来梳子，又让兵士围成一圈以掩人视线，我以极快的速度便梳理好了一个男儿髻。

　　“如何？”梳理好之后，我手指着自个儿的头上发髻问莫言。

　　他似是有些惊讶，却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只是眸底显出了一抹赞许之色。

　　我心中暗喜，正想再说上两句，却不料他目光陡然往我身上一移，随即摇头笑道：“这衣裳还是一大破绽呢。”

　　我一愣，随即低头一看，瞧着身上那件纯白色的丝衣，刚刚还有的一点得意劲儿顿时烟消云散。

　　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能够让我换衣的地方，再往楼下一看，那车走马驰扬起的滚滚烟尘已经渐渐掩盖了油云荒荒的天空，我不禁心急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这衣裳还没地儿换呢。我若是不换这衣裳，你能让我随你一同出征吗？”

　　“自是不能。女子随军出征，必定影响士气，朕作为主帅，更需以身作则才是。不过……”

　　莫言挑眼瞥了我身上的衣裳一眼，黑眸一转，随即又道：“不过，我们今日开拔，日落之前会在城南五十里的官燕镇驻扎，你可先回宫换好衣裳，然后再与大军在那里会合，你看如何？”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点兵楼处在高处，楼下又是一片广阔的平地，我除了回宫换衣之外，似乎已别无选择了。

　　“嗯，我派些亲兵护送你回去，等下再让他们接你去官燕镇。”莫言朝我点了点头，随即吩咐一旁的若恩，“你马上伺候夫人回宫换衣，不要再耽搁了。”

　　“是，奴婢遵命。”若恩领命而去，立马便下楼去准备了。

　　我微微一笑：“那我先告退了。”

　　倾身作了一福，也不再多说什么，我亦跟着缓缓地步下台阶去。

　　转身离开的时候，看见了莫言的眼里流露出来的诧然，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大概是在想为什么我现在已不自称“臣妾”，而是改称“我”了吧。然而那一刻，当我自然而然地在他面前以“我”自称的时候，我却觉得是那样地理所当然。

　　※

　　一路坐着马车朝原路返回，我这才发现，此时的淕都长街上，人潮已比来时更加汹涌了。老百姓们听见了大军开拔的号角声，纷纷往点兵楼涌去，与我们回宫的方向恰好相反，让我们的马车举步维艰，行进缓慢。

　　莫言派出的亲兵手持长戟围绕在马车的周围，个个都是神色严峻，只担心万一遇上刺客或者其他突发情况。

　　我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薄薄的纱帘之外攒动的人流，心里也不禁隐隐担心起来。

　　心脏莫名地猛烈跳动，让我觉得似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似的，不自觉地开始紧张起来。

　　马车外，喧嚣的人声，一刻都不曾停歇，直轰得我的脑子隆隆作响，令我愈发地无法静下心来。

　　我是清楚的，这样坏境之下，是极易遇上刺客的。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多虑了。

　　按理说，要是真有刺客想要趁机行刺，那也不该是来行刺我，而是该去行刺点兵楼上的那一位才是呀。我算什么？充其量也不过就是这皇宫里的一个妃子罢了，一没有握权，二不算得宠，哪个刺客会来行刺我？

　　这样想着，心又不禁安了许多。

　　稍稍地侧过身，将头枕向一旁的软垫，一夜未眠，此时的我只想好好地歇息一会。

　　马车之外，巨大的声音轰鸣，喧嚣不歇的人声，不死不休地纠缠着我的耳膜，令我觉得一切寂寞。像被海水淹没临近窒息的刹那所呈现出的轻松释然，我发现自己竟然在这喧闹的长街中开始渐渐进入了梦乡……

　　秋天的风不凛冽，划过面颊的时候，不会觉得生疼，只会觉得柔柔的，感觉很舒服。一如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一般，给我的感觉其实很舒服。

　　那个在我梦中出现的男子，显得那样的干净，让我有种无法言喻的熟悉的感觉，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是为什么。

　　他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来的恬淡的笑，他漆黑的眸子里传达出来的某种坚定的意志，他以这样陌生的姿态出现在我的思想里，平静如水，纯洁祥和。

　　我的潜意识里喜欢这个男子，我知道。

　　这名梦中的男子始终以桀骜的姿态站在高高的山之巅，衣袍猎猎。璀璨的阳光自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映成耀目的晕圈，他俯瞰世间诡谲风云，生死离别，却镇定自若。他始终淡定微笑，嘴角轻柔地扬起好看的弧度，笑得璀璨无比，却又纯粹干净，令人不禁心生向往……

　　口里忽然觉得有些干燥，干燥得如同平常我们大口大口吞咽的若有若无的空气一般，没有一丁点儿的水分。

　　咽喉处生涩，空洞无物，却又似塞满了东西似的，让我喘息艰难。

　　我看着男子向我张开双臂，却自那高高的山之巅飞下，仿佛刹那间他便可以生出巨大的白翅一样，他飞得那样的自信，似乎完全不惧就此坠落而粉身碎骨。

　　我惊怔，目瞪口呆，望着他如一片羽毛般缓缓飘下，心中却因为害怕他就此坠落悬崖而显得有些窒息。

　　窒息，在这个梦境里。

　　直至梦境戛然而止，惊醒。

　　多么诡谲的一个梦！

　　我睁开眼，看着马车内熟悉的什物，心却骤然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激猛地抨击着我的胸膛，让我在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下一刻我的心便会破胸而出一般。

　　我紧紧地用双手按住我的胸口，企图以此来降低自己心中的惶恐。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是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心底深处萌升出一种预感来——

　　似乎，将会有事发生。

　　我的预感一向无端地灵验，这让我深信不疑。我开始觉得有些紧张，不得不用右手捂住胸口，而将左手腾出来抓住马车内固定的桅杆。

　　固定的桅杆，在这一刻，似乎能够给予我某种意义上的心安作用。尽管我知道这么做其实不过只是自欺欺人，根本抵不了什么用。

　　正这样想着，下一刻，车外一直喧闹的人群竟然骤地发出了惊叫声。

　　随即，马车一阵剧烈地晃动，然后紧急地停了下来。

　　周围有老百姓在奔走，似乎是在逃命，抑或是在躲避着什么。

　　“保护夫人……保护夫人……”车外有亲兵在高声叫喊。

　　然后那喊声如同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我甚至来不及辨清那声音的方向，它便已消逝在了满街噪杂的尖叫声里。

　　须臾而已，方才喧闹的大街，已变得冷清无比。

　　果然出事了，一切跟我的预感没有分毫的偏差。

　　遇上刺客了吗？

　　我撩起车帘，想要一窥车外的情况，却不成想刚刚将纱布挑开，若恩的脸便出现在了马车的一侧：“夫人，请您先在马车里待着，千万不要出来！”

　　她的声音有些急迫，完全不似平时。

　　她的额头已经泌出了涔涔冷汗，我瞧着她一脸紧张的神色，旋即明白我们真是遇上危险了。

　　“对方来了多少人？”我问。

　　若恩正欲回答，但是似乎已有刺客袭来，一枝长戟横在了我与她之间。

　　“夫人小心！”

　　急急地以长剑挑开长戟，若恩回身，将剑刺向来袭者，趁着这短暂的机会快速地道：“阻拦在前方的人并不多，只是奴婢担心，这长街两侧的屋檐高楼之上，恐怕早已有了埋伏……”

　　话还来不及说完，又是一剑刺出，闪过偷袭，若恩旋转着身子飞向半空，继而从马车的一侧跃至马车的正前方，拦阻欲从正面进攻的刺客：“大家听令，保护好夫人往回撤，快！”

　　这是若恩的声音，我辨得清楚。

　　在这般纷乱的情况之下，她仍然能够临危不乱，判断清楚形势，然后命令众人往点兵楼去求援，这让我不得不有点佩服她。

　　“是！”

　　“是！”

　　“是！”

　　此起彼伏的应诺声，是莫言的亲兵。

　　亲兵，便是死士。

　　以死捍卫主子的命令，是他们的职责。

　　所以，遇上刺客，没有人会逃离，他们只会遵从主子的命令，战至不剩一兵一卒。

　　我坐在马车里，感觉着马车掉头，耳边不死不休地纠缠着砍杀声，血光迸溅上纱帘，晃花了眼……

　　

　　
［第三卷:第9章 刺客（中）］


　　“别让他们退回去！”低沉的声音传来，陌生而又熟悉。

　　骤然掉转车头的马车，失了以往的平稳，摔得我七荤八素，头痛难忍，胸中鼓胀，并且还不能有丝毫埋怨。

　　刺客是我的仇家吗？

　　马车的颠簸中，我的头脑里突然冒出这么个问号。

　　我所拥有的记忆，不过短短三个月而已，所以即便以前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得罪了某些人，如今人家派人来寻仇，也不算奇怪。

　　我孜孜不倦地回忆那些已经忘却了的陈年往事，却发现自己仍是不能想起任何一点事。像是经历过一场浩劫，而我却连灾难都已忘记。

　　“保护夫人……保护夫人……”若恩在大叫。

　　坐在马车里的我，只能听任她的声音和周围此起彼伏的砍杀声，惨叫声交汇在一起，一并袭击我的耳膜，却无能为力。

　　“快……快往回撤，快点！大家围拢马车，不要让刺客靠近！”她的声音几近嘶哑，却仍在不停地叫喊。

　　我能感觉到在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有许多条白影渐渐向我的马车周围靠拢，我想那该是一直护卫我的身着白色铠甲的亲兵。

　　和着兵器对峙相砍发出的刺耳的金属声，我自朦胧的纱帘里看见有白影不断地倒下，又有黑影不断的袭来。

　　黑影，应该便是刺客了。

　　他们那样拼命地想要接近马车，几乎是不顾一切，连牺牲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地想要靠近，让我心生胆颤。

　　我到底得罪了什么样恐怖而厉害的人物，值得对方这样不死不休地想要置我于死地？难道在我失忆之前，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狠辣之人吗？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每当我这样努力地想要回忆往事的时候，头脑就总是一片空白，而且疼得厉害，让我不敢再去深想。

　　抬起头，正想一窥车外的情况，恰在那时，我听见耳边一声惨叫，随即看见一道血光扑面而来，溅上了纱帘，浸透薄纱。秋阳照在那正一点一点滴落的鲜血之上，那样地触目惊心，恐怖之极。

　　空气里开始弥散起鲜血的味道。

　　腥腥的，很难闻，让我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透过已经染红的纱帘，我看见周围的白影一个一个地倒下，连马车行进的速度也渐渐地开始慢下来了。

　　很明显，莫言的亲兵已经快要抵挡不住对方猛烈的攻击了，我知道。尽管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但是奈何那些刺客全是有备而来，所以在僵持的过程中，他们那一方很显然占了上风，而我们这一方，却已是节节败退。

　　如今，唯一的期望，便是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地退出长街，在莫言的大军尚未完全开拔离开之前，我们能够赶到点兵楼。

　　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否则，我想我们便死在刺客锋利的刀下了。

　　我稍稍地掀开了染血的纱帘，窥视着车外的情形，看见护卫我的亲兵不断倒下，死相惨烈，心中只觉怆然。

　　“皇后娘娘，属下来接您了！”

　　有人在朝着我大喊，又是之前那道低沉的声音，那样地陌生而又熟悉。

　　我闻声蓦地睁大眼，惊怔不已。

　　皇后娘娘？

　　是在叫我吗？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一个蒙面的黑影跃入我的眼帘。

　　黑巾蒙住了那人大部分的面容，我只能够看清他的眼睛。然而也正是看清了他的那双眼睛，我这才更觉心中震撼。

　　那是一双没有杀意的眼睛。相反，我还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强烈的祈望。

　　祈望！

　　是的，他的眼里有着强烈的祈望！

　　这让我不禁生出一线疑问。

　　因为我不知道他这祈望到底是从何而来，不明白他为什么望着我时会有种令我熟悉的感觉，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叫我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臣萧默来接您了！”

　　那个人再次开口，说出一个令我又是陌生又是熟悉的名字。

　　萧默。

　　萧默？

　　我们相识吗？

　　为什么我对这个名字的感觉是这般强烈的似曾相识？

　　“你们两个人速回点兵楼搬救兵！快！快！”

　　耳边，是若恩的声音，她在命令临近的两个亲兵突破重围去找莫言。

　　“是！”两个男声异口同声地答。

　　然后，我看见身边有两道白影速速回撤，往点兵楼的方向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唤作萧默的男子开口之后，我觉得若恩连说话都开始带了颤音了。

　　是我的错觉吗？

　　为什么我感觉若恩在害怕？

　　我侧眼瞧向若恩，看见她一边奋力地抵抗着黑衣人一波又一波的袭击，一边挥手命令马车周边的亲兵加快马车的行进速度。

　　她的表情是那样地焦急，还有几分惊恐，是我这三个月以来从未见过的。

　　看着她手持长剑，招招将敌人置于死地，这一刻我才恍然发现，原来若恩她竟然身怀着不差的武功。

　　一个服侍宫中女眷的侍女，居然身怀武功，且还不是一般的花拳绣腿，而是能够真刀真枪与敌人对上数十回合的真工夫，能够让我不惊讶吗？

　　我想我若是不惊讶，那也未免太过淡定了一点吧？

　　所以，说实话，我的心中在恍然发现若恩会武一事之后，先前的那么一小段时间里，的确是惊讶的。

　　然而，随即而来的，却是怀疑。

　　怀疑，深深的怀疑。

　　我不明白，为什么莫言会将这么一个武功上乘的侍女安排在我的身边。

　　别有用心吗？

　　还是以防万一？

　　我一个深宫女眷，平时极少有机会出宫门，只是待在皇宫里面，用得着这般地小心翼翼吗？

　　一团一团地疑问扑面而来。

　　我不可抑制地去思考这其中的奥妙原因。

　　我实在是找不出任何理由来说服我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所以我只能一直不停地想，不停地想。

　　最后我的得到的答案是，他早已料到有朝一日我必定会遇劫。

　　他早已料到，所以他才会在一早就派出了宫中武功最高强的婢女来护我周全。这是我想遍所有之后，得到的唯一答案。

　　然而，在我得出这个答案之后，另外一个疑问又随之而生。

　　为什么他一早就会料到我终有一天会面临这样遇劫的局面？

　　纵然他那般聪敏睿智，但是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吧。

　　那么，这其中必定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想起之前在北楚宫里我提及穿纯白色衣裳时，若恩那诧然的表情。

　　然后又想起莫言在点兵楼问我的那句“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时，他脸上那不能忽略的一怔。

　　我心中的疑问，愈发地深重起来。

　　“弓箭手准备！射！”

　　低沉的声音，以命令地口吻说出这句话，挟带着统领万军的气势，让听者生畏。

　　随即，有“咻咻咻……”的声音传来。那是箭矢飞射，划破厚重的空气的声音，我知道。

　　要对我们以箭矢围攻了吗？

　　我从纱帘里望出去，看见长街两旁的屋檐和高楼上，果然不出若恩所料的，埋伏了众多的黑衣人。

　　他们手持着长弓，背上负着箭袋，在萧默的一声令下，朝着既定的目标射出手中的箭矢。

　　我原以为我这马车在他们的围攻之下，必定会成为马蜂窝了。

　　然而，下一刻，我发现，他们射出的箭矢竟不是相围在我车周围的亲兵，而只是仅仅射向了刚刚受若恩的命令往点兵楼退去的两名求援者。

　　他们无意伤我们。

　　我的脑海里倏地冒出这样一个意念。

　　似乎对方也并不想多作杀孽，所以长街两旁的弓箭手只是封锁了长街的两个端口而已，并未对我们身在长街中央的人有下一步动作。

　　“糟了。”若恩在我的车窗旁低声喊了句，引起了我的注意。

　　“若恩，对方根本无意伤我们，你可叫双方住手，问清对方来意。”我看着眼前临近的一个亲兵倒下，急急地道。

　　岂知若恩竟只是稍稍瞥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又与对方拼杀起来，完全不将我的话放在眼里！

　　难道她明知对方无意伤我们，仍然执意与对方起冲突？

　　还是她早知知晓了对方的来意？

　　我看着若恩与刺客厮杀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卷:第10章 刺客（下）］


　　长街两旁屋檐之上的刺客，守卫森严如铁桶一般，我悄然自纱帘背后勘察了一番，发现对方布阵极为严密，根本无隙可寻。

　　那不该是一般的土匪山贼能够布置得出来的，我知道。再加上之前那蒙面人唤出的一声“皇后娘娘”，我觉得我基本已可推测出一些端倪。

　　对方既不是一般的匪众，想来便该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了。

　　然而四国之中，除却淕国之外，还有其他三国，那又到底是哪一国呢？

　　除了陂国因为内乱自顾不暇，不可能再派出精兵之外，我倒是觉得那祁国和黑国都是有可能这样做的。

　　而这其中，自是又以黑国嫌疑最大。

　　是黑国吗？

　　此次黑国与淕国交战，所以他们想要派人来掳劫我作为人质？

　　可是为什么那蒙面人却唤我皇后娘娘，并且还眼含祈望呢？

　　还有若恩，为什么她明知道对方并无意伤害我们，却仍旧一味地与对方厮杀，不愿让对方靠近呢？

　　奇怪，真是奇怪。

　　太奇怪了。

　　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是愈发地觉得不安起来。

　　纷乱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一般，纠结在我的脑子里。我想要将它理清楚，却发现越理越乱，到最后思绪没有理清楚，我的头倒是益发地痛了。

　　伸手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我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凝神望向纱帘之外。

　　厮杀，还在继续。

　　鲜血染红了长街，目之所及，均是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若恩在马车的一侧奋力抵抗，阻挡着对方一波又一波的袭击，她的杀气已经刺痛了我的肌肤。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面对没有敌意的刺客，她竟会表现出如此激烈的反抗，宁愿战至不剩一兵一卒，也不肯停下来好好谈谈。

　　也许，她有她的理由，那些我所不知的理由。

　　我不再出声唤她，也不再要求她停止抵抗。我开始变得沉默，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静静地透过纱帘看着车外刀剑相拼溅出耀目的火花，看着鲜血不断地溅上薄薄地纱帘，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滴落，心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漠然之中。

　　我知道在这一刻，不论我说些什么，都不可能阻止他们的相互厮杀了。所以，我要做的，其实只有等待而已。

　　是的，等待。

　　等待他们中的一方获胜或者一方失败。

　　如果对方胜了，那么毫无疑问我得跟着他们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个死字。

　　如果若恩赢了，那么我们必会立即自长街退去，或者撤回点兵楼，或者回皇宫去，只当这一场血腥的杀戮是一场意外。

　　我的心境豁然平和，一切都变得简单明晰。

　　我甚至开始闭起了眼睛，在已经染红了大半轿布的马车里静养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连我自己都惊讶于在这样危急的环境下，我所表现出的淡然与从容。那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淡定和不惧，让我诧然，令我惊怔，更使我心生疑虑。

　　我闭着眼，伸出左手来撑着额头的一侧，渐渐又有了睡意。

　　那个之前刚刚在我梦中出现过的男子，那个精致的面容上有着恬淡笑容的男子，那个始终以桀骜的姿态站在高高的山之巅，衣袍猎猎的男子，我倒是颇想再梦上一次的。

　　想着自己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不自觉地轻笑出声来，竟然不曾感觉到马车里狭小的空间里竟忽然多了一人。

　　“皇后娘娘好兴致呐，眼下车外仍是一派血雨腥风，你却在这车内悠闲自得地一个人发笑啊……”低沉的男声近距离地传入我的耳中，那样地清晰，清晰到让我不禁一震。

　　我蓦地睁开眼，看见了之前的那个蒙着黑巾的男子。因为马车的高度有限，他无法完全站起身来，所以不得不半蹲在我的面前，看起来倒像是在向我行礼一般。

　　“你是谁？若恩她们呢？”回过神来，连发了两个问题，我止不住地往纱帘外瞥去。

　　莫非若恩已败，莫言派来的亲兵已经全军覆没？

　　纱帘之外此时已没有了厮杀声，显然若恩和莫言的亲兵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这些个黑衣人的袭击。

　　我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正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办，却听得眼前男子开口说话了。

　　“我是谁？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萧默啊！”陡然扯去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来，他指着自个儿的脸说道，言语间颇为激动。

　　我惊诧。

　　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般情形，愣了愣，轻声问：“我该认识你吗？萧默？”

　　不确定地叫了他的名，忽然发觉当我喊出这个陌生的名字的时候，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你不认识我了？”男子的眼睛里有着明显的狐疑。

　　我点了点头。

　　他似乎还是不信，竟又问我：“那你可知你自己是谁？”

　　“我是花漾。”

　　这一次他眼中的疑色更加重了不少：“你知道自己是花漾，竟不认识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却只得再次点了点头。

　　我一定认识他吗？

　　他该是我非得认识的人吗？

　　还是说，他该是存在于我所丢失的记忆里的，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我望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企图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一些关于我过去的片段，但是却发现那其实只是徒劳之举。

　　因为，我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大概被掩埋得太深太久了，连挖掘出来都需不少气力，所以此时我真的依旧对于过去一无所知。

　　他望了望我，好像是在想些什么，出了一会神，沉默了片刻，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恰在这时，马车外有了些动静。

　　“萧将军，我们的行动已经被发现了，点兵楼那边有人领兵过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个黑衣人站在马车的一侧低声问。

　　原来他是个将军，我心下暗暗思忖，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些个刺客的确都不是一般的匪贼，而是别国派来的精兵。

　　我原以为他接下来该是安排调派这些个黑衣刺客了，岂知这萧默听了他属下的一番禀报之后，竟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到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他握得我那么紧，仿佛一生只得这一回，要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和珍惜。

　　我一怔，侧脸望向他。

　　他离我近在咫尺，他的呼吸温暖着我的脸颊。

　　他的双眼灿亮却急迫，令我猛然惊醒，这才想起他此刻乃算是我的敌人。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低声说道。

　　我听见远方隐隐传来了马蹄声，与眼前萧默的眼神一样，那马蹄声也是急切非常。

　　“你不想走？！”

　　他的声音提高了许多，引得刚才前来禀报的那名属下都不由地侧目往车内窥视：“将军，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他们的军队就快要来了。”

　　我没有做声，只望着他，表情却是颇为固执的。

　　萧默的脸色变了又变，那脸上复杂的神情令我骤然心沉。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一阵恍惚。

　　这样的感觉，曾经在第一次看见陆离的时候，我也曾有过。

　　“既然皇后娘娘不愿跟微臣走，那么微臣只好得罪了！”萧默凝视我良久，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说道。

　　他扬起手，略提了一下内力，瞬时之间，那大掌已欲想我劈来。

　　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想先将我击昏，然后再将我带走。

　　然而即便我明白过来，却也为时已晚，我区区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怎可与堂堂一位武将相抗？

　　闭上眼，只待那颈肩的阵痛，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但是等了许久，却仍未感觉到有痛楚来临，我不由地又睁开眼，也就是在这时，我这才发现，马车前方的门帘不知何时已被掀开，距离我们马车的几丈之外，竟是有许多淕国兵士手持长戟，直指向我们。

　　“萧默，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居然胆敢在淕都劫人！”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只让我觉得熟悉。

　　我微眯了眼，仔细望过去，才看清楚不远处那马上男子的长相。

　　居然是他！

　　
［第三卷:第11章 陆离发狂］


　　陆离一身白色铠甲骑在马上，目光冷冷地往这边扫来，与我的目光对上之时，一双原本无波无澜的眸子才隐隐有了一些波动，然而却也只是转瞬即逝，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记忆中，我从未见过他以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过，所以刚刚看清楚不远处的这抹白色身影是他时，我不得不承认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他这个样子倒是极好看的。

　　敛去了平时温文儒雅的书卷气，一身白色的铠甲又平添了几分武将才有的英勇威武，看起来倒是颇有了些名将的架势。

　　是时已值深秋，秋风簌簌，天地萧条。

　　陆离手勒缰绳于马上，从容眼色俯视着脚下众生，冷风吹起了长街两旁的落叶，一阵一阵，呼啸而过，更是无不显出他的马上英采。他手勒马缰的动作似乎极为熟练，那胯下的战马明显是一匹烈驹，但是此刻却如此服帖地在他的掌控之下，不由地让我惊讶起来。

　　陆离会武？

　　脑海之中倏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我尚来不及更加深入地仔细思量，一直在我身旁的萧默却说话了：“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雅王爷呀！多日不见，怎么如今堂堂黑国的雅王爷倒成了淕国人了？”

　　这句问话里没有惊讶，只有讽刺，我听得清楚。

　　当然，我相信不远处的陆离也是听得清楚的。

　　因为我看见陆离在听见萧默说完这句话之后，脸色变化得极为精彩，简直已可用五颜六色来形容了。

　　然而，令我关注的，却不是此时陆离的脸色，而是萧默那随口而出的一句“堂堂黑国的雅王爷”。

　　陆离是黑国雅王？

　　那么照这么说，萧默也是黑国人？

　　再深一步想，那今日这埋伏在长街两旁的刺客，也不是祁国或是陂国派来的，而是与淕国正在交战的黑国暗遣的精兵？

　　可是陆离不是莫言的皇弟吗？怎么倒成了黑国的堂堂雅王了？

　　还有为什么陆离身为淕国皇族中人，却姓陆而不姓莫呢？

　　……

　　疑问接踵而来，恰似一团团乱麻，缠绕得我喘不过气来。

　　想不明白。

　　真的是想不明白。

　　这其中的关系太复杂了，我费尽心力地抽丝剥茧，企图一点一点地破解这些谜团，却发现不论我怎样努力，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正想得出神之际，不远处陆离温和的声音恰好传来，惊扰了我的思绪：“你区区一介武夫，只懂舞刀弄剑，本王的事，也是你配问的吗？萧默，本王今日来只是要告诉你，你如果想要活命的话，就趁早给本王离开。若是你执意要与本王作对，可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温温的话语里，挟带了一股子狠辣劲儿，听得我都不禁一愣。

　　但是我身旁的男子却似乎并未将他的话放在眼里，萧默听了陆离这番颇有宣战意味的警告之后，倒是轻轻一笑，语带轻狂地道：“怎么，雅王爷难道想通敌叛国，帮助淕国国主将我擒下不成？”

　　“今日你若放了你身旁之人，本王或许还可顾念旧情，让你全身而退，当作此事不曾发生过。但是你若执意与本王为敌，那本王也不会再对你客气了！”陆离面无表情地轻喝道。

　　他胯下的战马高贵神骏，似是通了灵性一般，听着主人的话，竟也开始小步蹓跶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萧默低声一笑，看起来却是丝毫无惧：“雅王爷该是知道的，我萧默由来就不怕任何人，哪怕是在战场之上，我陷入敌阵之中，被上千敌人团团围住，也不曾轻言一个怕字，如今你认为我会这么轻易被你唬住吗？”

　　“唬你？！”

　　“你刚才这番话难道不是唬我？”

　　萧默其实心中是有些紧张的，他抓着我手腕的大掌不自觉地稍稍用了些力，痛得我不禁低声叫了出来，然后他却是不自知，只是依旧朝着陆离笑道：“我们黑国上下众人皆知，你雅王陆离自幼喜文不喜武，偏好诗词歌赋，却对这舞刀弄剑的工夫不屑一顾。如今你竟口出狂言说要将我拿下，这不是唬我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陆离骑在马上，听着萧默如此这么一说，竟忽而笑了起来，只笑得我一脸的莫名其妙，心下不禁有些微愕，朝着萧默望去，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眼中也是布满疑惑的神色，一脸的不解。

　　再次将目光移向不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我皱眉看着陆离似是不可抑制地狂笑，却蓦地觉得他在这一刻竟是这般的陌生，陌生得让我觉得他竟是像变了个人一般。

　　片刻之后，笑声才歇。

　　陆离勉强停住笑声，脸上犹挂着笑容。

　　“如果萧将军不信本王的本事，大可以一试，只不过到时候你若死在本王的手下，可别怪本王事先没有警告你才好……”

　　萧默迟疑，原本停驻在陆离身上的目光挪开了，望向了长街两侧为数不少的黑衣人。

　　那些是黑国的精兵，但同时也是与他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我知道。

　　铁血男儿，自己不惧死，可是却不忍兄弟惨死，所以他在犹豫是否还要拼死一战。

　　这一战，对于萧默来说，几乎已无胜算，他该是知道的。

　　如果在陆离的人马赶来之前，他便立刻下令撤去，那么自是已经全身而退。但在此刻，在陆离的人马已经赶来之后，再想全身而退，那便几乎已是不太可能的事了。

　　这里不是一个合适的战场，因为这里是淕都。

　　这一战也不是一场公平的战役，因为对方有数不尽的兵力可以增援，而自己这一方却只剩下这寥寥数十人。

　　没有地利，兵力上又不占优势，且不提胜利，就说想要全身而退，那也是除非出现奇迹才有可能发生的事。

　　那么这一战，还要如何打下去？

　　“雅王爷难道真想要叛国吗？”迟疑之后，萧默缓缓地开口，一字一顿地朝着不远处的那抹白色身影发问。

　　“叛国？！”陆离冷笑，“本王本来就是淕国人，今日乃是替我淕国擒拿敌国将领，何来叛国一说？”

　　“你是淕国人？！”萧默惊呼道。

　　仿佛陆离是淕国人对于他来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一般，他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震惊到令我几乎无法用言语将他的表情形容出来。

　　难道陆离不该是淕国人吗？

　　为什么萧默要这样的惊讶，他不是也称呼陆离为雅王吗？

　　陆离本是淕国雅王，而且他自己也一直称他为雅王爷，怎么此刻听见陆离说自己是淕国人，却又是这般神情了？

　　莫非不止淕国有雅王，黑国也有雅王？

　　而陆离他是……

　　我惊讶于自己太过天马行空的想法，忍不住抬头向陆离瞄去，才发现他在听完萧默的惊呼之后，竟然是那么一副温然而笑的神情。

　　“本王的母妃是淕国人，本王自然也是淕国人，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似是很满意于萧默脸上的惊讶表情，陆离轻轻一笑，继而接着道：“萧默你贵为黑国的威远大将军，也可算是当朝重臣了，竟不知当年倾绝后宫十年的陆妃其实是淕国人吗？”

　　萧默是黑国的威远大将军？

　　倾绝黑国后宫十年的陆妃是陆离的母妃？

　　这名字，似乎很耳熟……

　　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只要稍稍开始回忆过去，头就痛得厉害，我无法再深想下去。

　　“倾绝后宫十年的妖妃陆氏竟是淕国人？那传闻说她当年私窃军机果真是确有其事了？”

　　萧默也是一愣，随即竟哈哈大笑了起来，只道：“幸得当年先皇英明，赐死了这妖姬，不然只恐今日我黑国已要落入你淕国之手了……”

　　“你住嘴！我母妃没有私窃军机！都是你们这些人害死他的！”陆离说着，竟将手指向了我和萧默，这让我颇为讶异。

　　此时的他似乎已不再是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雅王了，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他的双瞳竟然开始变得血红，神色看起来竟也有些发狂。

　　失去了往日的平和，陆离的脸上泛起了杀意，我正想出声，却忽而听得他转头吩咐身后：“去！将他们给我射死！射死！”

　　我目瞪口呆，回望萧默。

　　
［第三卷:第12章 萧默之死］


　　萧默听着陆离如此一说，也是惊怔，但是很快便沉静了下来。

　　故作用力地将我从马车里拖扯出来，满是歉意地望了望我，然后又望向似是已经发狂了的陆离：“你若是不怕伤着她，就尽管下令放箭好了，我倒是看看你舍不舍得！”

　　我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是在以我为人质威胁陆离，看来他是笃定陆离会为了我而撤销刚刚的命令了。

　　只是，这真的有可能吗？

　　不远处的陆离，双眼发红，眼中的杀意那么浓烈而明显，又怎会因我而停止这场纠葛？

　　我不由地抬起头望向萧默，却看见他一脸的自信，不免顿生疑惑。

　　正是不解之时，却听得了陆离的大笑，那笑声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只让我觉得生生地骇人。

　　果然，随后他说出的话不出我的所料：“哈，哈，哈，哈哈哈……你想用她当挡箭牌？萧默，只怕你打算算盘了！你以为仅仅是这样，本王就会放过你吗？”

　　我轻轻一笑，侧过脸望向萧默，低声揶揄道：“看来你估错形势了，我还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呐……”

　　萧默回望我，眼神复杂，微愣了几秒，转过头去，继续朝着不远处的那抹白色身影大声道：“萧默死不足惜，只是萧默希望雅王爷明白，今日你若射死了她，那么黑淕两国之间，从此以后必定将永无安宁之日了……”

　　“没有安宁之日又如何？难道你认为我淕国会怕不成？”

　　陆离冷笑了一声，似乎完全不在乎生灵涂炭，侧身吩咐左右：“两侧准备好护盾，弓箭手居前，列队准备！”

　　“是！”

　　身着淕国兵服的一干将士奉命而行，动作迅速，很快便遵照陆离的命令进入迎战状态。

　　气氛，陡然紧张。

　　整个长街除了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似乎已再听不见其他旁的声音。

　　眼前已经绷紧的弓弦，让我觉得似乎死亡已经在悄然临近。那些淕国兵士，只需稍稍松手，箭矢便会疾驰而出，而我和萧默，还有马车周围的众多黑衣人，毫无疑问，均会成为箭下亡魂。

　　“别怕！”

　　近在咫尺的男子，在我的耳边低声地说了这两个字。

　　抬起头，看见萧默像是在许一个承诺般地郑重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我竟更加地不安了。

　　心里正是忐忑之时，却听得萧默已在悄然地吩咐一侧的黑衣人：“传我令下去，誓死保护皇后周全，待他们发箭之时，我们不要硬拼，只管防护抵抗，并且及时掉转车头往回撤，知道吗？”

　　因为之前若恩命令往点兵楼的方向撤退，所以此时马车正对的方向也是点兵楼。若是掉转车头再往回撤，便是该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咦，皇宫的方向？

　　我一愣，心中蓦地升起疑问，往皇宫去，那萧默他们不还是自寻死路吗？淕国皇宫与点兵楼有何区别？不一样是在陆离的掌握之中吗？

　　果然，我还来不及开口说话，身侧的黑衣人已经说出了和我一样的顾虑：“将军，这掉转车头是往淕国皇宫的方向，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点兵楼在南，淕国皇宫在北，我们现在该是在东面和西面两个方向之中选一个方向才是啊……”

　　听着他如此一分析，我也正欲点头赞同，却忽听得萧默道：“不，以我对陆离的了解，东西两面现在必定已经被他派兵重重包围了，我们不管选哪一条路都是死路一条。唯有淕国皇宫，他必定不会设伏，因为他肯定料不到我们会往那去，所以我们只能往那退。”

　　“可是淕国皇宫守卫森严，而且我们身着黑衣，还有这么一架马车跟随，目标太过明显了……”黑衣人又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待会我们全速退去，退到中途的时候，我会和皇后下马车去，你们继续驾着马车往东去，引开陆离手下，到时候进得皇宫再见机脱身便是……”

　　萧默说着，拉着我的手又稍稍用了用力，像是告诉我要做好准备一般。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却瞥见他一双还略显清澈的眸子正直直地望着不远处，不由地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下一秒，我开始觉得我的手心冒汗了。

　　因为在我的目光触及到不远处的那一抹白色身影时，我看见了马上的那个男子高高抬起的右手。

　　那是下令的动作，我知道。

　　当他的手挥下的那一刻，万箭齐发，我们必定难逃一死。

　　“萧默……”

　　我低声地唤身边的男子，但是却没有得到回答，只感觉到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望我，只轻声地吩咐身侧的黑衣人：“做好准备，他传令的那一刻，我们马上掉转车头。”

　　情况危急，已到了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他已无暇再转过头来看我。

　　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不远处的身影动了动，一种不安的感觉直袭心头，我不自觉地轻扯了扯萧默，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却见不远处的陆离右手挥下，数不清地箭矢朝我们激射过来！

　　“快，快！掉头往回撤！”身旁的萧默大声地喊道。

　　一旁的黑衣人边用手中的长剑挡去射过来的箭矢，边将马车的车头掉转，转向了往淕国皇宫的方向。

　　因为太过突然，我没有抓稳，差点摔落下了马车，幸得萧默及时将我拉住。

　　有些狼狈，被忽然掉转车头的摔得七荤八素，在急速转身的一刹那，当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那一抹白色身影时，我却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就在那一刻，我开始真正觉得那个人已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陆离了。

　　尽管他有着陆离的面容，但是就在我随着马车掉转车头而转身的那一刹，当我看见他从他身旁的某个兵士手里接过弓箭，并且开始朝着我们马车行进的方向开始拉满弓时，我觉得他眼中那毫无遮掩的杀气，已经深深刺痛了我的肌肤。

　　杀气。

　　外露无疑的杀气。

　　伴随着那杀气而来的，还有那不死不休的恨意。

　　只是这稍稍眼角瞥见的一眼，我已经可以感觉到他心中那份浓浓的恨意，而且我似乎还可以感觉到，他好像不仅仅只是恨萧默，他好像还很恨我。

　　是的，他恨我。

　　当这个念头猛地在我脑海中闪现出，我觉得我蒙了。但是当我看见他那种想要置我于死地的眼神之时，我又忽地惊醒过来，开始随着萧默躲避乱箭的激射。

　　“疯了，他真是疯了！他居然根本不顾你还在马车上！”

　　萧默一边左躲右避地将射过来的锋利箭矢挡开，一边不停地在我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这话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我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萧默那么笃定陆离不会朝我放箭，而现在我更不明白的却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到了陆离想要将我们置于死地的紧要关头了，萧默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快进马车里，不要待在车门处，太危险了！他已经疯了！”

　　萧默抓住一个空当，快速地回过头来对我大喊：“快点，快！小心别受伤了，小……”

　　嘱咐的话，来不及说完，蓦然中断。

　　当我察觉萧默的异样，抬起头来望他时，倏地，我的目光僵怔在他的脸上，止不住地地低呼出声。

　　就在我抬起头来的一刹那，一股鲜血已自他的口中涌出，溅上了我的纯白色丝衣。

　　纯白丝衣，衣角坠着朵朵梅花，触目惊心。

　　“萧默——”

　　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吓坏了我，我在惊恐地唤他的同时，急赶到他面前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漾，漾儿……要……小心……”他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唇舌却已连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军……”

　　“将军！”

　　“将军——”

　　车外的一干黑衣人，个个不顾一切地往马车旁靠拢，不停地大声唤他。

　　那无数道喊声，夹杂在激射而来的箭矢声中，令我辨不清晰。

　　我看在在我怀中的萧默眉心渐渐泛黑，眼皮和嘴唇开始转青，蓦地回过神来，开始寻找他身上的伤处。

　　“萧默，你撑着点，先撑着点！我们很快就可以逃出重围的，很快——”一边说，一边望向他的身后。

　　我看着他发黑的脸色，已断定他是中毒了，只想寻找到他的伤处，为他将毒吸出来，但却在看清他后背的伤势之后，陡然停住了声音。

　　白色的箭矢，自他的背后穿入，没入肌肤里。而那箭矢射中的位置，就在人的心脏处，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

　　一箭直射心脏，这是不留半分余地的杀招。

　　箭矢之上沾染剧毒，这更是杀招中的杀招。

　　我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陆离脸上泛起的笑意，忽觉一阵刺骨的凉意袭上了心头。

　　“你们——”

　　身旁的黑衣人见状大怒：“箭矢之上染毒，实在是卑鄙无——”

　　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下一秒，陆离手中的第二支箭又已脱手。

　　半空之中传来透劲的锋锐，我尚来不及叫身旁之人小心，他的喉间已像被重力瞬时束起一般，出不了声了。

　　啸声四起，荡出气旋，激搅周遭气流，震荡长街两侧的大树，场面顿时就像被飓风卷扫过一样，只见碎石狂飞。

　　激昂的剑刀交鸣声，听在我的耳中，却已渐成朦胧絮语。

　　我低下头，看着萧默的五官渐渐扭曲，一张俊脸慢慢变得狰狞，心中竟忽生出一种无可言喻的悲怆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刻，我竟觉得我和他好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缠绕着我，让我不自觉地想要回忆过去，回忆那些我已忘记了的日子。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自己在害怕。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其实是在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的时候，而更为可怕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还要想起某些人，或者某些事。

　　我想起了些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起。

　　萧默，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到底代表了些什么意义，我想不起来。

　　只是莫名地觉得心烦气躁。

　　只是在那一刻的宿命感特别强烈。

　　我的嗅觉和触觉都非常敏锐，我已可感觉到一些事情的发生，但是在同时我也感觉到了那种与命运相对抗的所谓无力感。

　　孽。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字眼。

　　何时，我竟相信了宿命？

　　低下头，看见萧默在笑，心里却涌出了一阵一阵的酸楚。

　　“漾儿……你，你已经忘记过去了……对不对？”

　　怀中的男子，费尽全身气力，却只问了我一个这样的问题：“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在丞相府中……的事……”

　　他的目光充满恳切与期待，好像只是为了一个他所希冀的答案。

　　我望着他，竟一时无言。

　　未来不可预测，或者时光太长，我们相互遗忘，再也来不及重新相识。

　　也或许再见都不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是封存在彼此记忆里的闭合了的花。

　　但在那一霎，我着实为他悲痛过。

　　当我感觉怀里的男子渐渐失去温度，连我说话的声音也难再听入的时候，当他拚命地想睁开眼，却只能心有不甘地任神智涣散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心魂俱裂般的面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第三卷:第13章 死亡］


　　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如同车外密密麻麻的箭矢一样，激射过来。

　　我坐着的马车微微撼动，以一种超乎滔天巨浪之上的声威。

　　远远传来的炮声惊天动地，仿佛要以其无穷郁愤逼转大河流水，动摇崇山峻岭，将外面全部击溃。

　　我以为在那一刻我会害怕。

　　我静静地倾听远处的炮响，然后才发现，在那一刻，我的心其实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平静。

　　平静到不惧生死。

　　平静到无畏无惧。

　　我搂紧怀中的男子，看着他发黑的脸色和发紫的唇，感觉着他的生命迹象一点一点地消失，但是却无能为力。

　　脑海中，忽然闪现的一些画面，令我觉得熟悉又陌生。

　　仿佛是尘封许久的记忆，倏地清晰起来了。

　　当画面呈现在我的面前时，我觉得那些一幕一幕自我眼前迤逦而过的人或者物，全部都带有一种令我觉得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小家伙，你冷不冷？要不要添些衣裳？”不知名的花园里，一个小男孩在一个小女孩的身后浅笑着说话。

　　小女孩回过头，看见一个清雅的小男孩，还有那一脸极不相称的成熟。

　　“你才是小家伙！”女孩恶狠狠地回击。

　　一张小脸蛋却因用力加上气愤，涨得红通通的，分外地可爱。

　　逐开的笑颜灿亮了那双睿慧中又兴起几分淘气的双瞳，小男孩扬眉朝她笑，“我随我爹来拜访丞相，我叫萧默，你叫什么？”

　　“谁要告诉你这个没礼貌的家伙。”

　　完全不领情的小女孩，负气地冷哼一声，不愿再搭理他，转身朝花园中的金鱼池走去。

　　宽大的金鱼池还不曾被大雪覆盖，只是在水面上隐隐结有一层薄冰。水面之下，隐约还可见有鱼游动。

　　玩性忽起的女孩，将地上的积雪揉成一团一团的雪球，朝水中扔去。

　　薄冰四溅，惊得水下的鱼也疾速游动。

　　女孩大笑，乐得直蹦，却不料脚不甚踩到四溅的薄冰，来不及呼救便滑下了鱼池。

　　寒冷刺骨的池水扑面而来，转瞬之间便没过她的脖子，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显得惊恐万分。

　　“抓紧我的手！”一双小手及时地拉住了她。

　　小男孩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朝她大喊，然后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使劲将她向岸上拖拽。

　　然而，小小的身躯力气实在不够，眼见着小女孩又慢慢地滑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池水再次侵过她的脖子，令人以为她已必死无疑。

　　幸好就在这时，一位中年男子自后园经过，救起了鱼池中的她。

　　而直到小女孩被救上岸的时候，这才发现，趴在雪地上的那个小男孩，早已瑟瑟发抖……

　　忽然之间，内心一阵狂跳。

　　当画面里的小男孩说着自己叫“萧默”时，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自己其实就是画面中的那个小女孩。

　　没有任何原因地，自动自觉地对号入座，那种感觉极其的自然。

　　恍惚间，我隐约觉得这些自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似乎就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尘封许久的回忆。

　　回忆。

　　我的回忆。

　　画面中的小男孩，画面中的中年男子，画面中的花园，以及这些画面所带给我的熟悉感，让我无法不这样去认为。

　　怀中的温度，渐渐地，降了下来。

　　当我的目光由虚无转移到怀中男子的面容之上时，内心那种说不出的悲怆，令我喘息维艰。

　　萧默去了。

　　真的去了。

　　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那个有着一双睿慧眸子的男孩，最后的结局，竟是以这一种方式，死在了那个小女孩的怀中。

　　小时候，他为救她，在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

　　长大了，他为救她，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

　　值得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我这个问题，除了萧默。

　　而萧默，此刻却已在我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心脏，痛得厉害。

　　一股无法言喻地悲伤一直笼罩着我，如同丝线一般缠绕着我的心，令我觉得每每呼吸一口气，便难受得紧。

　　“花漾，我送你去地府，让你与萧默做个伴！”

　　明明是温和的声音，但是此刻传入我的耳朵，却是难听到无以复加。

　　终于要杀我了吗？

　　我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那抹白色身影。

　　骑在马上的男子，嘴角漾开了笑容，阴阴的，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陆离这样笑，实在是不好看。

　　他的五官虽然与莫言一模一样，但是给人的感觉一贯是温和儒雅，所以这样笑起来，倒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了。

　　我望着他，直直地望着他，目光冷然而不惧。

　　我看着他举起手中的长弓，看着他抽出白色的箭矢，看着他将箭头向我瞄过来，看着他的嘴角细细地抽动。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刹那之间，我忽然觉得眼前不远处的这个男人，其实比莫言更可怕。

　　自他眼里透出的那种无法言喻的阴郁，令我忽觉背脊凉意顿生。

　　我不怕死。

　　因为我知道人生难免一死，而我在这世间也并没有什么可以留恋。

　　但是说不出原因的，就在陆离将手中的箭矢向我瞄准的那一刹之间，我忽然自心底深处生出一种不甘的感觉来。

　　心有不甘，但是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心有不甘。

　　在那一刻，就好像有另外一个灵魂在跟我一起抢夺我的身体一般，我觉得我的思想，我的行为，我的一切一切，都陌生得让我觉得害怕。

　　“你不怕死吗？”马上的男子以一种睥睨的眼神望着我。

　　他的箭矢瞄向我的心脏，箭弦已经拉紧。

　　我知道，只要他一松手，我便会必死无疑。

　　纵然武功高强如萧默，尚且被陆离一箭毙命，更何况我不过一介女流，不懂半点武功，如果他下定决心要杀我，我又如何与之相抗？

　　耳边，不断响起的惨叫声，一声一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那些萧默带领的黑衣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他们的惨叫声，整个人从最开始的胆战心惊，变得开始麻木起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除了任人宰割，我的确已别无他法。

　　“你要杀便杀，说这些个废话干嘛？你莫不是还认为我会跪地求饶？”

　　我不知道我望着陆离的眼神有没有浓重的恨意。

　　但是我知道，在那一刻，我的内心里，却是恨他入骨的。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喜欢滥杀无辜的人？

　　不可抑制地怒气，自心底涌出，我豁出去了：“你就是个疯子！不！你连疯子都不如！疯子起码都不会滥杀无辜！”

　　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马车外遍地的尸首，我继续说着：“你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他们哪一个与你有血海深仇，值得你这样赶尽杀绝？不，我说你疯子都是高抬你了，你简直就是个毫无人性，卑鄙无耻的小人！”

　　箭矢之上抹毒，是最为人所不齿的做法。

　　若不是他在箭上抹了剧毒，萧默不会死！

　　“枉费你还是个王爷，居然还做这种为人所不齿的事，居然还在箭矢上下毒！真是太阴险毒辣了！”

　　因为激动，所以显得有点语无伦次，我只觉得胸中似有一股怨气不吐不快，“你个阴险的小人，真真是卑鄙到了极点！我是你的皇嫂，你居然也敢杀我，真是胆大包天了！真是……”

　　话没有说完，却已被截断。

　　陆离阴阴地望着我，嘴唇噏动了几下，然后阴阴地笑了：“不错，你是我的皇嫂。从前是我的皇嫂，现在还是我的皇嫂，永远都只可能是我的皇嫂，皇嫂……”

　　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似的，他的目光里有一抹好像是无奈一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当我再次凝神向他望过去时，却发现那抹异样的光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望着我，以一种阴狠到极点的眼神：“那么，皇嫂，就让我送你归西，让你去地府再做我的皇嫂吧……”

　　幽幽的声音，一字一字都令人胆颤悚然。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只看见一道银芒已向我激射过来……

　　
［第三卷:第14章 深沉的恐惧］


　　银芒破空。

　　白色的箭矢，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朝我激射过来。

　　就在那一秒，我看见了陆离眼中赤裸裸的恨意。

　　他恨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自然也是不记得他恨我的原因了。

　　但是在看见他怨恨眼神的那一秒，我不得不承认，他那一刻的眼神，比朝我激射过来的箭矢更让我觉得害怕。

　　我们之间，难道有永世都不能化解的血海深仇吗？

　　不然的话，他的眼神怎会这般地充满恨意与仇怨？

　　可是，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关于过去的一切，除了与萧默的那一段回忆，其余的，仍旧是没有一点记忆的。

　　忽然之间，觉得如果就这样死去，好像有点不明不白。

　　只是当我看着那白色的箭矢，带着一种一生一次一意孤行的决绝杀意，朝我激射过来时，我才明白，除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似乎已再无其他的选择了。

　　空气仿佛沉凝成了一块巨大的寒冰，缓缓压下。

　　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远远传来的炮声惊天动地，仿佛要震落我头顶冷冷的秋阳，击破整个混沌阴霾的时空。

　　我静静倾听那震耳欲聋的炮响，等待着身体某处忽然而至的剧痛。

　　刚刚陆离的箭矢瞄向的地方，该是我的心脏吧。

　　一箭毙命，倒也算死得干脆了，起码不必让我苟延残喘。

　　嘴角扬起，想到这些，忍不住又笑了。

　　面对死亡，不是想着怎么样去活命，而是想着怎么样能够死得更为痛苦一点，这样的态度，是不是有些消极了？

　　唉，都是要死的人了，偏生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如果给别人知道了，倒是让人笑话了。

　　在临死前最后自嘲一下自己，我紧闭双眼，微抿双唇，静静地聆听箭矢激射而来的声音。

　　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恍惚间有种极其相似的熟悉感觉——

　　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感觉。

　　只觉得好像自己的前半生曾经无数次地经历过一样，那刹那之间侵袭而来的熟悉宿命感，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静，好静。

　　天地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了个一干二净一般，静得可怕。

　　我死命地闭着眼，只觉得时间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千年般地难熬。

　　为什么这一刻，时间竟显得这样地慢，这样地令人度秒如年？

　　好像时间过去了许久许久，我一直在等着那身体某处忽然而至的剧痛感觉，但是却发现似乎全身上下并无伤害。

　　脸上感觉有点热热的，温温的气息。

　　好像……有人在我脸颊旁边呼气一般。

　　蓦地睁开眼睛。

　　然后，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与不远处那个白色身影有着一样面容但是气质却显得有些邪佞的脸。

　　怔住，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脸上难掩惊讶，惊讶过后便是疑惑。

　　他不是已经随着大军开拔了吗？

　　我明明听见了远处的炮声动地，我明明听见了远处号角如画，可为什么他此刻却是在这里？

　　正犹疑着，打量着此刻与我咫尺相隔的莫言，忽而听见距离马车不远的地方陆离惊慌的声音：“哥，你疯了吗？那箭矢有毒！”

　　我惊觉回神，朝着莫言的手望过去，才发现他竟赤手抓住了激射过来的白箭，整个手掌已经开始渐渐泛黑。

　　那箭在距离我只有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箭翎处的白色羽毛都清晰可见。

　　我知道如果不是他及时地拦截，我必定已经命丧陆离箭下，如同我怀中的萧默一样。

　　萧默，萧默。

　　我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男子，心中只觉一片苍茫。

　　此时此刻，对于过去的事，我几乎已能想起与萧默一同走过的风雨路程，但是对于其他曾经生活在我生命里的人，却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不得不让我对我的失忆产生一种很莫名其妙，很天马行空的猜想。

　　是不是曾经生活在我生命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得要在我面前死去，我才能想起曾经与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你要不要紧？有没有伤着哪里？”莫言在我跟前低声地问，不顾陆离的惊叫。

　　我惊觉回神，漠然摇头，愣愣地望着他。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

　　不远处身着白色铠甲骑在马上的陆离，将手中的长弓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匆匆地下了马，赶到马车前，急急地拉起莫言抓箭的手：“哥，你还不把这箭扔了！这箭上有剧毒啊！”

　　转过头，又吩咐随侍在侧的下属：“去！快去拿解药！快去拿解药！”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连忙低头：“是，王爷！”

　　我一听剧毒有解药，只觉心中缓缓又升起一线希望：“解药？！真有解药吗？快给我！快给我！快给我！”

　　紧紧抱着怀中男子，不顾眼前两个男子略含深意又明显带有不同意义的眼神，我低头又将怀中男子搂紧了些，自顾自地低喃：“解药……有解药就救了，有解药就好了……”

　　谁知陆离听我这么说，斜瞥我一眼，双眼通红带着恨意地道：“本王从未讲过要救他，亦从未讲过要给你解药，你就睁大眼睛看着他死好了。”

　　我惊怔，只觉眼前的陆离已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子，愣了半晌，才转而望向莫言：“我……我……”

　　其实想说的是，我求你。

　　只是无奈实在是无法说出口，吞吐了半天，终究还是只说出一个“我”字。

　　陆离在一旁嗤笑：“真不想到，你竟也有这么一天，如此地低声下气！”

　　我微愕。

　　对他的话颇感诧异，忽而想到，莫非从前的我很高傲？

　　“够了，离，去拿解药来。”一直没有开口的莫言终于开口，他望着陆离，目光复杂，随即又沉声地道：“离，你最近是不是没有服药？”

　　陆离似乎对他这句话极为反感，闻言神情又陡然激动起来：“我又没病，干嘛服药？哥，你们怎么老是喜欢让我喝那黑不溜秋的药啊！”

　　侧眼一看我，又厌恶地道：“哥，你该不会是真的要让我把解药给这女人吧？”

　　我一愣，听着他的话，不由地望向莫言。

　　我期望莫言可以替我向他拿解药，但是这一会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离，你该先吃药的。”

　　莫言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只是转过身吩咐左右：“去，把王爷的药取过来。”

　　“是，皇上。”一旁的随从唯唯而退，领命退去。

　　陆离不乐意了：“哥，我说过我不要喝药。”

　　莫言似乎并无意与他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的纠缠，只道：“离，解药呢？”

　　“解药……”

　　陆离这才回过神来，亦吩咐左右：“将我的解药拿来。”

　　我一听他说拿解药，立即道：“给我解药！”

　　只觉得怀中的温度已经渐渐失去了大半，我几乎都不能再感觉到萧默的呼吸了。

　　陆离听见我说话，嘴角些些扬起，有了些笑意，走上前两步，行至我的面前，伸出右手探了一下萧默的鼻息，继而睨着我道：“晚了，救不活了。”

　　收回手，转过身，朝着不远处他的战马走去，边走边又笑道：“哈，哈，哈，哈哈哈……看来本王虽然许久不曾用箭，但是箭法仍然不逊于当年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觉一阵凉意袭上背脊，森森的寒冷。

　　低下头，看着整个脸面已经全部泛黑的萧默，又觉身体的某一处，隐隐地疼痛了起来。

　　记忆中，那个站在遥远的岁月彼端的男孩，那个拥有一双睿慧眸子的男孩，此刻，就躺在我的怀中。

　　失去体温的躯体，冰冷冰冷，恰似我此时此刻的心境一般。

　　我凝望着着默默陪我走过半生的男子，忽然醒觉今生我与他已再不能交集，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不知不觉地坐倒在马车里，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莫言在我的面前蹲下，我们久久无言。

　　曾经忘却的，与萧默的一切，随着萧默的逝去，而被我记起，渐渐显得清晰无比。

　　那些熟悉的画面，熟悉的话语，在我忆起之后，最开始带给我的，是一阵狂喜。然而随后而来的，却变成了横波翻涌的深沉恐惧。

　　是不是，每一段回忆，只有在与之有关的人逝去的时候，我才能够想起？

　　脑海中，倏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令我诧然。

　　

［第三卷:第15章 对不起］
挖坑，填土，刻碑，立碑。

　　三天之后，我亲手将萧默葬在了北楚宫后的那块空地。

　　当沉重的墓碑竖起时，我终于忍不住地哽咽出声。

　　过往与萧默一同经历过的一切，随着萧默的逝去，而愈发地清晰起来。

　　一点一滴，我都可以回忆起来，也终于知道了眼前这厚土之下埋葬的男子与我相识相知的所有一切。

　　只是，当我忆起这所有一切之时，却又不得不面对这样一块冷冰冰的墓碑，这叫我情何以堪？

　　这个默默陪我走过大半生的男子，即使明知今生再不能交集仍为我忧心关心，不欲人知的情分从不曾更改过，到如今，竟还惨死在我的面前，叫我该作何想？

　　凝望新篆刻好的石碑，看着上面朱红色的字迹，只觉得那就像是萧默流在我面前的鲜血一般，刺眼无比。

　　盯着墓碑看了一会，泪水还没干，却已不忍再看下去。

　　难过地别过脸去，看见北楚宫的宫墙下，一抹白色的身影。

　　极大的恨意，在看清站在那宫墙底下的人之后，蓦然升起。

　　咬牙切齿地，遥望着站在远处的陆离，心底深处，骤然涌出不可抑制的仇恨。

　　我不做声，只是死命地盯着他。

　　盯着他，作死地盯着他。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确信，他必定已在我的眼神之下死了不下数十回了。

　　为什么外表这样温和的男子，杀起人来竟然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难道他就不会感觉到良心不安吗？

　　难道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就不会从睡梦中惊醒吗？

　　直直地，不避不让地看他，那一刻，我真是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不是要杀我吗？

　　那就来啊，这么远望着我干嘛？

　　望着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挑衅，我是故意的。

　　故意地想要激怒他，想要逼他杀我。

　　我累了，是真的累了。

　　一个人活在这样令我觉得陌生到窒息的坏境里，天天听着身边的人说以前的我怎样怎样，现在的我怎样怎样，我只感到厌恶。

　　倦了，烦了。

　　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想要求一个痛快。

　　从前的所有，我都不记得了。

　　而现在唯一记得的人，却已躺在了冰冷的厚土之下。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在主宰着这一切吗？

　　是不是，我的每一段回忆，真的只有在与之有关的人逝去的时候，我才能够想起？

　　为什么令我感到熟悉的人，离我那样地远，而令我感到陌生的人，却又离我这般地近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像浆糊一样，黏糊黏糊的，无法思考。

　　正是思绪纷乱的时候，我看见宫墙下的那个男子撩起长袍朝我走了过来。

　　终于还是想杀我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朝我走过来，我没有一点害怕，倒是想要发笑。

　　嘴角扬起自认为最完美的弧度，我望着陆离，笑若莲婪。

　　也好，让我死得痛快，也总好过这样地活着，活得苟延残喘，毫无乐趣。

　　其实本来我就是该死的。

　　之前若不是莫言，我想此刻萧默在九泉之下定是不会孤单得了。

　　九泉之下有我做伴，不知萧默可会开心？

　　这样想着，竟没发现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前。

　　“萧默在天有灵，得以看见你亲手将他埋葬，也该瞑目了。”陆离走上前来，在我的面前站定，温和的脸上没有笑意，反而还隐显着一丝悲恸。

　　悲恸？

　　我以为我眼花了，忍不住用力地眨了眨眼，然后再细看他脸上的神情。

　　千真万确，是悲恸没错。

　　站在我面前的陆离，俊雅的面容之上，哀伤尽显，显得那样地心疼，只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算怎么一回事？

　　还是又想要来玩什么阴谋诡计吗？

　　明明自是就是杀人凶手，却偏生还要装出这么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难道就不会觉得自己太过虚伪了吗？

　　厌恶地别过头去，将目光停驻在新篆刻的墓碑上，我对着那一抔黄土，幽幽地道：“萧默，你看见了吗？杀人凶手来了，就在这坟前站着呐。你若是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看看！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到底有多虚伪！有多卑鄙！萧默，你要记得，这样背后放冷箭，箭矢上涂毒的小人，你就是做鬼也不要放过他！不要放过他！”

　　身边的男子明显地身形一滞，我转过身面朝着他，目含怨恨地继续说道：“是不是也要杀我啊？你来杀我啊！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你一箭将我射死呐！怎么，如今不动手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迷茫悲恨织成罗网渐渐缚住我的灵魂，压抑得我想哭。

　　陆离并不说话，只望着我。

　　他的眼光无形却扑面，撞在我的颊上，晕成一片静默的哀伤，令我打了个寒战，隐约有大难临头的恐慌。

　　“对不起。”许久之后，他说。

　　他的脸上有一种深思熟虑的绝望和安宁，让我不得不感觉有些诧然。

　　我死死地望着他，我怀疑我的耳朵正告诉我最大的谎言。

　　沉默半晌之后，我听见自己冷笑的声音：“对不起？呵……真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一句话对不起，抵得过一条命吗？我杀了你，然后再跟你说对不起可以吗？”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是过于激动，或者还夹杂着无比的仇恨与怨怒，不然他的眼中不会划过那样的无奈与歉然，深刻的悲悯与怜惜。

　　他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那样哀伤地看着我，令我不自觉地噤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一刻的陆离与在淕都长街的陆离像是两个人一般。

　　此时此刻，站在我身前的他，少了之前的杀气和戾气，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都是温和的气息。

　　我狐疑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日在长街之时，自他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仇恨与怨憎，心中不由地一震。

　　为什么明明那日他就是想杀我，今日却又表现得这般没有一点恶意呢？

　　明明那天他的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怨气所笼罩，怎么今日一瞧，却又再看不见了呢？

　　怔怔地望他许久，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但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有些失望，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看着眼前显得这样温和的男子，为什么自己却恨不起来了。

　　真的，我恨不起来了。

　　当我抬起头，对上他望我的双眸时，我发现我之前所有的仇恨与怨憎，几乎就在那对视的一刹那，完全烟消云散了。

　　沉默地转过头去，不想再看见那双令我感觉有些复杂的眼睛，愣愣地盯着身前的那一抔黄土，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气氛显得无比的诡异。

　　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面对一个杀死我幼年玩伴，而后又欲置我于死地的人，我居然会恨不起来！

　　我怎么可以恨不起来？！

　　怎么可以？！

　　我想恨他。

　　可是，当我的目光一触及他那极为清澈的眼神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恨不起来。

　　那双如星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开始望过去，只觉是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水一般，可仔细望进去，又如深潭，深不可测。哀伤悲恸在瞳内流转，一个眼神，便藏了千言万语。

　　他的哀伤是真的，我知道。

　　可是他亲手杀了萧默也是真的。

　　为什么会如此地矛盾呢？

　　找不到答案，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原因。

　　我沉默地站着，背对他，心里被悲伤与疑惑所充斥，纠结无比。

　　“对不起，漾儿。”许久之后，身后的男子忽然开口。

　　我不做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一动也不动。

　　他继续说：“其实，我连自己做过什么也不知道。我……”

　　不远处，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知道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犹疑着回头，恰望见一人朝着这边走来。

　　

［第三卷:第16章 启程］


　　定眼一看，才发现往这边走过来的人竟是莫言。

　　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我与陆离不由地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在那一瞬之间，我瞧见了陆离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那种复杂的程度，我只知道，当我的目光触及到他的眼睛时，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慌乱和躲闪。

　　心下正狐疑着，莫言已经走了过来。

　　在我的面前站定，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墓碑，然后他关切地拉起我的手问：“漾儿，你没事吧？”

　　我摇头，掌心触及到他那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手，一怔。

　　低下头，看见自那纱布里透出的丝丝血丝，不禁晃神。

　　“没事就好。”莫言朝我笑笑，然后目光自我身上挪开，移向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立于黄土之中的萧默之墓，忽然想到以萧默的身份，葬在这淕国的皇宫之中，似乎太过不妥，心中不由地愣了愣。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解释，或者说些什么。

　　却看见莫言松开我的手，自我身边经过，走至墓碑前，沉默了起来。

　　空气里飘着冷香，一片一缕，忽来忽往。

　　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起了风，吹得北楚宫后的密林簌簌作响，回音空洞凄然。

　　气氛，忽然显得有些静寂了。

　　似乎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每个人好像都有心事一般，脸色看起来都显得很沉重。

　　莫言凝视萧默的墓碑许久，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眉头蹙了蹙，而后忽然开口，却是一声长叹：“黑国萧默，曾经在黑祁之战中五战五捷，逼退祁国数位大将，从而一举成名，被誉为当世之名将，想不到，下场居然是这样。”

　　转过头来，看了陆离一眼，又像是已猜测到我心中所想似的，朝着我道：“他虽身为敌国将领，但是我倒是颇为敬重他的，就将他葬在这里罢了。”

　　我微微颔首，然后又听见他对陆离说：“大军已经开拔三天，想来此刻也快到达淕黑边界了，离，我们明天一早该出发了。”

　　我愣住，望着陆离，然后看见陆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我即刻命人去备两匹好马。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一日半左右便可赶上墨羽将军的先锋军的。”

　　“怎么，你们二人还要亲自领兵？”忍不住地发问，开口我才发觉，此时的我，面对莫言，已经再无法像之前那三个月一样，恭敬地称他为皇上了。

　　莫言似乎也不介意我的无礼，望我一阵，微笑：“此番与黑国一战，只许胜不许败，朕御驾亲征，必能大振军心，鼓舞士气，所以是必须去的。”

　　“那我……”

　　“你不可以去！”

　　我刚想问，是不是我也可以随军出征，谁知刚刚说出两个字，一旁的陆离却已急急地截断了我的话。

　　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令我心中不禁一怔。

　　好像知道我心中已经产生了怀疑，陆离正了正神色，复而又解释道：“军中不可以有女人。皇上身为主帅，更需以身作则，不然只怕动摇军心。”

　　真的只是怕动摇军心吗？

　　我望着他躲闪的目光，已经知道这不过只是他的借口。

　　“我可以女扮男装的。”我说。

　　“女扮男装也不可以！”他似乎是有些坚持，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坚持些什么。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固执，令我觉得再这样跟他争辩下去，也只会是白费功夫。

　　挑过头，不再答陆离的话，我问莫言：“我女扮男装随军出征，难道也不可以吗？”

　　莫言望了望我，又望了望陆离，像是在想些什么，也不说话，只是沉默。

　　我又问，语气显得有些重了：“你之前在点兵楼上不是曾经答应过我吗？身为一国之君，怎可这般地言而无信？”

　　他的脸上明显掠过了一丝不悦，但是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嘴唇噏动了几下，看起来倒是有点欲言又止的味道。

　　陆离在一旁喝止我：“不得对皇上无礼！”

　　“无礼了会怎么样？无礼了你就要像杀萧默一样地来杀我，是吗？”永远都忘不了萧默死时的眼神，我发现我的话里充满着怨恨，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如果你真想杀我，那你就来啊！何必还在这里假惺惺！”

　　“我……”他的眼里有受伤的情绪，很明显。

　　但是我选择忽视，别过头去不看。

　　时至今日，我能想起的，唯有萧默而已，所以潜意识里我已把萧默当作了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我直直地望着莫言，心中忍不住地怀疑，声音愈发地显得冷硬了：“你们当真不想让我去吗？还是，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这么不愿我跟着你们？”

　　搞不懂为什么一听说我想随军出征，陆离就会显出那样紧张慌乱的神色。但是直觉告诉我，这里面可能隐藏着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只是，现在我还无法猜测出来。

　　莫言愣了一下，才说：“你不要多想。离也不过是从大局着想才这么说，毕竟女人随军出征，是真有可能会动摇军心的。”

　　“可是你当日不是也曾答应过我，只要我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便可与你一起出征的吗？”当日在点兵楼上，他的确曾答应过我，我记得很清楚。

　　莫言望我一阵，似是被我的话呛到，沉默许久。

　　陆离在一旁几次三番地想要开口，却也欲言又止。

　　终于，最后莫言长叹一口气，无奈地道：“罢了，既是你非要前去，那朕也不拦你……”

　　我微笑。

　　他终于答应我作为亲兵随军而行，条件是不可以暴露我女子的身份。

　　陆离难以掩饰他的震惊，听着莫言这么说，立即想要出声阻止。

　　我抢先在他开口之前说道：“我绝不会成为你们的负担，如果你仍要劝我，那么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他一时不能答话。

　　我看见他清澈双眼映出我的面容，固执而倔强，而后他眼底深深的无奈，便几乎遮没了我的影子。

　　但是我终于听见他说：“这样也好。”

　　他的语气平稳而释然，是一个向来决断的人难得犹豫后重下的决心，利刃断金，再也更改。

　　不再多言，他转身离去。

　　秋风吹动密林，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着他衣袍猎猎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竟让我无端生出一些悲慨之感。

　　那种感觉那样的强烈，令我不能忽视，更令我不禁有些心惊。

　　转过头来，看见莫言正望着陆离离去的背影，一动也不动，那神情，极为地诡谲神秘，我的心里便更是无法自已地惊怔起来……

　　第二日清晨，我化作男装，与莫言陆离一同翻身上马，欲赶往大军驻扎之地。

　　启程的时候，莫言见我上马的动作熟练，微笑着开口道：“漾儿从前莫非也学过骑射？这样干脆利落的马上英姿，只怕是其他女子都望尘莫及呢。”

　　我一怔，想不起从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旁的陆离却是笑着与莫言说：“从前的她，幼时也的确是学过这些男儿才学的东西，只不过……”

　　话说到一半，忽然又顿住，像是惊觉自己失言了，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我狐疑地望着他，听见他提及我的幼年，心中由来已久的疑惑更为深重了。

　　莫言在一旁干笑了两声，像是想要缓解这忽然有些尴尬的气氛，于是转移了话题，道：“朕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不要再耽搁了，速速上路吧。”

　　说完，扬起马鞭狠抽了一下胯下的马儿。

　　那马纯黑的颜色，一看便知是好马，被他这么一狠抽，大跳跃起前踢，瞬间便冲了出去，只扬起一阵风尘。

　　我也不好再问，跟着骑马跟上，与陆离一道追了上去。

　　随行十数人，多是精英中的精英，骑射自是了得，也随着而来。

　　
［第三卷:第17章 墨羽将军］


　　日夜兼程，一刻也不停歇地追赶，仍是花了两日时间，才赶上墨羽将军的先头部队。

　　到达大军驻扎的地方时，我已有些体力不支。

　　翻身下了马，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一时站立不稳，稍稍倒退了两步。

　　莫言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我，眉头直皱：“你的身子到底是经不住这样急速赶路的，偏生你自个儿还不信，一定要弃轿骑马，若真有个闪失可怎么是好？”

　　转过身，看见一旁跟着的随从，便立即吩咐他们：“去，把军中的大夫请过来。”

　　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焦急，我看在眼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点也不感动。

　　摇了摇头，勉强自己站稳，我扬了扬嘴角：“不碍事的，只不过是刚才翻身下马的时候性急了点，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开，装作无意地扯了扯微皱的衣裳，我挑头又问站在一旁候命的兵士：“墨羽将军将帅帐安排在了何处？”

　　“回……”那兵士抬头，刚准备回话，看清楚我的面容之后，愣了愣，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一时语塞。

　　莫言在一旁冷冷地出声：“她是朕请来的军师，你们以后都叫她花军师便可。”

　　他的声音转瞬之间便变得极为阴沉，只惊得那兵士赶忙低头，恭敬地应承，只朝着我道：“回花军师的话，帅帐安排在了距离此处不远的东南方向，只需走大概一刻钟便到了。”

　　我点点头，看了莫言一眼，只觉得他的表情变化得如此之快，真是令人有些心惊。

　　学着平日里的臣子们一样向他行礼：“皇上，臣下先行告退了。”

　　也不待他回话，又急急地转过身去，对那兵士说道：“你在前面引路，即刻带我去帅帐。”

　　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好几次都觉得胃里泛酸水，只想吐。

　　诚如莫言所说，我的身子，到底是弱不禁风的。

　　也不知道三个月前到底得了什么大病，我总觉得好像我一觉醒来之后，整个身子就弱了许多。

　　平日夜里就寝，若恩连窗户也不敢开，我若是开口问她，她便会回我说：“夫人，你大病初愈，大夫说了，吹不得风的。”

　　大病初愈，大病初愈。

　　到底是什么大病呢？

　　若恩此刻又在哪里呢？

　　有一些晃神，忽而听见耳边有男子的声音。

　　“是，花军师，属下即刻为您领路。”那兵士半跪着领了命，越叫越顺口，直让我不禁皱眉。

　　跟着他走了几步，感觉旁边似有炙热的目光朝着我这边射过来，令我无法忽视。

　　眼角的余光一瞥，看见了陆离。

　　我没有做声，只当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着，留下莫言与陆离二人仍站在原地，也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

　　有些累了，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便顾不得其他了。

　　跟着那兵士到了帅帐，看见在帅帐的周围还有几个宽大的帐篷，我开口问：“我住哪一个？”

　　除了莫言的帅帐之外，一共还有四个宽大的帐篷。

　　很明显，那该是陆离与墨羽将军还有其他将领的居所。

　　“这……墨羽将军未曾吩咐过属下，所以属下也不知……”那兵士轻声回我，头低得很低，声音有些畏缩，像是平日里受惯了主子气的奴才，做起事来都小心翼翼了。

　　我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他的头便低得更低了。我想若是此时地下有个洞，他也是会钻进去的。

　　毫不疑问，他站在我的身边很紧张。

　　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我会吃人吗？何必这么怕我？

　　轻咳了两声，想要缓解他的惧怕，我刻意放柔了声音，指着距离帅帐不远处的另一个帐篷道：“既然你也不知我住哪个帐篷，那我就住那里好了。”

　　说着，笔直的走过去。

　　那兵士听见我这么一说，居然脸色大变，急急地赶到我的前面，倾身一躬，声音略显颤抖地道：“军师请止步，那……那是我们将军的大帐。”

　　我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望着他，不说话，顿了片刻，转身又朝附近的另外一个帐篷走去。

　　方才那个大帐是墨羽将军的，他是先锋将军，他的大帐我不能住，但是这其余的三个大帐，我总可以随便挑个了吧？

　　快步地往另外个大帐走。

　　我想我真是有些累了，连说话的气力都快没了。

　　谁知刚走了两步，一抬头，又发现那兵士拦在了我的面前。

　　有些怒了：“怎么，这个大帐又是哪位将军的居所？”

　　挑眉看着他，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又有些不忍，声音也不自觉低了许多：“那你说，这四个大帐，哪个我可以住？”

　　“这……这个……”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终于忍不住出声轻喝：“别这这那那的，你倒是说说，哪一个可以？”

　　“这个……回军师的话，这四个大帐……”

　　“这四个大帐，没有一个可以让你住。”

　　那兵士的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在我的身后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那声音冷冷的，听入人的耳中，只让人觉得寒意簌簌。我感觉我的身后像是忽然之间起了一阵阴风似的，整个背脊都被凉意侵袭。

　　面前半跪着的兵士，看清了我身后的来人，先是露出惊恐的表情，而后连忙低头，恭敬地行礼：“墨羽将军。”

　　墨羽将军？

　　我听闻这个名字许久，但是真正近距离的接触，这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好奇。

　　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在我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个身穿紫黑色铠甲的年轻男子。

　　一种阴冷的寒意随即扑面而来。

　　我看他的第一眼，便只感觉到冷。

　　冷冷的面容，冷冷的眸子，冷冷的唇角，冷冷的眸光，无一不是夹杂着冰雪的寒冷。

　　那种冷，是裹着单衣坐卧在冰天雪地里的刺骨的阴冷，可以一直冷到人的骨子里，让人冷得牙关直打颤的冷。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冷冰冰的人。

　　我甚至感觉怀疑他冰冷的肌肤之下，是否还有热烫的鲜血。

　　他阴沉着脸走过来，一挥手，喝退了方才跪在我面前的兵士。

　　我愣愣地望着他，只觉这人比我所见过的人都要难应付，顿时睡意尽消。

　　“怎么，漾夫人男扮女装进了军营，还要我墨羽特地为您开个帐篷不成？”略带讽刺的话语，从他薄薄的嘴唇里蹦出来，还隐隐带着一股子嘲弄的味道，只听得我皱眉。

　　他好像对我有很深的敌意。

　　我不知道是不是从前得罪过他，但是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望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叫做厌恶的情绪。

　　“你认识我？”可是，为什么我对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听着我的问话，哈哈地笑起来，冰冷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缝，但是冷意不减。

　　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在笑。

　　或者说，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笑是真的发自肺腑的。

　　那笑，很虚假，还带着一些不屑和厌憎，这越发地让我疑惑了。

　　“我以前得罪过阁下？”我又问。

　　我很想知道是不是我们曾经有过什么过节。

　　从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如果可以，我愿意和解。

　　可是他只是笑，一直笑，笑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是真真地讨厌像他这样的人的。

　　他这样不说话，会让我觉得他的心思很深沉诡谲，也会让我心生防备。

　　如果我以前得罪过他，他大可以讲出来，但是偏生这样阴阳怪气地笑，真是令人觉得可恨。

　　等了一会，看着他好像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了，我终于耐不住了：“既然我与阁下恕不相识，那么也就没必要再在这待下去了，先告辞了。”

　　转身就走，只不想看见这样冷冰冰的人，真是看着就觉得影响心情。

　　走了两步，听见他在我背后幽幽地问：“这里是我淕国大军的军营，漾夫人想去哪呢？”

　　好冷的声音！

　　真是听了都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以前我觉得莫言有点阴沉，如今倒是算见识了，原来真正算得上阴沉的主儿，是眼前这人。

　　转过身来，睨视着他，看了好久。

　　然后回他同样冷冰冰的话：“将军既然知道这是我淕国大军的军营，那是否又知道，在这里做主的是何人？”

　　“我墨羽身为三军统帅，这里自然是我做主。”他轻笑着回我，眸光里除却刚才的厌恶之外，还多了几分蔑视，很明显是觉得我的话问得有些可笑了。

　　我望着他，看着他那阴冷深沉的脸，配上很不合时宜的轻笑，只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他见我也笑，倏地拢起浓眉，又恢复之前冷硬的样子。

　　“我笑我的，关你什么事？”直直地回他，半点不留情面，我就讨厌这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

　　“你……”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看起来有些恼火了，憋了半天，也再没憋出半个字来。

　　我越发笑得灿烂了。

　　原来，这冷冰冰的人，是这么不擅言辞的。

　　只不过是稍稍说了两句，就被我堵得哑口无言的人，整个淕国也怕是很少呢。

　　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据说是威名远播的墨羽将军，忽然想起当初若恩与我说的话来：

　　“黑淕祁陂四国，各有一员猛将。黑有萧默，淕有墨羽，祁有言安，陂有步遥，这四人被世人称为当世的四大名将，武功谋略各有所长，性子也是千差万别。其中淕国的墨羽将军性格最为阴沉，祁国的言安将军最擅谋略，陂国的步遥将军武功最高，黑国的萧默将军……”

　　看着眼前冷漠的男子，忽然间想起萧默，心头掠过那熟悉的音容，只觉身体的某一处蓦地疼痛起来。

　　我记得，那天的萧默一直称呼我为皇后娘娘。

　　我记得，到最后，他却是唤我漾儿。

　　若恩的话里说，黑有萧默。

　　萧默是黑国人，那么被他称之为皇后娘娘的我呢？

　　突然间好像悟到了些什么，只觉整个人好像刹时被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给击了个措手不及一样，惊怔不已。

　　如果我是黑国人，怎么我又会在淕国呢？

　　萧默称呼我为皇后娘娘，难道我是黑国的皇后吗？

　　不自觉地摇头，立刻否认掉自己心里忽然闪过的荒谬念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刻，我竟然会觉得心中无比的慌乱。

　　我努力地回想，极力地想要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但是不管我如何地努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再用力一点去想，脑袋便像要炸开了一样，嗡嗡地响，变成一片空白了。

　　双手捂着头，表情看起来大概是有些纠结痛苦，只瞧得眼前冷冰冰的男子也忍不住关切地上前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头有些痛，整个人因为连日的赶路显出疲倦，连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原本想随便找个大帐进去休息一下，忽然又想起之前那兵士说的，这帅帐之外的其余四个大帐都已有人入住。

　　顿了顿，也不再理睬眼前这冷冰冰的男子，我直接就往莫言的帅帐走去。
［第三卷:第18章 帅帐之内］


　　连日的赶路，的确是有些累了。

　　所以进得帅帐之后，当我看见那张铺着貂毛的大床时，几乎是直接就扑上去的。

　　铺着貂毛的大床，很柔软，很宽敞，也很温暖。

　　躺在上面的感觉，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淕都的皇宫里。

　　在淕都，在北楚宫里，我也有一张这样大床。

　　上面铺着上等的貂毛，软软的，暖暖的，也是极舒服的。

　　听若恩说，那一张貂毛，是边疆小国的贡品，仅仅一张，便已足够整个淕都的老百姓们生活上三个月了。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曾经泛着异样的光彩，连说话的口气也是前所未有的羡慕，令我至今记忆犹新。

　　相识的三个月里，我从未见过她有太多的表情。

　　在我的印象中，她脸上最多的表情只有淡漠，或者说是忧伤。

　　我很少看见她笑。

　　当然，那种敷衍的皮笑肉不笑除外，我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心的笑。

　　记得有一次，莫言自北楚宫离开不久，我忽然兴起，想要喝莲子羹，于是唤她，谁知一贯随叫随到的她，竟然唤了几声也不见人。

　　我本以为她是有其他事在身，忙不过来，正欲自己亲自去厨房吩咐厨子，谁知刚刚推开殿门，便发现她竟就站在距离寝殿门口的长廊下。

　　她一直望着北楚宫的大门方向，神情看起来极其的忧伤，令我当时颇为讶异，所以记忆深刻。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她的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

　　而后我便开始细细观察，这才发现，在很多时候，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地出神很久，很久……

　　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后来自己竟然做了一个梦。

　　我睡觉之前想到的是若恩，但是在睡梦中，梦见的，却不是若恩。

　　我梦到的，是一个面容干净无比的男子。

　　这名梦中的男子，始终以桀骜的姿态站里在高高的雪山之上，衣袍猎猎。澄净的天光映成恢弘的晕圈，自他的头顶倾泻而下，使得他的周身一直泛着晕黄而刺眼的光芒，令我几乎不敢直视。

　　他精致的面容之上有着恬淡的笑容，平静如水，纯洁祥和。

　　他就那样站在高高的雪山之巅，俯瞰着世间风云变幻，生死离别，却镇定自若，让我忽然之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我觉得他好像五世三生之前曾经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我觉得。

　　说不出为什么，但是那一刻，即便只是在梦中，那样的感觉却依旧强烈，强烈到我根本无法忽视。

　　他始终虔诚微笑，嘴角轻柔地扬起好看的弧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一直都看不到我。

　　我大声地叫他，极大声地叫他，拼了命地叫他，但是他就是看不到我。

　　他看不到我，却还是一直朝着我所站立的方向，柔声地说，漾儿，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了，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了，很快，很快……

　　他一直说，一直不停地说，样子看起来温和恬静，无比认真，让我心中讶异非常。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这样的一个人。

　　但是我十分肯定的是，他一定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过，一定。

　　有一瞬间的恍神，我甚至觉得他比萧默还要让我熟悉。

　　我记得我与萧默在一起所有的回忆。

　　从幼时开始，直至他生命的终结，所有我与他在一起的回忆，我都记得。

　　所以，当我觉得这梦中男子的男子比萧默还要让我熟悉时，那一瞬间，我是真的被自己这莫名的感觉给震撼到了的。

　　我惊怔，呆愣，继而开始努力地回想。

　　我在想，在我不曾记得的过去里，这个男子，是不是也曾如萧默一样地出现过，然后却被我遗忘了。

　　我努力地，极努力地回想，拼了命地回想，却发现，不论我怎样地努力，不论我怎样地拼命，结果却还是一无所获。

　　就像是在冥冥之中因为受了某种诅咒而被尘封了一样，我过往的所有记忆，似乎全部都被封死在了三个月前，无论我怎么样的努力，却始终还是无法想起一丁点来。

　　我只记得萧默，可是他已经死了。

　　那个看着我时会露出莫名情绪的男子，他已经死在了陆离蘸了剧毒的箭矢之下。

　　除了与他的那一点几乎可以说是少得可怜的记忆之外，我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任何事了。

　　有点挫败，只觉得整个人都很无力。

　　口腔有些干燥，仿佛是因为大口大口吞咽的着若有若无的空气，所以咽喉处生涩，只令我觉得空洞无物而又有些喘不过气来。

　　奇怪的梦境，就在这时，嘎然而止。

　　梦中的男子，倏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再也找不到一点痕迹，仿若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我没有睁开眼，继续躺着，心里却觉得无端地有些失落。

　　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了，只是在那一刻，整个人好像被疲倦侵袭了，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

　　周围很安静，偶尔，还可以听见帐外远远的地方传来马嘶叫的声音。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这般安静，也不知是不是入夜了。

　　我闭着眼，静静地听着，感受着，只觉得周围无比岑寂。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之后，帐外隐隐传来了一些脚步声。

　　我本来已没了睡意，听见那脚步声传来，不免有些警觉，只凝神开始侧耳倾听。

　　越来越可辨得清晰的声响，让我明白，那脚步声分明是向着我所在的帅帐而来。

　　初时，我只以为是莫言回帐了，也未太过在意。

　　直至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我辨出那声音有些嘈杂，才知往这帅帐而来的，并不止一人。

　　除了莫言，还会有谁？

　　细细地辨认，才觉那脚步声在远处的时候略显嘈杂，越来越近的时候，却是沉稳而又有序的。

　　能够如此沉稳地在军营之中行走的人，想来定是在军中地位极高的人了。

　　而这脚步声除了沉稳之外，在近处听，却不觉杂乱，证明这时候往帅帐方向来的人，必定人数不多，最多，也是不会超过三个人的。

　　闭着眼，静静地等待。

　　不多时，便听见了帐门处传来帘布掀动的声响。

　　然后，跟着入耳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温和淡定的声音，除了陆离，再不会有别人。

　　“哥，你明知道她刚刚小产不久，怎么竟还让她跟着你一同出征呢？她现在的身子还是极弱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明明是温和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带着明显的质问情绪。

　　我知道他话里的“她”指的是我，所以在他说出“小产”二字之后，我先是一愣，继而大惊。

　　我小产过吗？

　　为什么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也从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呢？

　　心里正是惊疑，却听得莫言极其警惕的一声“嘘……”

　　想来他必是怕我听到，所以在示意陆离噤声。

　　陆离本来还想说什么，被他这么一阻止，顿了顿，似有许多话梗在喉头，不吐不快，犹豫许久之后，竟只得一声长叹。

　　随即，便有脚步声朝着我所在的床榻这边过来了。

　　我隐约地感觉到，有灼热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

　　我知道，那该是莫言在查看我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有些紧张，身子也不自觉地绷紧了些，却强迫着自己不要在他的面前露出破绽。

　　我闭着眼，只觉得他的目光就像是真的火一般，被他这么一扫，整个人都开始发热起来。

　　片刻之后，才感觉那目光终于移开了，心里正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听见莫言轻责起陆离了：“下次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朕不想让她知道关于从前的任何事。”

　　“是……臣弟知道了……”陆离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我从他的话里隐约还听出了一种叫做纠结的东西。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哥，你就这么让她跟过来，难道就不怕到时候她见到那个人会想起以前的事来吗？”

　　莫言低声一笑：“听你这么说来，怎么令我觉得你好像很怕那个人呐？离，你是怎么了？怎么最近老是担心起这些个完全没必要担心的事儿来了？”

　　言语之间，流露出十足的自信，莫言与陆离比起来，总是要显得更有气魄些的。

　　陆离听着他这么一说，长叹一声：“哥，你不要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莫言闻言，呵呵地笑起来，似是又有些担心会吵醒我，他的笑声听起来略显得有点压抑了。

　　笑了一会，只听他沉声道：“离，你看见萧默最后死的时候，漾儿是什么样子了吗？”

　　迎来的仿佛是永远也无法到头的沉默。

　　帅帐之内，在他问完这一句话后，突显静寂。

　　静到我几乎都可以听见陆离沉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陆离在坚忍，尽管我看不见他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但是从他的渐渐急促的呼吸声，我知道，对于萧默的死，他心里其实是怀有一种复杂的感情的。

　　一片沉默之后，莫言终于又再次开口。

　　然而，也就是他这后面说的一些话，却真真正正地直戳我的心窝，令我在刹那间身心巨震，同时亦不可自已地惊慌起来。

　　他说：“离，你不要忘了，当日朕给她服下的，可是几乎可以说是无药可解的长眠散。中了长眠散的人，不论如何，是不可能会想起从前的事的，除非……”

　　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陆离却接过他的话说：“除非那些从前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死在她的面前，她才有可能想起，是吗？”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深深的无奈与绝望。

　　但是在那一刻，我却没有听出来。

　　我只知道，在听完他的话后，整个人，像是忽然之间就掉入到了寒冷无比的冰窖里一样，浑身便刺骨的凉意侵袭，奇冷无比。

　　莫言笑得愈发地大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

　　我听得出，他是真的很开心的。

　　可是，他越笑得大声，我却越觉得，他这个人，真的是有些可怕了。

　　无端地，又一次，想起了萧默临死前的样子。

　　在我的怀中，他拚命地想睁开眼，却只能心有不甘地任神智涣散的样子。

　　那般心魂俱裂的面容，让我的心，在忽然之间，仿若被什么东西给缠绕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了。

　　帐外，隐隐有脚步声又起。

　　然后，有传讯兵的声音传来：“皇上，墨羽将军已经命先锋部队齐集，此刻正在距离军营五里的地方恭候圣驾。”

　　“知道了。”

　　我听见莫言冷冷的回答，然后又听见他与陆离说道：“你就不要一同去了，这几天，你的情绪也不稳定，该多休息的。待会朕让人送药过来，你服过药就先睡一觉。”

　　陆离没有回答，莫言说完话后，帐内只是如同坟茔一般的死寂。

　　我看不见他们二人的表情，但是我觉得，此时陆离的脸色定是不大不好看的。

　　说不出什么原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感觉。

　　我的直觉向来无端的灵验，而我也一贯相信我无端灵验的直觉。

　　莫言似乎是要出帅帐了。

　　我先是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响起，而后又听见了帘布掀动的声音，再接着，便是帐外马的嘶叫声和马蹄声。

　　声音渐渐远去，他该是骑马去刚刚传讯兵所说的地方了。

　　陆离还在帐内。

　　他的呼吸沉重，气息紊乱，似是在想些什么东西，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我知道，他是往我所躺的床榻这边来了。

　　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正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装睡下去的时候，却听见那脚步声又蓦然停了。

　　稍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偷偷地瞄他，恰看见他正望着我这边，惊地又立马闭上了眼。

　　就是那么睁眼瞄他的一瞬，我看见了他脸上无法言喻的哀伤，心中不自觉地怔了怔。

　　他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似乎是在为着一些什么事而犹豫。

　　然而究竟是什么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来来回回地走了不下十个回来，他终于好像是下了决定，我听得他的脚步声又渐渐往帐门口去了。

　　然后是帘布掀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以为他已出了帅帐，正欲睁开眼，却也就在那时，忽而却又听得他的声音在帐门处响起了。

　　原来他还没走！

　　惊怔之间，我赶忙又闭上眼睛，装出深睡的样子。

　　紧接着，便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在帐门口，说了一句话。

　　却也正是那一句话，让我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第三卷:第19章 四国渐乱］


　　“是不是……只有当我像萧默一样死在她的面前时，她也才有可能，记起我与她从前的事呢？”陆离站在帐门处，自言自语地低喃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才掀开帐帘，走出帅帐去。

　　我躺在铺着貂毛的大床上，却因着他的这一句无意的低喃，惊得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他的话里明显带着深深的无奈与绝望，令我不能忽视。

　　然而令我更不能忽视的，是他话里的最后几个字。

　　从前的事，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听着陆离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在我过去的记忆中，好像也有他的存在似的。

　　只是，既然他与我相识已久，为什么他这些日子以来，却又要表现出一副与我并不熟络的样子呢？

　　心里有些疑问存在着，百思不得其解。

　　当陆离离开帅帐，我终于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幽黑，无比岑寂，只有一点隐隐的光亮摇曳，映出什物的影子。

　　我这才发现，原来此时已近深夜。

　　然而，虽然此时已是深夜，但因着刚才无意间听到的这一番话，我却也再没有了睡意，所以不得不披衣起床。

　　一个人出了帐，摒退了随侍的兵士，我独立于黑暗之中，仰望头顶无星无月的长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竟又莫名地平静下来。

　　夜很黑。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围的密林仿佛永远也不会有穷尽，衬着夜色，透出一种幽暗阴森的气息，生生地骇人，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害怕。

　　很久以后，有人从我的身后向我走来。

　　当我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看见暗夜里渐渐浮出我所熟稔的身影。

　　我有些微讶，不能相信那竟然是若恩。

　　上次见她是在淕都，仅仅数日之隔，已恍如隔世。

　　我原以为我再也不会看见她。

　　我以为她早已死在了淕都的长街。

　　但是原来不是，原来她还活着。

　　我沉默地望她，她亦沉默。

　　很久以后我低声说：“原来你没死。”

　　我记得当我看见她时，第一句话，便是这五个字。

　　我感到不出所料的慰然，却又有不期而至的感念。

　　然后若恩朝我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漾夫人难道希望我死吗？”

　　她的话说得很轻松，让我知道这其实不过只是个玩笑。

　　低声一笑，仰头望向寂寥长空，不再回答她的话，我只是沉默。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在皇上的身边，我早已把护卫他的安全当成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职责，所以我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去。”若恩缓步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隔了半晌，静静地说。

　　我一时不曾明白她的意思，也许我只是不敢相信。

　　她接着说下去：“皇上有时候看起来很不近人情，可那些都只是他的伪装，其实他只是孤独，一味地孤独，所以才会变得冷漠，漾夫人，你知道吗？”

　　“你……想说些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忽然提起莫言，但是直觉告诉我，她一定还有话要对我说。

　　“漾夫人，我这一次来，只是来求你，希望你能够及时地阻止这一场战争。”她停顿片刻，然后缓缓地继续道：“漾夫人，你知道吗？当皇上还不是皇上，只是皇孙之时，我便已经随侍他左右了……这么多年来，我亲眼看着他如何因不懂讨好、性格强犟而不得先皇宠爱，如何被先皇责罚，小时因没有爹娘疼爱而如何被宫中的人欺负，如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如何地受尽委屈、历尽磨难最后给那些人以沉重打击，如何为了能使淕国在四国之中处于不败之地而每日每夜废寝忘食、殚精竭虑……漾夫人，我真的不希望，他为了你一个人，而将这十数年来的努力毁之一旦，更不希望，他为了你而令整个天下生灵涂炭，你明白吗？”

　　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来说这一段长长的话，所以当她说完之时，一贯淡然的脸上，竟浮现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令我都不禁有些讶然。

　　莫名地，想起了她总是看着莫言背影出神的模样来。

　　忽然之间，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心里面到底还是有些惊讶的。

　　尽管先前我已略微猜测到了此番淕黑两国开战的原因，但是我自己却从未正视过。直至现在，若恩站在我面前，这般直接地向我提出请求，我才第一次真正的发现，我一直不愿去面对的事情，已确确实实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霎时间，我觉得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力量收紧而致不能呼吸。

　　我侧首望她，看见她身后天幕低垂，几点残星晕开了光华，她的双眼璀璨而明亮，仿佛是我此刻唯一可及的星光。

　　当我又能出声时，我的声音竟有些迟疑：“你为什么就这么肯定呢？也许，这一次的淕黑之战，并不是为了我，或者有其他的原因也说不定呐……”

　　四国之乱，因我而起。

　　这样大的罪名，我实在是担不起。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仅剩的记忆，惟有最近的这短短三个月而已，而我从不认为只拥有三个月记忆的我，还有能力去承担这样大的一个责任。

　　“不！不会有其他的原因……”若恩望着我，却只是摇头，眸底难掩忧伤：“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的。总而言之，这一次的战争因你而起，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漾夫人，如今皇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有你开口，可能还有一线希望……漾夫人，若恩求你啊……”

　　她忽地跪在了地上，双膝触碰地面，发出沉钝的闷响。

　　我心微颤，皱眉望着她，却见她以膝代步，行至我面前，扯住了我的衣袖：“漾夫人，若恩求你，求求你，劝劝皇上吧……”

　　她的眼里真情流露，让我真真明白，原来她从前望着莫言的背影所表露出的忧伤，皆是因为一个字——

　　爱。

　　她爱莫言。

　　我看出来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眶泛红的她，我的心却陷入了一片漠然。

　　“我帮不了你。”很久之后我低声说。

　　她似有微怔，抬起头来看我，眼眶泛红，看起来颇显得楚楚动人。

　　我重复着之前的话，继而补充道：“我帮不了你，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帮你。”

　　若恩望着我，似是不明白我的意思，眼里有些疑惑。

　　我接着说下去：“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我们这些旁人，都对他起不了作用的，你懂吗？既然他自幼便懂得以韬光养晦掩饰缜密心机，那么便证明他自己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所以，不论我们说些什么，只要他自己不想改变，我们便都改变不了他的，你明白吗？”

　　如果真能凭我几句话便可阻止一场战争，我又何必跟着他们一起随军出征？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并非我所乐见。

　　然而，我一介女流，即使不乐见，又能如何？

　　始终，我都不是那个可以操纵芸芸众生命运的人啊。

　　我心中暗叹，面对不可预知的局势，也忍不住黯然神伤起来。

　　伸出手，扶起已经在我脚边跪了很久的若恩，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拍她的肩膀，略表宽慰，我想起日渐混乱的四国天下，心情又忽地低落了许多。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鼓声又起，是兵士集合的时刻了。

　　若恩向我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空虚得像是随时都会爆裂……

　　三天之后。

　　墨羽将军率二万先锋军神速前行，径取泽州，以迅雷之势歼灭守城黑军万余人。

　　十数万余部则顺利抵达淕黑边境，解除阗黔关之围，成功遏阻黑军攻势。

　　至十二月初冬之时，原本局势占优的黑军退守黑国边城，淕军扭转战局劣势，竟与黑军在两国边境之上形成对峙。

　　是时已值寒冬，大雪盈尺，天寒地冻，不宜再战。

　　于是莫言命墨羽将军留守阗黔关，准备待来年春天再行攻打边城……
［第三卷:第20章 三国鼎立］


　　黑国边城位于淕黑两国边境的交界之处，背倚阗黔山，易守难攻，与淕国的阗黔关遥相对望，因此虽然此城并非商贾大镇，但实际上作用却已远远超过了一般城镇，尤其在两国交战的现在来说，便更是显得非常重要的了。

　　黑军通过此城运输粮草供给前方，支援先前进入淕国境内的先锋部队，又通过此城将边境战报及时报于黑王殷曲，是故此城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也就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塞之地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两国休战近大半月之后，淕军兵临边城城下。

　　黑王殷曲手下大将颜行南出城迎战，双方短兵相接展开肉搏。

　　难分胜负之时，忽有奇兵自双方交战的西面包抄而来，原来正是莫言麾下墨羽将军事先伏笔。

　　黑军原本与淕军两军对峙，呈纠结之势，被这忽然而至的伏兵攻得军心动荡，以致于黄昏时分仓皇溃逃入城。

　　是夜丑时，墨羽将军亲自督战，于同一时间，以烟火为信号，齐攻边城四门。

　　黑国大将颜行南眼见边城城墙低矮，难以抵抗，于是急忙命人抢修，企图加固这样一座原本在和平时期异常不起眼的小城，却无奈此城到底根基太过薄弱，终究抵挡不住淕军的车轮攻城。

　　经过战况惨烈的二日之后，终于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巳时，边城城破失守。

　　墨羽将军与黑军将领颜行南于乱军中相遇，大战百余回合将其生擒。

　　提审颜行南时，他双目赤红，髯须丛生，怒骂连声，但求一死。

　　那日我刚好自莫言帅帐前经过，忽而听得帐内传来骂声，心中不免好奇，于是借故见得帐里，想要一窥究竟，这才发现，原来跪于帐中的男子竟然有一张令我觉得熟悉的面容。

　　他令我觉得熟悉，但是我却不识他。

　　我那时尚不知道他是谁，只听得有兵士说，墨羽将军生擒了敌国的大将。

　　颜行南见到我时，表情明显有些惊怔。

　　我不知道他的惊怔从何而来，但是直觉却告诉我，他应该是认识我的。

　　他见着我时，先是惊怔，而惊怔之后，神情却陡然激奋起来，竟无端地朝着我吐了一口唾沫，且还激动得破口大骂：

　　“祸水！你真是祸水！真不知你是不是褒姒妲己转世，竟然害得我黑国如此之惨！可恨呐！苍天无眼啊……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没有容他骂完，我身后的两个兵士已经将神情激动的他拖了出去。

　　不久之后，我便听见了他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声。

　　帐外传来远远的马嘶，卫兵有序的脚步声，和着那一声惨过一声的痛苦嘶喊，听在人的耳中，不免都令人觉得有种压抑窒息的感觉。

　　然而在那一刻，当那惨叫声响起的时候，我竟还浑然未觉。

　　有那么一瞬，我回不过神来。

　　我被那男子之前那番突如其来的辱骂给吓到了，整个人处于一种神游太虚的状态之中，直至莫言开口叫我数声，我才从失神中惊醒过来。

　　惊醒过来，心里的疑问也更深了。

　　那个满面髯须的男子，口口声声称我为祸水，然而我自己竟然都不知道，我究竟祸在了什么地方？祸了谁？

　　莫言走了过来，在我的面前站定。

　　他似乎非常生气，冲着门口的侍卫又怒斥道：“打！将他给朕往死里打！真是岂有此理，竟敢在朕面前放肆！用力地给朕打！打得他求饶为止。”

　　“是，皇上！”门口的侍卫领命而去。

　　不一会，帐外便传来了较之前更为凄惨的叫声。

　　我愣愣地望他，看着从未在我面前有如此大情绪波动的他，一时竟不能理解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一心想着刚才那男子痛骂我的话，心中有深深的疑惑，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忍不住想要开口问莫言。

　　差一点忍不住，但我终究还是忍住了的。

　　因为我知道，纵使我现在开口向他询问，必定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索性不如不开口。

　　我望着莫言，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愣愣地望着。

　　望了许久之后，独自一人，又出了帅帐去。

　　我奔出军营，沿着离军营不远的河岸溯流而上。

　　我不知奔行了多远，直至我看见河道转弯，没入深山。

　　攀上河岸边一丛巨大无比的礁石，我放眼而望，已不见军营。

　　河面华光凛冽，耀眼刺目。

　　我蓦然回头，只看见冷冷冬阳已破云而出，染红了半片天空。那隐隐显现出的奇异的浅紫，令我无法分辨此时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

　　大河浊流于我的脚下翻滚轰鸣，然后莽莽奔向看不见的远方虚空。

　　我孤单一人，在岸边独立良久，直至暗云垂野，远处的河对岸上亮起连绵不绝的千帐灯火。

　　那灯火明华而温暖，仿佛可以从此绚亮不熄，以致于令我更觉整个人孤单得可怕，霎那间心中无比岑寂。

　　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就是一个人。

　　尽管身边有莫言，有陆离，有若恩，有许许多多杂七杂八的人，但是我却还是觉得自己只是孤孤单单一个人，独自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这片令我陌生的土地，连泥土的气息都陌生得可怕，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我明白自己在害怕。

　　也许，我真的不得不感到害怕。

　　我知道孤单并不可怕，可怕的其实是在孤单的时候想起的那一些人和事，而且偏偏那些人和事还只有一个影像，而没有具体的人的面容和事件经过。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宿命感特别的强烈。

　　冥冥之中，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些悄然临近的改变。

　　习惯黑夜的人，嗅觉和触觉都变得敏锐。

　　孽。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字眼。

　　何时，我竟相信了宿命？

　　无来由地变得害怕，害怕得到后却又一无所有，害怕拥有后会再次遗忘，害怕希望与绝望的落差。

　　我没有挣脱的勇气，并习惯逆来顺受，接受那天意的嘲弄。

　　人总是会对习惯产生依赖，我又能如何？

　　当天空敛起最后一丝红霞，黑暗降临，我闭上了眼睛。

　　浅风微凉，拂过我的面颊。

　　很久以后，我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看到月光自天际洒了下来，给晦暗的天地带来了细微的光亮。

　　莫名地感触，萦绕心间。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挂念着一个人。

　　然而，究竟挂念的那个人是谁，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冷风扑面而来，簌簌寒冷。

　　我感到非常地渴，嘴里有种说不出的苦味……

　　……

　　边城一战，令黑军大为胆寒，莫言意犹未尽，催兵南下，势如破竹。

　　半月之内，连破燕城，兴城，又攻下安城，除夕之夜收复桐城，三军欢腾。

　　至此，莫言方才下令收兵休整。

　　短短数日，原本在这一战中占尽先机的黑军，优势尽丧。

　　黑，淕，祁，陂四国的局势，也因为这一战，而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东之陂国，水旱连年，天灾频至，国力本已日渐衰弱。且先前内乱又起，国力自更不比从前，可谓是早已名存实亡。

　　天下四国，实际上真正存在的不过是三国而已。

　　三国之中，若以国力论，又应是黑祁二国稍胜，淕国次之。

　　而边城一战之后，淕国因为接连破黑国数城，士气大胜，是故如今看来，三国之间便颇有鼎足之势了。

　　……
［第三卷:第21章 墨烈将军］


　　　时至新年，天下四国却依旧是战火纷飞，祸乱不断，半点都没有过新年的迹象。

　　莫言考虑到天下苍生受战火之苦已久，与黑王通过协议，决定休战一月。

　　然而虽然两国已有协议约定，但是莫言对于边关战事却仍是不肯松懈，在命令淕军原地驻扎的同时，亦亲自坐镇先锋军营，以求能及时收到前线战报，确保战事万无一失。

　　在此休战期间，我亦曾从士兵口中隐约得知，黑王已趁着这一月的休战期，火速回了黑国帝都。

　　诸多有关于黑国的传言，也就在这时，开始随着黑王的火速回帝都而如同雪花一般地飘来。

　　有人说，黑王此次撇下三军亲自回黑都是为了立诏废掉黑国王后。

　　也有人说，之前两国交战之时，黑国王后曾趁着黑王亲自督军在外，窃取了军机，私会他国密使。

　　还有人说，值此黑淕两国交兵之际，黑国王后暗中命人在黑军后方散播了很多谣言，也因此黑军才会有边城之败……

　　诸如此类，不胜繁举。

　　在这休战的一个月里，四国之间，流言陡然兴起，如同一场凶恶的洪水，在转瞬之间，便吞噬了所有的人。

　　我待在淕军军营里，已有数日未见到莫言了，整日听到的都是来往士兵对于黑国的议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开始隐约觉得不安了起来。

　　这一天早上，我正在营中四处走动时，忽然看见有一身着传令兵服制的男子骑马飞快自身边经过。

　　我有些微讶，不明白谁如此大胆，敢在纪律严明的军营之中这般肆无忌惮地驰马。

　　营中的兵士来来往往，巡逻有序，却不曾对此人的长驱直入加以阻拦。

　　马蹄直至莫言帅帐之前，男子翻身下马，也不待通报，直接便掀帘而入，更令我心中诧异。

　　我眯了眼，一时难以看清来者是谁，却又看着那背影觉得格外的熟悉，于是招来一巡逻的兵士询问。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来人竟是一个名叫墨烈的将军。

　　“墨烈将军？！”我记得我在重复着巡逻兵说的话时，心中也曾颇为地惊讶。

　　先前那驰马而过的男子，身着的明明是传令兵的服制，而并非将军应该穿的铠甲，怎地却被人称作是大将军呢？

　　心中疑惑顿生。

　　那巡逻兵见我一脸的犹疑，与我解释道：“墨烈将军与墨羽将军乃是孪生兄弟，先皇在世时，墨烈将军因为在一场战役中吃了败仗，引得先皇大怒，因此被削了官职，降为了普通兵士。”

　　我这才终于有些明白了过来，似有所了地点了点头。

　　然而细思之下，又深觉似有什么不妥，于是又问：“所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先皇怎么可能单单只为了一场败仗而将主将革职呐？那场战役我淕军伤亡惨重吗？”

　　若不是伤亡太过惨重，又或者是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重大原因，我实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先皇做出这般阵前换帅的不智决定。

　　阵前换帅，乃是兵家大忌。

　　一般来讲，若不是因为主帅领兵不力，拥兵自重，不听上谕等非常重要的原因，阵前换帅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更何况，在我的印象中，莫言的祖父，还应该是一个英明非凡的君主，他又岂会做出如此不明知的决定呢？

　　岂知，我问了几问，那巡逻兵却都只是摇头：“小的除了知道墨烈将军是因为吃败仗而被削了兵权的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你可知道，墨烈将军是为了哪一场战而被贬的吗？”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他刚刚的回答有些意外。

　　身为士卒，却对战争的胜败完全不知，这似乎不太合乎常理。

　　“小的不知。”那巡逻兵听见我这么一问，微微低头，回答却依旧恭敬。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点异常，却也就在那时，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我却瞧见了他脸上倏变的神情。

　　我一怔，恍然大悟，明白他不是真的不知，于是冷声再问：“你当真不知？！”

　　这一问多加了几分严厉，语气也重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轻柔，只引得他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我。

　　他抬首望我，我亦望他。

　　他眉间俱是不安之意，惶恐莫名。

　　有一线不安自他的眼眸深处掠过，被我瞧了个一清二楚。

　　我重复道：“你当真不知？！”

　　那巡逻兵被我这一声声色俱厉的喝问吓到，暗藏的惊恐终于浮于表面，连忙伏地解释：“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的真是不知啊……”

　　“不知？！”我完全不相信他的话，眉头开始皱起，只将声音放缓了，威胁道：“你可知道，欺瞒我是何罪？”

　　“小的知道，小的明白……小的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万万不敢欺瞒夫人……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呐……”那巡逻兵面露惧色，只接着道：“小的参军不过二三年，所以对于之前墨烈将军的事儿也不甚清楚。若是知晓，定不敢欺瞒夫人，望夫人明察啊……”

　　他说得颇为认真诚挚，脸上的害怕神情也显得很真实，使得我稍稍降低了些疑心。

　　我本无意刁难他，眼见他这般说得这般恳切，也有些不忍，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缓缓舒展开，这才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表情，道：“罢了，既是如此，那我也就不为难你了。”说完，转身就欲往莫言的帅帐去。

　　然而，也就在我转身的瞬间，却明显听见了自身旁传来的一声如释重负的沉重呼吸声。

　　那大松一口气的声音，令我又不禁开始有了一些怀疑。

　　我停下前行的脚步，转过身来。

　　然后，便看见了那巡逻兵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

　　想来他定是不曾料到我会忽然转身，脸上松懈的表情都来不及敛去，望着我时，一脸的不知所措。

　　我横了眉眼，厉色外露，朝着他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真的瞒我？！”

　　那巡逻兵刚刚才站起身来，听着我这么一喝，吓得又立即跪了下去，只惊道：“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不敢？！”我故意摆出一副怒极的样子，语气也刻意加重了几分，怒道：“你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

　　“夫人就是借我一千个胆儿，我也不敢在您面前隐瞒胡说呐……夫人，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墨烈将军的事儿呀……夫人……”那巡逻兵以为我真是发怒了，连声音也开始抖了起来，胆颤地与我解释：“小的万万不敢欺瞒夫人！如若夫人不相信，大可问这军中的其他任何人呐……夫人明察啊……”

　　我一愣：“莫非这军中的其他兵士也不知道关于墨烈将军被贬之事？”

　　“这个……”他听了我的问话，略显迟疑：“这个……小的也说不清楚。只是，大概兄弟们应该都不太了解吧……”

　　“什么叫做大概？什么叫做应该？”我对他的回话明显感到不悦，怒道：“清楚就是清楚，不清楚就是不清楚，你迟疑什么？！”

　　那巡逻兵连忙低头，喏道：“墨烈将军是因为什么事儿被贬，先皇当年曾经下令严禁军中封口，任何人都不得妄自议论，所以……”

　　“所以，你们不是不知道，只是都不敢说？”我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

　　他想来没料到我会截断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才摇头：“夫人误会了。”

　　“误会？”我微眯了眼瞧他。

　　那巡逻兵又点了点头道：“是，夫人的确是误会小的了。小的有事哪敢欺瞒夫人？纵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的啊……墨烈将军的事儿，当年的确知情的人甚少。就是一些朝中大臣也只恐是不知情的，更何况我们这些当兵的呢？”

　　他说得恳切，令我不得不信。

　　然而想起他先前那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又觉得似乎他有事在瞒着我。

　　我一瞬也不瞬地望那巡逻兵许久，看见他微微低下了头去，脸色已由先前的惊恐转为平静，忽然明白，即使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不论我再怎么逼迫，他也是不会说出来的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这一刻，我的心里突然就有了这样的一个认知。

　　“罢了，你下去吧。”突然间，觉得有些累了，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问讯有多徒劳无功，其实我自己是知道的。

　　只不过，不试着问一问，我到底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转过头，望向莫言的帅帐方向，看见那帐旁的黑底银线大旗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有那么一瞬不能自已的失神，不知为何，我的心竟无端一怔。

　　“是，夫人。”那巡逻兵恭敬地一叩首，然后起身离去。

　　我静静看他匆匆离开，久久才收回目光。

　　陌生感骤生，回思，真不能怪莫言和陆离。

　　自从跟着他们一同出征，每日就像丢了魂魄似的，往往别人说上十句，我才懒洋洋应一句。

　　莫言与诸将商谈战事，以往我都可旁听，而如今，在这休战的一个月里，我才发现，其实早在不知不觉之中，这军中的很多事情，已经渐渐避开了我。

　　也许莫言思虑得周全，我毕竟不是武将，也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人，旁听军事筹划，毕竟也不能帮上什么忙的。

　　更何况，多一个人旁听，就多了一分军机外泄的危险。

　　这些，我都明白。

　　我亦更明白，在这两国交战的时候，我本是不该多想些什么的。

　　只是，无端地想到了这些，心里便到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了。

　　数日不见莫言，消息仿佛被隔绝般稀少。

　　我看不见周围，只觉得身边身外，仿佛都是一片迷梦，而我身在梦中，却不知这梦何时才是尽头，心里便越发地有些慌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慌乱，我只知道我的心空虚得像是随时都会爆裂。

　　我看见莫言帅帐上的烛火，一时间我觉得那似乎也是种不可多得的安慰。

　　略一停顿，想着刚才进得帅帐去的那墨烈将军到此刻也未出来，我也未作多想，便往帅帐走了过去……

　　
［第三卷:第22章 营救云罗］


　　透过帅帐帐帘的缝隙，我终于看见了已有数日未见的莫言。

　　他明显消瘦，风霜满面，唯有一双黑眸仍然散发出熠熠神采。

　　新年休战，黑王回了黑都，然而莫言却仍未有丝毫放松。

　　他白天亲访营盘，慰问兵士，探望伤患，晚间挑灯展看地形图，与众将领一同研究下一步的作战部署。

　　兴兵以来，他殚精竭虑，每日不过只睡二三个时辰，若是碰上战况紧急，夙夜不眠也是常事。

　　有那么一瞬的莫名感触，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帐中这些满脸沧桑的将领，心居然疼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云罗已被黑王发现，如今被囚在黑都天牢之中，黑王得闻消息之后，已经即刻回了黑都，我们下一步是该趁黑王不在攻打阗黔山，还是该派人去黑都营救云罗呢？”帅帐之中，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瞬间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他话中的云罗二字听来颇为耳熟，令我忍不住想要探究一番，于是又稍稍往前靠近了一点。

　　朔风如刀，吹得帐旁的黑底银线大旗猎猎作响。

　　我稍稍往前，这才发现，方才说话的，竟就是先前在营中肆意驰马的那人。

　　他说完这一番话之后，帐中有短暂的静寂。

　　一片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出声：“墨烈将军所言，实是指出了目前我们所遇到的最大问题。黑都守卫森严，若是要营救云罗，必定得派出诸多精英，而如此一来，我军发动突袭又定会受影响了……”

　　莫言沉思片刻，低声道：“战况已到今日，无论如何不可轻言放弃。营救云罗一事，固然凶险，却也并非无望。”

　　“皇上的意思是……”先前开口说话的人，出声揣测莫言的心意。

　　莫言低声一笑：“朕麾下有一高手，武功高强，有他出马，营救云罗胜算定会多出几分。且他可以一当十，所以派他去黑都之后，我军亦可按原计划进行奇袭。”

　　众将皆奇：“皇上手下有这等厉害之人？”

　　“此人追随朕多年，想来大家对他应该也不陌生才是。”呵呵地笑出声，然后莫言将目光转向了帐中站着的墨烈。

　　“啊……原来皇上指的是墨烈将军啊！”众将之中，有人恍悟。

　　紧接着，便有人附和道：“末将素闻墨烈将军文武双全，于万军之中取敌首如探囊取物一般，今日听皇上如此赞誉，想来关于墨烈将军的传闻，定是不虚了啊……”

　　说话的，是新近被莫言擢升的武将，名唤樊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似有些羡慕和嫉妒，令我微感诧异。

　　在跟随莫言出征的这段日子里，淕国的大将我倒是见了不少，只是，如眼前这樊吉般略显小家子气的，却是第一次看见。

　　莫言听了他的话，也不知听没听出他话里的嫉妒，只是嘴角扬动，不露痕迹地一笑，随即朝着墨烈道：“你以为朕如此安排可否行得通？”

　　墨烈低头，声音低沉：“一切但凭皇上吩咐，墨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脸上表情全无，完全看不出喜怒，整个人严肃非常，不苟言笑，俨然是一派大将之风。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莫言听见他这样回答，大悦，连道三声好，旋即回过头去，与众人道：“众将听令！”

　　瞬间敛去笑意的脸上，有王者与生俱来的威严。

　　帐中一干人等，除了墨烈与陆离，立即齐齐轰然相应：“末将等领命！”

　　“左将军陈寻！”莫言挑眉，朝着帐中一个头较矮的男子唤道。

　　那男子出列，铠甲彻响：“末将在！”

　　“朕命你于黑都城外接应，备好马车，干粮等一干什物，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陈寻跪下，接了将令。

　　莫言将头别过，望向他身侧：“右将军曾森！”

　　“末将在！”另一虎背熊腰的粗犷男子向前一步，朗声答道。

　　“朕命你协助墨烈将军，于黑宫中引开看守，相机救人，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曾森跟着单膝跪下。

　　“其余各人，随墨羽将军一同，于三日后向阗黔山进发，发动总攻，势必攻下阗黔山，明白了吗？”莫言转身，一扫帐中众将，旋即又道。

　　“末将等明白！”其余四，五位身着铠甲的男子，全部抱拳出列，齐声领命。

　　“很好。”莫言闻言点头，脸上表情这才不似刚才那般严肃了。

　　众人又讨论了一番细节，终于一致同意。

　　不久后大部分将领纷纷出帐，而莫言并未出来。

　　我侧耳倾听，原来他仍在与陆离以及墨氏兄弟交谈。

　　只听陆离长叹一声：“皇上，黑宫守卫森严，你和我都是知道的，如今大战在即，再派墨烈将军前往黑宫，岂不等同于削减我军兵力？”

　　莫言低声一笑，不置可否。

　　一旁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墨羽闻言，却大笑起来。

　　陆离疑惑，问他：“墨羽将军笑什么？”

　　墨羽停住笑，复而答道：“看来，雅王爷还未了解皇上的真正用意呀。”

　　“此话怎解？”陆离听他这么一说，望了望莫言，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墨羽身上。

　　然而岂知墨羽尚未开口，沉默许久的墨烈却说话了：“末将有一问题，想要请问雅王爷。”

　　陆离微愣：“墨烈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末将想请问雅王爷，如今我军所在的桐城，距离黑国帝都，有多远呢？”墨烈出声，问得问题却是令人不免觉得有些意外。

　　陆离郑重答道：“黑居南，祁居西，淕居北，陂居东。黑国帝都距离此地，大概有五日行程。”

　　墨烈闻言轻笑，再道：“皇上命令三军于三日后向阗黔山进发，彼时末将尚未到达黑都，而黑王若是得知我军攻打阗黔山的消息，定会即刻从黑都赶回阗黔山，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在前往黑都的路上，末将便会与黑王相遇。”

　　陆离听见他这么分析，似乎仍未明白，眉头微皱，面露疑色。

　　墨羽从旁解释道：“雅王爷以为，我哥墨烈若是与黑王在前往黑都途中相遇，会有什么后果？”

　　“不免一番激战，而且前往黑都营救云罗一事，也只恐会暴露。”陆离如实作答之后，略微沉思了片刻，然后转头问莫言：“既然明知有可能墨烈与黑王会遇上，为何还选择在三日之后进攻阗黔山呢？我军大可在五日之后，在墨烈已安全潜入黑都之后，再发动进攻啊！到时候黑王殷曲腹背受敌，必遭重挫呐……”

　　他皱着眉望莫言，眼神里满是不解。

　　三日之后，进攻阗黔山，明知这样的安排有诸多不妥，却仍是一意孤行，陆离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不了解莫言了。

　　莫言听着他这么一问，轻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然后肃起笑意，又严肃道：“如你所言，朕何尝不知若是派了墨烈去黑都，定会削减我军实力？”

　　陆离更纳闷了：“既是如此，那又为什么还要做出这样不妥的安排？”

　　莫言顿了顿，似是欲言又止，半晌也未再说出话来。

　　站在旁边的墨羽和墨烈二人面露难色，令陆离忽觉有些不安。

　　隔了一会儿，莫言才说话，语气却陡然沉重了许多：“你所说的都是对的，所以……我并未真正打算营救云罗。”

　　“什么？！”莫言大惊，“你刚刚明明吩咐墨烈前往黑都进行营救，且还派了左将军陈寻和右将军曾森协助，怎么……”

　　莫言缓声道：“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陆离心中说不出的惊震，跟着又道：“云罗跟在你身边多年，难道你真的不念旧情，压根儿就未曾想过要救她？”

　　“当初将任务派给她之时，朕已给了她五毒粉。她完不成任务，便会自己服毒自尽，朕何须再派人多此一举地救她？更何况，这数月苦战，万余将士付出的性命，也无论如何不能白费，朕岂能因着救她一人，而置我大淕数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莫言睨看陆离一眼，复而朝着墨烈吩咐道：“三日之后，你佯装潜入黑都，与陈寻，曾森二人一路往黑都方向而去，于途中必经之地幽峰谷埋伏，截击殷曲，明白了吗？”

　　墨烈低头：“末将明白。”

　　莫言点点头，转过身来，也不再搭理陆离，又与墨羽道：“三日之后，由你领兵，进攻阗黔山，务必在二日之内将其拿下！”

　　墨羽跟着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第三卷:第23章 幽峰谷之围］


　　诱敌之计颇为成功。

　　三日之后，前线传来消息，黑军被渐渐引入了幽峰谷。

　　消息传到后方时，淕军上下奔走相告，无不欢悦，兵士见面皆是击掌相庆，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也就在那时，当我听到黑军被围的消息时，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竟蓦然一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令我觉得如临深渊。

　　我的内心惶恐不安，然而究竟我在不安些什么，我在担心些什么，却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

　　不过我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因为我相信我一向无端灵验的直觉。

　　我在营中马厩牵了匹马，兜转了马头，一刻不歇地便往幽峰谷赶去。

　　而当我终于赶到了幽峰谷时，却发现彼时谷中仍是一派安静。

　　我没有时间回应淕军兵士惊讶的目光，把马扔给他们，我快步如飞地赶到了莫言的所在之地。

　　我不知道我何以如此慌乱，我只知道我的心空虚的像是随时都会爆裂。

　　当我终于看见莫言安然的背影时，一时之间，我竟也觉得那是种不可多得的安慰。

　　然后莫言回过头来，看见我。

　　他眼中有不可置信的震惊，难以掩饰。

　　我走近两步，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我决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沉默许久之后，我说。

　　他一时不能答话。

　　我看见他灿亮的双眼映出剑戟旌旗，滚滚烟尘，几乎就要遮没我的影子。

　　但是我终于听见他说：“这样也好。”

　　他声音中的温和与苍凉令我悲从中来。

　　我听出了他的无奈与心灰，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看见我会令他露出如此哀伤的神情。

　　“我只不过是有点担心。你放心，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我试图解释我的来意，但是话出口我才发现，我的解释显得那样地无力和苍白。

　　他低声一笑，轻轻点头，如同宽慰一个信誓旦旦的孩童。

　　就在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灿亮的双眼中，渐渐磨灭的光辉。

　　曾经，不论战事多么艰苦，不论处境多么危险，他的目光都是那么地明亮异常。

　　但是，就在那一刻，我却亲眼看见他的眸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我良久无语，看着他脸上骤显的哀伤而无能为力。

　　我们陷入了沉默之中，直到他忽然转开话题：

　　“你先去一旁休息会儿吧。”他说，“你一刻不歇地赶来，想来已是疲惫不堪了。”

　　我一怔，却不知为何，竟毫不思索地拒绝：“不用了，我不累，我想待在这里。”

　　他看我一眼，似是不曾料到我会这般回话，眸底有一线微讶掠过，而后却仍然点头道：“罢了，随你。”

　　他语气里莫名的苍凉令我深深一震。

　　……

　　“此战你有何安排？”很久以后，我轻声问他。

　　他出神片刻，然后淡淡说道：“你那日在帅帐之外，不是都已经听到了么？”

　　我吃了一惊。

　　“你三日之前，曾经去过中军帐，什么都听到了。”他抬头望着我，声音温和，“那日我与陆离他们议事完出帐，在帐外曾看见了你掉落的环佩。”

　　他伸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略显墨色的圆形玉佩。

　　那玉佩坚润而光洁，如同秋天夜里露水凝结的月光一般，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玉佩上云纹形若如意，绵绵不断，寓意乃是流云百福。

　　我看着那玉佩，先是一怔，然后却只得沉默。

　　寓意流云百福的墨玉环佩，是他三个月前赠与我的礼物。

　　他曾经说过，整个淕国，墨玉环佩，独此一块。

　　我知道当他拿出这块玉佩时，我已无可辩解。

　　我沉默不语，站在原地，与他对望。

　　他望着我，微蹙起眉头，一脸的风霜倦意。

　　四下里死一般的安静，静到我几乎都可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北风猛烈，吹动谷中草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久以后，我才又听到他的声音。

　　“幽峰谷二侧，早已预先埋伏了数万人马，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只等黑军完全进入，便会自高处施放滚木擂石，截断后路，万箭齐射。”他怔怔望我半晌，复而又坦然说道：“再加上现下时值冬季，朔风猛烈，谷中草木干燥，极易引燃，我想若再辅以火攻，到那时，我军便可将黑军全歼于谷中了……”

　　我愣了愣，有些讶异他竟会将他的部署安排全部说与我听。

　　微讶之后，才发现，原来他的安排十分周详，几乎毫无破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将他如此精密，几近完美的计划说出来时，我竟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喜悦的表情。

　　我有些疑惑，良久才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莫言凛然一笑：“因为你想知道，而我并不想瞒你。”

　　我出神良久，默然低笑，嘴角动了动，但是却半天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隐约传来了一些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见有一道略显熟悉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皇上，前方谷口传来消息，黑军已被渐渐引入我军埋伏圈中。末将方才已下令全军警戒，并吩咐曾森，陈寻，以及樊吉三位将军分别守住西面，东面和北面，末将欲自守南面，将黑军全全包围，待黑军全部进入谷中之后，再行歼之，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我闻声侧目，往声音发出的地方寻去，恰看见一人单膝着地跪于我身旁不远处。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说话的竟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淕军大将墨羽。

　　莫言闻言点点头，神情瞬间肃烈，与墨羽沉声道：“有你在，朕放心。就按照你所说的计划进行吧，但愿你不负朕望。”

　　墨羽抱拳：“末将定当竭尽驽马之力，死而后已。”

　　说完，便不再多言，他躬身告辞，转身就往南面谷口的方向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猛然一紧，忽觉繁华不永，盛况难继，无限忐忑。

　　……

　　不多时，黑国的先锋军果如墨羽先前所言，开始蜿蜒进入谷内。

　　站在山上的隐蔽之处，我已可以看见远处黑国的中军大旗。

　　我骤感紧张，望望莫言，却发现他的神情竟万分冷静。

　　一个时辰之后，大约已有万余黑军进入谷中，而黑军的中军大旗也已到达谷口。

　　我微眯了眼朝谷口更远处望去，看见黑军的后续部队正紧紧地跟着进入谷内。

　　大约再有一个时辰，大部分的黑军军马便会陷入重围。

　　我明白，如果莫言在那时下令歼击，必然胜券在握。

　　然而却也就在这时，一声炮响自北面谷口传来。

　　霎那间幽峰谷北边滚木擂石轰然推下，飞箭如急雨，将黑军隔成两截。

　　我猛然惊怔，片刻后才明白，原来那正是樊吉率领的部众不听号令率先发动。

　　我目瞪口呆，回望莫言。

　　他额上青筋骤现，双眸怒瞪，脸色苍白。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去自持。

　　但终于，短短惊怔之后，我看见他挥手传下了帅令。

　　顿时，五色狼烟齐放，其余各方伏兵发动，入谷黑军全军覆没。

　　然而纵使谷中敌人全数被歼，但尚未进入山谷的数万余名黑军却已见势后撤。

　　谷外虽然仍有少量淕军拦截，但本来也只是为了防止黑军余部脱逃，无法阻挡数万黑军的去路，所以混战之后，黑军仍是脱逃而去。

　　……

　　幽峰谷一战，可谓是功亏一篑。

　　淕军上下，人人沮丧，原本正盛的士气亦骤然低靡。

　　莫言面无表情地传令重新集合军马，樊吉却已不知去向。

　　墨羽颓然跪于莫言身前，抱拳道：“末将请求皇上责罚！末将用人不当，以致我军错失一举击溃黑军的大好良机，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我站在莫言身后，看见他的脊背霎时僵硬。

　　然后我听见他低声一笑，与墨羽道：“不关你的事，你已竭尽全力，无须自责。”

　　他的白金盔甲自人丛中折射出灿烂而短暂的流光，令我忽觉刺目不已……

　　
［第三卷:第24章 陆离被擒］


　　墨羽面有愧色，低头站到一旁。

　　原本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骤然间功亏一篑，一向士气高昂的英勇之师，顿时也变得有些萎靡起来。

　　莫言虽然看来仍十分平静，但他的眼中光芒却渐渐灼亮，带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决绝与凛然，令我忽地心中一紧，感到莫名的忐忑和悲哀。

　　他嘴唇紧抿，双眼盯看着黑军脱逃的方向，静默许久，然后才恍似回过神来，传令全体兵士原地集结，所有将领汇聚于中军。

　　墨羽，曾森，陈寻等淕国大将一一领命，纷纷往中军帐而去，却唯独不见陆离。

　　莫言一眼扫过众人，皱眉问道：“雅王何在？”

　　众将一阵沉默。

　　片刻后，终于有一员副将战战兢兢地出列：“回皇上的话，当时雅王见黑军主帅并未入谷，便立刻带了二千兵马前去追赶，末将劝阻无效，如此只怕……只怕……”

　　全体将士一时鸦雀无声。

　　我站在莫言一侧，看见他闻言脊背霎时僵硬，脸色瞬间苍白。

　　刀剑寒冷的青芒里，映现了他垂落两旁的颤抖双手，稍远处微蹙的眉宇，以及他额上淡淡的青筋。

　　他并不说话，只是一直望着幽峰谷的南面谷口。

　　我望进他的眼里，看见他眼中迷离飞逝的波光，然后我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一向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居然也会如此彷徨的一刻。

　　这一刻长风猎猎，天空阴霾，谷中草木被疾风吹得左右摇曳，而他却仿佛独自一人立于四野八荒一般，身影看起来竟是那般孤单……

　　……

　　幽峰谷一战之后数日，淕军各将领按照莫言的吩咐，一直紧紧追踪黑军。

　　七日之后，墨羽率领的一骑兵马，终于在距幽峰谷三百余里外的汶城找到了黑军的踪迹。

　　淕国汶城，乃是黑淕二国交界处的重镇之一，分内外二城，中间掘有深河，易守难攻。

　　黑王殷曲率领自幽峰谷脱逃的数万黑军逃至此处时，也深知此城易守难攻，非一时半刻可以拿下，是故他原本亦并未准备攻占此城，而是欲绕城而行，往黑国境内去的。

　　然而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当数万黑军行进至距离汶城五里之处时，汶城守将李景深竟不自量力，轻敌擅出。

　　黑王殷曲得此良机，岂会轻易错过？

　　一场激战之后，李景深被生擒，而汶城也转眼之间落入了黑军手中。

　　待墨羽率领的兵马赶到时，黑军早已经进驻城内，成为了汶城的主人。

　　黑王殷曲不同于原来的汶城守将李景深，他深谙兵法，坚守不出，而汶城原本就是边境重镇，往来商贾众多，城内物资粮草也十分充足，是故墨羽虽然英勇，但几番强攻之下，却终究仍只得溃败连连。

　　墨羽无奈，只得在汶城之外安下营盘，采取围而不攻之策。

　　第二日，莫言赶到汶城外。

　　跟随他一同而来的，还有后方大批的补给。

　　兵士安营扎寨，无需再宿于露天旷野，又能更换新暖冬衣，酒肉丰足，顿时一扫幽峰谷一战的颓势，军心大为振奋。

　　是日殷曲修书莫言，告知他们已生擒陆离。信中并附有陆离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一直墨绿色瓷瓶，以示并非虚言。

　　莫言展信良久，沉默无言，只让传与众将观看。

　　墨烈，曾森，陈寻等淕国大将，一一将信看过之后，个个面露忧色，亦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墨羽心觉有愧，出列跪于帐中，抱拳沉声道：“末将该死！末将有罪！当日若不是末将用人不慎，亦不至于害得王爷……末将罪该万死！”

　　他说得极为诚恳坦诚，帐中其他将领见此情形心有不忍，纷纷向莫言求情：

　　“皇上息怒！樊吉当日固守北面谷口不听号令，实不关墨羽将军之事，望皇上开恩，饶了墨羽这一次吧……”墨烈顾念兄弟之情，率先开口。

　　紧接着，曾森也在墨羽身旁跪下：“皇上，幽峰谷一役，我军虽然未曾歼灭黑王于谷中，但时至今日，从局势上看，我军依旧还是占据上风的。望皇上网开一面，饶恕墨羽将军吧……”

　　“是啊，是啊……”陈寻随后出列，跟着跪于帐中，道：“墨羽将军对我大淕忠心耿耿，为我大淕开拓疆土立下不世功勋，还望皇上念在墨羽将军一片忠心的份上，不再追究当日幽峰谷一事呐……”

　　他们三人一齐开口，为墨羽求情，帐中其他将领哪有不附和之理？于是也纷纷跪下，异口同声与莫言道：“望皇上网开一面！”

　　莫言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逐个扫过帐中将领，然后将目光停留在墨羽身上。

　　顿了片刻，才道：“罢了，都起来吧。”

　　帐中众将有些微讶，面面相觑了会儿，这才起身，齐声道：“皇上圣明！”

　　莫言重又回身，待众将领各归各位之后，目光再次一扫帐中各人，继而挑眉望向居于一侧的曾森，点名道：“右将军曾森！”

　　曾森本来才刚刚归位，根本就不曾料到莫言会忽然唤他，一愣，停顿两秒后才又出列应道：“末将在！”

　　“你刚才说，幽峰谷一役，我军虽然未曾歼灭黑军于谷中，但时至今日，从局势上看，我军却依旧还是占据上风？”莫言睨看着他，沉声发问。

　　曾森被问得没头没脑，一时摸不清莫言为何有此一问，细瞧莫言脸色，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出一丁点差错，只能没有含意地应了一声：“嗯？”

　　莫言皱眉看他一眼，继而肃了神色，显出些些不耐，又道：“朕问你刚才是不是这么说的，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

　　“这……”曾森看见莫言皱起眉头，心中只觉不妙，声音也不免低了许多，只道：“末将……末将只是以为……”

　　“以为？！只是以为？！枉你身为先锋右将军，却连如今的局势都分不清，你可知像你这般带兵，简直就是在罔顾我兵士性命？”

　　莫言不待他说完，便截断了他的话，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更甚，又朝曾森道：“如今黑军坚守汶城不出，而我军又强攻不得，对峙数日有余却毫无建树，你可知道，照此情形下去，我军其实是必败无疑！”

　　“这……请恕末将愚钝。”明明黑军如今已被围在汶城之内，再也无处可逃，淕军在局势上占据主动，也算是占得上风了的，怎么皇上却仍说会败呢？曾森听见莫言如此一说，颇为不解，显出些许疑惑。

　　“还不明白？”莫言挑高眉，大手一挥。

　　一张偌大的汶城军事地形图展开于众将眼前。

　　图中的汶城背倚阗黔山，内城与外城之间掘有深河，乃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城。

　　众将细细观图，仍未发现有何不妥，只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均是如曾森般一脸不解。

　　片刻后，终于有人看着图惊出声：“阗黔山！是阗黔山！”

　　莫言抬眼，看清说话的人，不耐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欣慰：“不愧是墨烈！一眼就知病症所在！”

　　转过头，目光落在军事图上，又道：“不错，我军这一战若是败，必定是败在阗黔山！”

　　“阗黔山后便是黑国境内，黑军可从阗黔山入汶城，支援城内黑军！”曾森再细看了会儿地图，恍然大悟。

　　莫言点点头，面色凝重。

　　一旁的陈寻观图许久，却不以为然：“阗黔山中，多的是凶猛野兽，并且还有参天的原始树林遮天蔽日，人一旦进去便难以辨明方向。这几百年来，阗黔山人迹灭绝，连山下熟识地形的猎户都不敢擅入山中，黑军又怎么可能穿过此山而支援汶城呢？”

　　他此言一出，帐中诸多将领都觉得颇为有理，于是纷纷点头。

　　莫言对于他的话不置可否，睨图良久，沉默不语。

　　先前说话的墨烈却是摇头，沉声与陈寻道：“幽峰谷一役，黑军实力并未大损。黑国狼子野心，一旦我们有所疏忽，纵虎归山，他们异日必定卷土重来。为一劳永逸，此次我们绝对不可有丝毫大意。”

　　转过头来，望向帐中众将，继而喟叹：“更何况，目前形势虽然是黑军被围，表面上，我军好似占据主动，但是诸位可别忘了，王爷现下正在黑军手中呐……”

　　他说得有理，陈寻闻言，倏然噤声。

　　帐中先前附和陈寻的其他将领听见墨烈这么一说，顿时也沉默起来。

　　莫言盯看地形图良久，默默无言，见帐中众将个个都不再说话，便宣布退帐，只说两日后再行商议对策。

　　
［第三卷:第25章 阗黔山］


　　二日之后，莫言仿佛已有计议，早出晚归，忙碌不休。

　　到第三天入夜时分，他召集众将于中军帐内开始进行密议。

　　我尾随而去，藏于帐外，听见他的全盘计划，不觉惊心。

　　原来他已探得陆离被关押之处，并已选出了十名死士，准备潜入汶城之内救出陆离。

　　计划颇为周详，从如何安排人潜入城内，如何避开城内黑军守卫，一直到如何救出陆离，如何从城内逃离，无不详细妥当。

　　然而，一片沉默之后，却终于有人出声质疑：“皇上，此计极为凶险，一旦不成，恐怕……”

　　我小心翼翼地匿于帐外，透过一条细小的缝隙朝帐内望去，看见说话的正是一向行事谨慎而又不太多言的墨羽。

　　他一开口，帐中便开始有将领附和。

　　曾森跟着道：“皇上，墨羽将军的担心确有道理，末将也以为，派死士潜入城中营救，确实是太过凶险了。末将素闻黑国黑王为人邪佞阴郁，做事心狠手辣，若我们救人不成，而又惹恼了他，那王爷就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呐……”

　　他的脸上露出武将少有的忧虑犹疑神色，令在场的其他将领也不禁跟着黯然。

　　莫言闻言，似乎也有顾虑，眉头紧皱半晌，也未再说话。

　　帐中顿时一片沉寂，气氛显得颇为凝重。

　　我站在帐外，看见帐中众人皆低头看着地，个个脸上都是一脸的担忧神色，不由地也心中一沉。

　　片刻的沉默之后，莫言眉头稍稍一挑，沉声道：“战况到今日这般情势，无论如何以不可再轻言退兵。此计固然凶险，但却也并非无望。你们若是有更好的法子，不妨说出来。若是没有，那么……”

　　似是忽然间想到了些什么，他话语一顿，隔了几秒之后，才又道：“若是没有其他法子，那么就按此计行事吧……”

　　话到结尾，他声音渐低，隐约还含有一声微微的叹息，但已是微不可闻了。

　　众将听他如此一说，哪里还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无言。

　　隔了半晌，墨烈开口，道：“皇上，王爷曾在黑国生活多年，与黑王殷曲也曾算得上是多年兄弟，想来黑王若是尚有一丝人性，末将以为，他是必定不会为难王爷的，不如……”

　　他顿了顿，故意不曾将话说完，而是抬起头望向了莫言。

　　“不如？”莫言闻言挑眉，重复着墨烈最后说的两个字。

　　“不如……我们还是派人入阗黔山吧。”

　　墨烈再望一眼莫言，复而道：“阗黔山中，虽说多的是凶猛野兽，并且还有参天的原始树林遮天蔽日，人一旦进去便难以辨明方向，但终究，阗黔山后便是黑国境内，万一黑军援军真的从阗黔山穿过，而后再入汶城，汶城兵力必然大增，到时候我军与他们必定将有一番苦战呐……皇上，不如还是先派人截断阗黔山路，将黑王围于汶城之内，然后再谋营救王爷之事吧……”

　　他似乎对于陆离的安危并不太在意，反而只一心想要确保在汶城将黑王和黑军一举拿下，言语之间，隐约透出了一些冷漠的味道。

　　莫言听他这样说着，精致的脸上无波无澜，只低声一笑，不置可否。

　　陈寻却似乎对于墨烈的话极不赞同，立即站了出来，出声驳道：“墨烈将军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过无情了吧！想皇上与王爷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兄弟身陷险境，墨烈将军却要皇上不去营救，试问，万一王爷出了事，天下人将如何看皇上？墨烈将军这样提议，岂不是等同于要皇上亲手毁了自己的仁德之名吗？”

　　脸上的横肉颤动，显出了他此时的情绪颇为激烈。

　　我悄然再上前一步，细看帐中情形。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才发现帐中众将，因为陈寻的这一番话，脸色竟都忽然变了几变。

　　他们这样的诡秘样子令我觉得有些疑惑。

　　我从来都没有看见他们这样子过。

　　平日里，这些个武将虽然与我都不相熟，但是在我的印象中，他们一个一个，却都算得上是正直爽朗的人啊，几时像今天这般欲言又止过？

　　这样疑惑着，不免心里有些好奇，所以不自觉地又再往前凑了二步。

　　这时候，我才听见，帐中隐约传来了一些武将的声音。

　　我侧耳倾听，原来是帐中有些人不满墨烈的说话，所以在窃窃私议。

　　他们的声音不大，很明显还是显得有些顾忌，但是我却仍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陈寻低声喃喃：“呸！自以为是的家伙！也不知道拽个什么劲儿！称你一声将军是看得起你，按理说，你早被削了职，能入中军帐已是皇上宽厚仁德，凭什么还在这里显摆……”

　　“就是，就是！”紧接着，又有其他副将跟着小声议论道：“也不瞧瞧他那副德行！若不是看在墨羽将军的面子上，我们哪里会跟他一起议事！他居然还好意思在这中军帐中反驳皇上的安排部署……”

　　“……”

　　帐中众将，似有多人不满墨烈，但是又似乎有所顾忌，于是只得纷纷低声议论。

　　他们虽也不曾大声说话，但一时之间，因为帐中多人开口，所以中军帐里，一下子也显得噪杂了起来。

　　莫言眼看着帐中喧闹渐起，似乎也无意阻止，只转身，复而又坐到了正对大帐门口的红木案几之后，看似随意地拿起了一二份奏章来看。

　　墨羽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好像众将口中现在所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他的亲兄弟，而只是一个非亲非故的路人，他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冷漠到了极点，连我看了都不免觉得颇为诧异。

　　然而纵使帐中众人对于墨烈要不就是一脸不屑，要不就是一脸冷漠，但一直站在帐中武将首列的墨烈本人，对于他自己周遭众人的表现，却似乎并不在乎。

　　二声冷笑之后，墨烈抬起头，睨看了正一脸怒极的陈寻一眼，转过身，依旧毕恭毕敬地向莫言禀道：“皇上，您前几日也曾说过，我军这一战若是败，必定是败在阗黔山，理应知道阗黔山于我军的重要才是呐……”

　　转身扫视帐中一圈，看见帐中众将在他开口之后都蓦然住口，墨烈接着又冷声问道：“各位将军认为我墨烈是一个冷血无情，没心没肺的人，对吗？因为我坚持不救雅王爷，所以各位便都认定了我只是一个为了战事胜利，而不择手段，不惜一切的人，是吗？”

　　他忽然之间失了在面对莫言时的恭敬，转而换上了一幅凛冽的面容，令帐中其他人都不禁为之一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谁都不说话，只是沉默。

　　墨烈露出似有些嘲讽的笑容，转过头去，望向站在他身旁的墨羽，继而又道：“连你也这样认为？”

　　墨羽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在墨烈问出这一句话后，有了些许松动。

　　他出神地望着地面许久，再抬起头来，直视望向自己的墨烈，然后一字一顿，缓缓地，反问：“难道，你不是这样子的一个人吗？”

　　他的语气极冷，仿佛还带有一股子化不开的怨气，直接扑面而来，让身在帐外的我都不禁愣住。

　　墨烈闻言，神情一凛，嘴角噏动了半天，但都未再说出半个字来。

　　然而墨羽却好似已不能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接着激动地又道：“当年，若不是你罔顾人命，云锦怎么会死？！若不是你身为主帅，却一意孤行，为取得胜利，不择手段，硬要置她的生死于不顾，弄得她一介弱女子却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自数丈高的城楼下跳下，最后活活摔死，先皇又怎会削了你的兵权，令你将为普通兵士？！”

　　墨羽的脸色忽然间变得很难看，略微有些苍白，似是往日的悲伤又重被勾起，他的语气也显得更重了些：“墨烈，你有今日，全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今天在这帅帐之内，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不服你，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墨烈听见他这样一问，身形一震，目光陡然深邃，似是想起了些不堪的往事一般，神情也愈发凝重起来。

　　“你不说话，就代表能抹去过往的一切了吗？”

　　看见墨烈沉默，墨羽又再出声，怒道：“墨烈，我告诉你！今天在这帅帐之内，之所以有这么多人不服你，皆是因为你这个人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当年你不肯救云锦，害得她惨死。今日你又劝皇上不要救王爷，你难道是还想看着当年发生的惨事再一次发生吗？当年你害皇上失去皇妹，今日，你还想害皇上失去唯一的皇弟不成？！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啊？怎么可以这么狠……”

　　“我……”

　　墨烈看见墨羽投过来的怨愤眼神，欲言又止，顿了半晌，转过头来，却仍对着莫言道：“皇上，末将以为，截断阗黔山的黑国援军之路势在必行，而营救王爷之事，反而不宜操之过急，末将请求皇上允许末将带五千兵马即刻赶往阗黔山，以求赶在黑国援军到来之前先行布下埋伏，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莫言本来一直在看似随意地翻阅着案几上的奏章，听见墨烈直接请求领兵，这才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来，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脸上竟然还有一丝笑意，莫不感到惊讶。

　　然而，莫言对于众人的惊奇却似乎毫不在意。

　　一双黑眸扫过帐中，最后落在墨烈身上，莫言点点头，出人意料地应允道：“朕准你的请求，你可即刻往先锋营清点二千精兵，速往阗黔山去。”

　　墨烈似乎也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一怔，二三秒后才回过神来，立即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领命！末将即刻点兵，一个时辰后立即出发，必定不负皇上所托。”说完，便急急地出了帐去。

　　我躲在帐旁一侧，看见他离开的背影，那般地直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蓦然一紧。

　　帐中众将眼睁睁看着墨烈离去，个个目瞪口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三卷:第26章 黑王恼怒］


　　中军帐内议事之后又三日，前方传来消息，黑国援军果然欲借阗黔山进入汶城，支援城内被围的黑王和万余守军，但不料阗黔山之道被墨烈所截，黑国援军损失惨重，最后不得已，又退回到了黑国境内。

　　消息传来时，淕军上下正为营救陆离一事忧心不已，听此消息，不免军心振奋不少。

　　莫言传令，所有将士原地休整二日，二日之后，准备总攻，期望可以一举拿下汶城。

　　然而，就在莫言的军令传出不到一个时辰，所有将领正汇聚于中军帅帐商议二日后总攻的方案时，忽然帐外马蹄疾走，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冲进了大帐。

　　“皇上，大事不好了！”

　　焦急而忧虑的声音传来，令莫言矍然一震。

　　彼时，我恰好也在帐中，看见来人满身血污，不禁有些心惊。

　　“皇上，”来人跪伏在地，血泪交流：“末将等有辱皇命，有愧皇上托付！末将等本欲趁黑王将注意力放在阗黔山时潜入城中救出王爷，不料那黑王狡猾无比，早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末将等刚刚入城，便已身陷埋伏，同去的三十人，仅末将一人生还……”

　　原来……莫言竟已在派墨烈前往阗黔山的同时，在军中选出了一队五十人的死士，准备伺机潜入黑国军中救出陆离……

　　帐内灯火似忽然一暗，全体将士一时鸦雀无声。

　　众将的目光，集中在莫言的脸上。

　　“另外……”来人顿了顿，抬头望一眼莫言，似在看他脸色，犹豫了会儿，低声开口，继续说道：“另外，末将等与黑军纠缠时，遇上了黑王，他见了我们，似乎已是怒极，末将担心王爷……咳咳……咳咳咳……”

　　他明显已受了重伤，说话时有些伤重不支，二声咳嗽之后，嘴边已逸出血来。

　　莫言见他遍体鳞伤，挥手命军医立即将他抬出大帐救治。

　　我望着莫言，只看见他眉头深锁，眉目间无限忧虑，心中无力感顿升。

　　来人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汶城之内的黑王已被激怒，陆离危在旦夕。

　　众人口中狡猾而奸诈的黑王，一下步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

　　那身在汶城之内的黑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凶残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可以只是令人提及他的名字，便如此地胆颤心惊？

　　不免有些好奇，对于那样一个在众人眼中残暴不仁的帝王。

　　一眼扫过帐中，看见平日里吆喝粗鲁的武将们个个面色凝重，心中也不禁跟着一沉。

　　帐中一片沉默，静得竟可以听见蜡烛燃烧所发出的“嗞嗞”声。

　　帅帐正中央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听声已觉得温暖。

　　除此之外，便只是寂静。

　　只是寂静……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帅帐之中，所有的淕军将领，竟无一人出声。

　　他们这些征战过东西南北，任何艰苦都尝过的将领们，此时流露出的这种忧虑，令我不得不也心情沉重起来了。

　　我们的对手，那个众人口中狡猾奸诈的黑王，真的这般的可怕吗？

　　片刻的静寂之后，终于有人出声。

　　“皇上，末将担心，此次营救不成而惹得黑王大怒，只恐他一怒之下，王爷怕是凶多吉少啊……”右将军曾森抱拳出列，说出自己的忧虑。

　　莫言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淡淡了看他一眼，默不作声。

　　帐中依旧一片沉寂，除了炭火偶尔发出温暖的“哔啵”的轻响，整个大帐便再没有旁的声音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曾森终于按捺不住。

　　“皇上，这样等下去，要等到几时？”

　　莫言闻言，转头看向案前的沙漏，又怔了怔。

　　曾森犹豫片刻，终于又问：“……倘若救不回王爷，我们真要退兵？”

　　他问得小心翼翼，却令帐中众人都不免为之一愣。

　　众人在他问完这句话后，齐齐将目光转向莫言，个个面露忧色但又似乎隐隐有丝期盼，似乎不愿莫言真的开口说出“退兵”二字。

　　数月苦战，万余将士付出的性命，谁能忍心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白费？

　　“也许……黑王可能会顾念兄弟之情，或可能也不会难为王爷也说不定。”一向心直口快的陈寻脸上横肉颤动，说出的话似是想要安慰大伙，却不料引来了帐中的一声叹息。

　　我闻声望去，这才发现，刚刚发出长叹的竟是先前在帐中对墨烈有着强烈不满的墨羽。

　　“皇上，难道真准备此时退兵吗？”

　　墨羽低叹一声，仰头望向帐中某处，凝神呆愣半晌，然后又转头望向莫言，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此刻退兵，从前苦战皆成泡影，将来更有无穷后患，权衡轻重之下，皇上实在是不能因为王爷一人而轻易放弃我们数月苦战的成果啊……”

　　莫言咬牙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看着墨羽的目光里，似是有些微愁的期盼一闪而过，然而终是不可追究。

　　墨羽的话说出之后，帐中更显沉寂，所有的将领无不低下了头，一脸忧虑。

　　帐外北风大作，寒凛如刀，似乎有一场大雪正在酝酿之中。

　　朔风如刀，吹动了帅帐门口拉上的厚厚门帘。

　　冰冷的寒风，透过门帘的缝隙吹进来，直冷到了人的骨子里，令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抬起头，望着莫言，却发现他正望着案前的沙漏出神。

　　“皇上……此事应速速决断，拖得太久，只恐夜长梦多啊……”墨羽催促着，只希望他尽早地下令，然而莫言也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皇上，墨羽将军所言不差，末将也请皇上速下决定。”右将军曾森出列，单膝跪地，附和道。

　　随即，帐中诸多将领纷纷出列，轰然相应：“请皇上速下决定！”

　　气氛，忽然之间，变得有些肃然了。

　　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忽觉喘息维艰。

　　莫言微微叹息，看着沙漏，却任帐中诸将跪了一地，依旧只是沉默。

　　帐中很静，静到我都几乎可以听见沙漏中的细沙缓缓落下的声音。

　　我知道，此时的莫言，必定仍在纠结。

　　黑国国民桀骜不驯，若干年来一直是淕国的心中大患。而此次黑军实力并未大损，黑王狼子野心，若是此次让他轻易自汶城脱逃，他异日必定卷土重来。

　　然而，若不退兵呢？

　　黑王一气之下，如果拿陆离开刀，那他莫言必定将遭天下耻笑，也必定将被天下人说成是一个为了胜利而不择手段，不顾念兄弟手足之情的冷血之人了……

　　当沙漏中的最后一颗沙落下时，我不由全身一震。

　　缓缓抬头，看见众人焦急彷徨的脸，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在等待莫言最后的决定。

　　与黑王决一死战，抑或，就此退兵，任数万淕兵的鲜血白流。

　　我望向莫言，看见他缓缓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此时内心必定无比纠结，然而我却也无能为力。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极慢，这一刻虽只是短短一瞬，在我却如天长地久般难耐。

　　但终于，我看见莫言在深吸一口气之后，缓缓说道：

　　“决战就在今晚。”

　　他一字一顿，语速极慢，但语气却坚若磐石，似再无更改。

　　帐中一时哗然。

　　众将神色突然振奋，却又不无隐忧。

　　“一切都将在今晚结束。”莫言眉眼一抬，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面容忽然变得有些凛冽，“今晚之后，不论汶城一战是胜是败，幸存的士兵都将解甲归田，以后的数十年里，百姓再不会有兵祸之苦。”

　　我闻言一震。

　　他话里隐藏的深意，令我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皇上……”墨羽似乎也预感到了一些什么，惊呼出声。

　　然而莫言却挥手截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朕已有所决定，墨羽将军不必再多言。”

　　帐内忽然一片死寂。直到我听见帐外忽然响起的马蹄声。

　　“皇上！皇上！”

　　马蹄声骤停的瞬间，一名哨探已经冲进了大帐。

　　“皇上，大事不好了！”来人满脸血污，连滚带爬进了帐，跪倒在地上，“皇上，王爷他……他……”

　　突然听到陆离的消息，莫言不禁双眸放光：“他怎么样了？”

　　“王爷……王爷他……”哨探哽咽，吞吐半晌，才勉强出声，道：“我军截断了黑国援军的阗黔山通道，本已令黑王恼怒，而后在汶城之中营救王爷一事败露，更令他气急败坏。半个时辰前，黑王已下令，将王爷……将王爷他……”

　　“将王爷他怎么了？”陈寻性子急，连忙问道。

　　哨探抬头望一眼他，转而又将头挑转，望向莫言，沉默片刻，方道：“王爷他……被黑王下令处以极刑了……此刻已身首异处，尸首被悬挂于汶城城楼外……”

　　“你说什么？！”莫言惊震，惊呼出声。

　　帐内众将顿时鸦雀无声。

　　
［第三卷:第27章 汶城之战（上）］


　　帐内忽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惊震，脸上无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莫言骤然沉默。

　　他怔了片刻，仿佛全身都已经空了，原本璀璨的眸子，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令我隐隐有不祥预感。

　　帐中众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相互对望了片刻，却无一人敢开口。

　　片刻过后，莫言终于冷静下来，沉声问那一直单膝跪于地上的哨探：“你可曾查探清楚了吗？那被悬挂于汶城城楼外的，当真是陆离？”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也许他也还怀抱着一丝希望。

　　那哨探抬头望着他，一脸的疲惫与悲恸，嘴角噏动了二下，却半天也没有再说出话来，许久之后，才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悚然一惊，不知为何，在看见那哨探点头的动作之后，竟突然心胸狂跳起来。

　　莫言皱眉望着哨探，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无言。

　　帐中众将将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脸上，亦无不彷徨忧心。

　　又过了片刻，陈寻终于按捺不住，轻声问道：“皇上，如今王爷尸首尚被悬挂于汶城城楼外，我们今晚是否仍按原计划攻城？”

　　“皇上，请派末将出战！末将定为王爷报仇，将那汶城城内的黑军杀个片甲不留！”曾森随即出列，单膝跪地请命。

　　他的脸上愤怒尽显，面目看起来已激动得有些抽搐。

　　陈寻见此情形，也立即跪下，附和道：“皇上，黑王如此残暴，已失了人心，末将愿为我淕国子民与其决一死战！”

　　帐中一时哗然。

　　左右二位将军同时请战，无疑令帐中其他几位将领神情振奋：

　　“皇上，请派末将出战！”

　　“皇上，末将请求为先锋，率先攻打汶城！”

　　“皇上，黑王欺人太甚，我们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替王爷报仇！”

　　“皇上……”

　　众将纷纷出列，单膝跪地请命。

　　一时之间，帐内甲胄齐响，气氛颇为激烈。

　　莫言挥手制止后面跟着要请命的几名将官，缓缓说道：“朕自有安排，诸位无须多言。”

　　我缓缓抬头，看见众人焦急彷徨的脸，心中竟忽然七上八下，只觉似有事将要发生一般。

　　正是心神难定之际，却见莫言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已开始向众将颁令了。

　　天色，似已渐渐暗了下来，帐中不知何时已燃起了蜡烛。

　　透过帅帐门帘的缝隙，往帐外望去，我这才发现，原本还大亮的天空此时已被无边而森人的黑暗取代。

　　帐外寒风呼啸，不时地吹动着帅帐的门帘，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无心听莫言的部署，盯着帅帐的门口，思绪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所缠住了似的，只愣愣地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突然盔甲响动，这才令我不由地回过神来。

　　挑过头，恰看见诸位将领齐齐跪在地上，正异口同声应道：“末将等谨遵皇命，定不负皇上所托，势必取得今晚决战胜利，以慰王爷在天之灵。”

　　他们个个血气翻涌，仿佛为了即将到来的一战已不知等待了多少岁月一般，每个人脸上所流露的那种决绝神情，都令我没来由地心生恐慌。

　　莫言轻然一笑，先前所有的悲恸从他精致的脸上褪去。

　　“大战在即，朕希望诸位能够明白，此战关系我淕国生死存亡，千万不可因为目前我军包围汶城，情势有利，便心生骄傲情绪，盲目自信。”

　　一贯的漠然神情浮上面颊，莫言挑眉，一眼扫过帐中跪地的众位将领，继而沉声道：“数月的苦战，结局就在今晚。今晚过后，不论胜败如何，朕承诺，以后的数十年间，百姓都再无兵祸之苦！希望诸位能够尽全力，无愧于朕的期望才是。”

　　“末将等必定全力以赴，请皇上放心！”帐中众将闻言，齐声相应。

　　莫言点点头，旋即大手一挥。

　　我尚不明白他这动作意味着什么，只见先前跪于帐中的诸位将军便已纷纷起身，重新归位，分列两旁，让出了帐中的空地。

　　莫言沉默不语，自众将让出的空地走过，旋即掀开帅帐门帘，往帐外走了去……

　　帐外，是无声伫立于黑暗中的数万人马。

　　我和其他诸位将领一起，跟随莫言出了帐，看见他翻身上马，默默巡视黑暗中的兵马。

　　帐外寒风凛冽，一阵接着一阵，呼啸而过。

　　中军帐两旁架起的火架，火苗跳动得厉害，风一吹过，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长宽俱有丈余的黑底鎏金大旗，被猛烈的疾风吹得猎猎作响。那足有两个拳头粗的旗杆仿佛随时都有被吹断的可能，不时发出吱吱声，令人也不禁有些担心。

　　莫言巡视完毕，骑马重又回到中军帐前。

　　我抬头望向他时，发现他正好也正看着我。

　　黑暗太过厚重，令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直觉却告诉我，此刻他的表情必定隐藏着深意。

　　我直直地与他对视，不避不让。

　　然而一下秒，他却已掉转了马头，牵着马缰，缓缓往帅帐一侧的火架方向而去。

　　他点燃了火把，亲手放出了事先预备好的第一枚火炮。

　　当轰然的巨响几乎震穿我的耳膜时，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最后的攻击已终于展开……

　　先锋人马搭着木梯，抬着檑木，攻向了汶城。

　　一时之间，火光大盛，喊杀震天。

　　我被莫言派的人护送至了汶城外不远的一个山坡之上，在先锋人马攻城的第一时间，远离了这场后来在世人眼中惨烈而残酷的战争。

　　站在山坡上，我隐隐看见了汶城城楼之外悬挂的一抹白色。

　　黑暗中，那抹白色尤其地晃眼，被猛烈地疾风吹得时而左右摆动，在刹那间掠去了我的全部视线。

　　陆离向来喜爱穿着白色，即便连征战，他也一贯是穿着白色的盔甲，在淕军之中是极好辨认的。

　　我有瞬间不能自已地失神，直至听见身边几个护卫的咬牙切齿地低呼：

　　“看，王爷，那是王爷！王爷当真被他们杀了！那些黑军真是太过分了，居然连王爷的尸首都不放过！”

　　“可恨我无法上阵杀敌，不然我定要为王爷报仇，亲手将那残暴不仁的黑王拿下！”

　　“黑王向来凶残，早已缺了天下民心，如今又将王爷杀害，岂不是自取灭亡？”

　　“王爷在黑国生活了多年，黑国子民向来对王爷也敬重有加，如今黑王如此做法，不但将惹怒我淕国子民，只怕，对他黑国臣民也是不好交代吧……”

　　“……”

　　我沉默地听着身边护卫的话，目光落在汶城城楼处，看着那抹白色时而随风摆动，思绪却莫名地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个喜欢穿着白衫的男子，那个笑起来总有一些悲伤的男子，那个曾经在北楚宫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叫我皇嫂的男子，那个在碧落阁里无比绝望的男子，那个在淕都长街异常凶狠的男子，那个在萧默坟前悔疚的男子，此刻，真的就这样去了吗？

　　望着那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孤寂的白色，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间就觉得有些疼痛了起来。

　　“杀！杀啊！”

　　“冲啊！冲！”

　　“……”

　　砍杀声传来，震耳欲聋，令我回神。

　　视线从城楼上的那抹白色移开，往城楼下望去，我这才发现，淕军的先锋人马有部分已经顺着木梯渐渐快要爬上城楼了。

　　曾森陈寻身先士卒，跃马前冲。

　　只见他二人脚轻点地，眨眼功夫，便已跃上了数丈高的城楼。

　　刀光乍现，血光迸溅。

　　阻挡淕军攀上木梯的黑军被曾森陈寻二人一一斩杀，一时之间，汶城城楼之上，一片鬼哭狼嚎，惨呼连连。

　　守在城楼上的黑军似乎先前根本不曾料到淕军会在今夜发动攻击，如今看见处处是敌，早已不辨东西，军心大乱。

　　我愣愣地望着远处的城楼，看着不断有尸体从楼上坠落，然后鲜血渐渐地弥散开来，一点一点地染红原本黑青的城墙，心中突升一股悲凉，不可言说。

　　那些兵士的面孔在我眼中变得模糊，冷汗从我额头涔涔而下。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划痛了我的脸颊。

　　面前永无穷尽，不断变幻的兵士的脸，模糊苍茫得有如梦幻。

　　“倾举国之兵，以及生生世世偿不尽的杀孽，换一人笑靥中的平和绝韵……”

　　我想起莫言在点兵楼上说的话语，心中猛颤。

　　如果，眼前这无尽的杀孽和遍地的尸骸，都只是为了莫言话里那一人笑靥中的平和绝韵，那该是何等凄悲的一件事情？

　　
［第三卷:第28章 汶城之战（中）］


　　黑军颇为顽强，仿佛他们一个一个都毫不惧畏死亡，所以即便曾森和陈寻二人已攻上了城楼，但一时之间，却仍是难以将汶城完全拿下。

　　激烈而残酷的战争，从午夜一直持续到凌晨。

　　天将明时，酝酿了一夜的大雪终于从天而降。

　　汶城城楼的大火慢慢熄灭，在青冥的曙色中冒着残破的黑烟。

　　曾森和陈寻在城楼上砍杀了整整一夜，但那些身着黑色战甲的黑军却仿佛永无穷尽一般，任他们二人如何拼了命地奋力厮杀，却仍是不断地自城中涌上城楼。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远处不断交叠的血光与刀光，看着曾森和陈寻二人身上溅满的鲜血，忽然觉得似有无穷的罪恶感向我扑过来，令我喘息维艰。

　　天地混沌，一片茫茫。

　　雪花不断地飘下，凝固了前一刻还滚烫的鲜血。

　　当天色渐渐亮起来时，我才发现，在山坡下，在汶城的城楼下，竟已经死了那么多的人。

　　尸骸遍地，残剪断戟，血流成河。

　　遍地血泊令我有微微的眩晕。

　　我看见漫天飞舞着的雪花似乎也映照着血色。

　　原来以往所想到的画面，当它真实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时，还是会令我觉得心惊胆颤，还是会令我觉得惨不忍睹……

　　厮杀，还在继续。

　　城楼上的陈寻和曾森，经过一整夜地奋力拼杀，体力已经透支得厉害，每一次落刀都已不似之前那般地利落干脆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盘旋，然后落下，就像一直不断涌上城楼的黑军一样，仿佛永远也无穷尽。

　　我愣愣地盯着城楼的方向，不知道陈寻与曾森二人还可以坚持到几时，只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慢慢地沉落一般，那种莫名的感觉让我身不由己地颤抖。

　　“夫人，这雪势越来越大了，您还是先回马车里待着吧……”身边的护卫一只手为我撑起了伞遮挡风雪，另一只手指了指离我们不远的车辇，轻声说道。

　　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战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结束。

　　我转过头来，看清说话的人，这才发现，原来那为我撑伞遮挡风雪的护卫，不过只是一个模样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男孩。

　　第一眼，我只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厌恶。

　　待我彻底看清他的容貌，他的怨气已刺痛了我的肌肤。

　　他有着浓黑的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眉宇间还稚气未脱，脸上却显出了一股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

　　我不明白他为何用这样的一种眼神看我，但是直觉却告诉我，他对我有着深深的敌意，尽管他此刻还在为我撑伞遮挡着风雪。

　　我沉默地望他一眼，正要拒绝他的提议。

　　却也就在那时，一声惊呼自我身边响起，截断了我还未出口的话语——

　　“快看！是曾将军！曾将军摔下城楼了！”

　　难以置信的惊叫，瞬间吸引了山坡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怔了一下，当听见身边骤起的声音时，第一眼，我只从那年轻护卫的脸上看到了目瞪口呆的神情。

　　当我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去，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城楼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城楼上竟已只剩下了陈寻一人在独自奋战。

　　城楼下原本进攻有序的淕军，像是忽然之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方寸大乱。

　　再定眼一眼，我这才看清，原来城楼下的淕军突然混乱，全是因为那楼下那一抹骤然多出的天青色。

　　天青色，是淕军将领铠甲的颜色。

　　原来，就在我刚刚转头望向那年轻护卫的瞬间，城楼上的曾森经过整夜的砍杀，已经力不能支，被一涌而上的黑军步步紧逼，最后退无可退，坠下了城楼……

　　有一瞬间不能自已的失神，当看见城楼下的一众淕军扛着那抹天青色往回撤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觉得很感慨了。

　　天地玄黄，太苍种种，人的性命多么地卑微如尘啊。

　　原本不久前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人，转眼之间便阴阳两隔，这该是怎样悲凉的一件事情呢？

　　心，骤然沉重。

　　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头，令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雪还在下，一点也没有要停的趋势。

　　漫天飞舞的雪花，被猛烈的疾风吹得四处飞旋，打在脸上，有些微的疼痛。

　　雪花黏上我的眼帘，融化时几乎像是我的泪水。

　　“你觉得很难过吗？”身旁，忽然有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响起，听来似乎是在问我。

　　那声音低得如同弦上回荡的袅袅余音，隐有一股莫名的惆怅，令我不禁心中一震。

　　我回过头去，这才发现，说话的原来竟是刚刚那撑伞的年轻护卫。

　　“你不该觉得难过的。”他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汶城城楼，沉默了片刻，又忽然说道。

　　“嗯？”我微怔，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话这样的话语，愣了一下。

　　“男儿当死于沙场，以马革裹尸还葬。对于曾将军来说，死在战场上，总是要好过老死病死的。”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声音却不知为何骤显苍凉。

　　那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人应有的声音。

　　我从他的声音里感到了彻骨的疲倦和悲哀。

　　然而我却不知，这疲倦和悲哀究竟是来自于他，还是来自于我自己。

　　不可言喻的莫名惆怅，瞬间将我的心填得满满，令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要如何回他的话才好。

　　该说些什么好呢？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半晌无言，只得沉默，静静望向不远处。

　　不远处，是汶城的城楼。

　　此刻的城楼之上，还有陈寻一人在独自奋战。

　　那一抹独存的天青色，此时看起来，显得那样的孤单而又无助。

　　楼下的攻城的淕军，在曾森坠下城楼之后，已经渐渐开始后撤。

　　而先前已攻上城楼的部分淕军，也早已被不断涌上的黑军给杀了个片甲不留。

　　除了死亡，我知道，城楼之上仍在浴血奋战的陈寻，已不会再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

　　

　　
［第三卷:第29章 汶城之战（下）］


　　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黑军遍布的汶城城楼之上，孤军奋战，又坚持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也体力殆尽。

　　当一把长而尖锐的长戟刺进他的胸膛时，我只觉得我的眼前骤然一片血红，耳中充斥了琴毁弦断一般凄厉的铮鸣。

　　似乎有无数的鲜血迸溅在我的手上，脸上，身上，带来腐蚀般的灼热与痛苦。

　　那一刻，我几乎也感受到了，当长戟刺入他的身体时，那种起先势如破竹，而后势衰力竭艰涩刺进的过程。

　　殷红的鲜血，有些刺目，顺着那具强壮的身躯缓缓留下。

　　然后，一滴一滴地，落在已被大雪覆盖的地面，晕成一朵朵颜色比任何花朵都要鲜艳的血花。

　　原本还喧嚣的战场，突然之间，万籁俱寂……

　　不论是城楼之下正在撤退的淕军，抑或是仍在不断涌上城楼的黑军，在长戟刺进城楼上最后一抹天青色的身体时，齐齐沉默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停住了，越发显得漫长。

　　所有的视线都投射在了汶城城楼上那一抹仅存的天青色上，撤退的淕军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利刀，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城楼上。

　　“看来，此战还没结束，谁胜谁负，尤未可知。”身边的护卫，忽然平静地说道。

　　我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此一言，心中不禁疑惑顿生。

　　转眸对上他还略显清澈的双眼，却忽然看清了他眼底映出的淕军帅旗。

　　黑底鎏金的银线淕军帅旗，长宽俱有丈余，此刻正被疾风吹得猎猎作响，徜徉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之中。那旗上硕大的“淕”字，清晰地映在男子清澈的眸中，隐隐散发出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气息，一下子便吸引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然后，霎那间，一种凶猛的纤颤由心脏一直奔流到我的指尖，我的心突然之间开始前所未有地猛烈抽搐起来。

　　我毫不迟疑地，立刻转头望向了坡下——

　　坡下，天青色的淕军，密密麻麻地，顷刻间便占据了我所有的视线。

　　再定眼一看，我这才发现，那迎着风飞舞的淕军帅旗，此刻竟立在了淕军战阵的最前沿……

　　战场之上，行军作战，都有固定的法则。

　　帅旗退，则兵马退。

　　帅旗进，则兵马攻。

　　先前淕军经过整夜的进攻，疲惫尽显，莫言理应知道不宜再战，所以命令撤退，照道理说，那黑底鎏金的淕军帅旗，便应该是在战阵的后方才对。

　　但此刻……

　　“原来……刚才的撤退……竟然只不过是诱敌之策……”我恍然大悟，却也有些不敢相信莫言这样的部署，望着城楼上垂死挣扎的陈寻，不禁喃喃：“难道，就一定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来激起士兵们的斗志吗？”

　　“战场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就没有所谓的残不残忍。”年纪轻轻的护卫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睨看我一眼，随即又将头挑转，望向了不远处的城楼，低声道：“夫人果然是太天真了……”

　　我蓦然惊讶，被他轻声说出的“天真”二字震住，微张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真么？

　　什么叫做天真呢？

　　而什么又叫做不天真呢？

　　“难道一定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送死而无动于衷，才叫做不天真吗？”我怔了片刻，而后出声反驳他。

　　如果所谓的不天真，便是要有铁石心肠，要冷血无情，要看着血流满地而连眉都不皱一下，那么我倒是情愿自己是天真的了。

　　那护卫低声一笑，对于我的问话不置可否，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一般，望着前方，怔怔出神了半晌。

　　飞舞的雪花，趁着风势，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然后迅速地融化，变成一滴一滴的水，顺着他的脸庞留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我竟差点以为那便是他的泪了。

　　“也许，天真的并不只是你。”片刻后他终于开口，抬起右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汶城城楼，又道：“天真的，或许还有他们……”

　　“他们？”

　　“曾将军，陈将军，以及无数拼死一战的淕国将士们？”眉宇间似忽然多了些微愁，那护卫凝望着城楼处，目光深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微讶，看着风雪中这个少年年轻俊秀的脸，却突然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他们，或许都还以为，这样拼死地一战，只是为了我淕国臣民将来能安享太平吧……”

　　那个少年偏过头来，朝我笑笑，忽而眉头一皱，又道：“可是，这一战，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些吗？真的就只是为了我淕国百姓将来不再遭受兵祸之苦吗？真的就再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我微怔，心脏顿时没来由地一阵猛颤。

　　脑海中，蓦地闪现出莫言在点兵楼上说的话：

　　“倾举国之兵，以及生生世世偿不尽的杀孽，换一人笑靥中的平和绝韵……”

　　“难道……这一场战，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吗？黑军侵犯我淕国边疆，皇上率领我淕国臣民予以还击，难道不只是为了让我淕国百姓将来免受兵祸之苦吗？”我低声地反问，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飘忽。

　　那少年凝视我片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隔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出声，问道：“夫人当真就这么以为吗？”

　　“嗯？”我不知道他这样问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没有意义地含糊“嗯”了一句。

　　那少年见我没有回答，停顿了一下，隔了几秒，又将目光转向了城楼的方向，然后忽地出声，幽幽道：“倒也是，夫人长期在宫里，对于坊间的传闻，定然是不知道的了……”

　　他这样说时，神情平静而恬和，令我觉得他此刻好像已不是置身在战场，而只是在随便某个惬意悠闲的地方，与人畅谈云淡风清，月华在衣一般。

　　“坊间……有什么传闻？”我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敌不过心底的好奇，轻声问道。

　　他眼中波光一闪，漫天飞舞的雪花在他眼中幻动，谜一样的光华。

　　这一瞬间他让我似曾相识到有霎那间的失神。

　　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发问：“到底是什么传闻？！”

　　他凝视着我，却只是轻笑：“坊间传闻——”

　　“陈将军，陈将军！”

　　“快看，陈将军！”

　　身边另外几个护卫的惊呼，截断了那少年还未说出口的话。

　　我与那少年听见他们的惊叫，不约而同地往城楼方向望去——

　　城楼上，那一抹独存的天青色，不知何时，被无数的长戟刺中了，整个盔甲因为鲜血的浸透而变成了暗红色，赫然映入眼帘。

　　“陈寻……”我默然，有一瞬间不能言语，喉咙只能发出这二个字。

　　我不是没预料到他的死亡，只是，我不曾想到的是，他的死亡竟会是这样的惨烈——

　　万戟穿心。

　　……

　　城楼下的淕军，发出几乎哭泣的悲鸣，声势堪惊。

　　一时之间，鼓鸣如沸，画角吹彻，炮声动地。

　　原本经过彻夜苦战而疲态尽显的淕军，终于又被激起了斗志，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然而，我却骤然沉默，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目光在坡下快速地搜索，掠过一个一个满脸悲愤的淕军兵士，最后停在淕军战阵的最前沿，定格在淕军帅旗旁的那一抹熟悉身影上。

　　莫言的神情，还是那般地淡然，一如既往地冷漠。

　　我看见他骑在马上，举起了手中令旗，正在下令发动总攻……

　　“看来，皇上的鼓舞士气之策，已经收到效果了……”身旁的少年，语出惊心。

　　北风大作，寒凛如刀，雪花凝结在了我的眉睫。

　　众人的面孔在我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冷汗从我的额头涔涔而下。

　　恍惚间我觉得我的左手颤抖得有些厉害。

　　“嚯，那是黑王吗？！城楼上出现的那人就是黑王吗？！”

　　“黑王终于现身了吗？！”

　　“看，他也正举起了令箭呢……”

　　负责保护我安全的几个护卫，忽然齐齐叫出声来。

　　我闻言一惊，听见他们口中的“黑王”二字，不免也有些颤意。

　　那个残暴不仁，杀人如麻的黑国君主，终于出现了吗？

　　轻皱着眉，我不禁也向汶城城楼上望去……

　　
［第三卷:第30章 再相逢］


　　我看见了他。

　　我终于看见了他。

　　一切同我的梦一样，原来那梦便是此刻这般相见的预言——

　　梦中，我看见的，是一个面容干净无比的男子。

　　这名梦中的男子，始终以桀骜的姿态站在高高的雪山之上，衣袍猎猎。

　　澄净的天光映成恢弘的晕圈，自他的头顶倾泻而下，使得他的周身一直泛着晕黄而刺眼的光芒，令我几乎不敢直视。

　　他精致的面容之上有着恬淡的笑容，平静如水，纯洁祥和。

　　他就那样站在高高的雪山之巅，俯瞰着世间风云变幻，生死离别，却镇定自若。

　　……

　　原来，那梦中高耸入云的雪山，就是此刻已被大雪所覆盖的汶城城楼。

　　原来，那梦中澄净无华的天光，就是漫天飞舞的风雪所映射出来的雪色。

　　原来，那梦中面容干净无比的男子，就是世人口中所传说的杀人如麻，阴险狡诈的黑王！

　　原来……

　　霎那间似有五雷轰顶，几乎将我的灵魂震散得四处溃散，我虚软的双膝几乎令我不能自持。

　　当我看清汶城城楼上出现的男子，看着他以一种从容静切的姿态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嘴角轻柔地扬起好看的弧度俯瞰楼下时，命运里从未有过的那种宿命感和熟悉感将我击得猝不及防。

　　我忽然觉得我的心脏好痛，痛得让我有刹那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都已经死掉了。

　　漫天大雪似有一霎的停顿，我颤抖的左手几乎都不能再紧握成拳，可我的手抖得还不如我的心剧烈。

　　“这个人……他是……他竟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苍凉，那不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应有的声音。

　　身旁的少年低声一笑：“夫人不记得他是谁了吗？”

　　他的话将原本已略有恍惚的我险些击溃，令我的头脑片刻间一片空白。

　　然后横波翻涌的深沉恐惧席卷了我的心。

　　“记得？”我怔了怔，望着他，愕然失措：“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我当真是认识他的？”

　　少年微笑着望我，神色自若。

　　他嘴角扬起，刚要说话，站于我身侧不远处，一直不曾多言的另外一个护卫，却忽然插话制止了他：“何羽，皇上有令，不得向夫人说那些个坊间的不实传闻，你身为内护卫，难道不知道么？”

　　一贯面无表情的护卫，此刻脸上略显紧张的神情，让我心中疑惑顿生。

　　不实传闻？

　　什么不实传闻？

　　从前在北楚宫中时，若恩也从不曾向我提起过坊间有关于我的传闻。如今，到了这汶城楼下，这护卫又明言是莫言的命令，不得将那些传闻说与我听。

　　那，到底是些怎样的传闻呢？

　　转过头去望向那少年，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再开口，我心中隐隐不安，便越发觉得似乎有一定要知道的必要了。

　　“你先退下去！”微皱了眉，出声喝退那一向不曾多言的护卫，我看着少年，又轻声道：“无妨的，你都说说看，坊间到底有哪些传闻。”

　　好奇心令我兴起了探究的兴趣。

　　然而，我更清楚地知道，其实心里暗藏着的惴惴不安，才是我真正想要了解那些传闻的理由。

　　数月之前的记忆，于我而言，只是空白一片。

　　我的生命里曾出现过一些什么人，而我从前又是个什么样子，连我自己都一无所知。

　　曾经，我也想着，既然记不起从前，那就活好当下便也罢了。

　　但是，当那少年说出坊间传闻几个字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竟忽然之间就被深深震动了。我突然迫切地，急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传闻，让莫言都不得不明令他们不得提起。

　　我是这样迫切地想要知道，以至于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我再开口时，我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起来了：“坊间的那些传闻与我有关，是吗？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坊间那些关于我的传闻，对不对？”

　　从没有哪一刻，数月前的回忆让我觉得如此真实而触手可及。

　　冥冥之中，我忽觉，那些所谓的坊间不实传闻或许并非不实，而极有可能只是隐藏了一些不为人所知的隐秘。

　　然而究竟到底是什么隐秘，我自然无从得知。

　　少年望着我的目光，显见地深邃了。

　　凛冽寒冷的风雪里，映现了他微蹙的眉宇，以及苍白的额上淡淡的青筋。

　　“坊间传闻——”他抬眼望着我时，清澈的眸中再次呈现出一片令我惊讶的空寂。

　　“何羽！”身旁被我喝退的护卫再次出声制止，隐约间，我似乎听见了近在咫尺的拔剑声。

　　锐利的金属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暗藏着令人不能忽视的杀意。

　　我挑过头去，看见先前还受令保护我周全的几个护卫，此刻已齐齐拔剑指向了我身旁的少年。

　　他们这样的过分紧张和小题大作，令我在愤怒之余，心中的疑惑和好奇也不禁更为加深了不少。

　　眉头紧锁地瞅着那一脸慌张尽显的几个护卫，我将身旁的少年拉到身后，而后怒斥道：“放肆！你们几个竟敢在我面前公然拔剑，莫非是想以下犯上不成？！你们受令保护我周全，如今却这般拔剑相向，可知有何后果？！”

　　“这……”

　　为首的护卫愣了愣，大概不曾料到我会反应如此激烈，与其他的几个护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声音较之前显见温和了些，只道：“夫人，皇上有令，不得让任何人将坊间那些不实传闻说与夫人听，属下们只是按令行事，并无意得罪……”

　　“按令行事？！”我故意佯作生气，冷哼一声，截断他的话道：“什么叫按令行事？！如今坡下黑淕大战在前，你们受令保护我，却如此拔剑相向，也叫按令行事么？！”

　　扬起有些颤抖的左手，看也不看地指向不远处汶城城楼的方向，我复而又道：“看看，坡下现在是什么景象！我淕国将士个个眼下都在拼死一战，而你们呢？你们居然拔剑指向了你们的弟兄？！若是照你们这样下去，我看，不必那黑国来攻打我们，我淕国只怕也迟早将败在你们这些个只会内讧的人手里吧……”

　　眼神带着少有的锐利朝那些个护卫扫去，惊得他们一个一个都噤声地低下了头。

　　我心中颇为满意，正想再开口说话，岂知身后却忽然传来了那少年的声音——

　　“夫人……”他不知为何，忽然语声颤抖。

　　也许，他也的确是被刚才那几名护卫兵刃相向的样子给吓到了吧。

　　“不要怕，只要我在这，定不让他们伤你分毫。”我出声宽慰他，这一刻，我才发现，他原来真的到底还只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夫人……那个……”身后少年的声音又起。

　　“不是叫你不要怕么？凡事有我担着，你只管将那些个传闻……”我扭过头去看他，看见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城楼的方向，心中忽然一紧，所有的话语梗在了喉头。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向汶城城楼的方向，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忽然觉得，漫天雪花好像变成了殷红色，而整个世界也霎时绝望得如死一般的漆黑……
［第三卷:第31章 淕军渐败］


　　滚木擂石自城楼上不断滚落，砸死砸伤了无数的淕军士兵。

　　原本应是青白色的城墙，因为鲜血的浸染，渐渐变成了一种摄人心魂的暗红色。

　　鲜热的血，滴落在纯白的雪上，一滴一滴，然后渐次蔓延开去，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而那些令人不忍目睹的鲜血之上，躺着的，便是数以万计的攻城淕兵……

　　“怎么会这样？”

　　我目瞪口呆，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已经被激起斗志的淕军士兵，此刻竟忽然变得有些退缩了。

　　城楼之上，忽然出现的那个男子，仿佛具有无比的威慑力和凝聚力，只是那样淡定地站着，那些城楼上的黑军，便好似个个都受到了无比的鼓舞一般，无不表现出了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视死如归和骁勇果敢。

　　那样的黑军，是我自这场战役开始以来，便从未见过的……

　　印象中，我总是认为，只有淕军才是骁勇善战的，是军纪严明的，是所向披靡的，是无所畏惧的。

　　莫言的严格操练和赏罚分明，训出了四国闻名的骁勇之师。

　　淕军，在我所能触及的记忆里，也是强大到几乎难以战胜的长胜之军。

　　而直至今日，我才知道，天下四国，与淕国一样强大的，原来竟还有一个黑国。

　　黑军，那个世人传闻残暴不仁的黑王所一手训练出的军队，原来竟也全是精兵强将，丝毫都不逊色于莫言的淕军。

　　甚至于，还强过了淕军……

　　我愣愣地望着不远处不断被大石击中而自汶城城楼高处坠落的淕军士兵，看见他们摔得或脑浆迸溅，或全身骨裂，心里忽然只觉无限悲凉。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战场。

　　无数的凛凛白骨，无数的鲜血淋漓，无数的残剑断戟，无数的血火杀伐……

　　喊杀震天，血光迸溅。

　　漫天纷纷的大雪，仿佛也染上了殷红，目之所及的地方，我几乎都已再难看见纯白的雪色。

　　我所看见的，只有鲜血。

　　墙上，地上，剑戟上，盔甲上，脸上，手上……所有的地方，全是淋漓的鲜血。

　　殷红殷红，妖艳而蚀骨。

　　这样的场面令我觉得惊心，却不知为何，又令我觉得熟悉。

　　我觉得我好像在五世三生之前，就已经见过了这样的情景：

　　在一片打杀声中，不断有肢体高高抛起又落下，不断有头颅滚落被践踏。那些被杀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着不可置信和惊恐。

　　地上的尸体不断地堆高，双方死伤不计其数。

　　战场所及之地，到处都是残剑断戟。那刺眼的红色顺着那些残破的剑戟汩汩流下，像极开得正艳的红莲，看得人触目惊心……

　　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影像会显得那么地真实，真实到就像身历其境一样，连无可躲避的窒息感都那般相似。

　　“黑王果然厉害，亲身上阵，与那些个黑军士兵一同作战，确实甚为鼓舞黑军士气，也一下子就将我淕军好不容易激起的斗志击溃了。看来，曾森与陈寻二位将军，只怕是白死了……”身边的少年，目光望着不远处的汶城城楼，语出惊心。

　　我回望城楼下身着天青色战甲的淕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竟已开始溃散了。

　　艰难沿着汶城城墙攀爬的一些淕军，被不断滚落的木石击落，一个接一个地自高处掉下来，脑浆迸溅。

　　而守于楼下的淕军，又被那黑王所命令的黑军用飞箭对付，几乎在同一时间，万箭齐下，死伤无数，以致再也无法在城楼下固守，只得节节后退。

　　“稳住，稳住！不要退，不要退！！”淕军的阵前，莫言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伴随着无数的兵刃碰触的尖锐金属声，刺耳而令人莫名心痛。

　　“不要退，不要退！！铁盾阵出列，抵挡飞箭！铁盾阵出列！！”明显已经沙哑的声音，被内力所强迫扩大，渐次地散开，似乎可以传遍整个淕军。

　　这声音，如此熟悉……

　　我于淕军阵前以目光搜索，随即便看见了声音的主人。

　　原来，刚刚发布命令的，竟是一直跟随在莫言身边的墨羽。

　　“阵前传音，需要耗费极大的内力和体力，墨羽将军如此冲动行为，实在是太过不妥。经此一喊，虽然军令得以传遍整个淕军，但只怕……”身边的少年声音又起，却忽然带了些许的惋惜。

　　我微愣：“只怕什么？”

　　少年摇摇头，停顿了一下，复而语气平静地道：“只怕，墨羽将军此刻，体力已尽，再无半点反击之力，危在旦夕了……”

　　“怎么会？！墨羽将军他武功高强，又善于用兵，于万军之中也难逢敌手，岂会这么容易就——”

　　“夫人有所不知了。”那少年也不待我将话说完，便截断我的话，问道：“夫人可知，阵前传音与一般的隔空传音，有何不同吗？”

　　他这样忽然地问我，令我突地心中一沉，没有答话。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解释道：“隔空传音，需要人的念力，心力与体力三合为一，所以一般在实施隔空传音之前，施音者都必须要有一定的时间来凝聚自己体内真气，以求达到三力合一才行。而现在眼前这情形，黑淕两国交战，情势瞬息万变，根本就容不得墨羽将军有时间来凝聚自己体内真气，他这样一喊……”

　　“他这样一喊，体内真气极有可能逆行，到时候，便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一般，连普通的士兵都对付不了，在这极危险的战场之上，便完全是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接过他的话，缓缓地，将他未说完的话继续说完，而后问道：“这就是阵前传音最危险的原因，对吗？”

　　少年低声一笑，点点头：“夫人才名传遍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倒真是聪慧过人。”

　　“才名？！”他的话令我疑惑：“什么才名？”

　　我不过只是生在淕国皇宫里众多女子中的一个，几时曾有过什么才名？

　　“十岁稚龄作《齐物篇》阐治国之道，条理明晰，满朝文武无人可驳。十三岁作《庭前赋》名篇，广为传唱，经久不衰。花漾之才，倾我朝也再无人可出其右……世间有如此传闻，今日得见，才知确实不是虚传。”少年微微躬身，言语间似乎忽然多了几分敬意。

　　然而他的话却令我更为不解：“十岁稚龄作《齐物篇》？十三岁作《庭前赋》名篇？这些传闻，怎么我从来都不曾听过呢？”

　　眉头稍稍皱起，朝着少年望去。

　　却见那少年忽而脸色一沉，旁边的另外几个护卫已出声喝止他：“何羽！你身为内护卫，竟敢罔顾皇上圣令，可知有什么后果？！”

　　少年低下了头去，没有做声，沉默无语。

　　我颇为疑惑，看着他们几次三番地阻止那少年说话，心里有些不悦，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一个看似为首的护卫见我似有些生气，又出声与我解释：“夫人，卑职等不过是奉命行事，并无冒犯之意，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并无冒犯之意？！”我冷笑一声：“你们几个内护卫，直接受皇上派遣，连一般的朝臣见了你们都得让三分，我区区一介女子，你们即便就算是冒犯了，我又能拿你们怎么样呢？”

　　为首的护卫听我这样一说，脸上略有尴尬，顿了顿，复而道：“夫人见谅，卑职若有冒犯之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夫人体谅。”

　　我冷哼一声，瞥那护卫一眼，也懒得再与他说话，转过头，又望向了汶城城楼处。

　　
［第三卷:第32章 惊变］


　　汶城城楼下。

　　一向骁勇的淕军被城楼上的黑军用滚石擂木攻得毫无还手之力，即便是墨羽不断地以内力传音告诉他们要稳住，也已经毫不管用了。

　　城楼外一直悬挂的穿着白衫的陆离的尸首，经过一夜的鲜血洗浸，纯白的衣裳也渐渐由白转红，变成了一抹鲜红色，触目惊心。

　　先前，还曾有淕军的兵士想要试图将绑着那具尸首的绳索砍断，以求把尸首救下，而现在，却已是个个自顾不暇，纷纷往后撤退了。

　　漫天的风雪中，城楼外的那抹鲜红色，在疾风中摆荡着，仿若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只是这般远远地看着，竟已让人觉得莫名心疼。

　　陆离死了。

　　陈寻死了。

　　曾森死了。

　　还有，数以万计的黑淕兵将，都死了。

　　黑淕一战，死伤无数。

　　遍地堆积的尸骸，那些死者死时瞪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漫天弥地滚烫的鲜血，让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

　　砍杀声仍在持续，充斥着我的耳膜。

　　山坡下，不断响起的哀嚎，狰狞而刺耳，仿佛琴毁弦断一般凄厉的铮鸣，森森地骇人，让我打从心底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我的眼前一片血红，一具又一具的血肉之躯被掠走了性命，倒在雪地里，鲜血自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弥散开来，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莲，妖冶而摄人心魄。

　　我知道战场之上，终有胜负，没有永远的和局。

　　而这一战，照目前的形势看来，淕军战败确实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若……”我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旁的少年，“若……这一战，皇上败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战阵纷乱，攻击无力，防守无序，坡下的淕军，经过一夜的苦战，个个都已是一脸的疲惫，狼狈不堪，早已不复曾经的骁勇了。

　　而黑军呢？

　　城楼上的黑军，以逸待劳，先是对想要攀爬上城楼的淕军施以滚木擂石，在将淕军的兵士赶下城楼之后，又对几欲撤退的其他淕军齐射飞箭，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便已射杀了无数淕军兵士。

　　试问，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难道胜负还不够明显吗？

　　少年还没答话，那几个内护卫听着我这么一问，便已纷纷向我投来了憎恶的目光。

　　他们望着我的眼神令我觉得歉然。

　　是啊，这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尽管此刻坡下的淕军已被黑军攻得没了还手之力，但身为淕军兵士的他们，身为淕国子民的他们，又怎么会愿意听见淕军战败的消息呢？

　　我刻意地不再与他们对望，而将目光转向了城楼的方向。

　　疾风中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血色里缤纷的飞雪似乎也渐渐幻化成了暗红色，好似只是在一眨眼间，整个天地便只剩下了一片刺目的红，显得凄茫而悲凉。

　　“若……这一战，我们败了……”

　　少年停顿了一下，轻轻抚了抚不离身的刀刃，而后低声感喟：“若这一战我们真的败了，那么结局便是，从此之后，天下将只剩黑，祁，陂三国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忽然闪现出一线悲凉，扑面而来。

　　“天下将只剩黑，祁，陂三国……”

　　我重复着他最后的一句话，咀嚼着他话里的深意，而后一阵颤抖刹那间掠过我全身，惊得我半晌才回过神来，幽幽而胆怯地吐出几个字：“那……我们淕国……”

　　“不复存在。”

　　少年微侧了脸，清冷的笑意有如微风，眼中却难掩无奈与绝望：“此战若败，依那黑王的性格，必定将要赶尽杀绝，直至灭我淕国方肯罢休。而我军精锐今日尽死于这汶城之外，来日又如何还能与他黑国相抗？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想说的所有话语被随之而来的沉默吞噬。

　　我忽然心痛得左手不能自已地颤抖，颤抖得令我觉得死亡好像就近在咫尺。

　　是啊，死亡。

　　如果淕国灭国，那我又何尝不是死路一条？

　　身为淕国人的我，在淕军战败之后，又岂能逃过一死？

　　我淡然一笑，将右手按住左手，再不多言。

　　远处战马的嘶鸣迎风而起，起初激狂，渐而暗哑，再至低回，终成不绝于耳的悲凉短嘶，听来悲亢而凄凉。

　　我抬起头，看见天空透出一片奇异的浅紫。

　　远方位于汶城背面的阗黔山，隐隐显现在簌簌的风雪里，显得寥远而萧萧，远远望去，更觉漫天弥地只是无穷苍凉。

　　几个内护卫关注着坡下的战况，神情紧张而焦急。

　　空气仿佛沉凝成一块巨大的寒冰，缓缓压下。

　　我忽然觉得我已被这窒息的感觉压迫到不能呼吸，而内心空虚万分，无可填补。

　　我转过身，想要坐进马车里去。

　　然而，就在那时，就在我转过身去的刹那间，我忽然听见身边的几个内护卫突然惊叫了起来——

　　“墨羽将军中箭了！墨羽将军中箭了……”

　　“快看，墨羽将军被射中了！”

　　“墨羽将军……”

　　“……”

　　我蓦然回头。

　　第一眼，我只看见了漫天凄艳的凝紫。

　　然后，我才看清淕军阵前骤然倒下的身影。

　　“墨羽……”我低喃出这个似乎还有些陌生的名字，眸中映出莫言搀扶他的模样，霎那间觉得无比岑寂。

　　我站住，看着坡下的莫言。

　　我想他应该看不见我，因为此处山坡被林木覆盖，颇为隐蔽，实在是令人难以觉察。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我回头看着坡下淕军阵前的他时，就在那一刻，他竟也霍然抬头，朝我所在的山坡方向望了过来。

　　他瞬也不瞬地望着这个方向，仿佛一眼便可知道我的所在一般，他眼中所浮现的一些陌生心绪，让我莫名心慌。

　　那时风雪激扬，我的眉睫片刻间结满了霜花，视野不免混沌苍茫。但是忽然之间，在我余光所及的身边，有几道流光蓦然闪逝。

　　我侧过脸，就见身边的几个内护卫，忽然拔刀朝我飞速走了过来。

　　不，不对，那不是走，是奔！

　　是的，他们朝我奔了过来！

　　我还来不及反应，两把尖刀已架在了我的颈上。

　　“你们……”我勉强动了动，便感觉颈侧一阵刺痛，这令我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夫人，得罪了。”开口的是之前训斥少年的那个内护卫首领。

　　他的眼里没有一点敬畏，仿佛还流露出一些不屑，让我更加疑惑。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身旁的少年，不可置信这突如其来的巨变，皱眉道：“你们这般以下犯上，莫非是想反叛？”

　　淕军此刻正处于劣势，这令我不得不认为，他们是想要绑下我以求自保。

　　也许，将我交给黑军，他们还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少年沉默着，只是站在一旁，手里按着属于自己的兵刃，也完全没有要答我话的意思。

　　为首的内护卫听了我的话仰天大笑。

　　笑声中满是不甘的悲愤。

　　而后，又慢慢止住了笑声。

　　“夫人，”他大声道，“难道在你的眼中，我们就是如此贪生怕死的人么？”

　　我静静望他，等他说下去。

　　“我们——淕国人，从来就不惧死亡，更不会卑鄙到用一个女人来换自己的命！”

　　他猛一挥手，两名内护卫在我身后推了一把，我踉跄几步，被推倒在雪地之上。

　　我仍有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既不畏死，却又忽然要将我绑下。

　　然而，却也就在那时，我的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萧默在淕都长街，在陆离想要用箭射我时所说的话来——

　　“萧默死不足惜，只是萧默希望雅王爷明白，今日你若射死了她，那么黑淕两国之间，从此以后必定将永无安宁之日了……”

　　当日萧默这样说时，因为我们处境极为凶险，所以我一直都不曾留意到他这话背后的含义。

　　但此刻……

　　霎那间我明白了什么，胸中燃起火焚一般的剧痛，一股强大的灼流涌上我的喉头。

　　“将她拿下，速速带到皇上面前。”

　　意识模糊前，我听到为首的内护卫这样说道。

[第三卷 第33章 大结局]

　　北风如刀，我的脸刺痛无比。
　　当我再次惊醒过来，我已被绑到了淕军阵前。
　　我抬起头来，看见莫言就站在我身旁，他手里闪着寒光的刀刃笔直地指向着我，而他的视线却是半点都不曾挪开地望向了城楼之上。
　　“皇上……”我一时不能思考，不可置信这眼前的一切，却又明知这一切是真。
　　“你该礼唤皇上的不是我，是他！”莫言低声冷笑，话里似有不尽的仇怨，扑面而来。而原本架在我颈上的刀锋，则忽然划破了厚重的空气，挥向了头顶汶城城楼的方向。
　　他的刀锋离开我颈部的瞬间，二名内护卫迅速接替了上来，趋前几步，将我按倒在了雪地里。
　　“莫言，你这样对待区区一介女子，又是何必？”城楼上，淡定从容的声音传来，清晰而熟悉。
　　他的声音平稳，有一种处事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气魄。
　　我知道他一定是黑王。
　　普天之下，敢这样直呼淕国君主名字的人，并不多。
　　而他，是这并不多的人其中一个。
　　“何必？！”
　　莫言冷笑一声，邪佞的眸子染上了血色，森森地骇人，“真是好笑，一向杀人不眨眼的黑王，此刻难道想在这战场之上与人争辩何为公道，何为不公道么？两国交战，从来都只问结果，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几时问过取胜的过程？”
　　他说这话时，血色已经完全染红了他邪魅的眸子，因此看起来令人觉得有些害怕。
　　对我而言，这是陌生的莫言。
　　我几乎从来都没有在他的眼中看到过杀气，这是唯一一次，而仅此一次，我想我已毕生难忘。
　　那杀气太凛冽了，外露无疑，仿佛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感觉，就像……
　　就像那一天，在淕都的长街，看见杀红了眼的陆离一般，无比的陌生而又无比的疏离。
　　“你的亲生兄弟……”城楼上的声音有短暂的停顿，“你若是想收回你亲生兄弟的尸骸，那么，你放了她。”
　　依旧是无波无澜，云淡风清的声音，平静到几近死寂。
　　他人是不是真的如传言那般，冷血到了极点，所以连声音都这么阴冷？
　　我有些好奇，内心的恐惧被渐渐忽略，几乎忍不住想要抬起头去看他。
　　“别动！”
　　稍稍抬起的脖子忽然感觉到一阵沁人的冷意，我才轻轻将头抬高了一些，身旁的二名内护卫竟已再次将刀架了上来。
　　纷纭的长发有些散乱，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到我的前方一堆又一堆的尸体，以及遍地的血泊。
　　那遍地的血泊令我有微微的眩晕。我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似乎也映照着血色。
　　“殷曲，我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愚蠢？”
　　我听见莫言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空洞而苍凉，那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人在做着最后的反抗。
　　“用一个死人来换一个活人，你这算盘倒真是打得精细！”神情一凛，我微侧着头，看见莫言眼里又流露出了令人不可忽视的杀意。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很好看，一双染血的眸子也添了几分令人畏惧的威严，让我就这么仅仅只是望着他也感觉有些颤抖。
　　左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好像有点麻，使不上一丁点儿的力气。
　　我被他们按压在雪地里，双手使不上力，整个人像是踉跄之后摔倒在了雪地中一样，样子看起来很狼狈。
　　是啊，狼狈。
　　脑袋里冒出这个词语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一向举止有礼，做事有度的我，几时又曾像今日这般狼狈过呢？
　　不曾有过吧。
　　自有记忆以来的日子，不论欢愉或是悲伤，不论期待抑或是失望，不论在何时，在何种情况之下，我都不曾这般狼狈过吧？
　　我静静地望着莫言，任锋利的刀刃架在我的脖子上，在我白皙的颈上划出两道细细的血痕，却不曾将头低下。
　　莫言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陌生呢？
　　他是想要用我来威胁城楼上那残暴不仁、杀人不眨眼的黑王吗？
　　可是，为什么要用我来作为威胁的筹码呢？
　　我不过就是身在后宫之中的一介女流而已，有这么重要么？有这么大的利用价值么？
　　我有许多疑问。
　　我弄不懂，为什么一向对我宠爱有加的莫言，此刻为什么像变了个人似的，陌生得好像我们从未相识。
　　我弄不懂，为什么他竟会连望我一眼都不屑，而又会以我作为威胁黑王的筹码。
　　我更弄不明白，为什么那城楼之上的男子在见到我之后，就真像无端有了些顾忌一般，竟还下令黑军兵士停止了攻击。
　　我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城楼上的男子听了莫言的话，不但没有被莫言那恶劣的语气惹怒，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且笑声听来颇为狂妄：“我说莫言，我们两国战至此时，你认为你还有胜算么？你认为你还有资格来与我讨价还价么？我好心好意想要放过你，你不但不领情，如今，竟还想要得寸进尺？！”
　　骤然敛去笑意的精致而好看的脸，干净无暇，给人一种错觉，令人觉得他好似真就只是一个心无城府的男子，如此而已。但那一双璀璨的眸子里，却隐隐闪现出了不怒自威的王者气魄，摄人心魄，令人生畏。
　　男子稍稍停顿，声音又骤冷：“莫言，你没有资格来与我讨价还价，今日你败局已定！手下败将，我劝你别再作垂死挣扎才好！今天我放过你，乃是顾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而我也不愿多添杀戮罪孽。如果你真不听劝，偏要一意孤行，到时候惹怒了我，这汶城楼下的数万淕军，便将与你一同陪葬，你可真要想清楚！！”
　　好冷的声音！
　　是什么样的人啊？说出的话语，竟可比这风雪交迫的严冬还要冷！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哈，哈，哈，哈哈哈……”身旁的莫言不怒反笑，声音与城楼上男子的声音一般冰冷，“想清楚？！我还要如何想清楚？！我若就此宣布退兵，你殷曲会放过我淕国上下？！你殷曲敢发誓你有生之年不会再挥兵南下，占我淕国疆土？！你还要我如何想清楚？！”
　　连续的几个反问，显现出莫言激烈起伏的情绪。
　　我稍稍瞥眼，微侧了头去，望向他。
　　乌黑的青丝在风雪中飞扬，他的眉睫结满了冰霜，双眸却透出殷红，仿佛要流出血泪一般，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显得那样地陌生，那样地，令我觉得遥不可及。
　　莫言的长剑直指汶城城楼，始终没有放下。
　　城楼上却是一片沉默，忽然没了声响。
　　这样血流成河的战场之上，骤然而至的沉默，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会有令人窒息的沉默的。
　　而此刻，便更是像极了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片刻的宁静。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楼上的男子再次开口。
　　然而，也不知等了多久，楼上的男子却似乎一点要说话的意思也没有。
　　我的左手颤抖得已完全抑制不住了，无力地垂在雪地里，不能控制地在冰冷的雪中抖颤出印迹，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用手指在雪中挥毫绘画一般，有些狼狈，又有些滑稽。
　　好冷啊……
　　鹅毛般的大雪下个没完，每呼出一口气，都有迷蒙的白雾，我几乎都已不再能看清楚身旁的莫言。
　　身旁，隐隐响起了一些盔甲摩擦时特有的金属声。
　　是淕军又在集结成阵了么？
　　还是，莫言终于准备发动最后一击了？
　　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身旁的景况。
　　而当我终于看清时，我觉得我的心仿佛又再一次地被人用尖锐的锥子狠狠戳到了。
　　原来，那忽然响起的盔甲摩擦时特有的金属声，只不过是身后两个淕军兵士走上前来，正在拖走墨羽的尸体……
　　那个与我有过数面之缘，对我不算友善，被淕军上下兵士畏惧的男人，真的，就这样地，死在了这汶城楼前……
　　墨羽身上的铠甲与地面不断摩擦，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殷红色的痕迹，延伸向淕军的后方，而不久之后，那原本残留在雪地上的鲜血，又被无休止的漫天大雪覆盖了……
　　我的心，有些微的疼痛。
　　我原以为在见过这么多的鲜血和尸体之后，我不会再有心痛的感觉。
　　我原以为我已习惯，习惯了这样血淋淋的场面，习惯了这样生命骤然逝去的情景。
　　我原以为……
　　但，原来不是。
　　原来我还是会心痛，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无奈……
　　“墨羽……”我看着被拖离的墨羽，低喃出声。
　　身旁一声冷笑：“哼！何必这样哭哭啼啼？战场之上，生死本是平常，你又何必这样看不开？更何况……”
　　莫言忽然一顿，剑指城楼，声音又凌厉了几分，接着继续道：“更何况，如今你在朕手上，若他不认输投降，你便将死在朕手上，与其此刻为他人之死而悲，你又何不先想想自己呢？”
　　声音冰冷地掠过耳边，如同这一阵阵疾驰而过的北风，划过的时候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
　　我望着莫言，莫言却望着城楼的方向。
　　我低唤出声：“皇上……”
　　却换来莫言头也不回的一声冷漠回应：“住口！朕不是你的皇上！”
　　他说这话时，握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我不死心地再唤：“莫言……”
　　“闭嘴，你给朕闭嘴！”
　　莫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然而目光却始终以仰望的姿态望着城楼上的黑王：“殷曲，你想清楚了么？是你即刻撤回黑国境内，从此再不犯我淕国疆土，还是要她……死在你面前？”
　　城楼之上，一片沉默。
　　黑军动作整齐而划一地保持着进攻姿势，没有人因为莫言的这几句问话而退怯，更没有人擅自离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一直保持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模样，连目光都神肃而漠然，仿佛不将这天地间的任何东西放在眼里一般，有一种只属于精兵才有的骁勇和骄傲。
　　“殷曲，你哑巴了么？还是，这选择就真这么难？在你的眼里，她就完全不值得你退兵？”莫言再次开口，声音已有些不稳。
　　一向令人生畏的莫言，竟也有如此紧张的时候，令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终究，我最后却还是没有笑出来。
　　因为当我想要笑的时候，城楼上那黑王的一句话，将我所有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你以为，单单就凭她，就可以救得了你淕国吗？莫言，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样天真了？我殷曲几时曾为了个女人放弃过什么？”
　　城楼上黑王的话，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偏头一笑，对着莫言道：“皇上，我与黑王什么关系都没有，如此威胁他，又岂会有作用？”
　　记忆中，萧默在淕都长街说的话，言犹在耳。
　　然而，我却始终仍不愿相信，我与城楼上的黑王有任何的关联。
　　那样冷漠的人，连声音都那么冰冷，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我怎么可能会与他有关系？
　　不，不可能的。
　　我绝不会与他有任何关系，绝不会。
　　我自顾自地摇头，仿佛只要我摇头，便可以否决掉一切一般，模样看起来有些固执。
　　岂知莫言听我说完，却看也不看我，只望着城楼上，淡淡地问道：“没关系吗？你和他，真的没关系吗？”
　　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我，他这忽然的发问令我有些许的发愣。
　　片刻后他回过头来，看向我的一双眸子里又似多了几分莫名情绪：“你若与他没有任何干系，我何必这般辛苦留你在我身边？”
　　“莫言……”我忽而有些发蒙。
　　“别叫我！”莫言的长剑突然掉转头，指向我，一阵剑风扑面而来：“你若是认为我会放了你，那简直是妄想！”
　　闪着寒光的剑刃，与我脖子的距离，骤然缩成了二三寸。
　　顿时，我已可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气。
　　那外露无疑的杀意，让我不自觉地噤声。
　　“莫言，你堂堂一国之主，何必为难一介女流？你就不怕你的所作所为，将来招天下人笑话么？”
　　城楼上，那黑王的声音再次传来，陌生又熟悉。
　　他是想救我吗？
　　不然，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勉强地抬了头望去，穿过白茫茫的大雪，看见了城楼上的男子。
　　他微蹙的眉头，冷漠的神情，令我忽而有种五世三生之前便已相识的熟悉感觉。
　　“殷曲……”我重复着莫言唤他的名字，心中突然一阵心绪翻涌。
　　“想知道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是吗？”莫言在一旁冷笑，面容突然看起来显得有些陌生。
　　“我……”
　　“你想不起来？就算是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微愕。
　　萧默的话，再次重现于脑海。
　　我记得在淕都长街，萧默曾唤我“皇后娘娘……”
　　皇后……
　　莫非……
　　莫言看着我发愣的样子，忽而仰天大笑。
　　好一会儿，才仰起头，朝城楼上的黑王道：“殷曲，看见了么？她记不起你，她记不起你！哈，哈，哈，哈哈哈……”
　　城楼上的男子脸色沉了下去。
　　一直保持着进攻姿势的黑军见此情形，顿时齐齐拉满了弓，似乎只待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万箭齐发。
　　“怎么，恼羞成怒了？”莫言扬笑，好像一点都不将城楼上的黑军放在眼里，语气突然猖狂：“好啊，射啊！快射啊！”
　　手中的长剑稍一用力，抵上我的喉头，莫言又道：“我倒要看看，你殷曲到底有没有这个胆量，敢下令放箭！”
　　喉头一阵刺骨的冰凉，然后是无比的刺痛，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下。
　　痛，好痛。
　　颈上忽然而至的刺痛，令我差点痛得失去知觉。
　　然而，就在我几乎都以为我要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左手剧烈的颤抖，却将我从意识模糊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的手，我的手……好痛……”
　　当剧烈的疼痛忽起时，我几乎不能分辨那正在撕裂的究竟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
　　一时之间，仿佛有千万把刀在细细凌迟着我的左手，血液里好似有千万条毒虫在侵噬着我的血肉，我痛得几乎有种将要灰飞烟灭的错觉。
　　“不要——”
　　城楼上冷漠的男子，终于出声制止。
　　莫言低笑一声：“怎么样，有决定了吗？”
　　城楼上的男子咬牙，脖子上的青筋冒起。
　　想必他这一生中，从未被人如此威胁过吧。
　　我暗暗地想，左手却愈发痛得厉害，眉头也痛得拧了起来。
　　无法再忍受殷曲过于压迫的凝视，莫言偏过脸，再次催促：“殷曲，你该下决定了。”
　　迎来的仿佛是永远也无止境的沉默。
　　城楼之上，依旧一片静谧。
　　我紧紧地用右手握着左手，企图让那手颤抖得不那么强烈，却一点也不管用。
　　无力的左手，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失了血色，从手掌的中央蔓延开来一条黑线，以极快地速度往我手臂的方向延伸去。
　　“我的手……”
　　看着那突然出现的黑线，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有些不安的心，却忽然沉静了下来。
　　战场之上的所有人，目光均放在了城楼上的那个男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
　　但是却也就在那刻，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东西的临近。
　　我想，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死亡，是在向我逼近了吗？
　　我费力地在雪地里挣扎，用右手按住左手，妄图用这样的方法能够让疼痛减低一点。然而，却丝毫也无用。
　　剧烈的疼痛，痛得我几乎难以承受。
　　我的十指在雪地里使劲爬划，指甲嵌入雪里，划在坚硬的地上，发出细微的吱吱的声响。
　　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殷曲，你该下决定了。”
　　莫言收起长剑，一把抓过我的头发，将我拖行了几步。
　　好痛……
　　可是，我已痛得叫不出声了。
　　我被莫言在雪地里拖行了几步，又被他狠狠地用力摔在了雪地里，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动弹不得。
　　整个战场之上一片肃静。
　　除了莫言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之外，再没有旁的声音。
　　城楼上的人，沉默着。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开口。
　　我只知道，我在煎熬。
　　煎熬……
　　煎熬着，与莫言一起，等待那个人的答案。
　　我想不管他退兵与否，此时此刻，我只想要他随便给出一个答案便好。
　　是的，我只要一个答案。
　　若不退兵，那么就让莫言即刻杀了我，让我不必再受这许多折磨。
　　我真的觉得这刺骨的疼痛太难忍受，我已无法再承受哪怕是多一秒。
　　然而……
　　城楼上，却仍是一派沉默。
　　那沉重的气氛，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下一秒就会要窒息一般，感觉被煎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城楼上终于传来了一些冷漠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殷曲怒极反笑，视线在我身上稍停，终于朝着莫言沉声道：“好！好！好！今日，我就如你所愿！”
　　一把扯过头上发冠里嵌着的鎏金龙形发簪，往城楼下一扔。发簪落入雪地里，仍碰出几点火星。
　　“我，黑国国主殷曲，以我黑国所有子民名义立誓，我黑国自汶城撤退，退回黑国后，在我有生之年，黑国必再无一兵一卒进入淕国！口说无凭，龙簪为证。”
　　隐隐带着一丝怒气的声音，回荡在汶城的城楼上，阴冷而又低沉，城楼之下亦听得清清楚楚。
　　殷曲话音落地，莫言收起了长剑，微微笑道：“黑王能屈能伸，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愧为一代圣主。我莫言相信黑王一定会信守承诺，并代淕国所有不会再陷入战乱的臣民多谢黑王了。”
　　右手接过旁边士卒递过来的令旗，在空中用力一挥，莫言下令：“退！”
　　全体淕军兵士立刻退出三丈，在汶城城楼前空出一大块空地来。
　　我趴在雪地里，听着周遭淕军撤退的声响，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趴在那里，任疼痛噬虐着，倍显孤零。
　　淕军在城楼前空出一大片空地之后，莫言远远看了殷曲一眼，款款笑道：“请黑王接回皇后。我们契约已定，黑王接回皇后之后，可领兵自汶城退回黑国，定不会遭受任何埋伏和攻击。”
　　声音温和了些，似乎是因为殷曲的妥协，莫言的话里有莫名的欣慰。
　　我趴在地上，却可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朝我扫射过来。
　　是城楼上的那个人在望着我吗？
　　皇后？我当真是他的皇后？
　　疼痛令我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稍微挪动半寸，也能感觉到死一般的痛楚。
　　我静静地伏在那片被淕军空出来的雪地里，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以及那漫天飞舞的风雪，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似的。
　　城楼上有了些许响动。
　　我听见一些人的声音。
　　“皇上，你只身到城楼下去，实在是不妥啊……”
　　“皇上，请三思呐！那淕国国主狡猾无比，万一趁您孤身一人之际偷袭，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皇上，还是臣下代您去接回皇后吧……”
　　“皇上……”
　　“……”
　　一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大概的内容，无非是黑国的一些将领因为担心殷曲的安危而说出的劝诫之语。
　　我静静地听着，听到他们说淕国国主狡猾无比的时候，却有了想笑的冲动。
　　狡猾无比……
　　曾几何时，在淕国臣民的眼中，他黑王殷曲不也是如此？
　　我这般思忖着，再回过神来时，听见原本有些骚动的城楼上似乎突然岑寂了下来。
　　紧接着，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好似真的有人正从城楼上下来了。
　　“开城门——”
　　有一个声音自城楼上发出，然后，一直紧闭的汶城城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我趴在雪地里，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城门口闪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啊……这正款款向我走来的男子，就是传说中那凶残冷血的黑王吗？
　　梦中曾经见过的男子，踏着沉稳的步子，缓缓向我走来，令我有种置身于梦境的错觉。
　　他干净的面容，让我不由自主地觉得熟悉，觉得想要亲近，但，却又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疏离。
　　“皇上，咱们要不要趁着他黑王孤身一人下楼，借机将他擒住，然后一举破城？”
　　身后的淕军阵营里，传来细微的声音，需要很费力才能听得清楚。
　　难道……莫言真的准备趁机发难？
　　我抬头，再看一眼已经走出城门几步远的男子。
　　不，不要！不要再过来了！
　　莫言会对你不利，请不要再过来了！
　　我摇头，想要阻止，但是喉咙也怎么样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步，二步，三步，四步……
　　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我却无能为力。
　　以莫言的个性，他尚能将我擒住作为威胁的筹码，又还会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呢？
　　闭眼，认命。
　　是的，我认命了。
　　就让黑淕两国再起战端吧，我阻止不了。
　　这一次，当莫言擒住殷曲，败的就该是黑国了吧？
　　而当黑国破灭之后，整个天下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
　　生灵涂炭？还是血流成河？
　　算了，不想了。
　　我不想再想了。
　　闭着眼，等待命运的降临。
　　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宿命轮回，真是一件令人无法愉悦的事情。
　　身后的淕军有隐隐的骚动，不时地传来一些声响。
　　城楼上的黑军更是高度戒备，全部都已将弓拉满，只待一声令下，想必便会万箭齐发。
　　而我们呢？
　　处在两军中间这块空地上的我们，是不是就一定难逃一死？
　　或许，是吧。
　　莫言为了逼迫黑国退兵，都不惜将我推出来作为人质，这样的人，又岂会放弃擒拿黑国国主的良机？
　　一切，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当殷曲走到我的面前，必定也将是莫言下令擒拿他的时刻了吧……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殷曲，一步一步地走近。
　　当终于，他站在我的面前，将我自雪地里抱起时，我害怕得紧闭住了双眼。
　　下一秒，莫言的声音，不出意料地在我身后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黑王果然好胆识，只身下楼，竟可这般沉稳如常，在我万军之前，还可淡定自如，从前……我当真是看轻你了呀。”
　　意外地，只是一些夸赞。
　　意外地，莫言竟没有下令趁机将殷曲擒住。
　　我蓦地睁开眼，有些诧异地望向莫言。
　　殷曲面无表情，也不做声，抱着我，就往汶城城里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样，当殷曲抱着我时，纵然我已记不起与他的过往，但是却仍然觉得这个怀抱是温暖的。
　　温暖的，就像那颗隔着衣裳在猛烈跳动的心的一样。
　　汶城的城门就在眼前。
　　当我们进了汶城之后，莫言会率先宣布撤退。
　　然后，黑军也会跟着撤出汶城，再沿着阗黔山，返回黑国境内。
　　从此，这个天下不会再有战祸，不会再有生灵涂炭的景象。
　　我知道，我知道的。
　　当一切就此结束的时候，我想这全天下的臣民们必定都会要来感谢我们。
　　从今往后，安居乐业都不再是空谈，而将都是现实。
　　我迫切地希望这一切早点到来，希望殷曲的脚步能再快点，能够早些地进到城中去。
　　我希望……
　　但，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当殷曲与我即将跨入城门的那一刹，就是那时，城楼之上传来的一道清冷声音，却粉碎了我彼时的所有希冀——
　　“众将听令，放箭！！”
　　“放箭！！！”
　　“放箭——”
　　一时之间，城楼之上，万箭齐下。
　　淕军被射得措手不及，军中顿时哗然，许多人被弓箭射穿了心窝。
　　连声惨叫，不少人从马上摔下来。
　　骏马嘶叫人立，鲜血飞溅。
　　簌簌一阵箭雨，令莫言惊怔。
　　惊怔过后，冷厉的目光朝我们这边扫了过来，更带了一股子杀气。
　　“抓住他们！”他沉着地下令道。
　　更多的淕军兵士愤怒起来了，眼见我与殷曲尚未进城，拼了命地朝我们冲了过来——
　　“抓住他们！！”
　　“抓住他们！！”
　　“不守信用的黑国人，杀了他们——”
　　“杀啊——”
　　我目瞪口呆，看着忽然狂奔至身前的淕军，一阵剧痛涌上心头，左手剧烈抽搐了几下，口中竟喷出一口血来。
　　“漾儿，漾儿！”
　　我听见这个抱着我的男子在我耳边惊叫，声音失了他惯有的冷静和从容。
　　我想回答他，但是，我不能。
　　我看清了他的脸，还有他的眼神。
　　我从未如此刻一般如此清晰地洞察这个令我觉得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而我想这应该也是我毕生仅有的一次。
　　当黑暗来临时，我感到前所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
　　我看见了他苍白如死的脸孔与痛彻心扉的眼神，我看见他蹙起的眉间，那一点一点涣散的冷静自持。
　　然后，过往的一幕幕，终于重现在了我的眼前。与他一同生活的日子，那样清晰地，映现在了脑海。
　　四年的黑宫生活，就那样地，猝不及防地，显现了出来——
　　从入宫为后到晚妃病逝，从身中剧毒到胎儿不保，一幕一幕，如同就在昨天一般，令我觉得惊讶，觉得心痛，觉得不可思议。
　　“殷曲……”
　　我多想再这样地唤一唤他。
　　可是，我已无法再开口了。
　　……
　　“除非那些从前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死在她的面前，她才有可能想起过往的事情，是吗？”
　　陆离在帅帐中问莫言的话语，倏地出现在了脑海。
　　这一刻，当我忆起所有，是不是代表，我已经快要死了呢？
　　最后一次心痛掩盖了利刃割喉的痛苦。
　　我终于失去了知觉……
　　●预计将有两到三篇番外，所有没有解开的疑问会在番外里面。
　　●以我这种龟速，终于写到结局了啊……撒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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