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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兰华。而兰华只直直地看着白雪阳，眼中是说不出的痛心。
　　“为什么？”
　　无星开口询问，白雪阳却只是一声轻叹。
　　“为什么！”白雪衣一把甩开白雪阳，直掷得白雪阳一个趔趄，罢了怒而问道，“你竟与古道门勾结害人！实在是有违我白麓山庄道义！”
　　只见白雪阳忽的收起笑意，转头看向白雪衣，神色顿时肃穆起来：“这正是我白麓山庄的道义。”
　　“你少自……”
　　“这事娘也是知道的。”
　　白雪阳此言一出，连兰华也惊住了。
　　转身看向兰华，白雪阳正色道：“兰姑娘说过，要维护道义这种漂亮的东西，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是行不通的。”
　　不错，记得当时白桥也是因此而对她大为激赏。
　　“白麓山庄奉行的是江湖大义，便决不能容迎君笺落入外姓人手中。先祖赐画天剑予我山庄维护大义，而我白麓山庄自要以此为职责，至少，也要毁了这百祸之源。”
　　白雪衣还是不忿，就要再出声争辩，白雪阳却猛然转首，对着白雪衣凛然道：“你大可责备于我，不屑于这些手段，但我既是白麓山庄少主，自有必须要做的事。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带着雪湖坚守你们自己的大义。”
　　白雪衣重重一震，竟被白雪阳这话怔在当场。她自然知道从小庄里对大姐的教育方式和态度就和对她及雪湖不同，她一开始羡慕过被众人重视的大姐，可长大后却又忍不住同情于她。她自己虽然是个任性侠的女子，但她毕竟是白麓山庄的二小姐，多年耳濡目染下来，江湖上的很多道理她虽然不赞同，却也还是懂的。念及此，白雪衣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死捏着拳头低下了头。
　　“原来白麓山庄才是那背后的黄雀。”闻人笑冷眼看着白雪阳，沉声道，“白少主戏演得好，说什么不过是自己一时贪念，竟差点令我信以为真。”
　　白雪阳又扬唇笑起来，可兰华看在眼里，却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今三面是敌，另一面就是断魂渊，她虽准备了太多后招可却都因白麓山庄的意外背叛而全付东流。迎君笺决不能交给别有用心之人，而白麓山庄……兰华不由勾唇——她上辈子是个商人，干得都是挤海绵般榨干商品价值的事，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迎君笺被毁，对不起，她做不到。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前行几步，兰华突然高声道：“云靥！我喜欢‘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今日你帮我这个忙，迎君笺我就双手奉上了！”
　　九月初九，怡山风崖。君子之战，君子之约。
　　要知道横行商场不仅要有手段，更重要的，是要有眼光。对此，兰华还是有几分自信。
　　闻人笑立马觉察到情况不对，脸色一变便要上前拿下兰华，然她刚走出一步，却只能站在原地再无法动弹。因为此时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正横在她颈间，一动，便是血溅当场。
　　而此时除了她身后，四周也已全被云煞阁的人包围了起来。
　　“云、靥！”
　　闻人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这个名字，然云靥却理也不理她，径直地看向了兰华。
　　兰华点点头，正声道：“你果然是个君子。”
　　“我只是个杀手。”
　　兰华无奈地耸了耸肩，罢了抬眼直视云靥道：“为何当初云粧会将此物轻易送出？”
　　“……若没有君家，迎君笺自然是废纸。”
　　也就是说，既是为了求证九音的身份，也是为了鉴定迎君笺的真伪么……
　　“也罢，希望我没给它找错主人。”
　　兰华从怀中摸出那已黄了书页儿的本子，缓缓地朝云靥递去。
　　“兰姑娘且慢。”
　　兰华一顿回过头去，却蓦地瞳孔微缩，将迎君笺复又收到了面前。
　　“白、雪、阳！”
　　只见白雪阳依旧浅笑着，她的身后是被毒倒了的暗卫，而她的手中，却是被紧紧缚住了的南煌若。
　　“把迎君笺交给我，或者你就在我面前毁了它也行。”
　　虽然兰华理解白麓山庄的大义，但她却依然怒得浑身都颤抖起来——难道死守大义，就不能有半分变通吗？！
　　“白雪阳，你以为我把它交给你你还能从这里脱身吗？！”
　　白雪阳笑了笑，扭头看向惊得都说不出话来的白雪衣，用平淡得如同在聊着家常般的语气道：“我会毁了它，若是逃不了不过是一死，你回山庄向娘交待一下吧。”
　　白雪衣一震，兰华也是一震，她们真的不明白，不过是为了一件死物，难道真的就要这么赔上一条大好性命么？！
　　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兰华看着白雪阳手中的南煌若，南煌若也直直地看着她，两人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不必说。
　　若她交出迎君笺，不止白雪阳要死，九音君家大事也会毁在她手上。
　　若她不毁迎君笺，洛华乱局虽能得以平息，但代价却是南煌若的性命。
　　孰轻？孰重？孰是？孰非？
　　她来这异世短短一年，面对的，竟然都是这样的两难！
　　然就在兰华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旁竟忽然传来了低低的男子的声音。
　　“放、放开南煌若……”
　　众人循声望去，却只见那被迷倒的侍卫中竟有一人慢慢地爬了起来。
　　“放了他，放了他！”
　　那人缓缓揭了披风，兰华方一看清那人的面貌竟不由怔住了。
　　白雪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显然白雪湖是混到他们的离境队伍之中的，不止兰华，就连白雪阳和白雪衣也被眼前这人此时的突然出现而惊了个结实。
　　“雪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姐，放了南煌若吧！”
　　白雪阳眉头一皱，冷声道：“除非她将迎君笺交给我。”
　　“可，可你拿到了就不能活命啊！”
　　“不过是一死，我白麓山庄绝对不容无胆鼠辈。”
　　眼下情势不容儿戏，白雪衣也只能急急地看着白雪湖怒道：“雪湖！不要胡闹！“
　　然白雪湖一双小手死死地抓着衣襟，转头看了看愣住的兰华，又转头看了看挟持着南煌若的白雪阳，一咬牙，拼了命用力地吼道：“不过就是个破册子，于我来说，它根本就比不上大姐你的性命啊！”
　　白雪阳、白雪衣齐齐一怔，只听白雪湖继续道：“当初这个姓兰的教训我的话你不是都说她说得对吗？！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白雪阳被白雪湖吼得有些愣住，怔怔道：“比之迎君笺，我的性命不过是……”
　　“比不上！绝对绝对比不上！”
　　白雪湖吼完就红着眼睛不说话了，白雪阳也看着白雪湖，呆呆地站着，竟没了反应。
　　……这、这好像是个好机会吧？！
　　然兰华刚一回神，却只见一只弓箭夹着劲风竟从擒夭那边飞射出来，朝着白雪阳笔直地飞击而去。
　　“小心！”
　　然羽箭直射白雪阳面门，白雪阳为南煌若所累躲避不及，只能推开怀中的人质，堪堪避开飞箭，只是这一推，却将南煌若直直地推向了断魂渊！
　　“阿若！”
　　“兰若！”
　　南煌若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空中，对于坠崖这件事，他此时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正所谓无知者无惧，所以他才能看着她，微微勾起了嘴角——若今日是她的劫，他倒是很乐意替她渡了这劫，只是不知道要到何年，才能与她再见……
　　看到他脸上微笑的那一刻，兰华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停止了跳动——不……不行……不行！他不能死，他绝不可以死，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若一定要死，她宁可死的是她！
　　拼尽全身的力气纵跃出去，凌空抓住南煌若的手狠狠的往后一甩，两个人就在这一瞬间互换了位置。
　　“活下去！”
　　那一瞬间太过短暂，短到她只能说三个字，说三个实在不怎么煽情的字。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许会配合观众情绪地说“我爱你”，可也许，她还是会说这三个字。
　　“兰华！！！！！！！！！！”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求你。
　　
　　上辈子坠楼而亡，这辈子坠崖而死，方式相同，不同的只是过程的长度。这断魂渊有多深？她还要坠多久？若是很久，她能不能闭上眼睛睡一觉？
　　可她没有办法闭眼，因为她看到那鲜红的身影就像一滴血，就这么直直地朝着她坠了下来。
　　背部被长在崖上的老树一挡，那木渣刺入血肉的感觉让她疼得几乎就要晕过去了，可她此刻却无比庆幸，因为这一挡，让她接到了他。
　　抱紧怀中已经吓晕过去的人儿，兰华苦笑着慢慢陷入黑暗……
　　无星，你这不是瞎闹腾么？！
                  第卅七章 欲写秋词无起首
　　“坠崖？谁坠崖？”
　　绿蔻有些怔怔的开口，语气却似乎是在问着再平凡不过的问题。然并非是她冷心冷情，只不过是她已无法用理智分析这个动词，或者说是这个名词的含义了。
　　红豆也有些呆愣地看了看一旁已经半天毫无反应的南煌若，试探地开口问道：“四皇子，她们说主子坠崖了？”
　　出发时黄意秋说，这次她二人入祥烽，名义上虽说是接应王爷，不过事实上却是要向白麓山庄解释一件事情。黄意秋说得轻巧，红豆便以为是王爷自能凭一己之力安然自保，可她没想到“不用接王爷”这五个字除了可以理解为“王爷不用接”，竟也同样可以理解成“接不到王爷”的意思……
　　南煌若依旧沉默不言，以兰一为首的兰卫也只是跪在红绿二人面前，除了请死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安静愈发地显得压抑，绿蔻几乎是有些颤颤地跌坐在椅子上，红豆捏白了拳头转过身来，直直地往另外一人身上看去。然单单看着看着，红豆便忽然间几乎明白了一切。
　　“白桥！你女儿糊涂，难道你也跟着糊涂了吗？！”
　　红豆扬声怒喝，竟自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威严气势。
　　白桥歉然地深深叹息，然一旁的白雪阳却一皱眉头，沉声道：“这次行事全是我一人决策，于他人无忧，还望姑娘谨言慎行！”
　　“白雪阳，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红豆此言一出，连白雪衣也不愉地抬高音量道：“姑娘，此事诚然是我白麓山庄有愧于你家主子，不过姑娘也莫在别人的地方如此放肆！”
　　“放肆？！”红豆冷冷一笑，转头向白桥道，“白家虽是恪守先祖遗训，可这一次，却是犯下了大错！”
　　一旁绿蔻猛地抬头看了看红豆，一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起身看向白桥：“难道不止古道门，连你们也参与了？！”
　　白雪阳一顿，歉声道：“祖训难违，实在对不起。”
　　然绿蔻闻之却猛然一掌拍在桌案上，直拍得那桌子竟“哗”的一声碎成了一地木屑：“混账！她是昊绫胭王！”
　　白家三子闻言齐齐一惊，白雪阳回神摇头道：“王爷又如何，也……”
　　然不等白雪阳反驳完，白桥却突然脸色一变，横手阻下白雪阳的话，猛地站起身来。
　　“昊绫胭王？难道？”
　　红豆一声冷笑，轻嘲道：“若她死了，你白家便是君家的罪人。”
　　白桥一震，竟立马毕恭毕敬地对红豆绿蔻二人抱拳，颤声道：“是，老妇糊涂了！雪阳、雪衣，马上派全庄武子彻搜怡山一带，定要倾力寻得王爷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白雪衣不解白桥此举，只能开口询问。
　　白桥重重捶拳，悔道：“兰华说过迎君笺乃是为其内子代管。你们当还记得，胭王御前拒婚，后得翎帝允诺赐婚，那御封王君便是姓君。”
　　白雪衣还是不懂，白雪阳却重重一震，急声道：“难道胭王正君是君家的……”
　　“不错。”红豆点头，轻哼道，“她既是君家下任家主的妻主，也就是你们的主子。何况就算没有这层关系，白桥，你莫忘了，昊绫如今虽是萧简翎做了皇帝，可先帝却没有废十三皇女的太女之位，其中因由，你该当知晓。”
　　绿蔻哼笑一声走上前来与红豆并肩，冷冷地看着白桥道：“就算没有这君姓的王君，她也还是你们的主子！”
　　等白家几人都匆匆退了下去，南煌若这才突然如梦初醒一般，猛地回神站了起来：“她没有死，绝不可能死！我要回宫！”
　　
　　“兰一，当时情况究竟如何？”
　　“回姑娘，禅如楼擒夭放箭偷袭，白雪阳为避箭将四皇子推向山崖，主子舍身救得四皇子，自己却坠下了断魂渊，沐无星也追着主子跳了下去。”
　　“那你们是如何逃离怡山的？”
　　“云煞阁云靥与主子有约，主子以迎君笺交换，云靥助我等逃脱。”
　　“……主子把迎君笺交给云靥了？”
　　“尚未。主子携着迎君笺坠崖，但此后云靥仍助我们下得山来。”
　　“……唯今之计，除了搜，只能等。蜀州那边不能耽搁，绿蔻你留下，我先行动身回蜀州。”
　　“也好，如今黄意秋交待的事情也算完成，我留下与白家一同搜寻主子下落。”
　　“那白狼……你将它放出去，君先生说它能为主子化去三劫，希望不是诳语。”
　　“……红豆，若主子真的……”
　　“……你说你信得过如今的王爷，而我此刻当如是。”
　　
　　有如万蚁噬身，那痛从皮肤表面一点点浸透，一点点深入，在触及血脉的瞬间，清清楚楚地咬下一口，在让人生不如死的一刻又重新延伸回表面。疼痛由表至里，又由里及外，明明是数以千万计的不知来去的痛，却又让人分分明明地感受到它每一次的肆虐。清醒不了，挣扎不开，甚至连喊也是奢望。
　　从撕心裂肺的隐痛，到剜尽血肉的剧痛，明明昏迷着不能发泄，神经却又准确地传达着每一丝入骨的痛感。那感觉不像死亡，她尝过死亡，那是一瞬间的轻松解脱，不是这样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全身慢慢开始发热，尤以背部为最。那一大片的肌肤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烤，不知烙刑之痛可否与之并论。热度不断升温，体内是让她疯狂的剧痛，身后是像被泼了熟油的灼烫，她不明白为什么痛至如此地步自己却还是这么的清醒，愈是清醒愈是在意那感觉，愈是在意疼痛便愈发明显。
　　是哪个该死的混蛋说心痛甚于剜骨？！她不难过，她只是痛！她想放弃了，她想放弃了！
　　“你怎么还不醒……已经过了日子，可你怎么还不醒？”
　　是……谁？无星么？
　　“求你了，醒过来吧……”
　　可是，她不想醒过来啊，她只想死，只想死，她真的熬不下去了！
　　“求你了。”
　　别哭，无星，你别哭。
　　“求你了。”
　　她真的好想死，可是，他哭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将她抱在了怀中，可是几乎是同时的，那疼痛又一次向她席卷而来，更深入，更清晰地痛。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可她知道自己开始抽搐了。
　　“兰华！你不要吓我，求你不要吓我！”
　　她也不想，可是她真的醒不过来，她控制不了，她只知道痛，刻骨铭心的痛，连呻吟出声都不能的痛。
　　“我会救你的，不要丢下我，不要，求你！”
　　可她真的好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感觉在一点点消逝，她仿佛开始坠入一个无底深渊，那也许就是她期盼已久的昏迷，或者，是死亡。
　　“不要丢下我……”
　　好吧，别哭，无星，就让她再试试。
　　一切归于黑暗，她终于听不到，感觉不到了。可她答应了要再试试，所以，至少睁开眼睛吧……
　　
　　等兰华再次恢复知觉时，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这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的疼痛，她能感觉到血脉在贲张，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钻子般的东西在拼命往她的骨头里挖捣，神经就像被拧束成了一把，有谁正抓着两头一次次绷扯，每一次拉动都有无数根经脉断裂，是的，她几乎能听到经脉断了时发出的“啪”的声音。
　　至少死之前，让她跟他道歉，让她跟他说再见……
　　白光蓦地一闪，漆黑的世界开始有了乱影，一点点一点点，慢慢成了形。兰华看到对面草垫上那个抱着膝的男子，他看着她，可他的眼中却毫无神采，他明明看着她，可他的视线却涣散着。
　　“……无……星……”
　　她的声音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可对面男子的眼却猛地像是有了焦距，她只一眼便知道他看到她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反应，他怕自己太久没睡，所以听错了，看错了。
　　“……对……不……起……”
　　她道了歉，可是还来不及说再见，她便再一次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兰华再次醒了过来。没有疼痛，甚至没有不适，就像是全身麻醉了一样，感觉甚至很好。
　　她死了吧？
　　然刚这么一想，兰华便猛地变了脸色——难道她又借尸还魂了？！
　　举目打量四下，这是个破败简陋到不能称之为茅草屋的茅草屋。她今天才知道，原来茅草屋也是能分出个等级的，而她所处的这间，很显然，是最最最低级的。
　　茅屋顶棚的草已经稀了，像是有人又再添过草，只是那草添得极不匀称，像是随手扔上去的，很多地方甚至抬头可见青空。兰华忍不住恶趣味，想到了晚上这屋里举头可以赏月，说不定倒还有几分浪漫……
　　再看四周，兰华顿时只觉“家徒四壁”兴许是一种非常高规格的房屋，因为她所在的这茅屋别说是四壁，就连一壁也是没有的。要说太暴露，其实遮挡物还是有的——从屋顶垂下来的草杆草穗迎风一摆像是门帘，虽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但对于如此天然的“时尚家居”，兰华只能一个词形容——Fashion，前卫。
　　至于家具，睡得是草，盖得也是草，锅碗瓢盆一径“动植物化”，除此之外，一概没有。兰华不禁再次自我反省——从前家里不说是电脑、冰箱、洗衣机，就是桌椅板凳刀叉筷，那都是绝对的浪费，绝对的奢侈啊！
　　兰华再次觉得自己必然是死后又重生了，因为根据这茅屋来推测，这身体原主人一定是撑了几天饿死了，而若还是萧简胭，那一定也是撑了几天饿死了……
　　艰难地从草垫上撑起身来，兰华忽然停住，用右手掐了掐左手——没感觉！
　　她真的被全麻了？！难不成现在她的身子其实还是被剧痛侵袭着？！也就是说，她真的还没死？！
　　兰华刚要再掐自己一把，却只听“啪”的一声，待转头看去，只见无星站在那里，满脸是泪地呆呆看着她。看一眼地上，那是个盛了……某种液体的……泥钵。钵里的东西洒了出来，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想到这屋里的陈设，兰华不由猜想无星定要花许多工夫才能找到这样的东西吧。
　　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兰华正要为吓到对方而道歉，然一个“嗨”字刚刚出口，无星已经猛地扑到了兰华怀中。
　　“你混蛋！你混蛋！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睡了整整三十天，三十天！”
　　三十天？！
　　“我……”
　　“你混蛋！”
　　无星再顾不得其他紧紧抱着兰华就放声痛哭起来。兰华一愣，将原本打算说的话咽了下去，反手紧紧抱着无星，许久，轻声道：“恩，我是混蛋，可我这不是醒了么。”
　　她答应过他要再试试，现在，她醒了。
                  第卅八章 杯酒斟星问君心

　　兰华虽然醒了，但也只是醒了。
　　自断魂坡坠下后，兰华抱着无星一路“破关斩将”“突出重围”，掉进了湄河上游的非河。
　　“非河”非河，只是断魂渊底的深湖，湖水天上来，漫溢后化作瀑布落入湄河。然而作为湄河的主要水源，事实上几乎是没人见过非河的。人们只知湄河自怡山瀑布而来，既有深山瀑布，则再上游定有水源，可彼方乃是断魂坡下三面封闭的深谷，若要探个究竟则必须逆瀑布而上，否则就只能如兰华二人一般，自断魂坡坠下。
　　祥烽奇人童菲在遍游三国考察地理后著《山水策》，于书中收录三国各地奇景异地，其一便是将湄河源头起名为“非河”，以为世人参考。
　　兰华坠崖时几番被崖上老树所挡，虽勉强保住了性命却重伤了全身筋骨，更在护着无星落水时背部遭受重击，脊骨几乎全部碎掉。
　　无星被兰华护着，竟奇迹般地只是些擦伤扭伤，而更奇迹的是，兰华在几乎已经真正体无完肤伤筋断骨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活着。就无星看，兰华所受之伤纵是死个十次八次也完全够了，可她竟然还是勉强地保住了一息，无星懂医识毒，只能说这是天不允阎王收她性命，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解释。
　　亏得非河遍无人迹，环境独特气候异常，故而奇花异草遍布，无星倾尽所能续住兰华最后一息，以药浴之法天天浸泡兰华身体，再以湖边奇树针叶代替金针，每日三次刺穴，辅之以最后的那一颗长生丹，这才将兰华的性命拖了下来。
　　可此处毕竟几乎等同于绝境，能用的东西实在太有限，而这里许多草药就连无星也不认得，只能一边用药浴拖延一边以身试药，尽快寻找到更有效的药草。而兰华一睡二三十日，以她的伤势来看，这早已经过了她的生理极限。可是只要兰华尚有一息在，无星就绝不可能放弃，于是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毫不见成效的续命之法。
　　如今兰华醒了，可她实在伤得太重，而长生丹的药效也愈发减弱，虽然无星能想办法替兰华“麻醉”，可麻醉毕竟不利于康复，于是兰华痊愈得慢，且每隔两三日就会疼痛发作昏睡整日，别说是起身探路，连动脑子想办法也是种折磨。于是二人只能留在这深渊底，等着兰华身体好些后再从长计议。
　　
　　视线渐渐清明，从一片漆黑到可以朦胧视物，中间至少花去了兰华数分钟的时间。
　　“……无星。”
　　“你醒了！”
　　“恩。”
　　“可要喝水？”
　　“好。”
　　无星急急地捧来一片兜着水的荷叶大小的叶子，扶起兰华一点点替她喂水。兰华浅浅喝了些，重重地咳了两声，愧疚地看向无星。
　　“抱歉。”
　　为了替兰华扎针，无星取下了兰华脸上的人皮面具，而这深谷无人，无星也就没有再替她将面具带上。此刻看着这实在和“玉如胭”搭不上半分关系的枯浊的脸，无星忍不住又红了眼睛摇头道：“不……是我没用……”
　　“谁说的，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兰华看着无星笑了笑，忽然觉察到光线昏暗，蓦地沉下脸来，“你又一夜未睡？”
　　无星一顿，起身走开几步放下叶子，背对着兰华道：“……我……我怕你醒不过来……”
　　“……”
　　若她真睡了三十天，再加上近日养伤，此时至少也是十一月了啊！兰华很清楚冬日里熬夜的那种僵冷感，何况还是在这本就无以御寒的破茅屋里。无星平时已经为了替她治伤而费劲心力，如今她虽有好转，可还是会每近十日就昏睡一日，一到此时无星必定会熬夜守着她，只怕等她好了，他自己却是要病倒了！
　　“若你病了，我怎么救你？”
　　无星转过身来，咬着唇看着兰华，半晌才低声道：“可我怕……”
　　看着无星冷得有些苍白的唇，兰华想了想，拍了拍身旁的草垫：“过来。”
　　无星听话地走到兰华身边坐下，还没开口说话，兰华便松了支撑身子的手，用身体的重量将无星压了下去。
　　“兰、兰华！”
　　“闭嘴，”一手绕过无星的背将他搂过来，另一只手将无星的脑袋按到自己怀中，兰华闭上眼睛，佯装不在意地开口道，“我又困了，睡觉。”
　　无星被兰华抱在怀里，一愣过后，眼睛不知不觉的就又湿了。
　　“下次我若又睡过去你要熬夜也得这么熬，不然我冷。”
　　兰华的意思无星怎会不懂，微微地一震，无星小心听话地缩在兰华怀里闭上了眼，可那泪珠子却像断了线似的不要命地掉。
　　尽管无星已经把呜咽声压到了最低，可距离如此之近，兰华又怎会听不到。无星真的是疲了，很快便累得睡了过去，可兰华却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一片空洞漆黑。
　　
　　等无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想伸手去揉眼睛，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被人握着。无星一颤，这才想起她昨夜是抱着他睡的。
　　生怕这温暖的怀抱是假的，无星犹豫了许久才怯怯地抬起头来——她似乎还在睡着，脸色虽苍白得不成样子，可那眉眼唇形却依然那么的美。偷偷伸出另一只手去抚那小扇般的睫，看她微微皱了皱眉，无星忍不住咯咯地低笑出声来。似乎被这笑声惊到，兰华微微地动了动身子，无星一惊，忙用手捂住了嘴。等了一会儿见兰华似乎还是没有醒的意思，无星又慢慢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兰华脸上的那道疤。这是她为他的夫受的伤，虽然难看，却看得他好嫉妒，看得他也……呸呸，他在想什么啊，他决不能再拖累她，决不能再害她受伤！轻抚那微微突起的刀疤，无星嘴角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认真的看着面前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容颜，无星轻轻地顺着那粉红的刀疤往下，缓缓抚上了她的唇。她的唇有些苍白，可仍旧是那么的柔软，她用这唇吻过她的夫，还吻过谁呢？
　　无星失神地看着兰华，手指停在她唇上，眼里又渐渐氤氲了泪。视线不经意落在自己那被草刺割伤了的难看的手指上，无星一怔，忽然就想收手，然只见那双唇忽然一张，就这么突然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无星一愣，视线往上一抬，却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洋溢着说不出的兴味笑意，直勾勾地看着他。无星被这双眼睛迷惑了神智，直到听见兰华忍不住轻笑出声，无星这才回过神来，双颊顿时烫得就要炸了！
　　想要收回手来可手指却被那粉唇皓齿咬住不放，兰华越是闷笑，无星愈是羞得无地自容。到最后干脆埋头到兰华怀里，竟闷着不肯露脸。
　　眼见无星真的要熟了，兰华这才松齿张口，声音里却带着说不出的笑意：“你这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又看又摸地搞了半天，却连一眼也不让我看？”
　　此话一出不止无星一震，连兰华自己也有些呆住——以前她对这些男人避尤不及，而现在她居然功力深厚到可以在床上和无星调情了！
　　想到这里兰华自己也觉得脸上烧烧的，可是看一眼还埋在自己怀里的某人，兰华抿唇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自己手中的那只柔荑，继续用着先前那不正经的语气道：“沐公子，沐大人，你还要睡么？可是小的我饿了啊！”
　　感觉怀中人一震，兰华忍不住又闷笑出声。
　　无星刚急急地抬起头来就要起身，可一见兰华那调侃的表情，便登时就知道自己又让她给戏弄了，被兰华的笑声羞得实在不行，无星一急之下竟抬头就咬了上去，而不偏不倚地，刚好咬在了兰华的下唇上。
　　笑声戛然而止，而两个当事人也一齐愣住了。
　　只是这一次，无星先于兰华回过了神来。
　　他他他，他究竟干了什么啊！？他怎么会做出这么下贱不要脸的事！她一定会看不起他的，一定会！
　　青楼男子决不可主动去吻别人的唇，因为他们太脏，他们的吻太脏。他本就一直为自己的身份自卑着，可他方才却咬了她的唇！她也会嫌他脏的是不是？她一定是嫌他脏的！所以她一直都不碰他，一直都不肯！
　　无星猛地白了脸，瞬间侧开头翻身平躺过去，一面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看她表情，一面使劲挣着那只被她抓住的手，可却又在心中不断祈祷——不要放开，千万不要放开！
　　可是……她还是放开了。
　　她嫌弃他了么？她不要他了么？
　　无星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双手猛地抬起捂住耳朵——他不想看，他不想听！
　　感觉她拉了拉自己的手，可无星却愈发用力地堵住了耳朵。
　　兰华撑起身子看着此时的无星，忽然间除了心疼便什么都再感觉不到。她知道他怕的是什么，因为那时候她也这样害怕过。
　　微微勾起嘴角，兰华慢慢俯下身去，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无星紧闭的双唇上，感觉到无星惊得一抖，兰华将唇凑到无星耳边，笑着道：“我是真的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冷寂的小茅屋里才听到一个颤颤的男音低低响起：“……你想……吃什么……”
　　“恩……今天开荤吧，我去湖里弄鱼可好？”
　　“……好。”
　　
　　她和他一样，解不开的都是心结。
　　所以此时，他们相濡以沫。
                  第卅九章 月写轻寒人影瘦
　　又是数十天过去了，兰华依然就这么“好吃好喝”地过着野人的生活。某日随无星到非河附近采药时见着了一只兔子，为了迎新年打牙祭，兰华硬是将消失不见的内功给生生逼了出来，惊得无星再度用看大佛的眼光膜拜了她一把。
　　自功力恢复后，兰华绕着非河把整个断魂渊给摸索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他们两人可能其实已经升入某某极乐幻境了，因为她真不信他俩从那种地方掉下来还能有半分活路，就是摔成灰尘也完全没问题。第二，两人估计得演一盘双人版小龙女十六年等夫的戏码，因为她已经彻底的研究过了，除非他们俩长了翅膀会飞，不然是决计离不开这断魂渊底的了……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先修房子呗。”
　　兰华飞身跳到茅屋上，只感觉一瞬间房子就晃了起来，兰华心里顿时捏了一把汗——这茅屋不会是要被她踩跨了吧？！
　　好在这茅屋外干中强，晃了半天居然也没倒，兰华拍拍胸脯松了口气，这才低头对无星道：“把先头那些草绳甩上来……对了，裹点儿草杆子甩上来。”
　　无星立马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走了。兰华仔细看了看脚下这可怜的屋顶，心中不由庆幸——幸好她想到要修房子，不然不出十日这屋子铁定得垮！
　　花了整整七天，兰华终于将这破茅屋成功升级成她认知中的真正的茅屋了。在又花了三天备齐了一切必备家具后，兰华抄着手看着自己的成果，欣慰地点了点头：“我终于也算是个能够自给自足的标准古人了啊。”
　　“什么标准？”
　　“你看，我们现在在这鸟不……人迹罕至的地方，不单有吃有喝，现在连房子也有了，若是再开片地出来，那简直是男耕……女耕男织，完全脱离社会了啊！”
　　无星因着那某个字眼微微震了震，慢慢偏过头去看着兰华，情不自禁就勾起了唇——是，那般的日子正是他所渴望的，虽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这夜兰华从睡梦中醒来，条件反射地就伸手往旁边探去，可一摸，手下却落了空。
　　自那夜起，她便一直拥着无星睡了。这断魂渊底太冷，若不相拥而眠只怕是要一夜受冻，若他们想熬过这个冬季，就只能这么取着对方的温暖度夜。
　　可这会儿……兰华坐起身来看看外头——是子时还是丑时？
　　披着衣服下床，兰华呵口气搓了搓手，推开了门。
　　下雪了？这断魂渊深处谷底，云气缭绕，居然下雪了……
　　兰华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只剩了手上的一粒湿印——没想到她身上还挺暖和嘛。笑着紧了紧领口，兰华循着小路往湖边走去。
　　湖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传闻非河之水天上来，可兰华不信。这非河之水常年顺瀑布直下，而兰华已经在这里呆了数月，除了今夜这场雪，这里甚至连一场雨都没有落过。
　　崖谷雾厚，看不见日月，连湖面倒映着的也只是层层叠叠的棉絮般的烟气，却不知哪里的清辉落在水面发出柔柔的亮光，透着一点点薄冰，竟有磨砂的质感。往湖面看去，像是白色的飘絮慢慢坠落融合在镜面中，有三分诡异，却更有七分神秘浓烈的美，兰华一时竟忘了寻来的目的，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陶醉在了这冰冷的雪夜。
　　水面忽然有暗影掠过，兰华一怔，不由定睛细看。却只见水波忽然涤荡起来，薄冰碎散开来，又慢慢沉淀下去，忽然“哗”得一声，一个人影破水而出，这一湖的水光都似乎被牵引到了他的身上，映得他纤瘦的身子愈发雪白如玉。
　　
　　无星伸手去接掉下来的雪花，那雪花落在他冰凉的手上，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就在刚才，他从她怀里醒来下床斟水，忽然就看见了外面悠悠飘落的白琼，他喜极的穿衣出门伸手去抓，可那雪花一落到他手里就立马不见了。
　　他在一瞬间惨白了脸色，只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刺骨的寒冷——这漫天绝美无暇的雪，不是他这般肮脏的人可以碰触的！
　　他疯了一般地跑到湖边，顾不得那冬夜湖水足以冻死他的寒冷，就这么扎了进去。他很冷很冷，可他想将自己洗干净，像雪一样干净。
　　而现在，他终于接住了这片雪花。
　　
　　兰华看着无星捧着那片落下的雪花傻傻的笑，那让人心惊的美却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死亡般的冰冷。那片雪似乎是终于化了，水中的男子收回手来抱肩轻颤，那是没有止境的美，也是没有止境的冷。兰华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去抱住他，温暖他，可她一动，却惊得他猛地转过头来。
　　看着无星□的身子，兰华前倾的身子忽然就调转了方向。
　　“对不起！”
　　这里男人的身子女人是看不得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兰华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心虚，她只想快点跑回屋子钻进被子里缩起来，最好是这一整夜都别让她再看见他！
　　“别、别走！别走！”
　　她直觉告诉自己最好马上回避马上离开，可当无星颤着声音唤她的时候，她的双脚却不听指挥地钉在了原地。
　　身后是撩动的水声，然后是赤足踩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水滴落土里的声音。随着足音越来越近，兰华慢慢地握紧了拳。然后，那声音停在了她身后。
　　“我洗干净了，你看。”
　　冰冷的手从旁伸过来，牵着兰华将她拉着往后转。兰华知道自己不该转头，可是，她忍不住。
　　他真的很美，尤其是在看着她的时候。他总是在她目光的注视下露出生涩的羞意，露出一些，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表情。
　　此时的无星很美，尤以那双眼为最。那眼里有着兰华所不曾见过的美丽光辉，而且，还有一个她。
　　兰华拼着最后理智在忍，可无星却抿了抿唇，靠到她怀中，抬头看着她轻声道：“我有认真洗干净，真的。”
　　眼中的光亮在颤抖着，他没有自信，他害怕拒绝，他怕她终究是嫌弃他的。
　　可是，她没有。
　　兰华就这么一把抱住无星，倾身便深深吻了上去。怀中的身子几乎在一瞬间瘫软下来，无力地靠在了兰华怀里。
　　这世界女尊，女子的体格本就比男子强健不少。萧简胭生来便个子高挑，再加上从小习武，这“玉如胭”如水的外表下竟也修得了一副强而有力的身子。
　　兰华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将无星打横抱了起来，两人唇齿交缠片刻不分，竟一路吻到小屋中的床榻之上。
　　轻轻啃咬无星那天鹅般弧线优美的脖子，引得无星忍不住轻叫出声。兰华的眼神不由又黯了几分，重重吻在无星唇上，一手揽着无星滑腻的背，另一手轻抚着那几乎吸住了她手的皮肤就往下探去。
　　无星的身子本就敏感，此时神经更是追逐着兰华在他身上撩火的手，欲火几乎在顷刻便焚遍了他全身。
　　双手紧紧揽着兰华的颈子，无星难受地不住往兰华面前弓着身子。
　　冰凉的身体在欲火中渐渐回温，无星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拉着兰华的衣襟在唇齿间追逐痴缠。
　　“……好难过……”
　　兰华倾身堵住无星的嘴，一直游走在无星下身的手终于不再撩拨，直直攀上了那已经肿胀的□。
　　“恩！”
　　欲望终于找到出口，全身的感觉都一股脑儿的集中到了那敏感的地方。无星粗喘着后撤开头，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因他而动了情的女子，甜腻的声音止不住的一点点从娇嫩的唇瓣中滑了出来。
　　“兰华，兰华……”
　　兰华轻喘一口气，突然加快了手下□的速度。只感觉无星一滞，随即勾魂般的呻吟破碎着溢满了整个屋子。
　　“快些，再快些……求你……”
　　灭顶的快感猛然袭来，无星剧烈一震，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紧紧地贴在了兰华身上。
　　“哈啊啊啊……”
　　濡湿的粘液猛地喷洒而出，全全落到了兰华手中。无星无力地躺在榻上，□的余韵让他急速地喘息着，完全陷入了那没有尽头的快感中去。
　　“无星……”
　　然不等无星缓过气来，兰华已经再次倾身吻了上去。
　　绵长而深入的吻，让两人都几乎窒息。无星只能紧紧地抱着兰华，抱着伏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女子，尽力地取悦于她，只求她能将他再抱得紧些。
　　想要的感觉再次袭来，可那温暖的身体却退离开去。无星无助地伸臂去寻兰华的手，朦胧中睁开眼，看见那美丽的女子正对着他柔柔的笑，她撑着他的腰，慢慢直起了身子。
　　可当她即将接受他的时候，无星的视线却突然落在了她脸上的那道伤疤上。欲望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惊恐。
　　“不要……不要！”
　　还不行，现在还不行！
　　兰华被这突来的喊声惊得一瞬间僵住了身子，欲火还在燃烧，可冲动却已经瞬间没了去向。
　　定睛向无星看去，那雪白纤细的藕臂挡着他的眼，绝美的脸上依然还泛滥着欲望的潮红，可映入兰华眼中的，却只有那两道顺着他的眼角流入她心里的泪。
　　“……我要杀了萧简真，我要杀了萧简真……”
　　
　　兰华怔怔地翻身坐在一旁，静静地沉默了许久，伸手捞过里衣穿上，又将外衣盖在了无星身上。
　　听到兰华下床的声音，无星惊恐地一把伸手拉住兰华的手，带着哭腔急声道：“不要走！”
　　兰华回头笑了笑，轻声道：“我不走，我去湖边拾你的衣服。”
                  第四十章 雪尽芳离何时休
　　好似一夜之间就陷入了某种僵局，无星依然一如既往地在湖边采药，兰华也依然晨起练武，然后四寻出路，甚至两人依然如故地相拥而眠，可是，却突然就少了言语。
　　那气氛不像是某种尴尬，倒似乎是一种摸不着出路的迷宫，不知该如何应对下一秒，也不知该怎么回到原点。
　　于是，时间就愈发走得慢了。
　　兰华静静地坐在湖边，静静地抱膝考虑着什么，或者也许只是静静地打发着这不知应当如何渡过的时间。
　　忽然有什么声音飘入耳中，兰华起初并不甚在意，但当那声音愈来愈响亮时，兰华竟惊得猛地站起身来，以至于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倒下去。
　　那是狼嚎！那绝对是狼嚎没错！
　　“杀杀！”
　　兰华喜得立马就运起轻功往山崖边飞奔而去，等到了那里，“嗷嗷”的狼嚎声愈发清晰响亮，兰华只听一声便可以肯定，这声音绝对是那只小破狼的“春叫”无疑。
　　“杀杀！我在这里！”
　　兰华激动地拢手在嘴前，提着内力就大声地呼喊起来。
　　忽然看见上空出现了一个白色小点，兰华傻笑着眯着眼睛仔细地盯着，然盯着盯着就猛然吓白了脸，逃也似地飞跳到了一边。只听“轰”的一声，一个足有半人大的白色包袱就这么重重地砸了下来。
　　“上面谁啊？！谋杀啊？！”
　　兰华气得挥着拳头就对上面大吼了两声，虽然知道上头的人听不见，可至少能自我安慰一下。
　　未免上面再丢东西下来将自己砸死，兰华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确定没有再出现什么白点黑点后这才飞快地将那包袱拖到了一旁。解开包袱，兰华黑线——里面竟然还是包袱！然仔细一看，兰华竟发现这外层的白布包袱皮上竟然写了字。摊开布匹一看，兰华忍不住嘴角狠抽——
　　“亲爱的老乡，若你没有被这包袱砸死，那么恭喜你，你基本上已经得救。听说你是灵魂穿，感觉如何，爽否？记得在爬上来的过程中把感想整理一遍，然后上来向组织如实汇报，以便我俩促膝长谈，秉烛西窗。那么回归正题。我是千禧年跟朋友攀岩时不慎丧命的真正意义上的失足少年，你目前所在的‘人间仙境’就是我穿过来时出现的地方。虽然我是身体穿，虽然我是带着我的攀岩装备一起穿，可我他妈足足在这鸟不拉屎的‘仙境’领衔主演了整整一年的神农架野人才终于逃出生天！（兰华注：最后这一句被一条横线叉掉了，不过没有起到删除的作用。）
　　包袱里的是我带来的装备，一直被我大老婆保管着，据我估计应该还没有过期，哈哈。希望你会攀岩，当然如果不会也可以即兴发挥，听说你有功夫，那应该没我这么衰，估计最多爬个半年。包里有一份攀岩路线图，你找准位置上，一路还能歇歇脚。对了，你可千万别死了，我好不容易把这装备搞出来，你上来了记得去帮我向我大老婆作证，我绝对不是想跑路！好了，应该没什么漏掉的事了，努力攀爬吧老兄，Good Luck！
　　PS：我那小茅屋搭得不错吧？哈哈，我太有成就感了！你有没有自己是小龙女的feel？
　　PSS：我写的BL版《无间道》怎么样？听说穿越女都好这口，我是被形势所迫啊！
　　PSSS：你最好动作快点，我大老婆估计已经上路了，要是你上来看我不在记得主动到山庄作证救我啊！
　　PSSSS：如果你忙不过来上一条也可以酌情暂缓，毕竟现在上面为了找你已经天下大乱了，我这个配角当然要给女主让路了，哈哈！”
　　兰华几乎是全程黑线地看完这份《梁氏攀岩装备使用说明书》的，一时间梁浩宸此人在兰华心中的形象瞬间由大仙直线下落成痞子，且还有无限下落的潜力。
　　打开另外一个包袱，里面赫然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户外包，再打开包一看，很好，一切装备应有尽有。兰华以前在国外唯一喜欢的运动正巧就是攀岩，有了这些装备，再加上梁浩宸准备的这份地图，她只需要再教教无星，三天之内就可以上路了。
　　想到无星，兰华心中的激动稍稍有些减淡，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耽搁了，梁浩宸说上面为了寻她而天下大乱，她不知梁浩宸是否说得夸张，可她确实知道有人会因她的坠崖而担心、伤心，她不愿让他们为她难过，所以她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兰华，出什么事了？”
　　身后突然传来无星的声音，兰华一怔，不由转过身去。
　　无星似乎是因为担心而一路跑着寻来，虽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但在看到兰华的瞬间却明显松了口气。待无星缓下气来，疑惑地看了看兰华手中的蓝色背包，不解道：“这是何物？”
　　兰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上面丢下来的装备……要准备回去了。”
　　无星一震，登时看着兰华愣住了。
　　“要……回去了？”
　　“……恩……”
　　他这美梦，终于要醒了么？
　　
　　晚上躺在榻上，没有语言却也无人入睡。两人都毫无焦距地单纯地睁着眼，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隔了许久，无星伸手抓住兰华的衣襟，闭上了眼睛：“不想走……”
　　“……我知道。”
　　“我不想走。”
　　“恩。”
　　“可以留下来吗？留下来好吗？”
　　“……”
　　“……对不起。”
　　“……”
　　“……回去后，你还会对我好吗？”
　　“会。”
　　“……你骗人……”
　　“我没有。”
　　无星揪着手里的布料，静了许久，再次缓声开口：“你……爱我吗？”
　　“……爱。”
　　“……你骗人。”
　　无星又微微往兰华怀里靠了靠，忽然笑道：“你骗人。”
　　兰华沉默的抱着无星，不再开口说话。
　　
　　三天后，陡崖边的一块巨石旁，兰华第五次检查了自己和无星身上的装备，再三确认绝对不会有问题了，这才往崖壁慢慢走了过去。
　　无星低着头安静地跟在兰华身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依然静得怪异，静得让人烦闷。
　　停在壁前，兰华看着面前的石壁，静静地开口：“我没有骗你。可我们之间，确实有人骗了对方。”
　　无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这段时间，我很快乐。我也有过‘也许留在这里不离开，就这么过下去就好了’的想法，可是你知道我不能。现在的我不能。我不会再逃避，我已经选择了面对，也许我可以和你一起待在这里一辈子不出去，可我知道将来我一定会后悔，甚至，会把一切都归咎到你身上。无论是为了你还是我自己，我都不能这么做。九音在等我，兰若在等我，我真的希望……你也能等我。”
　　“……”
　　“无星，我爱你，在你跟着我跳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爱你……或许，在你被林遥挟持做人质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爱你了。”
　　无星听着，忽然就嘲讽地勾起唇笑道：“还说不是骗我，那迎君笺明明是假的。”
　　“……对，是假的。不止我那天手里的那份，在我的房间里，一共有三十份伪造的迎君笺。”
　　无星一震，怔怔地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三十份迎君笺，我自然有办法瞒天过海骗过闻人笑，可我那天急得想都不想就把迎君笺拿了出来。林遥逃脱，自然会将此事告诉闻人笑，以闻人笑之多疑，定然就会知道我准备了假的迎君笺……”
　　慢慢地回转过身来，兰华看着无星的眼，难过地勾起了唇：“我说过我没有骗你，你不信我，不过是因为自己心虚……”
　　“你……怀疑我？”
　　“无星，我是爱上了你，可这并不代表我必须信你……我不信你，心中并无歉意，可是你对我不诚，心中又可有内疚？”
　　“我……”
　　“是不是若我今日留下来，你就永远都不说？”
　　兰华沉沉地抬脚向前一步，无星便惨然地跟着后退一步。
　　“……千般颜色，虽月浓而无星……百种花样，犹春深而未寒……千色公子无星，魔宫毒使月浓……若你真要瞒我，为何不瞒得更彻底？”
　　无星重重一震跌坐在地，看向兰华的眼中除了惊便是痛。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是因为我不值得相信还是因为……”兰华顿了顿，惨声道，“还是因为我不是萧简胭？”
　　无星猛然抬头，急声道：“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为了炼毒……杀了很多人……很多人……你说你讨厌蛇蝎心肠的人……你说你讨厌我用毒……”
　　“无星！”
　　“我怕你嫌我脏……身子脏，心，也脏。”
　　兰华再忍不住俯身一把抱紧无星，痛声道：“你不脏！你一点都不脏！我不许你再说自己脏！”
　　“可是……”
　　“没有可是！没有！从今天开始，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不用再杀人，不用再使毒！我会好好保护你，你明白吗？！”
　　紧紧搂着怀中这纤细的身子，明明知道他在泪流，可兰华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
　　“无星！”
　　“……若不是魔宫，我至今仍旧只是个任人欺凌的妓子，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九音就是真魔宫宫主对不对？我去跟他说，我去跟他说我要你，让他放你走！”
　　“不……宫主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什么，是我自己欠他一条命，是我自己选择了萧简真……”
　　“那你究竟想要怎样？！”
　　抬眼认真看着兰华，无星坚定地回答道：“……再给我一年时间，我手里已经有了君家灭门一事的线索，我一定会查出来，一定！”
　　“那我们可以一起……”
　　“不，”无星忽然捂着兰华的嘴，微微一笑道，“让我自己试一次，我不想总是做你们的负累，我也有自己的债……”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过了许久，兰华才一把将无星按入了怀中：“是你说的，一年，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
　　“好。”
　　一年，他们约定一年，可也许根本就要不了一年。因为就算他不需要，她也依然会帮他。
　　因为这世界，本就是夫债妻偿。
                  第卌一章 楼外冬雨掀心泪

　　武城城门外的小径上，兰华紧紧拥着无星，流连痴缠地深吻着。这吻不带□，却炽热得灼烧人心。两人都不愿分开彼此，只想用这一吻将对方吞进自己心里，化成自己的骨血，生生世世纠缠。
　　可是，情虽入骨，终须一别。若能用这不算太长的等待换得此后的一生相伴，于她或他，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早在兰华刚刚下得怡山时，暗卫便几乎立时发现了二人。绿蔻飞快地赶来，本想接二人先入城稍作整顿，可无星却摇摇头拒绝了。
　　他不想等，一刻都不想再等，哪怕再多一秒的停留，他都怕自己会贪恋她的温柔而改变主意。
　　兰华何尝不希望无星留下，可她知道无星并不该只是活在她羽翼之下的人，他和寒溪一样，即便看似柔弱，却也有一份让她为之动容的坚强。
　　既然他要走，她便不强留。
　　接过方才让绿蔻在城里置办好的包袱，兰华替无星系在身上，探头轻轻吻了一下无星的额头，又伸手替无星理了理发。
　　“若累了，就回来。”
　　“……恩。”
　　那抹红微微抿唇一笑，就这么决然地转过了身去。
　　一年，不过是一年而已，他都等得起，她又有什么等不起的。
　　兰华目送那红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微微捏了捏拳，也毅然地转过了身去。
　　他们此刻的背道而行，为的，不过是将来的陌路重逢。
　　
　　“如今情况如何？”
　　“回王爷，自主子坠崖以后，祥烽白麓山庄、洛华云煞阁、昊绫古道门，还有一小波禅如楼势力都在倾力寻找主子下落，年后魔宫也突然有所行动，陆陆续续灭了一些当初想来争抢迎君笺的小门小派。”
　　看来梁浩宸所言也不算夸张，江湖几大势力竟都通通行动，虽然有人是为了寻她，有的人则是为了寻迎君笺。
　　“古道门可有什么异动？”
　　“回王爷，如今江湖上已经没有古道门这个门派了。”
　　兰华闻言不得不说是大感意外，不由停下步子，惊讶地向绿蔻看去。绿蔻点了点头，便见身后的兰一上得前来，恭敬地答道：“回主子，主子坠崖后云阁主先救了众人，之后便派人四处寻找迎君笺下落。但两个月后，云煞阁却忽然出手灭了古道门，只是闻人笑却侥幸逃脱，如今已没了下落。”
　　兰华讶然道：“云靥灭了古道门？”
　　她虽答应将迎君笺给云靥，可云靥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吧？！
　　兰一颔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据一直留在蜀州的兰二说，就在云煞阁灭古道门前不久，护蜀大将军曾单独造访过云老板，兰二入云波坊查探后说……”
　　“说什么？”
　　“说云老板似乎被柳将军打了一巴掌。”
　　兰华闻言又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她这两个结义姐妹的感情有这么好么？！
　　“这和我没有关系吧？”
　　绿蔻闻言答道：“兴许是有所联系的，因为柳将军入云波坊时正好是在知晓王爷出事之后不久，说起来柳将军之后还特意告假想到白麓山庄来一趟，只是皇上却未允之。”
　　就算柳长缨是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回报她曾经的“苦心”，柳长缨要来祥烽可以理解，因为柳愈嫁入白家，她来训训亲家也是说得通的。而柳长缨乃是护蜀大将，不能擅离也是情理之中的，只不过……
　　“她们怎么知道我出事了？”她明明是以兰华的身份坠崖的吧？
　　绿蔻想了想，回道：“因为不止江湖势力在寻王爷，祥烽皇室也在寻人。”
　　“……兰若？”
　　“是，”绿蔻点头道，“四皇子为寻王爷动用了自己宫中势力，无奈干系太大，所以未免走漏了风声，江湖中已经有传白狼君就是昊绫十三王爷，只是黄姑娘易容于蜀州代替王爷，所以这消息只是空穴来风。”
　　难怪……黄意秋毕竟是盗版货，云粧知晓内情自然不说，而柳长缨只要稍微留意就能知道蜀州那萧简胭是赝品，此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当然能想到真相了。
　　只是兰若那傻小子，好不容易翘宫，这么快就自投罗网去了……
　　兰华想着想着，不由嘴角微扬：“他现在在哪儿？”
　　“四皇子回了祥烽皇宫，只是派了随从留在山庄，且每隔数日便会出宫一趟。”
　　“恩……”兰华顿了顿，收了嘴角笑意，缓缓地将那个已经憋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九音，可有消息？”
　　“……回王爷，还没有。”
　　是么……
　　兰华微微一叹，不由苦笑——她这老公不会是不要她了吧？
　　忽然瞥到一个人影闪过，兰华一愣，不由喜上嘴边：“你们先回山庄去吧，我去福安楼打个牙祭先。”
　　见绿蔻犹豫，兰华笑道：“吃个饭而已，我又不是国宝大熊猫，不用担心。要不让兰一隐着跟着好了。”
　　绿蔻这才点了点头，招了其他人一同往回走去。
　　
　　兰华高兴地上了福安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衣的女子。只见那女子阔绰地甩出一锭金子，向掌柜道了句“老规矩”，接着便先行上楼去了。
　　兰华后脚跟上也要了个房间，想着那人应该还没到，便嘱兰一去置了套衣服，自己则进房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兰一回来后将布包放在了兰华屋里的桌上，然后就又隐身了。
　　等兰华洗完打开包袱一看，里面不止有一套白衣，一件氅衣，还躺着一把纸伞。兰华一愣，推窗往外一看，天空乌蒙蒙一片，眼见着就要下雨了。兰华有些感动于兰一的体贴，不由摇头一笑，刚要缩头关窗，却瞥见一顶锦轿稳稳地停在了福安楼下，而小二更是几乎瞬间就殷勤地迎了上去。
　　来了！
　　兰华心中一喜，忙加快了手上的活计。实在等不及头发彻底干掉，兰华干脆用头绳将就着束了个马尾，又换上了兰一拿来的衣服，对着镜子照了N遍这才满意地推门而出。
　　
　　“尚英。”
　　“四殿下。”
　　南煌若抬手免了尚英的礼，有些疲倦地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满桌的佳肴，最后视线落在一旁的酒杯上，举杯就一饮而尽。
　　略显乏力地靠坐着，南煌若干脆闭上了眼睛，沉声道：“什么事寻我出来？”
　　“今儿绿蔻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就出去了，看样子走得急，似乎是有什么消息了。”
　　南煌若闻言先是顿时睁眼，随即又不由皱眉：“似乎？”
　　尚英嘿嘿一笑，道：“那绿蔻功夫太好，一出山庄便瞬间没了身影。”
　　果然……
　　南煌若重重呼出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还有呢？”
　　“刚才李侍卫到山庄来……”
　　“李悦？”
　　“是。”
　　南煌若深深地皱了皱眉，不耐道：“……她说什么。”
　　“绿蔻从城外回来，多了一个女子，还有一只大白狗。”
　　南煌若一震，猛地睁开眼睛：“白狗？！那女子何等模样？”
　　尚英挠挠头道：“我急着通知殿下忘了细问，”见南煌若要怒，尚英忙道，“不过我刚才突然想起便让小二寻人去了，她马上就来。”
　　南煌若白眼瞪了尚英一眼，气道：“蠢！”
　　“殿下说的是，嘿嘿。”
　　
　　看到这儿，兰华也忍不住捂嘴一笑。
　　其实真不是她故意想要偷窥，不过是想给南煌若一个惊喜，当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南煌若雅间门口，刚想进去时，忽然就看见了雅间门纸上的小洞。
　　以前看电视见人戳开窗纸偷看，她一直觉得挺好笑，总觉得那是吹的，这会儿真的见着了这小洞她忍不住好奇地弯腰去看，没想到还真能将里头看个分明。
　　南煌若明显地瘦了一圈儿，看样子回宫后也是食欲不振、睡眠不足。兰华虽有些心疼，但心中多的还是感动。而尚英此人实在太有喜感，兰华来这儿后见多了聪明美丽的女人，对于这个傻大姐，她还真是稀罕得不得了。听着两人对话，兰华心里一乐，不由地就忘了自己过来的初衷。
　　然而，就像前世听人说的一样，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若是老天要捉弄于你，你根本就无从反抗。
　　兰华听得专注，笑得忘形，以至于身后那人掌风已经贯到了她背后不到寸远，兰华这才猛然一惊，回过头来。
　　然而躲避已是不及，关键时刻，兰一鬼魅般飞身而出，一手推开兰华，一手反掌就朝着来人那掌迎了上去。兰一这掌只是单纯的推开兰华，但兰华还是顿时向后飞了出去，撞开房门就摔坐在了地上。
　　然而兰华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只是盯着眼前那偷袭自己的黑衣女子，瞳孔急剧收缩。
　　
　　而这边，南煌若确确实实地被大大“惊喜”了一番。
　　虽然刚有人破门而入时南煌若几乎是同时就皱起了眉头，可当他不耐烦地回头时，心中除了狂喜，仍然只是狂喜。
　　她没有死，她果然没有死！无论别人说什么，可他一直都是这么坚信着的！
　　“兰华！”
　　南煌若只觉心头的那块大石轰然落下，整个人瞬间便脱力地软了下来。尚英上前欲扶，南煌若却是一稳身子，疾步就冲到了兰华身边。
　　“兰华！”
　　然而，兰华仍旧没有回应他。
　　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南煌若重重一震，脸色顿时惨白。
　　尚英见情势不对，忙大声道：“李悦！下去！”
　　黑衣人一顿，避开兰一飞身而去，兰一回头看了兰华一眼，提气便追了上去。
　　门口已是空无一人，可兰华仍是静静地注视了良久，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们……是你的人？”虽是问句，却一丝问意也无。
　　南煌若怔怔地退了两步，双拳早已捏得发白。
　　“告诉我！”兰华痛得紧紧拽住衣襟，只觉得连呼吸也变得好难好难，“告诉我，那些伤了九音的黑衣人，是不是你的人？！”
　　她的夫，她的……子。
　　拜托你，千万不要说是！
　　尚英看了一眼脸色极度难看的南煌若，一步上前：“那是……”
　　“尚英！”
　　南煌若拼尽全力地吼出这句话，可是，然后呢？
　　“南煌若！我给你机会解释！”
　　她都给他机会解释了，拜托，不要说是……
　　“……是我……”
　　“殿下！”
　　兰华一震，瞬间就高高扬起了右手。
　　南煌若轻吸一口气，静静地闭上了眼。
　　他这倔强的样子啊……兰华死死地看着，可是，她怎么能打他？
　　她最爱的他这倔强的样子啊。
　　“好……很好！”
　　
　　这漫天的雨是从何时开始下的？
　　而她心里的雨，又是从何时开始下的？
　　那大喜大悲的痛，重重地击在她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心上，猛地用手捂住嘴，可口中一甜，鲜血还是就这么瞬间喷了出来。
　　兰华看着手中的猩红，忽地就露出了一个惨绝的笑，那身子飘飘摇摇，终是跪倒在地上。
　　朦胧的雨帘被掀了开来，那白衣的人儿撑着伞慢慢向她走来，就像一幅白到极致的画，仿佛，能洗净她身边的一切。
　　“我还以为……连你也……”
　　微微一笑，兰华就这么倾身倒在了雨中。
　　
　　无为处，蓝颜若芳草，岁岁流年，去岁流烟。
　　楼外头，冬雨掀心泪，个个痴心，哪个真心？
                  第卌二章 无度浓愁春开去（上）

　　“兰华，醒醒，喝药了。”
　　兰华只觉睡梦中被人轻轻地摇了摇，听着那让人浑身舒坦的声音，她不但不想醒，反而更困了。
　　“药凉了会更苦的哦。”
　　虽然她对药也不是过度反感，不过若能不喝苦药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乏得睁不开眼，兰华闭着眼就坐了起来，直到那药的苦味进了嘴，兰华才顿时惊醒，双眼一睁，竟然给呛了一口。
　　“咳！咳！”
　　“干什么喝得那么急，呛着了也活该。”
　　兰华才顾不得呛不呛，一边咳就一边伸手去抓身边那人。
　　“九音！真的，咳咳，真的是你！？”
　　身旁那人勾唇笑了笑，换手端了药就抬手去替兰华顺气。
　　“恩，是我。”
　　那雨中白衣的人儿，真的是她的九音！
　　兰华直勾勾地盯着九音，看着看着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圈。
　　九音一急，连忙将药碗放到一旁，扶住兰华低声道：“怎么了？”
　　兰华咬着唇摇了摇头，闭上眼就慢慢靠到九音的怀里去了。
　　九音一顿，反手将兰华轻轻拥在了怀里。
　　“我还以为是梦。”
　　“……不是，我真的回来了。”
　　“恩……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沉默了许久，兰华轻声道：“这是哪里？”
　　“祥烽，逸州。我们昨日便已出了武城，现投宿在这里。”
　　“还有多久能回去？”
　　“照此速度，还要十来天才能入蜀。”
　　“恩，好。”
　　想了想，九音扶兰华躺下，对床上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去跟她们交待一下，等我。”
　　兰华乖乖地缩在被子里，听话地点了点头，直到九音出了门还一直直盯着房门，片刻也不敢闭眼。
　　九音只出去了一会儿，很快便回了屋里。见九音背身关门，兰华看着那一袭雪白，忽然轻声道：“你的头发……”
　　九音关门的手一顿，随即话音里带着些不自然的笑意道：“恩……白了……”
　　“……真好看……”看着那一尾轻轻摆动的发，兰华勾唇道，“你莫非因为这个才躲我？”
　　九音转身走到床边，不自在地避开兰华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兰华自觉地往床铺里面挪了挪，等九音解衣上了床，兰华忙将被子掀过去，人也紧紧凑了上去，伸手就缠在了九音腰上。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九音转身看着兰华，定定地直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唇齿开合道：“不会的。”
　　没有什么誓言保证，可兰华却觉得这话从九音口中说出来就是很实在。她现在是真的不敢怀疑，不敢。
　　伸手拈起一段雪白的发，兰华问道：“只因为这个？”
　　沉默片刻，九音微微摇了摇头：“我是偷偷跑下来的。”
　　兰华一愣，疑惑地看着九音。
　　“义父本不让我下山，定要让我等到年后，可是那日你生辰我实在忍不住。结果义父凶了我一顿。”
　　兰华一怔，忍不住闷笑起来，仰头在九音额上轻轻一吻，笑道：“他凶你？那下回见他我替你凶回去。”
　　“真的？”
　　“恩。”兰华笑罢埋怨道，“可你来了也不让我见一面，居然连我送你的福佩也藏起来，就这么勾着我的魂跑了。”
　　“就是怕你认出我才把它收进了里衣。看你也不主动来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不想我。”
　　“怎么可能！我想得都快死了！只怕若那不是你我又要遭罪受这才没去搭讪啊。”
　　九音也咯咯地笑起来，佯妒道：“看不出来，倒是见你对那个小白狐挺好。”
　　“你那是什么眼神？”兰华怨怪地白九音一眼，又朝面前这怀抱拱了拱，道，“刚开始听说他是白狐公子我还挺吃惊。”
　　“你早猜到了吧。”
　　“说实话，你们个个都不会瞒事儿。要不是有些事牵连得太远，我也许猜的更快。”
　　“什么事？”
　　“当初鸿鹄庭里，那个小房子里验收我‘卷子’的人是不是你？”
　　“……恩。”
　　“我就奇怪，那鸿鹄庭创始人很显然是个穿越人，留下的文章也肯定是《兰亭集序》无疑，还有书砚，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魔宫医使，再加上后来梁浩宸的那些破事儿，也就知道了。”
　　“不许你说我师父坏话。”
　　兰华不屑地撅嘴：“他就是一大坏蛋，你不要跟他学。”
　　九音笑着拧了兰华一下，也撅起嘴道：“那你是说我是小坏蛋啰？”
　　“没有没有，我才是小坏蛋。”
　　“你们那儿来的就没好人。”
　　“这话勉强正确。”兰华点头赞成，想了想，又道，“说说你的事吧。”
　　“……其实君家的事好多你也知晓了。那时候我七岁，总之也不知为什么，一夜之间就都没了。爹、娘、白叔，还有上百口的人……”
　　九音虽是一句话带过了，可兰华却感觉得到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隐忍着用了力。一夜之间……她还有哥哥，可他却什么都没有了。紧紧地抱着九音，兰华也不催，就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那时做了错事被关在祠堂，等我偷跑出去的时候，那些人还在……”九音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越发重了力道，隔了很久才继续道，“我恨极了，只想杀了那些人，可是我太小了……然后，义父就出现了……”
　　“君先生？”
　　“恩……义父他……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
　　想当时那书生一直戴着面具，兰华却是没有见过他模样的。
　　“比你还美么？”
　　九音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不亲眼一见你一定想象不到，也没有办法寻得辞藻来形容……那一晚，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像是着了魔，连我也不例外。而那一晚，是我第一次见义父发怒。”
　　“他生气了？”
　　“恩。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情，但就是可以感觉得到他在发怒，非常非常生气，让人不由的就会心生惧意。”
　　“然后呢？”
　　“他走过来抱起我，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用力一拂袖……”
　　“……不会是那些人就都死了吧？”
　　“……恩……身首异处，不得全尸……”
　　兰华不由有些心生凉意，她刚才还说要凶回去……
　　“那君先生岂不是知道凶手身份？”
　　九音再度点了点头：“他知道，可他不告诉我，因为他说那晚我就该死掉了，他能做的只是救我。”
　　兰华自然是不解其中因由的，但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可以理解。逆天改命，毕竟是要付出代价的。
　　“义父将我送到木子山，然后就走了。”
　　“走了？”
　　“对，彻底走了。”
　　“……”
　　“我拜了师，但是师父并没有教我学识武功，只是教我如何做人，如何处世。之前我不是说我做了错事被关起来么，那是因为我偷看了君家的武学禁书《流觞十式》。”
　　“你的武功就是……”
　　“对，我过目不忘，便暗中偷学以期报仇，可是学到第五式时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渐渐变得不像自己，虽然我自己不愿可也没有办法。我一旦变了性格便会离开木子山，然后我建了真魔宫，网罗了一大批高手。”
　　兰华闻言咋舌——那时候他才多大啊？有十岁么？！
　　“师父教了我很多道理，可我当时已经停不下手来。师父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可是君子报仇却是十年不晚。我的武功越来越高，可一杀人便极尽残忍，我后悔也无法，只能寻师父帮忙。然后师父就告诉了义父。再然后……”九音苦笑道，“义父就又生气了。”
　　“这武功是魔功？”
　　“也不尽然……这武功是君家先祖君之容毕生绝学，据说她一出生就灵智通天，三月能言六月能行，七岁就能使这套功夫了。”
　　兰华闻言不由咋舌：“那不是神仙了？！”
　　“于君家而言，说她是神仙也绝不为过。后来君之容平天下乱世之事你也是知道的，至于她为何不愿称帝，这恐怕只有义父知道了。”
　　“这……这君之容是百年前的人吧？”
　　“……你知道我师父多大了么？”
　　“梁浩宸？……我虽没见到他，可他说他千禧年穿越，那应当最多三十吧？”
　　九音笑道：“他四十九啦！”
　　“啥？！”
　　“而据师父说，他十七岁时就见过义父了，和现在完全没有区别。”
　　那那那那个君先生不是至少也年过半百了？！
　　兰华咽了咽口水，颤声道：“那，那还有呢？”
　　“义父说我毁了他救我的一番心血，他本不想理我了，可师父教我撒娇诓他，义父这才又和我说了话。他说真魔宫就顺其自然了，只是让我每两年都到琅嬛书会去，等一个能写出《兰亭集序》的女子，然后……”
　　“然后？”
　　“然后就能得到迎君笺，替君家雪恨。”
　　这么一说，兰华就全然明白了。虽然她一直不信怪力乱神，更不信天命之说，可人有时候面对事实还是不得不低头。
　　她的一生都被算计了，从一开始就注定逃脱不了。可是她只有一点庆幸，因为她最多是被人算计，但每当面临选择，做主的还是她自己。
　　见兰华不说话，九音小声道：“……你生气了？”
　　兰华嘟了嘟嘴，点头：“有点。”
　　九音抿嘴，不敢再说什么。
　　隔了许久，才又听兰华出声道：“那现在呢？你爱我吗？”
　　“恩……”
　　“那你以后不要骗我了可好？”
　　“恩。”
　　“真有不能说的事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不说，但是不可以对我说谎，当然我也会这么做。”
　　“恩。”
　　“如果有什么麻烦必须告诉我，不许嫌我没用。”
　　“恩。”
　　“我们回去就完婚吧。”
　　“恩。”九音一愣，猛地转过头，“什么？”
　　兰华咧嘴坏笑道：“原来你没在听我说话啊！”
　　“有的有的，”九音忙点了点头，但随即神情又变了变，“……对不起……孩子的事我……”
　　兰华轻轻伸指止住九音的话，笑道：“我们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见九音红着眼睛点头，兰华突然一笑，一双亮晶晶的眼直直看向九音，开口建议：“要不我们现在就造吧。”
                  第卌三章 无度浓愁春开去（下）
作者有话要说：九音·双。图中框里的字（估计正文里出不了，可能批在番外最后吧~）：
燕影轻波照，九步颠倒，谁家君少？白子挑灯落，兰无声响，新雪无兆。[“落”是读lào哦，四声。]
流音卷梁绕，风华数度，初晴独好。玉崖挽风瘦，一任清明，醉中犹笑。 

　　激情过后，兰华靠在九音胸口玩着那白发，忽然道：“那武功你可不要再使了。”
　　九音想了想，用那带着些慵懒倦意的声音道：“只怕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义父已经助我突破了这功夫的第十层。”
　　兰华如今毕竟也是个练家子了，不由惊道：“这话怎么说？”
　　“我只知这功夫是先祖传下来的，十分深奥难以参透，一般人练到第七层便会疯魔。当时我几乎已经油尽灯枯，也不清楚义父究竟做了什么，等我醒来时已是功力大涨，性情稳定，只是却白了头发。从义父对我的提点来看，他对此套功夫确是知之甚详的。”
　　注意到某个字眼，兰华奇道：“你是说以后你都不会再变成冷冰冰的了？”
　　见九音点头，兰华不由心中大大欣慰——她一直不大喜欢冷血的九音，因为那时的他太决绝，太痛苦，几乎被仇恨所完全蒙蔽。比之那种为复仇而黑化的色彩，白色才更加适合眼前的这个男子。
　　又看一眼手中白发，兰华道：“……这头发是因为那魔功才白的？我还以为是因为你重伤才……”
　　九音点头道：“我修成这功夫时也很惊讶，只是义父看着我的头发说了句奇怪的话，我问了他，他却只告诉我说这套武功修成后就会变成白发，是以先祖君之容也是白发。”
　　虽然对君先生和君家的事很好奇，但既是些久远不干己的事，兰华便也就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上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兰华幽幽道：“……无星走了。他说他要去调查君家灭门之事……我……和他有个一年之约……”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有一点点吃味，”九音笑了笑，转身搂住兰华认真道，“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其实沐无星也是个很可怜的人，可惜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错过了学武的年纪，便只能学毒了。只怪我只有在狂乱时才会和四使接触，而他毕竟又有千色的名号，是以竟一时没有认出他来……否则你也就不必如此为难了。”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兰华抚了抚九音皱起的眉，不甚在意地笑道，“没有前因，自然就没有后果。相遇也是这样，你不要自责，不然我就更内疚了。”
　　“恩……”九音笑笑，突然道，“说起来，除了毒使、医使，文武二使之一你也见过了。”
　　“有么？”
　　九音笑了笑，道：“若叶就是文使。他和沐无星似乎一直是冤家。”
　　兰华一怔，禁不住长长地“哦”了一声——难怪无星和若叶“一见如故”！而且在云粧身边也确实能掌握更多消息，这个棋子安得也太绝妙了！只是可怜了她那二姐啊……
　　“对了……迎君笺……”突然想到从水里捞起来的那团纸糊糊，兰华怯怯地斜瞥了九音一眼。
　　“你忘了么，我过目不忘啊。”
　　“你可以再默一份出来？”
　　九音笑着点头道：“其实里面虽有三百六十个名字，可实际上那只是如君家族谱一样的东西，百年后，真正还活着的后人其实已不多了，我调查许久，如今终是有些头绪，不过还是须得从昊绫查起。”
　　“……九音。”
　　“恩？”
　　“我要回京去。”
　　“……也是该去一次了，因为迎君笺的另一个秘密应当就在萧简胭身上了。”
　　兰华已经觉察到萧简胭背后定然有一个秘密，可是却没想到这个秘密会和君家有所牵连。一惊之后，兰华开口问道：“你说的另一个秘密是？”
　　“迎君笺只是个记录人名的本子，上书者乃是君家全部家臣，但先祖当时除了将君家一分为二，其实还有一部分人跟着先祖进入了昊绫。我能调动的只有君家力量的一半，至于剩下的另一半，则是归属于迎君笺的执印人。”
　　“执印人？”
　　“迎君笺本就是两部分，一是名册，二是君印，只因这一个‘笺’字，世人多只知名册而不知君印。这君印与昊绫皇室有着莫大干系，我想，这就是萧简胭在瞒着的事了。”
　　兰华闻言一愣，忽地有什么又从脑海中浮起，等一切清晰起来，兰华沉声道：“……只怕这和昊绫帝位之传承有所关联……”抬头看了看九音，兰华为难道，“只怕我必须再去见一个人……”
　　九音想了想，轻声道：“素何年。”
　　若萧简胭真的还有什么秘密，那这秘密一定与素何年有所干系。此次回京，她必须再见他一面。
　　两人又再一次沉默下来——昊京之行已是不可避免，如今她已不怕什么艰难险阻，只是一旦她回去，她便还要做一次萧简胭，做一次甘为素何年倾尽性命的萧简胭。
　　
　　等再一次踏入胭王府，一切都还是一如往昔，唯一不同的，兴许便是心中的这份感慨。
　　萧怜老泪纵横地站在王府门口候着，一见兰华便打着头阵快步冲了过来，身后一众的家丁跟着，见了兰华便跪下大叫胭王千岁。这些日子里虽是黄意秋易容替了她，可毕竟两人有着太大分别，下人们心中清楚，却也没有说出口来。直到今日兰华回来，那本不甚在意的感情反倒是突然强烈起来，毕竟，主子回来了。
　　兰华本也只当是回家，可看到跪了满满一地的人，心中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从前的萧简胭待人也甚平和，可毕竟身为太女，虽在朝堂上韬光养晦少言寡语，可在府中却还是威严有余，再加上心中的那份郁结，到底是和兰华不同。兰华已经步入了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三个年头，前面两年本就不长，更还有一半是离开了这蜀州，如今回来，不由觉察到许多以前不曾觉察的温情——原来在她不经意的第一个年岁里，其实已经结下了这么多的情分。
　　招呼了大家起来，兰华第一句话便是“咱们今日吃火锅吧”，一大伙人不约而同地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红着眼笑了出来。
　　黄意秋和陆青也一同候在门口，二人一齐向着兰华做了个礼，笑着迎兰华入了府。
　　兰华风尘仆仆地回来，只是稍微梳洗了一番便又拉着九音一齐出了门。而目的地嘛，自然是顾府。
　　兰华一早便让绿蔻跟红豆打了招呼，这二老她定要自己去接，原先想着要替寒溪尽孝，只可惜除了第一年陪二老进香，她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说起来，兰华几乎次次去顾府都是心中怯怯，不是为了转告噩耗便是为了负荆请罪，这一次也不例外，为的还是些让她内疚的事。九音笑看着坐立不安的兰华，毕竟这样的她也算是难得一见了。
　　待下人进去通报了，兰华不由又紧张地在门口踌躇张望。按理说她是亲王，而这顾府又是她夫家，她本不用让人通报，可她就是觉得这顾府的门要踏进去着实不容易，只道是那世媳妇怕公婆的毛病被她给完完全全地传承到了这女尊的世界里吧。
　　也不知这次是吃闭门羹还是挨训……兰华一想到这儿，不由又担心地去牵九音的手。
　　然手还没让她牵到，顾府的门便猛地打开了。兰华一震，立马躬身就要行礼，可中途却被一双手给扶住了。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兰华一怔，这是……阮勋。
　　“回来就好了嘛。”
　　听到顾松昀的声音，兰华这才回过神来。
　　“岳母大人，岳父大人，胭儿不孝，回来得迟了。”
　　“先让我看看！”
　　兰华还是第一次听阮勋这么和自己说话，一时竟不自信他语气中的着紧究竟是不是为了自己。慢慢抬起头来，只见阮勋红了眼睛急迫地盯着她，兰华一愣，阮勋也一愣，还不等兰华反应过来，阮勋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这脸蛋儿怎么回事？啊？这么大条疤！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见着阮勋心疼地伸手来抚，兰华一瞬间也跟着红了眼睛。
　　“是……是胭儿自己马虎。”
　　阮勋的反应和她意料中的实在太不相同，她还以为他要骂她不守信用，骂她有违孝义，骂她对不住寒溪，或者……或者干脆一句话都不说。可眼前这人此时真的是急了，看着她脸上的伤疤就止不住地掉眼泪，哭着哭着连话都断断续续不成个调。兰华忽然就觉得心中多了很多委屈，那些不能发泄的，不能对九音说的，一瞬间就倾泻而出。阮勋哭得心疼，兰华更是哭得惨烈了，这父女二人就这么抱着哭作一团，倒叫顾松昀和九音面面相觑，不知究竟该不该出个声提醒提醒。
　　哭罢了入府，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阮勋生着闷气不和兰华说话，兰华这次倒是拿准了阮勋对自己好，也就“不要脸”地缠了上去。刚开始阮勋一直不理不睬，等到兰华跟顾松昀说到自己坠崖，那边那坛大水缸就又破了，只得连九音也出动，两人一左一右地安慰着，这才终于让阮勋平息下来。
　　“辛苦你了，竟卷入了这么多是非。”
　　兰华摇了摇头，笑道：“不苦，胭儿学到很多事，也算成长了许多。”
　　顾松昀端了茶不再说话，许久，才听那边阮勋闷声道：“破了相也好，以后倒也能少些是非。”
　　兰华点了点头，思忖片刻，道：“胭儿准备回京一趟，不过此前胭儿想先和九音完婚。”
　　“这样最好，”阮勋拉过九音的手，正色对兰华道，“九音这孩子也不小了，长得俊俏，人又乖巧，跟着你这么久，你怎么也不该委屈了他。我们男人家也不图个什么，只求有个对自己好的女子，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过一辈子。”
　　兰华看了九音一点，点头道了声“是”。
　　“不过，”阮勋话锋一转，叹道，“我也知道你们以前辛苦，以后也定还要辛苦。从前寒溪那孩子跟着你虽是苦中作乐，可我们做父母的，如何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吃苦。虽然论关系，其实九音这孩子离我这儿还要远些，可若你做得不好，我也是不会站在你那边的。”
　　九音听着不由浅浅一笑转头温柔地看着兰华。
　　兰华也认真地回视过去，又转头对着阮勋郑重地道：“岳父的话孩儿记着了。”
　　阮勋转头看了顾松昀一眼，回头看着兰华，忽然坏笑道：“说起来我们老两口现在闲得慌，你得空也快些弄几个孙儿让我乐乐吧。”
　　兰华一怔，登时脸就烧了起来。九音反而不怎么害羞，跟阮勋对视一眼，一老一小齐齐笑了起来。
                  第卌四章 问求烽烟占扶乩
　　等忙完了头日的事，第二天兰华起了个大早，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等她那两位结义金兰的好姐姐。不出兰华所料，柳长缨和云粧果然辰时便来了王府。柳长缨依然是那副英姿飒爽的巾帼女儿模样，而云粧也自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娇弱美人风抚柳的姿态，这一刚一柔的两人站在一起，若不仔细看，还真容易被人误会成“一对璧人”。
　　自不告而别前往祥烽求医至今，掐指算算，竟然已近一个年头了。当时虽是迷迷糊糊地结了金兰，可兰华来这世界不久，真心想要结交者更是屈指可数，她敬佩欣赏柳长缨这般的英气女儿，也羡慕佩服云粧这样“内外兼修”的奇女子，三人相交本不多，可女人若是真对人上了心，自然就会情不自禁地在意，潜移默化地积累感情，三个本来难得交集的女子就这么被命运牵扯到了一起，不知不觉中竟就这么有了羁绊。如今又再一聚，三人还是一开始的那般脾气反应，可心中却也不约而同地有了些感慨——别离无意，重逢却总是有情。
　　
　　因着这份意外地感慨，三人重聚一堂却难得地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等了一会儿，还是柳长缨这位大姐先张了嘴。
　　“骑射可有放下了？”
　　没想到柳长缨一来就查功课，兰华一愣，云粧也跟着笑出了声。
　　“你们这些粗把式我不知道，不过胭妹你那峭寒楼却是半分没有放松敛财，幸好我云波坊是茶社，若开在这里的是云中楼，那我这个姐姐估摸着就要找你私谈了。”
　　云粧柔柔一笑，看得兰华又是一阵恍惚，待回神，不由轻轻摇头无奈地笑了：“两位姐姐都是拐着弯儿数落我么？小妹这一去可是破相而归，怎么连句安慰话都听不到？”
　　只是兰华这话掷出去，却半晌没有听到人回应。隔了须臾时间，云粧才有些别扭地轻咳一声，开口道出句“对不住”来。
　　兰华淡淡地看着云粧，好一会儿才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
　　
　　云家为了平息国乱，十余年来从没有停止过势力的敛集。无论是情报、商业，甚至君家，无一不在云家的算计之中。从查到昊绫王族与君家关系的那一刻起，云家便没有放弃过拉拢胭王的打算。从一开始云粧就在等着这么一个接近胭王的机会，而君九音的出现正好成全了云粧的一箭双雕，不，是三雕之计。利用结拜，不仅可以将到手许久却一直难尽其用的迎君笺的秘密解开，寻得君家助力，更可以拉拢胭王，以期得到她手中的那份力量，更意外地将手握二十万枭骑军的护蜀大将军也搅入这滩浑水中来。洛华之祸已非星火，宣妃的野心迟早会波及三国，到时候，她云家自然不能只是孤军奋战。
　　要“借”东西的办法多的是，云粧善攻心，便不惜投入人力物力，为的不过是赢得胭王一份真心相助的情意。云粧将这世上仅有的一面无价之宝送与胭王，其中意思自是早已分明——她要助胭王做一件不能以胭王身份去筹策的事，她要助胭王反，然后，她要借昊皇助。只可惜她的意思，胭王不懂。于是云粧不断将情报免费送上，更毫不避讳地在顾寒溪面前论事，她只是在催促，催促胭王尽快成为昊绫的天子。可是，胭王还是不懂。
　　直到胭王不辞而别离开蜀州，云粧这才知道，其实那个女人什么都懂，只不过是她不愿意，或者说，是不屑。
　　可是洛华没有时间，云家也没有时间。身为云家放在昊绫的一颗重要棋子，云粧知道云家等不起胭王的迟悟，于是，她不再等待、不再虚耗。即便云靥对她评价甚高，即便她慷慨解囊救了云戌，即便她已是她结拜的妹妹，可既然胭王无用，她便重新夺回迎君笺好了。
　　可是，胭王却坠崖了。
　　这是几乎不离开云煞阁的云靥亲自带到蜀州，带到云粧面前的消息。
　　“我知你为云家劳心，可这次……”云靥看了看不动声色的云粧，转身离去，“罢了，她坠入断魂渊，多说已无用。”
　　云粧依旧不动声色，可是，心中却一片空空。直到……直到柳长缨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我们三人结义或许只是玩笑，可她的性命却不是。她已不计较你处处算计于她，你又何苦逼她到如斯田地？”
　　云粧闻言陡然惊醒——原来她一直在逼她，原来她一直在嫉妒她……
　　云家次女与昊绫胭王，二人身份地位大不相同，却都是活在看不见的阴影中的女子。她为云家舍了一次性命，她为所爱舍了天之骄子的地位；她为国乱整日深陷在阴谋城府之中，她为自保忍受着无穷无尽的算计……唯一不同的是，她为家国大义舍弃了自己的人生，可她却为了自己义无反顾地转身而去。
　　二人的选择没有对错，可云粧却羡慕着那轻言名利笑谈生死的女子。那女子或许错了，可她活得自由，活得任性。那女子或许错了，可她真的很羡慕。
　　云粧一直很明白，若自己真将那女子当做自己的妹妹，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她都可以帮她避过，若不是自己逼她，她本不用遭遇某些事情。比如，顾寒溪的死。
　　原来一直想让她欠着自己，结果到头来竟是自己亏欠了她。她已坠入深渊生死未卜，而她能做的，不过是一纸短信，灭一个门派而已。
　　
　　“二姐能如实以告，胭儿已是感激不尽。断魂坡上云靥护我众人，我许她的也定会做到。”
　　云粧闻言摇头道：“胭妹不用再……”
　　兰华微微抬手，笑道：“我本就当你们是我真正的姐姐，二姐有难，小妹没有不帮的道理。”想了想，兰华认真地开口道，“我不会反皇姐，她本是个好皇帝，我也不想做什么女帝。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就和你去洛华。”微微一顿，兰华转头看向柳长缨，“大姐……”
　　“我只是一介武将，王爷要怎样我无权干涉。”
　　了然柳长缨的意思，兰华感激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头来：“不过此前我还有三件事要办。第一，我要回京一趟，还望大姐继续替我代管蜀军。等我取回东西，合我与九音二人之力，想必皇姐也不会再为难于我，我去意已决，再不想留在昊京。”
　　柳长缨点了点头，云粧闻言也颔首道：“不如我陪你入京。”
　　兰华摇头道：“不妥。因这第二件事只怕还要二姐你先帮我。”
　　“何事？”
　　“君家灭门一案，我须得尽快查清真相。”
　　云粧了然地点头：“此事就交由我办吧，君家之事我本就一直在查，线索正巧盘结于洛华，今日我便将消息送回云煞阁。”
　　“那小妹就不多言谢了。”
　　兰华笑着抱了个拳，罢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至于这第三件……其实是小妹决定回京前和九音完婚，二位姐姐……”
　　云粧和柳长缨双双一愣，云粧先回过神来道了句“恭喜胭妹”，柳长缨好半天才收了神，也说了句“恭喜”。
　　记得柳长缨是有意于九音的，兰华不由特意多注意了柳长缨一眼。许是知道兰华的打量，柳长缨笑着摇了摇头：“你走后三个月我便成婚了，如今内子已有了身孕，你就不用再提防我了。”
　　兰华不由一愣，倒是云粧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大姐竟也是会打趣的人，真是好生稀罕。”
　　
　　是夜，三个女子齐聚胭王府中，半分不歇地聊着目前洛华、昊绫政局。自兰华坠崖后，洛华的内乱又再进一步加剧，而除却洛华，连昊绫竟也有了动乱的先兆。敬王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佣兵之举愈发张扬，连带整个汉州的气氛都愈加紧张起来。此外今年恩科在即，依然是诚王主持会试，而不知为何对于萧简霜的回京，三人竟都不约而同地嗅到一些不妥的气息。相比于这两人的异样，如今玉王已经及笄到了封地益州，只是一年来却又安稳地太过异常，反倒让人有些在意起来。
　　兰华听罢不由笑道：“以前太平盛世我闲在府里躲避祸端，如今眼看天下就要异动，我却反倒是冲将出来，主动申请杀往一线了。”
　　“太平盛世从来只是虚言，”云粧收了收手中的香炉，微微眯了眯眼，“洛华明战已久，昊绫暗涌不歇，真正闲着的也只有祥烽了。”
　　听到那两个字兰华微不可察地震了震，随即机械地笑着附和应是。
　　柳长缨看兰华一眼，微微勾唇道：“你是装傻么？祥烽中间之国两面接壤，北接从无太平的洛华，南邻祸乱之源的汉州，无论是洛华先乱还是昊绫先动，祥烽必被牵连无疑，若是两国一起发难，只怕祥烽想清静都不行。”
　　兰华依然浅笑，却只是点了点头不再接话。
                  第卌五章 春风桃色胭脂色（上）

　　胭王大婚，于蜀州城民来说绝对算是个大日子。
　　一年前胭王三媒六聘行足了礼数迎娶已过世的顾公子，只是无奈夫妻二人阴阳两隔，蜀州人民当然不会在这个明着喜庆实则黯然的日子里与胭王同“乐”。那场大婚本就是破天荒的异举，更又是一场毫无喜庆之意的喜事。于是乎，除了议论、感慨，胭王的这场大婚并没有给她的人民留下什么津津乐道的东西。
　　如今一年丧期已满，胭王府上终于又是红字满贴，红灯高挂，虽然见不着胭王本人，可那胭王府里出来的下人个个是喜气洋洋，神采奕奕，乐得收不住嘴，就像是自己小登科似的。这毫不掩饰的快意连带见着的普通百姓也受了影响，喜气层层感染下去，一时整个蜀州都似乎跟着乐呵了起来。
　　而对于这一次的胭王大婚，蜀州人民自是有了更多的谈资。先不说以胭王在今上面前的地位，竟娶了一个不知来历的民间男子，也不说这位御赐的正君竟然甘心苦等整整一个年头，到头来名义上却是做胭王大人的续弦，单是对于这位正君的天人容颜和如雪白发，蜀州城众就足以侃得个天昏地暗、废寝忘食了。
　　对于这位身世不明、胸襟广阔、情深意重，最重要的是美得没有道理的王君，蜀州开明的风气再次让民间言论在大方向上达成了一致——王君是天人，胭王有福，蜀州同享。
　　当然民间也有说王君是白狐啊白貂啊什么变的，不过鉴于此人甘居顾公子之下的气度，大家一致认可就算是妖精那也是一只好妖啊！
　　当然，既然有民间言论，那也就少不了官方说法。一些自鸿鹄亭脱颖的才女分析说，胭王本是虚王，如今又少了夫家后盾，这只怕会是这场大婚最大的遗憾。然而——
　　顾大人说：“好。”
　　柳将军说：“很好。”
　　陆大人说：“非常好。”
　　此外的四城二十七县其他官吏评论不再赘述。
　　——正因为官方说法太过统一，缺少八卦潜力，故一时蜀州城中还是以民间言论为主打，占了绝对上风。
　　
　　这个世界的婚礼和兰华所知道的古代婚礼不大一样。首先，新郎并没有什么红罩头遮面，只是在皇家的大婚中会让新郎带上有珠帘的发冠，以示此子身份贵重，不容觊觎，总之是遮也不遮透彻，故意嫉妒死你的效果。其次，大婚前七日新郎留在夫家准备，新娘可以一天去探一次，当然，只能隔着门说说话，舒缓一下小两口婚前压力。再次，这里的婚礼并无闹洞房之说，而且新郎也并没有太多规矩，所有的考验都只是针对新娘而言的。毕竟是小登科，新娘若想抱得美人归还得先老实地过了“解试”、“春闱”再说。等过了百般考验，新娘这才能从老丈人手中带走自己的夫君，然后回府上开始本日最为惨烈的一场酒战——“卺宴”。
　　由于当初兰华毕竟是按规矩办事，故而作为二婚，兰华对于这婚礼上的一套还是有些经验，但是当时毕竟寒溪已去，有些流程着实用不着，是以兰华这回不可避免地糗了一次。
　　话说大婚吉日选在三月十四，君家已覆，阮勋便做主将九音带到了顾府。自初七起，兰华便将大婚准备事宜全部丢给了任劳任怨的萧怜，外带红绿这两个惨被当做劳力的一流侍卫外援，而兰华自己则是每天按时到顾府报到，蹲在某人门口传播些道听途说来的八卦。殊不知，兰华自己心想只要不出顾府便算是只探了一次，于是就腻在九音门口不走，可九音却也因此出不了房门，只能成日“幸福”地宅在屋里，好几次裁缝来都只能先请兰华“一边儿凉快着”，这才敢开门进去。三天后，阮勋终于看不下去，一边骂蠢一边揪着兰华耳朵就将她拖到内堂教育了一番，兰华这才知道自己干了没脑子的蠢事，只能红着脸告退。此后兰华虽然依然每天报到，但是访问时间却是大大缩短了。
　　云柳二人实在见不惯兰华那副新郎快落跑的可怜模样，于是便一齐休了假来陪这位寂寞空虚的准新娘。
　　
　　七日熬过，终于到了迎亲的日子，兰华为了这天刻意精心打扮了一番。之前因为阮勋对自己破相的反应太过惨烈，兰华便拜托云粧帮忙弄来了一种能将脸上疤痕盖掉的药膏，此时再发挥她自前世带来的女人天生的化妆天赋，兰华对镜一照，自己都觉得要流鼻血。只可惜等兰华春风得意美美地上马迎亲，却又再次惨被众人调戏。话说这第一个考验就是亲友齐出力，让新娘没法儿到新郎府上去。胭王府离顾府本不远，可此回胭王大婚不仅有亲友考验，更不知哪个心肠歹毒的家伙竟然连看热闹的群众也发动了起来，兰华上马走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她虽不识马，可光看也知道自己□这匹马不大对劲，那样子就像……就像被人喂了软筋散！
　　不会吧……兰华转头去看，可入眼的无一不是春光灿烂的阴险脸，尤其是云粧那笑得叫一个璀璨啊！兰华定了定神——虽然马走得是慢了点儿，就当是一档爬坡好了……
　　可是走着走着兰华就忍不住了。放眼望去，前面地上竟赫然被人埋伏了不少水果皮、草料之类的“暗器”。那马一步三抖不说，竟然还时不时停下来“加油”！
　　这是谁选的马？！兰华再回头——原来王府这头的装备是你俩死丫头准备的啊……兰华眼神黯了黯，只道此仇不报她也就不用当主子了。红豆绿蔻许是知道兰华的打算，忙拨浪鼓似的摇头摆手。
　　又龟速走了一刻，前面人群中忽然摔出个小女孩儿来，爬起来坐在地上就捂着手嚎啕大哭起来。那女孩儿正巧挡在了兰华去路中间，兰华一愣，全场也登时鸦雀无声。兰华见那女孩哭得厉害，只怕是受了伤，忙催马过去想都不想就翻身下马去扶，却只见那小女孩泪珠子明明还在落个不停，却是抬头对着兰华灿然一笑，道：“王爷下马啦，请回王府重新来过吧！”
　　全场顿时轰然大笑。兰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人品居然差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忽然瞥见陆青在一旁乐呵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兰华一愣，只能哭笑不得——新娘迎亲时若是下了马就要重新来过，她这次是被狐狸阴了啊！
　　不止是人闹场，最让兰华发指的是竟连杀杀都冲出来惊了驾！明明都已经看到了顾府门口的石狮，可这突然冒出的秘密武器却吓得兰华□衰马发足狂奔，当然，是反方向狂奔。短短一段迎亲路，新娘居然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时辰，若不是兰华最后干脆拔下簪子在马屁股上戳了一下，估计这破“车”下一步就要自动抛锚了。
　　等历经千辛终于到了顾府门口，只见顾松昀站在顾府大门外十步左右的位置，而大门门槛外则站着阮勋，再后头就是被小侍扶着的一身喜服的九音了。兰华认真地提了口气——这关说难其实真的不难，可就是有人因为过不了这关而婚事告吹。因为这关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奉茶。除非二老都接受新娘奉上的茶，否则想进门带人走？别说是门，窗户都没有！
　　顾松昀对兰华向来不多刁难，所以这一关兰华一次便过了。而重点是在阮勋。记得上次娶寒溪，兰华足奉了整整一百次的茶，跪得膝盖发紫几乎站不起来。若不是后来顾松昀开口，只怕兰华就是废在这顾府门口也是大有可能。
　　转头让阿夜将先头吩咐准备的酒端来，兰华小心翼翼地从盘中端起一杯，恭敬地走上前去，双手捧着酒杯奉之逾顶，然后便静静地跪了下去。不等阮勋说话，兰华抢先开口。
　　“这第一杯酒，敬寒溪。”
　　倾杯倒出一半洒在地上，兰华喝干剩下半杯，放下杯子，就着现在的姿势对着阮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杯，敬九音。”
　　举杯仰头干尽，兰华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子微微一笑，虽看不清对方表情，却能看出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只一个对视，千言万语便再勿需辞令。
　　再端起一开始准备的清茶，兰华抬眼看着阮勋，忽的就露出了一个这里的女子学也学不来的浅淡轻笑。这笑里没有大喜大悲，只有对着至亲之人最平淡的感谢：“第三杯，”兰华移杯先对身后的顾松昀迎了迎，这才转回头来，高高举起茶杯，“奉爹、娘。”
　　阮勋一震，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第二次这么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她叫他……爹？
　　场下再无人喧闹，众人都静静地看着她和他，会心地勾着嘴角。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接过对方手中的茶，阮勋知道，自己从此都不可再为难她了。
                  第卌六章 春风桃色胭脂色（下）


　　而对于兰华以退为进，用计攻心博取同情这一招，除了阮勋，竟连柳长缨都看出些门道，骑在马上意味深长地盯了兰华半晌，终于开口评了一个字——“高”。
　　兰华不由有些委屈——虽然她一开始确实是想装可怜，可是真正面对那样的场景，只要是个人都由不得不动真情。比起京城里那些和她血脉相连的真正姐妹，她是真的更愿意将顾松昀夫妇还有云柳二人当做亲人的。
　　走神间很快就到了王府，兰华先下得马来，跟着便忙不迭地跑到后头去迎顾松昀夫妇。云粧和柳长缨见着兰华那突然笨手笨脚的模样，相视一笑，一同下马先入了王府。
　　府上摆了数张大桌，不止正堂，连王府外头的空地也都摆了宴席。兰华毕竟是蜀州的第一号人物，总不能把凑热闹的百姓关在府外自己却关起门来吃独食吧。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兰华便干脆摆了个露天宴，让那些来凑热闹的人都能拼上一桌。不过兰华作为一个商人，虽然难得的不是很抠门，可却也精明地将两个好姐妹拖下了水。柳长缨府上的人都会些拳脚，前有白玉汤为例，做个送菜跑堂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而云粧既然是富甲天下的洛商，自然不止要出人，更要出钱了。
　　府内府外宾客已安排妥当，等将顾松昀夫妇迎到主位坐好，兰华这才又急急忙忙地跑出府去迎她的新郎。
　　按此方规矩，越重要的人物越要后出场，而新郎则是最后压轴，此时九音只能坐在轿子里等着，等着她来接他。
　　兰华方一出府下头数十桌的百姓就齐齐站起来道贺，那密密麻麻人头攒动，阵势真比国宴还夸张。兰华一边笑着回礼一边往锦轿那边走，等到了轿边，兰华静静地停了步子。
　　看着眼前这锦轿，想着里面的那个人，兰华感慨——从今日起，他就是她真正的夫了；从今日起，她就要完全地活在这个世界中了；从今日起，她就再不能留恋以前的她了……
　　只等她撩开轿帘，她的过去便会倾覆，她的未来便要决定。
　　
　　人生总要面临选择，而其中总有一两个会改变一生，只有少数人能真正顺从自己的意愿，选择自己的未来。以前兰华算是个听天由命的人，她务须面对将会改变她一生的选择，即便有，她也只须努力地任其自然。可现在却不同了，因为萧简胭和兰华本就是不同的，她要面临太多的选择，太多的无奈，每一个决定都会决定自己，甚至他人的一生。而当兰华借萧简胭的身体重生之后，所要面对的则是更多残忍的未知的现实。每一次艰险，每一次痛苦，每一次无助……她曾经选择了，可她痛不欲生。而现在，她又面临了这样的选择。只要她掀开这轿帘，她的未来就真的决定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每一个都是须得耗费一生去斟酌的难题，而现在，她只有一个晚上，或者说，只有一个瞬间。
　　然而，若早已有了决断，一瞬也不过是多余。她的未来，她早已亲手选择。
　　
　　“九音。”带着淡淡地感慨，兰华轻轻地开口去唤。
　　“恩。”轿中人轻声回应，一只白皙美丽的手缓缓自帘后伸出。
　　兰华微微勾唇，紧紧牵住那柔荑，一步上前撩开那暖红的轿帘，牵他到了自己面前。
　　九音穿着一件极美的喜服，外件红衣轻薄若纱，透着里面刺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天彩凤的白衣。纱褂上又开着流云纹的花镂，透出朵朵云白。九音束着发，雪丝垂在喜服上，正好与这红白缭乱的衣式交映成趣。垂下的珠帘熠熠流光，兰华抬手撩开帘子，失神地看着九音。
　　不知为何，兰华心里竟想起了那句诗——“又入白狐梦一缕，红颜不胜玉如胭。”
　　他极美，不知如何才能付与辞藻。他就像是开在她心里的一株兰，一株雪白的兰。他在她眼前绽放，为她的这一世添香，他在她身后支撑，如包裹着她的一叶软云。
　　初见时单纯可爱的他，偶尔为她露出狂态的他，站在她身后默默等待的他，还有……躺在她身边温柔微笑的他。
　　他的眼，他的唇，还有他的笑，才是她心里最美的玉如烟。
　　“九音……”
　　她知道的，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可若没有他，便绝不会有现在的她。
　　他为她留下了，这一次，她为他留下。
　　轻轻揽着那纤瘦的腰，兰华微微倾身，覆上那温润甜美的唇瓣。九音也抬起手来，温柔地拥住了面前的她。
　　两人忘情地拥吻，只叫一旁刚从胭王君天人般的美貌中回神的看客们立马默契低头，面红耳赤地保持安静不去打扰。
　　
　　等新人携着手进了王府，正堂里又是一次无声的惊艳——胭王之美天下皆知，只不知世上竟真有人能与她鸾凤颜色，美玉成双。
　　如今兰华早已见惯不怪，牵着九音就走到了主席上。席上放着两个瓢形的玉质酒器，一为整玉制成，另一个则是用做前一个时落下的碎料所制。两个玉瓢中都盛着满满的酒水，兰华伸手将整玉的那个递到九音手上，自己则捧起了碎玉的玉瓢。
　　在这里的合卺酒中，执碎玉的一方便是担起了誓为对方粉身碎骨的重责。一般民间自是女执碎玉，可在皇家，却无一不是男执碎玉。
　　一手端着玉瓢，一手拿起阿夜递过来的伞，在九音微微有些惊讶的神情中，兰华笑道：“九音，你可还记得这把伞？……那时我因它与你结缘，我第一眼便认定了你……彼时你用它为我遮风挡雨，从今日起，便由我来护你。”举杯邀酒，兰华认真开口道，“我今日同以萧简胭及兰华之名于此发誓，今生今世誓为君九音撑伞，若让一滴污雨溅你身心，我必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九音一震，怔怔地看着兰华仰头一干而尽，忽地便鼻头一酸，只能死死咬着唇，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她——她的努力他一直默默地看着，而如今，他终于等到了么……
　　努力露出个应该不算难看的笑，九音微一仰头，将整杯酒喝了下去，也悄悄将差点滑落的泪逼了回去。
　　
　　等着合卺酒终于喝下去，贺喜的宾客便开始毫不留情的酒水轰炸。按说这样的喜宴上新娘理应替新郎挡酒，而兰华也确实挡了，可光是自己这桌就近二十人，单这一桌就得喝四十杯不止，再加上绕过来灌酒的，就是喝水也该撑死了。
　　好在兰华的两个姐姐也没白认，兰华替九音挡酒，柳长缨和云粧就帮兰华挡酒。柳长缨是卯足了劲儿来者不拒杯杯见底，而云粧则微微一笑就争取了个你一杯我一口的福利，等云粧连喝五杯之后奇人若叶便闪亮登场，一把将云粧挡到手上的酒水揽了过去，完全将自己当成个乾坤袋似得不要命的灌。以至于兰华怀疑若叶是不是也像段誉般会什么一阳指，已经不知不觉地将那些酒从某部位逼出去了。
　　等兰华被灌得半死，宾客这才知趣地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个胭王府除了今日的二位主角，便只剩方才表现英勇的云柳二人了。
　　
　　“好了，人都走了你还装。”
　　云粧笑着将兰华拖起来，兰华眯着眼四下窥视一番，这才拍着胸脯大口叹气。
　　“什么装啊，我是真的撑得难受！”
　　柳长缨无奈地摇头一笑，转头对九音道：“王君果然好功夫。”
　　其实除了自己这桌，兰华从九音那里接过的都是些空杯。九音虽知道兰华酒量，不过酒过毕竟伤身，九音便用内力将过手的酒都瞬间蒸发掉，只剩了个空杯。虽然已是空杯，但兰华没道理挡了一半就不挡了，为不使人怀疑，小两口便即兴配合，演得不亦乐乎。
　　“你们夫妻配合得好，反倒叫我的若叶受了罪。”
　　兰华虽亲眼见过但还是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这酒确实度数不高，不过依若叶那般的喝法也该醉了吧？！”
　　兰华以前多应酬，萧简胭更是个借酒浇愁的人，故无论是论实力还是装醉技术兰华都是个中好手，可依兰华所见今夜若叶确实喝得多，再怎么也该醉了啊。
　　九音笑了笑，在兰华耳边低声道：“他是醉了，可惜他醉了不易看出，而且酒品也好到让人几难觉察。你还是快将你二姐放回去吧。”
　　兰华恍然大悟，揶揄地扫了云粧一眼，果见其隐有焦态。
　　“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二位姐姐了。”走到桌边拿过酒杯，兰华将两个杯子分别递给云柳二人，自己随后举杯道，“能认识二位姐姐是我的福气，今日胭妹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二位不要推却。”
　　“……胭妹但说无妨。”
　　“若承蒙二位不弃，我希望以兰华之名再与二位结拜一次。”
　　
　　“依二姐刚才反应，她当是早就知道若叶的身份了吧？”
　　九音笑着帮兰华把外衣褪下来，又走到一旁拧了张帕子，走回床边递到兰华手上：“四使只是安插在三国的重要内线。当初我让他们去搜集情报时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无论用什么方式寻什么人庇护，总之不可暴露身份，若实在瞒之不住也决不可损害魔宫利益，定要想办法自行解决。想来他也知道瞒不过云姑娘，只是看他二人如今模样，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云姑娘？”兰华笑着拉九音到身边坐下，佯作埋怨道，“你现在都是我的人啦，云粧是我二姐，你干嘛还叫她云姑娘。”
　　九音认真想了想，赞同地点头道：“对，是二姐。”
　　兰华看着九音的侧脸，禁不住回忆起那时候云中楼里，他为了迎君笺也是这般叫过云粧姐姐。她的九音就是这样，有些认真、单纯，甚至偶尔还有几分无知，可爱到让她心动。然而他又不全是这样。每当她伤心难过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永远是一个能让她安心去拥抱的男子，他总是静静地什么都不问，静静地包容她的过错和懦弱，静静地给她一个可以将一切都暂时暂停的空间。
　　他现在成了她的夫，成了只属于她的男人，而她相信只要她努力，他一定能陪她走很久很久，很远很远……
　　
　　“九音……”兰华握着九音的手，慢慢倾身覆了上去。
　　在这暧昧多情的烛光里，九音难得的忍不住红了脸——他们的第一次太过突然，甚至太过悲伤，而今夜，她是不是……会更温柔地爱他？
　　“那个……吹了红烛可好？”
　　兰华轻咬在九音敏感的脖子上，微微闷笑，呼出的气息让九音忍不住抖了抖。
　　毫不停歇地剥着碍事的衣服，兰华笑道：“龙凤花烛，洞房成双。终夕不灭，是为永好。我现学的都知道，你还让吹？”
　　他当然知道不能吹，可是，他就是突然不敢让她看……
　　就这短短一瞬的害羞走神，两人已经是赤裎相对。轻轻舔弄九音胸前那点粉红的茱萸，兰华一边轻抚一边勾着唇。
　　想她来这边之后，所有的床事竟然都是由九音陪着摸索的。她以前和杨濂自然也不是什么“纯洁的男女关系”，可她投入感情不多，也就没什么主动的激情。而萧简胭空留给她一大堆记忆，却没教她怎么伺候自己的男人，想到第一次时九音的一脸泪颜……
　　一手轻柔那小小的突起，兰华慢慢地往九音小腹吻去：“舒服吗……”
　　九音很快便沦陷在了兰华掀起的□狂潮中，只能止不住地轻喘，连带着发出些朦胧沙哑的单音。
　　纤指划过那修长白皙的腿，兰华轻咬九音大腿内侧柔软敏感的肌肤，只感觉身下人儿浑身一震，唇齿间压抑不住地流露出一声媚到骨子里的轻吟。
　　“舒服吗……”
　　“……恩……”
　　微微抬高上身，兰华没怎么多想，低头便将那半立的欲望含入了口中。
　　九音一震猛地回神，急着伸臂就捧住了兰华的头。
　　“不，不要，脏……”
　　兰华缓缓抬头吐出，却在离开的时候刻意用牙轻轻摩了摩那灼热的欲望。
　　“哈啊啊……别……”
　　理智瞬间再次沉入欲海，身体明明想要的不得了，可男子的本能却还在多余地、无用地推拒着。
　　“舒服吗？”
　　“恩……”
　　“还想要吗？”
　　兰华温柔地诱惑，片刻没有停下手中撩火的挑逗。九音难受地呻吟，只能无助地扭动磨蹭着身子，伸手试图抓住一些自己都不确定的渴望。
　　伸出自己的手和九音紧紧相握，兰华几乎是用一种勾引地魅惑语气道：“还想要吗？”
　　九音哪里抵抗得了那缠绵的入骨靡音，只能难受地回应：“……想……想要……恩……”
　　兰华得逞地坏笑，低头再次将那愈发不安分的欲望含入口中，全心全意地讨好。
　　兰华两世为人，却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没有经验，只能凭本能和感觉去行动，从最开始不着门道地尝试，到最后终于找到了诀窍——她只要听着他的声音就好，因为那惑人的轻喘和低吟正是他身体最忠实的反映，它们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他的快感，她要做的只是让他更快乐，让他为她而发出更美的声音。
　　“兰……求你……不要了……”
　　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忽然紧绷，兰华下意识地加快了吞吐，交握的双手愈发收紧。
　　“不要了……兰……不……再快些……”
　　九音早已完全沉溺在那灭顶的快感之中，根本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能紧紧握住兰华的手，凭本能地寻求更大的慰藉。直到那快感忽然光电般窜到他身体的每一个尽头——手指、脚趾、脑海，直至那灼热的地方，一切才终于有了出口。
　　“恩……兰！”
　　暧昧淫靡的低吟在霎那间一滞，随即转变成长长的，让人迷醉的，叹息般的长音。九音只能紧紧抓着兰华，侧脸深陷入红枕，本能地将自己推向那最深的快慰……
　　等九音从快感的余韵中转醒，兰华这才再次慢慢地用手和舌去爱抚这让她意乱情迷的男人，一次次撩拨，一次次取悦，等他再次濒临崩溃边缘了，兰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九音的腰，慢慢地落下了身子。
　　“我爱你，九音……”
　　“兰！哈啊啊啊啊啊啊……”
　　紧张让九音的身体愈发的敏感，只刚刚进入，九音便又再次泄在了兰华身体里。弓起的身子紧紧贴着对方□的灼热，九音环手搂着兰华的颈，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因□而颤抖。
　　兰华温柔地回抱着九音，和怀中的男子深入而缠绵地拥吻，直到九音难以呼吸地急喘着撤开头，兰华才慢慢地开始了另一次的安抚、挑逗……
　　今夜，她只想更温柔地爱他。
                  第卌七章 一戏倾成天下碎

　　等翌日九音醒来时，天已然大亮了。
　　九音懒懒地转头，只见一双漂亮至极的眸子正带着盈盈笑意深情地望着自己。想起昨夜与她的痴缠，九音微微红了脸。
　　兰华最喜欢见九音偶尔这般不甚青涩的模样，笑着搂住九音，红唇轻吻他眼帘：“今日你就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走。”
　　九音微微点头，随即闭上眼伸手去环兰华。只觉腕间凭空多了些什么东西，九音抬手一看，竟是一只极美的羊脂白玉的镂心盘花镯子。
　　“这是……”
　　“昨天正好也是你十九岁生辰吧，这是礼物。昨夜给你带上去的。”
　　九音先是幸福地笑着点了点头，可是忽然就愣住了。抬眼向兰华看去，果见她脸上正带着个意味深长的笑，九音此番终是忍不住彻底羞红了脸——他们彻夜缠绵，就连子时更响也未消歇，可她说，这镯子是昨夜给他带上去的，而他……竟然不知。
　　九音臊得干脆闭眼，兰华却是忍不住闷笑，倾身抱着九音又是一番云雨。直到九音又累得睡了过去，兰华这才撑起身子伸手拨开九音额前汗湿的发，看了许久，怜爱地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才寻衣下床梳洗去了。
　　
　　再见女帝，兰华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感觉。那上位之人打量自己的眼神，竟让兰华禁不住伸手去抚自己的脸——她觐见天子，怕君前失仪便一直用药膏盖着脸上疤痕，可是那人直刺下来的目光却让她心中升起无尽寒意。她在打量她，用一种怪异到极致的方式。
　　
　　萧简翎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似乎在看着记忆中的那个人——曾经的她虽因何年而刻意回避，可她从不曾拒绝她的召见，所以她知道自她娶了何年，她便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萧简翎自认自己了解她，她知道她的心就是素何年，只要何年还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反抗她。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却有了心。她没有变，她还是原来的十三，可却是被母皇御封太女之前的十三——那个骄傲的，自信的，绝艳的，像一粒绝世明珠般熠熠生辉，却又让她不可触及的十三皇女萧简胭。
　　
　　“十五这几日回京述职，你若无聊可寻她叙叙。朕近日易乏，想歇息了。”
　　兰华为女帝这突然的疏离而惊疑，忙低下头揖道：“皇姐身体不适？可需寻太医诊治？”
　　“不用。”
　　上位之人语气冷漠，似不屑再多说一个字，兰华定了定神，小心地开口：“……那，臣妹就告退了。”
　　“嗯。”
　　
　　等见了太君后离枫，兰华得知素何年最近去了大相国寺礼佛，要十天后才会回来。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兰华告了退便出了宫——也罢，不过十天而已，她既要走，便也不急于这一时。
　　出宫回了府邸，还未进门就见萧怜迎出来道：“玉王爷来了。”
　　兰华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去，只见萧简璎正和九音说着话。今日入宫本该带着九音，只是兰华知九音不愿见女帝，便替他编了个途中惹恙的借口。如今只须待十日，指不定还能一躲到底。
　　“十三姐。”
　　兰华只觉如今的萧简璎似乎沉静了许多，不再似记忆中那个有些狂妄任性的老叫她“臭十三”的小女孩。
　　笑着点了点头，兰华道：“等许久了？”
　　萧简璎摇头：“刚来，姐夫陪我说话呢。”
　　“益州一切可好？政务当易上手吧？”
　　“还好，无甚杂事，也不是个大地方。”
　　静了静，兰华笑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萧简璎看九音一眼，笑道：“当然是聊白狼君的事。”
　　兰华一囧，不由挠首笑道：“那是那些人胡扯的，我真不想认。”既然玉王知道，那么女帝也定然知道了……
　　萧简璎突然叹了口气，笑道：“我们以前从不聊这样的事，更不以这样的方式说话。”
　　兰华收了笑意看着萧简璎，许久，开口道：“你要保重自己，我……要离开。”
　　萧简璎猛然抬头，看了兰华半晌，苦笑道：“你竟真的要走……”
　　“你不也想过么？只是我能走，你却不能。”想了想，兰华缓声道，“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想问你及笄大典那日的事么？”萧简璎了然地点了点头，“是我，但不全是我。”
　　“还有敬王君么？”
　　“……你竟一直在查。”
　　是，她在查，她一直在查。这一笔天字的城府，她如何能不查？萧简胭命绝在这里，寒溪魂消在这里，就连她自己都几乎断送在这里……她就算人离开了，却又如何能不查？！
　　“四姐的心思无人不知，应无宁从来懂她心意。若行刺成功，皇子之死必使昊绫与祥烽燃起战火，她正好来个渔翁得利。就算失败，联姻一事只怕也须得斟酌，即便昊绫有意，祥烽也未必不计较。他早让人在我身边做下线索，欲诬陷于我。我既知晓他计划，便也派出几个死士演这一场戏，皇姐知我与她素来不合，就算有疑，也不会认定是我。”
　　“她竟不想拿我开刀？”
　　萧简璎看一眼九音，视线转向兰华，笑道：“她若栽赃给你才是自寻死路。那日素何年在场，他最忌血腥，你绝不可能于他面前开杀戒。而我从来有心助你，自然乐见你与四皇子联姻，皇姐清楚得很，又怎会入套？”
　　兰华愣着不作声，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一直想不通，难道你认为皇姐还不算明君？”
　　沉默了许久，萧简璎才开口用着一种兰华无法理解的语气笑道：“若说四姐是个打天下的皇帝，那二姐就是个守天下的皇帝，可于如今三国而言，这两种人都无法给昊绫带来长久的安宁。我自己无心江山，只求看场倾尽天下的好戏，再安享自己的盛世太平。”
　　“难不成我就是个攻守兼备的人了？”兰华有些苦笑之意。
　　“‘十三姐虽未承大统，然如今新皇贤明，昊绫繁盛，何以说十三姐才是昊绫天子之相？’我曾如此问过陆先生，而她给我的回答却是个问句，”兰华以眼神询问，只见萧简璎若回忆起那时的场景般，微微勾唇，转头直视兰华道，“‘你可知‘繁盛’与‘鼎盛’的区别？’”
　　见兰华一愣，萧简璎笑道：“那时还有一位梁先生在场，他对我说‘若要看倾尽天下的好戏，便倾尽全力帮你们的那个太女吧。’”
　　
　　十日里，兰华明着老实上朝，老实参与议政，回府则不断按云粧飞鸽过来的消息调查着萧简真和洛华异动，更认真研究了九音默出来的那份迎君笺。
　　不得不说，这份名单确实让兰华大大地哑然了——名册共两部分，一半以君家家主为首，另一半视执印者为尊。其中除了同时归属二者的祥烽白家，单属九音手下的除了魔宫医使鹤容，化名黄意秋的秋殁，竟还有智贤陆青以及梁浩宸和他的大老婆叙红霜，若要算上已经脱离君家的洛华隐没势力的话，竟还要算上禅如楼和整个洛华云家！而归属于执印者的势力更是让兰华瞠目，除了当今昊绫朝堂上的文武二宰以及柳长缨之母柳晖，竟还有武林排行第四的，兼任祥烽武宰的魔宫武使郁翡！此外迎君笺上还有两个须得从小便被派到执印者身边的护印人，此二人姓名逐代传承，虽然是两个没有见过的名字，兰华却几乎一眼就了然于胸——原来先帝竟那么早就选中了萧简胭，所以才会将红豆、绿蔻，不，如今应说是红罹、绿刹二人送到了她身边。而兰华最没想到的是，一直以来冲动好动的红豆竟然主文，而从来文静偶尔八卦的绿蔻才是主武！难怪红豆对重生的萧简胭更为多疑，平时故作马虎，遇到大事却连绿蔻也会听命于她，而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绿蔻，如今看来也不知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
　　就算昊绫君家已覆，可二分洛华之一的云家，尽掌祥烽军事的武宰，位居高位的昊绫二宰，统治野地的赤族……可以说，时近百年，君家仍旧是这个天下的霸主。
　　“得迎君笺者得君家，得君家者得天下。”兰华直至今日才终于明白了这话。
　　然而，萧简胭啊萧简胭，你这烂摊子可让人怎么办才好啊？
　　
　　“我只是要查出真相报君家灭门之仇，禅如楼和云家既已隐退，我也不打算再动。”
　　“恩，既只是查探，自是兵贵精不贵多。”
　　“明日素何年何时回宫？”
　　“酉时。”兰华想了想，道，“我上次便和他摊牌了，只怕会有些意外。”
　　九音放下手中杯盏，轻声道：“他要的是萧简胭，确也图不了你什么。他虽位及国父，可依我看他不会为难你。”
　　素何年，他就像是被命运作弄的一朵白莲，虽破开淤泥灿然绽放，可他遇到的不是一季夏，而是一场风。风过了，他只能依旧根植在这泥潭，不得追随，只得追忆。
　　九音忽然微微侧首倾听，低声道：“鸽子。”
　　只见九音开窗，一只雪白的信鸽果然飞落到九音手上。九音取下鸽子脚上的信筒，取信展开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怎么了？”见九音脸色明显不对，兰华以为真魔宫里出了意外，忙开口询问。
　　九音正犹疑着不知如何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兰一的声音：“主子，云煞阁急信。”
　　云粧急信？兰华一怔，快步走上前去开门接过兰一手上的信筒。展信一看，兰华的表情从了然到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苦笑。
　　九音看着兰华那一变再变的表情，一声轻叹，走上前去轻轻抚平兰华那微微皱起的眉：“是真的。”
　　两封几乎同时送到的急信，来处不同，内容却大同小异：其一，祥烽五皇子与洛华宁王联姻，择日大婚；其二，洛华战书已就，大婚一成便借道祥烽向昊绫宣战；其三，祥烽四皇子择日下嫁文宰苏沐秀。
　　这些日子南煌若不在，兰华对他也绝口不提，连带对“祥烽”二字都颇有回避。九音早已察觉有异，只是没有开口多问。只不想，今日终要提起他，却是为着他要嫁与别人的消息。
　　兰华回身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放下手中信纸，揉着额头沉默不言。
　　九音走到兰华身后，伸手帮她轻揉太阳穴，缓缓出声道：“……以他对你的心意，若是你伤了他的心，他也定不会放弃，如此看来，是他伤了你的心吧？”
　　兰华微微一震，抬手握住九音的手，苦笑着站起身来：“我信他有苦衷，可他却不说，我真的气极了。可我这般离去为的不过是要他后悔，要他自己来向我解释，谁知他竟给我来这么一出……”
　　九音闻言笑道：“你既知道不是他的错，何苦两相折磨。”
　　“可这事事关你安危，就算不是他也定和他脱不了关系。何况他还是主动去背黑锅！他不来解释就算了！我也不稀罕！”兰华越说越郁闷，赌气坐下抱着九音的腰道，“他爱嫁谁嫁谁，咱家还节约一套碗筷呢！”
　　九音闻言一愣，忍不住闷笑起来。
　　“你还笑！”
　　兰华恼羞成怒，九音却笑得更欢了。兰华气急，推着九音压上去就咬住了那两片唇——多说无用，以吻缄口！
　　直吻得两人都喘不过气了，这才发现人都又滚到了床上。
　　九音笑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子，伸手拨开她耳旁垂下的发，轻笑道：“……莫怨落花苦相随，流水分明付相思呀。”
　　兰华一愣，许久后才缓缓露出了无奈的笑，伸手抓住九音的手，兰华凑到九音脖子边轻轻一咬，果然感到九音气息一滞，兰华浅笑：“上了我的床就不许提别人。”
　　九音无奈道：“他明明是你……唔，轻点……”
　　“那你闭嘴。”
　　“……”
　　“叫是可以的。”
　　“你！”
　　“不是我色，是此方水土养人啊。”
                  第卌八章 莲子方染丹青色
　　兰华只离开了一年，可整个昊京似乎都有些什么改变了。萧简璎的变化尚在情理之中，而女帝对胭王的温情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晦暗眼神，这也无怪，毕竟帝心似海，岂是她一个小人物可以琢磨。可是兰华不明白，为何连那白莲般的男子也与记忆中的他有了几分错位。在她，或者在萧简胭留给她的记忆中，那男子永远温柔淡定，永远浅笑包容，永远痴望着她，可现在她的眼前，分明却是个静到几乎淡化了存在的人。他不再对着她露出微微的微笑，也不再流露出半分无可奈何的让人怜惜的表情。
　　也许，只能说也许，他和萧简胭太像，就连失去心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可是他真的变了吗？兰华不知道。她只知自己这身体对他的依恋依然深入骨血，不过是这样看着他，她竟都感觉得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王爷。”素何年轻轻地勾唇，可兰华却感觉不到半分笑意，“你终于来要回那东西了。”
　　“……是，请殿下将之交还小王，小王感激不尽。”
　　那白莲般的男子转身举步往前，兰华静静地跟在他后头。
　　“兰姑娘。”
　　兰华一怔，忙定神应声。
　　“胭王君可好？”
　　“谢殿下关心，内子一切安好。”
　　“……若那时候然飞碰了他，你会不会杀了她？”
　　“……”兰华一愣，着实未料到素何年竟敢在皇宫中这样问她，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回答。然而兰华不知，这样的问题，片刻的沉默和犹豫早已是明确的答复。
　　“……真好。”
　　那是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羡慕。也是兰华见他至今唯一感觉到的一丝情感波动。
　　“那是未寒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她将它托给我，就是将她的命都交给了我……你已占了她的肉身，我拥有的便只剩这虚无的念想了。”
　　这一刻，兰华想流泪，想回头，想离开。她不愿更不忍夺去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就好像一旦取回，就会连他的魂一齐带走。她不想毁了这朵白莲，她真的不想……
　　“殿下，你……”
　　“兰姑娘，我知道那东西对你很重要，也知道有了它你才能护住未寒的这个肉身。我不是个自私的男人，为了未寒，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我又是最最自私的男人，因为，我想要未寒，想到真的不惜伤害别人。”转过头来看着兰华，素何年绝然得就像一朵清风白莲，迎着风露摇水，“东西我给你，可是，我也要向你要一样东西。”
　　“……萧简胭此生只为一个素何年。如今，除了这颗心不能给你，你要什么兰华都绝无二话。”兰华认真地看着素何年，她不是开玩笑，也没有说大话，因为她是真的想帮她，帮她给他留下些什么。
　　素何年微微摇了摇头，许久之后，终于露出了个破水白莲般的绝美浅笑：“我不要你的心，我要……我自己的心。”
　　是啊，他还能要什么呢？他还能要回什么呢？他的神，已经不在了啊……
　　
　　是夜，胭王府中。
　　兰华拔下头上那支先皇赐下的七彩玉琉璃簪，将之插入手中的那个同为玉琉璃材质的莲花玉锁，只听“咔”得一声，玉锁竟张开一道细缝。与九音对视一眼，兰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打开了玉锁的盖子。其中躺着的，赫然是一枚雕刻着一个狂劲“君”字的玉戒。
　　这枚戒指，便是能号令君家一半势力的……君印。
　　就在看到这玉戒的瞬间，萧简胭最后的记忆也都通通涌入了兰华脑海——年少时单纯无知的三人，先皇暗室中对十三皇女的谆谆教诲，十余年来日夜不歇地勤学苦练，记忆中第一次明白自己心意时矛盾的狂喜踌躇，决定退出时只能笑着呕血的无奈惨淡，还有……刚刚饮下毒酒时那让兰华熟悉到窒息的解脱般的快意。
　　“终于……拿到了。”不止是君印，还有萧简胭不愿再珍惜的一生。
　　兰华揪着胸口重重喘息，萧简胭的感情太过强烈，她用十五年遍尝的喜怒哀乐，就在一瞬间全都强行涌入兰华心中，让她几乎无法负荷。
　　九音上前推掌渡气，帮兰华缓解一时无从疏解的焦躁郁结。许久，兰华终于感觉好转，这才勉强挤出了一个并不算好看的笑。
　　“谢谢，我好多了。”
　　扶着兰华坐下，九音转身欲去拧张帕子过来，兰华却一把伸手拉住了九音。
　　“九音，今日宫中之事我想现在告诉你。”
　　“等会再说也不迟啊。”
　　只见兰华微微摇头，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我好不容易酝酿好，你让我先说吧。”
　　九音看着兰华的眼，点了点头：“好。”
　　
　　兰华本以为君印已然到手，再加上九音，女帝当不会再为难自己，可当兰华次日前往御书房表明自己去意时，竟如一粒星火洒落在遍地火药中，顿时炸响了整个皇宫。
　　“混账！你是皇女！是王爷！岂能自甘沦落，背叛一身皇家血脉？！”
　　兰华完全没有料到女帝竟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竟被萧简翎的怒吼怔在当场。
　　“滚回去！朕绝不答允！”
　　“……皇姐，我……”
　　“滚回去！”
　　见天子盛怒，一旁候着的女侍更是狂给自己递眼色，兰华无法，只能先退一步：“皇上息怒，请以龙体为重。臣先告退，明日再来请见。”
　　然听到兰华的后半句话，女帝不只一声怒吼，更将案上的茶杯都摔了下来：“滚！”
　　不到半天，整个昊京便都知道那个一向尽得帝宠的胭王竟然犯了圣颜，让皇上气得连奏折都撕了几本。而依然不到半天，整个昊京便就再听不到半点儿对此事的八卦，因为不知为何，一向风气开化的昊京竟然突然禁了言论，任何人再议此事都得小心会被直压大牢。
　　昊京百姓不明白，兰华不明白，就连九音这次都不明白了——按理说兰华弃爵而去当是顺了女帝的意，女帝不喜反怒，难不成是怕兰华前往汉州助敬王一臂之力？可若是如此兰华更不该舍弃蜀王大权，如今兰华已表明无意王位，女帝为何反不放人更是大怒？！
　　兰华一连三日求见，竟都被萧简翎拒之门外，而且不止萧简翎自己不愿见兰华，更连带着不许兰华见素何年和离枫！
　　不好的预感在兰华心底一点点萌芽，如今昊绫即将面临战事，敬王更是蠢蠢欲动毫不安分，可女帝却全然不理她这个手握二十万蜀军的蜀王，兰华猜想怕是萧简翎想将她软禁在京城也不一定。
　　又是三日求见未果，而祥烽二位皇子的大婚也日益临近。兰华本打算一经脱身便直取祥烽，将那个搅乱一池春水却“欢天喜地”要嫁别人的家伙给A走，可是若再这么耽搁下去，别说是出国抢亲，她就要连出府都不可能了。
　　既如此，她也没耐心再和女帝周旋。蜀王手握重兵，遇战事素可先斩后奏，只要让柳长缨编排个好借口，她无旨离京连夜反蜀也不是不行。
　　然女帝就像是知道了她的想法，竟连夜宣兰华入宫觐见。毕竟兰华已见识过天子之威，比之擅自回蜀，觐见毕竟才是正道，她当然更愿堂堂正正地离开。
　　可兰华直到入宫才知道，女帝宣见的除了她，竟还有玉王萧简璎。而兰华没想到的是，女帝虽宣见她，却不代表她真的要见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胭王结党营私，祸乱宫闱，后行为不端，有辱皇家威仪，依旨削亲王爵，不得擅离昊京，其下封地蜀州暂交由玉王接管。然念其治蜀有方，多造福祉，圣恩浩荡，保留其胭王封号，允京城走动，钦此！”
　　兰华愣愣地站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软禁？这哪里只是软禁？！一纸欲加之罪，她注定百口莫辩！她既看不透她，便从一开始就不该小看于她！
　　萧简翎，你终是要露出獠牙了么？！
　　“十三姐，还不快领旨谢恩！”
　　萧简璎也着实被这一道毫无由头的圣旨吓得不轻，要知道胭王与女帝素来亲好，就算胭王要弃位离去，女帝也着实不该发这么大的火气啊！
　　兰华冷笑着接过圣旨，展开草草一览，随即轻蔑地一声哼笑，将圣旨丢回到宣旨的女侍手中：“皇上想必是着紧内忧外患火气才大了点吧？无碍，我等得。”
　　
　　兰华这话礼数虽在，语气却未免狂妄，女侍惊得只能往后头紧闭的御书房门看去，不敢吱声回话。萧简璎虽察觉到兰华这次回来变化甚大，却不知她竟轻狂至此。萧简璎本是为兰华话中直白到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不妥而惊讶，原想斥责劝说一句，可抬头只看一眼，却顿觉眼前这女子此刻竟如此张狂霸气，耀眼夺目，连带她的狂妄也似乎理所当然起来。曾听闻这个十三姐本是天子之相，确有帝王霸气，只是萧简璎父君不受帝宠，连带她也跟着在宫中受了许多年冷落，等她凭一己之力夺得先皇、太君后青眼，再与萧简胭相交时，这十三皇女已经如变了一个人般，除了淡然温和，全无天子之气。故即便陆青予十三皇女以盛赞，萧简璎也从没有真心认同过身为太女的这个人。
　　而此刻她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哑口臣服了。若是换做别人，萧简璎只会嘲笑一句“找死”，可她知道眼前这人真有这般狂妄的资本，更何况即便是沉寂着的萧简胭也不曾在她面前如此狂口，而现在她敢这样说话，其中深意便绝非只言片语足以道尽。
　　
　　兰华自然不知萧简璎心中种种，她只知道，她曾经太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她凭自以为的人权、平等、自由去挑战皇权，结果注定自己遍体鳞伤。而这两年她真的学会很多东西——古人没什么高雅活动打发时间，于是便一股心思地研究着阴谋阳谋，城府算计，只要怀璧，必有一罪，即便你退让，你求全，他人仍旧要将你逼到死地。这是个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没有人可以凭一句狗屁不抵的肺腑良言求得全身而退。其实兰华对此并不陌生，因为在那个世界的商场上，只要你爬的够高，就一定要过这般的生活。兰华不想，也没能力爬上去，于是她便站在一旁远远观望。而现在，她就要用她通过双眼学习到的东西去应对萧简胭，不，是她兰华第二次的人生。
　　不得不承认，萧简胭留给她的是麻烦，然而，确也是她不必再屈从的决定性筹码。
　　
　　是夜，两只信鸽扑扇着翅膀迅速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兰华微笑着目送信鸽远去，眼中回转着绝美灿烂的流光。
                  第卌九章 已是炎阳春醒时

　　第二天朝堂上自没有出现被削爵的胭王的身影，奇怪的是连二宰也一起告了假。女帝坐在上位脸色阴沉得吓人，苦了下头一干臣子，有要事却也不敢开口上报。
　　据消息，祥烽四皇子与苏宰的大婚是在下月十八，而祥烽五皇子与洛华宁王的联姻则更早，早到下月初五，也就是七天之后。虽然洛华联姻之后才启战书，可如今洛华一西一东已有两队人马蠢蠢欲动，而面临如此豺狼饿虎，昊绫至今竟尚未拿出一条半条的办法来。
　　在此多事之秋，偏偏二宰竟一起告假，虽然陆相一定会说“谨遵皇谕”或者“臣觉得XX可，XX也可，XX也不错”，而迟相也一定会说“谈不拢就打啊”或者“什么时候有仗打啊”之类的，即便都是屁话，但好歹能带头活跃下气氛，给下面的人抛砖啊！如今二宰不在，女帝臭脸，下面的人实在是不知如何开这个头，只等了小半会儿，女帝就干脆不耐烦地“无事退朝”了！
　　而比起朝堂上众臣的心有戚戚焉，胭王府上的三人却是好茶好果伺候着，谈得好不快意。
　　
　　自及笄大典之后，兰华这是第二次见武宰迟冷，也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不得不说，这迟冷又是难得一见的异类。
　　迟冷年方二十有四，却长了张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的娃娃脸。她个子算不上高，也谈不上健壮，反倒是个彻头彻尾的可爱小女娃。只可惜，世人往往为外表所欺骗，兰华也不例外。初见迟冷，兰华实在无法将眼前女孩与陆昔鸣口中所说的“蛮子”、“饭桶”、“战争狂”联系到一起，兰华甚至怀疑是这文武二宰不和，故意出言挖苦。直到迟冷短短两刻钟就拍烂胭王府两张茶案，抓残四把红木椅，吃掉胭王府一周零嘴，兰华这才瞠目结舌地、迫不及待地邀迟冷院中小亭里石椅上座——虽然石桌依然逃脱不了被拍碎的厄运，但至少兰华没那么心疼啊！
　　近一个时辰的闲聊加筹策，陆昔鸣几乎全面首肯了兰华的主意，只是提了几个小方案将计划的不足加以弥补周全，顺便替兰华简单备了个发言稿。而迟冷除了兴奋拍桌毁物外加点头大赞外统共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兰华汗颜的“我等八辈子终于有仗可打了”，还有一句则是让兰华膜拜的“姓柳的只会单打独斗，她懂个屁的打仗，谁再提她我跟谁急”……由此可见，陆昔鸣对迟冷的评价确是一针见血，精辟至极。
　　既是以君印执印者的名义请二宰来，兰华自然没有忘记九音。二宰见过君家家主之际也不忘将一些君家传承下来的事交待了一番。
　　“其实君家上代恩怨确是个不解之谜，因君家家臣都是世代传承，除却部分女承母业，其他都是寻适合的继承人进行培养。而王爷这边所掌握的人手不同于君家本家，大多只是为支撑昊绫国体而存在，只怕君公子要寻真相还要从君家这边着手。”
　　“那不是有迎君笺也白费么？”
　　见兰华蹙眉，九音笑道：“陆相所言不假，君家不夺天下，自比你想象的松散许多。我查探这么多年，早已寻得许多线索。迎君笺只是助我事半功倍而已。”
　　兰华泄气道：“我突然觉得自己前两年真是委屈啊，冤枉啊！”
　　一旁咬着糕点的迟冷忽然开口道：“你们往洛华寻吧。我小时候听娘说过些君家的事，可惜年纪太小忘了。”
　　陆昔鸣奇道：“你娘？她说什么？”
　　只见迟冷一口将那个兰华只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口咽下的糕点丢进嘴里，拍拍手，正色道：“别忘了我娘也是将军，那时昊绫朝堂对君家可是重视得不得了，若君家人要去洛华朝廷，昊绫派个将军护送也不为过吧？”
　　此事实在有些年头，在场几人竟然都没听说过，只能听迟冷继续道：“我记得我娘说护送的好像是君家二主子吧。”
　　九音一怔，出声接口道：“是我爹……”
　　兰华好奇地问道：“你爹还有兄弟？”
　　九音点头：“我只听爹爹说过，他还有一个姐姐，可我没见过。”
　　“……我以为应该是你姑姑当家。”
　　“是，可听说我很小的时候姑姑就……出家了。”
　　此话一出口，二人不由惊讶对视——禅如楼！
　　只听迟冷道：“当时那事详情也不知是娘没说还是我忘了，我只记得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只怕是祸端’。”
　　只怕是……祸端。
　　兰华只觉得，也许他们离真相又再近了一步。
　　
　　等送走二宰，兰华不由伸了个懒腰——今日这计划也是临时想出的，她倒是没料到能顺利得到二宰的大力支持，既然如此，今晚定要好好睡上一觉，等着明日养精蓄锐好去上朝。不过睡觉之前，她还得再写几封信才行。
　　见兰华倦极，九音走上去一边磨墨一边笑道：“你这次可是要拼命么？”
　　是啊，她要为抢婚这事儿拼命啊……
　　虽然早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可在自己爱人身边还要为别的男人分心，兰华虽已打定了主意，可却也没办法马上就理所当然地适应。
　　“九音……我……”
　　只这模模糊糊的三个字，九音足以猜到兰华的踌躇：“无星有信回来。”
　　兰华一震，立马兴奋地半跳起来：“哪里？！”
　　见九音看着自己笑，兰华顿时有些窘得无地自容的感觉。
　　将信放到兰华手上，九音笑道：“本来我们三人也不算尴尬，若你以后还这般模样，我们就真的要尴尬了。”
　　虽知道九音说得对，可兰华还是别扭到不行，只能可怜兮兮地哀声道：“让我再适应适应，好不好？”
　　九音闻言只忍不住再笑：“你就没师傅洒脱。”
　　兰华顿时瞪眼：“别把我和那痞子相提并论！他还一男侍三女呢！”
　　此话一出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等兰华再一次出现在大殿内，果然大家都佯作屏息凝视地看着前方，却又偷偷用余光斜瞥着这位荣宠不再的王爷。女帝自然知道兰华前日再次“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想来兰华是看自己既然被冠上了这个罪名，便干脆配合一下坐实了它吧。
　　沉默地于上位坐下，女帝倒想看看，她准备了什么样的翅膀来飞出她的皇城。
　　早朝先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众臣期盼地将目光来回往返在二宰身上，这一次，迟冷先开了口。
　　“洛华怕是等不及了，皇上，末将也等不及了，不如就打一仗吧？”
　　兰华忍不住黑线——果然干脆爽快啊！
　　虽同是黑线，但一旁大臣们则明显黑线得很幸福。礼部杨庶一步上前，高声道：“皇上不可啊！此时洛华按兵未动，若我昊绫先发兵，不是反授洛华以把柄？！”
　　兵部袁熙瞬间跳出，扬起嗓门儿就道：“既是礼部文人，可知兵法有云，先发制人，先发制胜？莫不是要等到洛华打到咱们家门口来？！”
　　兰华不由点头——哇塞，原来兵部的人也会成语的！真是失敬失敬啊。
　　话夹子就此打开，朝堂上终于如电视剧里演的那般吵作了一团。二宰依然保持故我风格，重复着各自毫无实际意义的标志性口头禅，女帝也依旧黑着脸坐在上头看着，从头到尾没有说半句话。
　　等第一轮口水战稍微消歇，萧简翎正了正身子，终于开了口：“十三，你说呢？”
　　果然是要点杀她的。
　　兰华对陆昔鸣微微点了点头，步出一步道：“回皇上，臣妹以为这样的问题说难也不难，答案多不过三个字——打，不打。但这个问题本身却很难，臣妹不敢妄断，自是唯皇上是瞻。”说完这敷衍的话，兰华顿了顿，开始把话题导上轨道，“但臣妹身为皇上臣子，自有责任替皇上分忧，不过臣妹自认不敢替皇上决断，便替皇上问众臣一个问题，相信能助皇上做出决定。”
　　萧简翎向兰华直视而去，兰华却低头撤开视线，恭敬地侯在下面。许久，众人终是听到萧简翎沉声道：“准了。”
　　“谢皇上。”
　　萧简翎，既然你准了，你便输了。
　　待兰华抬起头来，脸上已挂起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灿然笑容。这笑容实在太过自信太过耀眼，一时竟让所有人都不由相信眼前的两难真的已经有了决断。除了少数知道内情的几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想知道，这胭王离京赴蜀的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让那懦弱不成事的女子露出这样倾尽芳华的绝艳笑靥。
　　萧简翎几乎在见到她笑颜的瞬间便已后悔方才允她开口，十三皇女萧简胭是怎样的女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兰华提步从武官纵列旁走过，再缓步走到一众文官面前，轻声道：“本王听了许久，总结了一下。刚才各位大人都说了，洛华尚武，豺狼心思，虽尚在内乱，然兵卒常年征战，兵强马壮，足以扰得我昊绫不得安生，或者说，是民不聊生。这点相信没有异议吧？”
　　杨庶曾在云中楼与兰华有过点头之交，此时见她如此问，既没有反对理由自然也就点了点头。
　　“一共两种意见，先发占势失礼，或者后发全礼失势，问题就在要不要先发兵这一点上，也没有意见吧？”
　　全场又是一次没有异议的附和。兰华点了点头，忽然就露出了一个有些嘲讽的笑来：“哼！方才听李大人所言，洛华兵强足以一敌二，若洛华派十万兵侵我昊绫，依诸位的意思，是要我昊绫先赔了二十万将士才算全了礼，才能发兵是不是？” 
　　那被提到的李大人两腿一颤，忙一步站将出来：“王爷莫要冤枉老臣！老臣可没说要白白赔上那么多将士的性命！皇上明鉴啊！”
　　“那李大人打算赔多少？十五万？十万？还是五万？”
　　不满兰华的咄咄逼人，一旁另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妇站出来，对着女帝揖道：“皇上明鉴！胭王千岁分明是无理取闹！臣等只是不主张出师无名！若洛华先打来，我等自是甘愿弃笔从戎，为保家卫国肝脑涂地！”
　　“徐大人说得好！”不等女帝开口，兰华笑道，“也就是说，在场的各位大人都是甘为昊绫奔赴沙场的爱国之人，只要洛华确实威胁到我昊绫，各位绝不委屈求和？”
　　徐茜哼笑一声，掀袍跪地扬声道：“正是！臣等甘为昊绫捐躯！绝不委屈求和！”
　　徐茜话落紧跟着便是几近一半朝臣跪地的齐声附和。兰华满意地勾唇，收起笑意转身看向女帝，恭敬地揖手。
　　“皇上明鉴，徐、李各位大人身为文臣，亦甘于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实在是我昊绫幸事！即是说，只要洛华有意侵犯我国，我昊绫便人皆可卒，义不容辞。既如此，臣妹便斗胆替皇上问一句，以各位所见，洛华究竟会不会侵犯我昊绫？！”
　　是的，她绸缪那么多前言，为的就是问这个问题。如今洛华未动，野心却已昭然。这群文臣固守教法礼数，不肯先攻争取优势时机，既然她们执着于出兵有名，那她就逼她们自己亲口说出这名目！
　　“问题很简单，答案也很简单。请问徐大人，洛华究竟会不会侵犯我昊绫？答案同样多不过三个字，会，还是不会？请将大人您的看法禀明我皇。”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形势，徐茜不是傻瓜，她怎么敢答“不会”？
　　和陆昔鸣四目交汇，兰华微微一笑，陆昔鸣由不得不赞许地点了点头。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兰华得要再次感谢那已逝去的二十四年，没有曾经的她，便不可能有现在的她。
　　萧简翎依然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她确实不是个善于打仗的皇帝，若可以，她宁可求和。可她逼得她太紧，逼得她没有退路，名为选择，实际上不过只是要她说出那个字罢了。只是，她还没看明白她的目的。
　　“既如此，即日整兵，准备出战。”
　　萧简翎终于再次出声，张口便要招人拟旨整兵，然而，那个玉如胭般的女子一撩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是，第三次了。
　　“臣，请战！”
　　兰华朗朗开口，带着几乎让人不容拒绝的坚决——萧简翎，你这金漆的笼子还是太小，束缚不住她的羽翼，更妄想束缚她的心。
　　萧简翎，你输了。
                  终章 浮世莲华青灯落
　　“十三！莫要胡闹！”萧简翎脸色大变，猛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开口便喝。
　　这一怒喝下来，本因胭王请战而沉默的大殿更是愈发清风雅静。
　　胡闹？她说她胡闹？好吧就算她真的是在胡闹，可这本是她逼她的不是吗？
　　“想必皇上定已知晓洛华大军兵分两路，其一借道祥烽而来，另一支却要从陵湖入海瓶颈渡水而来。即是说，不攻渠州便攻蜀州。臣妹枉为昊绫胭王，枉为蜀州藩王，空享了这十七年太平，也是时候为我昊绫略尽绵薄之力。恳请皇上准臣妹带军迎战！”
　　“荒唐！”萧简翎气得脸色都苍白起来，怒道，“你虽博览群书，却从未领军上阵，不过凭一时意气小看沙场！朕手下猛将无数，再如何也轮不到你披甲对敌！”
　　然这次兰华没有说话，却是文宰陆昔鸣一步走了出来。
　　“禀皇上，依臣所见，洛华既敢在如此时节出兵侵我昊绫，只怕是宣妃难平内乱，决心放手一搏。如此一来我昊绫将士要应对的便是数十万不惜玉石俱焚的猛寇。兵书有云‘哀兵必胜’，若胭王领军，必能兴我昊绫士气，是以依臣所见，王爷请战实乃智策。”
　　萧简翎只觉气息一滞，登时瞳孔微缩——她们昨日私聚，讨论的便是这个么？！
　　“哼，胭王一介文王，如何振得士气？！”
　　陆昔鸣继续正声答道：“王爷此前在蜀州大兴新农之术，解暖冬之祸，已被百姓赞为贤王。何况王爷毕竟已有两年蜀王之实，更手握蜀州兵符，胭王领军，情理俱全。”
　　“混账！朕已削她爵位，何来蜀王之说？！勿需胭王，朕意令益王出战！”
　　萧简璎微一勾唇，出列笑道：“回皇上，臣妹自是愿为昊绫一战，只是洛华毕竟来势汹汹，臣妹不得蜀州军心事小，无能振枭骑军士气事大啊！臣妹也不是不知轻重缓急之人，只好忍痛将这立功的机会让与胭王了。”
　　萧简翎一震，紧紧握拳嘲讽地冷笑道：“好一个姐妹情深啊！十五，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萧简璎二话不说，掀袍便重重跪下了。而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一同屈膝朝着女帝跪了下去。
　　“臣妹也认为让胭王戴罪立功，出战洛华甚妥，还请皇上三思。”
　　这个求情之人不是别人，竟是皇长女诚王萧简霜无疑。
　　紧跟着连迟冷也无甚在意地跪地道：“只要有仗打，谁上都无所谓。皇上要是担心胭王安危便派末将做王爷副将好了。”
　　萧简翎冷冷地站起身来，环顾底下跪了满地的朝臣，冷笑道：“你们这是反了？”
　　这是天大的罪名，哪个生受得起！
　　“臣不敢！”
　　兰华只道萧简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无理由无视百官共奏，如今就只等她封她个什么什么将军，即日整兵待战。然而，那上位之人却忽地一声嗤笑，说出了一句让明明已经尘埃落定的结局再度莫测起来的话。即便，这绝不是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应当说出的话。
　　“十三，告诉朕，你今日执意兵权，待明日凯旋……是否便要执意这本该是你的江山皇位？”
　　兰华一震，重重俯倒在地：“臣妹不敢！”
　　
　　她还是小看了帝王心思，小看了萧简翎对萧简胭的心思。她的计划几近完美，唯一一个无法弥补的漏洞便是她这前朝太女的身份。这本是一把锋利的双刃之剑，只要萧简翎以之质问，她就不能再坚持请战，可即便陆昔鸣也认为女帝尚不至于为了软禁胭王而重提此事。萧简翎的皇位乃是先帝亲传，可太女未废却由她继承了大统，这永远都会是她帝王生涯不可明说的污点，只要她露出半分担忧皇位之举，即便她依然是这昊绫的天子，却也再不是个干净的皇帝。
　　皇家本多秘辛，若萧简翎认为正统太女会是威胁，那她这当今天子之位便如何也会落得个名不正，言不顺。
　　天下皆知昊绫女皇乃是贤帝，正因她是贤帝，她们才更料不到她竟舍得引火自焚。
　　
　　“十三，朕再问你一次，你是否真要请战？”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针落可闻，兰华只能低头苦笑——墨菲定律说得对，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那么不管这种可能性多么小，它总会发生，并引起最大可能的损失。
　　她早知自己的计划还有一个致命漏洞，可她现在才知，女帝对胭王的坚持，竟将这原本趋近于零的可能无限放大了。
　　要放弃么？兰华似乎看到一朵牡丹慢慢在眼前绽放，那花心中站着一个牡丹般的男子，他对她说，不要让自己后悔啊……
　　要放弃么？不，她怎么可以放弃！她心中没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是不想再错失一个自己在乎的，也在乎着自己的男子。
　　太女的身份本是双刃剑，萧简翎既为伤她不惜自伤，那么，她也倾命相陪又当如何？！陆昔鸣说过，这是这计划的唯一漏洞，却又本不该是漏洞。这只看兰华愿不愿承认这身份，愿不愿担起这身份。
　　兰华心中从来了然——她不会让南煌若嫁给苏沐秀，更不会遂了女帝的愿，既然对方咄咄相逼，她也是早已誓言不再退让。她愿开口要下这兵权，她愿将萧简翎从那帝位上拉下来，她愿……为了自己的心舍弃自己的自由。
　　是的，只要她开口要下这兵权，待她凯旋之日，便是与萧简翎反目之时。
　　“臣妹……”
　　然而兰华的决心刚刚化作坚定带笑的眼神，上位那人的笃定刚刚变成不可置信地惊慌，女侍高高扬起的唱和却将一切都暂停在了这一刻。
　　“君后殿下驾到！！！！！！！！”
　　
　　在兰华眼中，素何年一直是白莲般的男子。虽然他总是穿着锦衣，却依然掩饰不住那一身不沾俗世污浊的绝然。他像是佛身边的一朵莲，他总是静静地绽放风华，静静地燃点莲华。
　　而他今日只着了一件纯素的，一点杂色都没有的单薄白衣，轻轻地移步走入了这似乎与他格格不入的，忽然就显得肮脏到极致的皇廷大殿中。
　　他确是一朵白莲，一朵真正的白莲。兰华早就知道，却在此刻才真正明白。
　　
　　素何年一步步走到殿上，迎着女帝震惊的眼神轻轻俯了俯身，微微露出个倾尽风华的浅笑。
　　“臣侍见过皇上，吾皇天福龙安。”
　　萧简翎微微定神，沉声道：“君后何事？”
　　“回皇上，臣侍本无意扰皇上早朝，只是皇上不允臣侍见胭王千岁，臣侍便只能寻到这里来了。”
　　萧简翎明显很是不快，但对着素何年却依然尽可能地放缓了语气：“朕允你见她就是，有话退朝再说吧。”
　　“谢皇上恩，可臣侍今日却是有话要对皇上说。”
　　“……若是替胭王请战就回吧。”
　　“不，不是。”
　　萧简翎讶异，兰华也忍不住好奇——此时此地，素何年究竟要对女帝说些什么？
　　只见素何年微微勾唇，慢慢地便对着萧简翎跪了下来。
　　“何年，你这是干什么？！”
　　侧头柔柔地对兰华露出一抹浅笑，素何年转头垂首：“皇上，自昨夜起，臣侍既知不得君心，也无颜再流连后宫。如今臣侍一心只余青灯古佛，皇上仁慈，可否念在昔日旧情，让何年常住大相国寺中，悉读佛经道法，为天下苍生祈福？”
　　他……在说什么？！
　　兰华惊讶地愣愣地看着素何年，连二宰都难掩一脸诧异之色。玉王、诚王自是惊得瞠目结舌，满朝其他的臣子更是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毛病。而女帝呆呆地看着那对着自己浅笑的男子，脚下一软，竟跌坐在龙椅上。
　　他是她名义上的夫，他更是那个她一生的起点。可是，没有人会懂这朵寂寞的白莲，没有人……
　　死寂蔓延了许久许久，直至浸透这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萧简翎只能凭着本能的张开嘴，几乎呆然地出声：“……朕……明白了……准奏……”
　　“谢皇上。”
　　在众人的呆愣中，素何年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动作依然优雅，依然淡然，只是，却多了如同蚕蜕羽化般的逐风之意。
　　“王爷请保重。”
　　在素何年轻得几乎化开的声音中，兰华完全是条件反射地愣着点了点头。待走到大殿门口，素何年没有回身，只是忽然便停了步子。
　　“对了，皇上，可否代何年转告一位名叫然飞的故人，说是今年大相国寺帝释莲节，也不知开的是白莲，还是……血莲……何年定当扫席，待她共赏。”微微侧首俯身，素何年抬步而去，再不回头，“臣侍告退。”
　　
　　“胭妹，你喜欢莲花？”
　　“喜欢啊！二姐呢？”
　　“那我也喜欢。”
　　“啧，哪有这样的！何年，你好像还没字吧？”
　　“恩。我与你们皇家子女不同，自然是要冠礼后才有字的。”
　　“那我替你取字‘风莲’，等你冠礼后就用，可好？”
　　“……清风白莲醒，与君话长生……好。”
　　“那……胭妹，你喜欢何种颜色的莲？白莲？红莲？”
　　“我喜欢风莲啊！”
　　“莫拿我打趣，未寒，我也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莲花？”
　　“恩……两种都好。”
　　“定要选一种。”
　　“何年，你喜欢什么？”
　　“白莲。”
　　“二姐呢？”
　　“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哈哈！二姐你真没主见，要我选就红莲！”
　　“为何？”
　　“白莲盛世，红莲乱世。堂堂女儿，得意时自要先看黄泉血莲，待倦了归来再枕瑶池雪莲而眠。二姐，帝王之术有言，‘枯叶旱而星火起，狂焰烬而新草生，周而复始，是为王朝’。比起先享安乐后起忧患，你妹妹我自然是要先苦后甜啦！”
　　“未寒，你真好战。”
　　“胡说，这可是你爹教的。难道你们觉得红莲不美？”
　　“自然是美。”
　　“那等大相国寺帝释莲节，我们便去赏莲吧！”
　　“未寒，大相国寺只有白莲啊！”
　　“那可未必啰！”
　　
　　她重生之时，大相国寺的莲池已开了第一朵红莲。又或者，是谁的血，染红了那一朵白莲……
　　“何年，你是想提醒朕……大相国寺的红莲……终究开了吗……”萧简翎苦笑抬眸，看着那个已是第三次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缓缓开口，“罢了……你去吧。”
　　去吧，就用你的鲜血，去染红朕的盛世白莲吧。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朕便再不阻你，再不阻你……
                  官方番外 今昔别过，何年为安-始-
　　炎炎夏日，小荷新出。蝉鸣聒噪着一季浓荫，围绕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塘。
　　老树上，锦衣的少女把玩着手中碧绿的叶子，时而撅嘴将之夹起在鼻唇之间，时而抬手将之别倚在发旁耳后。只见那少女突然伸手摘下身边一片稍嫩的叶子，随口扬声道：“纤纤君子态，翩翩佳女仪。飒飒登南坡，涩涩藏北隅。有誓信旦旦，有语柔凄凄。行者敛足探，琴瑟惜灵犀。日月不相逢，怎相道别离？……日月不相逢，怎相道别离……好！绝妙！”锦衣少女忽然兴奋地拍了拍掌，随即朝下头挥手高声道，“绿蔻！记下来了没？”
　　树下石桌边的绿衣少女一笔轻点收尾，紧跟着仰头恭顺道：“回殿下，都记好了。”
　　锦衣少女高兴地直起身来，扶着树枝低头道：“红豆怎么去了那么久？难不成被御膳房张厨头逮住了？”
　　绿衣少女正要回话，却见假山后忽地绕出个年纪长些的华服少女，那少女浅笑嫣然，与树上那少女竟有五分肖似。绿衣少女一顿，忙俯身行礼：“二殿下。”
　　那华服少女挥手免礼，罢了抬头看向树上的少女，笑道：“胭妹，这诗倒是绝好，可素先生罚你的是抄《德论》一百遍。”
　　满腔兴奋顿时被这瓢泼凉水给浇灭下去，锦衣少女撑着树枝转过身来，皱眉往下头看去。
　　“二姐，你总败我兴。”
　　只见下头那华服少女认同地点了点头，仰首继续笑道：“可我也总救你于水火啊，若你再不回去抄书，只怕今夜就没得睡了。”
　　没得睡好，最好是困出个玉体有恙的模样，她也正好逃它个两三节课。
　　“你又想逃课么？那明日何年入宫，我们就不等你一起玩儿了。”
　　“何年回来了？！”树上的少女一愣，登时兴奋地支手一撑便往下头跳去。
　　华服少女一惊，忙伸着手就冲上去“迎接”：“胭妹小心！啊呀！”
　　“哎哟！”
　　锦衣少女在翻倒的瞬间禁不住哀叹——若不是她上辈子造了天大的孽，不然怎么就摊上了一个这么蠢的姐姐？！她五岁从武，技艺超群，就算别人不知，这和她一起长大的同胞姐姐怎么就也不知道呢？！上次害她落水，再上次害她翻墙翻了个狗吃屎，再上上次害她磕在假山上磕出个青天大包！母皇问起时她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揉着屁股站起身来，锦衣少女白眼看着被她坐瘫在地上的女子，郁闷道：“拜托~~~~我的好姐姐！真有什么那两个丫头也会兜着我，怎么也用不着你来吧？！”
　　求你别再帮倒忙了！
　　可是她很清楚，她的二姐从来是个“傻蛋”，还健忘到让人发指。这般弄巧成拙的事情实在是层出不穷司空见惯，要想下次自己平安，她还真不能再在她面前做任何“危险”的事呢。
　　“我……我……我只是想护着你……”华服少女自责地坐在地上，表情难过极了。
　　锦衣少女一声轻叹，无奈地绽开个夏花般绚烂的笑靥，伸手道：“我知道二姐你疼我，可你若是伤着了胭儿也会难过的嘛。”
　　华服少女将手递过去，由着锦衣少女扶自己站了起来。二人肖似的容貌里，连浅浅的笑意也如此相仿。
　　
　　二人牵着手绕廊奔跑，笑声一路洒遍了整个御花园，引得听到这笑声的宫侍们也情不自禁地会心展颜。
　　笑语直到上书房门口才微微消歇。华服少女伸手就要推门进去，锦衣少女却一把拦住，竖指到唇边顽皮一笑，轻声道：“等等，我们到转角等。”
　　华服少女不解，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着锦衣少女就绕到了廊头拐角处。
　　
　　等了许久，上书房房门终是“吱呀”一声开了，华服少女微微探出小半个头觑了一眼，忙缩身回来：“出来了。”
　　“素先生没有跟着吧？”
　　“恩。”
　　“好，等我一点头，一起出去。”
　　“好。”
　　华服少女收紧了身子死死贴着墙背，认真地盯着身旁的锦衣少女，只等她点头发号。
　　脚步声越来越近，锦衣少女唇角的弧度也越勾越高扬——既然何年你不厚道，一玩儿就是一年，那也别怪本皇女要吓你出气了！
　　再近点儿，再近点儿……好！就是现在！
　　锦衣少女猛一点头，华服少女跟着用力一眨眼，两人便一齐从拐角处跳了出去。
　　“哇！！！！！！！！！！！！！！！！！！”
　　“哈！！！！！！！！！！！！！！！！！！”
　　响亮高亢的两道声音融洽地混成一道，仿佛向着朗朗晴日直冲而去一般，扬起着年少说不出的轻狂快意。
　　然而，面前的白衣少年却撤下早就捂在耳边的双手，隐忍不住地抿唇无奈一笑，流泻出一地芳华：“你们这两个笨蛋。”
　　
　　那少年极美，却是毫不极端的温和的美。他有一双盈着一池耀水粼光的眼，那眼里，有若盛放了这一季所有的莲。
　　勾心，夺魄。甚至暗香浮动，水音潺潺。
　　他才十三岁，却是出淤泥，破塘水的轻罗豆蔻。他微微一笑，便要倾了这昊绫无数红妆的女儿。
　　他才十三岁，却已一曲锦弦，名动京华，一厢蓝颜，绝艳天下。
　　
　　华服少女挑眉，抱臂靠墙道：“何年，你可玩儿尽兴啦？”
　　少年点头，扬唇道：“此番游历，所见甚广。”
　　“没良心。”
　　“既然然飞你说我没良心，那齐鸳衔笔而书的七幅墨宝，你也是不要的了？”
　　华服少女登时变了脸色，可又拉不下面子改口，只能轻哼一声，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一番，点头道：“这一年你倒是变了好多。”
　　“怎么说？”
　　“轻狂，嚣张，对本皇女愈发不给面子，也是时候寻个女子管管你了。”
　　“……”白衣少年没有回口，余光却是微微瞥向了一旁。
　　见对方哑口，华服少女有些得意地转头，对身旁那人道：“胭妹，你说谁能压住他？”
　　然只见，那锦衣少女怔怔地看着白衣的少年，只是怔怔地，看着。
　　
　　一年不见，他真的变了好多。变得……说不出的美。
　　她原打算数落他一番，怪他独自游历丢她在宫中受罪，她还想过要找他诉苦，好好抱怨一番他那个罚她抄《德论》一百遍的娘，她也想过，她会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拉着他说个不停……可是，她却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呆呆地。
　　只因为，她比她以为的，还要思念他……此刻她只想将他揽入怀中，倾述这不知何时已累积至此的思念，她想对他说，她真的很想他，很想。
　　
　　他也直直地看着她，静静地没有开口。
　　这本该是一次历时两年的游历，可他才离开一天就开始想念她。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看到什么，他都想成为她的眼睛，替她先看遍这万里河山，再帮着她指点天下。他本该是养在深闺的男子，可他想做她的翅膀，想帮她寻她的理想。
　　如今看来，他似乎是不合格的。因为他想念她，想到就这么风尘仆仆地提前赶了回来，想到明明已经站在她面前，明知她一直看着他，他却依然不敢回眸直视。
　　他的心，早已丢了。可她，却总是后知后觉。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沉默却无端的甜蜜。在这容不下第三人的画儿里，一旁的她却突然感到了惊惶。她不懂，不懂他们对望的眼神，她也不懂，不懂身边那少女唇角上第一次展露的那样绝美的笑意，她更不懂，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几近让她窒息的心痛……
　　猛然间，她愣住了，或者说，是觉悟了。
　　一年而已，只是一年的分离而已，只怪他们成长得太快，改变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准备。
　　
　　纤纤君子态，翩翩佳女仪。
　　飒飒登南坡，涩涩藏北隅。
　　有誓信旦旦，有语柔凄凄。
　　行者敛足探，琴瑟惜灵犀。
　　日月不相逢，怎相道别离？
　　他们的心，已在这浓浓的夏意中，带着青涩的苦痛，缓缓苏醒。
                  官方番外 今昔别过，何年为安-续-
　　“君后殿下！救救奴婢！奴婢是冤枉的啊！”
　　看着眼前这哭得声嘶力竭的男子，我不由皱眉——宫侍盗窃屡禁不止，不过今儿怎么就闹到颐垣宫里来了？
　　看一眼父后面色，我沉下脸将手中杯盏重重搁在了茶案上：“放肆！君后面前岂由得你漫天喧哗！”
　　“二殿下饶命！君后殿下饶命！奴婢实在是冤枉的啊！”
　　等这宫侍把他的冤情一一道出，我不耐地揉了揉额——原来只是后宫争宠，栽赃陷害罢了。
　　“父后，可要寻二位君侍过来？”
　　父后看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我挥手叫来知秋、解冬，正要开口吩咐，却只听宫门外传来个响亮悦耳的声音。我一顿之后禁不住展颜——是胭妹！
　　眼前这小人儿还是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竟就这么提着衣摆走了进来。
　　我与父后相视一笑，忍不住开口佯斥道：“胭妹，看你这成什么样子。”
　　胭妹撅了撅嘴，看着我摇头道：“这是洒脱，是随性。”
　　身为皇女，哪个又能真正洒脱随性？只是，我却不忍拂了这个妹妹的意。反正母皇也不会苛责她，我又何必开罪这个玩伴？
　　胭妹走过来坐下，独揽了我盘中的糕点，更是将父后也揽了过去。我白了她一眼，还没开口，便听父后笑道：“胭儿，你当学学翎儿，总得有个皇女的样子。”
　　闻言我忍不住点头赞同。胭妹却不屑地转过头去，看见跪在地上的宫侍，转移话题道：“刚在门口就听到这宫中哭哭啼啼，怎么，你招惹人家？”
　　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谁招惹谁了？！”
　　胭妹嘿嘿一笑，佯作正色道：“那是什么坏事儿传千里了？”
　　我继续憋气，却又没得法子。生在皇家，我自然姐妹众多，但真正有感情的却也不过是这个同胞的妹妹。既不能顶回去，我也就只好老实地招了，却只见胭妹收了玩笑神色，皱眉看向了下头的宫侍。
　　“你说是李妃宫里的双儿偷了颐垣宫的东西陷害于你？”
　　只见那轩儿有些怯怕地点了点头，却又不再作声。
　　虽说是宫侍间的陷害，但区区下人，若没有背后指使，如何敢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如此看来，自然是君侍间寻常的争宠罢了。
　　李妃是宫中的旧人了，但仗着生了老八，在一众妃侍中倒是一直气焰嚣张。这轩儿的主子是新入宫来的泓侍，背后顶着个应家，自是颇得帝宠。这两位若是要互掐，倒也不算没有动机。只是……
　　我看了看皱眉不语的父君，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胭妹，转头不快道：“先把人带下去，此时不谈此事。”
　　然父君却横了横手，摇头道：“这毕竟是后宫的事情，本宫是正宫君后，自然要管这事。倒是难得你们俩姐妹一起过来，却要被此事耽搁了。”
　　“父君，您陪我们说话解闷儿就成，这些事儿待会儿交给翎儿就是。”我虽是皇女，但尚未及笄出宫，偶尔插手一下后宫的事也不为过。虽说，我最是腻烦这等事情。
　　父君思忖片刻，终是欣慰一笑，点了点头。
　　“不若就现在处理吧。”
　　旁边忽然传来胭妹带笑的声音，我不解地望过去，却只见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底下的轩儿，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我。
　　“二姐，若将人带回你那里，等你回去，看到的定是一具死尸，你信不信？”
　　我骇然瞠目，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头。我信，胭妹说的，我都信。
　　只见胭妹笑着靠到父君身上，拱了拱身，将手中的糕点送了一块儿到父君嘴边。父君宠溺地看她一眼，道了句“顽皮”，随即张口咬了下去。胭妹杏目一亮，跟着就咯咯地笑起来，又拿了一块儿往我这儿递过来。
　　我不由有些臊——虽然我们是亲姐妹，也还是小孩儿，可当着颐垣宫这么多下人的面，这可不是一个皇女该为之欣喜的事儿……
　　见我不吃，她又白了我一眼，一边专心于手中瓷盘上的点心，一边随口道：“二姐，依你看，这事儿是谁做的？”
　　我立马明白她意指为何，想了想，道：“说是李妃陷害泓侍，倒又像是泓侍陷害李妃了。”
　　父后闻言笑道：“没凭没据的，容得你俩小丫头在这儿猜来猜去！”
　　“父后，你说说看呢？”
　　“我才不跟你们俩瞎胡闹。”
　　胭妹立马撒娇，粘声道：“说嘛，说嘛。”
　　耐不住胭妹的软语，父后只得想了想，道：“……依我看，两个都不是什么聪明人。”
　　只见胭妹双眼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看着我笑道：“二姐，你可没有父后聪明。”
　　这小妮子，没事只知道挖苦我！
　　“父后如今位居正宫，我当然比不过他。”我不屑地撅了撅嘴。
　　只听胭妹一声轻笑，一整衣摆，“噔”得就从凤椅上跳了下去。
　　“轩儿，这计划里，本没有本皇女的出场对不对？我兴起来了颐垣宫，坏了你主子的计划是不是？”
　　我一愣，父后也是一愣，却只见下头轩儿震了震身子，没有说话，却是愈发伏得低了。
　　“偷颐垣宫的东西不过是要将事情引到父后这里来的借口。而且……”却见那小人儿转过头来看着我，笑道，“也是故意选二姐过来的时候对不对？”
　　不若胭妹随兴随到，我若觐见母皇父后都会事先安排知会，是以今日我来，确是大家都知道的……
　　“轩儿，”只见胭妹转头露出个可惜的表情，开口道，“若真是两者之争，也该是泓侍带着你先闹到李妃那里。”
　　我一怔，登时恍然大悟——我只是奇怪此事为何会闹到颐垣宫，却疏忽于追究这样一件事为何竟是由一个小小宫侍引起。原来怪异之处，便在这里……
　　“而且，轩儿，你主子定知道按二姐性格，绝不会容你在父后面前放肆，定会将你带回去问话，所以说……”只见胭妹微微勾唇，露出个极是讽刺的笑来，“你知道你定要被灭口的是不是？”
　　轩儿一震，重重地磕起头来：“不是的！轩儿不敢！真是双儿冤枉奴婢的！”
　　只见胭妹微微摇了摇头，猛地拔高了音量：“双儿和你不是一伙的吗？他怎么会冤枉你呢？”
　　轩儿登时颤抖起来，只是磕头不再说话。看到这里，我自然已经明白，这竟是个一箭双雕的阴谋……
　　面前的小人儿浑身气息都沉了下来，竟慢慢地化作一种无形气势，直直向跪在下头的人身上压去。
　　“你以为你死了，那人的承诺就会兑现吗？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一甩衣袖，胭妹似乎已然不耐，那小小的身躯竟似乎忽然多了些只在母皇身上才感觉得到的威严，“本皇女便在君后面前承诺，若你家人尚在，我必保下他们性命，若已离世，我也定为其寻得安身之所。你若愿活命，我便放你出宫，若不愿，我赐你三尺白绫。”声音再沉三分，稚嫩的音色中登时漫溢出不容人抗拒的气势，“说吧，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只黄雀是……
　　“回……十三殿下……是……是……”轩儿终是一闭眼，咬牙道，“是覃侍……”
　　权倾朝野，让母皇都头疼的覃家么……
　　“你的家人不可能还在人世，我的承诺定会兑现。来人，赐他白绫。下去吧。”
　　“谢……十三殿下。”
　　待那小人儿转过身来，早已收敛了一身气势，对着我和父后，她盈盈笑道：“咱们继续聊。”
　　
　　御花园里，我拉住胭妹，将自己的不解问出：“你早知道是覃侍？”
　　“本来是不知的，自己说着说着就大概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轩儿受人所迫？他万一不说呢？”
　　“二姐，下人的性命轻贱的很，一旦被迫做这样的事情，谁都知道难逃一死。我也从不担心他不坦诚。这世上没有无条件的忠心，只看你为他的背叛开出多高的价码。”
　　面前的小人儿微笑着说出冰冷的话语，同是深宫皇女，我早知自己不及她，可是，却也并不羡慕。
　　“……你打算如何处理？”
　　胭妹一声轻笑，转头看着徐徐西沉的落日，开口道：“覃侍没有这么聪明。”
　　我一愣，犹疑道：“你是说……”
　　“定然是五姐出的主意。”
　　“……虽是一箭双雕，可她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覃侍？”
　　“一箭双雕？”胭妹转头好笑地看了看我，摇头道，“她这是一箭五雕。”
　　我闻言只能骇然。
　　“依她手段，定不会只是陷害李妃和泓侍。想必她已做了完全准备，待轩儿在你那儿被灭口，双儿也定会效法，你和父后只能于李妃与泓侍间择一论罪，待事毕，覃侍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告到母皇那里，你要落得个干涉后宫的罪名，父后也难免治下不严，办事不周。”
　　只是一件小小宫争，竟然要将这么多人都算计进去么？！
　　“你说五雕……”
　　胭妹挑眉看了我一眼，讽刺道：“你真傻了么？我们一家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啊。”
　　我闻言不由愣住——就算母皇真就此事怨责于我和父后，却也是如何也牵连不到她的。天家无亲情，可是，她却说我们荣辱与共……
　　
　　三个月后，覃家被连根拔起，彻底消失于昊绫朝堂。覃侍罚入冷宫，五妹贬为庶民。一切都在瞬间归于平息。
　　“是你做的？”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这比我足足矮了一个头的小女孩，她仰着头笑望着我，扬声道：“没办法，父后心太软，你又蠢得要命，这家里还是要靠我啊。”
　　她摇着头碎碎念着往前走去，我久久地凝视着那娇小的背影，心中忽的有什么在暗暗酝酿，偷偷萌芽。
　　那一年，我十四岁，而她，只有十岁。
                  官方番外 今昔别过，何年为安-终-
　　“十三，”看着上面那张威严的脸，我恭顺地伏低了身子，“这就是我昊绫帝王传承之物——君印。你已通过朕的重重考验，今日朕便将之交付于你。”
　　“是。”我恭敬地跪下，高举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
　　“朕自你六岁起就开始对你悉心培养，如今你也算不负朕望，当能成为一代贤帝。朕本勿需急于此时，只是眼下三国暗涌无数，洛华迟早暴露其狼子野心，朕有意御驾亲征先发制胜，到时候，便由你监国。”
　　“儿臣知道。”
　　“朕已拟旨封你为太女，明日早朝便着人宣读。你年纪尚幼，可觉为难？”
　　“回母皇，胭儿早已做好准备，母皇尽可放心。”
　　离开暗室前，我终于忍不住，转身向着母皇跪了下去。
　　“还有何事？”
　　“……儿臣有一不情之请……”
　　母皇面露意外地挑了挑眉，沉声道：“说。”
　　想到那白莲般的人儿，我忍不住勾了勾唇，抬头定声道：“儿臣想立何年为后。”
　　母皇一愣，随即呵呵地笑出了声：“他本就是你的，怎么，还怕有人能抢了去？”
　　“不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毕竟……我并没立过其他侍君……
　　母皇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更是朗声笑了起来：“那素家的儿子确是天人之姿，难得的是更兼具国父之质，朕早就看好了这个女婿，他若为君后朕自是不会反对。你也无须害臊，女大当婚男大当嫁，到时候自能琴瑟和鸣。”
　　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烧，我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你尚无侍君，继位之前倒也可先纳几个侍子，习得些传嗣之道。”
　　我一怔，几乎不假思索地就伏在了地上：“母皇，儿臣不想娶其他男子，儿臣只要何年一个！”
　　然而这次等到的不是母皇的笑声，却是一段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沉默。
　　我不敢抬头，只能静静地跪着。
　　“……你、说、什、么？”
　　我惊住——母皇她……怒极。
　　“儿臣……”
　　“混账！你既为太女，就是未来的帝王，当有后宫三千传宗接代，怎可只娶一人？！”
　　“母皇……”我尽可能放缓语气，却没有改变言语中的坚决，“儿臣定会替皇家育下优秀的继承人，可是，儿臣只要何年一个。”
　　“荒唐！”
　　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沉默着，坚持着。
　　那个白莲般的人儿，除了他，我看不进别人。我不屑齐人之福，只求莫委屈了他。
　　母皇真的气极了，重重地拍桌站了起来：“十三，这是你第一次让朕失望！”
　　“儿臣知罪。”
　　“站起来！”母皇迈着沉沉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了我身边。
　　我闻言站起身来，转头与她直直对视。
　　“朕不允。”
　　我一震，又要再次跪下，母皇却怒喝一声止住了我。
　　“若你执意只娶他一个，朕便马上将他指婚给老二。”
　　“不！”不！我无法想象他嫁给别人的样子，几乎是没有理智地，我大声地惊呼出来，“母皇，是儿臣不孝，可是儿臣只有这一个要求，其他的一切我都听您的！”
　　母皇脸色又是大变，几乎是恨恨地看着我：“朕择日便替你选侍。”
　　我不顾她的禁令重重跪倒在地：“就算是娶了，儿臣也不会碰他们！绝不！”
　　腰上猛地剧痛，母皇一脚踢在我身上，我稳不住地翻倒在一旁。忍住疼痛，我再次爬起跪在天子脚下。
　　“恳请母皇成全！”
　　母皇蹒跚回桌旁，跌坐在椅上，痛心开口：“他也许会毁了你啊！”
　　“不会！绝对不会！何年是儿臣的白莲，是会与儿臣携手一生的男子。他不会害我！不会！”
　　“朕不怕他害你，你是朕选出来的女儿，没人能够害你。除了你自己。”
　　我自负这世上没有我不懂的东西，可是此刻，我听不懂母皇的话，我只能坚定地跪在下面，第一次向人卑微地祈求。
　　“求母皇成全！”
　　又是让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一点点紧绷。我不怕母皇怪罪，甚至不怕丢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女之位，我只怕……怕委屈了我的白莲花。
　　许久，我终于听到母皇叹息。
　　“……外毒尚可医，心毒不可愈。十三，帝王之爱，最是无解，一着不慎，便是死毒攻心……但愿你不是洛华玄王之属，为一男子，惹倾国之灾……”
　　倾国之灾？不，不会的。何年是我的福，又怎会是我的灾？
　　
　　草草结束与心腹之间的议题，我收起严肃的表情，换上那人最喜欢的灿烂笑颜，急不可待地便出了宫。
　　今日是大相国寺一年一度的帝释莲节，我们三人约好，每年都要来此处赏莲。都怪太女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不然我也不会落在二姐后面了。想到就要见到我的白莲，我忍不住勾唇——好想他，好想他，只一刻不见都会好想他！
　　只是，我却看见他站在她身边巧笑嫣然，她伸手替他拈下发上的叶儿，俯身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便见他笑得若破了一池塘水的夏风，那么美……
　　心痛，窒息，恐惧……这感觉，是什么？
　　他是盛夏的白莲，她虽有些笨拙，却温柔得如一汪浮水。他们二人，也是绝配的不是吗？
　　我忘了，我竟从未问过他，他可愿意……
　　
　　紧紧揪着胸口，我强令自己定神——萧简胭！不要这么患得患失！这不像你！这不像你！
　　可是，却依然莫名的心痛着，害怕着……
　　等她离开，我急急地追了上去。强打精神绽出笑靥，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可是，却压抑不下惶恐的焦急。
　　“等我继位成了皇帝，江山也好，荣华富贵也罢，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何年，你要吗？”
　　原打算迟些再告诉他，可我突然无法容忍再有任何的变故。因为，我突然对自己的感情产生了失控的恐惧。
　　我的白莲呆呆地看着我，抽回被我紧握住的手，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想到了什么，能笑得这么美，这么满足，这么……幸福……
　　“并不是所有男子都想做君后，也并不是所有男子都只心系帝王，我想要的，她纵是个凡夫俗子，也给的起。”
　　我的白莲？不，他也许……并不是我的白莲……
　　狼狈地，连一眼也不敢回视地逃离，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母皇说对了，他是我的祸……
　　
　　我想杀了她……我想毁了他……我想，狠狠地撕裂我自己。
　　他是爱我的，我知道，他的眼神明明是爱我的，那只是一个言语的误会，可它却让我明白，自己不能爱他了，不能……
　　若为他，我连对她都起了杀念，我还会有什么不敢？！也许终有一天，我的疯狂会连着他也一并葬送。这样的爱太可怕，我反抗不了，更承受不起。
　　我是昊绫的太女，我有千千万万的子民，我不能只爱他，不能只看着他，若失去了他，我的世界，我的梦想，还有我的心，都会全全崩溃再无一丝回转的余地。
　　我太明白自己应该要做什么，所以我太明白他对我而言有多么危险——若没有他，我会是昊绫最贤明的君主，可我遇着了他，便再顾不得江山，有朝一日若失去他，我定会毁了这万里河山，最后堕入炼狱，再不得轮回之法……
　　那时，我的白莲会被染成血色，而我自己，也将成为永远死寂的惨黑。
　　帝王之爱，便是祸端。我早已学会，却没想到会要面对。我不能爱他，我不能有这样的弱点，我不能毁了他，也不能……毁了千万人的江山。
　　此时此刻我深深惧怕着，惧怕着这样爱着他的自己。
　　可是，我怎能不爱他啊。
　　
　　“母皇，儿臣会将君印交给二姐。”
　　“……”对方沉默着，似乎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
　　“母皇您曾说过，君印是先祖传下的力量，只传承于帝王之间。皇家中人虽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其真相，不得其信物。既然儿臣选择了放弃，一山不容二虎，儿臣不会做新帝的隐患，更不能让二姐做个名不副实的皇帝。”
　　母皇沉默许久，终是开口：“……交出君印，你又如何自保？”
　　“……走一步，是一步。若可以，还请母皇赐旨，放我去蜀州罢。”
　　“那你的白莲又当如何？”
　　我微微一震，垂下了眼帘：“儿臣的这个身份，注定将来四面危机腹背受敌，我绝不容许让他为我所累……只盼他嫁入寻常人家，太平长生。”
　　“你已经想好了吧？若有人妄图探究君印之秘，必寻你下手，到时候……”病床上的妇人怜惜地看着我，一夜花白的头发难掩衰老，无声地控诉着我的懦弱，我的不孝，“你还是步上了她的后尘……”
　　“是儿臣不孝。”
　　除了皇帝和太女，君印的力量不能再流入第三人手中。所以，若我不当太女，便只能是死。
　　“罢了，罢了……翎儿她，定也能治好这江山。”
　　母皇疲惫地闭上了眼，我静静地看着这个终是毕生理想落空的母亲，默然离开。
　　是，都是我的错。耽搁了母皇的亲征大计，辜负了母皇的期待教诲，伤了何年的心，伤了……二姐的心……
　　
　　“红豆，你当知道怎么办。”
　　“是，属下明白。”
　　面前的女子接过盒子，低低垂首，隐去了她的神情。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我了然到只能苦笑——红罹，你一定很失望吧？
　　
　　“为什么？！胭妹？！”
　　我看着面前这女子与我肖似的脸，不知该不该继续维持脸上的笑意。
　　“二姐，是我辜负大家，我无话可说。只请你替何年寻个好人家，不要让任何人……伤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
　　“将蜀州封给我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不，胭妹，我要理由！”
　　理由……吗？
　　我看着这从小一直疼爱着我的姐姐，忍着早已盈在眼里的泪，侧开头去，缓缓道出残忍的话语：“你知道吗，你觊觎我的心思，很龌龊，你凝视我的眼神，很肮脏。待在你身边，我喘不过气。”
　　抓着我的手猛地一震放开，我转头藏住眼泪，慢慢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未寒，你怎么从来都不碰我？你嫌弃我？”
　　我仰头饮尽杯中烈酒，摇头轻笑：“你是四姐的人。”
　　那妖媚的男子坐到我腿上，风情地勾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轻吐着气。
　　“可我不喜欢她，我喜欢你。”
　　“无星，”推开身上的人，我重新斟了满杯酒，“回去吧，不要胡闹了。”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你像极了我的白莲，我怎会不喜欢？哪怕，你只是一朵流着毒脓的罂粟。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我说了，你是四姐的人。”
　　“那……你吻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吻？我伸手抚着眼前男子的唇，那么柔软，那么诱人……虽不是他，却又像极了他。我失神地靠过去，我想吻他，想用力地咬住这唇，可是……
　　我猛然撤离了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是我的白莲！可我只是个懦夫！我不配碰他！不配！
　　怀中男子痴痴地看着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苦痛。可苦痛之外，那抹深藏已久的坚决、狠厉，也终于不再动摇。
　　“未寒，让我为你斟酒。”
　　
　　我是个懦夫，就连死，也不配死在你身边。
　　我是个懦夫，就连死，也还要靠伤害别人自欺。
　　何年，你要原谅我的懦弱，我爱你，却惧怕着爱你的自己；我爱你，却不能为你，惹倾国之灾……
                  官方番外 今昔别过，何年为安-余-
　　“并不是所有男子都想做君后，也并不是所有男子都只心系帝王，我想要的，她纵是个凡夫俗子，也给的起。”
　　我虽是个轻狂的男儿，可在她面前，我怕自己唐突失态。她是那么美好的女子，我怕自己配不上她。可是这一次，我却想对她直白。
　　“所以，就算你不做皇帝，我也会……跟着你。”
　　可等我抬头，却只遇到了一阵逆向的风。
　　她就像这阵风，从我的生命中悄逝，彻底到不留一丝痕迹。
　　
　　她弃了太女之位，她搬去了宫外府邸，她连日不假不朝，她甚至，对我闭门不见。
　　“为什么？！然飞？！”
　　对面的女子也呆呆地看着我，隔了许久，才露出个看不分明的苦笑：“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她误会了吗？是她不喜欢我吗？是她……另有爱人吗？
　　不，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未寒……”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眼泪已一滴滴落了下来。我不是个爱落泪的男子，甚至，从不落泪。可是我忍不住……
　　“何年，我们大婚吧。”
　　我甚至顾不得拭泪，便重重一巴掌掴在了面前这女子脸上，或者说，是掴在了昊绫未来天子的脸上。
　　她没有生气，只是苦笑：“她想离开，她要我封她做蜀王。”
　　蜀王……她打算将余生都放弃了吗？！
　　“她不会再见你了。也许，也不会想见我……若你还想见她，若你还想留住她，便做我的君后吧。”
　　我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不明白她究竟要说什么。
　　“她要我为你寻一个好人家，她不愿你再受任何伤害。所以只有将你推到最危险的位置，她才会留下。”她抬头看我，眼里尽是哀求。
　　我知道，她虽是她的姐姐，可她对她是不一样的……若要问这昊京城中还有谁想要留下她，那么除了我，便只有她。
　　可是，我从未想过自己为之凤冠霞帔，悉心红妆的对象会是她，而不是……她。
　　“若你想知道理由，就不能放她离开。”她看着我苦笑一声，缓缓开口，“我不会碰你的。”
　　我久久地凝视着眼前这连悲绝的哀伤都隐藏起来了的女子，我早知道，她也是帝王之材，只是，昊绫已然有了一个她。
　　我还想再试一次，再争取一次，至少要知道理由，要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可她依然不肯见我，哪怕连传一句话给我也不愿。事到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还要怎么办……
　　狼狈地冲到同样失魂落魄的她面前，我死死扯住衣袖，咬着牙开口：“……好，我嫁。不过若连这样也留不住她，我便离开。到时候，你不能阻我。”
　　“好。”面前的女子勉强地勾起唇角，将一个小盒子放到了我的手中，“比之于我，她定更想把她的命交到你的手上。只愿能留下她，到时即便要我死，也无妨。”
　　这是一场无奈的，错误的，可笑的，彼此利用的交易。
　　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我还要怎样才能把你留下？
　　
　　她是爱我的，所以即便她用先皇旨请封了蜀王，可她还是留下了，然而，她依然不见我。
　　若不是红罹绿刹，我甚至都不会知道她究竟过着怎样消沉的日子。她开始沉默寡言，她开始整夜不眠，她开始日日买醉，她甚至，宠着那个与我相似的男子。
　　若爱我，为何不要我？
　　又要等到何时，你才肯告诉我答案？
　　我以为只要她还留在京城就是好的，可是，她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等我和然飞赶回，她却竟然离开了。
　　她不再在乎我的安危了吗？她真的要放弃了吗？我不明白。
　　
　　此前明明同在这昊京城中，可我却见不到她。她没有避开她，却一直避开了我。
　　直到她为及笄大典从蜀州回来，我终于，又见着了她。
　　她依然那么美，依然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质，依然唯一地吸引着我的目光。可她也依然回避着我的直视。我心痛，却不知如何开口。可是我真的感谢老天，因为至少我还能再见着她。
　　可是，她却对我说，她已经不再是她。
　　
　　“……在下兰华，不过是流落此方的异世之魂，虽错入胭王肉身，却绝非殿下心底之人。如今兰华承胭王之恩重生，能承诺给殿下的，不过是替萧简胭好好的活着。兰华为二位有情人终难眷属深感惋惜，可是，还是要请殿下节哀惜福……”
　　节什么哀？！惜什么福？！我不懂！求你不要再说！我不会懂的！
　　那一夜，我或许流光了今生所有的泪。
　　我真的不明白，我们明明是相爱的，可究竟是什么，逼得我们非要苦思离散？
　　
　　“她真的……”我开不了口，说不出那个字眼。我不相信，不能相信。
　　那红衣的女子跪下身来，沉声回我的话：“回主子，王爷病愈之后，确实有异于之前。”
　　她……没有骗我。原来我欣喜地等着见她，可见到的，却不是我的归人。
　　“她回来取君印吗？”
　　“主子，依红豆所见，她和王爷似乎极为相似，只是……似乎还游离于此世之外。”
　　“是么……”
　　明明是她，明明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容颜，可她竟已丢下我离开了。这叫我如何接受，如何释怀？！
　　未寒，是我错了吗？
　　“可是红罹以为，假以时日，她定会来取回君印。”
　　是吗？她还会来见我吗？可若她连君印都取走了，我还要靠什么活着？
　　
　　依稀记得，那时的她缓缓地睁开眼，好奇地望着我。我偷偷伸出手去，她咿咿呀呀地也回应般伸出手来。我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是交握，可我的命运，确是从那时开始就与她纠缠。
　　她的第一眼是我的，甚至她的心也是我的。可是，如今她却什么都不再属于我。
　　她的心，她的爱，她的笑意，她的着急，甚至连她的怒气，都只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个……天人般的君家少年。
　　她已不再是她，可我却明明看见，她对他露出了曾经只专属于我的笑。
　　她的微笑再不属于我，我还要靠什么活着？
　　
　　“何年，都忘了吧。就与皇上做一对知己般的夫妻，她是帝王之才，你又未尝不是国父之姿。合你二人之力，定能引昊绫步入盛世。”
　　我看着已不再年轻的娘，看着她带着悲痛怜悯的眼神，缓缓苦笑：“娘，我做不到。”
　　“何年，你又何苦自寻离愁？她是你得不到的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该学会放手。”
　　“不，娘，孩儿会死的。若放手，孩儿真的会死的。”
　　娘痛惜地看着我，止不住地摇头：“你已是昊绫君后，就算她回心转意，难不成你还要逼她为你造反吗？”
　　我微微一震，却只能摇头——娘，你可知，皇上她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啊。可她不会，她不会回心转意，更不会为我覆国。只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她了……
　　“娘，为何当日为孩儿取名‘何年’？你可知，孩儿虽是天下四美之一，可世人予我的诗句，不过是‘锦弦一断问何年’这般悲凉的辞令。”
　　娘呆呆地看着我，我痛入肺腑却也只能强作欢颜：“孩儿此生，是应了这名字的。‘一曲锦弦音未绝，许君明日上红妆。弦断谁人堪续尾，问君归期在何年。’孩儿的弦断了，可离人还是不归，再也不归。”
　　
　　她离开了，又回来了。
　　她变了，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惊惶痛苦，虽依然微微颤抖，却竟是像极了当年轻狂的她……
　　她恭敬地对我说出她的请求，她来要回那本属于她的东西，她来向我……道别。
　　我不能强留她，更不该扣下她交托的东西。可若她真的带走它，我究竟要靠什么活着？
　　未寒，你不会要我寻死的是不是？……而我，也不会这么做。
　　“东西我给你，可是，我也要向你要一样东西。”
　　“……萧简胭此生只为一个素何年。如今，除了这颗心不能给你，你要什么兰华都绝无二话。”
　　我微微一笑，直直地凝视着她：“我不要你的心，我要……我自己的心。”
　　我将心给了你，如今，请你给我坚强活下去的理由。
　　面前的女子不解地抬头看我，我笑着回视，轻轻开口：“我要一个孩子。”
　　我能向一个没有灵魂的肉体索要什么？她，又能给我什么？！
　　对面的女子瞬间露出了骇然惊惶的神色，我不怪她，因为我也讶然——是啊，我要一个孩子。一个我和未寒的孩子。这是未寒唯一能给我的，也是我唯一能向她索要的东西……
　　“殿、殿下！我，我……”
　　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我知道，我吓着她了。
　　“这对你来说也许为难，可我却坚持。”
　　我要的，只是与她血脉相连。
　　“可我已经……”
　　“我想，这容不得你拒绝。这是我对未寒的要求，不是对你。”
　　她怔怔地看着我，思虑了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这偶尔一次的顽固强硬也只是白费力气时，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次，换我哑然——这是个几近于无理的要求，可是，她竟然答应了。
　　“我不会配合你，因为欠你的人本不是我。我知道自己必须要还萧简胭这个天大的人情，可纵使如此，我的心也绝不能背叛我的夫。不过至今日起，这身子就再不属于萧简胭，它将只会是兰华，也只能是兰华。所以，只此一次，我们从此了断。”
　　她真的像极了她，即便是面对这般荒唐的要求，她也只是怜惜地看着我，用着淡然到极致的语气。
　　从此了断，从此了断……也好，既然她还清了她的债，我们便从此了断吧。
　　
　　看着躺在床上的她，我放下了已端到嘴边的承欢露——未寒，我的未来，就交由你来决定吧。
　　
　　我得到了我要的，她也终是得到了她要的。我们从此陌路，从此了断。
　　如今红莲已绽，她要离开，而我，也要离开了。
　　然飞，这一次，我们谁都再留不住她了。
　　
　　“皇上，自昨夜起，臣侍既知不得君心，也无颜再流连后宫。如今臣侍一心只余青灯古佛，皇上仁慈，可否念在昔日旧情，让何年常住大相国寺中，悉读佛经道法，为天下苍生祈福？”
　　
　　拈起一指沉香，我剪下一截青丝，静静地将之奉在佛前——让我坚强地活下去，而我亦会守在佛的身边，守在这离你更近一些的地方。
　　
　　一缕青丝一相思，相思不能短，青丝伴我长。
　　唯愿此生不思君，四载千丈，一剪断我肠。
                  
第三卷 乱世何必强入诗，空惹太平一时迟（兰胭篇）
官方番外 一任清明，恨泛千舟
　　“哇塞，先生，这小子长得太正点了！不会是你儿子吧？！”
　　“义子。浩宸，今日起你便做他的师父吧。”
　　“行行行，你说什么我都遵命！”
　　那白衣的书生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不敢去看他，因为他的白似要将我眼中的猩红一点点涤清，然而我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没有了这血的记忆，我还要拿什么去恨？！
　　我倔强地使尽浑身解数，只为将自己的视线从那美得已非凡人的男子脸上移开。
　　可是，我的努力只是徒劳，他像是能摄住人心魂一般，逼得我没有办法反抗。
　　“哼……”那白衣书生看着我挑眉一笑，摇了摇头，再次转向了他身边的那个青衣男子。
　　若说这白衣书生深得让我完全无从探究，那么那个青衣男人则简单得反让我觉得费解。他就像是个女子，那么豪放随意，那么恣狂任性。我的爹爹是个沉静温柔的男子，即便他面对君家时总会露出威严的模样，可他依然只是个坚强的男子。而我见过许多许多男子，却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二人有哪怕半分的相似。
　　也许注意到我的打量，那青衣男子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了一道细细的弯弯的缝：“小子，你可走运了！”
　　走运？呵，这是怎样滑稽可笑的字眼？！我在一夜间失去了一切，而他居然说我走运？
　　我冷眼看向那青衣男子，他该是看懂了我眼中的嘲讽不屑，可他仍旧莫名开心地笑着。
　　“先生，你要我教他什么？你教我的占命术？”
　　“他已经是你的徒弟了，教什么你自己做主吧。”
　　“哈？！可他是你儿子，你就由得我误人子弟？！”
　　那青衣男子的表情变得很夸张，我没有见过任何男子露出这样毫无教养的模样，我看着他，看着那白衣书生，最后选择沉默地转身离去。
　　
　　梁浩宸确实没有教我什么，因为他自己已经疲于应对那两个对他穷追不舍的女子了。赤族的族长叙红霜，古道门的门主六道无常姬花无常，这是两个放之整个江湖都如雷贯耳的名字。爹爹曾说过，这两人算是为数不多的单是其存在已能对君家造成影响的女子。然而我不解于这两个女人对他的执着。他身边已经有个极美的女人，她叫凤魅，温柔娇弱到让我皱眉，可他对她却怜爱不已，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小心翼翼地保护。只是，那个女人却远比她看起来的更深不可测。我不知道梁浩宸究竟知不知道凤魅的手段，她虽是个常常在他怀中委屈垂泪的女子，却也是个面对叙红霜和花无常都可以冷言嘲讽面不改色的女子。
　　我的生活中只有《流觞十式》和报复的恨意，而这四个人，便是我唯一的调剂。
　　
　　“功课如何了？”
　　功课？哪里来的功课？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衣书生，沉默着没有出声。而一旁梁浩宸正死命地朝我挤眉弄眼，我不想看，干脆地扭转过头去。
　　白衣书生缓缓站起身来，而随着他的起身，一股惊天巨力却凭空压到了我的身上，我承受不住地跪倒在地，竟连抬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突破了《流觞十式》第四式，可是在他面前，我却仍旧只是个废物！
　　我以为他要惩罚我，可他却根本没有看我，只是转身入了屋，并将梁浩宸也唤了过去。
　　为什么他已经离开了，可那股巨力却还是压在我的身上？！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力量，他究竟是谁？！他是不是能帮我报仇？！
　　等白衣书生和梁浩宸出来，我已经无力地瘫倒在地，那书生走到我身边低头俯视着我，我愈是仰头回视，愈是显得自己渺小。
　　“我想见到并不是这样的君家。”白衣书生微微勾起唇角，又是那般轻蔑嘲讽地撇了我一眼，“若说你爹君南与之容还有一分似，那你现在则是完全让我失望了。”
　　我愣住了——他……究竟在说什么？
　　白衣书生离开了，梁浩宸将我从地上扶起来，他拍了拍我的头，牵着我走到小屋外的湖边。他伸手指着水面，我下意识地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幼小的，漂亮的，可除了冷漠恨意再无生气的人……是我。
　　“九音，你是男人，”梁浩宸看着我轻狂一笑，抱手懒懒道，“是男人就要学会隐忍，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他说的太过容易，我却无法坦然接受——正因为是男子，难道不是更应该珍惜岁月吗？而厚积薄发，不都是对女子而言的吗？
　　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我依旧废寝忘食地练武，我没有避讳过梁浩宸，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他依然被那两个女子纠缠，而如今的她们，竟然一同成了他的妻。
　　这样惊世骇俗的男人，我只觉完全不可理喻。
　　
　　随着我武功的精进，我渐渐察觉到了自己的改变。我开始变得像个幼稚的孩子，用自己都不明白的方式灿烂而虚伪的笑，我开始单纯地唤梁浩宸师父，开始在谈论中叫那书生义父，然而在梁浩宸没有掩饰的欣慰背后，我却开始虐杀着无辜者的性命。
　　短短一年中，我创建了真魔宫，网罗了大批高手，可我的势力却全然建立在血腥的暴力之上。真魔宫的力量愈渐强大，可我却也愈发开始惧怕起嗜血的自己，并且我心里明白，用杀戮换来的永远只会是屈服，而不是忠心。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杀人的欲望，也没有办法停下《流觞十式》的修炼。
　　谁可以帮我？谁可以救我？！我只想报仇，并不是想成魔！
　　
　　“师父……”
　　我第一次主动站到梁浩宸面前，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无助。
　　梁浩宸久久地凝视着我，最后终于深深叹了口气。
　　“哎……是我赌输了。我原以为这里虽然女尊男卑，但也只是地位的不同……却没想过，也许这里真的是一切都不同的……”梁浩宸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随即将我抱了起来，“别担心，我带你去找先生。”
　　
　　“君九音，那晚你本该已经死掉，我救得了你一次，却救不了你第二次……不，是我不会愿意再救你第二次。”
　　我知道，他生气了，不亚于初见那晚的愤怒。可是这次是我错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梁浩宸拉了拉我的手，笑着对义父道：“先生，小九是犯了错，可是俗话说事不过三，你看他这么小，就再原谅他一次成不？”
　　我咬了咬唇，低头没有说话。
　　“先生。”梁浩宸蹲下身来看着我笑了笑，随即转头道，“想必你也听过一句话，‘没有经历过血海深仇的人，没有资格说出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的话。’”
　　顿时感觉到周身气息忽然紧绷，梁浩宸拉着我的手不易觉察地抖了抖。我知道他不会武功，要承受义父的怒气一定比我更加困难。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冠着我“师父”名号的男子对我的好，可是，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因为我犯的错误而受到迁怒。
　　猛地跪下，我定声道：“是九音不对，请义父不要生气。”
　　“……”
　　“先生，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你将小九交给我的理由。既然你无法亲自得到答案，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君九音是个好孩子，他配得上你的‘君’姓。”
　　他们又在进行着我听不懂的对话，可是这次我却只是静静地，认真地听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师父给我出了许多在我听来匪夷所思到让我羞于去做的主意，我不知道那些事有什么意义，可我知道他做的都只是为了我好。
　　捧着墨迹还没干的画，我将它推到义父面前：“义父，这是九音画的画，你给九音题诗好不好？”
　　以前我也曾让爹爹做过这样的事，而现在，眼前的人却换作了我的义父。
　　义父沉默了很久，终于将我画的画拿了起来。
　　那是一幅浑厚宏大的山水画，师父说，义父什么东西都看得很空，他不喜欢伤春悲秋的惆怅，不喜欢风花雪月的情趣。虽然这就是爹爹一直教我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的每个男子都在学习的东西。
　　“哼，你师父教你画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以这里的男子来说倒是难得，不过在我看就难免是邀宠之作了。”
　　是，这画我自己很满意，可这确实也只是邀宠之作，因为，这天下男子本就不是为了指点江山而生。
　　义父拿过笔，只略一沉吟，随即文不加点洋洋洒洒，一首七绝立时赫然纸上。
　　探头一看，只是二十八个大字罢了，我却顿觉那画已然不再是我能达到的境界。
　　“青山落绿负古河，千舟恨泛几时歌？今朝怒海今朝浪，明日狂潮……明日波。”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气概，我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我怔怔地看着那最后两句诗发呆，恍惚中，只听义父的声音跃入耳中：“真魔宫就顺其自然了。你以后每两年都到琅嬛书会去，等一个能写出《兰亭集序》的女子，只要跟着她你便能拿到迎君笺，替君家雪恨……只是莫要执着于仇恨，错过了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猛然抬头，眼前却已无义父去向。
　　“我就说对他那种刀子嘴豆腐心型的要用柔情攻势嘛，”我转头，只见师父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你只要按先生说的去做就是了。”
　　“是。”
　　“这本《西风诀》是先生让我交给你的，他说《流觞十式》不能中途停下，否则你一定会元气大伤，所以先练这个压着。”
　　我接过书册，点了点头。
　　“不过嘛……”只见师父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有些诡异地笑道，“没想到让你等的是个女的……”
　　我不解地看向师父，他却只是笑着不再说话。
　　
　　彼时，我尚不知道未来等着我的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只要我耐心的等，终有一天我将为君家报仇雪恨。
                  第一章 行

　　颐章五年三月廿八，昊绫胭王于早朝奏请带罪出战，帝翎震怒。然玉王、诚王兼文武二宰随附应之，胭王陈情议势，帝翎允。同日，君后素氏请旨于大相国寺清修，帝翎恸，然遂允之。
　　颐章五年四月初一，昊绫帝翎旨，兵分汉州、渠州两路迎击洛华。御封胭王昊胭大将军，着武宰从副，领二十万精兵赴渠会蜀。御封敬王忠敬大将军，领三十万汉军待命汉州。
　　颐章五年四月初三，胭王大军北上。洛华举朝震惊。同日，祥烽君后懿旨更四、五皇子大婚之日同至四月十五，堪作壁观之势。
　　至此，三国乱局初显。
　　
　　“秋殁，此番就有劳你先行易容成我代我随军，有事以飞鸽通传，若出了什么大事就若之前说好的那般让绿蔻过来好了。”
　　“王爷放心，如今我昊绫已占尽起手，洛华两月之内当不会有甚异动，王爷尽管放手去做。”
　　兰华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迟冷道：“秋殁毕竟文长武短，你可要照顾好‘我’啊。”
　　迟冷轻笑一声，点头应道：“我知道，不过你那边可也别拖沓了，虽说洛祥联姻改期尚在意料之中，不过可不代表祥烽就真的等着你去毁了他们两国的好事。”
　　
　　确如迟冷所说，祥烽之所以愿和洛华联姻，不过是因为三足鼎立之势濒临破裂，而三国如今局势毕竟不同于兰华所知历史中强秦统一的客观条件，一旦昊绫、洛华开战，祥烽既无力同时抵御二国更遑论中立旁观，此时依附其中一国便是最好的选择。
　　纵观两国局势，洛华虽乱，但强在兵勇，昊绫昌盛，却难免盛极必衰。是故祥烽与洛华联姻于它本身确也是最好的出路。然如今昊绫意外先动，已占据先一步优势，此时祥烽只需推延大婚婚期拢袖旁观，那么直至硝烟真正点燃之日祥烽便依然还握有绝对选择权。
　　正是算准了这点兰华才会让秋殁易容成自己先赴渠州，而她自己则取道祥烽直入洛华。至于为什么有此一行，其因有四。
　　首先，兰华虽然会武，但她毕竟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懂得如何带军，而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毕竟昊胭大将军只是虚名，要想威震敌军毕竟还是要靠武宰迟冷的名号。而兰华自诩是个对人命负责的人，她既然御前请战主动点燃战火，就绝不会丢下数十万大军做个真正只是看客的甩手将军。既不能领战，兰华自是将目标放在了洛华国内。涉身虎穴直捣黄龙，或是扰乱敌营纵火萧墙，总之，她意在凭自己手中力量将洛华朝堂搅成一滩浑水，而这是她必须，也是她希望为这场势在必行的战争去做的唯一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其次，种种迹象表明当年君家灭门一案的线索尽皆指向了洛华，既是九音的家事，如今便也是她兰华的家事。且不论究竟哪个才是顺便为之，如今既然旨在潜入洛华调查，那么所有目的便都等同于一个目的。
　　而之所以绕道而行，自是为了祥烽的两场大婚。
　　第一，祥烽五皇子与洛华一旦联姻于昊绫而言便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彼时先不说祥烽本身会对昊绫造成的威胁，单是中间国全面借道予洛华便足以让昊绫雪上加霜两面受敌。是以这场联姻必须取消，无论是毁掉大婚还是杀掉洛华宁王，总之兰华的任务便是决不能让两国达成盟议。而祥烽果如陆昔鸣推测一般延迟了两国联姻，这也就是说祥烽仍旧是一颗尚未表明真身的暗棋，今后其是敌是友便全看兰华此行。
　　至于第二点……自然就是兰华那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提出的小小私心。既已经历种种，兰华自不会再如当初错失寒溪那般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南煌若的爱兰华已看得明白，而对于自己的感情兰华又何尝不是了然于心。虽然仍认为对九音有所亏欠，仍觉得接受起来会有负罪感，可就像九音说的那样，一心之爱固然可贵，可一妻多夫也没有什么不对，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这就是这个时代。时至今日，她兰华既已决定活在这里，又何必再和这里的游戏规则无意义地对抗？毕竟当专情变成一种伤害的时候，她更希望自己去承受这个意外的错误，而不是让她在意的人再为她可笑的固执落泪伤心。
　　是的，她只是在为了他们，让自己的认知向一种可能错误的、落后的现实低头，然而兰华从头到尾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为了爱情而犯一次错，试问又有何不可，又有甚值得指责的呢？
　　
　　祥京位处祥烽逸州正中，去年南煌若带兰华四处游历时曾途径逸州，不过鉴于当时南煌若正翘宫在外，是以一行人倒也没在这祥烽京城多做停留。而这次兰华星夜赶路自也不是为了什么高雅情趣，说到底不过是来当那么一回抢劫犯而已……
　　是故，兰华一行终是赶在四月十一那日风尘仆仆地入了祥京。
　　
　　“给我五天时间，到时候我就动身去洛华找你。”
　　“真的不要我陪你吗？”
　　若要说实话，兰华是真的不想再跟九音分开，可她这回是去找她的另一个爱人，无论如何她自己也还没能过了自己的这一关。就算九音一直说不在意，可是兰华却不相信，试问就算是在古代，又有哪个人真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所爱之人往别人怀里推呢？
　　紧了紧搂在九音腰上的手，兰华在九音肩头蹭了蹭：“放心吧，有兰一她们跟着我，再说不是还有个祥烽武宰郁翡么……”
　　九音轻笑一声，温声道：“只要你自己不犯傻找麻烦，我倒是真不怎么担心。”
　　兰华一滞，立马抬头幽怨地瞥了九音一眼：“你才是，记得带好你那面具，别残害无辜生灵。而且……”兰华想了想，自己先噗嗤笑了一声，然后才正色道，“千万不许跟陌生人走，不许拣不干净的东西吃。”
　　“你！”
　　见九音佯怒，兰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一旁候着的几个侍卫都微微颤了颤，却又不敢真笑出来。
　　这么一笑终是淡了几分离别感伤。兰华拉了拉九音的手，看着九音的眼认真道：“大婚那日我发过的誓永远都是作数的，等我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了结一切。”
　　九音也回看着兰华，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温和而幸福：“嗯。”
　　
　　别了九音，兰华将人皮面具带上，又将君印戴在了拇指上，然后便领着身后一行人直往武宰府上而去。
　　此次计划兰华并没有提前告之萧简翎，毕竟随军出征的乃是西贝货，兰华摸不透女帝对胭王的态度，自然不会将什么计划都从实交待，更不能暴露太多己方实力。而以昊绫胭王的身份破坏祥烽、洛华联姻尚且好说，但要再以这个身份抢亲那可就不妙了。毕竟胭王和祥烽四皇子可是有过历史问题的，先前拒婚，这会儿却又跑来破坏人家四皇子的姻缘，这于情于理可都说不过去。所以兰华这次绝不能以昊绫王爷的身份进入祥烽皇宫，剩下的办法便只能是以武宰门客的身份引荐入宫了。
　　
　　眼前是个一身翡绿色劲装的女子，她长发高束，剑眉斜挑，脸部轮廓极其分明，竟尤似笔法苍劲的古画。这女子身量颇高，兰华目视估计此人至少也有一米八五。
　　郁翡天生气质肃杀冷硬，不知是否因为其身高的原因，她那自上往下投递过来的目光中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桀骜不逊，能在无形中给人以巨大压力。
　　奇怪的是，如此厚重的压力却又并不会让人感觉到煞气或者敌意。就好像那绝傲并非出自她的意志，而只是生来刻入骨子里的一种秉性——一种纯粹的，天生的，不带任何感□彩的本质。
　　这就是同时身为真魔宫武使，祥烽武宰，以及江湖武林排行第四之人的女子。
　　不知为何，兰华重生至此后竟愈发地欣赏硬气的女子，先有柳长缨在前，再有云靥在后，如今见过郁翡，兰华竟只是因着这第一印象便已然对眼前女子生了许多好感。
　　在兰华打量郁翡的同时，郁翡自也在认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不出深浅来头的女子。直到视线滑过兰华右手拇指，郁翡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抬颚沉声道：“进来。”
　　等兰华等人抬脚跨入，身后之门方一关闭，郁翡瞬间单膝跪地正声恭敬道：“属下郁翡见过执印人！”
　　被一个如此高大的女子行跪礼，兰华不得不说深有感慨。开口免了郁翡的礼，兰华笑道：“勿需这般虚礼了，以后见我不跪。”
　　郁翡快点头朗声道：“属下得令。”
　　兰华一愣，忍不住闷笑一声，然后点头道：“确实像个军人。对上级的命令服从得好。”
　　“属下不敢。”
　　“哪里，你当得起，不用谦虚。”兰华扭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兰一等人，继续闷笑，“我这‘见我不跪’四字零零总总说了也有百八十遍，今儿还是第一次有人应下，而且干脆得让我都吃惊。”
　　要知道不止是对兰一等人，连对红豆绿蔻还有萧怜等等兰华都是有放过话的，可红绿如今也只是跪得少了，而暗营的人则干脆无视了这条命令，一见兰华就必定要跟大地接触一下。这句空话被无视多了，如今遇到有人服从竟让兰华真真意外了一下。
　　一时对郁翡的好感度又小幅度上涨，兰华连说话也更放松随意了几分。
　　伸手指了指脚下，兰华玩笑道：“咱们就站这儿说话？”
　　郁翡一顿，忙不好意思地展手引路道：“抱歉，是郁翡怠慢了，诸位里边儿请。”
                  第二章 遇
　　在武宰府上逗留两日后，兰华将祥烽此行目的和计划向郁翡和盘托出，郁翡也将这国中江湖祥烽的朝政情况向兰华做了尽可能简洁而全面的介绍，并针对性地替兰华完善了她的计划。
　　兰华最终将以代表江湖的真魔宫武使身份觐见女帝，并以兰华之名参与到两日后的大婚贺寿宾客行列之中。彼时两位皇子的大婚将破天荒的一同举行，兰华只需稍稍制造些骚乱便可趁机行事一箭双雕了。
　　
　　“昨日我已向皇上递上呈帖，王爷今日便随我一同进宫吧。”
　　兰华点头道：“如此甚好。”
　　待二人出了府上了马车，兰华忽然问道：“不知苏沐秀最近在做些什么？”
　　郁翡皱了皱眉，声音有些迟疑：“虽说如今祥烽国宴在即，二位皇子大婚举国欢庆，然这大婚的两对新人都可谓反应怪异。五皇子自体残以来一直个性阴沉，然联姻之事定下后他却忽地表现得莫名兴奋，而洛华宁王虽是为这政治联姻而来，却在祥京整日沉迷声色，流连风月之地，倒像是故意展露出自己的不端恶行。”
　　听到这儿，兰华直觉这宁王兴许也是不满政治联姻，想让自己的劣迹传入五皇子耳中逼祥烽主动退婚，只可惜五皇子也表现怪异，似乎在为着联姻之外的事情而兴致高昂。
　　“而听闻四皇子在皇上刚刚指婚之时曾一怒之下当着皇上的面撕了圣旨，只是在君后殿下召见之后却又突然不再反抗，而是成日将自己关在凤珏宫中，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至于苏宰……”郁翡缓声道，“不单将事情全权交给府上之人处理，还日日与朝中文臣品茶论道，只字不提大婚之事，不见贺喜之人。”
　　“……听你这么一说，这四个还真没一个是像要嫁娶的新人的样子。”
　　不单是其他三人，连南煌若这反应也让兰华有些费解，也不知祥烽君后究竟跟他说了什么竟能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宫中待嫁……
　　“之前听你所言，这祥烽君后似乎是个相当了不得的人物。”
　　“……堪称奇人。”郁翡点头面露钦佩之色，“若不是此前祥烽夺位之争太过惨烈，如今祥烽的女帝也绝不会是性格软弱无能，只爱吟诗作画的南煌崢。虽然朝中仍是女帝做主，但事实上祥烽包括苏沐秀在内的几大权臣都是这位君后五年来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
　　虽是个女尊男卑的社会，不过这里的男子似乎并不像中国古代女人那般地位低下，而且前有寒溪、九音等人，后有洛华宣妃和祥烽君后之属，看来这世界的男人也真是不可小觑啊。
　　
　　说着说着马车已到了宫门前，二人一起下了车，继续闲聊着往祥烽宫中行去。
　　途径御花园，二人正说到真魔宫及九音的事情，忽然一抹绒白从兰华眼前飞掠而过，随即便听到一个脆亮稚嫩的男音从一旁飘了过来。
　　“抓住它！快抓住它！”
　　兰华转头一看，登时禁不住一愣——那是个眉眼间与南煌若有七分肖似的少年，他穿着一件长长的浓紫色锦袍，衣摆长得遮住了他的双脚，他正被一个削瘦的男侍横抱在怀中，眼神兴奋地盯着那刚刚飞蹿过去的白色。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身形矫健女子，在他高呼之时二女一齐飞身而出，直追那绒白而去。
　　兰华再转头去看，只见那绒白乃是一只浑身长满雪白绒毛的漂亮动物，兰华起初以为那是只白色博美犬之类的东西，然仔细一看它嘴型和四腿才发现那竟是一只雪白的狐狸。
　　这狐狸甚是狡猾灵敏，不单奔跑速度极快，更是比猴子还精明，居然懂得以假山浅洞甚至兰华和郁翡作掩护，一时竟将前来捉它的两个高手逗得团团转。
　　兰华登时想起了那只已经被支去作信使的大白狼，下意识地就勾唇笑了起来。
　　见那二女被戏弄得无法，一旁的少年又时而兴奋时而失望地念叨，再加上那狐狸围着自己和郁翡转个不停，让二人也无法继续前行，兰华一提衣摆，对着那白狐便飞身而去。
　　白狐没料到这前一刻还是厚盾的友军瞬间就倒戈成了目标直指自己的利矛，见兰华一来，白狐拔腿就往一旁的石洞里钻。然兰华以前和杀杀对打练手，多得是对付这种滑头家伙的经验，见白狐钻洞，兰华轻笑一声立即用脚勾起一团泥土，运起三分内力利落地将之踢向了石洞。泥团去势甚快，直直尾随白狐身后，而兰华轻功更快，一瞬间便飞身超过泥团，抢先落到了石洞的对面。
　　前有敌兵后有暗器，这白狐自己选了钻洞，谁知却正巧着了兰华的道，自寻了绝路。白狐大概也知道自己中了计，只能不要命似的加速飞奔，一冲出石洞便直往兰华脸上飞扑过去。这招可是杀杀的大绝之一——袭面。可白狐不幸遇到了有经验的老手，只见兰华微微退了一步，身形一动飞速旋转身体，就在白狐似乎即将胜利大逃亡的瞬间，兰华借旋身的速度猛然出手，右手电光火石间凌空稳稳地抓住了白狐……的尾巴。
　　想当初兰华使这阴招可没少遭杀杀白眼，直逼得后来再对战时杀杀每每跃起攻击必要夹着尾巴狼狈行动，形象就此大打折扣，实在是太不威风了。
　　兰华倒提白狐咧嘴大乐，而那白狐怪只怪自己技不如人，只能吊在兰华手中幽怨地盯着兰华挤泪。
　　“好厉害！你好厉害啊！”
　　兰华循声转头，只见那紫衣少年正激动地看着自己，一脸兴奋难耐的模样。
　　南煌若可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兰华看着那少年又愣了愣，这才提着白狐走了过去。
　　郁翡也一步上前走到兰华身旁，二人齐对着那少年行了个礼：“见过五皇子殿下。”
　　这紫衣少年正是本次联姻的主角，祥烽五皇子南煌信无疑。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你的功夫竟比我的侍卫还好！”
　　兰华笑笑道：“草民一介草莽，实在不值一提。这次只是代表江湖人士为殿下大婚贺喜而来。”
　　兰华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眼前这少年。据说南煌信少时曾因一次意外而中毒残了双腿，从此喜怒无常性格阴郁，可眼前这少年看起来倒挺阳光，而且人长得也漂亮可爱，总的来说倒是个讨喜的孩子。
　　南煌信接过兰华递过来的白狐抱在怀中，双眼依旧亮晶晶地崇拜地盯着兰华。兰华被看得有些赫然，忙唤着郁翡便要一齐告退。
　　南煌信似乎对兰华挺感兴趣，不过听说二人要到御书房求见女帝，于是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然兰华刚一转身，便听身后少年扬着脆亮的声音笑道：“邀蝶，回去先把这小畜生的四腿儿给本皇子折了，免得它再跑。等庆儿回来再剥它的皮。”
　　兰华猛然驻步回首，看着那依旧带着阳光般微笑的少年，方才那觉得他可爱的想法瞬间化作了一种莫名的阴寒战栗。
　　祥烽五皇子南煌信，性格阴沉，喜怒无常，手段狠厉，冷心冷情……这是祥烽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她居然还会为他阳光的笑脸所蒙蔽。
　　见兰华回头，南煌信笑望过去，依然用那悦耳的声音道：“怎么，还有事么？”
　　兰华脑中立马掠过无数主意，一边斟酌，兰华一边缓声道：“……殿下要杀这只白狐么？”
　　南煌信甜甜一笑，点头道：“本皇子体虚怕冷，去年冬天杀了几百只狐狸，可没见过毛色如此好的小东西，如今好不容易逮到它自要弄顶冬帽出来，想必一定暖和的紧。”
　　“……那，如果草民能为皇子寻来一顶舒服的冬帽，不知殿下可否将这狐狸让给草民？”不过一顶冬帽，云粧那儿可不缺这种好东西。实在没有大不了她亲自上阵给他做件羽绒服就是了。
　　“……你要这小畜生？”南煌信似乎对兰华这要求有些感兴趣，声音中带着试探和笑意道，“为何？”
　　兰华点头道：“只是癖好而已，草民素爱喂养些特别的宠物。”这话似乎也不完全是谎话……
　　“是么……”南煌信缓缓地点了点头，看着兰华的眼中充满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深意。
　　片刻，南煌信一声轻笑，开口道：“你要它也不是不行，不过本皇子想向你要点儿别的东西。”
　　“……”短短一瞬间兰华脑中已滑过无数考量，罢了只见兰华拱手笑道，“殿下请说。”
　　“……你武功甚好，便替本皇子办事如何？”
　　一旁郁翡一顿，忙皱眉看了兰华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自明。然兰华却微一勾唇，几乎是立马便点头一笑：“这是草民的荣幸。”
　　“姑娘真是爽快，不愧是江湖女子，甚合本皇子意。”南煌信点头赞许，勾唇道，“报上姓名来。”
　　“草民姓兰，单名一个华字。”
　　“哦？……你就是兰华？”
　　南煌信尾音微挑，语气中似乎多了许多兴味和了然的东西，然等兰华抬头去看，他却已然换上了那阳光少年的笑，星眸漂亮地弯作了月。
　　“很好。这小畜生你现在也不便带着，等见过母皇你便到我宫中来吧，”南煌信挥了挥手，他身后的灰衣女子立马一步上前对兰华俯了俯身，“这是邀蝶，等会儿她会在这里等你，你随她过来便好。”
　　“是，草民知道了。”
　　
　　微笑着目送南煌信离开，兰华侧头对郁翡点了点头，两人一齐转身继续往御书房行去。
　　“计划要稍作变动了。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是。”
　　
　　不过是一个有腿疾的皇子，即便为人狠厉，也绝不应该在大婚前笼络武林高手。而虽然应祥烽要求在祥烽国内大婚，然作为宁王正夫，他终究还是要远赴洛华嫁入王家，那么他口中的“办事”便实在不能不引人遐思。
　　他究竟有多大能耐，他究竟有什么计划……而兰华也绝不会忘记，南煌信不止是一个普通皇子，他更是南煌若同父同母的、唯一至亲的同胞弟弟。
　　五皇子南煌信，如果不是这一场意外的偶遇，他究竟会是彼时计划中多大的变数？兰华不敢随便去赌，所以，她深入敌后。
                  第三章 环

　　女帝南煌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此女相貌极其婉丽，虽不至孱弱，却是天生的温文娴静。与萧简翎一比，倒是没有身为皇帝的威严，若真要说的话，似乎与陆昔鸣、苏沐秀等人更为相似。
　　兰华简单地道明了来意，替真魔宫先行送上了贺礼，然后浅聊几句便告退离开了。
　　出了御书房，兰华与郁翡一齐原路返回御花园，果不其然地，邀蝶正侯在那里。兰华给郁翡递了个眼神，郁翡会意离开，兰华则径自走了上去。
　　“邀蝶姑娘。”
　　“兰姑娘你来了。请随我来吧。”
　　
　　南煌信的钦云宫在大成宫南面，可不知为何，邀蝶却先行将兰华带到了东面的凤珏宫。
　　“邀蝶姑娘，这是……”
　　两人停步在一座华美的殿宇前，邀蝶没有动作，兰华自然是感到奇怪了。
　　邀蝶轻笑一声，伸手指向宫殿，笑道：“这里便是四皇子的寝宫了。五殿下说了，兰姑娘若有事耽搁个一时半会儿的殿下倒也等得。”
　　兰华一怔，登时沉了眼。
　　转头看去，福丽的殿宇上是大而端正的“凤珏”二字，只要她提步向前，她就能见到那个让她烦恼了许久的男人。她想见他，想问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找她，为什么要嫁人……可是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她尚不至于傻到自投罗网授人以柄。
　　“恕草民不明白五殿下的意思。”
　　兰华恭敬地俯了俯身，邀蝶细眼打量了兰华半晌，忽地勾唇一笑，道：“是么，那想必是小的记错殿下的话了，兰姑娘这边请吧。”
　　
　　等回到宰相府，兰华将白狐放到院中，径直招了郁翡和兰一齐齐入屋。
　　“看来这大婚戏码还真是环中环啊。”
　　武林大会期间兰华一直是以假面示人，既一直和南煌若在一起，南煌信要知道他这四哥的“相好”也不是什么难事。以南煌若为筹码，南煌信居然开出了让兰华劫持苏沐秀和宁王这两位准新娘的条件。按理说这要求正中兰华下怀，算是一举双赢的好主意，只可惜南煌信错算了兰华此人，也错算了兰华背后的势力。
　　先不说南煌信破坏于他自己十分有利的大婚这一举动的莫测，单是撮合兰华和南煌若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起疑。因为别人不知，兰华手中的资料却是写得足够清楚——南煌信看似与南煌若亲和，实则对其怀恨在心，处处敌对。
　　当然，这一点的动机还未得见大白。
　　“主子，那我们的行动是否照旧？”
　　“宁王那边就按南煌信的意思去做吧，”兰华想了想，对郁翡道，“到时候兰一她们前去截下宁王，苏沐秀这边你便按原计划行动吧。”
　　“是。”
　　
　　很快便到了大婚当日，此时昊绫、洛华之战已是迫在眉睫，而祥烽却还是一片升平，举国欢庆。只是一片喜庆背后，谁也不会料到也许正酝酿着一场即将使两场喜事化为无形的阴谋。
　　大婚申时伊始，估计至少也要亥时才会结束。大婚礼成是在戌时，而兰华必须赶在这之前将南煌若从泰宁宫劫出来。
　　日入须臾，兰华一行人顺利进了宫，按计划，兰华与南煌信手下的邀蝶等人直接避开人群，往宁王暂时歇脚的使宫潜去。
　　按理说此时宫中正忙着两场国宴大婚，应该是川流不息人多眼杂的景象，可这使宫中却一片清风雅静，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兰华与邀蝶对视一眼，随即分头行动，一往使宫正殿而去，一则先行前往偏殿查探。
　　兰华带着兰一潜入正殿，一眼便见着了正端坐上位的宁王。宁王悠闲地端着酒盅，挑眉看向下头的两个“刺客”，轻轻偏头一笑，道：“两位来得好慢，小王可是恭候多时了。”
　　不等兰华反应，身后大门轰然中开，兰华转头一看，果见邀蝶阴笑着走了进来。
　　“兰姑娘，请恕小的得罪了。”
　　只见邀蝶拍了拍手，两个黑衣侍卫瞬间飞身而上直往兰华面门袭来，兰华后撤一步，旁边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将两把大刀钳制在半空。
　　邀蝶一愣，登时沉声道：“宁王殿下，怎么，你忘了与殿下的约定了吗？”
　　却见那宁王耸了耸肩，撇嘴笑道：“怎么会，小王自是谨记五殿下的口谕了，只不过小王审时度势之后，觉得还是兰姑娘的提议比较好。”
　　“什么？！”
　　“比起先受制于宣妃，再和五殿下做一对假夫妻，小王还是比较中意隐姓埋名，携美游历的生活啊。”
　　
　　南煌信的目的很简单，兰华既是南煌若在乎的人，那么南煌信便绝不会真和兰华合作成其好事。先开出条件引兰华上钩，再与宁王达成协议，以配合其扮演假夫妻为条件要求宁王助其抓住兰华，等到上了泰宁宫，一个谋杀洛华宁王再加一个谋杀祥烽驸马的罪名，就是要兰华死个十次八次的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宁王既是变数，南煌信懂得利用之，兰华自然也会。
　　既知宁王不甘这场政治联姻，那么兰华自是尽情发挥了一下曾经“诱拐”客户时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兰华毕竟有了昊绫十三王爷的身份，比之南煌信，她自信能给宁王更多。
　　而宁王要的又太过简单，她不过是洛华皇家中一个痴情的异类，她不要权势，不要金钱，只想要一个自由自在的身份，一个可以陪着那候她多年的痴儿的身份。
　　那么，兰华是自然知道该怎样拿下这个标的的了。
　　
　　只是南煌信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见邀蝶微微点头，随即便轻笑了一声：“幸得五殿下足智多谋，否则……”
　　兰华一愣，立马便知这其中只怕还有变故。不等众人反应，邀蝶已经扬声道：“殿下要邀蝶在计划失败的时候告诉兰姑娘一件事……四殿下今日的合卺酒中掺了些东西，若想要解药，便将戏好好演下去吧。”邀蝶言罢转头对宁王笑了笑，道，“五殿下早先已经去请杜公子到祥烽作客，今日已经入了祥京，所以宁王殿下……”
　　宁王脸色顿时惨白，竟似全然乱了阵脚。
　　这时却只见兰华微微抬头一笑，对宁王点头道：“宁王殿下务须为难，请照五皇子的意思做即可。”
　　宁王犹疑着应下，与此同时，兰华看着身边的兰一点了点头，低声道：“一，你先回主子那儿去，这边我能应付。”
　　
　　泰宁宫中，祥烽女帝与君后正高坐上位，下头文武百官喜气洋洋，其中包括正端坐着的祥烽武宰郁翡，以及她身边的一位以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极美凤眸的女子。
　　片刻过后，苏沐秀及宁王这两位驸马一身锦衣华服，先一步上得了大殿。郁翡侧目看了她身边的女子一眼，道：“那边似乎出岔子了。”
　　覆面女子点了点头，举杯唇边，道：“南煌信果然留了后手，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唱令声高起：“四皇子、五皇子殿下到！！！”
　　那覆面女子一顿，紧了紧手中杯盏，最终还是没有抬头看过去。
　　在众人的惊赞声中，南煌若一袭大红色华服，先一步抬脚迈了进来。珠帘挡住了南煌若的脸，众人只隐约得见这重楼公子的风华，却看不出那双绝色的美眸中，是否真有哪怕一分的喜色。
　　南煌信被一个侍子抱着进了殿，接着被放坐到一把木质轮椅上，然后由侍子推着上了殿。比起南煌若一身绝丽风华，南煌信虽是看起来势头弱了些，只不知为何，却竟因那份格外开怀的笑意而多了几分美感。
　　五皇子从来阴沉，只是自婚旨下来，他竟莫名的爱笑起来。只不过，众人只道是五皇子满意这场强势的联姻，却不知，他也许喜的并不是自己的这场婚姻。
　　很快百官贺喜声鹊起，女帝和君后在上头陆陆续续说了许多话，然郁翡身边的那个女子却自南煌若进殿后便再也没有开过口。
　　直到……南煌信忽然对着上位二人扬嘴一笑，道：“母皇，父后，刚才儿臣听闻有人行刺宁王殿下，这可真是败了儿臣的兴呢。”
　　“哦，竟有这等事？”
　　女帝诧异地挑了挑眉，全场也因南煌信这突如其来的话头而静了下来。
　　“幸而此人已被捉了个现行，只是……”南煌信忽然看了南煌若一眼，扬声笑道，“这人来头不小，儿臣不敢随意发落，还想请母皇拿个主意替儿臣的驸马做主。”
　　“呵，究竟是什么人，竟让你也称其来头不小，不敢轻易发落？”
　　“就是先前觐见过母皇的江湖女子，人称白狼君的……”耳旁是南煌若手中酒杯砸落地上的声音，然随着这声音响起，南煌信却是快意地扬唇笑了，“兰华。”
　　殊不知，南煌若瞬间惨白了脸色愣愣地看着南煌信，郁翡身边那女子也微微眯眼扬唇抬起了头，而竟连高坐上位那人也重重一震，蓦地收紧右手死死抓住了扶手。
                  第四章 忆（上）
作者有话要说：兰华。
这一章的未解之谜（抹汗！）都在下两章内~~
注：“欲把苏湖比苏子”——不知出处的请参见第二卷一开始的番外《苏子说》~　　随着南煌信话音落下，只听大殿外蓦地唱和声扬起，竟是已将犯人押解到了门外。南煌信挑眉看了南煌若一眼，转头对女帝笑道：“母皇，今日毕竟是四哥和儿臣的大喜日子，儿臣也不愿见血扫了大家的兴，只是这女子胆敢行刺宁王……不如就交给洛华处置可好？”
　　“五弟！”
　　若真将人交出去，除了一死便再无其他可能。南煌若自然知道南煌信只是不想让自己好过，可是此时此地，实在不是他出面就能解决的状况。
　　女帝沉默不言，却是一旁君后沉声道：“先将人带上来吧。”
　　等两个黑衣侍卫将兰华押上前殿，四周顿时议论声纷起。郁翡身边那女子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南煌若呆呆地看着那个被押上前来的女子，视线凝注再不能偏离半分。
　　这时只听南煌信笑道：“母皇，父后，这就是犯人兰华了。”
　　女帝稍稍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道：“兰姑娘，你既为朕的儿子贺喜而来，又为何要刺杀洛华宁王？”
　　兰华沉默不言，只笑意盈盈地看着殿上的两人。
　　“……你既不解释，便是认罪了。如此，就交给洛华调查处置吧。”女帝叹了口气，挥手道，“来人。”
　　“等等！”
　　几乎与女帝谕令同时的，南煌若的声音突兀而略显失礼地插了进来。
　　“儿臣与兰姑娘曾有过几分交情，儿臣相信以兰姑娘的为人决不会做出刺杀宁王这等事情来。此事定有隐情，还请母皇压后再审！”南煌若重重跪倒在地，沉声向上位的女子出言请求。
　　然女帝沉默不言，似乎并不想对这半途杀出的扫兴事情多做深究。南煌若只得转头对她身旁的男子急声道：“父后！”
　　那端坐上位的雍容男子静静地看着被押跪在下面的兰华，隔了许久，正要开口发话，却只听一旁南煌信又再次轻笑出声。
　　“四哥，今日可是你与苏宰相的大喜日子，何苦为了个老相好坏了夫妻感情呢？”
　　南煌若一震，猛地回转过头咬唇死死看向南煌信：“五弟，你我之事何必牵扯他人。”
　　“他人？”南煌信哼笑一声，转身对上位二人揖礼道，“母皇、父后明鉴，这兰华可不单单只是个什么‘他人’，她可是曾经于昊绫大殿拒婚，让我的好四哥颜面无存的昊绫十三王爷，萧简胭本人是也。”
　　“南煌信！”
　　南煌信此言一出，大殿上登时骇然抽吸声不绝。当日胭王拒婚一事自是闹得天下皆知，不说南煌若本人对此事的看法，单是对祥烽皇家而言便绝不是件乐于重提的事情。
　　南煌若惊怒地看着他身边的南煌信，不敢相信对方竟为了伤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只听女帝微微扬了音调，缓声道：“若儿，你五弟所言是否属实？”
　　“……”
　　“四哥，你又何必再维护她？怎么，莫非时至今日你还是心系于这个负心女子么？”南煌信挑眉看了兰华一眼，笑道，“今日你凤冠霞帔的对象可是我祥烽文宰苏沐秀苏大人，难不成你还想嫁给这个女人给她做小不成？”
　　南煌若重重一震，猛然捏紧拳头，似乎做了个什么决定似的，忽然便朝着上位两人转过身去。然不等他跪下，只听那上位的男子忽然开口道：“若儿，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南煌若一怔，脸色登时惨白，只能站在原地不再动作。
　　
　　他答应他的事，他自然还记得。
　　他是祥烽最受宠的皇子，他甚至有一个让所有皇室子女都羡慕的特权——他当初虽是为祥烽联姻而入昊绫，可君后说过，他可以有一次自己决定自己未来的机会。如果他不喜欢这个十三王爷，他完全可以将那场联姻推给任何一个皇子。
　　然而他却爱上了那个总是对他说不，总是不在乎他的女人。
　　他原本只有那一次机会，可是是他的愚蠢伤害了她，让他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再继续留在她身边。等他回到祥烽，回到了这个金漆的大笼中，他才知道虽然他仍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可现实却是他太看轻了自由的代价。
　　女帝为他挑选的是最好的一份婚事，他非常明白，却无法接受。可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说一个“不”字，因为在他唯一一次的机会中，他明明一开始都做得很好，可最终却还是功亏一篑，犯下了最不该犯的错误。
　　他错过了为自己争取的唯一一个机会，他本该认命了，可那个男子却再一次给了他机会。
　　“南煌若，上天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所以你并非总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可你是这世界中一个特别的男子，你应该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机会。你争取过，所以如果上天不再给你机会，那么我给你。只是，人不能总是活在别人的恩赐中，你的幸运也不该建立在对别人的不公之上。所以这是你，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她来，只要她开口，你就可以走。不过你要记住，如果她做不到，你也就只能认命了。”
　　是，他记住了，他应该感激了。
　　
　　见南煌若不语，南煌信忽地就扯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靥来：“四哥，你可要感谢我为你做了这么艰难的选择。”
　　南煌若苦笑着看向南煌信，摇了摇头，道：“信，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不，我怎么会恨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哈哈哈哈！”
　　等南煌信笑罢，便见他对女帝微微俯了俯身，道：“母皇，那儿臣就先派人押下萧简胭，等明日便遣人送她到洛华宁王府去。”
　　“……准奏。”
　　只见南煌信招了招手，忽然转身对着兰华邪邪一笑，道：“胭王啊胭王，你可真是有够蠢的。李悦，将她押下去。”
　　那个熟悉的黑衣侍卫兀地出现压住兰华的肩，兰华重重一震看向南煌若，南煌若不敢回应，只能咬唇转过了头去。
　　
　　等这几乎是闹剧的一幕结束，大婚终于到了最后的阶段。然而意外却又再一次不期而至，让整个大殿都再次为之沉默下来。
　　“四殿下，该跪谢圣恩了！”
　　候在一旁的礼官焦急地出言提醒，可南煌若却像是忘了这大婚流程似的，竟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丝毫反应。
　　“四殿下！”
　　南煌若沉默着，上位者沉默着，连观礼的百官也都不得不跟着沉默了。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一个灰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大殿，以电光火石之势迅速隐到了郁翡和她身边那覆面女子身后。
　　“主子，杜公子已经成功救出，兰二解决李悦后会直接回府。”
　　“做得好，你们先去准备吧。”
　　“是。”
　　灰影如来时一般静静地消失在大殿中，等那覆面女子抬头向大殿正中看去时，正好看见了南煌若唇角微微弯起的一抹浅淡轻笑。
　　深吸一口气，南煌若轻轻抬头，看着上位二人缓缓扬唇：“请母皇父后恕儿臣不孝……儿臣……不嫁。”
　　漫长沉默之后的话语如闷雷炸响，一语激起千层浪，不单满朝文武震惊地看向了那今日第一次露出笑意的四皇子，就连南煌信也不敢相信地转头朝这位四哥看了过去。
　　终于将此话说出口来，南煌若只觉身心顿时轻松下来，有如落下心中大石，再不见那绵延数日的窒息感。
　　众人只见那一身盛装，绝艳重楼的四皇子微微仰头，那样自信而风华地站在那里，无比轻松而惬意地看着上位的人淡淡一笑，紧接着，这在所有祥烽子民心目中素来傲若冬梅的男子，就这么一声轻叹，双膝铿然落地，轻抬玉颜，带着淡淡微笑轻声言语：“今日一跪，不求母皇父君疼惜，不求天下人怜悯，只为让她知道，这枝寒梅，已是非她不折。她来也好，不来也罢，同生也好，共死也罢，总之儿臣此生已是非她不嫁。父后，你许过儿臣的话儿臣绝不敢忘，可儿臣还是不愿认命，若一次争取给了儿臣第一次机会，儿臣不怕再争取十次百次，只求这第二次机会。”
　　南煌若话音落下，上面的人尚不及反应，一旁却已传来女子清婉绝丽的声音：“你既然为我坚持到这个地步，当初又为何要替别人隐瞒？南煌若，若还有机会，你又会怎么做？”
　　南煌若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转身看去，只见那女子已摘下了覆面的轻纱，一张玉如胭般的容颜就这么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她曾是这世间最美的花蕾，为了他们，为了自己，她一点点走向了最绝艳的绽放。她已然能够自信地对着他微笑，再没有曾经的彷徨，再没有曾经的无助，她是为他而来，也只是为他而来的。
　　“如果可以重来……”南煌若怔怔地看着兰华，不知不觉泪水已从脸庞悄然滑落，“如果可以重来，伤你的痛……我再承受不起……”
　　兰华看着南煌若，就这么径直走上前去，仰头伸手替他拂去了脸庞上的两道泪痕：“你可真是毁了我苦心经营的计划啊……”
　　是啊，原本只是要迟些带他走，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面对着为她说出那一番话来的他，她怎能还坐在一旁无动于衷？坐在一旁看他嫁作他人夫？
　　她只是突然就不想看见，不想看见他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和别的女人红烛成双。
　　拉着南煌若走上前去，兰华对着上位二人倾身跪下，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道：“小王正是五殿下所说的昊绫十三王爷萧简胭。行刺宁王之事不过是个小小玩笑，这本册子里记述的正是今夜之事的全部详情，皇上可度情处置。”看一眼南煌若，兰华笑道，“不过依小王所见，五殿下只是年幼无知贪玩好斗，所以还望皇上君后莫要怪罪，毁了这喜气之日。
　　“小王此次祥烽之行和昊绫本身无关，不过是出于个人意愿，想来寻一个……呵，一个伤了人不解释就逃跑的男子罢了。既已寻到，还想向这男子的家人厚颜一句，请将他交给在下可好？”
　　在众人怔怔注视之下，兰华就这么拉着南煌若的手，笑着看向了高坐上位的两人——她最终还是冲动地亮出身份开口要他。这样也好，萧简胭给了她她一辈子都要承担的东西，她不用隐瞒，不用否认，哪怕她背负着萧简胭的身份，她也依然还是兰华。也许会面对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的考验，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惮面对。
　　然而一片寂静之中，那上位的男子却忽然开口道：“本宫既许给若儿一个承诺，就不会追究你的身份来历。”
　　君后此言一出，大殿上众人反应自又是大不相同。南煌信更是撑着轮椅就要站起来，怒极道：“父后！我祥烽既与洛华联姻，又怎能再嫁皇子予昊绫王爷？！”
　　见君后不做反应，南煌信急忙转头对女帝道：“母皇，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昊绫洛华大战在即，难不成要让我祥烽……”
　　“信儿。”女帝看了君后一眼，轻轻挥手，就这么将南煌信的话截了下来。
　　那上位的男子没有对南煌信多做理会，只看着兰华道：“本宫有三个问题，你若答得好，若儿便是你的。”
　　兰华一顿，恭顺地点头道：“殿下请说。”
　　“第一，若有人玷污了他的身子，你会如何？”
　　君后此话一出，大殿上登时抽气声不断——这毕竟是一个女尊男卑的社会，一个身为国父的男子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不怪众人如此惊骇。
　　兰华也忍不住一愣，随即明白这一节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应付，立马沉下眼来，正声道：“不离不弃，相携白首。至于那伤他的人……我自要让她生不如死。”
　　君后略一沉吟，点头道：“好。第二，若他死了，你会如何？”
　　兰华又是一震，考虑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道：“他……是生在我心底的白梅树。纵然难过，我也不会随他去死。我毕竟还有其他深爱着我的夫，只要他们还活着一日，我便绝不死在他们前面。”
　　感觉到手中握住之人轻轻一震，兰华转头对南煌若微微一笑，又恭敬地回头看向了上位之人。
　　“那么，若你要死，你当如何？”
　　兰华看着那提问的男子许久，终是勾起唇角，微微垂了眼帘：“我说过，我绝不死在他们前面。若我的死会让他们痛苦，我也许……会先杀了他们。”
　　全场再一次鸦雀无声，隔了许久，只听那男子重重一叹，终于站起身来，示意身旁的侍子将一个礼盘端了下来。兰华侧头一看，那盘中赫然放着一枚红玉的印鉴。
　　“本宫承诺的，一定会做到。皇上，你意下如何？”
　　女帝没有多做考虑，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轻嗯了一声，竟就让这大婚的主角登时换了人选。
　　兰华接过盘中那象征信物的红玉，对上位二人恭敬俯身，道：“谢皇上、君后成全。”
　　君后点了点头，紧跟着颇有遗憾地轻叹道：“只可惜……他终不是你的唯一。”
　　兰华一顿，沉声应道：“是，是我负他，是我欠他个‘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约。”
　　却只见那上位的男子猛地一震，转头盯着兰华，缓声道：“……纳兰……容若？”
　　“……不，是骆宾王。”
　　老实说，此时兰华并不算特别震惊，毕竟为了祥烽之事，兰华对这位君后调查颇多，其实已经有大半把握这人也是穿越大军的一员，也就只差证实一下罢了。
　　却见那男子脸色变了又变，隔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兰华一时忍不住竟就这么笑了出来。
　　这一笑，却让那男子忍不住朝前跨了一步：“你笑什么？”
　　“不料殿下是同乡，更让我想起了另一位故人。下面两句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然而，那男子的下一句话却让兰华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兰姑娘错了……是‘欲把苏湖比苏子’啊。”
                  第五章 忆（下）
作者有话要说：兰文懿。
《忆》这章算是最近两天码得比较顺的了……还是郁卒~~~明天开始最后三科考试，估计考完前都不会更文~大家稍等我两天吧~等放了假就正常咯~
这两章的大雷被某亲“不幸”扫中~抹汗~还好，希望没把大家雷到，毕竟这一位的伏笔也埋了很多处，不过估计大家也忘得差不多了……汗~~~~兰家兄妹的关系大家见仁见智~因为寝室里已经分了两派，我也不好说什么官方意见，大家自己想象去吧~哈哈
我再次重申一句，关于兰华和兰文懿的结局安排，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挺“当时已惘然”的，不过毕竟本文强调最多的就是尽可能在该合理的地方合理，兰哥已经成了南煌若他老爹，现在这样的怅然若失就是最好的最现实安排了~~~当然，个人意见，仅代表官方~汗
废话说完，我睡觉去咯~大家继续尽兴~避暑~吧　　兰华几乎被完全怔在了当场，再也听不进此后发生的一切。等兰华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和南煌若、女帝等人一起呆在了御书房中。
　　怔怔地看着面前那面容陌生的男子，兰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那人终于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伸手宠溺地拍了拍兰华的头，启唇笑道：“是我，兰。”
　　兰华重重一震，几乎是踉跄着退了两步，用完全不敢相信的惊惧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男子。那人被兰华的反应吓了一跳，却很快收了手，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兰华不再说话。
　　“忆，她就是你的妹妹吗？”
　　“恩。”
　　南煌崢走上前来，用深邃难懂的眼神打量了兰华半晌，转头对南煌若道：“若儿，随朕来，朕有话跟你说。”
　　南煌若担忧地看了兰华一眼，隐约察觉这其中只怕有着什么他无法插足的秘密，只能点了点头，和南煌崢一齐退了出去。
　　等二人离开，兰文懿看了兰华一眼，动作自然地就那么走上前去拉起兰华的手，将她带到了桌边。
　　“坐下吧，有什么我们可以好好谈。”
　　兰华完全被动地被兰文懿拉着坐下，她不能言语，只能抬头怔怔地看他。
　　兰文懿帮兰华斟了杯水，自己端了杯子走到一旁坐下，就这么静静地转着手中的杯子，许久没再出声。
　　等兰华缓过劲来，却蓦然察觉泪水竟早已湿了她的双颊。是的，她是向九音、向自己发过誓，她不会再哭，也不可以再哭，可此时此地，她却再也忍不住，挡不了。
　　“哥……”
　　那些只有痛苦和苦闷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委屈像是残暴的猛兽瞬间吞噬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这重逢是那么的可悲，那么的无奈，他们已经不能回去从前，没有了血缘的羁绊，他们却必须承受这灭顶的记忆洪潮。
　　“哥……哥……”兰华就这么揪着自己的衣服坐在那里，她知道眼前这人是她那唯一的最爱的哥哥，可是，他却已经不再是他。
　　她甚至不敢去碰他，因为，他是那么的陌生。
　　“哥……哥……”
　　眼泪完全决堤，晶莹的泪珠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滚滚滑落，兰华就这么隐忍地咬着唇，死抓住自己的衣角，除了叫他，再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兰文懿就这么看着这个在眼前哭泣着的女子，她曾经是他生命的唯一，他曾经只为了她而活着，可当这重逢突然到来，他却只能看着她无助的流泪，连替她拭去悲伤都显得那么艰难。
　　“兰……”
　　她是那么的美丽，她是那么的惹人怜爱，可是，她却不是他记忆中的她了。
　　他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呢？
　　“兰……”
　　“哥哥……”
　　
　　来到御花园中，兰文懿叫人上了些酒水，随后挥退了伺候的小侍，就这么和兰华坐在亭中对饮。
　　从最初那场绝望的空难，到后来那滑稽的戏剧化的坠楼，短短的两三年之间，在这不同的两个世界中，发生了太多不同到让人窒息的事情。
　　“我是查到祥烽君后名叫兰忆，可我没想过会是你，没想过……”
　　“我又何尝不知江湖中人人盛传的白狼君叫做兰华，只可惜经历了苏沐秀之事后，我也不指望什么了。俗话说得好，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一杯烈酒下肚，饮尽的不知是无奈还是遗憾。
　　两人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聊着，为一些不值一提的事情微笑或者沉思。这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两人有着不同的身份，甚至不同的血脉，而这一切，似乎已然足够斩断灵魂的羁绊。
　　“没想到上辈子你叫我哥哥，这辈子……居然要叫我老爸。”
　　兰华端杯的手一顿，随即摇头苦笑：“哥，这玩笑好冷。”
　　兰文懿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天上皓月，缓缓道：“今夜之后，你会带着南煌若走，去找你的君九音，去做你的昊胭大将军，去打一场你想必从来没有期望过的仗。然后，你会离开是不是？”
　　兰华一震，猛地抬眼：“哥……”
　　“你不用说，我明白。”兰文懿仰头又饮尽一杯酒，有些落寞地沉眼道，“我很明白，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这就是老天向我们开的玩笑吧？上辈子我们一无所有，只能相依为命，可现在，它给了你金钱权势，给我了健康的身体，却又要拿走我们的感情。”
　　“哥……”
　　“你……可曾遇到过君先生？”
　　兰华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兰文懿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点头道：“他对我说，这世上的意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但意外的原型本就是机会，它可能是好，也可能是坏。正因为它那百分之五十的积极的可能性，我们便要为这百分之五十的消极的可能性付出代价。”兰文懿自嘲地一笑，转头看向兰华，道，“上天是公平的，当我们抱怨整个上辈子的不幸时，它却在这个世界用这样的方式弥补我们。当然，它是神，它的意志总是强制的。”
　　兰华点了点头，同样苦笑地扬起了唇：“我依然是无神论者，但若真有神，也许就是这样的了。”
　　等第五壶酒干尽，兰文懿正了正身子，轻声道：“南煌若……是个好男人……只是毕竟是这个世界的男人，他有时候偏执，你也不要怨他……我问过峥，其实他和南煌信小时候本是你我一样要好的同胞兄弟，只是这深宫之中，有些事情毕竟不是你我能够理解的。”
　　“恩，我知道的。”
　　又是许久的沉默，直到兰华终于放下手中握了许久的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兰文懿这才慢慢抬头，向兰华看了过去。
　　兰华提步在前，慢慢地沿着小径前行，兰文懿紧跟在后，就像小时候那样，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哥，和我说说她好吗？”
　　“……兰……”
　　兰华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兰文懿的脸，笑道：“说吧，我想知道。”
　　兰文懿回视着兰华，片刻沉默后，终于轻叹一声，慢慢开口道：“她……很好。喜欢读书，弹琴，很安静，也很温柔……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太有主见，或者有些偏执，但只要和她好好讲理，她也都会听进去的……”
　　兰华安静地听兰文懿讲述着那个她一点儿也不熟悉的女人，时而会心一笑，时而露出些忧伤的表情，直到兰文懿沉默下来，兰华终于勾唇道：“真该让苏子看看你此刻的表情。”
　　“兰。”
　　侧头避开兰文懿带着几分埋怨的眼神，兰华仰望深暗的天幕，轻声道：“哥，你喜欢这里么？”
　　兰华提步慢慢继续前行，兰文懿也静静地跟了上去。
　　“……也许吧。以前活得太累，想要的从来都是得不到的。这次既然不用被病痛所纠缠，我也有好好努力过了，至少现在看来，一切都还不错。有了健康的身体，现在又见到了你，或许我真的喜欢这里吧。”
　　“是吗……那就好了……”
　　就这么静静地又走了一程，兰华忽然就停下了步子。兰文懿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下意识地就捏起了拳头。
　　“我……还是我……但却不能再做从前的那个我了……”兰华慢慢转过身来，表情哀伤地看着兰文懿，道，“我有了丈夫，还有过一个……一个没来得及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自己就会为他们舍了这条命也说不一定……所以……”
　　兰文懿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明明难过得似乎就快要哭出来了，可她却还是那么倔强地维持着笑脸，就像曾经那时一般，坚强到似乎在告诉他，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兰华看着兰文懿浅浅地勉强地笑，她慢慢地向兰文懿走去，就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倾身，将一个包含了太多东西的浅吻就这么轻轻印在了他的唇边。
　　“兰……”
　　“哥，照顾好自己，好吗？”
　　兰文懿久久地看着兰华，直到终于确认了她眼中的坚定，这才勾唇露出个苦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么，臣，告退……”
　　
　　就像害怕自己懦弱回头一般，兰华就这么毫无方向地直直地朝前跑着。随着四周晦暗景色的后退，兰华就像要将那些记忆抛诸脑后般，几乎是狼狈地往前奔驰。
　　等她终于累得只能扶着树干喘息时，身后传来了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
　　“你……真的要与他陌路？”
　　兰华缓缓转身，看着面前的女子几近痛苦地笑道：“从今天起，兰忆只会是我的君父，我们的关系仅止于此，皇上尽管放心。”
　　“……”
　　“当然，虽然一直以来很谢谢你，但若你……待他不好……我也不想伤若的心。”
　　南煌崢直直地凝视着兰华，片刻后，承诺般地点了点头：“此生誓不负他。”
　　兰华轻叹一口气，随即颔首转身，直到将心底那莫名的烦躁痛苦压抑下去后，这才启唇轻声道：“……峥，散了你的后宫吧，他与我不同，我也……”无奈地勾唇轻笑，兰华慢慢提步，就这么落寞的渐行渐远，“我也不是你们的问题……”
　　
　　曾几何时，她也曾想过，若能与他重逢，那时候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当幻想变成现实，她竟要先向他道别，先向他说再见。
　　是她狠心，是她不敢面对他给她的背影，所以她选择了先转身离开。
　　可是，这心里的憾，又要何时才能雨过晴阳？
                  第六章 歧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坚强地把这章更出来了！而且速度还比较快……
看来我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化悲痛为力量啦……　　祥烽皇子的两场婚事一夜之间突变连连，一场婚事直接换了新娘，另一场婚事更是干脆就打了水漂。然而比起民间各种异想天开的揣测，祥烽庙堂之上倒颇有几分浅水至清的味道。
　　宁王没有娶到五皇子，反倒是乐呵呵地卷起铺盖打道回府，不过听说回国途中马车坠了崖，也不知到底是失踪被绑还是已经魂消香断了。
　　而那位苏宰相则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表现得像个新娘。从领旨为驸马，得娶天下四公子之一的重楼公子，到未婚夫被人莫名其妙的抢了，自己不得不为她人当伴娘，这一位大人居然还是每天乐呵的饮酒作乐，时而给女帝出几个精妙的好点子，在满朝文武的膜拜之中怡然自得，简直比娶了夫的人还要惬意百倍。
　　相比之下稍微黯然些正常些的就非五皇子南煌信莫属了。这一位对联姻取消没什么反应，对于被罚反思也没有什么异议，就像联姻只不过是戏梦一场，梦醒了，隔个一天半天的也就通通都该忘了。所以，该阴沉的还是一旁自个儿阴沉去吧。
　　而对于春风得意的某些人，祥烽皇室自然也有其自己的说法——祥烽、洛华联姻不成，这借道一事自该商榷商榷。四皇子嫁了昊绫的王爷，即是说祥烽和昊绫又成了亲家。这本该是两难的大事儿，可君后一道懿旨下来，洛华、昊绫除了点头便都再无别的话可说。这道懿旨也很简单，大体是说祥烽会继续保持中立，以不在祥烽境内开战为前提，全面开放祥烽各路要道，若有某国企图殃及祥烽，那就等着给自己树敌好了。说白了，就是同时借道给两国，不过只借道，不借场地，所以若想将战火烧到祥烽，其它两国可都得好好斟酌斟酌。
　　这道懿旨来得可谓绝妙，祥烽本就是江湖之国，没人想侵吞它，可人人都想拉拢它。而这一旨看似是将祥烽赤条条双手奉上，可它行的又何尝不是瓮中捉鳖之术，既然绝不可能置身事外，那么至少要予本国以最大程度的保护——谁敢动歪脑筋，谁便要承受腹背受敌，遭人临阵倒戈的苦果。更何况祥烽背后还有一片野地，野地广袤贫瘠，却有着一支不容小觑的异族力量，关于懿旨上提到的“兄族共伐”一词，只怕无论洛华还是昊绫都需再多三分考量。
　　也正因这一旨太过绝妙及时，是以难免让人疑惑——是否祥烽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两场婚事的结局，因为若只是偶然，只能说天佑祥烽，然若不是偶然……
　　
　　“前一晚大婚才意外频出，次日早朝便送上这样一道懿旨，看来君后殿下……不，是整个祥烽朝堂都相当诡异啊。”若不是曾经那孱弱碍事的身子，也不知哥哥会是个多么优秀的人……
　　“不知这样的结果于你可是好事？”
　　“算是好事吧。本来只是为了破坏五皇子的联姻而来，不过既然祥烽也能借道给我们，相信也会有所助益。”
　　南煌若抬头看了看兰华，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兰华自然注意到了南煌若的奇怪表情，顿了顿，有些别扭地改口道：“当然只是顺便……顺便破坏他们的联姻……”
　　“……你好像只在我面前才会如此局促。”
　　“……”确实，无论是对无星还是九音，甚至寒溪，兰华也鲜少觉得这么别扭。
　　见兰华愈发不知所措，南煌若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像我说什么话都是在责备你一般。如今你已是我妻主，为何还是如此拘束？”
　　妻主……不提还好，一提兰华便又再次觉得违和起来——她重婚了，她犯法了啊！
　　见兰华不答，南煌若慢慢走到兰华身边，帮着她将行李收进了包中。
　　“谢谢你来了……”
　　
　　那夜的大婚，新娘临阵换人，而大家竟都像事先有所预料一般，竟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把婚事给办了下来。兰华此行虽志在必得，但一切又都太过顺畅无阻，以至于有了一种失真的异样感觉。再加上与兰文懿重逢之事占去了兰华泰半心力，直到已经进了洞房，兰华这才惊觉事情居然已经就这么了结了！
　　原计划中的暗杀、劫持、威胁甚至败露，居然一件没有的就这么安然度过了。虽说兰文懿的君后之位大大推动了此事的发展，不过认真一想，就好似兰文懿早就算到那个胭王不会放弃南煌若，所以才配合祥烽出演了这出毁亲、抢亲的大戏。
　　想到自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自己老哥给算计了，兰华免不了又要郁郁。
　　而这还不算最郁郁的事，毕竟过程虽有所不同，但结局毕竟还是好的。真正让兰华静不下来的，只怕还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如今南煌若也算正式成为她兰华的人了，不仅当着那么多人发表了非她不嫁的声明，还甘愿离开祥烽皇宫陪着她涉身险地，甚至跟着她风餐露宿地赶往洛华，从头到尾没有抱怨责怪过一句。对此兰华除了感动、感激，更是觉得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然而，抬头看看窗外越来越浓的月色，再回头看看已经蹬鞋上了床的男子，兰华酝酿了一下，开口道：“兰若，我要……”
　　“你又要出去办事？”
　　话还没说完，却已经被南煌若淡然开口截了下来。兰华有些讪讪地瞥了一眼床上盯着自己不放的男子，忽然就觉得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从大婚当天到现在，整整五天，她都用各种理由借口开溜了……虽然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她紧张别扭得真的就要死掉了……
　　在南煌若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兰华含在嘴里的那个“是”字竟怎么也吐不出口来。
　　南煌若看着兰华，她虽不至于仓皇逃走，却是狼狈地连和他对视都不敢。他也不知她究竟是不喜欢他，还是仍在为那件事怨怪他，虽然临行前君后曾跟他说了些关于她的事，可他不明白，所以不理解，因此即便觉得委屈难过，却也不能质问她什么要求她什么。
　　有些事，他毕竟是个男子，怎么好对她开口？
　　“我知道了，你去吧，记得早些休息。”
　　南煌若低头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就顺势倒下转向了床的里面。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南煌若逼着自己死死地闭上了眼。
　　兰华站在桌边久久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出门去。也不知究竟考虑了多久，终于叹息一声往床边走了过去。
　　感觉到兰华脱了衣服上床，南煌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但却又没有立刻回转过头去，就像已经睡着了似的没有半分反应。
　　隔了一会儿身后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南煌若想了想，慢慢地翻了身——身旁的女子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帐顶，她的脸庞玉一般美丽动人，她的眼也琉璃一般光彩夺目。他自然知道，他的妻就是那个玉如胭的女子。
　　南煌若几乎看得失了神，许久才缓声道：“你在干什么？”
　　兰华盯着床帐全神贯注地发着呆，连南煌若转过来看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身旁男子忽然出声，竟将兰华吓了一跳猛然偏头，视线一对上南煌若那双好看的狭长凤眸，兰华竟双颊一红，结巴了起来。
　　“我、我、我在思考……在酝酿，酝酿……”
　　羞红了脸的女子让南煌若看得又再愣住，许久才接出下一句来：“酝酿什么？”
　　酝酿什么？她哪儿知道自己在酝酿什么……
　　兰华的沉默无端地让气氛有些僵硬，南煌若见兰华不答，以为是自己问了她不愿意回答的，或是她觉得他不该知道的话，一时眼神又有些黯淡下去。
　　大概察觉到自己真的是紧张得有些伤人了，兰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翻身趴到了南煌若怀里——既窝进他胸膛错开了视线，总比尴尬的对视来的好吧？
　　“……说说你和南煌信的事吧。”
　　南煌若被兰华突然的举动惊得有些怔愣，竟没有将兰华问的话听进耳中。直到兰华又问了一遍，南煌若这才回过神来。
　　“你不是查过了么？”
　　“不详细，你说吧，我想听你说。”
　　被兰华压住手臂，南煌若的姿势难免有些僵硬，兰华觉察到后亲自动手帮南煌若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才继续埋头出声催促。
　　两人的姿势和气氛都让南煌若觉得有些诡异，可是此时此地，也许只有聊天才能让气氛正常起来了。
　　南煌若想了想，终于开了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四皇子若和五皇子信是宫中唯一的一对孪生子，两人自幼做伴，感情自比其他皇子皇女好上不少，更是女帝膝下最漂亮可爱也最听话懂事的皇子。正因为深受女帝宠爱，因此来自其他宫人的妒忌陷害便从来不曾消歇。两位皇子年岁相差不大，但若毕竟是哥哥，故而一直以来便都担负着保护弟弟的重责。父君保护着儿子，哥哥保护着弟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即便曾有些微的波折，两兄弟也都还是一直相亲相爱。就算父君因哥哥的出众而招来杀身之祸，弟弟也都强忍怨责，宽容了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哥哥。然而，埋怨的种子毕竟已在心底生根。
　　随着年龄渐长，哥哥的风华愈发压过了弟弟，无论是容貌、才华甚至气度，都让两人无形中成为了鲜明的对比。原本弟弟仍旧宽容善意地忽略了宫中言论，真心地喜欢、崇拜着自己那个天人般的哥哥，可直到那天，一切都走向了无可挽救的分歧。
　　那日本是兄弟二人的生日，若早早备好了礼物和寿宴，更征得女帝许可邀信夜宿在凤珏宫中。信兴奋地带着礼物去了那里，兄弟二人难得共聚，自然是异常快乐满足的。然饭后若却被女帝召见，说是江湖中人特送贺礼庆重楼公子大寿，若拒绝不得，只能先行离开。
　　然而便是这一走，将所有的灾祸都留给了单纯地巴望着哥哥早些回来的那个孩子。
　　不单是其他皇子嫉妒的毒药，更有重楼公子行走江湖时无意树下的恶敌。那孩子健康的身体，那灵活的一双腿，不是被毒药毒坏的，而是被人用剑生生挑断的……
　　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已经尽自己所有努力原谅哥哥宽容哥哥喜欢哥哥的孩子，可他承受的这些罪，却本该是给那个正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少年的。
　　若的反应可想而知，女帝的震怒亦可想而知。所有的恶人都落了应有的下场，信也还是被若和女帝当成宝贝般对待，可即便他想原谅他，想说服自己，可天底下又哪里有这样伟大的道理？
　　愈是为他找借口，愈是在心中为他辩解，这嫉恨、责怪、仇视便愈发清晰浓烈起来。曾经那些无谓的评论变得莫名的刺耳，不受控制的灌入耳中；曾经哥哥那张天人的容颜变得就像毒药，每一次看见便都要割伤自己的心；曾经那颗被自己死死压抑着的埋怨的种子，终于势不可挡破土而出。
　　从最开始对哥哥一番中伤后的后悔、心痛，到最后看到哥哥自责到落泪，自己竟只剩全然的快意。从那时候起，一切就都无可挽救了。
　　知道他心疼自己，便不惜用自残来让他难受；知道他有了喜欢的人，便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恨他；知道他对她已不能自拔，他甚至想在他面前杀了她。
　　他并不是恨他，他只是抑制不了，抑制不了这报复的快感。
　　至于其它，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第七章 得
　　“若不是我，信也不会罹受那般的灾祸……”
　　感觉南煌若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兰华抬起头来，入眼的是对方那双已然盈满了湿意，却倔强着不肯任其坠落的眼。
　　心疼明晰地提醒着兰华，纵然他看起来是那样一个坚强的、任性的男子，此刻，却也只是要她保护的她的夫罢了。
　　收紧了揽在南煌若腰间的手，兰华轻声道：“可是，你就为了这个弟弟不要我？你就不怕自己后悔？”
　　“不怕？怎么可能不怕！”死死拥着兰华，南煌若的声音愈发颤抖起来，“我一直后悔，后悔得要死！从刚刚踏上回宫之程起，到从母皇那里接到赐婚的恩旨，我怕得要死，悔得要死，但……这是我的债，我不知还要怎样去还……”
　　时间与空气一般的静默，悄无声息地从二人身旁流逝，愈发映衬出那呼吸声的急促与压抑。
　　兰华抬起头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哎，是哪个混蛋发明的‘夫债妻偿’这个词的？我本就已经一屁股烂债，现在更是要雪上加霜啦。”
　　南煌若低头看向兰华，不明白那充满笑意的眸子里的意思。兰华轻笑一声，复又将头埋进了南煌若怀里。
　　“让你心里的那些内疚自责通通见鬼去吧，你……是我的男人，你的债，自然是我来还。”
　　感觉到南煌若浑身重重一震，兰华笑着闭上了眼，就这么揽着对方静静地往睡梦中沉去——白天的时候兰华收到了无星的来信，综合自己所调查到的部分，若不出意外，君家惨案的祸首几乎可以肯定乃是出自洛华宣妃之手。一切的因由果然盘根错节在洛华，她须得到那个一片浊水浑潭的地方去，这一次，是要为九音清算这笔拖了十数年的苦债。九音、无星，如今再加上个南煌若，她这女尊世界的一世，实在是“充实”到让她无话可说了啊。
　　
　　次日申时许，门外忽然响起三声轻微的叩响声，兰华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熟睡着的南煌若，用力揉了揉眼，又再起身下了床去。
　　这几日洛华、昊绫战火终是燃起，洛华果真放弃与驻守汉州的萧简真对阵，而是自崇州往渠州而来，似乎意欲先占蜀州，再兵行青州、丰州。双方已在渠州交战，水陆齐进，只怕于渠州而言会是场致使生灵涂炭的灾祸。
　　据迟冷所报，两军目前尚未进入激战，一切还算安好。萧简真方面也并没有传来敌情，鉴于兰华成功为昊绫赢得了借道祥烽的惠赐，萧简真的二十万汉军将会由祥烽挺进洛华，反守为攻，直击敌军大营。而这也代表着兰华的洛华之行将会有更充裕的时间来筹算谋划。
　　兰华虽非身处战事前线，但军报还是必须事无巨细地上呈给她这个真正的昊胭大将军，除了处理必须由大将军本人定夺的事项，还需批注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回昊绫皇宫，交由朝廷君王再行商议。除了战事，无星飞鸽而来的信书越来越多越来越关键，暗营传来的消息也已经逐步深入真相，无一不须斟酌考量，再加之九音令真魔宫下属将消息也传递给兰华，虽是九音在调查处理，可兰华见到那一张张写满惊人消息的信纸，却也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来。
　　所幸事务虽多，然兰华心态轻松，夜里倦极也能睡得好觉，是以即便正奔波赶路，但还算能勉强支撑下来。
　　
　　处理完今晨的急信，兰华看了看天色，只道此时天光未晓兴许还能再补个回笼觉，想着便悠悠走回了房。
　　推门进去一看，兰华不由怔了怔——南煌若已穿戴整齐，正端着茶杯坐在桌边，看似是在想着什么事情。见兰华进来，南煌若瞬间便将目光锁定在了兰华身上。
　　以为是自己刚才起身扰了南煌若好梦，兰华正要开口道歉，却是南煌若抢先开了口。
　　“对不起。”
　　兰华一怔，有些不解。
　　南煌若见兰华愣住，脸上忽地就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我以为你只是想避开我才借口说自己很忙……对不起，我不仅没帮到你还……”
　　虽然不是故意，可南煌若也知道昨日自己的话说得有些失礼。他只是有些委屈，才会忍不住埋怨，他只是有些不自信，才会忍不住害怕……
　　看到南煌若的表情，兰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最近虽然忙，但像今天这样半夜上工的事其实也只是意外，想来南煌若一定以为她每日都会这般忙碌，所以才自责内疚，认为是自己无理取闹了。
　　明明是她自己的错，却因这么个意外而让对方自责了……
　　看着南煌若咬唇侧开头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唇形，他的颈项，他倔强着不肯示弱的表情……她明明是喜欢他，贪恋他的。如今这念头愈发明晰，她前几日的避退就愈发显得可笑了。
　　深呼出一口气来，兰华没有说话，反手关上门后便径直走到了床边。抬手慢慢解开衣结，兰华将外衣、里衣一齐脱下扔到一旁，只着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云纹小衣，就这么翻身上了床。
　　
　　兰华沉默地从身边走过时，南煌若已经死死捏紧了拳头。他以为是自己的话让她不高兴了，否则她又怎么会对他愈发地冷淡。毕竟，她对他从来都是恨得下心的。他初初以为她只是铁石心肠，纵是百炼钢，终也能化为绕指柔。然她却让他明白便纵是绕指柔，也能见血封喉。
　　可当他的视线追逐着她转身，却见她就那么一件件、一缕缕地卸下了她的衣。白玉般柔美的香肩，丝缎般顺滑的长发，不堪一握的纤细的腰肢，还有她……若这是她对他的惩罚，他会受不了的，绝对会受不了的！
　　只是，他已经无法收回停驻在她身上的视线了。
　　
　　兰华侧躺在床上，单手支头静静地看着南煌若，片刻后轻声道：“你还记得当初我拒婚时说的话吗？”
　　南煌若重重一震，登时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她还是要拒绝他么？否则，为何要重提那于他而言有如恶梦般的一刻？
　　“公子如玉，公子如梅……可是，玉不堪亵玩，梅不屑人间。公子是九天落玉，临雪寒梅，在下是凡夫俗子，一介草莽，试问以公子眼色，可看得惯红衣绿褂，泥打白墙？”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然南煌若只能在心里呐喊，却无法开口阻止。因为他怕，他怕他的话音会慢慢破碎，最终散成一地他未曾想过的悲伤。
　　“……不过……”
　　兰华刻意将这字眼拖得漫长兴味，南煌若果然猛地抬头看向了兰华，见他如自己所料般投来视线，兰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我却忘了，虽我自称氓流，但在他人眼中，却好歹也是那‘红颜不胜玉如胭’的女子吧。既是玉……总要成双。”
　　“……既是玉……总要……成双？”南煌若不敢相信自己前一刻明明还身处地狱，可此时她却对他说了句似乎要让他得到救赎的话来。
　　怔怔地看着兰华，南煌若不自信地开口道：“那你……可愿与我成双？”
　　兰华的脸颊忽然升起些红霞，不自在地撇开头，兰华小女人地伸指挽住了自己的一节发，神情有些忸怩地玩弄起来：“若你……若你不介意咱这双玉不止两块……哈哈……”
　　她虽是羞得只能干笑了，可是，他却听到了天籁——她是说……她是爱他的，她是要他的是不是？！即便他才是那个插入她和他之间的人，她还是愿意和他成双的是不是？！
　　猛地上前抱住这可爱的女人，南煌若紧紧地搂着她，生怕这怀中温暖的存在忽然就幻化为无，再也遍寻不得。
　　兰华被抱得死紧，虽然身体有些难受，心底却只有满满的幸福。
　　就着被拥抱的姿势微微转过头去，兰华张口轻轻咬住了近在咫尺的那软软粉粉的耳垂：“若……我想要你。”
　　她原想自己脱成这样应该已经把意思表现得很明确了吧，然而，南煌若还是一颤之后瞬间就愣住了。
　　南煌若的怔愣让兰华顿时哭笑不得，嘴里忍不住就溢出句怨怒来：“这该死的女尊……”
　　不过骂归骂，该做的事她自然也不会停下。
　　微微后撤拉开些距离，兰华倾身攫住南煌若的唇，片刻不停地就开始剥起对方的衣服来。等两人赤裎相对，兰华已经将南煌若压倒在下吻得气喘吁吁，某人这才瞬间羞红了脸，竟发出声缠绵暧昧的轻吟来。兰华俯跪在南煌若身上，吻流连在他身体的每个部位，专心地撩拨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直到感觉那硬挺已经抵在了腰腹，兰华忽然就停下了动作，直直地盯住了南煌若的眼。
　　南煌若早被兰华吻得意乱情迷，这会儿她突然停下，他自是疑惑地看了回去。然这一次见她眼神这般深邃赤 裸的看着自己，南煌若竟没有脸红害羞，而是忽然像要明白什么似的也就这么看了回去。
　　片刻之后，南煌若突然伸臂缠住兰华的脖子，弓身含住她甜美的唇，微微一用力便翻身将她压了下去——他们两人，原本就是知心交心的。
　　“若……”他懂她眼里的意思，若非他的不自信，很多时候，她甚至都不需要用语言来说明。
　　追着她因言语而跳动的舌，南煌若认真地珍惜地吻着身下的这个女子——他在她面前本不需要再多羞涩矜持，她是他争取到的，所以这是他应得的。
　　而现在，她完完全全只是他的。
　　含住她双峰上的一点茱萸，他温柔地用舌尖拨弄挑逗。她呻吟的声音好听极了，就像是在一遍遍地承认着，承认着她爱他。
　　“哈……恩……轻些……”
　　“……兰……”
　　她的声音快让他忍不住了，他不知道他已经为了她忍了多久，而现在，是否还该继续忍下去。
　　感觉到南煌若声音中的隐忍，兰华环住南煌若的脖子，将他用力拉到了自己面前。轻轻舔吻他的唇瓣，然后后撤开头躺回枕头上，兰华回味般地舔了舔自己的唇。
　　“若，你好甜。”
　　南煌若只觉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那深深望向她的美眸中顿时酝酿了深暗急切的风暴。飞快地用膝盖分开身下女子的双腿，分 身几乎是急不可耐地顶到了她那温暖柔软的花穴前。抬起头，最后一次向她询问。
　　兰华温柔地看着身上这男子，伸手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媚媚地勾起了唇角：“若，成为我的吧。”
　　“兰。”南煌若眼神一黯，终于再顾不得其他，低头用力吻住她的唇，用力一顶便将自己的火热深深埋入了她的体内。
　　“哈啊……”
　　“恩……”
　　呼吸渐渐开始颤抖，随着二人愈发加快的律动，一切都被卷入这桃色的浪潮。他们忘情而恣意的相爱，也许正是尝尽了太多苦楚，才会品位到此刻如斯的甘甜。
　　
　　相爱并不是难事，只是相守，却需要太多考验。只要跨过那考验，这一刻便是应得的，这个人，便是应得的。
                  第八章 宣
　　漫长而缠绵的一夜终于过去，等南煌若终于疲累地坠入睡梦，天色已然蒙蒙见晓。
　　兰华替他拉好被子，餍足地看着身边这男子沉静的睡脸，许久后才缩进被窝，搂着对方温暖的身体沉入美梦。
　　只是没过多久，房门上三声轻微的叩响便惊醒了浅眠的兰华。兰华勉强撑起身来，尽可能小心安静地穿戴整齐，然后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说吧。”
　　“主子，齐楼主到了。”
　　“哦？这么快么。”她的信函也才递出去没多久，看来是运气不错了。
　　下了楼去，正堂里果真坐着个素衣的女子，她虽背对着兰华，可单看她手中抱着的那箜篌琴便足矣猜出来人身份了。
　　“齐玺。”
　　听到兰华出声，那女子慢慢起身回转过来，依然是那素净的面庞，依然是那脱俗的笑法，正是禅如楼楼主香阴天君齐玺无疑。
　　“兰华，许久不见了。”
　　是，确是许久不见了啊。
　　“没料到你竟这么快就到了。”
　　“我刚好在洛华参州办事，是以很快便接到了你的信。”
　　兰华笑着邀齐玺坐下，先随便谈了几句战事，然后便直言见山了。
　　“你既来了，是否我信上所托之事尚有回转余地？”
　　齐玺想了想，开口道：“要治断肢本来希望渺茫，不过我仔细看过你信中所言的分骨重接和针灸按摩之术，或许真的可行。”
　　兰华一喜，忙道：“那此事就拜托你了！”
　　齐玺颔首而笑，道：“你以为就那么简单？且不说五皇子残疾已久，要激发他筋骨中残存的重生力，一般的金石丹药效果不过差强人意，若治愈的可能性不到七成，我是不会随便医人的。”
　　“那……”
　　“我和齐璺可以‘无色莲华曲’震碎他残余筋脉，再配以我禅如楼圣药，顺利的话应当能够让他的筋脉重接，但要重塑他早已坏死的血肉，你还得将长生丹给我寻来。”
　　“长生丹？”她最后剩下的那颗，已经在落崖时喂鱼了啊……
　　“是，非长生丹不可。”
　　“……好，长生丹我来找，其他的就拜托你了。”
　　齐玺笑着应下，却又忽然看着兰华道：“虽说医者行医不图名利，不过这一次，你须得欠我一个人情。”
　　兰华一愣，立马笑道：“那是自然，日后你若有所托，我理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是天命。”齐玺看着兰华，意味深长地勾唇道，“日后我必有求于你，也只有你，能承我所托。”
　　齐玺本是与佛道打交道的人，既然她算得出未来，兰华也没必要不信。更何况，她确实是欠了她一个人情。
　　等此事谈妥，兰华饮了口茶水，缓缓言道：“关于君家一事……”
　　“是，此事我自当向执印者详尽道来。我禅如楼上任楼主，确是姓君，单名一个彦字……”
　　
　　等与齐玺谈罢已是巳时，兰华本想留齐玺用饭，不过齐玺却有事在身不宜耽搁，于是二人只好就此别过。
　　“恭喜你。”
　　兰华一愣，随即了然地真心道了声谢：“是，托福。”
　　想来来自情敌的祝福该是特别有分量的吧。
　　齐玺看了兰华一眼，笑道：“倾心于重楼公子的可不尽是出家人，你还是小心些好。”
　　知道齐玺故意拿自己打趣，兰华笑着点头道：“是，谁再觊觎他我就想办法送她到你那儿出家。”
　　“你、真是……呵呵。不跟你闹趣儿了。告辞。”
　　“恩，路上保重。”
　　别了齐玺，兰一走上前来俯身低声道：“主子，再不出发今日可能赶不到洛华了。”
　　兰华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房门，摇头道：“算了，明日再走，今天让大家都好好歇歇吧。”
　　为了尽快赶到洛华与九音汇合，这几日兰华一行几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路。虽说洛华境已近在眼前，暗营的女人们自是皮厚肉粗的，可南煌若就……果然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兰华叹了口气，顿时对自己如今这副虽然有些缺乏睡眠，但仍旧神清气爽生龙活虎的身子颇为感慨——女尊就是女尊，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
　　“兰一。”
　　“在。”
　　“兰五现在到哪儿了？”
　　“应该已经入了益州。”
　　“……传信给她，让她加紧脚程尽快赶回蜀州，然后想办法弄出胭王中毒的假象。再让秋殁急信回京向太君后要长生丹，东西一到手马上送到齐玺手上。”
　　“属下遵命。”
　　虽说这么安排有些对不住离枫他老人家，不过眼下情势紧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何况一时半会儿兰华确也无处寻得长生丹，刚好之前因为在祥烽暴露了身份，于是派兰五乔装成胭王转回昊绫，也就顺便解决这事好了。
　　反正兰华上辈子就已经明白，人情这东西只要一旦欠下了就还不了，比起你欠我还最后越积越多，还是“祸水东移”比较妥当。
　　
　　不过南煌若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九音那边的事儿也是时候清算了。结合兰华自己以及无星和真魔宫所查到的消息，再加上齐玺的印证，这君家灭门一事的缘起也算是大白了。
　　说起来，倒又是个无奈的故事——
　　一切的起因，不过又是为了一个“情”字。
　　三十年前，洛华玄王继位，改元玄元，立左相二子刘氏为后。同年，纳兵部尚书独子徒宣为妃，赐号宣妃，宠冠后宫。徒宣本为尚书贵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凭借其天人之姿，自十五岁入宫后，得受玄王独宠，以致两年未丰后宫。玄王自是真心喜爱徒宣，而徒宣少年懵懂情窦初开，更是一心恋慕着自太女时起便战功赫赫名闻三国，更享有战王美名的玄王。然而玄元二年腊月，那场在银装素裹的雪景里为玄王而举办的寿宴，却成了此后数十年祸乱的根源。
　　若说徒宣貌若天人，那么在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君家二子君南面前，只怕这赞美就会完完全全变了味。
　　按理说玄王寿宴本该由君家长女君彦出席，然而当时恰好又是洛华万佛礼举办之期，君彦应禅如楼之约前往参加佛礼，而玄王寿宴则换作由二子君南出席。
　　或许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只这一面，玄王眼中便再也容不下其他男子。
　　从君南出现的那一刻起，玄王的视线便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半分——十三岁的少年固然稚嫩，然君家血统中的威仪却让这少年浑身散发出不可逼视的霸气。不单是夺人心魄的容貌长相，还有君家悉心教导传授的学识才情，从小游历天下积累的见识气度，以及那天生不容忽视的强者气质。
　　君家长女生来淡泊，是以君南从小便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用教导女子的方式，用锻炼强者的手段，最终，成就了一个雪豹般高贵强势的男子。
　　然而，这高贵的猎物却不可避免地吸引了猎人的目光。
　　或许比起对自己惟命是从娇弱可人的宣妃，在玄王这样的女子眼中，只有君南才是真正有资格与王齐肩的男子吧。
　　君南最终还是不屑回头地离开了，而与之一齐离去的，是原本已握在徒宣手中了的玄王的心。
　　当嫉妒在心中无法抑制地疯狂滋长，爱就开始生疮流脓，从最开始不能言语的痛，到最后一夜蜕变成恨。
　　徒宣派出杀手刺杀君南，虽然对君家而言这样的恨意实在无关痛痒，然而，这却也是玄王不可碰触的逆鳞。
　　后宫宠妃一夜沦入冷宫，应该说，玄王没有杀他，实在是顾念足了两人的旧情。
　　然而随着君南嫁给了一个普通到让人质疑其普通的女子，玄王的心再也顾念不得她的江山。用国家的势力也好，用君王背后的力量也罢，玄王不惜一切，不过是想杀了那个实在无足轻重的女子，然后夺得那个让她肖想了半生的男人。
　　可身为一国之君，她不该无知的挑战君家，不该将一个男人放在一切之上。玄王最终失了她的江山，只空留了一把金漆的龙椅。
　　整整十二年，就在玄王为了君南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日子里，徒宣却正从一个冷宫中任人欺凌的男子，一步步走回了大殿，走上了贵君的尊位，走到了足以操控玄王，对峙云家的位置。
　　也许若要论忍辱负重，这天下无论男女，只怕没有一个人能胜得过徒宣。
　　就在玄元十五年，远在昊绫的君家一夜倾覆，这惨案震惊了天下人更震惊了遍及三国的所有君家势力。然而，竟无人得知其中真相。
　　这一年，徒宣正值而立，他用他一半的人生和恨意，狠狠地毁掉了君南，也狠狠地报复了沐玄。
　　玄王在徒宣的操控下痛不欲生地熬了整整五年，最终寻得机会狼狈地了断了她荒唐的一生，徒留下战火连天、祸乱连连的荼靡江山。
　　倾国蓝颜，是君南还是徒宣？时隔三十年，依然无从论断。
                  第九章 变（上）
　　数日疾行下来，兰华一行终于顺利进入了洛华连州境。
　　车马停在此方盛名远扬的食馆饕餮居前，犹记当初九音告之这日进斗金的饕餮居竟是真魔宫麾下产业时，兰华可是乐得傻笑了整整一天。
　　如今外有暗营和君家势力助阵，内有饕餮居及峭寒楼敛财纳贤，可以说只要兰华有心，简直随时随地都能组织一支反政府武装了。
　　只不过当兰华下得马车来，却竟一反常态的没有急着冲进去寻她的宝贝九音，反倒是站在饕餮居门口杵着，神情复杂进退两难地犹豫了起来。
　　如今战事已起，饕餮居的生意自然会受到些波及，不过作为闻名天下的三大食馆之一，倒也尚不至于冷清。进出来往的食客们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瞥向傻站在门口的那个女子，兰华自己不觉，倒是南煌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兰……怎么不进去？”
　　“啊。”兰华一惊，竟似被吓了一跳，“要进去的，要进去的。”
　　兰华一边说着一片神色古怪的看了南煌若一眼，复又转头看向门牌上那三个烫金的大字，像是被什么天大的事情给烦扰着般，竟是说不出的犹豫，脚下至始至终也没动过一步。
　　然而许是兰华在此处站得真的太久了，只见一袭素白拂过，倒是九音自己先迎了出来。
　　“怎么了？为何站在门口不动？”
　　九音一出现，兰华竟不易觉察地抖了抖。
　　九音笑着走上前来拉住兰华的手，转头道：“你怎么也跟她一般傻站在这里？”
　　“我还以为兰还有其他事要办才不进去，也不知……”
　　说着两人一齐侧头来看兰华，兰华又是一顿，居然不敢去接任何一个的视线。
　　“你还有事？”
　　“没、没有了。”
　　“那就先进去吧。”
　　“哦，好……”
　　九音和南煌若一路说着往饕餮居里走去，兰华却是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不单看前面二人的眼神怯怯的，竟连一句话也不敢插嘴。
　　一旁跟着的兰一瞥了一眼自己这“没用的”主子，憋了半天终于将笑意忍了回去。
　　
　　进了饕餮居后院，此方已全然没有了食馆的样子，简直像是洞天之外的一片仙境，竟看得出几分木子山庄的影子来。
　　时近仲夏，院中老树的浓荫下尽是五月微风清爽的香味。比起这外头的战乱，此处堪道是一片桃源胜境。
　　浓荫下随意地闲坐着三人，两个风华绝代的男子说说笑笑惬意至极，一旁的女子却是正襟危坐不敢旁顾，将一旁两人的闲谈全然当成军事机密一般，正经八百地聆听分析，倒十足像是个身处敌营的细作。
　　“兰，你究竟在干什么？”
　　“啊？我在听你们聊天啊。”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南煌若先笑道：“可你的样子让我觉得我和九音非是聊天，而是在讨论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呢。”
　　兰华知道自己今天表现有点儿反常，可是她却实在没办法定下心来——以前她虽只交过杨濂这一个男朋友，可这并不代表就只有这一个男人追求他。那时候拜倒她裙下的男人少说也有一打，虽然没当着她的面干过架，可明里暗中的火药味儿却是掩都掩不住的。而那也不过只是革命尚未成功的一群男人罢了，可眼下这两个不一样，且不说之前因为联姻一事两人算是有过芥蒂的，单是都和她有过夫妻之实这就……虽然兰华自己已经按女尊的规矩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假设变成眼前的事实，兰华还是忍不住要颤声一句：为什么这么和谐？为什么会这么和谐？！
　　九音虽知道兰华的来历，可就像兰华不理解这里一样，九音也并不是很理解现代人的行为方式。不过既然已经说破，再多解释一下也无妨。可南煌若不一样，他还不知道她是来自一个由男尊女卑进化而来的文明社会的女人，何况就算说了，他也指不定会以为她是疯了呢。
　　虽说两个老公如此和谐是好事，可是，她心里的大石反倒是越来越重，丝毫不见松滞……
　　到最后汇报工作的任务终还是落到了南煌若头上，而兰华……自然是自个儿加强精神文明建设去了……
　　
　　然而，兰华同志好不容易建起的高墙却在当夜便暴露了其豆腐渣品质，再度被两个男人毫不留情地轻易击垮了。
　　“天色不早了，剩下的事明日再说吧。”
　　“也好，今日是有些乏了。”
　　两个男人言罢起身，兰华见状也忙跟着站了起来，可刚要迈步开走，却猛地撞到了忽然转过身来的九音怀里。
　　九音稳稳扶住兰华，忍不住笑道：“你已经一整天心不在焉了。”
　　南煌若没有说话，却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兰华正要答话，却只听九音忽然出声道：“那么，今夜你要谁侍寝？”
　　兰华一顿，双颊顿时像是进了高压锅，转眼便燃成了两朵火烧云，连说话也结巴起来：“侍、侍、侍、侍寝？”
　　看着眼前女子羞不自胜的模样，九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便侧头闷声笑了起来。
　　南煌若虽不知某人尴尬的缘由，可见到她那完全懵了的神情，也终于死抿着唇侧开了视线，虽然没有笑出声，可双肩却幅度可观地抖了起来。
　　兰华囧得不行，可即便如此仍旧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只能鼓着腮帮子闷闷地侧开头去，红着脸傻站在一边发怵。
　　等两个男人彻底笑够了，最终还是南煌若菩萨心肠，拉开门一边忍笑一边轻声道：“我今日身子乏得紧，先回去休息了。”
　　这话虽然没什么不妥，可听在某个有心人耳中，却还是能多听出几分意思来。
　　“那你好好休息吧，今夜我陪着兰就行了。”
　　等南煌若出了门，兰华终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是她道行不够，脸皮还需加筑啊！
　　九音笑着着人置了水来，等二人梳洗罢了，九音走回到兰华身边，帮着她将衣服解了下来。
　　“我忽然对你们那个世界很好奇呢。”
　　兰华一顿，闷声道：“没什么，你不见得会喜欢。”
　　身后九音没再回话，兰华想了想，不好意思道：“我今天表现得好像很差劲……”
　　“怎么会，”九音将衣服搭在一旁，拉着兰华坐到床边，轻声笑道，“很可爱啊，我很喜欢。”
　　“真的么？”
　　九音点了点头，随即却又佯作叹息道：“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不利振妻纲啊。”
　　兰华一顿，只见九音又捂着嘴隐忍着笑起来，登时便知道自己又被他戏弄了，羞赧之下只能一把按倒九音，一刻不耽误地就对着那温润薄唇咬了上去：“这样也可以振妻纲！”
　　九音容兰华在自己唇上狠咬了半晌，罢了却强撑着推开兰华，气喘吁吁道：“以你的功夫对我来硬的可没用。”
　　兰华咧嘴一笑，低头就往九音敏感的锁骨处袭去：“我怎么敢对你来硬的。”
　　红唇轻咬在那滑溜溜的细骨上，九音忍不住颤了颤，这举动自是让兰华心中得意了。
　　“你……滑头，跟南煌若学的？”
　　这话果如九音所料般刚好戳中兰华死穴，兰华一顿，立马慌了手脚。
　　“九音！我、我……你生气了？”
　　兰华越失措九音越是笑得开怀，仰头在兰华脖子上轻咬一口，九音绵声道：“对，我是生气了。”
　　话音中的笑意摆明了说话人的故意捉弄，可兰华却被这话“恐吓”得软了身，再不敢对自己这“正妻”上下其手，只能躺到一边可怜地挺尸。
　　九音撑手支头侧着身看着兰华，心中笑到不行，可嘴上还是故意凉凉地道：“我生气了，你要怎么赔我？”
　　只见兰华纠结犹豫了很久，终于怯怯地转头看着九音，一字一句小声道：“要不……你在上面？”
　　九音一愣，实在没料到逗逗这女人的成效竟这么好。美眸流转，最终化成带着点点邪气的风情笑意，伸手轻抚兰华的侧脸，九音坏坏地撩拨这可怜又可爱的女人：“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兰华如蒙大赦，哪里还有闲心计较某些人酝酿在言语中的笑意，连连点头应是道：“那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还可以发誓呢，我绝对……唔……”
　　只可惜无论哪个社会的男人都不会喜欢上了床还聒噪的女人，于是乎兰华那毫无意义的誓言还没出口，便已经被九音温柔地吞进了肚里。
　　“……九音……”
　　“兰……”
　　
　　就这么近一个月过去，兰华终究还是在别扭中慢慢习惯了三人行的日子，只可惜在九音面前，可怜的兰华却再也没有翻过身……
　　
　　接过兰一递来的战报，兰华细细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已经一个月了，洛华始终没有正面和我军冲突么？”
　　虽然和平是好，可不打仗的战争叫什么战争？这洛华莫非还真想等到个天时地利人和的黄道大吉日才开战么？！
　　“回主子，据红罹绿刹所报，洛华大军虽来势汹汹，但攻势却一直温吞缓和，据秋殁分析，洛华似乎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他们在等什么？”
　　“属下无能，没有查出其企图。”
　　“……”洛华大军齐出，国内空虚，不利宣妃与云家之争，此时他们不速战速决，居然还在等待？他们还能等什么？他们还需要等什么？
　　“兰七他们如何了？”
　　“青部有三人已经顺利进入洛华朝堂，不过虽然有云家扶持，但要升任要职还需要些时日。”
　　兰华点了点头，心中却愈发担忧起来——如今洛华之意如一泓深水探不得究竟，此时此刻绝不可掉以轻心。而昊绫内部似乎也有所异动，据陆昔鸣信称，诚王萧简霜那边只怕会有意外之举，此时若有宫乱发生，只怕昊绫便是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了。
　　“萧简真现在如何？”
　　“敬王大军依然驻守在参州德川城，只要洛华一有异动，二十万大军便会挥师北上。”
　　敬王如今按兵不动，虽已兵临城下，但毕竟缺少个发兵的借口。而渠州方面也是两军对峙，虽尚未爆发大规模战争，但用兵忌疑，绝不能由着洛华这般装神弄鬼。兰华本是为协助昊绫而来，虽不能指挥大军作战前线，但深入敌后制造些乱子却是分内之事。
　　“兰一，告诉云阁主我想进宫见宣妃一面，让她明日若方便的话来此与我详谈。”
　　“属下遵命。”
　　如今既然不能正面迎击，那么摸清对方底细再做打算也是途径之一。毕竟对兰华这种商人而言，若是能见见徒宣本人，应当会有利于制定下一步计划吧……
　　等兰华安排完所有事务，兰一离开前忽然走上前来将一个小木盒放在了兰华面前。
　　“这是什么？”
　　兰华边说边将小盒子打开，一看之下不由有些怔愣——这个红黑相间的圆球是……
　　“回主子，此前秋殁急信回京，是君后殿下将这仅剩的两颗长生丹送了过来。齐楼主只用了一颗，剩下的则由兰二带了回来。这应是当今世上最后的一颗了。”
　　是么……是素何年么……
　　兰华慢慢合上那小盒子，缓缓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兰一前脚离开，九音和南煌若后脚便进了房来。兰华定了定神，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道：“你们来了啊。”
　　然那两个男子并没有立即应声，兰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不单南煌若，连九音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兰华一急，忙快步走了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九音与南煌若对视一眼，最终还是九音沉声开口，道：“兰，关于无星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第十章 变（下）
　　“无星？无星怎么了？”
　　兰华语气依然平稳未变，只是心中的紧张却不为他人所知。
　　“兰，其实这件事我们还不确定，你先坐下，我慢慢说与你听。”
　　兰华点头坐下，随手将案上的茶杯端起两手一同将之握住，看似随意却难掩其心中焦虑。
　　九音顿了顿，将手中拿着的一叠资料放在了兰华面前。兰华伸手取过，一边浏览一边听九音缓声陈诉。
　　“其实我一到洛华便写信联络了无星，因为你要来，所以我想让他回来一次，也算给你个惊喜。不过他却以大事未了为由拒绝了。我不想让你失望于是一直没有提这件事。”
　　“恩。”
　　“想必你也发现了吧，最近无星信中所述之事件件直指君家灭门一案，其深入程度乃是我真魔宫也难以企及的。”
　　九音所言不假，之前能顺利推出君家灭门真相，其实最重要的几条线索全都是靠无星调查得知的。虽说无星离开前说过自己手中已有了线索，但调查到这个程度，却确实有些让人心生疑窦。
　　“无星毕竟是毒使，我起初认为他是动用了真魔宫在洛华的势力全力调查此事，所以他能取得如此成效我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可你来了之后，君家灭门真相已然大白，我再次令人传信给他让他回来，可他却仍以事情尚有遗漏为由拒不肯还。此中甚为蹊跷，我怕是自己太过多疑，于是瞒着你调查了一下，谁知却查出了一些……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兰华捧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震，佯作随意道：“是么，查出什么了？”
　　“其实查出的消息与无星入我真魔宫时所知的信息并无太大出入，但是……你可还记得寒溪当初留下的他在云中楼时搜集到的情报？”
　　“……你说那几份资料？那些我们都看过，大多是云家本身动态以及云家所查探到的徒宣当年摄政挟王之事，并无甚不妥啊。”
　　“是，问题就在这里了。”九音点了点头，看向兰华道，“这份资料在你我二人看来无甚不妥，可看在若的眼中，却被我们漏了些关键。”
　　兰华疑惑地看向南煌若，只见对方点了点头，随即走上前来将资料铺散开来，然后伸指指向了其中一页：“玄元六年，宣妃诞下一女，然其先天之气不足，是夜丑时卒。帝哀恸，感宣妃之德行，赐封其为宣贵君。”
　　“……此处有何不妥？”
　　“洛华玄元六年正是祥烽庆德四十二年，也正是我出生的那一年。虽然我并不知晓当时具体情况，可后来我冠礼之时六皇姨曾对我提过一件事，她慨叹说我和洛华九皇子同年出生，可相比之下，我却是幸甚百倍了。”
　　“九……皇子？！”
　　“不错。其实当天正值明王君，也就是我五皇叔生辰之日，皇祖母也很疼这个儿子，便派出素与五皇叔交好的六皇姨前去贺寿。而宣妃素来亲近明王君，当日便也兴起赴宴，只是席上似出了什么意外，竟动了胎气以致胎儿早产。既是在明王府生产，而当时情况紧急太医来不及赶至，一切便只能在王府匆忙进行。六皇姨既也在王府，要知道当日真相自是容易多了。”
　　“那为何云家资料中却记述为皇女？”
　　南煌若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缓声道：“你虽是皇室，但毕竟身为女子，也许对这后宫之事不甚了解吧。其实这般移花接木之术在各国皇廷都不是什么稀罕之事。父以女为贵，宣妃能登上贵君之位，靠的不过是诞下皇女的功绩。虽然这孩子刚刚出生便夭折了，但只要是个女孩，宣妃便有了拔擢高升的理由。”
　　对于南煌若所说的话，兰华其实不难理解。毕竟上辈子也看过些二三流的古装宫廷戏，对于借子高升一说，倒也是有所听闻的。
　　“可是，这孩子不是男孩儿么？”
　　九音也沉了神色，正声道：“这就是你我所忽略的地方了。因为当初洛华只对外宣称这孩子早夭，所以我们只知道宣妃因这个孩子而登上了贵君位，并没有过多注意宣妃生产这孩子时的一些细节。比如说，处所。”
　　“你是说……因为这孩子并不是在宫内生产，当时情况紧急看守不严，所以徒宣极有可能为了权势而不惜将亲生儿子掉包成女孩？”
　　“正是如此。”南煌若点头道，“看过这份资料后我突然就想起了当时六皇姨的话。在后宫乃至整个皇室，皇子性别所带来的影响绝对攸关一个宫侍的命运。若是徒宣这样的人物，以牺牲孩子换取权势也不过是易如吹灰而已。也正因为如此，我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六皇姨是否口误，而是徒宣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将皇子掉包。”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无怪兰华不解，就算是徒宣真正下狠手用自己的孩子做垫脚石，可这和无星又有什么关系？！
　　“应该说，这也是机缘巧合了。如我方才所言，宣妃是在明王府上动了胎气早产，原本若是孩子无恙，一切自然无甚大碍，可正因为这孩子当日便死了，所以玄王自然可以因此追究明王失责不周之罪。然而，众所周知玄王亲近明王，可就在这孩子死后，玄王竟以谋害皇子之罪处死了明王府上下近百条人命。”
　　兰华一怔，立马便明白了其中猫腻。
　　“即便追究，明王也罪不至死，由此看来这圣旨并非玄王本意，而是徒宣借刀杀人趁机灭口……也就是说，当时玄王便已经是徒宣手中的傀儡了？”
　　九音勉强一笑，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当年此事也算是震惊三国，只是祥烽虽有怨言，但毕竟五皇子已嫁入洛华，便由不得祥烽再插手。若在看过资料后对此事生了疑，因为一开始只当作是调查一下当年事情真相，却不想一查之下，竟查到了无星身上。”
　　兰华重重一震，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来：“九音，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九音与南煌若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流露出些异样的神色：“我说过，这件事尚未确定，何况毕竟事隔多年，当年明王府已没有后人，祥烽六王爷也因病去世。我们现在还有一事须得求证。”
　　“……是什么。”
　　“九皇子生辰……”
　　“三月初三。”不等九音说完，兰华已然将那个被她牢牢记下的日子说了出来。
　　看着兰华脸色，九音知道兰华正强忍着情绪不愿表露，可是，下面的话他却仍旧不能不说。
　　“……是，九皇子的生辰也是玄元六年三月初三……”
　　“是吗……哼……呵呵呵呵……”兰华放下捧在手中的茶杯，用手斜撑着脸，几近嘲讽地笑了起来，“他知道了……他也知道了，所以他才不来见我……你们说此事尚未确定，其实若不是有了九成把握，也不会故意挑此时来告诉我这样的事……是不是？”
　　看着兰华露出果如自己所料般如同强忍着泪意的笑脸，九音轻轻地咬住了唇，南煌若也握紧了拳头，缓缓侧开了头。
　　
　　兰华从来都知道，无星最大的心伤便是自卑。为了能凭自己的力量站在她身边，他愿意独立去做那些艰难危险的事，愿意去尝试那些他不曾尝试过的事。可是，当他付出这么多，甚至已经成功了的时候，他却莫名其妙的成了什么劳什子九皇子。而更重要的是，这已经不是他不稀罕便可以了结的事了。只因为他不仅是洛华九皇子，更是宣妃徒宣的儿子，是与她最爱之人有着血海深仇之人的儿子。
　　这样的身份，让他怎么见她？
　　
　　可是，既然他不愿见她，她便自己去寻他吧。
　　“你们既来找我，想必也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了吧？”
　　然而兰华此问却只换来下面二人更加长久的沉默。直觉事情也许比她想象的更加难堪，兰华猛地站起身来，直直看着九音再次沉声开口。
　　“九音，他在哪里？”
　　“……”
　　沉默了许久，九音终于回眼看向兰华，缓声道：“……一星楼。”
　　
　　洛华一星楼，闻名的不止是雅致的楼阁、傲才的墨评，或者乱世一杯倾城的烈酿。它是三国最具盛名的青楼，自有最风情的男子，最魅惑的仙香。
　　一星楼本是洛华皇室中人所有，里面养着的不止是陪花客一夜春光的美人，更有供天子巡幸作乐的绝姝。入楼环视，处处是环肥燕瘦，风情万种，纵是个斟酒的小侍，也足以索人魂梦萦肠。哪怕是十二潮江花路美名，也终是比不过一星楼里的绝艳天纵国色天香。
　　而要论姹紫嫣红谁为尊，自然还是要数那“千般颜色，虽月浓而无星”的罂粟美人沐无星了。
　　
　　懒懒地斜卧榻上，仰头讨好地接过面前女子痴恋的深吻，等两人都忍不住气喘，无星推开那女子，将滑落腰间不掩春光的锦被向上提了提。
　　“瞿大人，再不走可就搪塞不了你家夫君了哦。”
　　那声音黏黏细细，俱是挡不住的暧昧风情，掩不了的暧昧低靡。
　　女子餍足地勾唇笑了笑，伸手又在无星脸上轻抚了一把：“乖宝贝儿，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呵呵。”无星慵懒地勾起自己的长发，慢慢地捧在手中把玩，眼神轻佻地微微瞥向了那女子，“明天仁王爷也说要来看我，大人您说无星是陪她呢……还是陪您呢？”
　　尾音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隐隐流露出一丝风月的迷情。那女子贪婪地盯了无星半晌，最后语带不屑地开口：“哼，不过是仗着与宣妃有染，否则我堂堂兵部尚书，她能不给我三分颜面？！”
　　“……大人说的是。大人该走了。”
　　“哼……宝贝，那我后天再来。”
　　“呵呵呵……无星扫榻相迎。”
　　等那女子转身出去，无星脸上的笑意瞬间烟消云散。拖过里衣勉强地套在身上，无星走到桌面，取出笔墨，将一张白净的宣纸铺展在了桌上。
　　“洛华一共只剩三十万大军护城，可姓瞿的说要以三十万大军拿下云家……那另二十万大军究竟从何而来……”
　　无星一边喃喃一边将刚刚从兵部尚书口中套到的情报写在纸上。忽地想起方才姓瞿的说会由方菡带兵，忙将这名字也一齐落笔记在了纸上。
　　“……虽然早知仁王乃是宣妃一党，不过没想到……她竟然也和那男人有染……徒宣……你究竟还有多少手段……”
　　“是啊，我也想知道呢……”
　　突兀的女声沉沉地响起，无星重重一震，手中毛笔倏地掉落在地。转头看去，那女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边，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
　　然而惊讶与失态不过只是一瞬，下一刻，无星悠悠站起身来，随手撩开滑落香肩的长发，不经意露出了脖子上一粒淫靡的暗红。
　　“呵，好久不见……兰姑娘。”
　　兰华死死地看着无星脖子上的那粒吻痕，怒意一点点蔓延全身：“是啊，是很久不见了呢，九皇子殿下。”
　　两人就这么静立着注视着对方，她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滔天怒意，而他的眼里……却是从不在她面前展露的媚骨风情。
　　明明全然是痛，可两人的唇边，却都不约而同地挂着笑意，彼此陌生的笑意。
                  第十一章 俘
　　“……好玩儿么？”
　　兰华淡淡地开口，语气是从不曾有过的冰冷。不单今生，就连前世她也不曾这样说过话。
　　无星下意识一震，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个媚人却疏离的笑脸来：“还不错。”
　　“沐无星。我再问你一次，这么玩儿我好玩儿吗？”
　　声音更加阴冷三分，无星虽然勉强保持着脸上的笑意，可却有些开不了口。
　　兰华一步上前，视线桎梏着无星的眼，再一次冷声道：“回答我……好玩儿吗？”
　　“我说了，还……唔……”
　　伸手牢牢抓住对方那纤细的手腕，兰华几近狂怒地咬上无星的唇，霸道地用牙齿扣住对方嘴中那条滑腻不安分的舌，惩戒般用力咬了下去。
　　“唔！恩……恩！”
　　血腥味登时溢满口腔，闷得让人窒息。
　　兰华一手扣着无星手腕，一手紧紧地勒住他细瘦的蛮腰，动作几乎粗蛮地倾身往对方身上压了过去。两人乱步交错，一不小心齐齐滑倒摔在了床榻上。
　　“放开我……未寒……唔，不要……”
　　无星使尽全力拒绝推挡，可兰华此时只一心想要狠狠撕裂这戏弄她感情的男人，根本不在乎他在她身上的拳打脚踢。
　　一把撕开无星的衣领，兰华急不可耐地低下头去，张口便攫住了无星脖子上那颗碍眼的该死的暗红。
　　“啊……恩……”
　　用力地吸吮那红印，兰华像是企图将它擦去，不，是像想要将它覆盖掩饰成自己的痕迹般，疯狂地在那一点上肆虐。
　　感觉脖子被兰华吻得生疼，无星渐渐放弃了反抗，可泪水却悄悄地滚落了下来——他是想过要见她的，他是想过要让她这般独占似的吻他的，可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她不该，他也……不配。
　　“没用的……就算你能吻去这一个，可我身上还有无数个。不同样子的，不同女人的……”
　　无星轻轻开口吐出这残忍的字眼，虽然明知会伤她，可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
　　兰华果然愣愣地停下手来，抬首直直地看向无星。她已痛得流不出泪，只能难看的笑。
　　“沐无星，你是要我死吗？”
　　眼前那双明明是他朝思暮想的美丽的眸，他曾偷偷抚摸过它，亲吻过它，可现在……他却连看都不敢看她……闭上眼，无星死死咬唇不再出声。
　　兰华静静地看了无星半晌，伸手拉好他被自己撕开的领口，转身缓缓下了床。展臂将无星横抱在怀中，兰华冷然地朝门口迈步。
　　“沐无星，你是我的。我不许任何女人再碰你，你也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
　　“……”
　　一脚踹开房门，兰华死死压抑着满腔的怒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命令道：“给我毁了一星楼！”
　　“主子，这……这恐怕会……”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是。”
　　
　　抱着无星回到饕餮居中，兰华再次粗暴地踹开房门，一声不响地直直走进了屋中。
　　跟在兰华身后的两人皱眉对视一眼，九音摇了摇头，南煌若随即会意点头，伸手将房门关上，两人齐齐退了开去。
　　将无星扔在床上，兰华转身坐到桌边，除了一口口猛灌茶水外，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无星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一点点移到那个一手端着茶杯猛灌，另一手却紧握成拳甚至连指节都发了白的女子身上。他本想开口说话，可事到如今，他还要说什么？
　　事到如今，他，她，他们，还要怎样才好……
　　
　　独自离开的第五天，他找到了那个年迈的稳公。
　　他已经查到当年那道下令处死明王府上下数十口人的圣旨，他想找到当初宣妃产子时身处现场的当事者，他想知道明王府那件让宣妃意外动了胎气早产的事情的真相。只要知道了真相，只要肯定了明王罪不至死，那么那道赐死圣旨就有天大的问题，那么他就可以断定当时的徒宣已经有了操控玄王的实力。
　　也就是说，君家灭门惨案的最大嫌疑犯就可以锁定了。
　　可是，那稳公却告诉他，明王府自是有医侍的，可是府上无人待产，府内当然没有稳公。也就是说，他不过是在事发之后才被临时招入王府中的。
　　他本以为这条线索会就此断了，可那稳公却告诉他，当夜他接生的是一个早产不足月的瘦弱男孩。
　　男孩？可他明明记得，宣妃是因诞下皇女才被擢升为贵君的啊！
　　原来那夜，稳公刚刚帮城里一户人家接生了一具死胎，就在宣妃诞下皇子时，稳公看着那瘦弱的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婴孩，心下感慨，一不小心便将刚刚接生了一具死胎之事透露了出来。谁知那孕夫不仅不怪他说出不吉利的话，更是重金让他将那个死掉的女婴弄了来。那孕夫自称是个不受宠的侧室，生了男孩儿父子二人也难免受人欺凌，不如将孩子偷运出去，让好人家收留抚养。
　　稳公也算见惯了这些不堪言说的家事，有感于那孕夫的苦楚，再加上那孕夫还给了他一笔足以任他挥霍一辈子的银子，于是稳公一口将此事应承下来，冒着危险连夜将孩子换出王府，带回了自己家中。可第二日稳公收到家书，竟得知远在锡城的老家出了大事，于是稳公只能将孩子托给城东济安堂药铺的大夫，然后一走就是十年。
　　等稳公回到连州，这才听说自己走后第三年便有人杀了济安堂大夫一家。而那苦命的孩子，也许也早早辞世了吧……
　　他呆呆地听着，他想告诉他那孩子没有辞世，他是被那群恶徒抢了去，最后又为了十两银子，将他卖给了一星楼……可是，他哪里还有力气开口？他巴不得自己死了，他巴不得他没有找到这白发苍苍却对当年之事记忆犹新的老人。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他要找的人，他找到了。可他不想知道的事，他也知道了。他没有办法面对她，他没有办法面对他，他更没有办法，面对他自己啊……
　　若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许会骄傲地回到她身边向她邀赏，可如今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还要怎么在她和他之间立足……
　　就算他愿意不知羞耻地和他争，可是，他不愿让她为他为难。
　　她和他之间，原本有一个为他而留的位置，可那位置是沐无星的，却不是洛华九皇子、更不是徒宣的儿子的。
　　
　　“无星……你知道么，你总是背叛我，也总是让我失望。”
　　“……”
　　“……可正是因为习惯了你的背叛，我才会习惯原谅你，包容你。若背叛我的是九音，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原谅他……”兰华松开紧握的拳头，无奈地苦笑：“这一次，你仍旧让我失望了。你之所以不肯告诉我不肯见我，其实不过是你不相信我会原谅你，不相信我可以帮你，是不是？”
　　也许，只是也许，她说的没错……无星收回视线呆呆地看着顶账，没有出言接话。
　　“我不该让你离开……哪怕代价是你只能无能地躲在我身后，我也不该让你离开。”
　　话音从自喃般的轻语，一点点变成了不甘似地痛声。这一次，也许还是她错了。明知他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竟然相信他放他离开，她既早已习惯原谅他包容他，又何必再期待他信任他。她要的不过是沐无星，不需要太坚强，更不需要太能干，只要一心一意地爱她，小心翼翼地跟着她，一切便已足够。
　　是啊，她不该放他走的。就算是要舍弃他为她寻来的那些有用的情报，她还是不该放他走的。他们曾同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她被拉了回来，他却因为她的放手而坠了下去。
　　“……我只剩一个问题，你爱我吗，沐无星。”
　　无星重重一震，几乎抑制不住那差点脱口而出的承应。可是，说了就会有用吗？
　　“你爱我吗？”
　　兰华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床边，伸手扳过无星的脸，兰华微微笑望着他，那温暖笑意中，除了包容，还有她的爱。
　　“你爱我吗？”
　　无星再也躲不开她视线的追逐，只能被她牢牢锁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就算爱也……”
　　“这就够了。”伸手抚了抚无星的脸庞，兰华松了口气点头笑道，“我来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不等无星出声，兰华倏地站起身来，转身便大步出了房门。
　　
　　绕过前院，九音和南煌若正等在那里。
　　“他好些了吗？”
　　“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恩，那就好。”
　　“九音……”
　　九音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兰华的双眼，在确认了她眼中的坚决后，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想办法，可事情不一定顺利。虽然本家被灭，可君家势力仍在，我至少也要先找到我姑姑。”
　　“好。兰若，这件事还要请你帮忙。”
　　“你说吧。”
　　“白家素来奉君家为尊，从先前一事来看，要让他们首肯只怕不易。尤其是白桥毕竟年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顽固，所以还是从说服下任家主白雪阳着手吧。只是为难你，也许还要借白雪衣之力。”
　　南煌若颔首笑道：“这为难一词可有些无从说起，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还顾虑雪衣？”
　　兰华听出了南煌若话中的玩笑之意，不由有些脸红：“还是你惹来的麻烦多。”
　　此话一出，不单南煌若，连九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事想来不易，所以你们一方面代我以执印者的名义建议，另一方面，告诉她们我定会手刃徒宣，给君家一个交代。”
　　“那么，君家于三国的三大势力，最后一方怎么办？”
　　“我去。”兰华点了点头，正声道，“云家那边我去。何况也是时候见见徒宣了。”
　　
　　只可惜，纵然绸缪万事机关算尽，一切却依然再次生了变故。
　　若说带走无星只是思虑不周，那么毁掉一星楼，却不能不说是兰华急怒攻心下的不智之举了。
　　眼见就快到云府，近二十个黑衣人却突然出现，不发一语提刀而上。兰华顿了顿，瞬间五个暗卫飞速现身，团团护在了兰华身边。
　　“该死的……”
　　“主子快走！”
　　走？他们的目标是她，她往哪里走？！
　　这二十个黑衣人个个武艺惊人训练有素，只折了三人便让暗卫受了重创。等兰华提起血淋淋的青锋刀刃，身边除了一个兰一，竟再无一人站立。
　　她是中了埋伏，一个大意之下的埋伏。可也许就算她不毁一星楼，今日也难逃此劫……
　　缓步退到兰一身边，兰华低声道：“以你的轻功要逃出去并非难事，你快走。”
　　作为商人，兰华很清楚审时度势，减少不必要损失的道理。
　　“主子！”
　　“快走！”
　　“可……”
　　“她们四个决计活不成了，对方应该不会杀我，若你不走才是置我于死地！”
　　不等兰一应声，兰华一声令下，原已委顿在地的四个暗卫拼尽全力站起身来，与兰华一齐展开了最后一轮反击。
　　然而果如兰华所料，一切都只是徒劳。
　　趁着刚才的最后一击，兰一顺利逃了出去，虽然有四个黑衣人紧随而上，不过兰华并不认为她们能追上兰一的速度。
　　皱眉看了一眼已经气绝倒地的四个暗卫，兰华抛开手中长剑，举目看向了那群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人。
　　“放心，我这人素来很识时务。既然落到你手里，那么可否让我做个明白鬼呢？”看着那人露在黑布外的一双狭长凤眸，兰华冷面沉声，“你意下如何，闻人门主。”
　　“……哼，白狼君，你可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若非当日云靥插手，你早该是我手下败将。”
                  第十二章 事
　　兰一虽以轻功见长，但方才全力交手伤了元气，此时伤口血流不止，要甩掉四个武功高强的尾随者实在费了不少力气。然而等兰一近了饕餮居附近，竟发现四周已埋伏了不少可疑人物，若大意之下随意现身，或许主子被俘的消息便将难以送到王君手上。
　　兰一屏息考虑了一下，委身潜向了不远处一家药铺。等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兰一飞身离开，复又向来路返回——若饕餮居暂时不能回，不知云府可能帮上什么忙……
　　然而不想敌人竟料到她可能去而复返，竟在云府四周也布下了天罗地网，若非兰一身为暗卫深谙此道，只怕会是自投罗网插翅难飞了。
　　等兰一艰难地躲过敌人潜入云府，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阁主不在府上，是你家主子有事么？”
　　“云寅，云姑娘到底去了哪里？我必须尽快找到她。”
　　“……阁主去了将军府，只怕洛华近日内会有战事，为商议此事，阁主最快也要明天才会回来。”
　　兰一焦虑地皱了皱眉，担忧道：“此事刻不容缓，我实在不能等那么久。”
　　“兰一，云家毕竟是洛华将门，当以国事为重，这点请你体谅。不过除此外云卫倒可以帮手，若有难处，相信阁主不会怪罪我们擅自助你之事。”
　　兰一感激地看向云寅，却为难地摇了摇头：“若我没看错，那人应该是古道门门主闻人笑，这次派出的全是她手下精锐，只怕不是云卫便能轻易解决的。”
　　云寅一愣，疑惑道：“古道门精锐？可上次在断魂崖……”
　　兰一颔首，也语带疑惑地沉声道：“这也是我所意外的。相比之下，这群杀手的功夫与先前古道门众绝不在一个档次，云卫与之一对一尚有胜算，但以寡敌众却是万万不行的。所以，我只能来寻云姑娘帮忙了。”
　　“……你耐心等等吧，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去寻阁主。”
　　“……我明白了，有劳了。”
　　
　　翌日天还没亮，云寅便带着另外两个云卫动身往将军府去了。而此时的饕餮居中，三个风华绝代的男人却正面色各异地沉默着。
　　天下四公子，其中三人正齐聚在这饕餮居中，虽是不胜绝艳的一幕，可气氛却着实有些冰冷压抑。
　　“她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竟还是要走么？”
　　“……禀宫主，月浓身为魔宫毒使，本就有为君家探报的职责。”
　　“沐无星，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九音冷冷地看着无星，无星单膝跪地沉默地低着头，南煌若看看九音又看看无星，为难地摇了摇头。
　　“无星，你这又是何苦？且不论宣妃如何，你毕竟也是玄王的儿子，是……”
　　“皇子？！呵呵呵呵……”无星冷笑着抬头看向南煌若，一字一句道，“南煌若，你太天真了！我是皇子，可那又怎样？！我也是个妓子啊！像我这样的人，若抱有了希望，结局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美好，而是死得更早、更惨！”
　　南煌若重重一震，却又不能还口——他虽也经历过许多波折，可是即便同为皇子，他也永远无法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地考虑无星的情况。若他自己沦为妓子，也许他连活到现在的勇气也不会有……
　　“沐无星，你以为你这么做，是对她好，还是对我好？”
　　九音冷冷地抛下这问句，无星一愣，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是不敢面对自己，你便拿我做借口么？那么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你确是我君家的仇人，可对我来说，既已失去了君家，我不想再失去我爱的女人。”
　　他是说，面对君家和她，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她么？
　　无星缓缓抬头看向九音，忍不住悲凉地苦笑：“为何要原谅我？为何要让我欠你？若你不择手段的折磨我，让我恨你、让我妒忌你，我也许会不要命地和你争一回。可你这么做，却只能让我更加不堪……君九音，这算是你的报复吗？”
　　若在以前，眼前这男子是绝对不敢如此对自己说话的。九音其实很清楚，是命运钝化了这个与自己一般绝艳风华的男子。他是个胆小懦弱没有担当的人，可他的千色公子之名，却绝不是他或真魔宫替他得来的。站在一星楼的高阁上，他的每一个傲然眼神，每一个倾倒天下女子的绝魅表情，其实统统非是从青楼中习得的手段，而是他骨子里天生的傲意。然而，高贵的血统最终带给他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抬不起头来的耻辱羞愧。
　　从这一点来说，九音该是同情他的。可是，若他依然用这样的懦弱去伤害那个将本该给他的爱意分给了他的女子，他还要怎么同情？
　　“是，是报复。若你没有这样的价值，若你在她心中没有这样的分量，我会一刀杀了你，又何屑这样的报复？”
　　“我以为，我们该是在她身边齐心助她的男子，”南煌若看着无星淡然一笑，缓声道，“她本不善处理我们之间的事，你这样执拗下去，最终也不过是要她难堪罢了。”
　　无星浑身一颤正要开口，却只听门外呼传打斗之声，只见九音脸色一变，瞬间白影一拂散了踪影。
　　南煌若眉头一皱，紧跟着快步走了出去：“可能出事了，你也快来吧。”
　　
　　等二人快步出来，所见的不是激烈的打斗，而是已然胜负分晓的一地猩红。南煌若和无星齐齐一震，看向九音的目光不经意染上了些许的惊惧。而不止这两人，就连云靥的脸上都流露出几分讶异来。
　　甩开手上那把一道血红滑落的长剑，九音转目看向云靥，脸色可怕的沉声道：“你刚刚说什么？！”
　　站在云靥身旁的兰一一步上前，重重跪倒在地：“属下失职！主子被闻人笑俘走了！”
　　南煌若和无星不约而同的一愣，随即转目对视，目光惊疑，竟似乎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九音死死地看着兰一，紧握双拳强压下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转身道：“进来再说。”
　　
　　入了饕餮居后院，兰一将昨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交待了一遍，九音越听越怒，最后忍不住看向无星，冷笑出声：“你不是要离开吗？现在可以走了。”
　　无星一震，竟稳不住身形微微晃了晃。
　　南煌若不忍地借手扶了无星一把，转头看向云靥，沉声道：“云姑娘，你心中可有头绪？”
　　云靥摇了摇头，正色道：“兰一将事情告诉我后我便已考虑过了，古道门确实已被我云煞阁灭掉，当日除了闻人笑和零星几人，绝没有其它余党生还。若兰一错认了对手还好解释，可依我所见暗卫若无把握应当不会下此论断，所以此事实在有些匪夷。若只是江湖恩仇，只怕会难寻其迹。”
　　“这么说，我们连从何处着手都不知道么？！”
　　九音怒极拍案，场中却是鸦雀无声。隔了许久，终于有人再次开了口。
　　“……线索还是有的。若那人真是闻人笑，我们可以查萧简真，也许还要查徒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无星虽面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是十足坚定。
　　“闻人笑一直和萧简真有来往，只是据我所知她手下还有另一部分瞒着萧简真的势力，我虽不确定，但这群人很有可能是徒宣的手下。”
　　云靥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现在也只能从这两人着手了。”
　　九音看了无星一眼，无星一顿，咬唇撇过了头去。九音收回视线，颔首看向云靥，沉声道：“若闻人笑是听命于他人，那么无论萧简真还是徒宣，想必都知道兰的真正身份。这二人既然都是从政，看来为的应该是胭王的身份而非兰本人。”
　　南煌若点头附和道：“不错，若真是如此，兰于她们而言应该还有别的重要利用价值，既有所图，那么兰的性命一时应无大碍。只是营救之事切不可耽搁，否则只怕她二人所图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是我们所乐见的。”
　　云靥赞同地点头道：“诚然。如今二国交战，兰华毕竟是昊胭大将军，若是被俘敌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里，无星突然开口道：“据我所知，徒宣似乎在筹划一场针对云家的战事？”
　　云靥诧异地看了无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敢在对峙昊绫的同时对付云家，只怕徒宣早已有了谋策。”
　　南煌若眼中一亮，忙急声道：“这么说来，徒宣的嫌疑就远远大过萧简真了！”
　　云靥与九音对视一眼，点头道：“既然如此，宣妃这边便放心交由我来处理吧。”
　　“如此甚好，有劳云姑娘了。”
　　等云靥离开，九音转回视线，依然冷冷地看向了无星：“怎么样？萧简真那边你去？”
　　无星一震，愣愣地看向了九音——他去？去见萧简真？是，这事本该由他去，毕竟他本来就和她……然而，她说不许别的女人再碰他，若他再见她……
　　无星犹豫了，可正是因为这短短一瞬的犹豫，九音冰冷的表情竟有了微微缓和。
　　“此事事关重大，你连武功都不会，还是我去吧。”
　　无星自然没有注意到九音的表情，只微不可察地悄悄松了口气。
　　而这两人的表情，自然是全然落入了南煌若眼中。无奈地勾唇一笑，南煌若不由摇头——原以为他们之所以别扭，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偶尔笨拙的女人，却不想，他们本就是两个别扭的男子么……
　　见九音和无星忽然陷入某种无端的尴尬，南煌若笑了笑，开口道：“你们先别怄气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兰救她出来。此事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所以我还是按原定计划去白麓山庄。你们俩就齐心协力先将这边的事解决了吧。”
　　南煌若笑着摆了摆手，正要转身回房，却猛然一顿，只觉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竟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若，怎么了，生病了吗？”
　　“……不，没有。可能只是担心兰的事情，压力有些大吧。”
　　南煌若可不想这时候还添什么乱子，正想挤出个安抚的笑来，那难受的感觉竟再一次袭来，逼得他忍不住又抚着胸口干呕起来。
　　九音一愣，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过南煌若的手腕，伸指探在了他的脉上。
　　“真的没事，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九音看了南煌若一眼，语气怪异地开口道：“你这可是嫌我饕餮居的东西不干净？”
　　南煌若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
　　九音顿了顿，没有立即松开南煌若的手，只是后撤开一步看向了无星：“无星，你来探探。”
　　无星疑惑地走上前来伸手一探，几乎登时便愣住了。
　　见无星表情怪异，南煌若一愣，担忧道：“莫非真的生了病？我可不想此事还添乱子。”
　　无星转头看向南煌若，眼中缠上了一抹淡淡的羡艳之情：“是，你添大乱子了。”不等南煌若回话，无星转头看向九音，微微点头道，“我上次也算和白麓山庄有些交情，我去吧。”
　　九音立马摇头道：“这事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不行。我会写信让郁翡去，你还是留下来跟兰一查探这边的情况吧。你本擅长搜集情报，也可以顺便照顾若。”
　　无星定睛看了九音许久，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南煌若可不知眼前这两个男人又发什么神经，只知道自己不甘待在这里空等，忙急声道：“我和白麓山庄交情较深，还是我去吧。”
　　九音和无星对视一眼，转头笑望着南煌若，轻声道：“你去？你想带着兰的孩子到哪里去？”
　　南煌若一顿，登时彻底地愣住了……
                  第十三章 虐
　　阴暗潮湿的刑室中，弥漫了刺鼻的血腥臭味。火盆中的炭石灼烧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炸开的火屑四处溅落，一块火红的炭屑骨碌碌滚到一边，就在它旁边，摊放着一根腕粗的铁链。随着铁链往上看去，那是一个……浑身血迹生气全无的女子。
　　铁窗外的风微微灌了些进来，风扫过火盆，发出呼呼的声响。只听铁链轻轻摇动发出了不甚鬼魅的脆响，那被铁链缚住的女子疲惫地掀开眼帘，露出了一双氤氲着淡淡冷意的绝美凤眸。
　　刑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紫衣女子迈步走了进来，抬眼看了一眼那被铁链缚住的女子，紫衣女掀唇轻笑出声。
　　“白狼君，想好了没有？”
　　被缚着的女子极尽嘲讽地勾唇一笑，没有回答，而是极其缓慢的闭上了眼睛，轻轻吸了口气。
　　紫衣女的笑依然保持着不变的弧度，但其中的笑意却渐渐冷了下来。抬步走下阶梯来到那被缚着的女子身边，紫衣女伸手戳了戳那抹从褴褛的衣襟中透露出的青紫，那被缚着的女子浑身一震，登时发出了压抑着的极低的闷哼声。
　　“胭王大人，莫非……你的命还不值一本迎君笺么？”
　　“……闻人笑，你想……怎么死？”
　　“啪”得一声，紫衣女抽掌重重打在对方脸上，那被缚着的女子被扇得猛地偏过头去，但她慢慢回转视线，目光静静锁在了紫衣女身上。
　　冷意，一点点无止尽的蔓延开来。
　　紫衣女一怔，竟忍不住退了一步。只是这个举动，却引来了对方的冷笑。
　　然而，即便如此，眼下谁占上风仍是一目了然。
　　紫衣女拍了拍手，两个黑衣女子立刻进了刑室来，各自拿起了一件刑具。
　　紫衣女抬目看向那被缚之人，冷笑道：“胭王爷，你以为以你的身子，还能再撑多少个十天？”
　　“告诉我……你想怎么死？”
　　“死？哈哈哈哈！”紫衣女大笑着转身，嘲讽地开口道，“别说你本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你功力全废，还想与我为敌？胭王爷，你还是多花点儿心思应付接下来的苦刑吧。”
　　目送紫衣女离开，猛地一记鞭击落在腰上，那被缚着的女子闷哼一声，可视线依然带着冰冷的笑意，直直看着前方。
　　
　　“云姑娘，还是找不到吗？”
　　云靥阴沉着脸色摇了摇头，口气不是很好地答道：“云煞阁全员出动，查访了徒宣置于洛华的三十七处产业。一无所获。”
　　无星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坐回椅子，想了想开口道：“会不会漏了什么地方？”
　　“可能性不大。云家与徒宣斗了十数年，对他的底细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应当不会再有疏漏。不过我会令云卫再查一次的。”
　　无星点了点头，呆然地喃喃道：“莫非不是徒宣……可是九音那边也没有查出什么啊……”忽然想起什么，无星猛然抬头道，“是了，还有两处地方你们没有查！”
　　“何处？”
　　“宫中。”
　　云靥皱了皱眉，但细想片刻后，慢慢颔首道：“若是徒宣，或许确敢将人直接藏在宫里。我会尽快派人着手查探。还有一处是？”
　　“齐王府，以及……仁王府。”
　　云靥一怔，道：“你是说……”
　　“不错，”无星点头道，“既然徒宣和她二人有染，这二人就必是他手中的棋子无疑。”
　　“……沐公子似乎对徒宣此人倒是很了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无星重重一震，竟登时接不下话去。
　　云靥自没注意到无星的异样，径直起身道：“那我立刻回府吩咐此事。先告辞了。”
　　
　　等云靥一离开，南煌若便抬步进了屋内。
　　“还是没有消息是不是？”
　　无星一震，立马回了神：“你放心，会有消息的。不过兰回来之前你自己可不要先郁结伤身了。”
　　南煌若艰难地勾了勾唇，点头道：“我明白的。”
　　“是不是九音那边有消息了？”
　　谈及正事，南煌若立马收敛了情绪，正色道：“是。而且是坏消息。”
　　只见南煌若转头对门外道了声“请进”，无星偏头一看，不禁愣了愣。
　　“医使鹤容？”
　　那红衣的女子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沉声道：“月浓，宫主查到些事情，要你亲自转达云家。”
　　“何事？”
　　“敬王大军有所异动。”
　　“什么意思？”
　　“只怕大军直指云家。”
　　无星一愣，竟没能立即回神。
　　南煌若知道此事实在太过意外，自己初闻之时也像无星这般愣了许久，于是出言道：“看来是萧简真与徒宣勾结，先助徒宣清扫云家，再借洛华兵力吃掉昊绫。”
　　“二十万敬王大军……原来，这就是徒宣向云家宣战的筹码！”
　　鹤容点头道：“宫主已经急信通知文使，云二姑娘会将消息带给迟将军。宫主要你尽快找到执印者，此事不能再拖了。”
　　“我明白，我现在就去。”
　　
　　无止尽的疼痛如同虫蚁般在血脉内攒动，浑身神经都在没有规律的抽搐痉挛。剧痛像是海啸般铺天盖地地袭来，让人无处可逃。而那疼痛处已不止是痛，更还有难以隐忍的莫名的刺痒。
　　好想往那伤处撒盐，好想将伤口浸泡进烈酒……痛，已经只能用痛来抑制。
　　兰华紧紧收紧了拳头，可是，那里能使出的力气或许连一块石头都拿不起来。
　　她已经该庆幸了——他们只是废了她的武功，还没有挑断她手筋脚筋。虽然突然的脱力让她脆弱疲惫不堪，可是，她已经该庆幸了。
　　哥哥……九音……无星……兰若……还有，寒溪。
　　兰华尽可能地放松身子让自己由铁链悬起，虽然手腕被勒得生疼，可比起全身无力的酥痛，这么挂着反而节省力气。愣愣地垂首看着地面，在这夜色中，那地上一块块的血迹愈发深暗斑驳，说不出的骇人。可是，她怎么能害怕呢？那都是她自己的血啊。
　　兰华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血印，每隔许久才会缓慢地眨一次眼睛，舒缓那已经快要压抑不住的倦意。
　　她其实……好想哭。好想扑进哥哥的怀里放声大哭，她想告诉他她有多么的委屈，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无助。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为何偏偏总要承担那么多她承担不起的伤痛。她好难过，她好委屈，她真的好想死掉。
　　若要让她重生，为何要她知道自己并非这世界中那些性本坚毅的女人？若要让她求死，又为何要将他们带到她身边？
　　她原本，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她也想像其他女人一样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然后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而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求死不能。
　　是，求死不能。她欲求死，可她不能。不是别人阻她，更不是她做不到，而是，她不能。
　　她真的好想哭。可她不能。
　　她是成了尊贵无比的王爷，她是拥有了众人羡艳的夫君，她甚至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可是，如果有人羡慕她，可否请他将这一切拿走，替她活下去？
　　刑房的门再一次被推了开来，兰华重重一震，但并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是他来了。每当夜幕降临，他便会来到她身边。然后狠狠地……折磨她。
　　“看看我们这可爱的胭王……”他伸手抬起她的头，微微勾唇笑了，“王爷，您似乎瘦了呢。”
　　这是个……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萧萧肃肃，松风清举的男子。他当年，不，即便是现在，也依然是绝美的。
　　可是，他的美是腐烂的，是变质的，是令人不敢直视的。他微微地轻挑着唇角，他温柔地半眯着凤眸，他甚至……轻轻皱着眉头，悲伤怜惜地注视着她。可是，他却令她害怕得发抖。
　　“唔……”
　　尖利的指套深深刺入兰华的肌肤，猩红的鲜血滚滚涌出，在月色下反射出鬼魅的暗黑。
　　“王爷，何苦为难自己呢？”
　　徒宣伸手轻抚向兰华的脸，可他的抚摸，比他刺入她身体的铁套还让她避之不及。
　　兰华的躲避让徒宣大大地不满了。只见他拔出指套，转身走向一旁的刑架，从上面取下一根纯铁的弯钩，然后缓步走了回来。
　　“萧简胭，你一定不想尝它的滋味。”徒宣把玩着手中那散发着冷光的银钩，抬头看向兰华，淡淡一笑，道，“也许要赔上个君九音。不过你还有祥烽四皇子，还有本宫的宝贝儿子，知足不好么？恩？”
　　兰华侧开视线尽量不去看那银钩，可徒宣却一把扳过兰华的脸，露出了怜悯的神色：“今日本宫很高兴，所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知道么，其实你们的敬王大人……也是本宫的人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哀嚎瞬间骤响在漆黑的深牢中，那痛不欲生的惨呼，就连听者也会为之颤抖。
　　银钩就这么深深贯穿了兰华的左腕，挂在了兰华的血肉之中。鲜血顺着银钩缓缓滴落在地上，发出了轻轻的滴答声。
　　“殿下，透骨钩可不是这么用的呢。”
　　一直站在徒宣身旁看着没有说话的闻人笑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兴味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徒宣却是狠狠一巴掌掴在了闻人笑脸上。闻人笑眼中猛地闪过一道凶光，但却又立马惊恐地回神低下了头去，不敢有丝毫反抗。
　　“本宫用不着你来教！”伸手抚向兰华因疼痛而扭曲了的面孔，徒宣的声音慢慢柔和下来，变得说不出的心疼，“这可是玉如胭的女子，你叫我怎么忍心……在她脸上扎孔？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黑暗恐怖的刑室中，顿时盈满了男子几近疯狂的笑声，以及一个女子撕心裂肺地痛苦呻吟声。
　　“止住她手腕的血。明晚本宫要见敬王，就不过来了。若她还不松口，就将透骨钩再拔出来。”
　　“是，殿下。”
　　今夜的折磨终于过去，手腕的鲜血终也开始渐渐止住。兰华就如同一块已没有了生命的尸肉般，就这么悬挂在铁链上，没有一丝动静。
　　沉默的刑室里，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然若仔细倾听，便能听到一室幽暗中，女子淡弱到几乎听不清的低吟——
　　“徒宣……我要杀了你……定要杀了你……”
                  第十四章 逃
　　夜，漫长得让人心惊。
　　当天色开始被黑暗所笼罩时，兰华的心也如同被黑幕掩盖了起来。
　　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真的害怕，害怕那扇门被谁推开。
　　这样的痛她已经受够了，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屈服了……
　　
　　“恩……唔！！！！！！！”
　　“……萧简胭，我不得不说，我佩服你的毅力。”闻人笑随手甩开那透骨钩，并起两指死死夹住了兰华左腕上血流如注的两个深孔，将伤口的出血暂时压制了下来，“可是，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光有毅力是不够的。”
　　“唔……恩恩……滚……”
　　“萧简胭，别不识好歹！”
　　“……滚……啊啊啊啊！”
　　闻人笑柳眉一竖，瞬间加重了指力。兰华重重一震，口中登时溢出了破碎的痛吟。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闻人笑迅速点了兰华臂上两处穴位，将血暂时止住，然后转身疾走两步，从火盆里拿起了烫得金红的铁钳。
　　兰华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地微微抬高些脑袋，目光微薄晦暗地看向了闻人笑。
　　闻人笑邪佞地勾唇一笑，握着铁钳一步步走到了兰华身边：“啧啧，就这样一张脸，也能称作绝色？”
　　是，兰华自进入洛华以来一直没有取下过面具。而托徒宣的福，即便她现在已是遍体鳞伤，可众人竟也一直没有在她脸上多做文章。是故竟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发现，这兰华的脸居然不是昊绫胭王的脸。
　　见闻人笑伸手过来，兰华微微一挣，拖得铁链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闻人笑沉下脸色看了兰华一眼，终于举起那火红的铁钳，慢慢地往兰华胸口印去。
　　兰华静静地看着那铁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又会是怎样的痛法呢？她竟然，会有一点点期待呢……
　　然而，痛苦并没有如期而至，因为闻人笑为了保命，已经根本没有功夫再去管手中的铁钳。
　　黑衣人一掌拍向闻人笑曲池，闻人笑反手一挡，可不知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来人，这一掌威力巨大，闻人笑挡之不住，冷不防竟被黑衣人打了个结实，整个左手臂登时酥麻了起来。这时只见黑暗中又蹿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夹击过去，闻人笑反应不及，被其中一人一掌打得直直飞了出去。不等闻人笑唤人或是起身，那为首的黑衣人已经一脚猛踢在闻人笑脸上，闻人笑登时吐出一地鲜血，几乎语不成声。一个黑衣人立马冲上前去，连点闻人笑几处穴位，然后伸手将她提了起来。
　　而此时另一边的黑衣人也已经绞断了铁锁，将兰华救了下来。
　　“将军，救下王爷了！”
　　“恩。”
　　“将军，如何处置此人？”
　　那为首的黑衣人顿了顿，转头朝兰华看了过去。
　　兰华侧目瞥了一眼委顿在地的闻人笑，艰难地启唇冷声道：“带走……给她时间……让她考虑……要怎么死……”
　　“……按王爷的意思做。”
　　“是，将军！”
　　等那人将闻人笑扛起在肩上，为首的黑衣人转头打量了兰华一下，走上前去伸手一揽，竟将兰华打横抱了起来。
　　兰华愣了愣，但老实说，这样真的要轻松很多……
　　“我们走。”
　　“是！”
　　等一行人出了地牢，兰华紧绷的神经终于濒临临界，右手轻轻拉了拉抱着自己那人的衣襟，兰华细声道：“在我醒来前……别让……云家以外的人……见到我……”
　　说完这句话，兰华再也支撑不住，就这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救出来了吗？！”
　　“是，果然是在仁王府地牢。”
　　无星和南煌若齐齐松了一口气，多日来的担忧焦虑总算是放了下来。
　　云靥想了想，道：“三妹将兰华救下后暂时安置在了将军府，依我所见此时将军府当是于兰华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不过……兰华说她还要筹策一件事，所以你们就不用过去了。”
　　两个男人同时一愣，随即不解地对视了一眼。
　　“是兰这么说的？”
　　“……是，她亲口说的。”
　　无星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既然她有安排，我们自然是听她的。”
　　见无星这么说，南煌若也跟着点了点头：“既如此……依我看，孩子的事也还是先不要告诉她好了，免得她分心。”
　　云靥颔首道：“是，这样也好。不过请四皇子保重身体，否则在下回去可无法跟兰华交待。”
　　“恩，我知道。”
　　等把事情交待完了，云靥刚刚踏出饕餮居，无星紧跟着便追了出来，而跟他一齐出来的还有一个红衣的女子。
　　“云姑娘！”
　　听到唤声，云靥停下脚步转回了身子：“沐公子，还有事么？”
　　无星看了一眼云靥，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毕竟不是若那般养在深宫的男子，你没说的事……我是懂的。”紧紧揪扯住衣袖，无星抬头望向云靥，眼圈已经微微泛了红，“她是不是很不好？是不是伤得很重？请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保证不告诉若！”
　　云靥看了无星许久，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有夫君如此，她就算熬不过也该满足了。”
　　无星重重一震，登时踉跄了一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重重抬袖抹了一把将落的泪水，无星侧身引那红衣女子上前，道，“看来九音也是早料到了的。这位是药王鹤容，你带她去救她吧。”
　　云靥先是为难地看了鹤容一眼，但考虑了片刻，终还是点头道：“好。她虽说不让云家以外的人见她，不过用意也许也只是不愿你们见她吧。”
　　感激地看了云靥一眼，无星强打起精神笑了笑，躬身道：“有劳云姑娘了。”
　　等无星转身跑回了饕餮居，云靥静静地抬起头来，目光看向了二楼的窗口——就在刚才，那里一直有一道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身上，至于那人是谁，其实并不用猜。
　　他们……其实都知道。可既然她不愿见他们，他们便遂她的意好了。
　　只是条件是，她必须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寒溪？”
　　“姐姐。”
　　“真的是你么？！”
　　兰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眼前之人只是幻影，她竟连手也不敢伸出去。
　　“寒溪……我好想你。”
　　“姐姐。”
　　“不要叫我姐姐，叫我兰华，叫我兰。”
　　“姐姐……”
　　“为什么？你不乐意了吗？”
　　兰华愣愣地看向眼前的男子，他依然像她记忆中的那朵华贵的牡丹，可那牡丹的花瓣上沾满了露水，是他的血，是他的泪。
　　“……姐姐……”
　　“寒溪！别走！”
　　她想伸手去抓，可他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幻影，因为她以为她碰到他了，可他却因她的触碰，就这么缓缓地烟消云散了……
　　“别走！寒溪！”
　　“姐姐……活下去……”
　　……
　　“如何？”
　　“不好。虽没有一处是真正的致命伤，可她出血太多，且无生志，更有郁结于胸，七情缠心。若不能让她自阴阳断界回来，她纵是不死，也只怕再也醒不过来。而且，她的左手一定会有遗症，就算伤口治好将来也只能应付一般琐事了。”
　　“……你说君公子将长生丹交托予你带回来，可能救她？”
　　“不好说。长生丹只是生药，虽能固本培元，解毒疗伤，可她死志太深，用了也只怕无甚成效。”
　　“那……”
　　“当然还是要试。不过她现在不仅躯体无感，连药石也不服，所以最好是将长生丹磨粉和水，尽可能让她多服。”
　　
　　长生丹？不，不用，什么且无生志，什么死志太深！她不想死，她绝不能死！！！
　　精神力全部集中到手上，兰华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那只右手，一次次地尝试将它抬起，将它挪动。失败了重来，再痛也没有关系，不过是一些小伤罢了，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她怎么可以连寒溪的话都不听？！
　　动一动，求你了。神仙也好鬼神也罢，是了，这不是胭王萧简胭的身体吗？拜托你，让你这身子动一动，动一动啊！
　　
　　“这就是天下最后一颗长生丹，请云姑娘着人将它磨粉，然后……”
　　鹤容正出声吩咐着，可说着说着便忽然停了下来，微微愣住了。
　　云靥疑惑地看了鹤容一眼，正要出声询问，却只听一个沙哑无力的声音从鹤容身后慢慢响起，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不用……了……死不了……”
　　兰华的手无力地搭在鹤容背上，她努力挤出个勉强的笑来，可她不知道，鹤容已帮她将面具取了下来，她戴着面具时尚无甚大异，可谁知面具下这张脸却早已是面黄肌瘦，浮肿泛青，尤其是原本上面还有一道骇人狰狞的疤痕，她这么一笑，不单鹤容，就连云靥都忍不住觉得有些阴冷，居然侧头不敢再看。
　　红颜不胜玉如胭啊……也不知萧简胭若泉下有知，可会感慨自己这身子所托非人，早知道还不如让兰华自带道具，自备皮囊……
　　
　　在兰华的坚持下，这最后的一颗长生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当初兰华将这颗丹药交给九音，为的就是避免自己再捅什么篓子把它给喂猫喂狗报销了——这毕竟是最后一个活命的希望，如果可以，她不想随便动它。
　　尤其是，别让自己浪费了它。
                  第十五章 愈（上）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删掉重写的一章……瓶颈了两天~
现在大概没问题了，大概……　　在短暂的一瞬的清醒之后，兰华再一次晕了过去。由于此前体力严重透支，兰华这一睡便又是整整五天。等兰华因剧痛而醒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已经成了个四体不勤的半瘫。
　　兰华的武功被废，虽然于她本人来说只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但现实看起来却又好似不止如此。在这样的时代，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以内力为血脉，以招式为发肤，以剑器为食粮，武功被废的人，不单是身体上，首先在心理上就已经成了个废人。武功使人的身体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其潜能，在习惯了飞檐走壁身轻如燕之后，内力的消失就像万顷巨石，会让人负荷不起，寸步难行。
　　兰华自认不是个过度依赖武艺之人，可她毕竟也只是个常人，自然无法立即适应眼下这重若千斤的身体。若说萧简胭留下的身体像是刚刚上了油的齿轮，那么兰华眼下无疑是将这齿轮浸入水中，生了遍体老锈。更何况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被铁锁悬锁了数十日，手足经脉皮肤早已受损，就算是常人，也难免因之留下手脚不便的暂时性后遗症。
　　可是，此时的兰华早已震惊在自己连掀被而起的力气都没有的境况中，哪里还会考虑这身子的真实现状。
　　或者应该说，她除了绝望，也许也实在不该再多想什么了……
　　
　　“兰姑娘？”
　　门被轻轻推了开来，云未一眼瞧见了睁大眼睛盯着帐顶发呆的兰华，竟有些不确定这女子是否真的醒来了。
　　“兰姑娘？”云未又出声唤了一次。
　　其实，兰华是听见了那人的声音的。她只是不敢侧头不敢开口，因为她怕，怕她连侧头的力气都没有，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慢慢一点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年，兰华定了定，露出了一个本不该此时露出的表情——浅笑，一个温柔、坚强、无所畏惧充满希望的浅笑。
　　这样的笑，是她最最擅长的。
　　云未一愣，立马高兴地跨步进来。他手中捧着药碗，看来本是送药而来，只是没想到兰华居然醒了，这才在门口愣了一下。
　　“兰姑娘，你终于醒了！”
　　“……嗯，我睡了几日？”
　　“五日了。”
　　五日了吗……
　　云未捧着药碗走到床边，自然地坐下伸手将兰华扶了起来。看起来，这五日里他做这动作倒是已经熟练了。
　　“抱歉，我自己动不了。”
　　云未摇了摇头，笑道：“兰姑娘是云家的贵客，照顾兰姑娘是云未的荣幸。”
　　是，她是贵客，若不是贵客，怎须劳动云煞阁杀手亲自伺候她……她算是个祸源，还没实实在在地帮上什么忙，却要劳云家为她费心了。
　　“这里是哪里？”
　　“将军府。”
　　“云华将军？是她救了我么？”
　　“是，是将军带府中侍从夜探仁王府将兰姑娘救了出来。”
　　“嗯。”兰华就着云未伸来的药匙喝了口汤药，点头道，“若得闲，请先替我谢将军一声，等我……等我好了，我再亲自谢她。”
　　云未出声应下，接着便认真地替兰华喂汤药。不过奇怪的是，他那目光却有些怪异地悬停在了兰华脸上。
　　兰华想了想，轻声道：“有什么事么？”
　　云未一愣，忙慌慌张张摇了摇头。
　　此地无银三百两……兰华忍不住勾了勾唇，心道这云未可真是藏不住事的人。
　　“你照顾了我几日，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
　　“不用不用！”云未快速地摇了摇手，可神情却又有些犹豫起来，隔了许久才吱吱唔唔道，“那个……其实，其实我只是想打听一件事。”
　　兰华点了点头。
　　“但是又不知这么问妥不妥当……”
　　兰华一愣，了然笑道：“你问吧。我不告诉你们阁主就是了。”
　　云未似乎纠结了很久，终于抿了抿唇，看向兰华道：“不知胭王大军那边可好？”
　　老实说，这问题着实让兰华怔愣了很久。从考虑云未的用意到猜疑云未的底细再到质疑对方是否是在暗示自己渠州有变，等兰华将这些正经严肃的可能考虑了个遍的时候，却忽然一怔，忍不住笑出了声。
　　“……至少我受俘之前她很好。可否请你等会儿帮我通知兰一过来，我要向她打听些事，到时候我会顺便帮你问她近况。”
　　听兰华如此回答，云未红着脸忙小声应了个是道了声谢，之后便一心伺候着兰华，倒是再也没出过声了。
　　说不定……这云未还是自己申请过来照顾她顺便套她的话呢……想到这个可能，兰华此前紧绷的情绪倒是有了些微舒缓，至少，有心埋怨一下那个远在渠州的丫头了。
　　等云未离开，兰华躺在床上，脸上的笑容慢慢归于无形，最终只剩下了满目冰冷。使尽全力收紧五指，可右手只能轻颤着做出握拳的姿势，而左手……几乎连曲指都难于登天。
　　“……徒宣……”
　　
　　又过了几天，这一日，兰华独坐在将军府后院，刚刚兰一前来将饕餮居那边几人的动态稍作了汇报，据九音那边的消息称，待命参州的二十万敬王大军之所以将动未动，除了洛华朝堂出了些小乱子，主要原因是因为萧简真不在营中的缘故。此事疑点甚大，九音实在不敢轻心，于是便继续跟踪调查没有先赶回洛华。而无星那边也一直在打探徒宣和萧简真的动态，因为没有什么头绪，似乎进展缓慢。而南煌若，倒是出乎兰华意料的居然没有逞强出差，而是留在饕餮居帮忙整理一些信息，顺便统辖消息传递的工作。总的来说，因着最近气氛的不寻常，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除此之外，昊绫和洛华在渠州的战事愈演愈烈，双方相持不下，只怕会是一场苦战。而且昊绫渠州和洛华崇州本是陵湖湖口对峙，两国粮草支援充足，极有可能会变成一场艰险万分的持久战。按迟冷信中所言，虽早料到此战不易，但如今也无万全应对之法，或许还是要等待一个足以扰乱洛华的契机，从而一击制胜。
　　如今相较之下，她竟成了最闲最没用的人么……
　　兰华端着茶杯，视线静静地停留在杯中浮光掠影的水面，思绪愈发混沌，愈发纠缠——三年了，她到这世界三年了……
　　重重地将茶杯放在石案上，兰华撑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来——她听了鹤容的话，认真吃了药，也很认真地在做复健，可即便是现在，她走起路来仍是极易失去对双腿的控制，就算只是站立也经常感觉下肢无端发麻。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只是武功被废的后遗症，鹤容说她恢复得很快，只要有耐心一定能好起来，可是现在的她没有时间休息，有些事已经往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态势发展而去，她必须快些康复起来，她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她还有……太多的愤怒需要发泄。
　　“唔！啊！”
　　触电般的痛感从脚心直直传到全身，兰华身体一晃，登时重重摔倒在地。艰难地扶着石凳站起身来，兰华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再一次迈步而出。
　　无数次的跌倒，无数次的爬起，明明全然是绝望，可连兰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也许上辈子，她已经习惯了如此——即便再没有希望，再不想坚持，可她仍然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强迫着自己站起来，站起来……
　　记得前世曾在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许多年来，我为一些，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理想，活着——也许，或者，这便是对她最好的写照。
　　“该死！该死！”
　　重重的一拳打在自己腿上，疼的不止是腿，是手，还有她的心。
　　又一次艰难地站起来，兰华扶着树干喘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二十步开外的小亭，兰华回转过头，再次迈步往前走去。
　　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很好，很好……
　　兰华深深吸了口气，可当她将之重重呼出时，身子竟微微一颤，脚下的酥麻再次铺天盖地地袭了过来。伸手去扶树干，可是……太远！
　　前方刚好是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虽不尖利，可若这腿再磕上去……老天果然还是要和她开玩笑吗？
　　想到即将到来的疼痛，兰华瞬间皱眉闭上了眼。
　　“二十步，已经很好了啊。”
　　痛楚没有到来，因为一只手臂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
　　兰华一顿，瞬间睁开了眼睛。
　　“你……”
　　那少女，不，是那少年微微笑望着兰华，他的眼中映射着六月的阳炎，炽热，夺目，说不出的熠熠闪耀。
　　这个人……她是记得的。
　　“云戌？”
　　少年点了点头，扶着兰华转身慢慢走回了石亭。
　　“你很努力了。”
　　兰华一顿，登时藏起了先前的表情，轻笑着摇了摇头：“还不够呢。”
　　“不要那样笑。”
　　兰华稍稍一顿，不解地抬起头来。
　　云戌看着兰华，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的表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呵，那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云戌扶着兰华坐下，自己则一跃而起，跳坐到了石亭的横栏上。
　　“不甘心的、痛恨的、想哭的，或者恨不得杀人……”兰华蓦地抬起头来，只见云戌笑望着自己，一边摇着双腿一边点了点头，“诸如此类的。”
　　“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你是认为自己了解我吗？”
　　云戌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兰姑娘，我不了解你，可我了解你这样的人。其实你做得很好不是吗？君家的调查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你安排在洛华的几名官员也顺利进入朝廷，据我所知，那个叫穆笙的似乎给徒宣添了好大个堵，所以徒宣直到现在都还没对云家发难。你做了很多事，至少帮了云家很大的忙，可你现在又算什么呢？”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了解你这样的人，因为云家曾经几乎全是你这样的人。兰姑娘，”云戌收了笑意，很认真，也几乎很单纯地看着兰华，轻声道，“云家可以等十八年，你又在急什么呢？”
　　兰华重重一震，竟答不出半个字来——是啊，这盘棋，到处都是活路，她已经杀到了敌方的疆界，她已经看到了对方的将，那么，她有什么好急的呢？
　　震惊慢慢变成浅淡的笑意，不同于面对云未时的笑意……兰华点了点头，缓缓端起了石桌上的茶杯：“是，我明白了。只是……不知云公子今日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云戌从栏杆上倏地跳下，走到石案边一把从怀中摸出个瓷壶，对着兰华摇了摇，笑道：“来谢兰姑娘先前的赠药救命之恩。”
　　“云公子客气。不过，我好像不能喝酒。”
　　“这是药酒，药酒。”
　　
　　是啊，她不急，不急。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和那些人斗，她可以慢慢地了结要了结的事，然后，再慢慢地讨她自己的债。
                  第十六章 愈（下）
　　连日来不止真魔宫送来了许多珍贵的丹药，云粧也派人搜罗了许多有助于养气健元的补品。鹤容替兰华改了一副养身的方子，说是依兰华这么努力配合，食补会比药医来得更好更健康。对此，兰华欣然同意。
　　眼下虽然长时间行走或手持重物还是会有轻微的麻痹症状，不过比起之前的半瘫，兰华已经知足常乐了。
　　此外在兰华自己看来，近日自己身体的神速恢复应该和最近的良好心态也脱不了干系。
　　说起来，云戌虽也是云煞阁的杀手，不过却和兰华所知的杀手不太相似。先不说这少年执行任务时怎样，单是日常相处所见他也未免有点乐观过了头。云卫中只有云戌和云未唯二的两个男子，同时也是唯二的两个异类，不过云未虽也活泼好动，偶尔犯犯傻什么的，可云未的笑意并不如他所表现出的那般真实，而是带着更多更厚重的虚晃掩饰。就像是……一个天生善于作秀的演员。对此，兰华在接管暗营后倒也了解了不少：除了部分世系传承，杀手多是来自穷苦人家的可怜孩子，毕竟有着黑暗的童年和过去，想让他们真心欢笑可绝非易事。不过大概也正因如此，云未才能在高手如云的十二杀手中位居第三，并保持着任务失败率零的辉煌记录。
　　而比起云未稍显做作的天真，云戌可就让兰华“刮目相看”了——一切向前看，一切往好处想，一切以积极心态面对，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想起之前云戌为救素不相识的自己受了伤，兰华对于云靥回答的“他只是见不得不公平的杀人”这一点抱持着完全怀疑态度，可相处几日之后，兰华突然就对这话深信不疑了。要问云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大概就是面对死亡，他也会说出“没关系，下辈子还是活的”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回答来的家伙吧。
　　
　　“《百战计攻》？你最近都在看兵书。”
　　云戌飞身入了石亭，还是随意地坐在横栏处，随手拈起栏上小磁碟中特意备好的菊脯，熟练地抛入了嘴中。
　　兰华抬头看了云戌一眼，忍不住勾唇无声地笑了起来——这人几乎每天准时报到，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次都保持同一个坐姿，甚至每次都吃同一种零食。而她，从最开始觉得有趣，到现在已经会习惯性地顺手给他摆上“食粮”，兰华甚至有点好奇，也不知以前那世界的人养宠物是不是就是这样……
　　掩卷抬头，兰华看着吃得餍足的云戌启唇笑道：“云大公子，现在是乱世。我怎么说也是个昊胭大将军，不恶补兵书难道还要我看梁浩宸那家伙写的言情吗？”
　　云戌皱了皱眉，疑惑道：“言情是什么？梁浩宸又是谁？”
　　兰华可不喜欢总是研创“新词”或授业解惑，稍稍一顿后便带开了话题：“你喜欢看什么书？”
　　“……你觉得呢？”
　　兰华想了想，道：“你虽是男子，不过平时我们聊天也多谈及战事，你用的词比我专精生僻得多，最近我看了几本兵书，倒是解了些惑。所以我猜，你就喜欢看这个吧？”
　　兰华挥了挥手中的书，只见云戌果然点了点头，从横栏上蹦了下来。
　　“你觉得男子不该看兵书吗？”
　　兰华可没有性别歧视，虽然上辈子身处的社会多多少少也算是歧视过她……
　　“倒不是。只是你们这儿……不，我是说时下像你这样的男子毕竟不多，即便是女子也鲜少有人弃笔从戎抛文投武，何况是让男子出来上阵杀敌抛头露面。不过，无论外敌还是内贼，保家卫国该是每个百姓的责任，而这个责任，应该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兰华以前没经历过战事也没空关心国家大事，但于生活方面却有着比常人更多的体会。虽然家有大小之分，但同样作为家庭的一员，道理却总是共通的。兰华只是按照自己的经历说出了对家的看法，而在她认真回答的时候，却不知云戌正看着她，慢慢地露出了暖暖的笑意。
　　“所以，别说男子该不该看兵书，就是亲上战场也是应该的。”
　　“是，我也这么想。”云戌收回了看着兰华的眼神，抬头将视线投向了苍蓝的远处，“……如果世上多些你这样的女子就好了。”
　　“呵呵，要真是那样可就糟了。”要是都穿了，那才真是不可想象的灾难啊……
　　“你是昊绫皇女，以前也读过很多兵书吧？”
　　兰华一愣，立马开始杜撰：“也没有。虽然以前是太女，不过一来昊绫正是太平盛世，二来我自己对兵法也不感兴趣，所以除了母皇指点的部分外自己并没有过多涉猎。”
　　若萧简胭泉下有知，想必只想掘土而出掐死这完全歪曲了事实的女子吧。
　　只可惜，兰华这谎绉得不好，可糊弄云戌却是绰绰有余了。
　　“哦，我那还有几本兵书，明天我给你带来好了。”
　　“真的吗？那可真是多谢了。对了，那个……”兰华扫了一眼手中书本，抬头道，“我有问题可以向你请教么？”
　　“请教不敢，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那是最好不过了……兰华点了点头，一把翻开书页，急声道：“其实我正好有一处不懂。”
　　云戌一愣，不由闷笑出声：“我来时见你看得悠然自得，原来都是装的啊。”
　　“无处请教，我又何必摆苦脸给自己看呢。”
　　兰华答完，两人都忍不住一齐笑了出来。
　　云戌走到兰华身边，俯下身来探头便往书上看了过去：“哪里不懂？”
　　甜甜的，淡淡的……那是……菊花的香味……兰华一愣，不由微微退开了些。
　　“这里，”兰华定下心来伸指指向书上一排小字，道，“‘彼或远来，粮饷不绝，皆不可与战。宜坚壁持久以敝之，则敌可破。法曰：不战在我。’”
　　云戌看罢点了点头，道：“战事中有许多不宜应战的情况，譬如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以及兵势不利等。若敌军粮饷充足，我军也不应同敌交战。最好长期固守营地，等敌军势去，再一举击破。”
　　“是，这些我只是粗通，你一说果然清楚多了。不过‘不战在我’又该怎么讲？难道处于劣势时还能握有战争主导权么？”
　　云戌笑着摇了摇头，指向小字下的战例，道：“平官大战看过了？”
　　“嗯。”
　　“依你所见雁州军胜在何处？”
　　兰华想了想，正色道：“雁州步兵不战南撤，将野地强骑拖入丘陵地区，是制胜关键。”
　　“这就是了，”云戌点头道，“兵法有云，‘易地用车，险地忌骑’，雁军之胜就是因为将骑兵拖入险地，而能做到这点乃是因为雁军不战先退。兵虽处劣势，但仍旧拥有决定迎战与否的决定权。若不合天时地利，则不战，反之则战。是故战无不胜。”
　　云戌这么一说，兰华登时恍然大悟，猛地站起身来：“我懂了！这就是老总说的‘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制造机会再上！’如果客观条件不允许，就躲到条件允许了再出来！狡诈啊！太狡诈了！”
　　许是兰华太过激动，云戌竟被吓得愣愣地看着兰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两军对峙，还是不要用‘躲’这样的字眼比较好……”
　　兰华显然是没将云戌的话听进去，只见她忽一捶拳，登时露出喜极的神色来：“对了！有法子了！”
　　不等云戌出声，兰华又倏地一声坐了下去，一把拖过石案上的纸笔，立刻便写写画画起来。
　　等兰华写完，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一把拖着云戌的手将他拉了过来：“你看这样行不行！如今两国大军在渠州对峙，我们可以先让昊绫大军想办法给自己制造些乱子，然后全军撤退，进驻丰州。此时若徒宣大军追击而上，蜀州还有二十万枭骑军，一来可以包夹，二来可以切断粮草供应，将对方拖入死地。等敌军军心大乱，两军前后夹击，不单万无一失，而且伤亡势必大大减少。”
　　云戌刚开始注意力还停在自己被拉住的那只手上，可听兰华说着说着，竟也忍不住坐下往兰华那张实在称不上作战图的作战图上看了过去。
　　“此计……”
　　“怎么样，行不行？！”
　　“行……何止是行，此计甚妙。既然两军相持，那昊绫不战先退，一来可以减少不必要伤亡，二来可以诱敌深入，瓮中捉鳖，实在是妙计。可是，此计徒宣必须应计才行。”
　　“放心，”兰华兴奋地拉着云戌，像个邀宠的小孩儿似的拍着胸脯道，“交给我来办，一定让徒宣信以为真，穷追不放。”
　　相识至今，云戌算是第一次见到兰华如此自信而灿烂的笑脸，虽然她又戴回了那张不算绝色的面具，可是，他已经觉得这女子很美了。
　　等兰华自赞N百遍后，终于发现自己的手里似乎正握着什么不该握的东西。
　　惨了……她一定是太过投入而把他当成九音了！
　　兰华一颤，猛地就将云戌的手松了开来，不，也许不是松了开来，而是甩了开来……
　　可大概是这动作幅度也太大了些，竟无意中拂到了桌上的砚台。只见那砚台就这么猛地滚落下来，玄黑的墨汁登时泼散到了兰华身上。
　　“哎呀！”
　　“小心！”
　　云戌也被兰华那一“甩”怔得慢了半拍，抢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兰华的衣服登时被泼了个“非洲黑”……
　　眼见那墨汁还在沿着兰华的衣服往下染，云戌一急之下慌了手脚，竟蹲下身来扯着衣袖就往兰华的衣服上擦去。
　　“别别，用纸，桌上有纸！”
　　“哦，好！”
　　云戌转头就往桌上摸去，可这头转的太急，束在后头的一尾长发刷得就往兰华衣服上甩了过去。若只是染了墨黑还好，可兰华今日偏偏穿了件带花扣的袍子，只见云戌的头发从那排花扣上一扫，登时便“缠缠绵绵”了。
　　“唔！痛！”
　　“头发！头发！”
　　兰华听见云戌吃痛出声，纯条件反射的就倏地站了起来，而这一站自是拉得云戌也不得不跟着站了起来。
　　“好痛，别站起来！”
　　“好！好！”
　　兰华急得又要坐下去，云戌忙往后侧伸手，一把抓住了兰华。
　　“别坐别坐！”
　　“行行！”知道心急反而坏事，兰华忙站着不动，道，“不坐不坐，慢点，先慢点！”
　　等两人终于站着不动了，云戌转头便想将头发解开，可兰华衣服上不是一颗花扣，而是整整一排！云戌这一转不但没起任何成效，反而连头侧的头发也勾在了扣子上，这下只能凑在兰华身前，半分动弹不得。
　　“你别动你别动，我来解。”
　　“好。”
　　兰华以前也有过头发缠住项链的经历，对这头上的烦恼可是有些体会，见云戌疼得紧皱着眉头，兰华忍不住便放慢了动作，一点点认真地解了起来。
　　云戌和兰华差不多身高，此时只能弯着腰靠在兰华身前。兰华见云戌忍着难受不说，忙将云戌按坐到了石凳上，自己躬下了身来。
　　“兰、兰华……”
　　“没事儿，我是女的嘛。”天知道她说这话时多想哭……
　　兰华小心地替云戌解着头发，而云戌则坐在石凳上，静静地靠在了兰华身前。
　　头发缠的并不算死，可兰华解得很慢很小心，自然就花去了更多的时间。
　　云戌没有动，只是看着兰华染的一片墨黑的衣摆发着呆——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看得见她那以绝对称不上舒服的弧度弓起的身子，以及她似乎刻意压抑着不让他察觉的颤抖。
　　是的，这时间不算长，可对她的双脚来说，应该也不算短了。
　　“……解不开么？那剪了吧。”
　　“剪了？不行，很可惜的。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可是……”
　　然而不等云戌把话说完，有人却不小心“闯”了进来。
　　“大人，阁主她……哎呀！”
　　只见云未一愣，足足盯了两人有三秒，这才倏地转过了身去。
　　“大大大大人，阁主找、找、找你。”
　　于是，兰华终于低头看了眼伏在自己胸前的云戌，又很认真地想象了一下现在两人的造型，然后，轰得红了脸。
                  第十七章 影
　　等云戌的头发终于解开了，这将军府后院的三人也煮得差不多了。
　　云戌没有说什么，兰华却是把头垂得都快触到地面了。
　　“对、对不起……”郁卒啊……都怪她笨手笨脚，这回这错犯得都可以浸猪笼了……
　　云戌静静地看着低着头的兰华，好一会儿，径自转身迈步出了石亭。
　　“何事？”
　　“大人，阁主有急事找您。碧洗堂。”
　　“知道了，你候在这儿吧。”
　　“是。”
　　云戌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亭中那个还低着头的女人，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扬，转头便往碧洗堂走去。
　　等见云戌走远了，云未这才磨进亭里，嘿嘿一笑道：“兰姑娘，云未知错了。”
　　“不是的！”兰华红着脸猛地抬起头来，忽然觉得自己反应似乎过激了，忙轻咳了一声，正声道，“只是一个意外。”
　　“是，云未知道。是个意外。”
　　兰华看了云未一眼，直觉这话还是不要继续，免得弄出什么欲盖弥彰的味道来。
　　“话说回来，这几日怎么都没见你的影子？”
　　“云戌大人不是在么……”
　　兰华佯怒地瞪了云未一眼，道：“我和渠州大军失去联络了。”
　　“不是的，我是出任务去了！真的！”
　　这小子……兰华轻笑一声，道：“云戌不也是云卫之一吗？你怎么叫他大人？”
　　云未顿了顿，脸上登时露出抹敬服的神色，道：“大人是云卫之首，而且，大人和我们本就是不同的。”
　　兰华想了想，明白这时代等级观念本就强得匪夷所思，于是便点了点头：“对了，说起来我在将军府这么多日，还没正式见过你们将军呢。”
　　只见云未一顿，笑道：“好像是呢。不过将军军务繁重，每日往返于朝堂和大营，甚少回府。”
　　“……神龙见首不见尾，云家真正的大忙人。”
　　“是，将军忧心家国社稷，身负清逐奸妃佞臣大任，洛华百姓都对她感激不尽呢。”
　　“呵呵，看来云华将军还是洛华的传奇人物呢。”
　　兰华打趣地开口，云未却是神情严肃地正色道：“是，就是你们昊绫智贤陆青陆大人对将军也是赞不绝口的。”
　　“哦？”这兰华可就有兴趣了，忙笑道，“陆大人怎么说？”
　　“……云华将军稀世之才，用兵之术天下无人得出其右，论相貌，亦是生得温朗俊逸，清风皓月。堪道是英姿飒爽、风采绝纵的巾帼女儿。遍看洛华上下，谁家男儿不为她倾心挂帘。更难得云将军少年英雄，不为儿女情长所绊，一心顾念家国、忧于社稷，放眼三国，如此人物几何。”
　　兰华听罢此言，也由不得不露出了敬佩神色，正声道：“云家果无凡人。等你们将军回府，我定要正式会她一会。”
　　“是，等将军一回来我就替您转告。”
　　兰华点了点头，低头看了自己衣服一眼，抬头对云未笑道：“说了这么久，我都忘了还要换衣服了。我先回房打理一下，烦劳你帮我寻兰一过来一趟，顺便告诉她可以带兰十过来了。”
　　“是。”
　　
　　等兰华梳洗罢了，兰一也正好赶了过来。兰华看了一眼站在兰一身边的人，点了点头，正声道：“进来吧。”
　　跟在兰一身边的是一个一身纯黑的女子，除了衣着，连她带在头上的那顶纱缘帽亦是纯黑。一进房间，只见那女子将纱帽一摘，倏地单膝跪了下来：“兰十见过主子。”
　　“嗯。你做得很好。”
　　只见那女子微微抬起头来，竟赫然和萧简胭的容貌如出一辙。包括，后来兰华惹来的那道疤。
　　
　　执印者所持暗营，其中前十人直属执印者麾下，其余则分为丹青二部，由红罹、绿刹分管。在执印者所直属的十人中，一为十影之首，其余按实力排序，不过，这一例却不通用于十。
　　十为暗营之影，和执印者完全呼应。也是执印者真正之影。十作为执印者的替身，一般是在执印者选出后才进行挑选，择与执印者形神最为一致者，授以一流的易容术，并常年跟随执印者，模仿其言行，以期成为最好的影。
　　兰十与萧简胭长得并不像，但易容却可以弥补这不足，何况自萧简胭六岁起十便已开始接受特别训练，因此时至今日，若非至亲之人只怕绝难分辨二人之真伪。
　　三国之内，昊绫、祥烽朝堂都不乏君家线人，唯有动乱不堪势力对峙严峻的洛华不易轻易安插人手。于是就在兰华决定请战的那天，兰十被派到了洛华。
　　无论是兰华早有先见之明，或者是情势大局下的不二之举，总之，这是兰华手中最硬的一张大牌。
　　
　　“辛苦你了。还是每次开头那句话，不要丢了性命。”
　　“谢主子。”
　　兰华点了点头，唤了兰一、兰十坐下，然后稍微想了想，这才开口道：“记得我说过的事吗？是时候了。”
　　兰一也正了神色，道：“主子是说与十互换之事吧？此前此举确是绝计，可现在主子失了武功，若有不甚，属下实在无法放心。”
　　兰华笑着看向兰十，道：“你说呢？”
　　“……属下赞同一所说之言，主子可将事情交代属下来做，实在不宜涉身险地。不过，属下会遵主子令。”
　　“呵呵，兰一，你果然是在我身边呆久了。”
　　“……”
　　“这事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是一个弥天大谎，若对方起疑，也只有我这个撒谎之人才知如何周全圆谎。”
　　“主子说的是……”
　　“再说，兰十模仿了我数十年，差异绝对不易觉察，这点我对兰十倒是有信心。而且，洛华朝堂中见过昊绫胭王之人本就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相信你们也早已处置妥当。徒宣和齐王都没有见过萧简胭此人，只要我行事谨慎，只是互换数日，他们绝不会觉察。”
　　兰一沉默了许久，犹豫着开口道：“可是主子的伤……”
　　“是，这是唯一的破绽。可是，”兰华笑着看了看眼前二人，语气轻松道，“没有任何事是不冒风险的。就像我相信你们一样，偶尔相信我一下如何？”
　　“……是。”
　　“是。”
　　“这不就好了？之后我会和云靥再交待一下，你们也先去准备吧。”
　　“……主子。”
　　“嗯？”
　　“可要将此事告诉王君？”
　　“……”兰华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就在即将消失无迹之时，却又突然漂亮地绽了开来，“是，告诉九音，也告诉兰若和无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说的时候适度就行，不要让他们替我担心。”
　　“是。”
　　“对了兰一，等一下我写两封急信，尽快交到渠州大军和柳将军手中。”
　　“属下遵命。”
　　
　　等云戌再次出现在兰华面前，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兰华一直觉得自己那天的行为放在这世界应该就是名副其实的“轻薄”了，所以对于这几日云戌的避而不见，兰华倒是全都当作了是对方对自己的埋怨。
　　当然，丢开兰华的“己见”不说，云戌可从没想过会有女人轻薄自己这回事……
　　“嗨，云……”
　　“你要潜入齐王府？！”
　　这个……可以理解成云戌大人怒气未消么？
　　“是、是啊，你听云靥说的？”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这是羊入虎口，是自投罗网，是自寻死路！”
　　“我……”
　　“这就是你说的法子？你说你有法子就是这么找死的法子？！”
　　“……说完了？”
　　“……”
　　“我知道危险，可是，难道我不应该去吗？”
　　“该。”
　　“就算你嘴上说不……你说什么？”
　　兰华一怔，居然有点儿回不过神来：“你说什么？”
　　云戌死死地盯着兰华，那模样分明就像是她一去他就要打断她腿的模样，可是，他再次开口重复道：“我说，该。”
　　兰华看了云戌好一会儿，终于从双肩微抖，到最后终于捧着肚子笑了起来：“你、你……”
　　云戌气急地看着兰华，怒道：“我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当然，兰华这次足够谨慎，绝对不会说出这样一句哪怕搁在现代也会有歧义的话来。不过，他真的是……
　　等兰华盯着冷脸的云戌笑够了，终于直起身来，颤声道：“既然，你也说该，那，那我，咳咳，那我当然要去。”
　　“……”云戌黑着脸跺脚走到一旁，又一跃而起跳到了石亭的横栏上，“计谋是绝妙，策划也周密，可是，还是太危险了。”
　　兰华走到云戌身边，靠在横栏上，和云戌一样单纯地看着前方：“我……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身份。很多事都是同样的道理不是吗，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该不该的问题。现在，无论能不能，我都该去。”
　　云戌转头看向兰华，看了许久，点了点头又转目看向了前方：“你能。”
　　兰华一震，情不自禁地转头看向了云戌：“呵，我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可我相信你能。”
　　“……为什么？”
　　“为什么不相信呢？”转头对着兰华一笑，云戌微微偏了偏头，“没有把握的事，不就是没有决定的事吗？既然可以选择，为什么不选好的呢？”
　　兰华先是一愣，随即满脸的惊讶慢慢变成温柔的笑靥，最终缓缓转过头去，颔首道：“是啊，像是你的风格呢。”
　　“……什么时候走？多久？”
　　“明天，快则三天，慢则十天。”
　　“……那好，我也决定了。”
　　“决定？决定什么？”
　　从横栏上一跃而下，云戌拍了拍手，往前走了几步，回身道：“我也去。”
　　“啊？！”
　　云戌大人，您可别吓小的，小的身体还虚着呢……
                  第十八章 潜
　　“云戌，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玩笑？我没开玩笑啊。”
　　“我去是有要事在身，你又去凑什么热闹？”小孩子一边儿玩去，这是NC-17！
　　云戌看了看兰华，认真道：“想必你也知道，闻人笑虽然被囚禁起来，可因为你的脱逃，徒宣在齐王府、仁王府等许多地方都加派了人手。既然如此，你准备带多少暗卫去应付？”
　　兰华一愣，不由有些哑口无言——她没想过要带多少暗卫，除了兰一。毕竟如果真的暴露，她只怕不是人多就能逃的了的吧……
　　“所以，我去。除了危机关头带你出来，我绝对不干多余的事。”
　　这确实是个大大有保障的提议，可是……看了一眼面前这少年，兰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让他为她涉险？他？一个天真乐观，单纯地对她好的少年？就像当初那朵，一样单纯地对她好的美丽的牡丹？
　　“……不，不行！”
　　“兰华。”
　　“说什么也不行。”
　　“兰华！”云戌提高了音量，正色看向兰华沉声道，“我是不知道你经历过些什么，可我不是说了吗，既然一切还是未知，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去选好的答案呢？我相信你了，可是，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兰华一震，只能呆呆地抬头朝云戌看了过去。
　　“……这不是……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是，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刚才我说我相信你，你不是很高兴么？你不是露出了你一定会做到的表情么？如果你相信我，我也会做到的！”
　　云戌笑望着兰华，可这样的他，却让兰华竟不知该怎样应对才好——她……是不曾相信过的。上辈子也好，如今的自己也罢，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却过着永远不普通的生活。她连盲目地生活都做不到了，更遑论一句昂贵的相信。
　　曾经面对九音的隐瞒，南煌若的谎言，无星的背叛，她虽一直相信着他们，可是，她真的相信了吗？不，她只是不敢怀疑而已。她身边的人本就太过复杂，她想试着相信他们，可是不是她不愿意，而是他们从没主动让她相信过，因为，就连他们自己都知道那是谎言……
　　如今历经种种磨难，谎言都已成了过去，而信任，也都变成了他们之间一种不须言说的默契。
　　可眼前的少年对她说，要她相信他……他说出来了，可正因为他说出来了，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怎么回答……
　　“……就算我答应，云靥也……”
　　“嗯，我现在就去找她！”
　　
　　第二日，兰华在早早做好一切准备后，忍不住离开房间，先到了将军府的后院。可当兰华走到后院圆拱石门时，却猛然一顿，下意识地侧身躲了起来。
　　“此行万事小心，要保护好王爷，也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放心吧。”
　　云靥叹了口气松开怀中少年，看着他沉声道：“别让我担心。”
　　“难道你对我的功夫不放心？”
　　“怎么会。”只见云靥竟破天荒地柔柔一笑，伸手帮云戌将垂下的发往耳后敛了敛，“去吧，不要累坏了身子。”
　　“嗯。”云戌踮起脚又抱了云靥一下，这才朝着拱门这边跑了几步，复又停下朝云靥挥了挥手，“回去吧，靥，等我们好消息。”
　　等云戌跑出拱门，一下就注意到了靠壁而站的兰华。兰华笑着点了点头，径直朝云戌走了过来。
　　“咦，我还以为可以叫你起床。”
　　“呵呵，你都在想些什么啊。今日早起，本来是有事找你，刚才见你和云靥道别，是以等在这儿没有打扰。”
　　“哦？”云戌一顿，好奇道，“这么早找我？”
　　“因为昨天有句话忘了说。”
　　兰华先抬步在前往后门走去，云戌好奇地跟了上去，不停笑着出声询问。
　　“是什么话？难道不方便说么？”
　　兰华顿了顿，在跨上马车前，回过头来扬声道：“就是我相信你啊。”
　　云戌一愣，不由展颜笑道：“我早就知道了，呵呵。”
　　
　　洛华齐王沐清婉，对于此人，兰华感慨颇多。首先，她一点也不清婉。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您没看错，她真的抽，抽那徒宣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类似大麻的玩意儿，总之在兰华看来，她没救了。其次，她还是一点儿也不清婉。一个长了一米八五的个子，而且都快知天命了的女人，虽然现在抽烟骨感成了洛华病夫，不复当年虎背熊腰龙精虎猛那么“伟岸”，可是，这模样光是想想也清婉不起来啊。再次，她确实是一点儿也不清婉。虽是女尊男卑的社会，可这社会的女性也基本保持了一定的外形水准，尤其是挂了牌的皇家血统产物，兰华更是已经看美女看到审美疲劳。可是，虽然此人不美，但也着实算不上丑，甚至可以说是为疲劳的兰华带来了一片“独特的风景”，可如此阳刚的面部轮廓，拜托为什么要叫清婉呢？！实在是对比更显风采，逼得兰华不愣都不行……摸着良心不带感□彩的说一句——徒宣和他有染，那简直是一颗彩钻落进了化粪池啊……最后，对于只看过文字版《天龙X部》的兰华来说，某人还未得见天日的形象已经提前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估计就算来世也只能保持抽象状态了。
　　只不过，这齐王有一点着实让兰华很佩服——作为一个女尊世界中被男人掌控了的王爷，虽然她为了大麻而向徒宣臣服，而且已经到了形销骨立，行尸走肉的地步，可她的思维依然保持了原有的功能和效率，还在超负荷的高速运转着，当然，这也可能不是齐王意志坚定，而不过是徒宣提供的大麻贮存不好，有些变质而已……
　　
　　“石兰，上次穆笙设陷敬王副手一事，虽错不在你，不过宣殿下至今还对你存有不满。”
　　“是，王爷，在下必将功赎罪，请王爷放心。”
　　兰华看了齐王一眼，复又恭敬地垂下了头——兰十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完美，而且兰华准备期间早已遍览了齐王府上几大要人的资料画像，所以除了称呼应对需要稍微留意，一切只要自然做自己就可以了。
　　“王爷，上次多亏王爷力保，所以在下才能侥幸留得一命。”
　　“宣殿下本也不是执意杀你，你毕竟是个人才。”
　　“其实在下自前事后便开始策划一计，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王爷，不过只要一有了成效，在下一定能让洛华大军一举击败昊绫。”
　　“哦？！这次可有把握？”
　　兰华笑了笑，遵而不卑地俯身道：“请王爷放心，只是此事事关洛华大军，宣殿下那边……”
　　齐王会意一笑，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只要你办的好，本王自会助你。”
　　“谢殿下。”
　　沉默着送齐王走了一程，齐王忽然转过身来，从上到下地将兰华打量起来。
　　兰华心中一紧，但并没有刻意俯身，也没有回避齐王的视线。
　　等齐王看够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满意地笑道：“其实本王一开始看中的就不止是你的才华，还有你的气度节操，前几日因穆笙之事你似乎胆怯谦卑了不少，不过今日一看，好，好！”
　　等齐王赞美完走人了，兰华微笑着对她的身影躬身一礼，随即缓步沉稳地走回了石兰，哦，是她自己的房间。等兰华一进房门将门一关，还没看清屋中状况，便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就仰头灌了起来。
　　吓死她了！！！吓死她了！！！她的心脏只差那么一点儿就跳出来了！！！
　　“出岔子了？吓成那样。”
　　“噗！咳、咳、咳咳……”
　　“呵，你急什么啊。”
　　云戌从床上蹦下来，疾步走到兰华身边伸手帮她顺气。
　　“你、你……”她胆子不小，她胆子真的不小，可她今天真的吓坏了啊！“你怎么在这儿？！”
　　云戌耸了耸肩，道：“我探了一下，这齐王府就你这儿守卫最松。”
　　兰华一愣，皱眉怀疑道：“这石兰是外人，怎么可能守卫松懈？”
　　“那我重新解释，你这儿的守卫是最强的，但正因如此也是人最少的。”
　　哦，这下她听明白了——既然都不是他对手，那么次货和半成品就没有强弱之分，只有多少之别了……
　　上下打量云戌一眼，兰华郁卒道：“女人善妒，别在我跟前炫耀。”
　　“女人善妒？”
　　“……我，我善妒行了吧。”兰华转头走到床边，忽又回转过头来，“不对啊，那兰一呢？”
　　“哦，她呀，”云戌呵呵一笑，道，“其实齐王府地牢也很安全，不过我不想睡那儿，所以就到你这儿来了。她见我过来似乎很放心，于是便一个人睡地牢去了。”说着云戌点了点头，认真道，“兰华，你的侍卫真体贴。”
　　体贴……兰华看着云戌，再次久久说不出话来。
　　云戌没再理兰华，绕过她便向桌边走去。
　　兰华一愣，登时黑线——好了，古装片雷人情节开演了……
　　“别告诉我你要拼椅子睡或者坐着睡或者学小龙女搭绳睡。”
　　“小龙女？”
　　“……别岔题。”
　　云戌看了看桌椅，转头对兰华道：“本来是想拼凳子，不过看来不行。我坐着顺便练功好了。”
　　果然……
　　“……既然你是男人，”兰华顿了顿，尽量让自己不要把性别给说反了，“我是不可能自己睡床让你‘坐化’的。”
　　云戌忍不住笑出声来，点头道：“我猜到了。”
　　“猜到最好。”兰华拖过一个凳子也坐了下来，看着云戌正声道，“这种情况为避免使人怀疑，我不可能叫人给我加被子。明白？”
　　“嗯。”
　　“所以，如果我强烈坚持我坐这儿你睡床，你妥协的可能性是多少？”
　　云戌收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兰华道：“绝不可能。”
　　“……好，够干脆。”兰华倏地站起身来，拉着云戌便往床榻走了过去，“因为这个情节很雷，我实在不想跟你多做唇舌之争，所以依照一个你绝对不知道的惯例，我们就干脆点吧。”
　　云戌没怎么听懂兰华的话，只能探头去看——只见兰华将薄被卷成一卷，往床榻中间一放，直起腰来发话道：“因为最终绝对是这个结果，所以我们就不要争论直接跟随大流好了。”指了指铺在中间的被子，兰华继续道，“以薄被为界，里面是你洛华地盘，外头是我昊绫疆界，我们互不侵犯，百年友好。哦对了，虽然是同一版图，但我们只是国土毗邻，所以只是暂时同盟，你也就不能去跟云靥说我欺负你，明白？”
　　等兰华义正言辞地说完转头，这才见云戌正用那亮晶晶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兰华一顿，忙道：“不明白？”
　　“明白了。只是为何我在里面？”
　　“哦，这是因为国情不同。你武功好，应该比我自制力强，所以侵犯我国土的可能性比较小。我就说不一定了。睡外面是方便你保家卫国，顺利将我挤出版图。”
　　“……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我早说了这很雷嘛。你到底睡不睡？！”
　　“嗯嗯，我睡。”
　　“哼。”
　　“噗……”
　　“你还笑？！”
　　“没，我呛着了而已……”
                  第十九章 险（上）
　　翌日兰华起来发现身旁的榻上空无人影，出声唤了唤兰一，兰一果然应声而至。
　　“云戌让属下代为转告主子，他还有云姑娘交待的其他事情，白天可能会不定时离开。”
　　这也是个大忙人……兰华点了点头，起身道：“送出去的信如何了？”
　　“属下正要向主子禀报此事。最近洛华港口封查甚严，所以兰四她们被阻了一下耽搁了些时日，不过三日后应当能顺利到达渠州，请主子放心。”
　　“嗯。小心行事为上，不要心急坏事就好。”
　　“是，另外，王君已经离开云中楼返程回了洛华，不过王君要亲自护送南煌公子回祥烽皇室，所以应该还要再耽搁几日。”
　　“兰若要回去？”兰华怔了怔，担忧地急声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兰一想了想，只能含糊道：“南煌公子一切安好。”
　　兰华舒了口气，想了想，点头道：“也是，看来九音应该又调查到了什么事情。兰若回去也好，免得受战火波及，他也无力自保。”顿了一下，兰华开口问道，“无星最近如何？”
　　“回主子，此事南煌公子有信呈与主子。”
　　兰华接过信笺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紧了起来——无星近日仍旧一直忙着调查徒宣与萧简真，顺便接手南煌若留下的信息中转工作，看起来倒是比兰华还要忙。不过，南煌若发现无星似乎还在调查些另外的事情，据南煌若所言，无星收留了当初替徒宣接生的稳公，而且分派了几名人手在沿线调查些什么。无星自己说是对身世还有些疑惑，可南煌若却直觉这事情实在有些诡异，时至今日他并不怀疑无星对兰华的真心，但因为此事一来无关大局，二来可能牵连到玄王后宫，比起无星，或许南煌若更适合着手调查之。不过无星执意自己亲自处理，反倒让南煌若更觉奇怪。同样身为皇子，南煌若与无星可谓天差地别两个极端，南煌若对无星不能不说怀持了几分同情惋惜，所以就这件事上，虽然无星拒绝，可南煌若还是打算帮他一把。至于他这边的线索，自然是从祥烽皇家着手。须知虽各为两国皇室，但这后宫里的事情，有时其牵连的深度广度往往远超乎常人想象。
　　兰华沉默许久，将信笺一毁，抬头沉声道：“派一个人保护无星，若他的调查对他不利，必要时传我的意思强制他中止。另外……不要让徒宣找他，也不要让他自己去找徒宣。”
　　“属下领命。”
　　无星身世之迷，无论怎么看也已经大白无疑，就算是有疑点，那也是关于徒宣当日在宫外产子一事是否是有预谋。不过，这事对大局无甚影响，就是和无星本人也毫无牵连，为何无星又要执意深究之呢？莫非，徒宣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想到与无星重逢那日的情景，兰华忍不住握紧了双拳——无星的自卑早已到达临界，他现在所做之事，不过是为了替父向君家赎罪。这件事莫说她插不了手，就是九音也没有办法阻止。无论他最后能做到什么地步，等她将齐王府之事处理妥当，她一定要和他谈谈了。
　　
　　这夜云戌整夜没有出现，兰华虽然有些担心，但鉴于云戌的实力，她倒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翌日一早，兰华还混混沌沌地沉在梦里，只觉身上忽然一凉，等她睁眼一看，竟只见云戌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手中还提着从她身上拖起来的薄被。
　　“起来了，懒虫！”
　　“……我疑惑这天下可还有第二个你这样的男子……”
　　“呵，你真的有把我当成男子么？”
　　兰华一愣，不由忍俊不禁——她当然是把他当男人看了，只不过，不是当成这个世界的男人。
　　“好了好了，我起来了。”
　　云戌笑着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开口道：“今日小心些，早朝上似乎出了点儿乱子，宣妃党应该会过来议事，你要谨慎。”
　　“……渠州那边有消息了？”
　　“不是很肯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昊绫大军中似乎出了些状况，迟冷处死了几人，其中包括徒宣的两名探子。”
　　兰华想了想，正色道：“我知道了。不过既然是军议，我也不宜过度插口，我会尽量少说话的。”
　　“嗯。”
　　
　　等兰华收拾妥当，果然齐王派人来传，兰华和云戌对视一眼，云戌转身藏到屏风后头，兰华则起身迎了出去。
　　“石先生，王爷传您去紫苑议事。”
　　“是，我知道了，稍后就来。”
　　兰华整了整衣冠，依然是石兰一袭纯黑加墨色纱帽的装束。侧头往屏风后点了点头，兰华跟着传话的侍卫走了出去。
　　来到紫苑，兰华粗略一扫，几乎都是资料上见过的徒宣党，只有一人眼生，不过既然兰十没有提到，想必也是第一次参加这议会的了。
　　齐王招呼众人坐下后，很快便直入话题。
　　“迟冷竟能将探子从数十万大军中搜出，只怕是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应付。”
　　兰华低着头没有开口，但心中却是有所计较的——迟冷虽然不笨，不过也没那么聪明，这一计靠的定然是秋殁无疑了。
　　“王爷，”秦侍郎想了想，沉声道，“如今昊绫大军似乎有动，我们无从得知其企图，是否要让王将军谨慎些？”
　　齐王沉默须臾，微微侧头道：“石先生，你有何高见。”
　　兰华想了想，平声道：“是，王爷，依在下所见，秦大人所言有理，不过在下有些细节想要补充。”
　　“哦？你说。”
　　“是。凡欲征伐，先用间谍觇敌之众寡、虚实、动静，然后兴师，则大功可立。《百战计攻》有云，‘法曰：无所不用间也’。我洛华伏间于昊绫之下，想必昊绫亦然。迟冷乃是昊绫武宰智将，必定早已料到洛华用间，然在下听闻，此番昊绫处死洛华探子，行事匆忙未行掩饰。兵法有云，‘处间不宜喧声，当以虚乱实，不露我之意图’。当前两军对峙不下，迟冷仓皇行事，只怕并非是因觉察探子，故意处决之以示我洛华。”
　　齐王一顿，惊道：“你是说，昊绫军中有乱？”
　　兵部尚书龚月想了想，看向兰华点头道：“以老妇所见，石先生分析得甚是，只怕是昊绫自己先出了什么乱子。”
　　“在下区区拙见，决策还请各位大人定夺。”
　　议事在兰华言尽后登时进入了□。数十人即刻开始了激烈的商议讨论，而兰华则静静地站在齐王身后，再也没有开口出声——毕竟她只是谋士门客，可以说说意见，但绝不可插手定案。
　　然而，下面的一群老女人争得热火朝天，可就苦了她站在齐王身后，竟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微颤，兰华不敢声张，只能微微往前，悄悄地单手撑在了齐王的座椅靠背上。
　　六月炎夏，天气本就燥热，再加上外头蝉鸣聒噪，兰华只觉双腿越来越痛，连双眼也有些花乱，竟不知不觉间冷汗满额。
　　正在此时，忽然一名侍卫进了紫苑，一般来说宣妃党议事之时绝不允许有人打扰，是以这侍卫一进紫苑，众人的目光便登时齐齐转了过去。兰华看了一眼跪在下面那人，趁众人转头，忙抬手到黑纱中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齐王冷言开口，其音怒意满藏：“不懂规矩吗？！什么事？！”
　　“小的、小的该死！回王爷，昊绫敬王来了！”
　　昊绫敬王？萧简真？
　　比起齐王等人的皱眉惊讶，兰华却是浑身重重一震，登时错愕惊惧百乱交加——就算带着帽子又如何！只要她再开口，萧简真决不可能认不出她！
　　惨了！这下死定了！
　　“……请王爷进来。”
　　眼见那人就这么沉步走了进来，即便隔了层黑纱，兰华竟也不敢正眼去看。就在兰华腿痛加剧，几乎就要无力软倒时，门外却猛地扬起了一个虽有些故作娇蛮，但却熟悉极了的男音。
　　“让我进去！我说了我有急报！我要见我家大人！”
　　齐王一瞬间变了脸色，眼看就要一怒而起，兰华一顿，迅速低头俯到了齐王耳边。
　　“王爷恕罪，外头那个是我的人。应该是才从昊绫大营回来的线人，事关急情，在下可否先行告退，容后再禀。”
　　兰华说得极其小声也极其小心，见齐王皱眉，兰华忙道：“事关昊绫大军异动，在下认为还是避开敬王妥当。”
　　无论如何，萧简真毕竟是昊绫大将，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去吧。”
　　“谢王爷。”
　　兰华直起身来，没有开口而是向下面众人，包括敬王在内躬身一俯，以示告退。紧接着兰华强自催眠忽视腿上的不适，快步往门外走去。然而就在和萧简真擦肩而过的瞬间，兰华腿上却触电般一痛，竟眼看就要跌倒。兰华拼尽全力佯装出踩到衣襟绊倒的模样，可即便如此，这当众一跌却是在所难免了。
　　然而，萧简真却瞬间伸出手来，一把抓着兰华的手臂将她扶住了。
　　“怎么本王一到阁下就要离去，而且步伐如此匆忙，不知大人是……”
　　兰华一顿，一颗心登时彻底凉了下去。
                  第二十章 险（中）
　　就在兰华慢慢张口准备拼死一赌的时候，齐王却“好心地”代她开了口。
　　“呵呵，王爷，这位是石先生，是本王的门客，并非朝中官员。”走下前来拍了拍兰华的肩，齐王笑道，“石先生刚获急报，所以本王允她离去。若是冒犯了王爷，在下就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齐王一说完，兰华马上配合地朝萧简真俯了俯身。
　　萧简真看了兰华一眼，朝齐王抱了个拳，回笑道：“齐王爷客气了。小王只是觉得石先生于这炎炎夏日竟着一身玄黑，心中好奇是以有此一问，希望没有冒犯先生。”
　　齐王哈哈一笑，道：“石先生容貌有疾，是以覆面示人。还请王爷见谅。”
　　“原来如此。”萧简真点了点头，看向兰华有礼道，“小王失礼了。”
　　兰华又回以一礼，仍旧没有开口。
　　“好了，石先生，你去吧。”
　　得到赦令，兰华朝二人鞠了一躬，这才稍微放稳了步子，转身出了紫苑。
　　“大人！”
　　兰华刚一出门，只见云戌穿着一身极美的云丝锦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兰华一出来，竟一扑扑进了兰华怀里。
　　“大人您可来了！云儿等了好久呢，消息拿到了。”
　　兰华一时怀疑眼前这人莫非不是本人，竟呆住没有反应过来。
　　云戌靠近兰华用锦袍挡着伸手扯了扯兰华衣襟，委屈道：“大人，云儿受了许多委屈，您都不疼云儿么？”
　　兰华一顿回神，忙挤出个媚笑，忽然想到自己带着帽子对方看不到，于是便伸手在云戌头上宠溺地揉了揉，然后动作自然地环手揽住了云戌的腰：“做得好，只要这情报可靠，王爷一定重重有赏。”
　　两人就这么搂搂抱抱，状似亲昵地一路走回了屋去。
　　一进房间，兰华反手将门一关，两人瞬间分了开来。
　　“萧简真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我一见她立马知道情况不妙，可是守卫不让我进去。如何，她可有认出你来？”
　　“没有，齐王误打误撞帮我掩饰过去了，”兰华紧皱着眉头坐下，搁在案上的双手慢慢曲指成拳，“该死！这是洛华的军议要事，为何会让萧简真插足此事，我看其他人对她的出现也颇为惊讶，似乎有所防备，可徒宣竟然就这么相信这个合作对象？！”
　　“无论如何，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云戌刚刚坐下，又倏地站了起来，“她们应该还要讨论一会儿，我先将此事告诉云靥，马上回来。”
　　“好。”
　　等云戌一走，兰华立马唤了声“兰一”。兰一果然已经就位待命，听见兰华召唤忙出现在了屋中。
　　“主子。”
　　“云戌今日是怎么进来的？”
　　“回主子，属下扮作王府侍卫，将云戌从此园偏门引入，选了守卫最少的一条捷径。此园一共六个守卫，我们遇到了两个，已顺利解决。往紫苑途中又遇到一些侍卫，不过此园侍卫似乎曾直属宣妃，和其他侍卫并不熟识，见她们没有起疑，属下也就从云戌之意，没有故意避讳。”
　　“做得好。”兰华想了想，沉声道，“那两个侍卫的空缺决不可小觑，办法我来想，你先将尸体藏好。”
　　“是。”
　　“现在应该还有些时间，你马上让兰十准备，让她给我弄一个‘云戌’进来，云戌还有云靥的安排，决不可长时间逗留此处，既然已经让齐王知道，就必须万事防备。”
　　“是，属下明白。”
　　“此事一成马上派人告诉云戌，让他不用着急，一切稳打稳扎。另外，兰六她们还要多久才能将信带回来？”
　　“……兰六等人还要数日才能返回，不过信今夜就能到。”
　　兰华一愣，讶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回主子，秋殁似乎是遵君先生意，让白狼负责交送此信。”
　　白狼……杀杀！是了，书生说过杀杀能替自己化去三劫，这一次由它送信，想必万无一失。
　　“好，我知道了，你马上去办吧。”
　　“是，属下告退，主子万事小心。”
　　“嗯。”
　　等兰一也离开，兰华忍不住焦急地一下下轮指叩击在桌上，紧紧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为什么，为什么萧简真会在这儿，为什么会在洛华，尤其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徒宣的秘密军议之上……究竟是徒宣太过愚蠢轻信敌将，还是说，她赌定了萧简真绝对可信，不会背叛？难道说……徒宣手中真的握有可以完全掌控萧简真的秘密吗？
　　如果真是如此，决战徒宣只怕会比当初所想还要艰险百倍……
　　
　　是夜，当兰华和齐王议完事回房，云戌也刚好带着杀杀从渠州送来的信件安全返回。
　　“怎么样？齐王可有起疑？”
　　“还好，虽然内容她听得高兴，不过毕竟太过匆忙，没有信就没有证据，齐王不是蠢人，一定还是有所疑虑的了。”
　　“那此事如何是好？！”
　　兰华安慰式地笑了笑，道：“放心，现在信已入手，只要明日上朝按计划应对就好。”
　　云戌一顿，愣声道：“你要上朝？”
　　“是，齐王让我明日随她入朝，这也是徒宣的意思，他要我当众说服云家赞成此事。”
　　见云戌还怔愣着，兰华拍了拍云戌的肩，软声道：“放心，我应付得来。相信我。”
　　“……嗯。”
　　“说起来，你今日演技惊人，我可差点反应不过来。”
　　云戌点头笑道：“云卫人皆善于此道。”
　　兰华见云戌面露担忧之色，故意出言打趣，可云戌却依旧忧心忡忡，没有怎么响应。这几日云戌白天有云卫的工作，闲暇及晚上还要保护兰华，虽然他自己没说什么依然一副轻松笑意，可兰华不是瞎子，对云戌这几日的疲惫困倦自也是了然于心的。
　　“好了好了，快回你洛华地界去，晚上还有大戏要演，先养养精神吧。”
　　“不用了，我……”
　　“云戌，”兰华坐到床边，无意随手拍了拍枕头，轻叹一声看向云戌，正色道，“大道理我就不说了，我只是看得出你很累了，累了就该休息不是吗？而且，我明天必须全力应付徒宣，所以你是不是也该帮我减少一份不必要的分心呢。”
　　云戌一震，抬头直直看了兰华半晌，终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是夜丑时，齐王府遭刺客闯入，来人目标直指王府偏院，两个侍卫护主惨死，所幸别院门客只是稍微伤及腿脚，并无甚大碍。
　　齐王闻之大惊，连夜下令彻查洛京，捉拿歹徒。然凶犯早已逃遁，循其踪迹，竟似昊绫细作所为。
　　齐王勃然大怒，下令加派人手保护别院门客，并于寅时初刻携之入朝，候于青鸿门外。
　　
　　兰华在昊绫也上过几次早朝，不过比之于彼，这洛华朝堂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氛。
　　兰华甫一入殿，立马便察觉到了自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的眼神。定了定神，兰华迈步走了上去。
　　“草民石兰，见过皇上，宣殿下。愿皇上龙安万岁，殿下凤安千岁。”
　　龙椅上的小女孩晃了晃脚，看了身旁的徒宣一眼，微微扬起童声道：“免礼平身。朕听闻你昨夜遇刺受了伤，来人赐坐吧。”
　　“谢皇上！”
　　兰华刚一坐下，只听徒宣出声道：“大胆石兰，皇上面前岂可由你覆面遮容，快将你纱帽取下。”
　　兰华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道：“草民面容丑陋，怕御前失仪惊了圣驾，是以没有摘帽。”
　　“本宫让你摘你就摘，本宫倒要看看你这面貌究竟如何丑陋。”
　　“是。”
　　好你个徒宣，不仅谨慎小心得让人发指，连自己人都如此多疑，而且还借机表明与石兰并不相识，不知又是为了忽悠谁。
　　兰华微微掀开了一片黑纱，先将自己脸上的疤痕露了出来，场中人虽有惊异，却也无人为此等小事失态，可那龙椅上的小女孩就不一样了，她不过是个傀儡，不过是个胆小的孩子罢了。兰华还没将帽子取下，这小皇帝先尖叫一声，竟就这么哭了出来。
　　皇帝一哭，下面群臣的反应也就跟着有所不同了——那些面露鄙色皱眉摇头的老臣自然是宣妃党，而那些摇头叹气隐忍垂首的年轻臣子自然就是云家的人了。
　　看了冷笑的徒宣一眼，兰华不禁皱眉——徒宣毕竟靠一己之力走上了这样的高位，对于权术之争，他似乎是一息一毫也没有放松过的……
　　“你还是带着吧，相貌如此狰狞，竟吓着了皇上。”徒宣说完摆了摆手，身后的一个宫侍忙走了上来，“带皇上下去，别让皇上哭坏了身子。”
　　“是，殿下。”
　　兰华早已料到傀儡皇帝虽是云家安插的人手，可如此稚童，在徒宣面前又岂止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然而兰华虽知徒宣势大，可直至今日一见，才知道他居然势大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凤易龙首只手遮天！
　　小皇帝被带了下去，而满朝文武，包括身处前位的云华将军云越和已升任兵部侍郎的穆笙，竟无一人出言反对。由此可见，对于徒宣支开皇帝主持朝政一事，洛华群臣早已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兰华沉着脸色坐下，一时没再开口出声——她须得再想想，再想想……
                  第廿一章 险（下）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险”三章写不完。。。将就了，下章换名字~　　等朝臣陆陆续续禀了些战情后，齐王一步上前，将话题引入了今日的正题。
　　“穆大人，据本王所知，事情可能并非如尔等大人所言那般。”不等穆笙接话，齐王转头看向徒宣，道，“殿下，臣斗胆禀报，其实这昊绫大军之乱的真相，臣已有了确实情报。”
　　齐王此话一出，殿上登时嘤嘤嗡嗡议论不绝。
　　徒宣拔高了音量轻轻“哦”了一声，随即微挑唇角，异彩流转的眸光不经意从兰华身上滑了过去。
　　“请王爷详细道来。”
　　“是，石兰。”
　　“草民在。”兰华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来，恭敬地一俯身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请宣殿下过目，草民即刻为殿下解惑。”
　　兰华考虑了一下，缓缓开口道：“昊绫大军之乱，缘起于昊胭大将军，也就是胭王萧简胭本人。”
　　“什么？这……”
　　“嗬，怎么可能是胭王……”
　　“此事实在……”
　　“各位大人莫急，请先听草民说完再议不迟。”兰华微微一笑，抬高了些音量，继续道，“相信我祥烽安插在昊绫的官员……也就是昊绫礼部尚书杨庶杨大人等，已经将胭王请战前后事宜回禀过我朝了吧？”
　　此言一出，朝中登时静了下来。
　　“胭王回京之后，帝翎曾以‘□宫闱’的大罪削夺胭王蜀州实权，究其原因，其实不过是一场因君后而起的皇家闹剧。不过各位大人应该清楚一件事，区区一个素何年，怎么可能是胭王与女帝争执的真正原因。所以，‘□宫闱’事假，胭王兵权在握、帝翎心存忌惮才是实因。”
　　“但是，”穆笙挑眉看了兰华一眼，不赞同道，“胭王顾念姐妹之情，肯委曲求全戴罪立功，她既已自认有罪，这场纷争当已和解才对。”
　　“穆大人说的是，不过穆大人想必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所以请容草民为大人解释一下，”兰华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环视群臣，缓声道，“胭王大殿请战，帝翎并不是一开始就同意的。乃是在昊绫文武二宰，以及诚王、玉王，更兼有君后的共同举荐，帝翎才勉强答应。”
　　这时，一个低沉的女音自前方沉沉地传了过来：“胭王欲求和解，愿将功赎罪。我洛华大军虎视眈眈，昊绫正处外患忧急之时，如此境况之下，身为朝臣又怎可放纵内斗？众人举荐胭王，并无不妥。”
　　那说话的女子没有回头，只是负手而立，竟浑身散发出煞人的气势。
　　云华将军云越，今日她可是第一次开口呢。
　　兰华笑了笑，躬身道：“将军所言亦情理俱全，但是，若众人一开始便是有意支持胭王的呢？”
　　只见吏部侍郎一愣，道：“此战攸关昊绫存亡，众人却一致推举不晓战事的胭王。你是说，这是胭王图谋？”
　　“秦大人说对了。”兰华收回笑意，正色沉声道，“或者说，这是昊绫太女的图谋。”
　　众臣登时又开始了细声讨论，兰华没有停止等待，而是一口气说了下去：“一直以来帝翎都刻意压制胭王，但碍于无法顺利除掉她，于是便将她发作了蜀王。然胭王却主动接下了蜀州二十万枭骑军，此为胭王察觉女帝杀意，已有心自保。而至回京之后，帝翎依旧处处为难，萧简胭毕竟是昊绫太女，直至殿上请战一事，已是忍无可忍，决意叛离。”
　　“你可有证据？”
　　“有，”兰华看了云越背影一眼，目光转向了徒宣，“证据之一，胭王殿上请战之日，帝翎曾对胭王言，‘你今日执意兵权，待明日凯旋，是否便要执意这本该是你的江山皇位’。”
　　四周果如所料般传来骇然抽气之声，兰华笑了笑，继续道：“证据之二，昊绫大军异动，据线人所报，乃是胭王于军中策反，不仅企图带走十万将士，更主意带走了部分粮草。迟冷当日虽举荐过胭王，但她与诚王一样，只是出于社稷考虑，而不同于文宰等人与胭王共谋。所以此事一起，她为定军心，才会一方面处死洛华探子封锁消息，一方面急信回京，举告胭王。不过此信却被胭王亲信截了下来。”
　　“不过，这另一封又是什么？”
　　兰华交给徒宣的信封中，一共装有两封密信，一为迟冷书予女帝的举告信件，另一封则是……
　　“回殿下，另一封信就是证据之三，乃是胭王与护蜀将军柳长缨勾结，欲令之策反二十万枭骑大军的书信。”
　　三件证据，件件铁证如山，胭王策反一事，由此看来毋庸置疑。
　　殿上登时争论声连天，兰华看了齐王一眼，齐王微微点头，兰华一礼之后坐了下来。
　　完全不闻四周的吵闹，兰华静静地坐着，手中却已微微汗湿——这是三个铁证，原本完美无缺牢不可破，可现在，却有了一个共通的致命漏洞。
　　“石先生，若你所言不假，应当知晓昊绫大军此后的动向吧？”
　　“是，方将军。如果草民没有猜错，现在昊绫大军正因粮草和反叛之事忧急，迟冷不会在此时继续迎战，应该会以诱敌为名，放弃渠州，撤入丰州。”
　　“果然如此。”只见方菡转头看向徒宣，猛地单膝跪地道，“若石先生所料不假，末将以为昊绫大军定会回撤丰州，请殿下下令王将军追击敌军，趁昊绫大军孤立无援之际，在胭王引反叛军与枭骑军汇合时一举歼灭迟冷，再围困蜀州，断其粮草，拿下昊绫小皇城。此战如若告捷，洛华便提前成为赢家了。”
　　见方菡如此肯定，不少大臣立即附和投了赞成票。
　　“石先生，此法听来可行，不过……参州尚有二十万敬王大军，若渠州之战不能大胜，便是我洛华大败。到时候，你可能负起这责任？”
　　兰华再次站起身来，恭敬地朝着上殿跪了下去：“石兰一介庶民，区区性命无足轻重，草民愿负起这责任，可草民却又负不起这责任。草民不能保证此战必胜，所以这虽是草民的提议，但还请殿下及各位大人三思。”
　　兰华垂首跪在殿中，云越回头看了兰华一眼，转回头去，单膝落地道：“既如此，末将以为追也无妨。若能提早结束战事，于我洛华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末将奏请殿下派王将军追击，末将亦会即日整顿云家将士，准备与敬王大军择日决战。”
　　云越此话一出，殿上再无他人异议。一时间，百官叩首，只等徒宣点头。
　　然而，徒宣却放下书信，笑着看向了跪在下头的兰华。
　　“本宫还有两个疑惑，可否请石先生解答。”
　　“……是。”
　　“这萧简胭书给柳长缨的信，为何不是出自她本人之手？”
　　因为，当今世上已无萧简胭此人了……不过，这信虽不是出自萧简胭之手，可却是胭王亲手写的没错……
　　“回殿下，为了不使胭王和柳将军起疑，这封信只是稍作誊抄，并没有截下原本。”
　　“呵呵，”徒宣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石先生果然心思缜密。”
　　“草民不敢。”
　　“本宫的另一个疑惑是，这两封信乃是绝密无疑，所以……本宫实在很好奇你的线人究竟是谁。”
　　兰华一震，登时紧紧捏紧了拳头——他……还是问到了。
　　因为罩着黑纱，所以并没有人看见，兰华的脸色此时正随着徒宣的发问慢慢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
　　
　　是了，这是三个铁证，可正因为是铁证，它的得来就愈发显得艰难。若非胭王亲信，这证据便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到手的。
　　而原本，这线人该是九音。作为胭王正君，且一直奔波两地，着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这截获重要信报的位置。但是，在方才见过殿上的徒宣之后，兰华知道这人选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是九音——徒宣步上高位，靠得并不是她以为的以色挟人。他即便与齐王等人有染，为的也不过是更多的笼络些势力，壮大自己的力量。然而，他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精明得多。即便是对臣服于自己的齐王，他也从来没有尽信。兰华的提议若成，徒宣便能获得前所未有的百姓的支持，从而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可他却也清楚，若不成的话，赔上的绝不只是区区几十万大军。从冷宫罪人，再到贵君千岁，徒宣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实力和努力，甚至可以说，徒宣是一个真正的王，没有他，即便还是同样的一波势力，也决计走不到现在的位置。面对这样一个男子，若兰华谎称那真魔宫宫主乃是自己的线人，只怕就连兰华自己都不会相信。是啊，就连这样的一个男子也要用十几年时间才能扳倒的君家，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臣服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手下……
　　从否决九音开始，兰华考虑了无数其他人选——无星？不行，即便他在洛华之事可以隐瞒，但以萧简真对无星的了解以及徒宣对萧简真的信任，这最好的备用人选也绝对不能使用。迟冷？这本是个可以考虑的对象，可是兰华已经身在大殿，若以迟冷为线人，至少也要十天才能做好充足准备。红豆绿蔻？仍旧不行。这两人虽然可以糊弄过洛华，却如何也瞒不了萧简真。以萧简真对昊绫皇室以及暗营的了解，她绝不会相信红豆绿蔻会背叛萧简胭。她不信，便代表徒宣也不会信。
　　那么，还能有谁？还能是谁……
　　
　　“怎么了？为何不回本宫的话？”
　　兰华紧了紧拳头，愈发伏低了身子：“……是，请恕草民斗胆，草民以为，既然洛华能安插人手进入昊绫大殿，那么难保此时此刻没有昊绫细作混迹众臣之中……草民的线人身份特别，是洛华目前于昊绫大军中唯一的线人……草民以为，实在不宜在殿上交待此人身份……”
　　兰华此言一出，殿上自然有所异动。而对于兰华的避而不答，云越和穆笙都难免深感意外，面露异色。
　　“呵呵呵呵，石先生确是个谨慎的人啊。”徒宣浅浅笑着，慢慢缓步走了下来，“不过，莫非石先生认为这线人不可信么？”
　　“……”她若答“是”，便是前功尽弃……“回殿下，草民自然信她。”
　　“如果是这样，依本宫所见，此战洛华必胜。那么这人暴露了也没什么不好，即日招她回来就是。”
　　“这……”
　　“石先生，说吧，若是此人真身居要位，各位大人不也更能对你的提议深信不疑吗？”
　　徒宣……
　　然而就在情势如此紧急之时，黑纱之下那人，却是慢慢地扬起了唇角。
　　“如此的话……草民自不可违逆殿下的意思……”兰华深深吸了一口气，扬声缓缓开口道，“回殿下，草民的线人，正是身在渠州的胭王。”
　　“什么？！”
　　一时间，群臣骚动细语不止，就连徒宣，竟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第廿二章 宴（上）
　　“你说胭王？！”
　　“是，回殿下，正是胭王。请容草民禀。”
　　随着兰华慢慢开始解释，大殿上再一次鸦雀无声。
　　“……其实呈给殿下的第二封信，并不是最近才到草民手中的，因为昊绫大军彼时正和我军对峙，对于这样一封内容怪异的信件，草民并没有立刻上呈，而是令线人继续调查，于是才有了如今的第一封信。草民的线人姓黄，乃是多年前草民无意救下的浪人，此事说来话长，草民就不在此一一赘述。此人博览群书，学识广博，然草民最看重她的，是一手几可以以假乱真的绝妙易容之术。因此草民培养她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予以重任。此人安插至胭王身边并不算久，但因其学识及才能，胭王愈渐重用于她。胭王请战之后，已嘱托此人多次易容成自己，办了几件大事。而此番为了策反夺位一事，胭王再次动用了此人，所以今日草民才能轻易得到这两封绝密书信，更对昊绫大军动态了如指掌。”
　　对于胭王动用替身之事，早在兰华于祥烽暴露身份时就不再是绝密。谁知当初一时冲动，竟成了今日应对徒宣的决胜一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看来，老天爷终是帮了她兰华一次。
　　对于这样的解释，众人确是不信也难。虽然听起来荒唐，可作为替身傀儡，虽然看似只是个摆设，但既然能让人相信她却系本人无疑，那么她能做得到的事，只怕会比众人想象中的更多。此人即便不算胭王亲信，却是当下胭王重用之人，而这样一个人物若是我方探子，那么……不光连军中通信这样的大事都务须避讳遮掩，甚至可以说，只此一人，足以为洛华奠定胜局。
　　“妙哉，妙哉！哈哈哈哈，石先生，本宫到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你的才干！等此战大捷，本宫必定重重有赏！”
　　“谢殿下！”
　　“那么，胭王此时身在何处？”
　　“据线人回报，胭王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蜀州，只等迟冷退回丰州，然后就会和叛离的大军汇合。”
　　“甚好！你即刻传令那人将叛军带到青州，然后便坐震郢州直逼昊京，接下来便直接回来领赏，不用再管那群乌合之众。”
　　想让萧简翎也慌了手脚，防不胜防吗？一箭三雕，好一个徒宣，果然城府渊深！
　　“草民得令。”
　　
　　徒宣大悦，齐王大喜，深知内情的云家更是免不了大乐，只苦了今日这女主角，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汗了一天……
　　
　　“兰华，如今我也真是不能不服你了，只怕就连云粧也比不上你呢。”
　　兰华自下朝回来后全身都几乎湿透了，此时面对云戌的称赞，她也只能苦笑应之了。
　　“我也佩服自己啊，别人是着急时卡壳，我却是越急越灵光。说白了，就是急出来的……”
　　“呵呵，”云戌笑着点了点头，开心道，“那我们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还不行，”兰华摇了摇头，正色道，“虽然徒宣已经允诺下令王焕追击，不过以他多疑谨慎的性格，应该会派人调查秋殁的身份，另外齐王也肯定对石兰还有安排，所以我暂时还不能走。”
　　“哦……”云戌登时面露几许失望神色，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好吧，那么说说接下来的安排吧。”
　　“嗯。”兰华点了点头，然后出声将兰一唤了进来，“兰一，我等会儿会将事情安排写成书信，你尽快将信派人……不，派杀杀好了，送回渠州，交到秋殁手上，再替我交一封信给柳将军。”
　　“是，属下明白。”
　　“云戌，今日将军应该是对我的意思很明白了，你问问她云家可有其他安排，若有就及时告诉我。”
　　“嗯，这个好办。还有么？”
　　“大概就先这样了吧。”兰华想了想，道，“对了，兰一，将我这边的情况告诉九音他们，另外事情大致已了，你就将那个易容成‘云戌’的人带回去吧，反正齐王应该也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我安排安排，尽快让这个人物消失。”
　　等事情安排完，兰一先一步离开了屋子。
　　兰华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外头，笑道：“已经七月中了呢……”
　　“七月？”云戌走到兰华身边，不解道，“还是六月啊。”
　　兰华一愣，忍不住笑道：“你糊涂了么？我第一次在将军府后院见你时，那天刚好是六月三十啊。”
　　“是啊，可是……”云戌好笑地看了兰华一眼，勾唇道，“今年可是闰六月呢。”
　　“啊？！”
　　“呵呵，胭王大人，你连历法都不懂吗？莫非你也是谁谁谁易容的么？”
　　“……”
　　好吧，她承认她又无知了……再说她本来就是赝品嘛……
　　“不过……你不会是特意去记那天的日子吧？”
　　云戌笑望着兰华，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期待的神采。
　　兰华本不想故意泼对方冷水，可还是照实道：“其实是因为那天正好是我夫君的生辰。”
　　云戌一愣，笑容登时有些勉强：“哦……君公子吗？”
　　“不，不是。是另外一个，不过他已经过世了……”兰华微微一叹，将窗子又轻轻地掩了起来，“他叫寒溪，顾寒溪……”
　　“……哦……寒溪……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是，也是很好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徒宣果然派人一一查证了兰华的证据，这才在早朝上“助”皇帝颁下密旨，让王焕准备追击昊绫大军。
　　对此，兰华再次将徒宣佩服了个五体投地。老实说，虽然是一个弥天大谎，不过若非几位“当事人”倾力配合，这谎也许根本就骗不到徒宣。
　　如今既然密旨已下，兰华再逗留此处也只是徒惹危险。这日，兰华正在收拾“装备”准备晚上“逃匿”，齐王却突然破门而入一脸喜色。
　　“石兰！昊绫大军果然开始南撤，此次你居功奇伟，宣殿下要重重赏你！”
　　兰华早就给吓得呆愣原地，一时竟连要将手上东西藏起都忘记了。
　　齐王这才注意到房内异样，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石兰，你在做什么？”
　　“回、回王爷，如您所见。”
　　“什么意思？你要走？”
　　齐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兰华却是再次灵光一闪，展颜笑道：“确有人要走，不过不是在下。”
　　“哦？”齐王虽将信将疑，但脸色却也明显比刚才舒缓了几分，“那是何人？竟要你亲自动手收拾？”
　　“是，王爷可还记得当日来替在下送传消息之人？他如今办成了这件任务，但也还要替在下继续联络昊绫那边，所以……”
　　“我以为他只是你一个手下……”
　　“是……不过他也是在下的……”姘头？！相好？！或者干脆老公？！兰华一时禁不住想岔了，自己都有些红了脸。
　　然而正是如此，齐王却反而了然地笑了：“难怪……每次要你陪本王到花楼你都颇有推拒，送你美人你也不要，本王起初还以为你自卑容貌不能人道，原来是有意中人啊。”齐王走上前来拍了拍兰华的肩，露出个在兰华看来实在很猥琐的笑，“以你将来的前途，天下美人还不是任你采撷，可不要因一个男人坏了事啊。”
　　兰华对某人的想象力实在是佩服到了极致，但还是只能勉强地挤笑道：“在下自然明白，只是美人虽多，难免有些个特别一点。”
　　“哈哈哈哈，这个本王懂！”
　　眼见齐王终于转身要走，兰华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齐王忽一拍额，又转回了身来：“本王还真是愈发健忘了！差点忘了予你说正事。”
　　“是，王爷还有何事？”
　　“今夜王府酒宴，宣殿下要亲临，你自然是不能缺席的了。顺便把你那小子也带上，他也算有功，该赏。”
　　兰华一愣，忙道：“王爷，云儿还有其他要事……”
　　“诶~又不会耽搁很久，再者这酒宴你若不带他也非得带别人，所以依本王所见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王爷。”
　　“还有什么事？”
　　见齐王有些面露不悦，兰华只能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是，在下明白……只是，不知今夜敬王可会到场？”
　　“她来干什么？！怎么，你要见她？”
　　“不不不，正好相反，在下不知为何，总觉得此人不妥。”
　　此话果然中了齐王意，只见齐王略一沉吟，随即看着兰华微微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这话……实在倒胃口……
　　
　　然而，当兰华让兰一再将盗版货带来时，云戌却先出声反对了。
　　“不行！不能让他去，我自己去！”
　　“你又那么积极做什么？”兰华担心得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今夜形势也不见得好到哪里，说不定又须得步步为营。你在外也好应急助我，何必非要跟我去？”
　　“不行不行，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一定要亲自去，若是席上出了什么事，你还能指望谁救你？！”
　　这话若是对女尊世界的女人说，十个至少有九个半要恼羞成怒，可惜兰华不是“本地人”，争不过事实只能老实地哑了声。
　　不过兰华瘪了，兰一却还是那九个其中之一：“云戌，我也知道你功夫极好，可主子如此安排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你怎能如此出言不逊！”
　　不单兰一，就连云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儿伤兰华的面子，只能主动弱了几分气势：“可你们安排的那个人学不像我的。云卫都有学过作戏的法子，我也自信能周全应对。再说，毕竟是以兰华性命为重不是吗……”
　　兰一本来只是不满云戌“羞辱”主子，不过他说的话她却是百分百赞成，眼下云戌主动示弱，两人自然就达成了共识。
　　“兰华……”
　　“主子……”
　　敌人和友军都统一战线了，她没被无视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还有啥好争的……
　　“我缴械，我投降……”
                  第廿三章 宴（下）
　　综合兰华本人的亲身经历，可以肯定古往今来的宴会全都是大同小异。而对兰华个人而言，其中最大的差异就是上辈子兰华是挽着男人的手进的场，而这辈子却是被男人挽着手进的场……
　　此外比起兰华草草收拾继续走朴素路线，云戌今夜倒可谓是盛装出席。不仅穿了一件比之前那件锦衣还要华丽的真丝软缎的华丽袍子，还刻意将马尾给散了下来，刘海斜斜垂下，半遮半掩间竟把他那张原本瓷娃娃般略显稚嫩的脸给隐约出了三分风情。这还不止，云戌更是在头上挂了不少晶晶亮亮的东西，甚至还上了一层不算淡的妆，居然比印象中无星的几次造型还要辉煌……
　　兰华刚出门的时候只扫了云戌一眼，接着就直直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乃至云戌笑着唤了她几声，兰华都还没发现今天自己的男伴到底在哪儿……
　　“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好看到不行，好看到让美女扼腕，不过……
　　“……你们云卫还真是……多才多艺啊……”兰华怔愣着看了云戌好半天，这才终于将自己此时最深刻的感触感慨了出来。
　　云戌呵呵一笑，上前挽住兰华的手，伸头便将自己的脸凑到了兰华跟前：“还看得出来是我吗？”
　　浓浓脂粉味间，又是那种甜甜的，淡淡的，菊花的香气……
　　兰华一愣，顿觉脸上似乎热气上涌，忙往后退了退：“看不出来，基本到达易容的程度了……”
　　云戌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兰华就进了正堂。
　　这一夜的晚宴，其实说穿了就是为了石兰而办，是以等兰华二人一进来，众人登时齐齐向这头行起注目礼来。云戌连忙发挥演技，往兰华身后羞涩胆怯地躲了躲。
　　兰华一面在心里继续盛赞云卫的教育成果，一面堆着笑向众人迎了过去。在和到场的官员都打了个招呼后，兰华看了一眼空出主位左右对坐的齐王和仁王，在心中对这两位没有硝烟万分和谐的情敌小小腹诽了一下，然后便坐到了齐王左手边的位置上去。
　　等众人全部到位就坐，压轴的徒宣也闪亮登场。一干人又站起来以迎接圣驾的规格招呼了徒宣，这才开了宴。
　　作为如今徒宣眼前的红人，兰华在享受权利的同时，也不得不履行起了红人的义务——任人邀酒。
　　若说之前和九音大婚的酒宴是兰华第一次遭遇车轮战，可当时毕竟有人帮忙挡酒有人协助造假，但今夜这轮可就只能硬拼了。
　　拿出上辈子应酬酒局的全部实力加技术，兰华来者不拒，杯杯见底，虽然没醉，不过很快就撑得有些难受了。
　　“可还好？”云戌笑着夹了一筷子菜喂到兰华嘴边，趁机往兰华身上靠了过去，“你身体还没大好，不如我运功替你将之化去些好了。”
　　“不可，”兰华笑眯眯地将美人喂来的菜吞下肚去，罢了轻轻揽着云戌的腰，笑着将他往怀里一带，接着垂首便靠到了他耳边，“徒宣面前还是小心行事为上，放心，我没问题。”
　　话一说完，云戌立刻便露出了害羞的模样，小鸟依人般伏进兰华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场中众人虽也是美人在怀，不过也没见哪一对像这两个一般甜到发腻。连齐王都忍不住红了眼，嫉妒道：“石兰，虽说你相貌丑陋，可这小子可是个大美人，你艳福不浅啊。难怪不容他人。”
　　兰华假装用力地在云戌腰上掐了一下，云戌马上配合地轻呼一声，瞬间就缩到了兰华怀里。
　　兰华立马淫 荡地笑道：“难得以在下的相貌，云儿也愿跟着我，在下不疼他又疼谁呢。活活活活~”
　　“哦？这么说，石先生还是个用情专一的多情种子？”
　　徒宣挑眉看了兰华一眼，兰华立马全神戒备——该死的徒宣，这个问题摆明了是刁难她，她怎么回答都难免惹事……
　　“……回殿下，草民也就是个乡野村妇的出身，称不上多情种子，也称不上用情专一。”
　　“呵呵，”徒宣凤眼微微笑着眯起，扬手对着兰华邀了一杯，“本宫发现，石先生特别会说话呢。”
　　兰华双眼滴溜一转，仰头将酒喝下，笑道：“殿下谬赞，不过此话草民就不谦虚地受下了。草民以为，身为谋士凭得虽是脑子和嘴上功夫，不过，也并不排除在‘少说话，多做事’的范畴之外。”
　　徒宣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笑着将酒一口饮下。
　　兰华微微舒了口气，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似乎突然就知道徒宣对自己如此刁难的用意了——这是测试，对于择人纳信的测试。看来徒宣对她并非故意刁难心怀不满，正相反，应该是有意将之纳为亲信。
　　念及此，兰华微微勾了勾唇角，却不再多言出声了。
　　
　　等酒又过数巡，兰华虽也有了些醉意，但神智还是相当清醒，可兰华酒量虽好，并不代表其他人也如此。比如齐王和徒宣，这两个居然就这么当着底下众人，毫不避讳地拥吻了起来。总觉得这宴上的气氛开始有些不对劲，兰华转头看看四周，表情从惊讶渐渐变成了了然。
　　以前，在陪老总出席很多不同场合的酒会时，兰华也曾见过这样的情景。从一开始一个个文质彬彬，衣冠楚楚，到后来光天化日，聚众乱交。事实上，这样的酒会很多，所以兰华也并不是每次都能推掉，所幸当时的老总很是看重她，允许她万不得已之时婉转拒绝，所以虽然不能避免一些唇齿肢体上的骚扰，但那时已经是万幸了。
　　席上的男子们任由身边的女子纵情放肆，虽然还没有推倒强上，但那情景也已经足够淫靡了。
　　“……你知道会是这样是不是？”兰华虽然也将云戌搂进了怀里，可声音却微微有些发冷。
　　云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勾着兰华的脖子，与她做出状似亲昵的模样。
　　“知道为什么还来？！”
　　难道他所谓的“云卫人皆善于此道”，就是这样的“善于”法么？！早知如此，她宁可让齐王给她随便找个男人过来！
　　“……徒宣在看……”
　　兰华一顿，倾身便一口咬在了云戌脖子上，云戌立马发出一声颤颤的呻吟。
　　看似温存，可兰华虽然餍足地笑着，声音却已经沉到了极限。
　　“这样的任务你出过多少次？云靥就这么让你做这样的事？！”
　　不知为何，兰华越说越是无名火起，余光瞥到那些已经衣衫半解被压倒在地的少年，兰华连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然而，徒宣却是一直注意着兰华这边的。
　　眼见兰华神情有异，云戌顾不得其他，拉着兰华的衣领就倾身将自己温润的薄唇递了上去，趁机挡住了身后徒宣的视线。
　　然而，云戌的吻却是犹如火上浇油，登时激怒了本就已经不快到极致的兰华——需要这样吗？！他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吗？！是他不得不做，还是他早就习惯？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无所谓？！
　　怒上心头，兰华猛地伸手抓住云戌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云戌重重压了下去。
　　带着怒意的吻粗暴地在云戌嘴中肆虐，而兰华的手也抓住云戌本就单薄的丝衣，只微微一用力，便将之从云戌肩上拉了下来。
　　云戌被兰华这无由的怒火吓得不敢出声，感觉衣服被拉了下来，云戌害怕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可却仍旧乖乖地仍着兰华发泄。
　　兰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只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石先生好色急，吓着人家美人儿了呢。”
　　徒宣的调笑如同一盆刚刚解冻的冰水，对着兰华便是当头淋下。
　　兰华重重一震，登时骇然地撑起了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自己身下，云戌的小嘴已然被她咬的通红，甚至他的眼里也盈出了浅浅的水痕，可他依然乖顺地没有反抗，也没有露出半分责怪的表情。
　　视线瞥过云戌赤 裸的雪白胸膛，兰华浑身一震，立马伸手将衣服替云戌拉好，更将自己的外衣也脱了下来，瞬间将云戌裹了个严实。
　　“哟，石先生心疼了呢。”
　　徒宣微微勾唇站起身来，缓步从上位走了下来。
　　兰华定了定神，伸手将云戌打横抱了起来，对着徒宣深深一笑，道：“禀殿下，草民实在是疼惜这小人儿，不过草民相貌丑陋怕污了殿下的眼睛，所以可否先行告退，明日再向殿下请罪？”
　　“石先生哪里的话。”
　　徒宣笑着看了兰华一眼，可当他视线转向兰华怀中的云戌时，却忽地顿住了。
　　“……石先生，这美人儿……本宫看着可有些眼熟呢……”
　　云戌虽未动声色，可兰华抱着他，自然知道他裹在衣衫下的身体轻轻震了震。
　　强自镇定地笑了笑，兰华启唇道：“云儿跟了草民有些年头，殿下可是认错了人？”
　　徒宣没有开口说话，却笑着伸出手来，缓缓朝云戌下 体探了过去。
　　虽心中惊惧疑惑，但兰华依然稳稳地抱着云戌，笑望着徒宣，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抗拒不满之意。
　　徒宣将手伸进裹着云戌的外袍，兰华只感觉怀中人儿轻轻一颤，随即发出声浅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吟，双手惧怕似的紧紧抱住了兰华。
　　缓缓收回手来，徒宣又看了云戌一眼，这才转头对着兰华颔首一笑，道：“果然是认错人了呢。”
　　“是。那草民可否告退了？”
　　“当然，春宵一刻值千金，石先生请。”
　　兰华刚刚转身要走，徒宣却突然又再出声：“慢着……石兰，转过头来。”
　　兰华深呼了一口气，再次微笑着转回了身来。
　　徒宣直直地看着兰华的双眼，这过程长久到连兰华都快忘记了时间。也不知究竟对视了多久，徒宣终于点头一笑，伸手抚上了兰华脸上的疤痕。
　　片刻后，徒宣收回手来，笑着点了点头：“一双饱经磨难的眼，一道深入骨血的疤……怎么可能是她呢，呵呵……看来本宫今日是喝多了。”
　　“殿下……”
　　“没什么，本宫只是感慨，若不是这道疤，你定是个绝色美人。”轻拂衣袖，徒宣浅笑着转过了身去，“你去吧。”
　　“……是。”
                  第廿四章 意
　　回到房里，兰华几乎是在踢上门的瞬间便将云戌给“丢”了下来。两步跨到桌边倏地坐下，兰华伸手抓过茶壶斟了满杯便要往嘴里灌，可左手早已痛得不听使唤，连拿一个茶杯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该死！”
　　猛地一拳捶在桌上，桌子登时发出重重的闷响，站在门边的云戌被吓得一震，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伸手撑在额前，兰华烦得深呼出一口气来，用力地闭紧了眼睛。左手无力地摊放在桌上，若是仔细一看，竟可见整条手臂都在不停地痉挛颤抖着。
　　见兰华一直没出声，云戌悄悄地瞥了兰华一眼，一步步小心地挪了过去。
　　对于今夜兰华这莫名的怒气，云戌虽然大体上是茫然的，可心里却又直觉的有些感觉——无论是为了什么，总之应该和他脱不了干系……
　　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茶，云戌双手捧着茶杯怯怯地将之递到了兰华跟前。兰华睁眼一看，虽然她是很渴没错，可她就是不想去接。
　　“兰华……”
　　云戌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可兰华现在真的是很心烦，索性侧过头去不予搭理。
　　云戌从小到大可没这样讨好过谁，这破天荒的头一次居然还吃了个闭门羹，而他偏偏还发作不得，只能自己委屈。
　　放下茶杯，云戌静静地在兰华旁边坐下，就像个犯了错正在反省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什么都不敢再说。
　　屋里一时变得静悄悄的，而外头，似乎还能听到来自于正厅的喧闹之声。不过外头的也只是外头的，即便有再多靡靡之音，也完全影响不到屋里各自沉思的两人。
　　云戌端坐着，努力地反省着今天宴席上自己究竟出了什么岔，不过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锁定在了那个吻上——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她是美人在怀举家和谐的有夫之妇，而他，应该算是强吻了她吧……就算她不说，他也觉得自己不知廉耻……
　　殊不知，兰华此时也正在考虑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强吻”——是她先走神，是她差点惹出乱子，云戌“舍己救人”，她不仅不心存感激，居然还吃了人家豆腐……而且若只是光吃豆腐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对人家这豆腐发脾气……这这这，这也太不知好歹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她本就不是这女尊世界的女人，被男人吻了当然会觉得吃亏的是自己吧，而现在她不仅不能觉得委屈，还必须照顾那个男人的情绪，这难道是在挑战她这女人的人品吗？！
　　不得不说，两人都找对了导火线，可是，却全都想岔了啊……
　　等兰华做好了心理建设，这才缓缓地睁眼转过了头去，而云戌也正好酝酿完毕抬起头来，两人的眼神就这么毫无预警地突然对上了。
　　须知，那毕竟是当众压倒与被压倒的大事，虽然当时彼此都昏了头，可现在独处一室，突然来上这么一出四目交汇，这气氛登时就显得愈发尴尬了起来。一时间两人都像触了电似的，就这么齐齐转头避了开去。然而，这动作只不过是徒让气氛更加僵硬而已。
　　天啊，这简直不止是考验她的人品，还同时要考验她的脸皮啊！
　　在心中再将这“女尊男卑”唾弃了一百遍，兰华终于定了定神，轻咳一声，开口道：“抱歉，我喝多了……”
　　话一出口，兰华只能在心里流泪，暗骂自己真是蠢毙了……
　　“哦……”
　　虽然很高兴兰华能主动开口，不过，这话题接不下去啊……
　　静了一会儿，换云戌解围道：“其实……是我不对……因为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任务……所以……不知道有没有其他办法……”
　　兰华一愣，登时心里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第一次？
　　然而，虽然兰华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郁卒了，可云戌这话题也绝对没比兰华先前说的好到哪儿去，就算兰华想接，但也还是接不下去啊！难不成还要她赞美的说一句：Good job，下次保持？！
　　眼见无计可施，两人都僵着不动，兰华叹着气一低头，忽然就瞧见了桌上的茶杯。
　　“那个……我想喝茶，左手动不了了，可以帮我一下吗？”
　　“哦，好。”
　　云戌又特意重新取了个杯子斟了茶水，然后亲手端着喂到了兰华嘴边。
　　“啊，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然而，等兰华伸手接过茶杯，两人又都忽然齐齐愣住了——谁说左手动不了就残废了，她这不是还有右手吗？！
　　天啊……
　　两人同握着茶杯，大眼小眼地瞪了半天，终于还是云戌先忍不住，捧着肚子就哈哈地笑坐到了一边儿。
　　兰华一时只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无奈眼下客观条件不允许，兰华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也趴在桌上笑了起来。
　　等两人都笑够了，气氛这才终于好转了过来。
　　云戌笑着抬袖擦了擦眼泪，可这一抹却又弄花了脸上的妆，兰华一愣，登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戌立刻反应过来，忙跑到水盆边照了照，可这大半夜的就燃着一根蜡烛而已，就算有铜镜也看不清楚啊。云戌干脆拧了帕子洗脸，可这里的化妆品简直比兰华以前用过的防水型还坚强，云戌越擦越花，兰华却是越笑越厉害。
　　云戌终于涨红了脸，重重一脚跺在地上，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兰华忍着笑走上前去，颤声道：“原来你们云卫只教化妆，不教卸妆的啊？在下真是佩服！”
　　见云戌快恼羞成怒了，兰华拧了帕子，将云戌拉着转了过来：“你别动，可能会有点重。”
　　“哦……咦？你还会这个？”
　　“……叫你别动就别动，嘴巴也不许。”
　　软帕擦过云戌的眉、眼、唇角，帕子擦到哪里，兰华的目光便自然跟到了哪里。
　　云戌被兰华认真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那目光像是火焰一般，一点点灼烧着自己的肌肤，竟让他不敢再看她的眼。
　　兰华轻轻地擦去云戌脸上的脂粉，她的手轻触着他的肌肤，那里滑嫩柔软，几乎如同吸着她的手一般，竟让她有些流连。而他的眼比她想象的更美更亮，他的唇……亦比她想象的更小更柔软……
　　不动声色地加快速度擦去了大部分不易洗去的粉脂，兰华将帕子塞到云戌手上，低声道：“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可以吗？”
　　“嗯，好……”
　　云戌紧紧捏着帕子慢慢走到水盆边，而兰华却是转身回到桌边坐下，又开始一杯杯凉茶猛灌了起来……
　　
　　“云戌。”
　　“嗯？”
　　“徒宣他……见过你是不是？”
　　“……嗯……这件事，我以后告诉你好吗？”
　　“好。”
　　“……如果徒宣要改变主意追回密旨，你还需要几天？”
　　“一天就够了，只要密旨一出洛京兰卫就会保证这信送到。怎么了？难道徒宣认出你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哦……睡吧。天亮前还要赶着出府呢。”
　　“嗯。”
　　两人齐齐闭眼，然而，是夜无人入眠。
　　
　　翌日天还没亮，两个黑影鬼魅般潜入了齐王府，紧随其后地，三个黑影也从同一个地方潜了出来。这三个，正是兰华、云戌和兰一无疑。
　　三人很快回到了将军府，而云靥竟亲自带人等在了门口。
　　不等兰华出声招呼，云戌已经一步上前，飞扑到了云靥怀里。兰华一愣，竟下意识错开了眼去。
　　“靥！”
　　“辛苦了，一切可还顺利？”
　　“虽然出了些小岔子，不过基本无碍。只是有件事要和你谈谈。”
　　“好。”
　　云靥宠溺地揉了揉云戌的头，这才转眼看向了兰华：“让你见笑了，先进来再谈吧。”
　　等一行人进了将军府，兰华把大体情况进行了说明，主要提了一下萧简真的意外出现，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需要特别留意。毕竟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所以也还算是顺利完成了任务。
　　如今密信已经送出，只要徒宣没有大动作防备，那么渠州战事便几乎能看到明朗结局了。
　　见事情都交待的差不多了，兰华想了想，道：“既然暂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了。”
　　“兰华，先用些早膳吧。”
　　“对啊，昨夜你喝了那么多酒，还是吃些东西好。”
　　兰华看了一眼云靥和云戌交握的手，微微一笑，摇头道：“不用了，我不饿，反倒是有些困。”
　　“是么……”
　　云靥虽看似还想邀兰华吃饭，可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云戌一眼。云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眼神稍微变了变，云靥立时露出了会意的神情，微微点了点头。
　　转头看向兰华，云靥起身道：“既如此，你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吩咐云未就好。”
　　“我知道。”
　　然而，兰华虽退出了正堂，却没有立刻回房。漫步走到后院，兰华迈步走进石亭，就在自己素日常坐的位置静静地坐了下来。心情莫名地有些低落，眼前总是不停闪现出离开那日云靥抱着云戌的场景，方才云戌扑进云靥怀里的模样，以及那两人交握的手和务须言语的眼神……
　　“真的喝多了吗……”兰华皱眉抚了抚额，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就这么伏在石案上疲惫地睡了过去。
                  第廿五章 礼
梦里全是些断断续续没有意义的剪影，就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每一块都映射着不同的记忆，有些是似乎铭记于心的过往，有些是似乎蓦然回首的惊鸿，也有许多，是纷乱说不清出处的幻境。
　　也许是真的醉了，头痛的要命，偏偏又睡不着，只能游走在一片杂乱的意识迷宫里。兰华紧紧地皱着眉头，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江倒海，竟惊得她强用意志撑开了眼睛。慢慢站起身来，兰华伸手拍了拍脸颊，深深地吐纳调息，终于觉得稍微好转了些。
　　看来武功被废的后遗症仍旧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兰华走出石亭，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可还没走出几步，便有一阵白色的风迎面拂了过去。
　　兰华顿了顿，用力摇了摇头，又抬步朝前走去。
　　“呵呵……”
　　熟悉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兰华一愣，忙要转身，可身子只转到一半，却又苦笑着停了下来。
　　“果然是喝多了，酒量下降了啊……”
　　等兰华再次迈步往前，只觉身边忽地有白纱扬起，不等兰华回身，身后那人已经轻轻拥住了她。
　　“睡迷糊了么？兰。”
　　“九……”兰华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慢慢转过了身去。
　　九音笑望着兰华，眼中早已蕴积了浓浓的思念，见兰华呆呆傻傻地看着自己，九音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回来了……我想你了，所以来见你了，你要赶我走么？”
　　兰华这才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步上前，用力将九音紧紧抱在了怀中。
　　“我以为是梦……”
　　这样的梦，已经太多太多。他们相识三年，竟从来是聚少离多，以至于每次重逢竟都像是梦。
　　只是这一次，她比往常还要更加想念他，因为她若熬不过来，她便是真正要失去他了。
　　虽然被兰华抱得快窒息，可九音还是任由她紧紧地将自己拥在了怀中——从她失踪，到有了她的消息，再到远在异地不能回到她身边，他心急如焚，他相思决堤，他才是最挂心她的人，可正因为他是她的夫，所以他要帮她分担，他要忍痛离去。可他真的忍够了，所以即便她说不要见他们，他还是想见她啊……
　　两人静静地相拥许久，终是九音先开了口。
　　“一切还好吗？”
　　“嗯，你呢？”
　　“无恙。”
　　稍稍松开一些，兰华看着九音，虽鼻子有些酸酸的，可她还是努力地微笑了。
　　“为什么不让兰一告诉我你今天回来？”
　　“因为……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重要的日子？”兰华闻言不由愣了愣——重要的日子？今天……好像是三十吧，她不记得这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啊……三十……七月三十？
　　“啊！闰六月！”
　　“嗯。”九音笑着点了点头，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她本来确实不知道……兰华强自将突然进入脑海的某人屏蔽过去，对着九音展颜笑道：“今年的第二个六月三十。”
　　“去年没能陪着你，今年也出了些意外，幸好正巧是闰六月，所以我急着赶了回来，不过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寿礼。”
　　见九音神情有些失落，兰华将九音往怀中一带，倾身就在九音额上吻了一下：“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了。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真的吗？”
　　“嗯。”
　　牵着九音又走回石亭，两人笑着坐下，将连日来发生的事情都捡了些好的告诉对方，不过对于那些辛苦的，两人却也是勿需多言，各自了然。
　　在说到萧简真的事情时，九音倒是调查到了些有价值的情报——在九音离开后不久，萧简真确实如人间蒸发了般从洛华消失了，九音刚开始并没有太在意萧简真的去向，而是着意留心闻人笑在萧简真这边的动态，可是查了几日却一无所获，反倒是寻着了一条牵连到徒宣的线索。顺着此线调查下去，九音很快肯定了兰华应该是被徒宣所俘，正想要返回洛京协助云靥，却又无意间发现以闻人笑为媒介，萧简真竟与徒宣有所勾结。毕竟兹事体大，决不能妄下结论，所以九音只能离开洛华返回昊绫，再向此事更深处调查。在与云粧联手之后，很快便查出了敬王大军进驻洛华的惊天大阴谋，但就在九音离开昊绫欲返回洛京时，竟发现汉州也发生了不寻常的兵乱之危，于是九音只能派遣四使直接授命分赴各地，将情报尽快带到了众人手上。线索匪夷难解如乱线纷杂，要调查此事，只能由触角遍及三国的真魔宫来做，于是事情一拖再拖，竟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根据九音掌握的情报来看，除了这二十万进驻洛华的敬王大军，在汉州，竟还有多达近二十万的萧简真私卫！虽说萧简真招兵买马拥兵自重之事天下皆知，但这数量未免也太过惊人，以至于即便铁证在前也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不过九音对此做了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这部分私卫并不全是萧简真所有，更还有徒宣在灭了君家后残留昊绫，不，是故意潜伏在昊绫的兵力的话，这点就完全说得通了。只是若这假设真是事情真相的话，那么徒宣便是从十多年前起就已经和萧简真狼狈为奸。一个是步及上位的男子，一个是野心滔天的皇女，其城府之深，实在让人惊愕汗颜。
　　“如果真是十多年的盟友，那么徒宣极度信任萧简真一事倒是说得通了……”
　　在萧简胭的记忆中，她与萧简真幼年关系十分融洽，可到了萧简胭六岁，也就是先帝暗中决定太女人选之后，萧简真却似乎有些疏远了她。当时毕竟年幼，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仿佛一夜之间这四姐就像换了一个人，即便两人依然亲近，可随着萧简胭越来越成熟，自然也就很清楚，虽然昊绫十三皇女和四皇女亲和，可这大家子里的十三女儿和四女儿却并没有什么姐妹深情。
　　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家亲情的伪相罢了。
　　“兰，此事不急，今日是你生辰，就不要想这些烦心事了。”
　　九音笑着伸手帮兰华揉开她紧皱的眉头，兰华点头笑了笑，暂时将这些“琐事”都抛到了脑后。
　　“兰若和无星都还好吧？”
　　“嗯。说到此事，他们也有替你准备礼物呢。”
　　兰华微微一怔，笑道：“我本想大家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了，只可惜……今年只好作罢。”
　　“虽然如此，但你的生辰仍就是要过的啊。”九音想了想，看向兰华道，“无星在亲自替你准备礼物，我马上也要回饕餮居去处理些事情。”
　　“这么急么？”
　　“确是有些紧急。”
　　“嗯，那好吧。”
　　“兰，无论如何今天总算是个特别的日子，”九音笑了笑，道，“我让无星亲自过来好么？”
　　兰华一愣，一个“不”字几乎立刻蹦到了嘴边，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将之咽了下去。
　　微微一笑，兰华颔首道：“好。”
　　其实无星的礼物她大概也能猜到，不过南煌若远在祥烽，也不知他又准备了些什么？
　　“那么，我就先把若的礼物交给你好了。”
　　“好啊。”
　　兰华高兴地坐直了身子，乖乖地伸出手来。九音见状忍不住抿嘴一笑，伸手将兰华摊起的双手拍了下去。
　　“他的礼物是向你要一样东西。”
　　“啊？！”向寿星要东西？！这算是什么礼物！
　　“听好了哦~”九音笑着清了清嗓子，慢慢启唇一字一句道，“孩子要叫什么名字。”
　　好奇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兰华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更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了。
　　九音伸手在兰华眼前晃了晃，闷笑道：“兰，你傻了么？”
　　是啊，她傻了，她真的傻了啊！
　　倏地一声站起身来，兰华的表情依然没变，只是嘴巴却微微张开，可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九音跟着站起身来，轻轻拉过兰华的手紧握住，温柔地笑道：“还有七个月，你要把名字想好哦。”
　　兰华愣愣地看着九音，呆了许久，这才终于将这份礼物消化了下去。然而，兰华并没有露出狂喜的表情，却是看着九音，挤出了一个有些艰难的笑。
　　“……你不开心吗？”
　　“开心啊……”
　　“那你怎么不笑呢？”
　　“我有在笑啊……”
　　九音看着兰华的表情，只觉得心中登时溢满了说不出的难过，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得这么难受……
　　轻轻将兰华揽入怀中，九音温柔地缓声道：“为什么难过，告诉我好吗？”
　　“……对不起。”
　　“……为何道歉？”
　　“……是我不好，如果我更关心你一些，更努力一些，我就能保护好你，还有我和你的孩子……”
　　九音一震，这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难过了。
　　“不是的，如果不是我逞强，义父也不会……”
　　“九音……我现在真的好开心，可是……我又不敢那么开心……我怕你想到那个孩子，我怕你难过……”
　　安抚般轻轻拍着兰华的背，九音怜惜地抱着兰华，轻声道：“不会的，你不是说了吗，我们还很年轻，还会有很多孩子啊。”
　　“嗯……”兰华闷闷地应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九音，“虽然那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人世，可他依然是我们的宝宝，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听到兰华的话，九音重重一震，登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兰华微微后撤开头，看着九音的眼睛，轻声道：“那孩子一定是最好最可爱的宝宝，他会在天上看着我们，来世也会和我们在一起，依然做我们的孩子。”
　　“你、你……”九音愣愣地看着兰华，满脸只剩下完完全全的震惊，竟也露出了口不能言的样子。
　　兰华头一次见九音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也跟着愣住了。
　　“怎么了，九音，你还是不开心吗？那我以后再也不提他，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啊？！”
　　九音气得一把推开兰华，转身就要轻功离开。兰华也吓到了，忙伸手拖住九音，怎么也不肯让他走。
　　“究竟怎么了？！”
　　“你、你！”九音一跺脚，登时委屈得眼眶一红，豆大的泪水哗哗地就落了下来，“谁告诉你我们的孩子死、死了……你这个做娘的怎么可以这样？！虽然她不能陪在我们身边，可是……可是，你不喜欢她就算了，为什么要咒她死？！放开我！我不想理你！”
　　“啊？！？！？！？！？”
　　这一回，兰华算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第廿六章 子
　　一年以来，她怕他伤心，怕他难过，也怕自己陷入绝望，所以，她不提那孩子，从来不提。而他，他亦怕她伤心，怕她难过，怕她责备自己逞强，也怕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所以，他也不曾提那孩子。而那唯一的一次提起，她刻意地避开了那个字眼，而他，更是从没想过要用它。
　　于是，她真的以为那孩子已经……
　　
　　“你是说那姓君的所谓的以孩子为代价只是让这孩子跟着他云游拜他为师跟他生活不到及笄不能和我们见面？！”
　　“不许你对我义父无礼！！！”
　　“好好好！他是大仙！他是救世主！他是耶稣！”他是流氓！他是神棍！他是人口贩子！
　　“不许你腹诽我义父！！！”
　　“是是是，信书生得永生！”
　　手忙脚乱地提起袖子帮九音把眼泪抹去，兰华实在忍不住要在心底哀嚎——这人太恶毒了！太~恶毒了！
　　“九音，我错了！别哭了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爱宝宝还来不及怎么会咒她呢，真的，我发誓！我真的错了！”
　　“你以为当初我在木子山上一待就是半年是为了什么？我辛辛苦苦生下这孩子，虽然若不是我，也不会让你们骨肉分离，可你也不能当她死了啊！”
　　“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是你的长女，可若不是为了救我，义父也不会将她带走……我本就怕你怨我，而且那之后你从来不提孩子的事，我更以为你一直是怪我的，所以甚至不敢主动开口跟你提起，结果你……”
　　“我也是怕你难过才不提的啊！”兰华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蹲在一边不停地给九音抹着眼泪，“你不知道，在救你之前君先生问我，如果他只能救一个，问我要哪个，既然我选了你，当然没想过他居然真那么本事，两个都能救……”
　　九音抬眼瞄了兰华一眼，咬唇道：“真的吗？义父真的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嘛，所以这事儿真的不能怪我！”兰华委屈地直起身来看着九音，一双眼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九音斜觑了兰华一眼，终于吸了吸鼻子，闷闷地笑了。
　　“那你不会怪我，也会承认那孩子么？”
　　“那当然！”兰华立马猛点头，几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而且我会很疼宝宝，也会疼你！”
　　兰华说得挺有“女子气概”，但样子看着可就有些可怜了。
　　九音见兰华一副真的认错了的样子，这才微微一笑，曲指赏了兰华一个嘣子。
　　“好了，惩罚过了，你要反省。我也会反省的。”
　　见九音终于雨过天晴，兰华这才舒了一口气，撒娇似的将就着跪蹲的姿势趴到了九音腿上。
　　“真好……我喜欢这礼物，喜欢极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兰华倏地抬起头来，“那宝宝的名字怎么办？”
　　“义父已经起好了。他说他知道你要给这宝宝起什么名，所以他就先起了。”
　　兰华立马不满地撑坐起来，嘟嘴道：“他怎么会知道？唬人的吧？他能起死回生就算了，难不成还知道我想什么？”
　　九音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开口道：“义父比你想的还要厉害。”
　　“我不信！”
　　“那你说说你想替孩子起什么名字。”
　　兰华立马认真地开始在脑海中筛选起名字，等愁眉苦脸地排除N个选项之后，兰华一拍巴掌，笑道：“既然是第一个孩子，那叫兰萧如何？”
　　九音笑着点了点头，道：“她就叫兰萧。”
　　“……哼哼，我早有准备，换一个，他就猜不到了。”
　　见兰华这孩子气的样子，九音摇了摇头，笑道：“义父让我告诉你，你还是不要浪费选项，免得以后没得用。”
　　“什么没得用！”她一瞬间就准备好了七八个名字，难道还能不够用？她又不是超生游击队……
　　“兰萧就兰萧，反正她也该有一岁了吧，说不定都会写这两个字了……”
　　“写字？！”九音一愣，登时忍不住闷笑出声，“兰，你还是看看这方面的书籍吧，免得以后你让若的孩子也一岁写字，那可是要名动天下的。”
　　被九音这么一说，兰华自己都觉得自己又无知了一次，只能郁卒地转过头去，自己一个人可怜地闷着——什么嘛，她又没有经验，哪儿知道这么多……
　　当然，关于兰萧一岁时究竟会不会写字这个题外话，也许只有某君姓人贩子才能回答了。
　　
　　“不说了，快巳时了，我也该回饕餮居去了。”
　　“嗯，我送你。”
　　见九音站起身来，兰华也紧跟着站了起来。拉着九音的手，兰华有些恋恋不舍地闷声道：“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这样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呢……”
　　“会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九音望着兰华暖暖地微笑着，兰华心中一动，伸手一牵便将九音拉了过来。熟练地环手揽上九音的腰，兰华微微往前一倾身子，微闭上眼睛轻轻地吻住了这怀中的男子。
　　九音收紧了扶在兰华肩上的手，轻启贝齿热情地将兰华邀了进来。
　　等这长长的深吻结束，比起兰华的餍足，九音倒是先红了脸颊。
　　“九音，我爱你……”
　　“嗯……生辰快乐……”
　　“我不要听这个。”
　　兰华正要再说，却见九音忽然顿了顿，眼神往一旁偏了去。兰华循着一看，登时一愣，揽着九音的手竟下意识地松了松——不久前，她在那儿看见他被云靥抱着，而此时，却换作他在那儿看着她抱着别人。而且比之前场，这可要激情多了啊……
　　直到兰华也侧头看了过来，云戌这才终于从自己这莫名的呆愣中回过神来。见兰华看向自己，云戌双手猛地一颤，端在手中的餐盘随之重重一抖，盘里的清粥瞬间便倾倒洒了出来。云戌一面看着兰华面色尴尬，一面又急着要将瓷碗扶正，一时间手忙脚乱无所适从，不小心被洒出的稀粥一烫，干脆整盘都翻倒在了地上。
　　“啊！对、对不起！”
　　匆忙地说出这话，云戌倏地蹲下身去，低着头便笨手笨脚地捡起了摔碎的瓷片。
　　不是吧……他没这么笨的吧……兰华看着手足无措的云戌，忍不住苦笑着叹了口气。
　　“九音，我去帮忙，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嗯，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好吧，对了，刚才那话可没完。”
　　九音佯怒地笑瞪了兰华一眼，余光瞥向蹲在一旁的云戌，很快又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九音刚转身要走，兰华一步跟上前去，凑到九音耳旁悄声说了句什么，九音登时红了脸，却还是轻轻抿嘴一笑，点了点头这才飞身离开。
　　
　　走到云戌面前蹲下，兰华沉默地帮云戌将瓷片一一拾起。云戌微微抬了抬头，但紧接着却又愈发地垂低下去。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兰华温和一笑，站起身来将最后一片碎瓷屑放进了盘子里，“是我要道谢加道歉才对，你是专程替我送粥来的吧？对不起吓到你了。”
　　云戌依然低垂着脑袋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对着兰华俯了俯身，转身便要离开。
　　“云戌！”
　　兰华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可当云戌停下步子，兰华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个……”惨了，无话可说，尴尬死了，“那个……”
　　“……”
　　“对了！你功夫这么好，刚才我跟九音说的话你一定听见了吧？”
　　话一出口，云戌重重一震，兰华却是恨不得掌自己嘴巴。
　　“是，我明白。”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正所谓心急败事，越抹越黑，大概就是兰华现在的这个状况了。
　　见云戌白着脸咬紧了嘴唇，兰华实在没办法，只能重重一叹，道：“我没什么事了。”
　　“嗯。”
　　见云戌转头就走，兰华往前挪了一步，急声道：“对了，我想见云华将军，你可以帮我……”
　　“将军上朝去了，现在不在府上。”
　　“……哦。那好吧。”
　　云戌快步离开了，兰华目送了一会儿云戌的背影，只能垂头丧气地返回了屋中。
　　
　　午膳过后不久，无星亲自将寿礼送了过来，不出兰华所料，果然是个生日蛋糕。
　　无星着了一身黑衣，并没有怎么刻意打扮，兰华也正巧换了件纯白的衫子，两人站在一起简直有如黑白无常，哪里像是为某人贺寿。
　　无星一见兰华就心疼得红了眼眶，可却又没有像以前一样扑进兰华怀里嘘寒问暖，只是强忍着眼泪，深深地望着兰华。
　　兰华何尝不是又思念又心疼，可当她朝无星迈进一步，无星却摇着头退了一步。
　　果然，即便无星还是留在她身边，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知道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爱着自己，可是，毕竟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无星不再像过去那样表现得娇弱胆小，反倒是直直地挺着背脊，固执地强挤出笑意看着兰华。这本该是兰华乐于见到的，可当她真的面对了这样的他，却又只是缓缓垂下了向他伸出的手，无奈地勾起唇角苦笑。
　　“生辰快乐。”
　　“嗯，谢谢。”
　　“……我走了。”
　　“……好……”
　　眼看着无星渐行渐远，兰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提步追了上去。
　　“什么都不要变，好吗？”
　　兰华紧紧地拥着无星，可她感觉到的，只是他隐忍着的微微颤抖。
　　“什么都不要变……不要变……”
　　“……”
　　
　　是啊，如果什么都不变就好了，可他们却早已察觉得太多，太多……
                  第廿七章 越
　　是夜，当月色愈发浓烈皓白，云层薄得只余流纱，后院西厢的客房里，兰华刚餍足地享受完一份香艳美味的大礼。
　　微喘着伏趴在九音胸前，兰华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那略微急促的心跳。
　　九音温柔地搂着兰华，这刚刚经历情事的身子香汗淋漓，他本想先清洗一下，可无奈兰华执意抱着不放，他也就只能遂她的意任她作为了。
　　“九音……你真好……”
　　兰华满足地蹭了蹭，又抬头寻着九音的唇一阵缠绵深吻。
　　待二人分开，九音看了兰华一眼，随口道：“下午的事处理好了么？”
　　兰华不解，疑惑地抬头道：“什么事？”
　　“……你在装蒜吗？”
　　兰华一顿，正要开口再问，但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那人不肯抬头的模样，登时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要提这事？”
　　见兰华不像是在装傻，九音看着兰华想了想，勾起唇微微笑了——她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可如此看来，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么？如果真是如此，虽然他很乐见她慢慢傻下去，可依如今情势，他也许该帮她少分一份心才对吧。
　　“因为你喜欢那孩子啊。”
　　兰华一震，登时露出了好笑的神情：“九音，你在想什么啊？对，我是很喜欢他，但是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况且他是云靥的人，我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想法。你真是傻了。”
　　“因为他是云靥的人？是么……”九音点了点头，直直看着兰华笑道，“是不是当然只有你自己知道了。”点到为止，他也不用再多提醒了。
　　兰华不满地瞪了九音一眼，倏地翻身压到九音身上，威胁般沉声道：“君九音，我记得我说过，上了我的床就不许再提别人，你这是屡教不改，故意和我对着干么？！”
　　“兰，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正君啊，所以这些事情本该由我来管，你想越俎代庖么？”
　　“正君？”兰华挑了挑眉，哼哼笑道，“难道正君就能大过我，不听我话？”
　　九音好笑地看了兰华一眼，放柔了眼神，乖乖看向兰华道：“当然要听。”
　　“这样才对嘛！”低头在九音的锁骨处用力咬了一口，听到九音低低轻吟，兰华满意地抬起头来，偏头笑道，“现在我以你合法老婆的身份命令你，不许再干这些类似于给我‘充填后宫’的蠢事，也不许在我床上想任何除了我之外的人，当然男女都不行，非到必要连正事也不许多说，你就乖乖陪我做咱们爱做的事就好了。”
　　九音脸颊一红，登时用力一推，两人瞬间调换了位置。
　　“兰，你好色。”
　　“我说过了啊，是此方水土养人！”笑着伸手搂住九音的脖子，兰华轻轻弓身再次吻了过去，还不忘微微屈膝，故意撩拨般碰了碰九音已经又再抬头的□，“而且，你也很色啊……”
　　“……闭嘴……”
　　“呵呵……唔……”
　　
　　等九音疲累地睡去，兰华却躺在旁边把玩着九音的头发，怎么都无法入眠。就好像突然间被人窥及心事一般，有些慌张，有些担忧，而对兰华来说，竟还有些疑惑。
　　轻轻在九音额上落下一吻，兰华翻身坐起来，取了衣服披上，然后径直下床出了屋去。
　　漫步到后院，兰华直直往石亭走去，可走近一看，那里竟还有人在。
　　云戌还是坐在素日常坐的横栏上，呆呆地仰头看着天空没有出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竟连兰华走近也没有发觉。
　　兰华想了想，慢慢走上前去，轻声道：“云戌。”
　　尽管兰华已经尽可能放低了声音，可云戌还是被这突然的一声给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反将兰华也吓得愣了愣。
　　“啊，是你啊。”
　　“哦、嗯，我吓到你了？”
　　“不是的，是我吓到你了吧？”
　　见云戌依然这般手忙脚乱的模样，兰华忍不住轻笑出声，慢慢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云戌回头斜觑了兰华一眼，又转回身去，继续仰头看向了天空。
　　兰华循着云戌的方向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悬着的那弯新月，可视线却一点点滑落下来，最终落在了云戌的背影上。
　　云戌自然感觉到了身后兰华的视线，可她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反叫他没有办法转身回头，也没有办法启唇张口。
　　兰华看着云戌的身影，眼神变了又变，但无论她最终想明白了什么，她也至始至终没有开口。
　　新月之下，石亭之中，他静静地坐着望月，她静静地坐着看他，竟无意间将那平淡的沉静维持得长长久久……
　　“我……该回去了。”兰华终于站起身来，率先打破了这满亭的寂静。
　　走到云戌身后，兰华将披在身上的外衣退下，伸手将之搭在了云戌身上：“虽然还是夏天，不过洛华的夜似乎多风。你也早些休息吧。”
　　说完这话，兰华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石亭。
　　“等等！”云戌快步追到兰华身前，直直地看着兰华，想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嗯。”
　　“那……这个给你。”
　　云戌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来，摊手伸到了兰华跟前。兰华定睛一看，竟是只白玉雕的兔子项坠。
　　“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跟了我很久了。你不要嫌弃。”
　　看这项坠，似乎是小孩子的东西，他说跟了他很久，是从出生就带在身边了吗？有些东西的价值，并不在于它值多少钱。兰华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明白这东西的贵重。
　　“谢谢你，但……”婉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兰华无意间抬头看见了云戌的表情，一顿之后就这么生生改了口，“……我会好好保存的。”
　　兰华伸手将项坠接过，云戌登时如释重负般深呼出一口气，与此同时，他脸上那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害怕被拒绝的表情也终于渐渐淡去。
　　云戌高兴地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将什么酝酿了许久的话脱口说出，可兰华却先一步伸手揉了揉云戌的头，微笑着开口道：“快回去睡觉吧。”
　　兰华避开云戌的眼神，越过对方提步便走，云戌登时愣在原地，怔怔地没有动静。
　　兰华微微一顿，压抑下想要回头的欲望，再次迈步往前走了出去。
　　云戌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快步离去的兰华，终于狠狠一咬唇，将压抑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喜欢我吗？！”
　　兰华一顿，停下了步子，却也只是一瞬而已。
　　“……夜深了，快回去吧。”
　　
　　她喜欢他吗？就在今夜，就在刚才，她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但她以为，他是不属于她的。即便她也察觉到了他的心意，可比起她早已不完整的爱，她只是真心觉得他该得到最好的。而她相信，这正是她不如云靥的地方……
　　站在房门前，兰华缓缓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明明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可她仍旧回头了，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在等她回头，所以她回头了，却不想让他看见。
　　一声轻叹，兰华忍不住苦笑——都到这时候了，她居然还有闲心烦忧这些事情……
　　伸手欲要推门，兰华突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兰一。”
　　“是，主子。”
　　“将军应该回来了吧？你去看看她睡下了没，若她睡了你让云未替我转告将军，说是我有要事找她，请她明天下朝直接过来。”
　　“……是。”
　　觉察到兰一话音中的犹豫，兰华转过头来看向兰一，奇道：“怎么？将军还没回来？”
　　“不，将军在府中，只是……”兰一想了想，道，“属下只是有些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这可奇了，还有什么是连兰一都不明白的？
　　“……回禀主子，将军今日没有入朝，整日都告假在府。所以……属下只是奇怪为何主子会问起将军是否回府……”
　　兰华一愣，登时疑惑道：“你说将军一直在府上？可云戌说……”
　　兰华猛地一震，忽然就愣住了。
　　“你……没有见过将军吗？”
　　兰华的声音有些低沉，兰一一顿，不由俯低了身子：“回主子，属下虽然替主子传递过几次消息，但其实几乎都是由云姑娘代劳……属下……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将军。”
　　“……我们在齐王府时，云戌每日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回主子，是寅时……”
　　寅时……上朝的时候么……兰华重重呼出口气来，一时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主子，需要属下调查此事吗？”
　　“……不……不用了……你退下吧……”
　　不用了，她已经知道了……虽然，她真的不知究竟该喜还是该怒。
　　对于他瞒着她的理由，她其实不难想象。毕竟她只是个外人，这样的秘密，除了云家姐妹，或许也就只有云卫才知道了。可是，即便道理上讲得通，可感情上却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接受——若他们两人只是不相干的人，她真的不会计较太多，可在她已经为他回头了的现在，这就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了。若说这是考验她的耐性，好吧，她认输，她无话可说。
　　摸出那玉兔的项坠，兰华皱着眉头苦笑——刚刚她狠心抛下了他，而现在，她却是被更加严重地打击了一番……不得不说，今年这生辰可着实让她消受不起呢……
　　只见那项坠映着月光忽然幽幽透出了一片颜色偏深的光纹，兰华定睛一看，竟是不知用什么法子刺写进白玉的一个小字——“越”。
　　兰华看着这小字，忍不住就勾起了唇：“你就是谜底么？”
　　想到方才那人落寞的声音，兰华微微一笑，提步就想寻过去，可这时身后的木门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来。
　　“兰，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兰华想了想，笑着将项坠收入怀中，随手揽住了九音的腰：“没什么，进屋去吧。”
　　
　　然而兰华只想到既然他把自己骗得这么惨，她便忍不住也想让他难受一晚上，可是她却不知，只这一夜的迟疑，竟会将这一切推向了没有尽头的久远。
　　翌日天还没亮，兰一便带来了洛华朝中急报——敬王二十万大军偷袭参州大营，云家将奉命迎战，御旨云华将军披甲挂帅，即刻出京……而与此同时，汉州二十万敬王私卫星夜出动，大军轻取崔州，直逼昊京。帝翎震怒，密旨急信传往渠州胭王大军，而直到兰华得知这一消息之时，密旨的内容尚无人知晓。
　　
　　“兰……”
　　九音担忧地看向兰华，毕竟此时她已经别无选择，不过只是决定早晚罢了。
　　“……”视线扫过云靥和一众云卫，兰华自己非常明白，事态紧急，她连留信一封的时间都不该再耽搁，“云靥，这边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
　　回头看向九音，兰华淡然一笑：“即刻动身，我们回昊绫。”
　　“嗯。”看着此时眼前果断坚决的兰华，九音也再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微一展颜，九音颔首而笑：“回去吧。”
　　
　　他既然说过要她相信他，那么，她会相信他。
　　直到各自平安归来，直到两人再度重逢，她一定会相信他。
                  第廿八章 启
　　重返昊绫之日，已时近八月。夏意延续了整整四个月，漫长而又闷热，充满了战争与杀戮的烦躁。其中无以遮掩的，是烈日灼烧下尸体散发出的恶臭。
　　“……”
　　兰华知道战争早已开始，可是直至今日，她才真正算是初次见识到了什么是战场，什么是炼狱。不过只是视觉上的冲击，竟已经让她忍不住反胃作呕了么……
　　站在大营之外，兰华怔怔地看着往来不息的被扶往医帐的伤员，忍不住加快脚步往主帐急驰而去。
　　九音和无星对视一眼，也抬起步子快步跟了上去。
　　“迟冷！”
　　主帐之内，迟冷正和秋殁商议着近日的军情，兰华撩开帐帘，几乎是仓皇失措地冲了进去。
　　“王爷，你回来了。”
　　“情况不好吗？！是不是我的计划失败了？！”
　　迟冷和秋殁对视一眼，摇头轻松一笑，道：“不，王爷，您的计划直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纰漏，目前我军形势一片大好，王爷尽可放心。”
　　对迟冷而言，兰华是个从来身居京城重地的太平盛世下的宠王，而对秋殁来说，兰华更是来自异世，从来不曾经历过如此血腥战役的和平时代的女子。所以，对于兰华的惊惧，两人并没有抱以疑义。
　　兰华深深吐出一口气，可是紧接着却紧紧皱起了眉头——形势大好，却伤亡惨重。这就是战争么？看来，她还是离战争太远了。兵不血刃的胜利，也许从来只是她单方面的妄想罢了……
　　“对了，皇上密旨怎么说？”
　　迟冷看了秋殁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兰华一怔，登时朝秋殁看了过去。
　　秋殁朝迟冷点了点头，迟冷随即会意地告退出了营帐。兰华不解地看向秋殁，却见秋殁慢慢将视线转向了站在兰华身后的九音和无星，一瞥之后，目光再度转向了兰华。
　　“王爷，此事无关军情，倒是和君后殿下有关，是否需要……”
　　“不，不用回避。”
　　见兰华答得坚决，秋殁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君后殿下有喜，皇上决定暂时将殿下接回宫中，要王爷放心……”
　　秋殁此话一出，帐中其余三人自是齐齐变色。兰华怔愣了许久才算回过神来，而九音事前就知道此事，是以也只是有些意外，只是无星一愣之后，却缓缓勾起了唇角，那笑意依然深得看不到底处，却又似淡得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你先予我说说最近战况吧。”
　　
　　这夜，当兰华寻到九音和无星的帐子中时，无星似乎已经睡下了。九音坐在床边，见兰华一进来，立马便起身迎了上去。
　　“九音。”
　　“我知道。”九音看着兰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向后看了一眼，“我先走了，今夜我去你帐中睡，你留下吧。”
　　对于九音，兰华在内疚的同时总是忍不住深深感激。在感情方面，她有时候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可是九音知道她的无措，知道她的在意，所以总是体贴的帮她。有时候兰华甚至会以为九音并不是真的爱自己，可每当这么一想，却反倒是更加自责——正因为爱，所以他对她的包容体贴也许参杂了更多她所不知道的心酸。即便他说自己不在意，可是每当他笑着和她谈起他们，也许，最难过的依然是他吧……
　　微微露出一抹浅笑，兰华温柔地搂过九音，倾身朝着那温润的双唇寻去。
　　“别，他还没睡着呢……”
　　九音轻轻地推拒，可兰华这吻是那么的坚决，最终还是落在了九音的唇上。
　　等这缠绵的一吻结束，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牵着手道了晚安。
　　“九音，好梦。”
　　“嗯。”九音收回被兰华牵着的手，笑着转身出了帐子。
　　目送九音离开，兰华转头看向那个躺在榻上的男子，静立了许久，终于抬步走到了床边。
　　“……我身体不舒服……”
　　这是一句，带着太多意味的拒绝。
　　兰华一顿，解衣带的手微微停了停，但随即还是继续了下去。等兰华宽衣上了床，将手一伸，强硬地将无星扳过了身来，然后便温柔地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揉了揉无星的头发，兰华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孩子是萧简胭的，不是我的。而现在抱着你的也不是萧简胭，是我，兰华。”
　　感觉无星轻轻一震，兰华勾唇一笑，低头在无星额上轻吻了一下：“不要胡思乱想，明天开始我会忙不过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现在就乖乖睡吧。”
　　话一说完，兰华紧了紧拥着无星的手，就这么自顾地先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兰华低缓平稳的呼吸声，无星微微抬起头来，痴痴地望着这紧紧拥着自己的女子，没有笑意，亦没有其他表情，只是泪却早已湿了满颊……
　　
　　翌日，兰华终于正式接手了昊胭大将军的职务，同时，也再度见到了分别许久的红豆绿蔻，以及杀杀。
　　召集了数十位大军将领，兰华第一次坐上主将正位，开始了她人生的第一场军事会议。
　　“各位，明日我军将正式退入丰州界，此前一直没有告诉各位我大军南撤的意图，今日我召大家来正是要商议此事。”兰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陵湖湖口道，“我军之所以南撤，乃是为诱敌深入，兴围困战术。等我军一入丰州，便会进驻台城城郊，倚靠郎山驻扎。”
　　“围困？王爷说得容易，洛华可是二十万敌寇，我军退守郎山依山驻扎，若是围困不成，岂不是自寻死路？！”
　　兰华瞥了那女子一眼，点了点头，道：“刘都领所言甚是，不过在此之前，请称呼我为将军。”
　　都领刘淼看了兰华一眼，有些不屑地侧开了头。
　　兰华轻笑一声，继续道：“今日起我军将要整兵清点，其中十万将士将继续跟随本将军，剩下的则暂由迟将军统领，我们将兵分两路。”
　　“将军要分兵？此举只怕不妥。”另一名都领抬头看了看地图，缓声道，“若由一方带兵从后偷袭洛华大军，另一方只怕要对阵多于己方一倍的兵力苦守数日。”
　　迟冷站起身来，点头一笑道：“谢思萍，这次你就错了。将军这回的包夹战术并非全由我军完成。跟随我的将士并非是要绕道敌军后方，而是将隐匿至郎山背后，准备奇袭。”
　　迟冷话一说完，下面众将领登时惊讶声不断，许多人更是频频摇头否决。
　　只见坐在角落的一个女子想了想，疑声道：“难道将军想用枭骑军？”
　　兰华循声看去，那女子相貌平平，也不在自己的恶补资料中，想来并不是高官。
　　“你是……”
　　“回将军，小的孙映，只是个协都卫。”
　　“嗯。”兰华点了点头，又转头道，“正如孙都卫所言，我军剩下的十万将士正是要以郎山为据地，死守台城，等枭骑军断绝敌方粮草后前后夹击。”
　　“可此战必须全靠枭骑军配合，而且若是被洛华大军觉察我军意图，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这两点大家可以放心，柳将军已经待阵蜀州，随时准备从后方奇袭，至于洛华大军……”徒宣的密信已在兰卫的护送下按时到达洛华军中，而兰十此时应该也按最初的计划突然消失无从觅迹，想必徒宣此时已经怒火中烧焦头烂额，即便他想阻止洛华大军的追击，也是远水难救近火，空做无用功罢了。念及此，兰华忍不住冷笑道：“放心，他们已是我军囊中之物，各位只需全力应战就好。”
　　在众将的凝神静听中，兰华尽可能详尽的解释了这次的作战计划及军力配置，对于众人的疑虑，兰华也全力做了最详尽的解释。虽然兰华自己是新官上任，而对下面的众将领而言，这也不过是胭王真正亲自落棋的第一着，无论是胭王自己的主意还是只是迟将军献计，既然是个好战术，大家自是没有异议。
　　只是，在分兵的配置上，大家倒是有了些迟疑。
　　此前虽已交战数月，但整个胭王大军其实都是统领于迟冷麾下，如今要求分兵，一方面是经验老到颇有威望的迟冷，另一方面是养尊处优初出茅庐的胭王，无论这战术看起来有多绝妙，也没有人愿意将自己手下的将士交由一个文王手中冒险。
　　见兰华没有出声，迟冷想了想，开口道：“谢思萍，刘淼，杜言心，李晓英，孟晗，你们五个跟我最久，我也最信任你们，这次就由你们留下协助将军。”
　　比起其他四人很快应声，刘淼虽看似有些不满，不过军令如山，此时她倒也只能应下了。
　　兰华坐在上位，将下面众人的表情一一尽收眼底，不过于她来说，这只是个开始而已。轻抚了抚蹲坐在旁的杀杀，兰华微微勾起唇角，可眼神却渐渐冷了下去——虽然告诉众人迟冷绕道郎山只为趁机奇袭，然而事实却是以埋伏郎山为幌子，大军返回郢州救援昊京。这一举，赌的不止是枭骑军的实力，更是赌定军中仍有洛华奸细，会将虚假情报传递给洛华大军，使之不敢对留守的胭王大军进行猛攻。既是赌，便注定有风险。眼下直到攻克洛华大军那日为止，都不能将此事真相告诉其他任何人，也就是说，兰华必须独立以这十万将士抵御洛华二十万追击大军。
　　成败在此一举，而她非胜不可。
　　等将领都出了营帐，兰华看了看身旁的杀杀，缓缓开口道：“红豆，绿蔻，身为执印者，我可否决定今后执印者这个身份的存在与否。”
　　红豆看了兰华一眼，点头道：“一切听凭主子的意思。”
　　“那好。”兰华站起身来，沉声道，“从明天开始，除了十个兰卫，由你们二人负责将暗营的所有人分派入大军，我要她们在此战中尽可能立功，然后作为我的亲信将领，直属我统管。”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廿九章 更
　　对于这场后来被称为“渠丰大捷”的战役，在一开始，并没有人预料到它竟会持续了整整四个月。从炎热盛夏的残尾，越过短暂枫红的凉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直接跨入了昊绫颐章五年的最后一个冬月。
　　而此时的郎山上，早已是白雪皑皑，鸟兽无踪。
　　兰华穿着血色已然变得暗红的轻装铠甲，披着一件并不算十分厚实的披风，就这么迎着刺骨的腊月寒风，静静地站立在郎山的高地上。放眼望去，兰华不知道现在眼前所见到的这一切，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的“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就在不远处，就在不久前，那里经历了一场血泪交织、雪火齐扬的死战。一股近两万兵力的洛华残兵在那里和兰华麾下的将士做了最后一场殊死搏斗，敌方人马垂死一战，我方将士破釜沉舟，双方士卒加上凡城来不及逃离的百姓总共五万余人，直到战斗完结清整人员，连敌军俘虏在内，竟然存活不足一万。
　　凡城从一个人口虽不密集，但也还算富庶的北地小城，一战之间变成了只剩下残垣断壁、野尸烂鸿的枯城一座。而这样的枯城，自渠州绵延至丰州，其间千百里内已不下十座。
　　军报“大捷”，实在是说得好听。也许就旁人或上位者来看，以十五万兵力对阵二十余万敌军，不仅消灭敌军近十万人马，更打得对手落荒而逃，就某种标准而言，确实是大捷无疑，然而对身处昊绫军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对她们的大将军而言，事实又是怎样的呢？
　　四个月前，迟冷率八万大军绕郎山返回昊京，兰华领兵十万继续捍守丰州源城，只等枭骑军配合行动，一举剿灭洛华敌寇。然而，事实永远难以预料，未来永远不容算计。敬王二十万私卫突然兵分两路，一路大军直往昊京兵临城下，一路竟转道直奔蜀州，不惜以十万大军为代价拖延枭骑军行程。而令人发指的是，比起训练有素筹划已久的攻往昊京的士卒，前往蜀州拖延枭骑军的士兵竟是以汉州地区受旱灾侵袭，走投无路只能投奔敬王谋求生路的百姓为主的临时军队。要应对这样一只队伍，柳长缨可以用上百种战法在两天之内一个不漏的予以全歼，可如果要尽量兵不血刃地招降他们，便纵是有一个月也不足达成。
　　蜀州决不能乱，而渠丰之战也已迫在眉睫，但二者共同的前提是绝不能残杀无辜百姓。在艰难地考虑了一夜之后，兰华最后决定只让五万枭骑军出动，按原计划包抄洛华大军。至于剩下的两路包围工作，只能由留守的十万大军全力配合尽可能完成。
　　一方面缺少了十五万强有力的战力支援，另一方面丰州也不可避免地暴露了郎山后防空虚的事实，而援军误期给留守大军造成了极大心理压力，再加上五万枭骑军只有一个副将统领，而兰华手下也尚无得力助手，如果说渠丰一战本是昊绫提前获取胜利的战役，那么，反之对洛华也亦然。
　　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完成包夹，再带领八万士兵苦守源城近两个月，最后生生将洛华大军逼入绝境，不得不退回渠州，在羌城死战半月。期间，闪电战、攻坚战、游击战甚至雪地上的心理战，所有兰华能想到、能倾尽全力做到的，她都一一尝试了个遍。此前兰华虽然也曾苦读了好些日子的兵书，可纸上谈兵毕竟虚玄，每一次的艰苦顽抗，每一次的战术胜利，即便全军都在高呼“昊胭大将军”的名号，可兰华却从来没有一次真心展颜。甚至在晚风逐渐转凉的秋夜，兰华只能死死蜷缩在九音怀中，将嘴唇咬得直到味感腥咸——就在胭王声名大造的这场战役中，又有谁知道她每一次战术的正确其实都是用他人的生命验证而来的！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所以她派出小队人马测试，等不知第几波人马终于残员返回，她便会在会议中提出这新的提案，然后，便是昊绫胭王的又一次胜利又一次凯旋。至于那些因她的无能而命丧敌营的将士，她甚至记不周全她们的名字……
　　从最开始米水难进，吃什么都会因精神上的抗拒而反胃作呕，到后来不顾九音的阻止倔强地加入探敌的先锋队伍，一次次在兰一的协助下深入敌后再负伤而返，再到她强令无星用任何可能的方法刺激她的双手，使她的左手可以拉稳缰绳，右手可以提起红缨，然后，她终于走到了战争的最前线。
　　她只是个受尽帝王宠爱的文王，她只是个没有上过战场的懦弱女子，她只是个一次次让手下为了她而送命的无能者罢了。可是，如果可以将胜利和希望带给身边这些开始渐渐对她交付了信任的人们，她也会想要身先士卒，她也会尝试直面那些鲜血和死亡。
　　如果她能做到的只有这些，那么就做吧……
　　“你果然又在这里。”
　　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兰华务须回头亦能辨识来人，将目光锁向远方，兰华缓缓开口：“快结束了，昊绫和洛华的第一场战事，就快结束了……”
　　顺着兰华的视线往前望去，那是郎山东北边的一块小山丘。就在昨天，除了夹着尾巴逃回洛华的五万敌寇，洛华二十万大军的最后两万人躲入了那里，等天黑之后，她会亲自带着五万人马，将对方剿杀得干干净净。
　　九音看了看兰华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而怜惜——她曾经瘦弱得几乎没有女子的阳刚英气，然而不过是短短的四个月，她开始变得像这里的女子，不，也许已经更胜于这里的女子了。
　　兰华看着那小丘微微一叹，随即收回视线转回头去。只见九音依然一袭白衣矗立风中，寒风卷着他的发在身后轻轻摇摆，衣袂也不时跟着冷风微微摇动，若非这点动态，倒像极了一幅静静的美图。
　　兰华两步向前，顺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将之披在了九音身上。
　　“……我有内功护体，并不会觉得寒冷。”
　　九音有些无奈地开了口，可兰华却微微一笑，道：“寻我有事？”
　　九音笑望向兰华，不再执着于披风的问题——也许是因为成日和军中女子们混在一起的缘故，现在的兰华似乎也不知不觉沾染了许多此方女子的脾性，在有些事情上，竟稍稍变得有些强硬。
　　收回思绪，九音笑道：“宫里来旨了，谢思萍和孙映帮你找借口搁下了，虽然在军中宣了旨，不过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另外秋殁也还有事和你商量。”
　　“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兰华笑得很浅，仿佛狂沙尘土任去来，仿佛云淡风轻随自在，这是她从战场上回来后慢慢学会的表情，在有些人看来似乎只是敷衍，在有些人看来却又只是一种奇特的平淡罢了。
　　兰华伸手牵过九音，九音跟着转身抬步往回，可离开前，九音微微回了回头，看了一眼兰华曾经注视过的地方。那里是一片银白包裹的颓败，他看到的是这场战役的胜利，而她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回到营帐，兰华粗略地浏览了一遍那张明黄的圣旨，意思很简单，虽然只是渠丰一战，可兰华已经在此战中表现突出、战功赫赫，眼下胜利在望，所以上头提前封了她一个“护国大将军王”。
　　对于如此荣宠，兰华本身并没有什么感觉——如果萧简翎真心想奖赏她，她希望她能替她配备些装备，坦克导弹她都不奢求，能一人配一把步枪她就已经感恩戴德了。比之于彼，这什么大将军王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随手将圣旨丢在一边，兰华身子后仰靠到了椅背上，闭目小憩。正当兰华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帐帘被人一掀，一群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兰华最近浅眠，很快醒神揉了揉太阳穴，跟着便睁眼环顾了下面一圈儿。
　　“今夜之战我方虽是胜券在握，不过若是有谁因此轻敌大意，可别指望我今天升官儿就能网开一面，洗干净等着挨板子吧。当然，有些人最好小心些，免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兰华此言一出，下头一众女子齐齐放声大笑，目光更是不约而同的朝刘淼望了过去。
　　话说刘淼刚开始一直不服兰华，对于这一点，兰华心知肚明而且也深表理解。可身为士兵，而且是统管数千士兵的将领，如果单因不服新将就违抗军令，那可就不是一句深表理解就能完事的了。刘淼不服从军令，在演习时硬是跟兰华对着干，结果不仅从都领降级成管带，还实实在在地挨了二十个板子。此事幸得只是发生在练兵之时，若是在打仗时出了这样的事儿，兰华只怕不会顾念迟冷的面子，说什么也要杀鸡儆猴以正军威。
　　然而刘淼本是从军的女子，对于兰华这个没有任何实绩的将军，就算是挨了板子也一样硬气着不肯屈服。不过刘淼好歹也当过那么久的将领，自然明白就算不满也不能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所以虽然没在正式战斗中出茬子，可平时还是处处跟兰华对着干。即便到了今日，刘淼心中是早已服了兰华，可还是嘴硬着不肯承认，三五不时地给兰华捅些小篓子，挨两记小板子，借以表明自己对迟冷依然忠心不二，没有改投敌营。
　　让大家又再将晚上的计划核对了一遍，兰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大家散了去。
　　转头看了秋殁一眼，兰华沉声道：“消息带回去了？”
　　“是，已经托传旨的人把主子的意思带回去了。”秋末想了想，道，“只是如果皇上允了，这出使一事应该会落到主子身上吧？”
　　“嗯。”兰华疲惫地合上眼，低声道，“敬王叛乱，诚王意向不明，玉王远在益州，我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何况她应该知道我和云家有交情，要和他们联手，我当然是最佳人选。”深深呼出一口气，兰华摆了摆手，让秋殁退了下去，“我困了，提前一个时辰叫我。”
　　“是。”
　　
                  第三十章 袭
　　冬的夜总是漫长而又寂静，最重要的是，它总是早早地降临。似乎前一刻太阳刚刚西沉，后一秒夜幕便已笼罩了下来。时候并不算晚，可在这密林之中，一切已经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白色的兽影穿行在密林之中，在不能动用火光的夜里，它是最安全的向导，为众人指引着一条通往战场的杀路。
　　兰华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身后一个二十人的小分队迅速隐匿身形紧随其上。一行人悄悄潜入一道及膝深的天然土壕，各各警惕地查探着四周。
　　兰华探头看了看不远处黄色的微弱光点，掏出随身带着的用绿色薄缎子包住的夜明珠，稍稍抬高手挥了挥，然后便迅速将之纳入了怀中。
　　林中很快传来簌簌的浅响，片刻后一切又归于平息。等兰华抬头再探，那黄色的光点已经又往前行进了百十来米。
　　缩回头来，兰华以极低的声音命令道：“兰四，带十个人上去，先将三百米内的哨兵解决掉。”
　　等兰四带着人隐去，兰华轻轻吹了声口哨，白色的野兽很快乖顺地出现在兰华身边静静地伏下。兰华从身边士兵手中接过一个被塞得有柚子大小的圆滚滚的布袋，将它缠套在白狼脖子上，然后语重心长道：“杀杀，一切可就看你的了，不过千万别出师未捷身先死，把自个儿给放倒了。”
　　杀杀似乎不满兰华小看自己，白了兰华一眼，然后舔了舔爪子，这才又迅速隐入了夜里。
　　“孙映，希望你是我的诸葛孔明，能把今儿这东北风借来。”
　　对身边的女子说完这话，兰华再次从怀中掏出绿珠子，两手分别各执一个，站起身来迅速挥了挥。等兰华做完指示，黄色的光点立刻响应，悄无声息地朝西北坡隐了去。
　　转头看向刘淼，兰华沉声道：“记清楚了，红停绿行黄色待命，这回你要再给我出茬子可就不是二十板子的事了。”
　　刘淼脸上虽依然挂着副不屑的模样，可如今当兰华说话时她却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插嘴接话了。佯作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刘淼挥了挥手，只见她身后黑乎乎的一片竟鬼魅般动了起来，瞬间便开始朝东南坡急速移动过去。
　　等刘淼带人撤走，兰华身边瞬间便只剩下了八人。兰华看了看眼前的八个女子，点头道：“这次也要一个不落地凯旋回来，知道吗？”
　　众人没有出声，却是动作一致地郑重点了点头。
　　兰华满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将手一摊，露出了掌心的九颗黑色小药丸。
　　“这是解药，一人取一颗吃掉。记住了，放了火之后尽快找出他们的将领。”
　　八人再次齐齐点头，然后便瞬间隐入了漆黑的夜里。
　　兰华将手上剩下的那颗小药丸也迅速吞了下去，须知无星可是毒仙，对他拿出手的毒药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兰华一个人轻手轻脚的往山上又行进了一会儿，只见不远处已经有了薄弱的火光，敌军的大营应该就在那里了。兰华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参天大树不少，许多都远比她的身板儿还来得宽实，不过眼下已入了冬，许多大树都只剩下了光溜溜的树杈，并没剩多少树叶替她掩护。兰华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头顶上的树冠，最终选了一棵长在一排分布较密的树木后边儿的大树。
　　兰华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斗篷，从长靴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顺着身旁的大树就利索地爬了上去。等兰华爬到自己方才瞧好的位置转过头来时，一阵微风正从东北面迎面吹来。兰华心中一喜，立马掏出怀中的夜明珠裹上红缎子，分别握在两手上，一左一右地将手臂直直展了开来。
　　红光并不算很亮，隔远了看不过是两个红色的光点，倒有些分不清虚实。对于我方早已聚精会神蓄势待发的将士来说，这是一道即将指引出一条胜利捷径的行动旨令。而对于敌方早已精疲力竭困顿不堪的巡逻兵来说，与其觉得那是敌情，不如把它当做鬼火，或者干脆当成自己眼花来得实在。当然，他们也可能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两点微弱的红光……
　　风力在慢慢加强，虽然这样的山风在冬天来说并不算强，可对兰华而言却已是绰绰有余。
　　杀杀早已绕过敌营跑到了敌军的斜上方，而那个地方，正好是今夜这死亡之风的上风向。杀杀用锋利的狼爪在圆布袋上刨开个指长的口子，然后便拖着布袋从山坡上直直往下飞冲而去。
　　白色的粉末从布袋裂口处流沙般泄出，顺着向下的坡势，再藉由今夜这罕见的绕山风，登时如同一片白雾般往敌军大营弥漫而去。
　　兰华趴在树上，将不远处的情势一览无遗。见白雾已经覆盖了大部分敌营，兰华倚靠着主干站起身来，将红球又换成了黄球，向早已埋伏到敌军两侧的大军发出了待命的指令。
　　杀杀完成任务后直接顺着坡跑了开去，隐到了白雾吹不到的地方。兰华站在树上全神贯注地看着不远处的敌军大营，只等白雾散尽火光燃起，然后便发动总攻。
　　在愈加强劲的风力吹赶下，白雾一点点开始消散，就在这时，大营中忽然燃起一点微光，那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紧跟着大营中便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正在这时，只见东南方的黄光闪了闪，竟有了欲动的趋势，兰华一急，心中登时开骂：这个急性子刘淼！毒气还没散，她就这么想进去尝尝滋味么？！
　　然只见那黄光并没有熄灭或移动，只是忽明忽灭地不停闪烁。兰华连忙将手中黄球换了个红球，然后双手抬起在头上交替地舞了起来。
　　西南的黄光没有再动，看来是明白了兰华的意思，所以静静地耐着性子继续待命了。兰华忍不住又暗骂了一句，这才转头将视线重新投回了敌方大营。可这一回头，却将兰华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支臂长的弓箭夹杂着冷风破空而来，箭尾的翎毛拖着长长的火舌，笔直地照着兰华就扑了过来。
　　是了，虽然她手中光亮并不明显，可拿着一红一黄的光球狂舞，若再看不出有异那才真是痴了傻了呆了呢。而兰华站在高处两手持球，更是体贴地给对方标出个准确的方位来，只要照着两球中间一射，还能不让她一命呜呼？！
　　兰华避之不及，只能豁出去往后一仰——这树虽高，可下面分叉处枝桠众多，若是拦她一拦，应该不会比长箭穿头更惨。
　　只听弓箭咻地一声划过，兰华登时只觉脸上火辣辣生疼，然而这却也同时说明箭势是过去了，接下来……就看她的运气了。
　　然而，兰华没有滚落树枝，却是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风过，然后便倒进了一个暖暖的物事。
　　“我就知道你要出茬子。”
　　不等兰华出声，九音已经将刚刚射过的长箭截在手中，一瞬间便沿着其来路随手掷了出去。
　　这一箭，只怕是将那企图射杀兰华之人的命给收了吧……因为，不远处的火把就这么忽地一闪，然后便似掉在地上熄灭了。
　　“九……”
　　“她想寻死便让她去，用不着你替她送命！”
　　兰华被九音话里的怒意惊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她是我的兵，她若出错，首先就是我的责任。”
　　九音瞪着兰华的脸，这黑漆漆的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看清。
　　将手一摊，九音道：“指令是什么？”
　　兰华懂了九音的意思，将球换了绿缎子放到九音手上，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喧嚣声震天的大营，道：“毒气马上就散，半柱香的时间后将这珠子的绿光露出来就行了。”
　　九音点了点头，接过夜明珠飞身而起，顺着大树便直往更高处奔去。
　　兰华羡慕地看了看九音身手矫健的身影，叹了口气坐下来，将手抚上了脸颊——这一箭刚好从她原来脸上的伤疤处擦过，眼下这伤疤虽然又再破了口留了血，可经此一箭，她倒是不用再上药膏，不用再瞒着这道疤痕了。
　　大营的毒气已经彻底被风吹散，而九音此时也轻功跃到了极高的地方，只见他拿出夜明珠，伸手覆在球上用内力一催，这小小的珠子竟登时异光大放，绿光瞬间照亮了敌军大半个营地。
　　攻击指令及时下达，漆黑的森林似乎整个化为了黑暗的战士，一时间似乎整座小山都震动起来，顿时陷入了厮杀呐喊的嘈杂之中……
　　战役，又一次大捷。
　　在毒药的帮助下，兰华的五万大军只死了百十个轻伤两千余个，就轻松地将敌军整整两万人一举拿下。
　　事实上，这是迄今为止最为轻松的一场战役。若不是孙映精通天象地理，料到了今夜这场罕见的绕山夜风，再加以毒药的辅助，只怕兰华就算以多敌少，也绝对不会只损失这点儿人马。
　　渠丰之战，这场昊绫对洛华第一场也是最长的一场战役，终于在今夜落幕了。
　　“关于今夜一战的奖惩……”
　　兰华瞟了刘淼一眼，刘淼立马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其实并不是她不听指挥，而是兰华离刘淼这队人马毕竟太远，中间隔了个洛华军大营，更是隔了敌军数十把巡逻兵的火把，所以她才会不小心看错。刘淼不敢大意也不敢延误，所以只能将黄珠子闪了闪，向兰华再次征询。于是才有了兰华这个不必要伤员。
　　对于刘淼的解释，哪怕在他人看来似乎有些搪塞的意思，可兰华却是信的。
　　看了看已然泛白的天色，兰华点了点头，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今夜都辛苦了，奖惩一事就先押后，大伙儿先好好睡一觉，等晚上庆功开宴时再说吧。”
　　听兰华这么一说，疲惫的大军登时爆发出狂欢的呼声，大叫了好一会儿“将军千岁”“胭王千岁”什么的，这才都各自散去回了自己的营帐。
　　兰华跟出帐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视线转向了不远处的一顶帐子——天还没亮，无星应该还在睡着，今日之战他虽没有亲身上阵可却是居了大功，等他起来，说什么也要给他奖点儿什么才是。
　　念及此，兰华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回头对九音道：“快卯时了，咱们也先睡一会儿吧。”
　　然而九音却摇了摇头，笑道：“别急，先随我见一个人吧。”
　　兰华疑惑地跟着九音来到无星帐前，刚一走近便听到里头传出两个男子说话的声音。兰华一顿，将帐帘撩起一看，然后便愣住了。
　　
                  第卅一章 痛
　　“兰若？！你怎么……”
　　兰华呆呆地看着前方，只见床榻上，南煌若和无星正双双坐在床边聊天，见兰华一进来，两人齐齐将视线投注了过来。
　　南煌若看着兰华，只是盈盈笑着没有出声。他似乎瘦了些，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微微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不过却并没有浮肿或其他异状，倒依然是个纤瘦高挑的美人。兰华的视线只在南煌若脸上匆匆一瞥，紧跟着就滑到下面去了——时近腊月，他肚子里的孩子少说也有七个月了，可是……
　　兰华看着南煌若平坦的腹部，愈发地呆住了……
　　九音轻声一笑，从头面推了兰华一把，兰华冷不丁被这么一推，连连往前走了好几步。
　　无星站起身来，偏头对南煌若道：“我就先出去了，晚些再聊吧。”
　　说罢无星又转头看向兰华，低声道：“他行动不便，你多搀扶着他些。”
　　兰华愣愣地点了点头，这才回神注意到九音和无星似乎要退出去，忙道：“你们不一起留下来么？”
　　九音摇了摇头：“你们聊吧，我可乏了，而且无星等你也一夜没睡了。”
　　九音这话大概只是个借口，不过无星可就不一样了。兰华定睛一看，果见无星脸上盈满了疲惫困顿。兰华想着不由有些内疚——她带军夜袭，他又怎么可能安睡呢……
　　念及此，兰华点点头道：“那你们就先去休息吧。”
　　见二人转身出去，兰华又几步赶上去拉住无星，轻声笑道：“这次谢谢你了。”
　　无星微微点头一笑，依然是那般让兰华觉得隔了层什么似的感觉，可无星没有说话，兰华也不好再接什么了。
　　等目送二人出去，兰华这才转过头来，几步跨到床边一把就将南煌若揽进了怀中。
　　“你怎么会来？！这隆冬腊月的，你身体不好怎么不老实待在皇宫？！”不等南煌若接口，兰华又开心道，“今天我们打了胜仗，我还在想大伙儿都该奖赏，惟独我自己好像得不到什么甜头，没想到你竟然来了，真好……”
　　南煌若先是被兰华这热情的拥抱弄得有点糊涂，可听兰华自顾一说，这才渐渐了然，不禁微笑着反手在兰华背上轻轻安抚起来。
　　“有些事情想跟你说，而且我也想你了，所以就亲自来了……”
　　兰华一惊，忙道：“你自己来的？渠州丰州可是战场，你母皇能答应让你来？”
　　南煌若笑道：“当然是请父君帮了忙。我是乘船直接横渡陵湖，冬月西风盛，船行得快也平稳，所以没什么大碍。而且你这‘护国大将军王’的名声早传到了祥烽，你连打胜仗，我自然对这里的现状有数了。”
　　兰华闻言不由哑然——虽然南煌若是养在宫里，可她也太小看他了，他可不是一般那种天天吃喝待产的孕夫啊……
　　“可我还是不放心。”
　　“放心吧，这次出来父君替我准备了万全的护卫，你就安心好了。”
　　“万全的护卫？”
　　只见南煌若神秘一笑，点头道：“别忘了祥烽与赤族是兄弟之仪。这护卫你也是知道的，不过她现在去休息了，晚些时候我再向你介绍好了。”
　　兰华心里还是有些犯疑，不过既然南煌若这么说，她也就不急于一时了。
　　细细打量了南煌若许久，兰华心疼道：“你瘦了。”
　　南煌若笑着抚了抚小腹，摇头道：“他很听话，没有闹我。孕夫能健康成我这模样的可不多。”
　　兰华想了想，终于把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男人……究竟是怎么怀孩子的？”
　　其实，她刚开始以为这里男人产子，应该也会怀孕挺出个大肚子，不过之前九音似乎就没什么异状，如今南煌若竟然也是小腹平平，于是便想这里怀孕之事应该和她所想不同，与其冒失地问“为什么没有大肚子”，不如干脆装出无知求教来得好。
　　南煌若虽然并不确切知道兰华的来历，但经过兰文懿和自己所见，也能猜到兰华可能与常人不同。具体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但他也并不在乎。见兰华如此一问，南煌若没有多问或回避，而是认认真真地给兰华释了疑。
　　原来在这个世界中，男人孕子的大体过程是和女子怀孕差不多的，只是男人并没有子宫或其他容纳胎儿的脏器，所以在这个世界中，孕育在父亲肚子里的孩子要比兰华所知的女人孕育的孩子体积小，这样一方面减轻怀孕时的负担，一方面也更便于男子生产。孕子的时间和阶段也与女人相同，十月怀胎然后产子。不过由于胎儿没有专门的孕育场所，于是就直接长在了父亲的肚中。男子在怀孕时，体内脏器会不同程度的收缩靠拢，以此为胎儿腾出生长的空间。正因为如此，男子怀孕时并不会有明显的腹部肿大现象，但因为脏器受到挤压，所以男子在孕后六个月身体就会迅速衰弱，不仅身形削瘦，而且极易染病。不过在皇家，自然是有秘辛制药可以缓解这些妊娠反应的。
　　兰华听得啧啧称奇，又追问男子是如何生产，可南煌若却红着脸摇了摇头，怎么也不肯再说了。
　　夜里如期开了宴，数十万人的大营里篝火照的天空亮如白昼。将士们的欢呼嬉闹声传了遥遥不止数十里，一时不像是区区一场渠丰大捷，倒像是在庆贺昊绫的最终胜利似的。
　　南煌若如约为兰华介绍了那个护送他过来的护卫，不得不说，这护卫确实是万全了——那女子一身鲜亮暴露的打眼红衣，雪白的大腿和胸脯毫不避讳地□在外，及臀的长发没有束起，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了身后。迈步走起路来，乌黑的长发随着火舌般的红色裙摆一齐摇曳，竟是说不出的嚣张霸气，看得席坐在地的几个女兵嫉妒得半死，就连红绿二人和秋殁都有些撤不开眼神。
　　兰华笑着站起身来习惯性将手一伸，竟歪打正着地对了赤族的礼节，那女子也伸出手来与兰华一握，两人相视一笑，这气场竟是外人如何也插足不得的感觉。
　　殊不知兰华在真心中意这女子的同时，心里却在暗自腹诽——这一仗打完她说什么也要见上梁浩宸一面，居然连叙红霜这样的女人都由着他“三妻四妾”，依她看啊，以后还是跟着梁大仙混算了……
　　等叙红霜也入了坐，两人闲谈了几句，兰华唤来谢思萍，嘱咐将这一仗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连杀杀都赏了一大只才烤出来的蜜汁狍子肉。尤其是孙映和无星，兰华更是大大的奖赏了一番。
　　自无星跟兰华来到军中，毕竟他身为男子，又不像九音会武，于是便跟着军医在医帐里帮忙。正所谓无毒不医，无星不仅给大军提供了很多效果奇异的毒药，帮兰华解决了很几件棘手的事，更在医帐里得了个“沐医仙”的名号，连几个老军医都服了他乖乖地帮他打下手。话外一提的是，比起九音这个一直跟着兰华处理大事的胭王正君，无星多是呆在医帐做些“拆拆装装”“缝缝补补”的工作。他没有胭王君的名分，和军中女子又走得近，据兰华所见，包括刘淼那笨蛋在内，还有好几个女子似乎对他都有些意思。兰华想让无星回来，可一来无星自己不愿意，二来兰华也知道医帐才是适合无星的地方，无奈之下干脆没空就到医帐报道，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什么，可这一来二往的，大家也就该收心的收心，不敢乱瞅了……
　　此前兰华也按军例奖过无星一些东西，不过无星不要，都分给了医帐里的老军医，于是后来几次再有奖赏兰华也就挑着些实用的东西送了过去。
　　见无星果然又将东西分给了医帐，兰华无奈一笑，走到无星跟前，从怀里一掏，取出个金黄色的小东西。
　　将之按在无星手里，兰华道：“在树林里拾到的琥珀，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品种，我打磨了一下，你如果不喜欢就扔了吧。”
　　没有等无星反应，兰华转过身去，迈步回到主位上又和一群女子聊在了一起。
　　庆功宴并没有开到很晚，毕竟大家都知道，渠丰之战虽然告捷，可昊绫和洛华的战争却还没有尽头。今天可以放松的畅饮一碗，可明天，也许还要转战他乡……
　　兰华命谢思萍等人将活捉的敌将关押扣留，将俘虏统一看管起来，然后又和秋殁商议了对这批战俘的处置方法，然后才算散了宴。
　　搀着南煌若回了帐子，两人躺到床上，下午睡实了这会儿反倒是无法入眠。于是便东拉西扯地闲聊了起来。
　　“‘渊’，你觉得这个字怎么样？”兰华笑望着南煌若，等着他开口给个论数。
　　“渊？……见微知著，博深渊玄。是个好字。”
　　兰华点了点头，将手落在南煌若腰腹上缠住，笑道：“好，那不管是男是女……他就叫兰渊吧。”
　　南煌若一顿之后反应过来，转目看向兰华，柔柔颔首：“嗯。我喜欢这名字……”
　　兰华高兴地往南煌若怀里蹭了蹭，静了一会儿 ，缓缓开口道：“今天……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整整一夜晚宴，南煌若似乎看了兰华几次，但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和九音、无星随便地聊着什么。想到他来时说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才亲自过来，兰华猜想可能是一件不易启齿的事，所以他才这般犹豫吧。
　　沉默片刻，南煌若终于开口道：“是有一事。此事事关重大，可我倾尽全力也再寻不到线索，所以我很犹豫不知究竟该不该告诉你。”
　　“……如果你觉得该说，那就说。”
　　“嗯。不过此前还有一事……兰，明日我就回祥烽，我在这里帮不上你什么忙，如果让你分心我更过意不去。何况，我也不希望这孩子有事。”
　　兰华一顿，埋首伏进了南煌若怀里：“……我知道。现在只要平安就好了。”
　　又沉默了须臾，南煌若翻身侧躺，收紧了揽住兰华的双臂，像是要保护什么似的，牢牢地将怀中女子搂抱在怀。
　　“……我在调查的事，事前跟你说过，你应该还记得吧。”
　　“嗯。”
　　“现在线索断了，依我所见事情已经查到头，除了当事人不可能再有其他进展，所以只能凭现有的线索做大胆的推论了。”
　　“……”
　　“有件事，昊绫祥烽正堂虽然不知，可这一说法在后宫却是流传很广——在洛华后宫有一项不成文的潜规，洛华冷宫分东西二宫，东冷宫只关押失宠或犯了错的君侍，西冷宫则是关押没有回天可能的弃妃。一入西宫，则基本不可能再有脱离的机会。所以，洛华的西冷宫可说是禁宫私卫们聚众取乐之地。”
　　兰华重重一震，似乎已经可以预料到南煌若后面要说的话了。
　　“徒宣是玄王后宫第一美人，可他暗杀君南，算是碰了真龙逆鳞，因此被打入了西冷宫。对于在西冷宫取乐的私卫来说，他便是盛餐……”
　　南煌若放缓了语速，声音中也染上了莫名的悲伤，显得沉重异常：“西冷宫的君侍如果被染指怀胎，一般是要秘密处死不留痕迹的，更多君侍不堪受辱，一旦觉察有孕便会自行了断。可徒宣……竟将怀孕之事生生瞒了下来……”
　　微微叹了口气，南煌若的语气已经是说不出的唏嘘惋惜了：“这在我们这些皇家男子来看，是绝对无法想象的。若只说此事，我对徒宣倒是佩服至极的。”
　　兰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紧抱着南煌若，闭上眼道：“然后呢？”
　　“寻着无星这条线，我调查了那个稳公，也调查了无星在调查的事……”
　　“……他是不是……将那孩子生下来了……”
　　南煌若点了点头，缓声道：“对有经验的稳公来说，接生时很容易就能探出孕夫是否生的是头胎。那一夜王府之中稳公替徒宣接生，不仅知道了这九皇子的性别，更探知了徒宣的另一个秘密。不得不说，那稳公能侥幸活到今天实在是个奇迹。也许徒宣自己也想不到他这一生最大的两个秘密，竟然都没能被他带进土里……”
　　听到此处，兰华的心已经彻底凉了下来：“……那个孩子……是谁？”
　　南煌若摇了摇头，又一次收紧了抱着兰华的双手：“我能确切告诉你的是，那是个女孩。可余下的……我不敢猜……”
　　是啊，这惊天的秘密，即便他猜得到又怎么敢说出来？！可他不说，她却已经猜到了——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所以他才对她全然交付了信任，也正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所以……他们才联手图谋了近二十年……
　　可是，为什么是她呢……
　　“不公平……这对他……不公平……”
　　兰华想哭，可她已经流不出泪来。她死死地咬紧牙关，直到嘴里慢慢溢出腥甜……
　　
                  第卅二章 逢
　　雪，落了……
　　纷纷扬扬，落在人的脸上，一一化作了泪……
　　离南煌若离开已经快十天了。他走后，兰华立即下令兰卫和真魔宫下属切断无星一切调查进度，同时又另外派了一组人负责伪造假的证据，企图捏造出一个完美的假象以防万一。
　　可是，兰华切断了调查，无星却没有坚持继续。兰华不知道该怎么想——他知道了吗？或者，他也许还不知道……然而无论怎么，她都不敢问他，甚至，有些不敢看他。
　　她害怕呀，若在他面前抑制不住心情，若在他面前再也笑不出来，他还要怎么面对她啊……
　　雪，又落了。
　　落在她的脸上，成了无穷无尽的悲伤。
　　九音从远处走来，抬眼看了看她注视着的那片浩浩水域，就在这水的尽头，是苍茫无尽的洛华土地，那里有她在乎的人，也有……她恨入骨髓的人。
　　将密旨交到兰华手上，九音呵了口气，伸手拥住兰华，将一身的暖意传了过去。
　　“皇上派你出使，不过能给你的军力不多。青州苦战，迟冷打得吃力，只怕要枭骑军援手。你若想节约时间只能从水陆切入崇州，白狼、秋殁和兰卫会跟你一齐，红豆绿蔻必须留下接应柳长缨。我想你这次应该不会带无星去，所以我考虑过了，我也留下来。”
　　兰华一震猛地回身，可她张了口，却吐不出声——事到如今，她不能带无星再去洛华，可她同样不能放他一个人留下，因为她不知道一旦脱离她的视线，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九音顿了顿，微微勾起唇角，伸手紧紧抱住兰华：“可我也要你应承我一件事。此去不会太平，我会替你守着无星，可我对你却放心不下，所以我已经想好了，我会把一半功力传度给你，此事我不许你说不。”
　　兰华又是重重一震，抓住九音的肩迫他看向自己：“不要！那还不如我们一齐去！”
　　“就算你愿意，他真的会跟你去吗？就算他去了，你真的不会为他分心吗？”九音浅浅一笑，伸手抚了抚兰华的脸，“我要的是你，是我们都平平安安，而不是天下第一。答应我好吗？”
　　握住九音紧贴在自己脸上的温暖的手，兰华直直地看着九音，许久之后，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六个月，再给我六个月，昊绫会赢，我们也会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九音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靠进兰华怀中，微闭上眼睛流连着她的味道，以及温暖。
　　兰华抱着九音，再次抬眼看向那白雪摇曳下的陵湖，眼神终是愈发地坚定深邃起来——六个月，最后的六个月，为了这六个月，她会拼上这一切……
　　三天后的丑时，是兰华决定出发的时候。
　　九音依然沉沉地睡着，自从将功力传给兰华，他似乎有些容易疲惫，晚上也总是睡得很沉。再加上昨晚那场激烈的情事，直到兰华整装而起，九音也依然没有醒来。
　　拉拉被角替九音盖住他露在外头的雪白香肩，兰华看了九音许久，终于回身迈步，头也不回地绝然出了帐子。
　　外面依然漆黑一片，兰华来到营地，向红绿二人和谢思萍最后交待了几句，扫了一眼列在面前黑压压的一干将士，朝秋殁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大军准备转向，兰华骑在马上，余光忽然瞥到了营帐边的一袭暗红，那颜色其实并不显眼，可兰华虽是余光瞥到，可天知道她其实有多么留意。
　　不知为何舒了口气，兰华跳下马来，转头对秋殁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快步走到营帐边，无星看见兰华过来，并没有刻意躲避。
　　无星勾唇一笑，似乎张嘴想说什么，可兰华却不等他开口，一把便将无星紧紧拥在了怀里。
　　“只要六个月就够了，乖乖地等我，不许走，我也绝不会放你走。”
　　无星重重一震，没有开口，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兰华刻意地没有去看无星脸上挂着的笑容，他这样的笑，她其实已经习惯了——空洞，虚假，美得没有任何意义。
　　她知道他在敷衍，所以，她不逼他。只要等到她凯旋归来，她再不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笑，她会让他开心、让他快乐、让他幸福，让他忘记一切过往，然后和她重新开始。
　　几乎霸道地攫住无星的唇，兰华流连深吻，直到无星几乎软在她怀中，这才罢手放开。不等无星开口，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兰华转过身去，毅然地翻身上马，直直追着大军而去。
　　打马走在前面，秋殁看了看后头保持着一段距离的队伍，想了想，转头看向兰华：“王爷，六个月内结束战事，只怕不易。”
　　“我知道。”
　　见兰华答得坚决，似乎成竹在胸，秋殁忍不住问道：“你……不怕吗？”
　　听到秋殁此问，兰华忍不住笑了：“当然怕，而且怕得要死，但我却必须要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自量力？”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王爷选择的道路只怕会很艰难。”
　　“艰难？也许是吧，但那又如何？我承认不单是你们，就连九音、无星他们也许都比我强太多，但有些事……却只有我能做到不是么。不瞒你说，我本就不是什么天潢贵胄天之娇子，甚至连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都不是，但我仍旧靠自己一己之力一步步打拼成了那个世界的成功人士。想想以前，再想想现在，我就不信我真会比你们这女尊世界的女人差。”说到这儿，兰华忍不住又笑了笑，“别的不谈，为了我爱的男人，我还不能倾尽一生拼这一场么？有句话说得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依我看，也就是这八个字的道理而已。”
　　战争的局势远比兰华想象的复杂了很多。
　　昊绫方面，枭骑军被敬王的临时军困得有些寸步难行，迟冷率十余万大军与敬王私卫在青州短兵相接僵持不下。敬王的私卫本是洛华残部，洛华士兵素以善战闻名，而青州山势复杂，对双方而言都是场不容小觑的苦战。
　　枭骑军必须尽快赶到青州支援迟冷，而兰华留在渠丰的余部也只能日夜兼程地赶回郢州救援昊京。萧简真埋伏地太深太久，若不是兰华主意先攻，使敬王二十万大军奔赴洛华，只怕四十万大军一夜反叛，就是神仙也救昊绫不得。到时候昊绫先破，萧简真再助徒宣拿下洛华，只怕原本的祸源洛华反倒会成了昊绫的陪葬品。
　　然而兰华的主意也不过是碰巧解了昊绫一时困境，就大势而言，昊绫此时尚处生死存亡之秋，万万大意不得。
　　而洛华方面，徒宣虽是三十余万大军袭剿云家，可云家势力颇大，云家将更是战力惊人，所以虽是以寡敌众但也能打个两败俱伤的持久战，慢慢地和徒宣耗。再加上兰华施计处理掉了洛华从渠州进攻的大军，更是让兰十看准时机从洛华朝堂消失，如此重要的谋臣失踪叛变，徒宣党现在的境况可想而知。在这样的情形下，只要昊绫援手云家，云家就能转守为攻反败为胜，然后再行与昊绫相互扶持。
　　不过此计也是双刃之剑，现在昊绫本国情势如此危急，兰华却上书女帝要求分兵支援洛华云家，且不说胭王此举是否引人遐思，就算没有当初请战一事，此计也值得昊绫朝堂争个热火朝天天翻地覆了。
　　毕竟一胜双赢，一负双输。在这件事上，兰华赌的不是帝王之威，不过是赌萧简翎对萧简胭的信任罢了。好在兰华赢了这赌局，从密旨送到的时间来看，萧简翎应该是在接到兰华密信的当天就做好了决定。如今昊绫国内虽形势严峻，但萧简翎此时允许兰华出使支援云家，可说是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将筹码全压在了兰华身上。只要昊绫能坚持到云家凯旋，那么胜利之日便指日可待了。
　　事隔数月，兰华终于又再踏上了洛华硝烟纷飞的土地，一进大营得到消息的众人就纷纷迎了出来。兰华举目一看，立刻就认出了多日不见的云靥，在她身边站着个手捧玉炉的绝色女子，一见兰华，登时露出个美到让人失神的浅笑，快步走上前来，伸手便将兰华抱了个结实。
　　兰华一时竟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忍不住便也回手抱了回去：“二姐，如今你可是比我金贵，要见你一面也太难了。”
　　云粧松开手来，怨怪地瞪了兰华一眼：“这我可要原话奉还给你，之前我和大姐可是日日照面，唯独缺了个你，你还有脸说我？”
　　兰华被云粧媚眼一瞪，忍不住笑着欲开口赔罪，正在这时只听身后小兵高声道了句“将军”，兰华一震，缓缓地回过头去。
　　她第一次见他穿上铠甲面对着自己的样子，铠甲银光闪烁，说不出的妥帖合身，英姿飒爽，丰采夺人。这次他没有被头盔遮住面容，一张姣好如玉的面庞上沾染了尘土和汗水的痕迹，他不甚在意地抬腕抹去，又接过旁边小兵递来的水碗仰头尽数饮下，洒出的水露顺着他的脸颊、脖颈，就这么涓涓地滑落下来，竟让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四个字——任、性、张、狂。
　　眼前的他，才是她心中真正的斗将……兰华怔怔地看着，竟然就这么失了神。
　　而云越直到舒服地咽下这透心的凉水，这才看见了直直站在他前面的女子，身形一顿，握着水碗的手停在胸前，竟也再没有动作。
　　四目交汇的一刻，时间似乎绵长，却又只是瞬息……
　　
                  第卅三章 议
　　洛华的局势因昊绫援军的加入而再度有所扭转。虽然只是五万不足的兵将，但对于久持不下的双方战力，却是一股可以打破原有平衡的力量。随着联军越战越勇，战火从安州渐渐推到连州，又从连州一步步退回了参州。
　　而参州，已是洛华边境，毗邻祥烽境的地方了。
　　兰华提了壶酒，一个人踱步到了大营外不远处的松风岗，这里曾埋过无数牺牲于昔日战事里的英烈，一到夜里，站在高高的石台上，看着下头一座座零星散布着的小坟丘，总会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唏嘘。
　　兰华刚一坐下就听到一旁传来萧萧声响，定睛看去，只见一人正握着根树枝，身形鬼魅地舞动着，似在习走剑法。
　　兰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对方招式刚猛，直来直往，以戳、刺、点为主，倒不像是剑法，而更似枪法。那枪法刚劲有力，以攻为守，片刻不留缓息，而且招式精妙，不仅将罩门护得滴水不漏，更将弱势化为长势，于防守的空隙中插入力道十足且极为绝妙的暗招，着实叫人防不胜防。
　　兰华看得入迷，忍不住兴起，放下酒壶随手捡起根枯木就攻了上去。
　　自打得了九音一半功力，兰华再次恢复了飞檐走壁的神力，直到用它在沙场上杀敌制胜后，兰华这才认识到自己以前和九音的差距。若说兰华将原来萧简胭的功力发挥了百分之九十，那么现在兰华只需动用三成功力，就已经足以将原来的自己打得告饶无门了。多亏了兰华本身是异世的女子，虽占了萧简胭的身体，但因气分阴阳，兰华刚好是适合这阴之一路的，所以即便纳的是九音的内力，实际上也不会引起身体的排斥。以这浩然无尽的内力为依托，虽然不能继续修习萧简胭原来所学的《蛩音剑法》，但却以极快的速度精通了九音所传授的《惊雀剑法》。而又因为兰华只会这一套剑法，所以术业专攻潜心钻研，更是将这套精妙剑法摸了个炉火纯青。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言实在不虚。
　　由于左手曾受过重伤，兰华如今虽有强劲内力，但毕竟还是不能过度劳动左手，于是兰华右手提着枯树枝，左手聚了气力，侧身迎着对方枪势便招呼了上去。
　　那练功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云华大将军云越无疑。他本是夜难成眠，所以一个人跑到这松风岗上来散心，结果越坐越无聊，干脆就捡了根树枝练起剑来。可是云越本善使枪，自然是练枪法才更顺手了，于是便就着短树枝又改走了枪法，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于本人而言又何尝不是自娱自乐。
　　这会儿突然被人偷袭，云越一惊，来不及定睛去看便立马飞身一避挥着手中唯一的武器——小树枝迎了上去。
　　《惊雀剑法》如其名，走的是“惊雀”的路子。自然以快、巧、准为要义。兰华剑走得快，云越却是奇招频出，一面以剑法压下兰华的剑法，一面又用枪法回击对手。兰华越打越觉有趣，不停变幻招式探招，而且打不过也不碰硬，直接退避防守伺机再作计较，一时间倒打了个不分胜负。
　　此时已是夜里，黑漆漆的本就不易辨物，再加上兰华招式身法都快，云越一时竟没看出来人是谁。不过打了片刻倒也注意到对方只是试探自己练招而已，于是便巧劲退了几步，接连有意避开了对方招式，将来人看了个清楚。
　　兰华见云越一愣，知道他是看清楚自己了，于是便停下了手来。
　　“……将军。”
　　“……王爷。”
　　两人话一出口，气氛不由有些凝滞——
　　云越的身份在云家将中从来是个秘密，毕竟他只是个男子，要在这女尊世界里统领几十万女子，光想想都可知那是难如登天之事。云越还未出生之时，云家和徒宣的争斗就已然揭开了序幕，彼时云家还是云遥当家，她深知大女儿云靥秉性冷直，并不适合宫廷争斗，便着手培养当时还年幼的二女儿云粧。云粧年纪虽小，却是异常聪慧善谋，但一来云粧是早产出生，先天身体虚弱，虽然适合为臣但却并不适合为将，二来正是因为云粧神童之名远扬，引得徒宣警觉，早早便有意除此祸患。彼时虽有云遥庇护，但云粧毕竟稚龄，又哪里斗得过工于城府算计的徒宣，于是被对头暗计毒害，更是落了病根，一副孱弱的身体算是雪上加霜，不得不退了。
　　云遥无法，这才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幺子云越的身上。云越本是出生在徒宣与云家的争斗开始之后，云遥一开始为了保护云越隐瞒了他的出生，但后来却又不得不对外宣称三子为女，彼时这已是个逼不得已不得不为的次计。须知云靥和云粧不能负担云家大计，若云家失势，徒宣便从此再无敌手。万幸云越从小跟随云遥出征，不单生来好武善兵，自学有道，而且跟着云遥长期驻留军营，自小跟从军的女人们混在一起，无意间竟养出了女儿般硬气的脾性，更难得他年少有为，跟着云遥屡立军功，不仅在云家将中威望颇高，就是在整个洛华大军中也是甚得军心。若非如此，徒宣也不会不情不愿地承认了他云华大将军的名号。
　　云越是云遥的、更是云家的唯一机会，毕竟徒宣根深势大，云家所能依凭的便只能是手中三朝传承的兵权了。云遥死前最后见的人便是云越，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三遍“为母不争，负我骨肉”，然后便撒手去了。
　　从此，穿上铠甲时他是云家的三女儿，洛华的云华大将军，脱下铠甲后他是云家的云卫首领，云煞阁的无情杀手。除了两个尊称他“将军”的姐姐，十一个唤他“大人”的同伴，这天地之间，只怕就只有兰华一人才知道世上其实还有个征战于沙场之上的，名唤作“云越”的男子了。
　　只不过，当兰华以胭王的身份代表昊绫结盟云家之时，她只能唤他“将军”，而他……也只能唤她“王爷”了。
　　邀着云越到自己身旁坐下，兰华将酒壶递给云越，云越仰头下了一大口，罢了把酒壶抛给兰华，兰华顿了顿，就着壶口也喝了一口。云越看着兰华喝下，微微勾了勾唇，转头朝不远处的坟丘看了过去。
　　“明日敖城一破，祥烽不可战，敬威军势必不会退回昊绫，看来定是要往常州而去了。”
　　“嗯，”兰华点了点头，也朝云越目光所及的方向看了过去，“前后包夹是最好的法子，可安州未定，我们不能从安州和连州中间过去，否则反倒是自陷囹圄了。”
　　云越想了想，道：“如果绕安州而行呢？王爷可以先平复安州，而云家将也可以分兵两路，一方原路追击，一方从洛京杀出，刚好可以夹断敬威军。”
　　兰华一愣，道：“你想借此机会扫灭徒宣？！”
　　“对，”云越坚定地点了点头，“现在双方兵力相当，此计虽是要兵分三路，但我们毕竟完全占据了洛南三州，虽是分兵，但实际上大体兵力仍是一体，三路同时由南往北进发，不仅可以收参州、平安州，还可以杀入洛京将徒宣一举拿下。”
　　兰华迟疑了很久，沉声道：“此计听来是好计，可洛京位居中路，徒宣手中虽然只有不到五万的禁军，可以徒宣诡谲，若一旦有变数岂不是自掘坟墓？”
　　云越点头道：“我知道，所以中路由我去。云家和徒宣斗了这么多年，我在朝为官对他也有足够了解。徒宣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他的一生已经到了尽头，若非他爬得太高，根基建得太深，又怎会落到如今这欲下不能的境地？”
　　“可是……会不会太急了？也许他确实已经有了放任之心，可若让他突然从高处坠落，他也许反而会垂死挣扎……”
　　云越所言不假，其实通过这一个多月的战事来看，兰华已经觉察出了徒宣的异样——虽然面对徒宣时，兰华甚至会忍不住汗湿手心，因为徒宣此人太深太险，让人打从心底里惧怕。可是，在面对徒宣的大军时，感觉却和面对徒宣本人完全不同。云越说过，徒宣和云家的战争从来没有消止过，曾经的徒宣长于兵行险着，甚至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猛劲，可近年来，徒宣就像是在求败似的，明着还在持续着争斗，可实质上却似乎没有了再打下去的兴致。
　　是徒宣老了吗？不，从他的眼睛里足以看出，他还没有老，还是依然那么强悍，可是，他为何如此容易地就衰败了呢？对此，兰华考虑过很久，终于得出了一个也许正确的答案——他没有老，只是倦了。君南死了，沐玄死了，他的两个孩子也被他自己亲手推入了火坑。如今连和他一直死斗的云遥也死了，若不是还有云家的三个孩子陪他玩下去，他的人生也许早就空白了。
　　云越说得对，他用了太长时间爬到这个高度，可正是因为他把这位置坐得太稳，所以如今，他竟下不来了……
　　眼下的形势是，众人已经在徒宣面前摆好了台阶，只要再给他时间，他也许就会主动走下来。可是，就算他甘心自己走下来，可他会甘心被人一把推得滚下来吗？！
　　“我……听到你和黄参校的话了。”云越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依目前形势，若要六个月内结束战事，你已经耗了一个多月，若不立刻将徒宣拉下来，只用四五个月是不可能解决掉敬王萧简真的。”
　　听到云越的话，兰华忍不住怔了怔——他这么做……是因为她？
　　“可若只是这样就要你冒这……”
　　“这也是为云家。”云越打断了兰华的话，转头笑道，“这是个好机会，我也想趁萧简真没有发动总攻时快些将他拉下来。毕竟经过上次一事，他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若是他将这秘密说出来……”
　　云越没有开口再说，兰华却是心中明了——若是这时候将云越的秘密说出来，云家将必定军心大乱，到那时候……
　　“……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带人到你帐中商量细节。”
　　
                  第卅四章 城
　　一切按计划稳步进行，三路大军也都行进得异常顺利，只要再过半个月，三军就能分三路逼死敬威军，一举取得洛华之战的胜利，然而此时却又发生了一件让众人意想不到之事。
　　“失踪？！”初闻此信，兰华竟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路云越派来的人称，大军在到达洛京后并没有费太多功夫，而是轻松得不合常理地就杀进了宫中。本以为虽然伪王沐然是云家的人，但宫中毕竟还有不少支持徒宣的党派人脉，光是齐王和仁王就已经不好对付，可谁知当云粧、云靥做好了万全准备，和云越一齐杀到宫中时，竟是满朝文武跪地叩首，哪里还有徒宣的影子。
　　徒宣绝不是个会临阵脱逃之人，比之于此，兰华以为徒宣是宁死也不会选择逃亡。可如今徒宣失踪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他的失踪让整个皇宫的诚服不经意中染上了许多诡异色彩，让人实在拿捏不准，无怪云家三人没有立刻代沐然接手宫廷，也没有诏告洛华上下。
　　只是，连云卫和暗营人手也不知徒宣去向，这未知的一子登时便给整个棋局罩上了不祥的阴云。对方毕竟是能与云家死斗数十年的角色，一朝失去其动向，又要让众人如何安心……
　　“将军还说什么？”
　　“回王爷，因洛京之事提前解决，将军会再次分兵二路，一路赶回参州，一路转道廷州，先与王爷汇合。”
　　兰华点了点头，思虑片刻，缓声道：“西路大军由谁领兵？”
　　“朱钰。”
　　待送信之人离去，兰华踱回主帐，神情凝重一脸忧色。秋殁和孙映对视一眼，一齐快步迎了上来。
　　“王爷，可是事有变数？”
　　兰华想了很久，摇头道：“徒宣手上无兵，他在哪儿都是一样，虽然必须尽快将他找出来，可此事放放也无大碍。只是……”兰华颔首，浅声道，“只是我总觉得不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
　　兰华疲惫地靠席而坐，紧皱着眉头闭上了眼。
　　秋殁见兰华似乎被什么事困扰，不敢出声再扰，唤着孙映便一齐出了屋子。
　　兰华只觉有种十分不妥的感觉，直觉这洛华一战怕是还要出岔子，可这只是感觉，毫无根由，纵是抓破了脑袋也没有办法应对啊。
　　坐旁一直蹲着杀杀，兰华进来时到没怎么在意，这会儿见兰华心烦，杀杀站起来舔了舔主人，竟把兰华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等看清身旁蹲着的白狼，兰华展颜一笑，忍不住伸手抚着杀杀的白毛，似是在理着自己的思路似的，竟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安州是临近连州洛京的洛华第二大州，幸好此处只是骚乱未平，倒并没有起什么兵变，否则兰华就是本事通天也没办法以区区五万异国士兵压制下这地方。
　　安抚只进行了不到十天，按孙映所言，能短时间取得如此成效还是要算兰华的功劳。其实兰华并没有倚靠暴力，只是了解了一下平民暴乱的原因，听说是因为洛华国内连年战乱，安州作为连州附近的重要农产地，大多数农粮都运进了洛京，如今战事危机，士兵急需粮草，安州只能奉皇命将粮草全部运走，连留给自己百姓的粮食都剩不下了。其实这惨状遍及整个洛华，只是因为安州是个大州，府尹又是个有些主意的人，想到既然是乱世，不如就闹他一闹，谁能救安州于水火安州人民自然就听谁的令。
　　兰华对这府尹有些兴趣，便亲自登门造访会了会此人。这人名叫安宁，听说还是玄元二十年的探花，只是忠心谏言反倒得罪了徒宣，被降职到了安州。虽说安宁有才，但她这魏征似的脾性不适合在本朝为官，就算云家笼络了她，在这乱世之中只怕也是个烫手山芋，所以安宁到了这安州，一待就近十年。
　　兰华问安宁为何敢带百姓引发这般骚乱，莫非不怕将来冠罪，那安宁倒是拍掌一笑，道：“依我所见，宣妃和云家这次是要斗个你死我活了，不过他们斗归斗，可我还是得照料好我这安州。”
　　兰华笑道：“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不是有奶就是娘、啊不，是爹么？”
　　安宁哈哈一笑，赞同道：“姑娘说得好！精辟！本来对我们百姓来说，亲爹不重要，奶爹才重要，何况百姓的亲爹是国家，可不是坐在上位剥削人民的那几个。所谓掌权者，不就该是百姓的奶爹么？”
　　安宁此话看似有些庸俗，可听在兰华耳中却有其值得咀嚼的道理——百姓是洛华的百姓，不是哪个皇帝哪个妃子的百姓，掌权者充其量不过只是人民的公仆，这一说法，不是也正契合了中国古代“民贵君轻”的思想么。
　　兰华大军粮饷充足，而且由蜀州经陵湖湖口不断给大军提供物资，倒没有资源之缺。兰华一面告诉了安宁一些洛京发生的事，嘱托其到战事结束前不用再给洛华叛军运粮，一面又经得麾下士兵谅解，将半数物资都让给安州解其燃眉之急。安宁这时才知道兰华竟是援手云家的昊绫胭王千岁，看了兰华半晌，吐出了一句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若能平息这洛华战事，安州奉王爷为亲娘也无不可啊！”
　　兰华被震得脸色瞬间红白交替，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着前来领粮的洛华百姓陆陆续续竟给自己跪下了，兰华心中登时只有一个想法——三十六计，走为上上啊……
　　安州事情刚刚结束，云越就应时赶了来。
　　云越还没等马儿停稳便一跃而下，直冲冲地进了兰华的营帐。兰华一看云越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妙，刚要开口询问，兰一也突然出现在了帐中。
　　兰华愈发察觉到不妥，没有抢着开口，只是转目看向了云越。
　　“敬威军调头包抄西军两路，朱钰临阵倒戈，不过跟她走的人不多，似乎是早有埋伏。”
　　兰华一震，失声道：“徒宣！”
　　云越顿了顿，疑惑道：“你是说……徒宣在朱钰带走的人中？”
　　“对！”兰华猛一砸拳，恨声道，“此前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却又一直说不上来，你当记得我扮作兰十时曾参加过徒宣等人的军事要议，当时兰十给过我一批人的画像资料，在会议上我也由这画像得以蒙混过关，只是当时会上有个女子看来甚为眼生，因为我不知道此人和兰十是否相识，怕多看她会露了马脚，于是只匆匆一瞥便没有多看。见到朱钰时我便觉得她有些眼熟，可又一直想不起来，于是便对她多有留意。”说到这儿，兰华悔道，“半个月前她身边突然出现一人，那人应该是乔装过的，我看出那人是男子，还以为朱钰只是招了宠侍，所以倒没有太过在意，如今你一提我才知道，只怕我是让徒宣生生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兰华心中懊悔，只恨对自己人太过掉以轻心，可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先将眼下迫在眉睫之事处理妥当。
　　“要追徒宣我有办法。不过，敬威军突然包抄西军，岂不是将大军后方暴露给我军，无疑是自寻死路了。”
　　云越摇了摇头，面色沉重道：“……他们自然是有备而来……”
　　“什么意思？”
　　“东北突现三万洛华军残部……”不等兰华惊疑，云越沉声道，“他们只怕是走投无路要动圣城冰纺了。”
　　“冰纺？”
　　冰纺城位处洛华汀州，乃是洛华东北角最后一个城市。冰纺北接野地，东临纣海，所处地势高于海平面数百米，并由西南向东北持续拔高。此处常年冰封雪冻，犹如一块平地拔起的巨型祭坛，城中有一座巨型冰陵，据说里面葬着一位先圣，受三国共同朝拜，因此冰纺城也有圣城之名，是三国共识不可侵犯之地。
　　此外，世上当也没有比冰城更好的战略要塞了。冰城易守难攻，还有些无法解释的奇特现象，此处一经占领，足以以一敌百，若是被徒宣占有，他便多得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原来当日逃回洛华的残兵竟是躲到了野地……可是，眼下情势紧急，宁可先放任冰城，也要将威胁西军的敬威军先拿下才行啊。”
　　云越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道：“是，所以我只带了三千轻骑，只要先拿下冰城，就不俱那三万残兵了。”
　　以三千对三万……行军打仗，以一敌二已是难事，何况是以一敌十！再加上此事紧急，士兵必须争分夺秒全力赶往圣城，到时候人疲马乏，岂是三千轻骑就可以应对！若要等援兵援手，至少要先绕开敬威军和朱钰包抄夹击，留住主力，才能分心于援救之事，可这么一来，这三千轻骑就必须要在冰纺城死守一月，此事谈何容易，简直和寻死无异！
　　“不行！”兰华一步上前，再管不得云越现在的身份，一把扯住云越的手就将他拉近了一步，“绝对不行！我不许你去！”
　　要她援救西军，眼睁睁看他去送死？开什么玩笑！
　　云越苦笑一声，摇头道：“王爷，请放手。此战我必须去。”
　　“不放！”兰华既知若是放手眼前这人只怕就是有去无回，试问她又怎肯答应，“管它什么圣城不圣城的，总之你不能去！我绝对不许你去！”
　　“我必须去……”
　　看着她为自己着急，说实话，他真的很开心。一个多月以来他们各为各事，私下的交集其实并不算多，他常常趁她不注意偷眼看她，她浅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得意的样子……种种种种，他都喜欢的不得了。可是，他或许等不到她了，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他去，圣城一定能守下来，然而，代价却是他和那三千轻骑的性命。
　　看着兰华，云越浅浅一笑，道：“我必须去。冰纺城埋着的不止是先圣，还有我云家祖上所有先人，这在洛华早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靥和二姐没有阻我，因为她们知道我必须去。我是云家的后人，不能看着他们将我云家先烈掘坟弃尸，所以即便是死，我也必须去。”
　　云越的话，让兰华找不到反驳余地。是的，毋庸置疑的，他必须去，也必须由他去。
　　可是，她怎么可以让他去？！
　　“……你……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子时。”
　　“……是么……”兰华垂下眼眸，等她再抬起头来，已是一脸笑意，“你先休息一会儿吧。今夜我为你送行。”
　　云越离去后，兰华接过兰一递来的两封书信，展开一看，一封是暗营和魔宫的共同情报，内容和云越刚才所说无异，而另一封……署名竟是齐玺。信上字数不多，等兰华看完，脸上缓缓挂起了一个看不分明的表情——
　　“兰姑娘，在下冒昧，要向姑娘索回之前那个人情了。请兰姑娘务必守住冰纺城，若有疑虑，可到冰陵一行。 齐玺愧字。”
　　
                  第卅五章 夜
　　夜幕愈发地低垂了下来。主帐中，兰华把玩着手中镇纸，眼神直直盯着前方的帐帘。
　　“这一仗……是不是没有胜算？”
　　秋殁和孙映对视一眼，秋殁先道：“王爷，太急了，冰纺虽有圣城要塞之名，但要人人以一敌十却是绝不可能的。”
　　孙映点头道：“莫说是三千，就是再加两倍，用一万人对阵，也是负多胜少。”
　　“……”
　　兰华沉吟着，心中无所谓焦不焦急。那帮残寇是被她击败退回洛华的，虽是残寇，但实力不可小觑。兰华和他们对过阵，对领军的司马莹珠也有所了解。当时能在兰华的北西南三路夹击下逃走，光是这点就值得兰华谨慎应对了。如今敌方三万，我方三千，说好听些是死守圣城，说不好听点儿就是做人肉垫脚石，给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赶来的援军尽可能拖延时间。
　　西军情势紧急，不可能再分出多余人马，而兰华手下的几万将士必须配合西军舍弃圣城，否则就中了敌人的计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军覆没了。
　　横竖都是一败，而战争不是打架，败的一方只能是死。
　　所以，她不能让他去。
　　帐帘忽然撩起，只见云越迈步进来，见帐内三人神情凝重，不由展颜笑道：“王爷和二位军师在商议什么呢？怎么不叫我？”
　　云越刚走到一旁坐下，蹲在兰华身边的杀杀就立起身来，靠着兰华蹭了蹭，然后便走到云越身边又伏了下去。
　　云越一直很喜欢这大白狼，总说有它跟着就觉得特别威风。杀杀也很亲近云越，倒在这军营里混得风生水起。大概它毕竟是猛禽，和行军打仗的人总是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相仿吧。
　　兰华看着杀杀，慢慢地勾起唇，只是脸上却没什么可见的笑意：“将军来得正好，我正和两位军师商议如何捉拿徒宣一事。”
　　“哦？”想到兰华之前说对于找出徒宣她自有办法，云越立马点头道，“是什么法子？”
　　“自然是‘抛砖引玉’。”
　　云越皱着眉头沉默下来，想了许久，忽然露出了了然的笑意：“你是说闻人笑？”
　　兰华点了点头，道：“她是个好诱饵，反正她留在我们这里只是白白浪费粮食，不如就让她做些有用的事，虽然是为了引蛇出洞而放她，不过等她带我们找到徒宣，估计徒宣也不会放过她。”
　　云越赞同道：“这主意绝妙，只要跟着她就不愁找不着她主子。而且我们关她这么久，一旦放了她她定是会先寻到徒宣那里。”
　　“对，不过为了不使她起疑，如何放她还需另作计较。”
　　“朱钰叛逃之人中也有降伏于我方的士卒，取一人扮作内奸，放了闻人笑再跟她离开，不但不易惹她怀疑还可以拖慢她脚程，王爷以为如何？”
　　兰华想了想，转头笑道：“二位以为呢？”
　　秋殁点了头，孙映也连称妙计。既如此，此案就算是这么定下了。
　　等云越出帐吩咐此事，兰华再次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挂还在微微摇动着的帐帘上。
　　秋殁想了想，道：“……王爷可要用药？”
　　孙映对兰华和云越的关系并不十分清楚，但作为兰华亲自提拔到身边的军师，于千丝万缕中还是能理出个线头来。听秋殁这么一说，孙映虽有些迷糊，但还是静坐着没有开口。
　　兰华还是保持着先前的那个姿势，看着帐帘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摇了摇头：“替我准备些酒水吧。”
　　等秋殁和孙映也出去了，兰华这才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道：“兰一，将军中所有兰卫清点整顿出来。”
　　言罢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寻到云越时，他正在大营整兵，虽然只有三千人，远远看去仍然是黑压压若浓云一片。
　　见兰华过来，云越向身边的女子侧头说了句话，然后就笑着迎了过来。
　　“王爷，有事么？”
　　兰华提了提手中酒壶，偏头笑道：“说了要替你送行，现在还不到亥时，陪我喝一杯吧。”
　　云越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兰华手中的酒壶，可等转目看向兰华时，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跟着兰华走了一会儿，云越疑道：“去哪儿喝？”
　　“我帐中。”
　　云越心中有疑，可想到这也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和她在一起，心下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进了帐中，云越一怔，道：“王爷……”
　　目之所及是一张普通的小方桌，可是桌子上却摆满了酒壶，看样子可都是装得满满当当的……
　　兰华抬手阻了云越的话，拉着云越就走到桌边席地坐下了。兰华看了看四周，似在找什么东西，可寻了半天没寻着，也不见她开口唤人，只是笑着提起酒壶，对云越道：“居然没有杯子，将就了吧。”
　　云越接过酒壶看了兰华一眼，仰头喝了一口，随即便苦笑出声：“好烈的酒……”
　　“真的么？”兰华也跟着喝了一口，然后咂了咂嘴，笑道，“还行。”
　　兰华提着酒壶对云越道：“虽是别离酒，不过我还真没有什么好说的，干吧。”
　　见兰华举壶就干，云越顿了顿，仰头便也将这满壶酒灌了个一干二净。
　　兰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着酒壶向云越邀酒，然后不等云越为难地拒绝便再度仰头一饮而下。兰华的意思不难理解，云越也知道她不让自己拒绝的理由，既如此，他陪她喝光这一桌酒就是了。
　　两人就这么不停地整壶饮酒，桌上的酒壶越来越少，摔碎在地上的瓷渣也越来越多，眼见桌上只剩一壶酒了，云越此时脑袋已经有些晕眩胀痛，可他还是主动伸手将这最后一壶酒拿了过去。
　　“没用的……就算你灌醉了我我也还是要去……”
　　说完这话，云越仰头便将这壶酒也咕咕地喝了下去。
　　兰华静静地看着云越，直到他喝完这壶酒，直到他一抹唇倏地站了起来，兰华这才也跟着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醒醒酒。”
　　云越说完这话提步就要离开，兰华站着没动，只是轻轻地启了唇。
　　“你好象问过我，喜不喜欢你，是么？”
　　云越一震，蓦地便停下步子转过了身来——不算亮堂的烛光下，她静静地看着他，笑得那么的美，却又那么的遥远。
　　“我当时没有回答，但是若今天错过了，你也许就听不到我的回答了。”兰华轻笑一声，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离云越不远，可却是伸手够不着的距离，“我……不喜欢你。”
　　就像是晴空中划过一道闪电似的，云越被震得想要就此死去，可他的神智却又愈发地清醒了起来——她不喜欢他……所以他就是死也不会遗憾了吧。
　　自嘲地一笑，云越低下头去，双拳已然紧紧地握了起来。感觉兰华又开始提步向自己靠近了，云越竟觉得有些害怕，怕她再说出什么他不想听到的话来。
　　然而，她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温柔而怜惜地轻抚着，像是捧着她最珍爱的至宝似的。隔着一层厚厚的铠甲，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依然能感觉到她的……
　　“我爱你。”
　　云越一震，抬头想向她求证，可她却倾身压了过来，用她的唇吞掉了他所有已到口边的话语。
　　“我爱你……我想要你……”
　　热气在两人身体的夹缝中蒸腾，云越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只能由着她在自己嘴中肆虐，由着她……几乎是熟练地解去他一身的重负。
　　先前脱一套铠甲对兰华而言已不是难事，更遑论是两人并不算繁复的衣衫。兰华吻着云越，双手灵活地解开一个个暗扣绳结，身体紧紧贴着云越，没有半分的偏离。
　　云越被吻得几乎乱了心神——这是他深爱的女子，这是他唯一想要的女子，而现在，她已唾手可得……酒气慢慢上涌，尽管脑海中还保有着一分清明，可是身体，早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两具□的身体滚落到床榻上，兰华早已熟知情事，自是极尽魅惑地挑逗。而云越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在酒精的作用下本能地迎合。
　　爱怜地伸手抚着云越陶瓷般滑润的脸庞，兰华乖顺地躺在榻上，主动伸腿环在云越腰肢，勾引般笑道：“我爱你……”
　　云越的眼早已因□而显得迷蒙，他呆呆地看着兰华，情不自禁地张口回应：“我也爱你，我爱你。”
　　“那就要我。”兰华猛地收紧双腿，让自己的下身几乎悬空靠向了云越，感觉云越全身一震，兰华轻笑一声，更是挪动了身体，故意去碰触对方已然滚烫坚硬的□。
　　勾着云越的脖子，兰华微微仰起头来，凑到云越耳边，绵绵的声音夹裹着说不出的靡丽，一点点溢出：“要我。要我……”
　　云越父亲去得早，上头又只有两个姐姐，他更是个一直随军扮作女儿的男子，试问今夜初尝情事，又是男上女下由他主导，他哪里寻得着法门。
　　愈是心急，身体就愈是难受，可他愈是不知如何是好，她愈是笑得妩媚诱惑。
　　直到云越已经急得满头是汗，几乎脱力地伏在了兰华肩上，兰华这才笑着伸出手去，轻轻握着那粗硬得不像话的欲望，将它抵在了自己已为他而准备好绽放的花蕊前。
　　“进来……要我……嗯……”
　　洪潮般的□终于寻得了出口，感觉被那温暖紧致紧紧包裹，云越舒服得轻吟一声，微微抬头，寻着兰华的唇重重吻了下去——她接受着他，她包容着他，她宠溺着他，她……正爱着他。
　　除了眼前的她，他心中再容不得其他，只能就这么紧紧揽着怀中女子，忘情地放纵了自己的任性。
　　
                  第卅六章 冰（上）
　　等云越疲惫地躺倒，兰华却依然没有放过他，翻身而上，再次邀着他和自己一齐沦入爱欲的疯狂。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云越昏昏沉沉地睡去，兰华唤了数声也不见他醒来，这漫长的一夜才算是终于过去了。
　　其实，这情事并不算长，只是他们爱得激烈，激烈到他甚至承受不住——是，这是个局，是个她为他而设的局。可是，这却并不只是个局……
　　兰华揽着云越，一室昏暗中，她的眼因她直视着的烛火而愈发明亮灵动。那眸子里的烛火慢慢偏离消失，渐渐变成了一个男子熟睡的浅影。
　　兰华深深吻在云越额上，看了怀中人几眼，便毅然地坐了起来。
　　穿戴妥当，兰华走到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旁，躬身一摸，从云越的衣服里取出了一个麒麟状刻了个篆体云字的玉符。快步走到帐门前，兰华停住步子，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再走回了床边。
　　将缠在发上的七彩琉璃玉簪取下，兰华将它塞到云越手中，又伸手拾起方才解开后随手扔在床边的云越的发带，双手一举，便用它将自己的头发缠起，束了个清爽精神的马尾。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儿，兰华微微勾起个笑容，轻声道：“我爱你。我也……绝不会死。”
　　转身走出帐门，秋殁和孙映一齐迎了上来。孙映利落地将披风给兰华系上，然后三人便快步往大营行去。
　　“王爷，兵符拿到了？”
　　“嗯。现在什么时候？”
　　“子时三刻。兰卫已经到了大营，兰一压着那三千轻骑，还没有什么骚动。”
　　“好。”眼见就要到大营门口，兰华停下步子，转身道，“这边就拜托你们了。二位一定要竭力帮助云将军，尽快把敬威军拿下。”
　　“是。”秋殁和孙映齐齐点头应下，“王爷保重。”
　　兰华蹲下身来，抚了抚杀杀的白毛，道：“虽然先生说是三劫，不过你已经不知帮过我多少回了，这次你若愿意就留下帮我保护他吧。”
　　杀杀舔了舔兰华的脸，又舔了舔自己的狼爪，转身漫步往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兰华起身对二人点了点头，随即便独自一人快步向大营走了过去。
　　营中三千轻骑整装待发，旁边还立着百来个身着黑衣，看不清具体数目的女子。见兰华进来，轻骑大体没有骚动，为首一人却是面露疑色，皱紧了眉头。
　　“将军呢？”
　　兰华看那女子一眼，转头对着将士们沉声道：“现在我就是你们的将军。兰卫和云家军听令，此行我们的目标是抢占圣城，死守冰纺，尽可能击退宣妃的三万残寇。我与云将军暂时互换任务，从现在开始，你们通通须得听命于我！”
　　兰卫整齐划一地应了声“是”，可那三千轻骑却静悄悄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云家军中为首的那女子叫作燕双，乃是跟了云越多年的副将，深得云越重用，不过……
　　“王爷，此事末将从未听将军说过，末将须得先和将军商议才……”
　　不等燕双说完，兰华从怀中掏出那玉符，高高举起，冷声道：“云家兵符在此，见符如见云主。事态紧急，军令如山，我现在就是你们的最高统帅。有违令不遵者，军法处置！”
　　一见兵符，小兵小卒们自然无话可说，何况云越治军甚严，便是个普通兵卒也很清楚军中铁令。于是只听三千轻骑也齐声道了声“是”，声音虽不算震天，却还是能震耳了。
　　燕双还有些不服的样子，开口就道“王爷”，可话还没说完，兰华已经提足一踢，将地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重重踹起，瞬间打在燕双的铠甲上，竟将她打得连退数步，跌在了身后的骑兵身上。
　　不等燕双开口，兰华已将目光冷冷地投向了燕双——此时虽已过子时，可营地里尚有微弱的火把光亮，只是借着那火光，竟是将兰华的眼神映得愈发冰冷了。
　　“燕将军……你是云将军的得力副将，也是此役不可或缺的大将，我不希望还没出大营便自损兵将。军中的规矩你懂，想必对于现在谁是大军统帅你心中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兰华缓步走到燕双面前，冷硬着声音沉声到，“还是说……你要本将军当着三千将士的面重新调教你？”
　　兰华的话说得不留情面，可对于燕双质疑统帅的行为，只是言语上的教训已经是再宽大不过的了。何况，萧简胭身上的岂是区区将气，而是不折不扣的帝王之气啊……
　　燕双只觉背脊有些发凉，她现在还是对云越突然的换职保持疑惑，但面对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她不能反驳，也没有胆量反驳。
　　“上马！”
　　兰华一声令下，率先翻身而上，随即便只听整齐的衣衫浮动铠甲簌簌之声，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落单的人马，连燕双也收起了有些敌对抗拒的神色，跟着翻身上了马背。
　　“我们走！”
　　一时整个大营充盈着马蹄落地声，泥水飞溅声，那笼罩了大片天空的不祥黑云似乎预示着某种不可预知的危险，让人只能踏着这夜的黑幕义无反顾地驰向彼方……
　　三千余人，轻装轻息，只一夜的时间就出了安州入了雁境。要想抢占远处城池，自然是人越少越快。兰华驱马停在官道边，调转马头，看向了面前三千余人的队伍。
　　目光落在燕双身上，兰华定了定神，开口道：“燕将军，从这里开始我会带兰卫先行一步。以我们的速度估计三天之内就可以到达冰纺，若司马莹珠也派人先行，我们应该能先他们一步。兰卫和我会设法拖住他们的先锋，不过……”兰华顿了顿，缓声道，“希望燕将军不会让我等得太久。”
　　其实如果兰卫一开始就独自先行，此时应该已经快要到汀州了，只是若不和大军先行一程，只怕燕双就会调转马头回营找云越喝茶了。当然，其实现在燕双要走也不是不行，兰华只带了百来个兰卫，而这支先头部队也并非隶属云家的将士，若是燕双执意先回营地，死的也不过是昊绫的一百多人罢了。而兰华赌的就是以燕双的资历为人，绝不会放任他们这先行部队自生自灭。
　　兰华对此其实有九成把握——毕竟和云家并肩作战数月，兰华和燕双也有些交情。她这一决定看似冒险，但更多的其实只是逼燕双认清情势，服从自己罢了。
　　在听到兰华的话时，燕双确实动过先回大营的念头。可此去一夜的路程，往返就要耽误整整一天。冰纺军情耽误不得，而对于兰华……她虽不喜欢她，可她对她也并不反感。何况若是让她眼睁睁看兰华送死，将军他……
　　燕双点了点头，道：“萧将军放心先走，末将随后就到。”
　　得到燕双的保证，兰华没有多做停留，一扬马鞭众人立刻扬尘而去。
　　燕双坐在马上目送着兰华的背影，向身旁的一个都卫点了点头，那女子策马立刻往来路奔去，燕双也挥鞭打马，唤着众人快马紧跟兰华而去。
　　只用了两日，兰华便领着众人来到了这洛华边境的最后一个小州——汀州。
　　时近三月，已是桃花飞红的日子，可汀州却犹如正深处严冬。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雪原，竟没有什么杂色。
　　在刚才的一段坡路上，沿途的植被从树木到草本，又从草本到秃地。温度生生地降了下来，寒气刺骨，冷风呼啸。若不是早已知晓这里四季严寒，兰华只怕是要怀疑自己只是冬梦一场了。
　　兰华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一段路，估计这汀州到此的海拔已有四五百米，只是以这样的高度，这雪原雪景确实是有些不可思议了。路依然倾斜向上，看不到尽头，只能往上。
　　又策马飞驰了半日，在经过一段坡度奇陡的坡路后，兰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圣城冰纺——茫茫一片雪域中，灰白的城池静静地伫立着。城外有一段高而坚实的城墙，隐隐透着冰一般的颜色质感。城池四周是奇异的浓雾，浓得看不清虚实，但又只是以城墙为界，包裹着城的后方。城楼上站着零星的几个守卫，就像兰华前世见过的军人一样，笔直而庄严地立着，不知在守护着怎样珍贵的东西。
　　兰华顿了顿，招呼上一众兰卫，迅速地打马飞奔到了城前。
　　城楼上的守卫低头看了看兰华等人，高声道：“来者何人？”
　　兰华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掏出了兵符，直直掷了上去——云越说过，冰纺也是埋葬云家先烈的地方，也许这里正是云家祖籍，既如此，比起开口表明身份再接受盘问，不如直接以兵符为信物妥当。
　　果然，这几日冰纺城池告危，加强了警备驻防，即便口头验证了身份还是会再行盘问。一见兰华掷上来的兵符，守卫很快验证完真伪，然后亲自捧着兵符下来替兰华等人开了城门。
　　城门刚刚大开，只听身后忽然传来疾行的马蹄声，守卫脸色一变，忙道：“又是敌寇！将军先进！”
　　一听此言，兰华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这话中的两层意思——一来她们还是慢了一步，没想到司马莹珠的人已经来过一回。二来……看来这冰纺城可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云家这边的了。
　　只见守卫向上一招手，城楼上立马多出五六十个守卫，个个弯弓待射，只等敌人近前——看来冰纺守卫虽少，但还是有些战力。只是听这声音估计是残寇挫败后派出的另一支加强部队，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只靠城楼上的守卫怕是守不住的。
　　率先调转马头，兰华对那急着让众人进去好关门的守卫道：“姐姐辛苦了，先关城门吧。”
　　不等那守卫回声，只见一众黑衣兰卫也齐刷刷调转马头朝向了愈发近得跟前的敌寇，个个定神敛息，做好了对敌的准备。
　　“小心流矢！其余自便！”
　　兰华一马当先飞跃而出，身后兰卫也听令而动策马向前。一时间冰纺城外近千人死战一处，惨呼哀嚎声不断，一地冰雪也渐渐被染得鲜红如注，四面散流……
　　
                  第卅七章 冰（中）
　　冰纺城的第一战来得快，去得也快。兰卫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全歼了对方近三百人。兰华让人将俘来的几个活口压下去分开审问，除了司马莹珠手下的实际人数，关于他们为何想要动这圣城的理由也是需要调查的重点。
　　冰纺城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美丽而又不可思议。城外冰天雪地，可城内却是温暖如春。城里的土地是白色的，就像和城外的雪地无异一般，若非觉得暖气逼人，否则还真不容易注意到这里奇特的土质。然而城里虽暖，可冰雪到了城中却不会自然融化，而且竟没有冰雪该有的冷意。兰华惊讶地发现，城中百姓的住所竟然全都是用冰雪和白泥混合而成的“混泥土”所搭筑，而且居民所用的器具竟也是用白雪或白泥制成，还好城中百姓多数不穿白衣，否则一片苍白之中，甚至难以分辨出人迹。
　　城尹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子，姓林，单名一个蔷字。林蔷也不知道宣妃的残卒为何会选上这么个地方。冰纺是圣城，受三国共尊，因为从没想过会受到敌袭，所以这里的守卫虽精，但数量却实在太少。冰纺共五百守卫，可先前敌寇来袭便折了城中一百余人。此外冰纺城内还有五六千余百姓，大多是不会武艺的寻常人家，而且冰纺处在汀州雪原，城中住着的多是守护冰陵的世家或是信仰佛道尊奉圣城的僧人，这么一来，兰华预想的发动百姓的计策便只能放弃了。
　　冰纺的白土不能生产作物，以前都是靠守卫充作劳力，从雁州运回食粮。而如今城池受贼寇觊觎，不能再随意分散人手，所以城中现在仅剩的粮食最多也只能支撑半个月了。
　　兰华记得来时见到城外左右一片苍茫白雾，便向林蔷询问此事。林蔷想了很久，摇头道：“这是雪原白雾，成因莫测，下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这白雾浓厚，一入白雾便极易迷失方向。”
　　见林蔷似乎有些犹疑，兰华道：“可有什么难事？林大人但说无妨。”
　　林蔷点了点头，拿过一张白纸，边画边道：“冰纺城是个四余里见方的方形城池。白雾自城门向两侧延伸，长度无以计量，但是白雾的厚度……”林蔷画了个城池示意图，指着图道，“冰纺城的城背最深处是巨大的冰陵，可是那一处地方犹如处在悬崖峭壁，一过冰陵就是深不见底的云渊。我让人以长绳坠物做实验，穿过云渊，下面竟是纣海。”
　　兰华惊道：“你是说冰纺城的最深处就是洛华国界，也是整片陆地的边界？！”
　　“对，”林蔷颔首道，“不同于昊绫渠州和丰州以平原低洼之势慢慢延伸向纣海，在洛华，是以汀州雪原山崖直入纣海的。”
　　兰华想象了一下，若将汀州比作一艘邮轮，那么冰纺就是船头的部分，船头斜斜探出，一旦越过船舷竟然就是海面了。没想到海陆交界之处，居然是一处半空悬出的断崖！
　　“但是，”林蔷一句转折扯回了兰华的注意力，只见林蔷将城墙两侧白雾后的区域圈了起来，低声道，“也有人进入白雾后幸运地走了出来，说是在白雾之中有一片未被雾气笼罩的场所，但是那处空地看不到冰纺城墙，反而有一座和冰陵相似的建筑。”
　　兰华惊讶地“啊”了一声，奇道：“你说冰陵是整个冰纺的城背，难道除了连接左右城墙，冰陵的其余部分都深入白雾，其实并没有被完全探知！？”
　　“对。”
　　“也就是说，白雾和冰陵之间，也许存在着一处没有雾气的空地？！”
　　林蔷点了点头，道：“这也只是下官的猜测，所以……”
　　“无碍，验证之事就由我来办吧。”虽然不知道这空地究竟有什么用，不过若能查探出来，又未尝不是个后手。
　　兰华吩咐手下连夜赶制了一根长逾千米的绳子，绳子并不太粗，但还算结实。将绳子一端钉在城墙刚入白雾无法看清的地方，兰华让林蔷找了一百多个胆子较大的护卫，安排他们以双臂长的距离牵绳而立。
　　兰华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这雾是天然而非人为，那么应该可以排除有陷阱迷阵之类的可能。其次既然白雾以城墙为界，城墙又只有四余里，也就是说，从外面到里边可能有空地的地方为止最多不超过四里，那么一千多米的绳子虽探不到底，但却基本能在不过悬崖的安全距离内最大限度的查探雾中迷境。
　　其实这只是个初中生都知道的原理——以固定一点为圆心，以绳长为半径，一百多人有规律地分布在长绳各点向雾中移动，那么自然就可以到这大圆深入雾区的那部分圆弧中一探究竟了。
　　再三叮嘱这一百来人不要放开绳索也不要脱队擅自移动，然后又每隔十人发下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桩。
　　“各位请记住，一旦发现没有雾的空地立刻就地将木桩扎进土中，然后将绳子缠绑在木桩上。一有人找到地方前后两人就将消息传下去，大家一齐顺着绳索走回城墙固定点，不可在雾中多做耽搁。”
　　等众人齐齐应了是，兰华转头对兰五道：“一旦有敌情就沿绳索进去，让大家保持安静原地不动。”说罢又对兰二点了点头，“提高警惕，万不可大意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兰华这才转头对林蔷道：“有劳林大人带我往冰陵一行了。”
　　按齐玺信中所言，似乎是在冰陵留下了什么信息，又或是安排了什么人接应，可兰华一到冰陵却又没看到半个人影。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几近透明的陵寝。冰陵高四五十米，远远望去简直有若一座冰雕的城堡。冰陵外缘似乎是水晶所制，可伸手一摸居然冰冷刺骨，还有微微湿意，竟似乎是整冰雕成。
　　兰华看了许久，这才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天工造物，异世奇观！”罢了忍不住转头向林蔷问道，“这墓里葬的究竟是谁？”
　　林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晓。
　　兰华见那墓门似乎并没有关闭，抬脚就想往里走，可刚刚踏进去一步身后便传来了林蔷的呼声。
　　“将军不可！”
　　兰华只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吹得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可当那微风减弱，兰华睁眼一看，竟吓得差点没魂——因为林蔷的惊呼，所以虽然觉得眼前景色有如仙境，可兰华还是没有大意挪步，而是定睛仔细地看了看。这一看让兰华不得不骇然抽吸，只见前方的冰陵前殿晶莹明丽美不胜收，隐隐之中似乎还可以看见冰壁后面的后殿中，静静地躺着一口精致华美的水晶棺，棺椁上尽是华美的珠玉宝石，而棺中躺着一抹淡紫，竟是停着谁人的尸骨。因着这薄冰的陵壁，竟还可以看见陵寝后头不远之外的飘渺白云。大片大片的白云像是陵寝冰壁上游动的壁画，美轮美奂引人流连，竟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将它拢到怀里。然而，兰华几乎瞬间就注意到了那些游动的云彩的诡异——虽然是从冰壁上慢慢浮游而过，可若真是隔了一层冰面，那么云朵绝不该像兰华所见这般完整稳定，而应该呈现出因镜面效果或玻璃透视而导致的不同程度的大小扩缩和扭曲。
　　这冰陵竟是幻境！不，应该说，竟是一片海市蜃楼！
　　兰华呆呆地低下头去，只见脚下浓云浮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可兰华以脚贴着地面往前挪了不到一步，那只靠前的脚竟然就这么落了空。
　　“这究竟是……”
　　林蔷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将兰华拉了回来，直到二人出了冰陵墓门，林蔷这才松了一口气：“冰纺城之所以被称作圣城，就是缘由于这座冰陵了。冰陵的墓门和门内一步的土地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可这陵寝本身……”林蔷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冰纺城中，知道这陵寝秘密的大约只有半数。这半数人基本都是守陵之人，此外就是常常参拜冰陵的僧人，当然还有极少数林蔷这般因好奇而刻意探究之人。至于像兰华这般兴奋地冲进去的人也不少，可是，能冲进去还保住小命的却也就只有她了。
　　盗墓者、破坏者、寻宝者、误入者……这确是一座陵墓，而它也已经埋葬了数不清的生命。至于这些人，对冰纺的百姓而言，他们是触怒了先圣的罪人，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冰陵是冰纺圣域的象征，所有原住民都不会前往冰陵亵渎里面安睡的圣人，当然，也没有人有闲工夫出言提醒每一个外来者。而这些外来者一般都只在冰陵外部参观朝拜，只有那些心怀非分之想的人才会涉足这不可玷污的领域，然后受到圣城的责罚。
　　此外，关于冰陵乃是禅如楼圣地之事，外界知道之人更是屈指可数。
　　总之，由着种种主客观因素，冰陵的秘密竟就这么被意外地保守了下来，至今没有流传于世。
　　
                  第卅八章 冰（下）
　　从下午到傍晚，司马莹珠没有派人再袭，虽然让兰华松了一口气，可却也让兰华不得不为此后忧心——若是对手一波一波的来，她就是耗也要活活耗死对方，可司马莹珠约莫知道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入了冰纺，那么她不派人再探也就意味着大战即将逼近了。
　　所幸虽然时间紧迫，可老天开眼，没有让兰华这半天白忙——
　　下午兰华去过冰陵，觉得此处险要，可又未尝不是一处天然的陷阱，若到最后逼不得已，说不定冰陵还能成为毙敌的最后一道杀手锏。不过兰华还不了解冰纺全局地势，所以便只能托林蔷替她寻了些记录冰纺杂录的书籍日志，一个人躲回房中恶补。
　　雪原白雾的搜索也幸运的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其实既然存在，那么要找就并非不可能。只是由于冰纺不过是个平静弱小的边陲小城，虽有圣城之名，可既然大家默认不找冰纺的茬，百年来大家也就都没有想过要将那迷境般的白雾探个明白。
　　兰华看书的时候，林蔷做主征集百姓的衣裳也做了一条长索，然后将城墙的另外一侧也探了探。果不出所料，冰纺城池两边入白雾两里不到的地方，竟都有一块方圆一里左右的空地，空地中没有白雾覆盖，而是各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冰雕陵殿，竟与城中冰陵的构造工艺别无二致。
　　兰华顺着绳索进去查探了一番，那是两座高约二十米的建筑，和之前所见的冰陵大同小异，不过这里都是冰雕的实体建筑，并非幻影，而且兰华看着这建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可她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能暂时做了罢。
　　派人连夜将城中粮草搬运到雾中的空地，又将一些暂时空出的生活必备物资搬运进去，等一切准备妥当，这城池的雾中空地便成了两处天然的避难所。
　　兰华招来林蔷，郑重交代道：“林大人，这冰纺城中住的多是原住在此或潜心佛道的僧人，如今冰纺有难，百姓们帮不上多大的忙，可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这战争的牺牲品。实话说，我并没有什么把握能守下冰纺，所以……”兰华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继续道，“最迟后天敌军就会兵临城下，在此之前我希望百姓尽可能隐入雾中空地。我已经看过了，那里的冰陵不是幻境，各可容纳数百余人，我已派人将农粮物资运了进去，只是……我怕城里的百姓不肯离开……”
　　林蔷自然明白兰华的意思——诚然，城中所住大多是世家或僧人，大家都对这城池有着深厚的感情，尤其是那些老人们，只怕是宁死也不愿离开这里。可是若真的打起仗来，她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百姓活活送死。
　　“将军放心，此事交给下官来办，下官明天一早就着手处理，一定尽快让百姓撤离出去。”
　　和冰陵的秘密不同，雪原白雾是迷境，这一点洛华上下皆知。既是未知之地，对方就不会轻易涉足，所以只要护住城池，那么连带城墙周围的雾区也应当是安全的了。
　　只是，虽然百姓们暂时安排妥当了，可她最大的烦忧却刚刚开始……
　　翌日，林蔷早早地就将全城百姓招到了冰陵前，开了一场冰纺城动员大会。而兰华则是顶着熊猫眼，一步一摇晃地走到了城楼上头。
　　举目望去，茫茫一片全是纯白，视野开阔，甚至有目视千里的感觉。圣城是汀州隆起的高台，除了兰华等人来时的那道陡坡，其余两侧都是无法轻易攀登的斜壁。也就是说，只要站在这城楼上，便足以将敌人来势看个清清楚楚。
　　看来冰纺易守难攻之说，也并非全是虚言啊。
　　兰华遥遥望着远方，对身旁的兰一倦声吩咐道：“交给你们一件苦差事。”
　　“是，主子请说。”
　　“用这里的冰雪和白泥做一些真人大小的泥人，然后用之前从敌人身上收缴的破旧军备将泥人装饰一下，尽可能做成士兵的模样。再以之前探雾的法子，将这些假人左右各一百的安放在白雾浅处，让人从远处只看得出人形和颜色。”
　　兰一没有问原因，领了命立刻就下楼办差去了。
　　兰华苦思着缓步下了楼，因为太过凝神，竟没有发觉有人快步靠近过来。等兰华回过神来，只见有什么东西从旁飞速扇了过来，兰华伸手用力一抓，只听有人猛然惨呼，兰华连忙松手，然而刚刚放手，那巴掌却是继续原来的路线朝兰华脸上招呼了过来。
　　兰华被打得登时蒙住了，随即便听到林蔷大喊一声“放肆”，然后便向兰华快步赶了过来。不等林蔷开口说话，兰华挥手一阻，平静地抬头看向了那个莫名其妙给了自己一耳光的人——那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妇，看着脾性有些暴躁，一脸怒气地瞪视着自己，满脸皱纹都愈发地深陷进去。
　　“老人家……”
　　“想让老婆子走？！门儿都没有！老婆子祖上百代人都住在这冰纺城中！想让老婆子弃祖根逃跑？！你不如杀了老婆子，老婆子不怕！”
　　兰华抬眼看了看这老妇身后——四五十个，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男有女，但无一不是一脸的忿忿。
　　兰华觉得有些委屈，可她其实也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要让这些老人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谈何容易，何况满城四五千人，只有这几十个来闹已经是大大的不易了。
　　“老人家……你可有夫儿？”
　　“有又如何？！老婆子不走，他们也不会走！我们一家老小都会留在这祖宗留下的城里，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老人家……”兰华疲惫地挤出笑脸看向那老妇，微微摇了摇头，“老人家没有经历过战事吧？原本，我也是没有经历过的。”那老妇不屑地斜瞥兰华，兰华没有去看，只是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了一个让人光是看着也会难过的浅笑，“老人家，我听过这样一句话，‘人可以活得有尊严，可却永远无法死得有尊严’。老人家，我不瞒你，我也许无法替你们守住这冰纺城，若你们不走，破城之日……就是屠城之日。”
　　“我不……”
　　“我知道您不怕。可是，当你们死后，您和您的夫儿，还有所有死在这城中的人，都会被无情地弃尸城外。在这汀州雪原，四季严寒，积雪万年不化，你们的尸骨会完好地保存在你们的冰纺城外，痛苦、残忍、悲哀、寂寞……我率领着守卫你们的士兵，我们不死，城池就绝不会破，可是若我们死在你们前面，老人家，还有谁能替你们收尸，将你们安葬在冰纺呢？”
　　兰华哀叹一声，就这么对着数十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咚得一声掀袍跪在了地上：“老人家，请暂时离开吧。你们的家我们来守，若守不住，你们只需向敌寇归降，若守住了，还请老人家替我们的将士收敛尸首，送回家乡，好吗？”
　　那为首的老妇怔立当场，而她身后的许多老人更是忍不住悄悄落了泪。连林蔷也看着跪在百姓面前的这个女子，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对兰华而言，那一巴掌挨得着实委屈，可这一跪，却是她心甘情愿的——她从来不是什么昊绫胭王，所以她不用对胭王的百姓负责，可她是这支护城军的统帅，她既主动挑起这担子，便须得对她的士兵、她的城民负责。从军半年，她明白的太多太多，在渠州，她赔上了不知多少将士的性命，可即便胜了，她也只能立一座无字碑而已。
　　也许她来得太晚，竟在她已经懂事了之后才被逼上战场，所以，她比别人更痛，却也更加清醒——这是乱世，硝烟所及之处，便没有太平。即便是安宁祥和被尊奉了百年的圣城冰纺，当战火燃起之时，也没有人会知道，明天活着的能有几人……
　　而她，只是不想再枉送一条性命。
　　百姓们最终还是一个不落地撤了出去。虽然还是有很多人不情不愿，但想到冰纺城一破，不单自己，连所有亲人都要一辈子尸冻冰原，也就没有办法，只能妥协了。在出城门的时候，很多胆子大的老妇人跑到城门外不远的地方看了看，回来之后都是一脸惨白，一句话不说地跟着士兵进了雾里——放眼望去，那里依然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可近了一看才知道，那白雪冰冻之中，竟是一具具已经凝结成了冰的匪尸……
　　转移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白昼沦为黑夜，黑夜又再苏醒成白昼。兰华望着远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似乎就在下一刻，那里会出现一条黑线，然后化成黑压压的铁骑，一点点踏破这片寂静的冷白。
　　此时此刻，兰华很怕——若先来的不是燕双大军，那么她……只是老天也许有眼，可到了兰华面前，它十有八九都会装瞎。
　　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如滚滚闷雷，震得整个冰纺城都在不住地颤抖。司马莹珠手下没有三万，可是，仍然有足足两万人马……兰华也算带过近二十万兵马，可她此时只觉得，这两万残寇的铁蹄震响竟远比二十万大军齐发还要来的惊心动魄，乱人心神。
　　兰华没有穿铠甲，只一身白衣站在城楼上。衣衫在寒风中翻飞，长发也随着风势高高扬起，兰华稳了稳自己止不住颤抖的身躯，强打起精神，缓缓地从城楼上走了下来。
　　大军很快逼近了，兰华从大开的城门缓步踱出，目光锁定在了为首的那个女子身上。
　　“司马将军，好久不见……”
　　身后是大开的城门，城门两旁的雾中，除了隐在近处的兰卫和冰纺守卫，其他的……全是假人。
　　兰华看着远处马背上的精瘦女子，用内力将自己的话传得方圆数百米可闻，然后便站在城门前，微微笑望着司马莹珠，再没有开口说话——她还能说什么？！五千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五百名疲惫失助的士兵，再加上一个空有一身武艺却也只是血肉凡躯的她，面对这两万绵延成一道黑色城墙的敌军，她还能说什么？！
　　空城计？对，她是使了空城计，可诸葛亮是成竹在胸沉着应对，可她呢？不过是走投无路破釜沉舟……
　　司马莹珠为人多疑用兵谨慎，宁可逃兵保命，也不愿大意涉险。况且她曾败在兰华手上，更没有轻敌妄进的打算。只是，对于兰华手中有多少兵，她心中到底有没有底？！
　　双方相距百丈，兰华笑望着沉默的司马莹珠，虽还是看似冷静地站着，可她的手心却已是一片汗湿——出师未捷身先死，希望……说的不是她。
　　就在这时，只听似乎有野兽呼号之声传来，兰华脸上的笑僵着，可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这声音是……杀杀？！
　　只见司马莹珠蓦地抬起头来，一眼扫到兰华身后，竟勒着马儿倒退了两步。
　　兰华强自维持着笑意，慢慢侧身往后一看，只觉鼻头一凉，竟是有雪花落了下来。而在那窸窸窣窣开始碎落的白雪之中，一人白衣白帽，披着白色的风衣，带着白色的雪狼，正自城内一步步悠然而来，而那人雪瓷一般的面庞，天工一般的样貌，不是那本该随大军西征的云越又是何人！
　　兰华一惊之下，竟反而回过了神来——这一劫，能躲过去吗？
　　
                  第卅九章 应
　　云越一步步踏在雪地中，从刚开始的缓步前行，到临近城门时越走越快，直至卷着风雪扑到兰华怀中。
　　兰华被云越扑得止不住退了两步，但双手还是牢牢地锁住了这个意外来到了她身边的男子。
　　“为……”
　　“不想离开你，就这一次，让我在你身边……”云越紧紧地抱着兰华，生怕她变成这漫天白雪，突然就化在他眼前，“别再那么丢下我……我们在一起……”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这三月苍白的汀州雪原。坠落的雪花又被风儿卷起狂肆地往上飞扬，似是打着旋儿地包围着她和他。
　　两人俱是一身白衣，在这一片纯色中紧紧相拥，竟似乎快要与这雪原融为一体。
　　云越抬眼望着兰华微笑，如同破开了冰雪的三月春光。云越似乎还想说话，可他刚一张口，便被身前的女子深深地攫住了唇。
　　兰华吻着云越，心中的空落悲凉似乎突然有了依附，变得不再若漫天冰雪般寒冷，而是染上了淡粉色的桃花暖意。
　　为了保护他，她来到冰纺，为了还人情，她来到冰纺，为了结束这战事，她来到冰纺。
　　“我绝不会死”，她这么对他说。可是她知道，这只是一句话，一个虚无的承诺，若守不住冰纺，她又怎么活下去？
　　可是明明死亡将近，而他也枉费了她的心意任性而来，可是，她却觉得也许能活下去了。
　　松开那甘甜的唇，兰华对云越展颜一笑，随即拉着他的手，转头看向了一旁已然旁观了许久的敌军。
　　视线回到司马莹珠身上，兰华微微侧身，横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司马将军若要与我叙旧，就请入城吧。”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便牵着云越的手悠闲地踱回了城中。
　　“将军！”
　　副将的声音有些焦急慌乱，司马莹珠微一抬手，将那人的话阻了下来。
　　“……云越的大军到了，只怕空城有诈。”
　　“可……那不是个男子吗？会不会……”
　　“是他。”司马莹珠看着冰纺城门，又举目扫过城门两旁的白雾，慢慢地，隙了一双狭长的冷眸，“宣殿下早有密旨，那人就是云越无疑。”
　　“那我们……”
　　“……先退五里扎营，探探再说。”
　　“是。”
　　听到身后的大军似乎开始远退，兰华重重舒了口气，一抬手，门边的守卫立即领命缓缓关上了冰纺城门。
　　转过头来，兰华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你怎么可以丢下大军一个人过来？”
　　“徐晶在，还有黄姑娘和孙映帮她，援救西军之事并非非我不可。”
　　“可你也……”兰华知道再说也没用，他此刻笑得那么灿烂，只怕就是再说什么也会被他给堵回来吧……
　　云越缓了声音，一字字道：“该挨骂的人是你，不是我。你竟然对我设局……”
　　想到那天的事，兰华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局？我哪里设了局？我一没有对你用药，二没有真正将你灌醉，是你自己自愿，所以怪不得我。”
　　是了，她那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虽然是她用了美人计色诱了他，可是是他自己把持不住，是他自己意乱情迷，所以，她为自己留好了后路，他可没理由责怪她。
　　“你！”云越急得红了脸，可罢了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兰华一眼，道，“就算是我自愿……难道你就不负责……”
　　兰华看了一眼被云越插在发间的簪子，勾唇一笑，将他又搂进了怀中：“云家的祖坟自该由云家人来守，可现在我来了，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云越点头一笑，满足地靠着兰华，闭上眼睛只想静静地汲取她身上的温暖，可只感觉兰华一顿，忽然道：“这样可以吗？你的秘密……”
　　云越这才想起自己来此还有正事，忙撤出兰华的怀抱，正色道：“有两件事要和你商量，事关守城，须得慎议。
　　兰华原以为既然云越是从城中出来，那么燕双的三千轻骑也该到了，可听云越一说才知道，燕双军要晚上才能过来。
　　原来就在兰华赶赴冰纺的这短短几天里，徒宣还是将云越身份的秘密说了出来。三国震惊，尤以洛华为最。正因为如此，云家手下势力一时不由有些动摇，尤其是军队方面，似乎突然就陷入了某种阴云。然而徒宣小看了云越在军中的威信和影响，更小看了云家将对云家的忠诚，虽然上至西军，下至燕双带领的三千轻骑都有所犹疑，但也很快重新振作，投入了战事之中。云越自己也以为此事会让云家将对云家失去信任，然而，云越几乎是从会走路时起就成为了云家将的一员，和将士们的感情早已是牢不可破，更何况，云越手下的几大要员其实对云越的身份早就有所怀疑，只是一直没有说破罢了。
　　燕双在路上耽搁了半天，云越正好追上她们，将士们一开始觉得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而且身为女子，竟被男子所统领，实在是有些让人郁愤。可当云越出现，什么都没说地瞪了这些人一会儿，大家却又觉得这才是她们云家将的风格，再说云家将本来就是忠于云家，云越虽是男子，不也还是姓云么？
　　就这样，三千余人还是全力奔赴冰纺，只是这中间耽搁了片刻让司马莹珠抢了先，好险没有害死兰华。
　　而另外一件则是个惊天的好消息——兰华的大军已经前往常州援救西军，原本敬威军是打算包夹西军，可先有朱钰领军叛逃，这会儿敬威军中竟然也出了件临阵倒戈的事儿。一支为数五万的大军竟然脱离敬威军，直直往东奔赴而来。据云越所说，这支队伍不像是来自萧简真的部队，倒像是徒宣的洛华叛军。而兰华离营后，杀杀竟没有守着云越，而是突然消失了。今日云越赶来途中偶遇杀杀，竟发现它身上竟缚着封书信。
　　兰华接信一看，竟不知如何反应——那五万倒戈军正往汀州而来，目的是消灭司马莹珠这波残寇，然后援救胭王。而这支队伍的主子竟然是……萧简璎！
　　原来一直以来，萧简璎都是个名副其实的看戏人。在昊绫，她掌握了一支深晦莫测的朝中势力，而在洛华，她竟还拥有一支为数近五万人的埋伏在徒宣手下的兵力。她一直按兵不动欣赏着这天下局势，她说过，她只想看一场倾尽天下的好戏。而现在，她竟然做到了。
　　也许以萧简璎的城府，若非有兰华借尸还魂，她才该是那个将徒宣一步步拉下马来的人。无怪当初她敢对她承诺，只要她想，她就助她夺下江山。
　　浩浩三国，藏龙卧虎。若非逼不得已，兰华可真不想和这样的一群人往来为伍。
　　“原本需要一个月，但玉王派来援军，按他们的脚程，我们最多只要死守冰纺半月就够了。”兰华舒了口气直起身来，只觉这一仗也许撑得过去——如今燕双也已经趁夜潜进了城中，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好歹也是一支助力了。
　　“可是就算是半个月也不容易。”云越看了看冰纺图纸，道，“你跟我说的这空城计我还记得，可是冰纺后面是纣海，除了白雾，无从隐藏兵将。司马莹珠迟早会生疑，依我所见，此计最多可拖七日。”
　　兰华点了点头，抄手看着图纸道：“司马莹珠必会派人来探。我在雾中布置了假人，不过只是白日里起一些威震作用，到了晚上还是要守卫轮班看守。此外我命兰卫埋伏在城中，只要司马莹珠派人来探，我们就神出鬼没，来一个杀一个。”
　　“幸好司马莹珠多疑，不然此计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成效。”
　　“我想了一下，只要不让她得手，这空城计说不定能拖十天。这十天里我们应该能想出法子应对她们的猛攻。不过，我怕她会派出数百人的先头部队强攻冰纺，到时候若不能一举歼灭之，只怕就会暴露我们城防空虚之实了。”
　　“那将军可有办法？！”
　　兰华想了想，道：“林大人，我带来的都是些行军的粗人。有一个法子应该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但是只怕还要城中百姓帮忙。”
　　“将军请说！”
　　“我需要给将士们配备白色的衣物。包括衣裤和帽子，东西不用太精致，但颜色要尽量近似雪色，而且最好没有杂色缺漏。”
　　林蔷立马点头应道：“下官一定想办法办妥此事。”
　　兰华刚一说完云越就会意地点了点头，但燕双可不明白，直言问道：“又不是奔丧，穿白衣白帽干什么？！”
　　兰华和云越相视一笑，神秘兮兮地不肯回答。燕双看了看云越又转头瞪了兰华一眼，哼了一声就大步出了门去。
　　兰华转头看了云越一眼，忍不住笑着摇头道：“难怪她看我不顺眼。”
　　“嗯？”
　　“没什么。”
　　
                  第四十章 葬
　　翌日一大早林蔷就寻到了兰华，说是衣帽的事情有了着落，还请入雾区相商。
　　昨日骗过司马莹珠之后，兰华为求方便，在征得城民的同意后，在冰纺城内的南北两面城墙上开了隐蔽的洞口，并着人加紧制出机关石门。虽然石门还须得个一两天，不过既然路子已通，便不用特意出城绕进雾区，徒惹人怀疑了。
　　与云越一齐，两人跟着林蔷进了南面儿的雾区。只见林蔷上去跟一个老人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见约莫十来个老人一齐走了过来。
　　那为首的是个一头云色白发的老妇人，看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了，但精神样儿很好，一脸和蔼中隐隐透着股威严，从她身后跟着的几个老人的恭顺样子来看，这老妇许是这群人中什么德高望重的人物。
　　老妇人走近跟前，先对兰华俯了俯身，又转头对云越做了个礼，然后才开口笑道：“老妇先恭喜云将军了。此番冰纺告危，云将军不顾生死追随而来，终获挚爱，云将军既出生冰纺，我们也指望沾些喜气，能共渡难关。”
　　不等云越和兰华惊讶，只听那老妇又道：“昨日事老妇听说了，胭亲王为救我冰纺百姓，肯对区区一老婆子屈膝相求，此番大义仁心，着实令老妇汗颜。还请王爷受我等一拜，聊表谢意。”
　　见那古稀老妇边说边要给自己跪下，而她身后的十来个老人也是一副要跟着行动的模样，兰华吓得立刻伸手去扶：“老人家不可！我虽是昊绫王爷，可在此也只是个护城将军，昨日言行相求只是尽分内之事，我是小辈，您这一跪不是要折我的寿么？！”
　　兰华好说歹说，连云越和林蔷也一齐上去阻止搀扶，这才打消了这数十个老太太要给兰华行大礼的念头。
　　等老妇人起身，兰华怕她还要谢自己什么的，忙向她询问衣帽之事，这才将话题岔了开来。
　　老妇人姓齐，单名一个幸字，乃是世居冰纺的世家。在冰纺城，世代守护冰陵的共有三十六户人家，每一户都是祖脉荫深的大家。这三十六户人家又以齐家为首，他们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只是静静地守护在冰陵旁边，保守着冰陵的几个秘密。含齐家在内的六户人家传承着冰陵的秘密，包括其他冰陵守护者的身份，雾区内的开阔地，冰陵幻影的真相，以及冰陵真正的所在。
　　毕竟兰华只是个外人，所以齐幸能告诉兰华的并不多。其一是冰陵守护者每四年会举行一次朝天祭礼，其中三十户人家镇守在冰陵幻境，另六户人家则进入雾区的冰筑，一齐祭天祷告。在这一天，他们会身着浑白的装束，那是只有守陵者才有的，于家族中传承的特制服饰。那种带帽的白衣纯白似雪，以动物毛绒所制，温暖而且白净，让人足以在雪中隐匿且不觉严寒。冰纺人之所以多不着白衣，自然是因为这里冰天雪地，若着纯白极易混入雪色，会带来很大不便。而守陵人却是着白衣祭天，倒让这规模不算小的祭拜活动长久以来都没有惊动他人，倒无意中成为了一件秘事。如今兰华守城需要白衣，守陵者自然明白城在陵在的道理，所以便主动将白衣借了出来。而这三十六户人家一借竟是整整六百套衣装！
　　此外据齐幸透露，其实守陵人中其中有一户正是姓云，也就是云越祖上正宗。虽然云家有所分支，两家数十年来几乎没有往来，但一来两家当初并不是因矛盾分歧而陌路，而是出于一个不可告人的任务才分道扬镳，二来云家并没有舍弃云家本家和云姓，长久以来落叶归根，尸不入异土，所以哪怕冠上了洛华将门云家这样的称呼，但却仍旧保存着冰纺护陵人的身份。所以，因着云越的身份而透露一点冰陵的秘密也并不为过。
　　兰华带着兰卫随齐幸等人回城取衣，云越则寻来燕双，将兰华安排的战术解释了一遍。等云越吩咐完，兰华也正好回来，将取回的白衣下发给每一个将士，再令之于城中演习了一遍，不得不说，这一片雪白苍茫，若不走近了仔细验证，就是定睛细看也看不出其中名堂。
　　以这空城计的心理战术和伏击战的手法，冰纺很快便平安地熬了七日。然而，在冰纺一次次不损兵将歼灭敌人探子的同时，司马莹珠也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第八日的晚上，一股近千人的队伍杀向冰纺，兰华知道，此战如不能速决，只怕第二日司马莹珠的大军就会一齐攻上来了。
　　让兰卫和护城军着好衣帽隐在城中，兰华和云越急速来到冰陵，兰华抬头看着眼前这恢宏的墓门，一咬牙，沉声道：“砸了它！”
　　云越没有考虑太多，听兰华话一出口，提起长枪对准冰陵墓门就是一记劲刺。兰华还以为云越会问自己为何，没想到云越动作这么快，只听“哗”得一声脆响，一大块冰片瞬间垮塌下来，倒把兰华给吓了一跳。
　　“怎么？你不是说砸了它么？”
　　云越不解地发问，一脸的天真好奇，兰华哭笑不得，只能点了点头：“对，砸！”
　　二人飞快地提起兵器狠砸墓门，只听身后已是金戈铁马，破杀声起。二人加快了手中动作，一边将那冰门砸碎，一边将落下的冰渣全部扫向了崖下的云渊。
　　等冰门全部砸碎，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飞身向身后的乱战区驰去。
　　近了只见冰纺大门已被关上，城内黑压压一片全是敌军。地上的冰雪被泼上鲜血，血液凝固后只剩下腥臭熏天的惨黑。这伏击之术只能对小股兵力偷袭，若在这么狭小的城道内和大股兵力对峙，却是无论如何也起不了作用的。
　　兰华飞身而上，抽出长剑直指敌首。一刀戳刺下去，滚烫的血液登时溅了满脸。兰华顾不得这许多，转身就往另一个人身上砍杀而去。
　　云越亦提着长枪跟在兰华身旁，长枪直刺而出，每一招都是毙敌数人。用力将长枪一挥，登时又有几人被扫下马去，那些人方一落地立马被赶上来的兰卫和护城军剁了个一身血窟窿，抽搐着慢慢死去。
　　对兰华而言，既经历了地牢中的那次炼狱，她虽是个本性柔软的女人，可若是大军对敌，她也再不会对敌人手软半分。因为她不想再尝一次那种剜心刺骨的折磨，所以，她只能把这痛生生扔给她的敌人。
　　而对云越来说，即便他是个誉满天下的将军，在他的引领下，云家将胜仗无数，是所向披靡的战力，然而于他本人，却是绝对不想看到战争和鲜血的。他不会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哪怕那人是他的死敌。可他却不得不手刃一个个身为同胞的洛华士卒，因为他们向他挥刀，他们向他宣战，他们向他求死。身为云戌，他可以放任敌人苟且偷生，可是身为云华将军云越，他却只能蹂躏般虐杀那些弱小若蝼蚁的将士。也许若可以，他会选择做一辈子云戌。
　　也不知杀了多久，兰华不经意间瞥见云越紧皱眉头的模样，心中一紧，抿了抿唇，将手放在嘴中用力一吹，只听这脆响的哨声破云端而起，直直灌入所有兰卫和护城军耳中。
　　虽然敌军还剩下不少，也许这么做还太早，可……她已经不想再看见他那似乎被人强迫着挥枪的模样了。
　　联合作战这么久，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和他同军对敌，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战场上的他，竟是这样的表情。
　　听到兰华的哨声时，所有的兰卫和护城军都掀起白色的披风，鬼魅般隐入了雪地，竟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残余的两三百人失了目标，自是一齐将目光望向了依然站在雪地中的兰华和云越二人。兰华捡起地上一件白色披风，抢过一匹马儿翻身而上，云越也紧跟着仿效兰华拾衣夺马跃上马背，二人一齐飞速往冰纺深处跑去。
　　二人打马在前跑得飞快，敌军紧跟在后杀声啸天，只听马蹄声轰轰隆隆，直直朝着冰陵飞驰而去。眼见冰陵的幻象已然幽幽在前，兰华回头看了一眼敌军，转头对云越重重一点头，二人立刻齐齐将白色披风系在马脖上，然后一蹬脚蹬，同时朝两旁的雪地滚了过去。
　　只见马儿拖着披风，犹如依然载着个白衣人似的，对着冰陵后的陵寝幻境便纵身跃了过去，然后……便彻底没了影儿。
　　兰华伏在雪地里，看着敌军紧追着那两匹马儿不断越向那断崖后的无底云渊，说不出心中是否欣喜——一条条生命直奔冰陵而去，最终却是魂断在了那冰做的陵墓之中。无论是不是敌人，那依然是人命啊……
　　兰华和云越各各趴伏在雪地中，目送着那些人和马儿自杀般不断跃向深渊，直到最后一人也勒马不及失足落下，二人依然静静地趴伏着、凝视着，久久没有起身。
　　
                  第卌一章 筹
　　冰纺城的一夜，漫长而又惊心。这本是一场以少胜多的大捷，然而从城中撤出的将士们，尤其是两位主将大人，却未见得半分轻松。
　　这一战毙敌近千，可护城军方面也折了近两百人。司马莹珠大军未动，三千轻骑不可草率行事暴露战力，所以虽是一场大捷，却也何尝不是赢得惨烈。
　　关起城门，两个时辰内悄无声息地剿灭了千人，单从这点来看，此战定能对敌方起到些威慑作用，想来司马莹珠数日内应该都不会有所异动。然而随着萧简璎那五万援军的逼近，想必司马莹珠也很清楚，只有强攻拿下冰纺，否则她的两万士卒必定全军覆没。
　　而兰华又何尝不明白，这一战之所以能胜，凭的泰半是将士们以性命相搏，破釜沉舟的迎击。虽然断断续续已灭了司马莹珠近两千人，可要以三千兵力应对对方剩下的一万余人，又岂是易事……
　　只怕下一战，便是司马莹珠倾巢而动的最后一战了。
　　兰华到两座冰筑巡视了一番——如今两军对阵，粮草先行，虽然冰纺城原来的储粮足够支撑半月，可那三千轻骑轻装而来，并没有携带足够的粮草，这三千兵力自然是给冰纺的储粮雪上加霜。所幸原先所说的一个月缩减到了如今的十五天，剩下的六天，若是将士们省吃俭用苦撑一把，也许还是有些希望。
　　其实正如兰华一开始所预料设想的一样，无论来的是多少援军，他们这些守城者都注定要成为这冰纺的牺牲品。因为冰纺只有一条进路和一条绝路，等援军赶来之时，司马莹珠必是不惜斗个玉石俱焚也要将这圣城守军赶尽杀绝。兰华等人的任务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一是要尽可能保住冰纺的平民百姓，二则是要死守圣城拖延敌军，使援军能尽可能逼死敌军，让敌军无法据城为塞利用冰纺地势给援军造成更大的损失……所以是生是死并无区别，只有顺利牵制住司马莹珠，让她无法入城为谋策划布防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任务。
　　应该说从目前形势来看，兰华已经有九成把握拖延至援军赶来之时，然而就她内心来说，却从来不认为全军覆没也算是一种胜利——战争，就是杀人，胜负并不代表输赢，只有活下来的才是最后的赢家。
　　而兰华现在所想的，不过是让更多的将士活下来。
　　离开雾区的冰筑，兰华策马缓缓往冰纺深处行去。只走了不多久，云越便骑着马儿跟了上来。
　　“在想什么？”
　　兰华没有回头，视线只是直直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听见云越问话一般。
　　马蹄声规律地荡响在地上，像是震开了波纹般，将纷落的雪花也溅了开来。
　　“最近……天天都在下雪呢。”
　　兰华这话显得有些没头没脑，云越抬头看了看稀稀落落飞扬的冰花，不知该怎么回答。
　　“……昨天的血迹已经没有了。”
　　云越一震，余光瞥向左右两边的白色土地——果然，经过一夜的降雪，那本是红黑的雪地已然又变作了一片纯白。
　　纯白，倒是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云越顿了顿，轻夹马腹驱马赶到了兰华身边。
　　“……我觉得昨天以冰陵为计大善，虽然法子有些残忍，但……毕竟沙场无情义。”
　　云越知道兰华因昨夜一战有了更深的心结，然战争未捷，敌寇尚在，他既也是这支队伍的将领，即便知道她不想提昨夜之战昨夜之计，可只要冰纺一日告危，他和她便一日不能轻言笑谈。
　　“我知道。”这个计法很好，除了惨绝，几可谓百利而无一害。她既然已经打了这么久的仗，又怎会单因一念之仁弃之不用。她已经考虑了一个晚上，可不是她不用，而是她用不了啊。
　　“随我到冰陵来你就知道了。”
　　二人策马到了冰陵，隔了十来步的距离停下，兰华抬手指了指前面，示意云越细看。
　　只听云越“咦”了一声，随即惊道：“……这！”
　　“是了，”兰华点了点头，道，“昨夜乃是夜战，所以我们破了墓门，能引得敌军自陷。可下一战司马莹珠为统筹全军，一定会白日来袭。彼时视线清晰，光照充足，冰陵没有了墓门阻隔，虽然看起来墓室依旧乱真，可是，却还不至于让人目不能辨。”
　　云越咬了咬唇，点头道：“确实，这虽是妙计，但若不能引敌军上当，则恐怕是引狼入室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冰陵，只感觉绝望渐渐在心头氤氲而起，说不出的悲观无奈。
　　悲到极处，云越反倒是扯了扯嘴角，忽然笑了开来：“罢了。能拖多久是多久。云家人从来都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身为男子能为国锄奸上阵杀敌，我已经知足了。何况，”云越甜甜地笑了笑，道，“何况有你在身边，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却只见兰华直视了那冰陵许久，忽然转过头来展颜一笑，竟似绝路逢生一般，说不出的喜悦：“不！我不会死，你更不会死。我们都会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云越有些无奈地一笑，道：“光说也没用啊……”
　　“不，不是光说。”只见兰华忽然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高兴地开口道，“你再看看这冰陵！”
　　云越好奇地抬头望去，却没见到什么不同之处。
　　“看什么？”
　　“你再近些。”
　　云越疑惑地骑着马儿又走近几步与兰华齐肩，定睛往那冰陵幻境又细看了几眼，忽然两眼一睁，张口道：“啊！这是！”
　　只见那悬浮在云端的冰陵中，原本透明的冰壁浮云流动，更有雪瓣儿纷扬而落，就如同纵横交织的动态画卷，比兰华先前所见还要绝美七分。然而令兰华和云越惊喜交加的却不是这冰壁上的胜景，而是那一面面玻璃画卷般的冰壁上，无数个不停走动忙碌着的人影。仔细定睛一看，那些人影不是别人，竟是待在雾区冰筑旁的冰纺百姓！
　　一个大胆的设想在脑中油然而生，兰华拉转马头，迫不及待地打马往来路飞奔：“走！我们去雾里探探这究竟！”
　　雾中的冰筑两旁，百姓们正忙着煮饭开伙，一见兰华过来便都不约而同地转头望着兰华，眼神中竟有些掩饰不住的敬畏——昨夜的杀伐之声别人不知，可他们这些离城池不过数里距离的百姓却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兵戈铮铮和哭号呐喊整整延续了大半夜，吓得大人夜不成眠，小孩儿更是不敢啼哭。天亮之前，战事好歹是顺利结束了，可前夜的骇人惊声却是如同梦魇一般，缠绕在了这些久居宁静小城的百姓心中。对于领战护城的萧将军，百姓们有谢，可也不乏惊惧啊……
　　早前来时就被注目礼扫射了一遍，今日第二次过来，兰华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笑着向百姓们示好，尽可能不要把自己本已落了疤的形象变得更加深入人心……
　　走到冰陵前面，兰华抬头看着这座巨大的冰雕建筑，围着它踱了一圈又一圈，仔仔细细地前后看了个遍，终于点了点头，走到了云越身边。
　　“你怎么看？”
　　“……有七成把握，再看看南边？”
　　等二人到了南面的雾区，又围着那冰雕看了半晌，兰华一拍掌，肯定道：“基本上不会有错了！这两个冰雕大小近似，看起来十分相似，可仔细一看便可以发现两个冰雕所呈现的内室有所不同，从结构空间来看，和那冰陵的墓室十分相似。若没有猜错……”
　　云越点头道：“这两个冰室就是冰陵墓室的实体正形！”
　　无论是一开始预想的海市蜃楼也好，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机关数术也好，又或者只是鬼斧神工的某种神迹，对如今的兰华而言，只要能对守城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帮助，则绝对应该充分利用之。
　　两座冰筑的影像穿过雾区，被以某种不知名的方式投影到了冰纺城冰陵墓门之后，于是呈现出了悬浮空中的陵寝幻影，按这个想法推论，也许陵寝的主室和棺椁也应当是以同样的方式呈现在空中的，兰华以为个中关键应该就在这冰纺的白雾、白土和悬崖之后的白云之中，不过眼下比起探究冰陵奥秘或是寻找主陵棺椁，如何利用这已知的两座冰筑才是当务之急。
　　从那浮空的冰陵幻影可知，这两座冰筑的投影从悬崖尽头延伸向其后的主陵，十分逼真，若不是现在墓门已碎，使两者断界有了些许的异常，否则定是极难分辨的。可是雪地中的陵墓或许会让人刻意留心细看，但若这冰陵除了主陵外，全是一片苍茫净色呢？
　　一个主意在脑中很快形成浮现，兰华细想片刻觉得可行，立马招来林蔷、燕双和兰卫等人，将一个在众人看来有些匪夷所思的任务吩咐了下去。
　　云越对兰华的想法有七分了然，不由将兰华拉到一边，低声道：“还是冰陵之计是不是？”
　　兰华缓缓点了点头，道：“我不能让将士们全都白白送命，这法子虽然荒唐大胆，但是……我觉得可行。”
　　云越看了兰华许久，缓声道：“要让司马莹珠相信，我们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诱饵……”
　　“……我知道，至少要近千条将士的性命。”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兰华见这话题避之不开，只能颔首道：“她知道我是护城军统领，我若不在她定然起疑。”
　　“……”
　　云越死死地看着兰华，兰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安抚地一笑，道：“我说过，我不会死。你信我吧。”
　　“我信。”兰华正要松一口气，却听云越继续道，“你也说过，你不会死，我更不会死。所以我也要去。”
　　“云越……”
　　“我在城中之事司马莹珠也是知道的，就算你设计让她以为我出城接应援军，她也未见得就会完全相信。更何况……”云越一把拉住兰华的手，勾唇笑道，“虽然我说之前弃西军不顾跑来找你之事下不为例，不过你应该知道，男人说话从来不算话的。”
　　兰华一愣哑然，终于只能以沉默应之……
　　
                  第卌二章 守（上）
　　洛华兴武七年三月廿三，司马莹珠率大军强攻圣城冰纺，昊绫护国大将军王萧简胭携手云华大将军云越共同御敌守城，以一千七百余人抗击万人大军。
　　这一战，注定为三国所瞩目。然而从圣城战场侥幸幸存下来的将士们却至死也无一人重提当日战况。
　　彼时战情究竟如何？就连驻守圣城城外两里不到的燕双大军等人也无从知晓。圣城一役，留给后世的不过是猜测和传说。
　　那一天，连下了十日的小雪终于渐渐停了下来。晴阳高悬，照得满地金辉耀眼，整个冰纺恍若笼罩在一片金色的神光之中，说不出的恢宏壮丽。
　　萧简璎的援军已在不足百里外，要不了多久，大军就会攻上汀州雪原，击灭洛华叛军。而在这期间，司马莹珠便会率大军直取冰纺，将城中活人通通绞杀一个不留。
　　兰华看了看远处依然沉寂着的苍白大地，转身下了城楼，再一次往白雾中的冰筑处走去。
　　白雾中，留守的两百护城卫和燕双率领的一千五百余轻骑将士正按照兰华先前的吩咐，组织百姓循着绳索有序地退入白雾之中。
　　大家似乎也知道今日之战非比寻常，四五千百姓安安静静地按秩序隐入白雾，虽个个面带忧色，却也都镇定地服从着将士们的安排。
　　等百姓们撤退完毕，将士们也循着绳索呈圆形辐射状开始退守入白雾之中。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也不是护城，而是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让他们免受今日死战的波及。
　　撤退行动井然有序，不需要再担心了……兰华转头看向面前的冰筑，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这冰冷的建筑——面前的冰筑，已不再似原本的晶莹透明。在兰华的安排下，军民连夜赶工用冰雪和白土将整个巨大的冰筑掩埋了起来。就像是刷了白漆一般，冰筑不再透亮无暇，而像是一座巨大的雪堆，静静地伫立在整片空地之中。而在另一边的雾区中，也同样矗立着这样的一座白色小山。
　　“这一战可就靠你了啊……”
　　兰华笑望着眼前这雪白的死物，叹息般轻声自语。云越从旁走了过来，燕双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都安排好了么？”
　　燕双迟疑了一下，颔首道：“差不多了。王爷，你真的要……”
　　兰华笑了笑，点头道：“燕将军，请牢记你今天的任务，无论发生了什么……”兰华有意无意地看了云越一眼，笑道，“你的任务是保护百姓，接应援军。若稍有差池……我可要向你们云将军进言，如此副将还是不要为好。”
　　燕双一堵，咂着嘴不自然地撤开了视线。
　　兰华转头看着云越，片刻后浅浅一笑，点头道：“我们走吧，是时候了。”
　　两人刚刚提步要走，只听燕双在后头忽然低声开口道：“……不要死……”
　　二人转过头去，只见燕双看了云越一眼，随后便将视线转向了兰华：“当然我们云将军是不会有问题的，你、你可别拖他后腿！”
　　“哼，”兰华轻笑一声，挑高尾音淡淡道，“死么？我和这个字……似乎从来无缘呢。”
　　兰华一身银色的盔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浑身散发出夺目绚烂的光辉。她站在雪白的冰筑旁，笑得如此绝然，如此无畏。仿佛真如她所言一般，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撼动她半分。
　　燕双一震，竟无从接口反驳，只能看着兰华与云越相视一笑，齐齐转身而去。
　　城中，千余人的大军已经准备妥当，除了身着百姓布衣的两百兰卫，其余大部分都是身披白色披风的轻骑将士。
　　兰华和云越走到大军阵前，环视了一遍面前的将士，兰华一勾唇角，翻身上了马。
　　“今日，我有幸能与各位并肩杀敌，现在我以统帅的身份向各位布发军令，等上了战场，我们就是同戈同袍的战友，再无位阶高下之分。不过，军令就是军令，有违令者，后果我不再重复。”在将士们震天的齐声应是中，兰华视线扫向站在前面的兰卫，沉声道，“兰卫听令！既已上了战场，你们就不再是某一个人的私人护卫，你们是将士、军人，你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诱敌、杀敌，然后护城。若有因我安危而无视军令者，战后先逐出暗营，再按军法处置！”
　　以兰一为首，两百余人的兰卫迟疑了片刻，终于单膝跪地，沉沉地应了声是。
　　抬头看向后面的一众将士，兰华继续高声道：“骑兵听令！如今援军已在不远之外，我们的守城任务已基本完成，今日之战我们注定告负，所以，我要你们为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奋力挥剑！除了不许以牺牲战友为手段，我允许你们使用一切可以想到的法子保命。等各位听到白狼叫声之后，请各位以身上的装束及一切可利用之物做掩饰……逃命。”
　　兰华此话一出，兰卫未动声色，后面的千余将士却是嘤嘤嗡嗡的有些骚动。
　　静了静，兰华沉下音量，正色道：“我知道各位是为护国而拼死战斗至今，大家想必都是宁死不屈的真女儿。但是，护城一战没有胜算，所以既然我们已经完成了应尽的任务，那么只有活下去，我们才是真正的胜者。”
　　“……可我们也不能临阵脱逃啊……”
　　不知有谁轻声嘀咕了一句，兰华听入耳中，沉声道：“将士们，这只是一场圣城守卫战，就算我们以千人之力以一敌十将敌军杀个干净，战争也还是没有完结。徒宣祸国殃民，敬王狼子野心……各位，你们的性命是为了留待决战之日为国锄奸，而不是白白牺牲给这一场没有胜算的死战。”说到这里，兰华微微抬高音量，刻意道，“更何况，想从这样一场战事中全身而退，还要看各位有没有那个本事。”
　　果然，此言一出队伍中又起了些骚动，不过这一次大家并没有什么抗议不满，却是各各振作精神，似已准备好放手一搏。
　　最后看了一眼眼前这些女子或长或少或精瘦或干练的脸，兰华点了点头，道：“司马莹珠已是穷途末路，前有守兵后有大军，我们是弱者，所以她们定会一鼓作气将城池击破。将士们，守城之战我们已经胜了，所以这一仗，请为各位自己的性命而战。”
　　隅中时分，司马莹珠的大军终究是兵临城下。兰华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城楼下一片乌云般的敌军，身在绝处，心中却也无所惮惧。
　　随着司马莹珠一声令下，敌军如洪水般奔涌而来。兰华左手一举，城楼上的弓兵万箭齐发，只见无数黑点般的箭影如同漫天飞虫，滚滚扑向了下面的敌军。
　　先锋兵还在不断逼近。城楼上的弓箭有限，不多时便射了个干净。眼见敌军准备破门登楼，兰华右手一挥，近百名早已侯在城楼上的士兵将手中粗绳一松，只见挂在城墙上的油盅齐齐翻覆，滚烫的油水若瓢泼大雨般登时倾盆而下。一时间，凄厉的惨呼平地而起，一声声灌入众人耳中。
　　兰华定了定神，孑然转身，沉声道：“我们走！”
　　也不知这箭与油的攻势究竟灭得了多少敌军，总之，如今虽然敌众我寡，可也是敌明我暗，就算只是多杀一人，也算是个巨大的胜利了。
　　下了城楼，兰华接过云越递来的披风，数百人齐齐白衣裹身，翻身上马团聚一处。
　　只听城门被敌军撞得闷声巨响，兰华朝云越点了点头，云越立马会意，打马往南边驰去。
　　万人攻城，城门很快便被撞了开来。兰华提起内力，对着敌军高声道：“司马将军，明年今日，萧某定为你坟上奉香一注。”
　　只见敌军中忽现一匹枣红大马，马背上端坐一人，披着玄黑的铠甲棕褐的披风，虽是冷眼看着兰华，却仍是驱马稳在大军之中，没有大意冲将出来。
　　“哼！司马将军，依你这般缩头缩脑畏首畏脚，难怪会被萧某一记空城拙计拖延十日有余。不过，今日萧某就不陪你玩儿了！”
　　不等司马莹珠开口，兰华用力一拉缰绳，马儿人立嘶鸣，转身便撒开四蹄飞奔。身旁的将士也调转马头，跟着兰华便往冰纺城中疾驰。
　　“不过是死到临头垂死挣扎，胭王萧简胭，司马纵是今日要死，也要拉你陪葬！”司马莹珠冷笑一声，挥鞭打马，驱着马儿便跃将出去，“给我杀！剿灭胭王，占下冰纺，击杀叛军，迎我宣皇！”
　　“剿灭胭王！占下冰纺！击杀叛军！迎我宣皇！……”
　　“付思秦！云家小子就交给你了！”
　　“是！将军！”
　　大军如破提之水般灌入冰纺，黑云瞬间侵蚀了整片白色圣地。一时间，这曾经平静安祥的边陲小城仿佛变成了血红的炼狱，被战争的铁蹄狠狠践踏在了脚下……
　　
                  第卌三章 守（下）
　　司马莹珠指挥着大军，分左中右三路往城中突破，其中中路大军直追兰华而去，左路军由付思秦统帅，并兼顾寻找云家军的任务。随着铁骑踏响在冰纺城中，只见有零零落落的百姓正仓皇地往民居中躲避。
　　在战事中，攻城军洗劫百姓屠戮城池已是约定俗成的惯例。除了少数将领会特别下令禁止士兵屠城抢劫，大多数情况下只要攻入一座城池，必会抢劫财物扩充军用，并收刮民脂中饱私囊，至于屠城，多是在劝降无望的情况下用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当然也不乏一些将领嗜杀成性，借屠城以振军威。
　　司马莹珠的这支队伍本是侵犯不成反被昊绫打得节节败退的残军，一来本是苟且的穷寇，自然急需物资以为后续，再者司马莹珠被兰华这初出茅庐的新手打得不得不退入蛮荒野地，狼狈之余算是与兰华结下了私仇，军中将士更是不得不忠于大靠山徒宣，将兰华和云越及其率领的部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结合种种迹象、因素来看，这支队伍都具备了成为凶寇的所有条件。
　　眼见有百姓仓皇逃窜，许多士兵不由成群结队地蜂拥而上。一想到不单可以劫来财粮，说不准还能逮着个弱质美人乐乐，被贪婪欲望熏昏了头脑的士兵哪里会记得即便劫来财粮也只怕无福消受，更顾不着这里是不是曾经被他们尊为神迹的圣城，一个个都挂着狰狞贪婪的神情，朝那白色的民居中涌了过去。
　　然而，屋中等待她们的不是财粮，更不是美人，而是兰卫手中一把把磨得锃亮的渴血利器。
　　冰纺不大，然而街道阡陌屋舍林立，除了中间通往冰陵的主街，大都是纵横交错的小道。敌军侵入城池，如深色的液体顺着街道组成的网线慢慢流溢，整个一万余士卒的大军被这巨网分割的支离破碎，竟意外地乱了阵形。
　　冲入屋舍的士兵被一刀毙命，遗落在雪白土地上的两军残骸也被埋伏着的兰卫一一拖入屋舍。察觉到士兵数目似乎在诡异的减少，付思秦感到有些不妥，忙放出信号，让司马莹珠停军稍等，待三军汇合。
　　感觉对方没有再追，兰华知道，这第一阶段的战术也就到此为止了。
　　分散各处的士兵也知道第一波攻防已宣告完结，纷纷在小队队首的组织下，按照兰华最开始的命令聚到一起，开始往城中主道隐秘地移动。
　　人马汇合在东十四街，这里距冰陵还有一里多，为了之后的计划，众人不能再游击埋伏，必须暂时将敌军阻挡在此，让对方相信他们的对手确实只是千余人马的乌合之众，勿需再行提防。
　　等各队上报完战果，兰华粗粗估算了一下，刚才这一会儿己方大概损失了五百人，而敌军伤亡应该在两千左右。对方已察觉城中有异，接下来不会分散兵力，怕是要集中火力攻击了。
　　“我方只剩一千两百人，而敌军还有一万五千人左右……”
　　老实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之前几乎打出了以一敌四的不可思议的好战绩，可这也是利用天时地利的最佳战绩，即便将之延续下去，一千两百余人最多也只能再应付五千敌军。且不说剩下还有一万敌人，光是之前战术不可再用，以现在状况想以一敌四，只怕做梦也未必可行。
　　见将士士气有些低落，云越笑了笑，道：“别忘了，接下来你们的任务是假装负隅顽抗，实则设法保命。别总是想着敌军有多少人，而是要多想想我们自己。我们并不是只有一千多人，而是还有整整一千多人呢。”
　　云越这么一说，大家果然都有所放松，不少人还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兰华笑着点了点头，轻轻一吹口哨，只见一抹雪白电光火石急驰而来，瞬间便到了兰华身边。拍了拍杀杀的头，兰华转头正色道：“时间所剩无几，接下来没有战术，多杀一个是一个。各位记住，只要一听到狼嚎，立马放弃拼杀隐匿身形，否则我的战术不成，你们违抗军令不说还要害死所有人。”
　　“将军放心，我们听你安排！”
　　“可要叫它叫唤得响亮些，我娘说我有点儿耳背呢！”
　　大伙儿一愣，忍不住轻笑出声，一时笼罩了众人许久的绝望气息竟似一点点淡了去。
　　兰华留意到云越似乎有些不妥，虽然也和大家一般状似开心，可他的脸色却委实苍白得过了头。兰华想了想，拍手让大家各自整顿就位，然后走到云越身边拉着他往旁几步，避开了众人。
　　“怎么了？不舒服？”
　　云越勉强地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
　　兰华没有接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云越。云越想避开兰华的视线，可即便转过头去也感觉得到那灼热的锁定住自己的目光，只能示好一笑，点了点头。
　　“刚才不小心挨了一拳，没什么的。”
　　“挨了一拳？！”依云越的功夫，岂是虾兵虾将能碰到他的！
　　这时一个士兵慢慢蹭了过来，她看了看云越，转头对兰华低声道：“将军，都怪我不好。云将军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可那也……”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云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小声道，“我看那女人赤手空拳举手告饶，所以迟疑了一下，没想到她是个使重拳的好手……”
　　是了，云靥是说过他……兰华一时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抿着唇，眉头皱的死紧，看了云越许久才重重一叹，道：“反正等会儿也不会散开，我跟着……你跟着我吧。”
　　“哦……”
　　从攻城开始已经打了整整一个时辰。司马莹珠空有十倍于对方的兵力，竟还是被耍得损兵折将狼狈不堪。怒火中烧之下，再懒得和兰华等人空耗，一马先行在前，领着万余大军便猛攻而上。
　　兰华兵寡，分散绝非善举，但眼下只求冲出敌军突破战线，一字排开的阵势就是上上之选了。
　　“萧简胭！纳命来！”
　　“哼！”兰华不屑地轻笑一声，一扬马鞭，重重挥鞭而下，“将士们！大家各凭本事了！”
　　司马莹珠以为兰华仅凭一千多人就想和自己叫板，忍不住哈哈大笑，高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毛头女娃，还能有什么本事！”
　　一黑一白，两军如两股洪流，终于冲击汇合到了一起。刀光剑影，铁骑铮铮。喊杀声震天而起，身旁急速退去的冷风中，不止是卷着冷意，还有无尽的杀意。
　　马儿冲入敌阵，放眼望去，前后左右无一不是敌人，兰华双刀在手，一踩脚蹬，借力飞身而起。云越紧跟在后，红缨枪夹裹劲风，一个抡圆，将四周敌军一一扫下马来。
　　乱战之中，只能凭士兵的衣色辨分敌我。白点如同落入玄色深潭的雪花，慢慢消融淡去，直到了无踪迹。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惨呼声，也听不出究竟是敌人还是友军，目之所及，只要是玄黑之色，便力贯剑锋一一斩杀。马儿的嘶鸣声似乎前所未闻的悲绝，也许是预感到了身上主人，或是自己的死亡，连这兽类也刨动四蹄，低声哀鸣。每一招挥将出去，滚烫灼肤的鲜血便迎面喷来。刚开始总会皱眉侧头躲过，可后来避之不及被猩红溅了满脸，再后来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战场上，白色的土地上，还有许多肢残体破的躯体在挣扎扭动。求生，那是所有生命的本能。可是求生不得，只能被马蹄活活踩死，再或者……鲜血流尽而亡。残忍的杀戮不知究竟还要持续多久，每一刻都有同伴倒下，生者在减少，死者在增加。脚下的土地已经被染得血红，然而遍地是新死的尸骨，马儿找不到地方落脚，只能踩着那些尸体飞速踏过。
　　可谁又知道，被蹂躏在自己脚下的，是敌人，还是友军……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眼前所见，是透过鲜血映射的猩红世界。没有一抹白，没有一片雪……
　　兰华提剑站在一片血尸之中，左手乏力，早已握不住兵器。眼前的世界在不断的摇晃，疲惫得快要辨不出敌我，不过，也许已经不用了，因为目之所及，全然是一片绝望的惨黑。
　　忽然看到不远处一色伏在地上的白，那白似乎已经被鲜血染红，只是，她还辨得出来。
　　拼尽力气提剑而上，兰华快步向前，将长剑一掷而出，与此同时，那白也手挽长枪，枪头直入对方血肉，破体而出。
　　“云越！”
　　纵然云越武艺超群，可之前受了一记重掌，再力战敌寇这么多个时辰，他也只是这世界原本弱势的男子，能撑到此时，早已是超乎常人了。
　　兰华此时何尝不是力尽人乏——这是场兵力悬殊的战役，她从来没妄想过哪怕半分的胜算。
　　将口哨吹响，同样浑身浴血的杀杀从不远处飞奔而来，不等兰华开口，已经一抬狼首，仰天长啸起来。
　　狼的悲号凄凉惨淡，幽幽传到了很远很远之外的地方。
　　兰华看了一眼被狼嚎引得调头向自己奔来的敌军，扶着云越站起身来，勉力展开轻功往冰陵方向飞驰而去。
　　冰陵所在的地方，已不再是原先那模样的空中浮陵。只见主陵和棺椁依然静静地躺在前方，而近些的地方却是一片如雪如云的纯白，可谁又会猜到在这纯白之下，竟是一潭死亡的无底深渊……
　　敌军……还是太多了。
　　计划中，他们二人虽是诱饵，但也该有足够的气力从这悬崖撤走。然而眼下看来，他们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
　　听到狼嚎，燕双手下的将士很快来到那两座冰筑前，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冰筑往雾区跑去。而他们的身影很快便也投影在了冰陵的纯白之上，乍一看去，就好像一批藏匿已久的伏兵，正兵败往冰陵逃离。
　　兰华看着脚下的浮云——它们很美，可它们代表的是死亡，是绝望。她可以跳下去吗？她可以相信自己的运气吗？她真的可以……连他也赔上吗？如果现在让他走……
　　“云……”
　　从兰华注视脚下的白色开始，云越已经在静静地凝视着她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他不想让她说。他会追着她的，不管她去哪里，即便是这绝壁深渊之下……
　　兰华被云越轻轻捂住了嘴，只见对面的他站在巍巍绝壁，面对滚滚而来的铁骑蹄音，粲然一笑，灿若流光：“你跳，我跳，你杀，我杀，你死……我死。”
　　兰华一震，片刻后，话语变成浅笑，渐渐染上了唇角。伸手握住云越的手，兰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敌军，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那么我不死，你也不许死。”
　　“嗯！”
　　再不做停留，两人纵身而下，终是齐齐跃向了这悬浮在圣城冰纺和纣海之间的蜃楼幻境。而他们身后是相距只有半步之遥的敌军，纵然觉察到了这突然的异样，却也是防之不及，落沙般永远的沉入了这美丽的冰陵。
　　黑色的雪花坠落了，而冰纺的天空中，白色的雪花也再度开始纷扬落下……
　　等援军赶到并打开城门进入这传说中的圣城冰纺时，眼前所见的，只有一地清碎的残白，以及天边……一朵孤寂的浮云。
　　
                  第卌四章 生
　　上面是冰纺冰陵的悬崖，下面是绵延无际的纣海，只是放眼望去，却只看得见模糊的浓白。身处云中，感觉到的只是湿湿凉凉的触感，大概是因为看不到尽头，所以连死亡的恐惧竟也无意间显得有些遥远。
　　身体如同化作微尘，从云端没有止尽地往下坠落。对兰华来说，这种感觉倒实在是已经不怎么陌生了。
　　仿佛可以枕在云中似的，因长时间全力战斗而导致疲惫不堪的身体显得有些放松，倦意袭来，竟让人想就着这片浓白酣睡一场。
　　兰华与云越两手交握，此时此刻，竟还能同时露出坚定的浅笑——要结束了吗？也许是吧。可是，他们并不甘心啊。
　　兰华笑望着云越——她答应过他绝不会死，更何况，她还同样这么承诺过许多人。
　　云越也微笑着紧握着兰华的手——他不会死，他不会放弃，他们都必须好好的活下来，然后永远幸福地待在一起，长长久久，直到华发满头。
　　只是，他们现在是在坠崖，要想自救，谈何容易？！
　　风呼声在耳边啸啸而过，两人对视一眼，全力观察起四下迅速倒退的薄云。
　　二人身处云中，能见度很低，最多不过两米。下面虽然是纣海，但从那个高度坠入海中，与海面接触瞬间的冲击几无异于摔落地上，如此巨力撞击，存活的希望实在渺茫。不过从坠崖到现在经过时间并不算久，若能想办法尽量靠近崖壁俯冲制造摩擦，减小入海时的冲击，说不定还能多一分机会。
　　两人想法相同，只是此时二人同时急速坠落，无处借力，只怕这主意也并不容易实践。
　　云越忽然撇到云中一抹浅褐色的长影，“咦”了一声后忙道：“前面有东西！”
　　兰华立即定睛去看，虽看不大分明，但直觉那物体细长笔直，倒有些像绳索。
　　记得林蔷好像说过，当初她曾以长绳垂物令人在崖下接应，验证了冰陵后面的断崖下就是纣海。难不成……她当时并没有将那长绳收回？！
　　念及此，兰华心中一喜，立马全力一扯将自己身后的披风拉了下来。
　　“应该是绳子！虽然不一定结实，但我们可以借力靠近崖壁！”
　　兰华一边高声说话一边分秒必争地将披风往那长绳处掷去。毕竟是悬空取物，除了力道不足还要受风势阻挡，兰华试了两下，饶是她功力高强也难免溢了满额豆大的汗珠。
　　由于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两人的下落越来越快。见兰华使不上力，云越毕竟更近那长绳一些，于是便抢过兰华手中披风，用力往不远处那薄云中一甩，打得那长绳晃了起来。这一击极重，那长绳虽长，可也极细，然绳子晃动幅度不大，似乎很有些分量，只怕比想象中还要结实三分。云越这一击也费了大力，再加上他身上有伤，脸色登时便又白了三分。然而这长绳毕竟是两人眼下唯一生机，云越鼓足力气看准时机，在那绳子荡向自己时再次用力一挥，只见披风顺利绕着绳子裹了两圈，紧跟着便将之拖了过来。
　　兰华一喜，知道机会已到眼前，于是立马伸手去拉。然两人无论重量或是速度都相当可观，兰华只觉手中一热，登时便是火辣辣的绞心剧痛。
　　两人本是头部朝下急速坠落，兰华这么一拽，两人同时重重一滞，瞬间依附着长绳转了身形。兰华的右臂承受了这突来的重力，不仅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只听肩膀处“咔”得一声，更是生生被扯得脱了臼。
　　兰华痛得脸色登时刷白，然情势紧急，哪里容得她呼痛。
　　“云越！抓紧绳子！”
　　云越被从兰华手中落下滴在自己脸上的鲜血骇得分了神，听兰华这么一呼，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握住绳索，止住了两人又开始缓缓下落的趋势。
　　兰华右臂脱臼使不上力气，只能靠云越将自己牵着勉强支撑。
　　“松手，我换左手。”
　　然而两人许是都忘了，虽然二人是牵着手跳了崖，只是……这落崖的可绝不仅仅是他们二人啊！
　　这片刻的耽搁，已经足够让中计坠崖的万余名敌军和马匹追上二人。只见一块块黑色巨岩般的人形从不远处的薄云中凭空出现，密密麻麻来势汹汹，让人根本无法轻言躲避。
　　云越紧紧拖着兰华，瞧准时机一脚踢在急速落下的敌军身体上，借力攀附着绳索加大摇荡的幅度。如此一来二往，因为有着这些坠落着的垫脚石，虽然借力不多，但也还算顺利地勉强避开了大部分掉落的人马。眼见当长绳荡向其中某一侧时，似乎可以看见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兰华猜想那定是岩壁无疑，登时喜上心头。
　　“坚持住！我看到岩壁了！似乎还有一处窄地可暂供踏脚躲避！”
　　“嗯！”
　　然而，掉落的人马越来越多，云越本就有伤，此时还强憋着一股真气拉着兰华，一来二去，自然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更何况……掉落悬崖的敌军并非都骇得昏迷了过去，还有许多正清醒着，死命地挣扎着。
　　云越又一脚踏在一人身上，然而这脚踢得是那人胸膛，被踢之人又正在张牙舞爪地狂抓乱扑，一拖住云越的腿，登时寻着了依附，抱住便不肯松手。
　　这长绳再结实毕竟粗细有限，承受三人已是极限，若是再来一人，只怕……若此处已接近海面还好，可两人并没有听到人马落水之声，也就是说，这里离海面还远啊……
　　突来的加重让绳子的荡动幅度又减小下来，云越一边用力想甩脱那人，一面准备安慰一下又面露苦色的兰华。然而就在这时，斜上方两匹马儿撞在一处，一匹急速往下掉落，另一匹却是从旁快速向云越撞了过来。
　　那可是一匹少说也有四百斤重的军马啊！！！
　　“云越！”
　　只听一声沉重如击在心脏上般让人惊恐的闷哼，随即“噗”得一声，兰华只感觉脸上一热，鲜血浸入眼里刺得生疼，然而兰华却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云越，怔怔难以作声——云越的脸上已是惨无血色，鲜红顺着嘴角两旁汹涌溢出，一道道全部刚好直落在兰华脸上。云越握绳的右手已经开始渐渐松软，似乎已经无力支撑，可他的左手却仍死死拉着兰华，如何也不肯松开。云越想要出声安慰兰华，可他不敢开口。刚才那一记猛撞已经瞬间破了他憋着的那股真气，他现在身负内伤，若再开口，只怕被他强压着的那股血气就再也压抑不住了。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云越看着兰华，微微地勾了勾唇。
　　兰华抬头望着云越，全不知自己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泪水洗出了两道清痕——她想松手……至少，想让他活下去。
　　然而，兰华突然扬唇一笑，手中却是愈发地收紧了：“再坚持一下！”
　　抱着云越腿的那人已被马儿撞得落了下去，而因着刚才马儿那一记重击，长绳已经又再大幅度晃动了起来。
　　岩壁落脚之处已经只有两步之遥，兰华提起内劲，憋住真气，用脚将下方的绳子强拉了一截上来，然后瞧准一个落下的士兵，右腿用力抡圆，刚好将绳索紧紧套在了那人脖子上。不等那人呼痛，兰华左手拉着云越猛一用力，右腿跟着全力一掷，此时二人正在离崖壁反方向的极限处，这么反向一掷，只听“咔”得一声，那人的脑袋被兰华生生拉得脱断开来，只剩一截皮肉被绳子套住，模样恐怖到了极致。
　　因这一记加力，长绳开始急速往崖壁那头荡了过去，兰华瞧准时机大喊一声“松手”，随即飞身而起，直直朝着那处三米见方的石台扑了过去。就在云越松手的瞬间，兰华左手拔出云越靴中短匕，在落在石台的瞬间，将短匕死死插入了深灰色的石体。
　　兰华左手握着刀柄，右腿缠着长绳，就这么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将长绳与石台连在了一起。
　　重重吐出一口气来，兰华强忍着那大概形同五马分尸般的剧痛，惨笑道：“到了，过去吧。”
　　两人终究是顺利落到了方形石台上。兰华将那被绳子勒死的女人解开扔下纣海，然后又将绳子系在插在地上作桩用的匕首上，这才转头去看云越。
　　在兰华也踏上石台的瞬间，强撑了许久的云越终是微微一笑，晕了过去。他伤得太重，兰华不懂医术，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情况究竟如何。云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无论兰华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兰华怔怔地看了云越许久，罢了却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朝岩壁处走了过去。
　　此处石台平滑规整，不大像是天然的。兰华见那岩壁上似乎有类似攀岩用的踏脚凹陷，伸手摸了摸，竟是十分结实牢固。记得林蔷说汀州高原是一块悬空刺入纣海的高地，可若是悬空，那长绳越到下头应该离崖壁越远，可就兰华看来，这里绳子离这石台只有十来米距离，此处深处云中，难道……还别有什么洞天不成？
　　云越伤重，绝不能再耽搁，待到明天只怕就晚了。而兰华虽然需要时间恢复体力，但是此处云厚，若是等到夜里行动只怕更是自陷囹圄。
　　赌吧……就赌这圣城冰纺还有一处能让他们熬过死劫的奇迹吧。云越不是说了吗，只要一切尚无定数，那为什么不自己去选好的答案呢？
　　兰华沉下眼来，又看了一眼靠在岩壁边昏迷不醒的云越，然后转身径直走到了短匕边。兰华将从那士兵身上取下的长剑拿起，用长绳将自己的右臂和剑身紧紧捆在一齐，然后又用脚绷紧绳子另一头，屈起膝盖，硬将已经脱臼的右臂抬了起来。兰华撕下一块衣襟塞入口中咬住，然后用左手扶住右臂，慢慢敛起劲力集中精神，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右臂。
　　右腿开始用力绷直，同时左手将右臂强拉向自己面前，一时间，整条右手被拉得笔直，稳稳地对准了兰华的右肩——要带着云越攀岩而上，这手臂，无论如何也是必须的……她不怕痛，不怕失败，她只是不能辜负他们，她既答应过一定会活着回去，那么，就一定要活着回去！
　　“寒溪，保佑我吧。”
　　一咬布襟，兰华死死看着自己的右肩，将身子对准抬直的右臂重重一压，只听“咯噔”一声，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唔！！！！！！！！！！！！”
　　寒溪，保佑我吧……
　　
                  第卌五章 陵（上）
　　割断下方的绳索，用断开的一头将云越牢牢拴住。兰华拔出地上的匕首，右手攀附着长绳，开始一点点沿着岩壁往上。
　　原本也许二人往下会更轻松一些，然则一来尚不知两人所处之地究竟深浅如何，再来云越急需就医，比起落入荒无人迹的纣海，自然是上到冰纺城中，在援军大营中寻得经验老到的军医更为妥当。
　　沿着岩壁往上，每隔百十来米都会如兰华所料般出现一方石台。一到石台，兰华就会拖着绳子将云越拉将上去，然后割断多余的这截绳子减轻负重。可以说，这已是一条没有退路的单行道。在这往上攀登的过程中，每一步都必须十二万分的谨慎细心，虽然有绳索系着，可这绳索并没有半分安全绳的作用，若是一步踩滑，二人势必要被拖得一齐悬空，就算一时半会儿不死，也是再没有办法往上的了。
　　更何况……兰华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愈见肿大的右肩，不由叹了口气——她这外行人的自救果然是徒劳了。单从这手臂的肿大来看，绝不是因为攀岩拖绳所致，只怕……她那DIY的接骨术失败了。
　　然而，即便每一步攀爬都剧痛无比，她也不能放弃。生路就在眼前，就算废了这手臂，她也一定要活着带他上去！
　　也不知究竟爬了多久，就在从第七个石台往上爬了一会儿之后，触手所及之处不再是深灰色的崖壁，而是冰冷的苍蓝色冰壁。
　　兰华一愣，直觉生路就在不远处了。柳暗花明，绝处逢生。人一旦在绝路遇着了希望，总是会激发体内潜能，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可兰华却爬得比先前还快了三分，又越过两个石台，只见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洞口，兰华心中大喜，连忙打起精神快速爬了上去。
　　等将云越也拉上冰壁，兰华怕云越受不得这里的寒气，便将云越背在背上，一步步往洞窟深处走去。洞窟里并无火把油灯之类的照明物，而且整个洞窟都是由冰壁构成，然而兰华却觉得四周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竟忍不住心生了怕是黄粱一梦的感觉，反而是越走情绪越低落了。
　　大概走了数百米，兰华忽觉前方透亮无比，正好所在之处比较温暖敞亮，便将云越放下安置在一旁，自己提步探了过去。
　　随着兰华越走越深入，心中的疑云慢慢散去，除了惊喜，便是震撼了。
　　只见原本正方形的洞口通道不知不觉中竟已经改变了形状，到处都是多面冰片折射的苍蓝色暖光，仔细一看，这通道并非正方体，而是一个正圆柱体。不止如此，圆形通道外还同时套着正方形、正六边形、正八边形的冰面，只怕若是从远处看来，定是如万花镜般奇妙绝美。这一段不长，走了最多五分钟，便见眼前突然一片开阔，竟是个内为正方体，外围也套着正方体的极具立体感的巨大冰室！室中四周摆满了无数制作极其精美的水晶，不，应是冰雕的箱子。从透明的箱面看进去，只见里面放着的一部分是保存完好的古书古卷，一部分是制作精良的神兵利器，还有少数几个箱子中装置着女子的衣物饰品，其中一个箱子里装了些瓶瓶罐罐，倒看不出是什么。
　　冰室中间悬着一个倒三角型的冰柱，冰柱晶莹华美，内部像是融化了的冰水，夹杂着数十颗转动着的气泡，让人看得除了失神便再无从作想。冰柱尖端直指一个长方形直立着的冰盒，冰盒中，静静地直立着一把通体透明反白的长剑。剑鞘上雕画着仿佛正在流动的浮水云纹，波纹流转，顺着剑鞘两边的直线慢慢往剑尖游动。仔细一看，并非是长剑透明反白，而是剑鞘如同冰质，其内的剑器纯白无暇，晃眼看去，还以为是剑鞘本身透明得几乎发白。长剑无所凭依，却是稳稳地直立着，剑尖与那冰柱的尖端直直相对，竟似如两锋相交，天地亦因之变色。剑柄下悬空垂着个坠玉的剑穗，兰华低头一看，只见那白玉上一面刻着个“白”字，而另一面则刻了个“君”字。
　　兰华看得恍然失神，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只是不由自主地抬脚顺着笔直向内的通道前进，又再跨入了另一间冰室。
　　若说前面一间是两个正方体相套的巨大屋室，那么眼前这一个，则比前一个还要大上一倍。这是个巨大的冰室，仔细看它形状，竟是两个巨大的锥体上下相嵌，就如同正反两个金字塔重合在了一起，实在是奇妙得难以言喻。冰室周围是苍蓝色的冰壁，然而冰壁之上，竟然是慢慢浮动流转着的白云！而除了流云之外，冰壁上还刻满了线条流畅细腻多样的图纹，不单有人物、风景，还有字迹、图腾，说不出的神秘，更是说不出的神圣。这个冰室十分空旷，不像前一个那般摆放了诸多奇珍异宝，除了流动的浮云，此处宁静祥和不受任何外界干扰，仿佛此处就连时间也静止了一般，让人只想静下心来，闭目，长睡。
　　兰华注意到室中隆起着一个四面为梯的冰台，冰台四角贯连着四根及顶的冰柱，兰华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然而还没等她迈步上去，却已经惊得呆住了——只见那冰台上静静躺着一口水晶般璀璨明丽精致华美的棺椁，棺中可见一片淡紫，似乎有谁正宁静地酣睡于此，叫人不忍出声打扰。然而令兰华惊讶的却并不是这口之前在冰陵中见过的冰棺，而是那棺前负手而立，正背对着兰华静静凝视着棺椁的一抹雪白人影。
　　只见那白色微微一动，侧转身来露出了大半张容颜。兰华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你还真能来得了此处。那么……我该向你道句恭喜了吧。”
　　那男子一身雪衣，青丝浓浓地散在身后，他侧过脸笑望着兰华，一双玄冰般的瞳仁中溢满了赞许认同之意。他肤色透白，如同暖雪，薄唇柔红，有若春桃。他面带笑意，俊美似浮云流雪，亦是飘渺若回风盘弦，余音淡淡。叫人说之不出，更记之不住，仿佛就是个虚无的美梦，只容人在梦里追思。
　　见兰华怔愣，那人回转过头去，语带笑意道：“怎么，今日我未带小九的面具，你就不认识我了？”
　　兰华一愣，蓦地回过神来，忙道：“不是不是，我还记得，你是君先生……”
　　那个仙风道骨，通天晓地的仙人，原来竟是这么个颜华清举，貌若丹霜的年轻书生么……从九音所言来看，他既与君之容熟识，便是少说也有百岁高龄，然她那日见他戴了半面面具，猜他应该只是修仙有术貌若青年，没想到今日一见……他竟是个鹤岁童颜，看起来年不过双十的少年！
　　当然，这只是从他相貌来看，若要说那一身沧桑冷冽疏离漠然的气质……兰华顿了顿，没有急着开口。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和那冰雾中的两处幻殿一样，这里就是冰陵的陵寝正殿了。”
　　“是，想来冰陵中的陵寝棺椁就是投映了这里的景象。”
　　“嗯。”只见书生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道，“上来吧。”
　　兰华应声循着冰阶往上，很快便走到了白衣书生的身边。兰华抬头往那冰棺中一看，只见那棺中躺着个紫衣的女子，颜色绝丽，相貌安详，尤其是那一头白发如雪，让人只觉说不出的摄人心魄。许是因为此处寒冰的缘故，这女子面色红润，竟有七分活人生气，全然不像是已逝去多年的样子。只是这女子虽貌若天人，绝艳无双，可她眉宇唇角都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绝望，更浅浅流露着一丝戾气霸道，让人觉得这本来温暖的冰室竟似乎渐渐寒了下来，使人下意识就耸肩抱住了双臂。
　　“她是……君之容？”
　　“……君之容……也许是吧……”书生直直地看着那女子的脸，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最终化作了一片平湖无波，“毕竟这世上能唤她‘白云落’的人大概也就只有我了。”
　　白云落？记得君之容父家姓白，正是白麓山庄始祖……
　　“巧合罢了。”
　　“啊？”
　　“她本就姓白，这一世只是她父家姓白，两者并无关联。”
　　“哦。”
　　“此外，她的母家……姓齐。”
　　兰华一愣，惊疑出声道：“齐玺？！”
　　只见书生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言道：“百年前，她错入这异世，出生没有多久便脱离了齐、白两家。她身怀前世记忆，性格、命数从不曾改变。为了逼我现身……或者说，是寻我，她改姓为君，继续循着她每世的命数，做她的天下霸主。”
　　兰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她也和我一样是穿越？”
　　书生不屑地嗤笑一声，道：“穿越？呵，她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她自其它世界转生而来，带着记忆和灵魂，完整地重新开始她的人生。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改不了她的命数……”只见那书生浅浅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自语般喃道，“不……只要能让我遇到她……我一定替她逆天改命。可他二人命中与我……也许……已经没有交集了。”
　　
                  第卌六章 陵（下）
　　关于白云落和君家之事，书生说得并不多，只是浅提了些白云落几世的霸业，然后便没再多说。
　　正如兰华所想，白云落，也就是此处百年前的君之容，正是禅如楼的创始之人。君之容建立君家，又碌碌一生征战天下，仍旧没有在有生之年遇到她要找的人。最终只能重回冰纺，为自己兴了这玄妙宁静的冰陵，供自己长眠此地。冰纺城高高隆起于汀州雪原，其城中冰陵是假，而整座城池之下才是冰陵的真正所在。或者可以说，其实冰纺本身才是君之容传奇一生的真正终结。
　　齐、白、君三家都承续着为君之容护陵之责，只是时隔百年，许多东西早已物是人非。除了留存下来的君家，白家担负着保护君家家主，并掩护画天剑实体的重则，而齐家则统管了禅如楼，守护着君之容的冰陵。此外，若说君家继承了君之容留下的势力，那么白家则是继承了君之容留下的产业，至于齐家，自然是传承了部分君之容传授下来的知识才学。
　　比如兰华命该有此一行，自然也是齐玺掐指算到的了。
　　“那么，你想问什么？”
　　兰华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书生，心念一转，笑道：“如果我否决你的提议，可以向你提我的建议吗？”
　　书生一顿，忍不住大笑出声：“原来你不笨。”
　　兰华没有回答，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你说吧。”
　　“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吧。”她想问的太多，反倒叫她无从问起。既然这君先生真的本事通天，那么他定然比她自己还清楚她究竟想问什么吧。
　　书生连连啧啧摇头，直道数日不见，某人竟学得如此精明。但叹罢之后，却是回过头来，慢慢正了脸色。
　　“你先过来。”
　　只见书生伸手摸了摸兰华肿大的肩膀，摇了摇头，道：“你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死马当作活马医’。”
　　书生只是轻抚在兰华肩上，可兰华却只觉剧痛穿心，甚至使不出力气接话。
　　“你这骨接是接上了，只可惜接得不对。若再这么耽搁下去，你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先生必定是有方法的吧？”
　　“哼，”书生轻笑一声，道，“办法是有，只要你忍得了。”
　　兰华点了点头，道：“如今情势，只怕我忍不了也要忍了。”
　　“好。办法就是，我须得先将你的手臂强行扯断，然后再断骨重接。”
　　兰华一愣——将手臂生生扯断？！不论是不是可行，这法子光是想想都会让人冷汗直冒不寒而栗啊！
　　“怎么，你怕？”
　　“不。”兰华摇了摇头，定声道，“一切听先生的就是了。不过外面……”
　　“云越曾服过一粒长生丹，此药药性可延续十年之久，有长生丹替他保气，一时不会有大碍。”
　　“是。”
　　书生侧头看了看兰华的手臂，开口道：“可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
　　只见那书生伸过手来，一手握住兰华手臂，一手扳住兰华右肩，两手一齐用力，竟似真要将兰华的手臂就这么拉断开来。
　　兰华痛得连声呻吟，冷汗沿着额头、鼻尖一滴滴滑落下来。只感觉手臂剧痛无以忍受，似乎就快将牙齿咬碎了般，真恨不得干脆晕过去才好。
　　兰华硬是忍着没有嚎叫出声，可全身却痛得软无气力，甚至连站立都显得艰难。书生脸上毫无表情，两手如同握着什么死物一般，用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力将兰华的手臂不断往两头拉扯。兰华软身半跪在地，虽然没有办法支撑身体，却是使尽全力不让自己挣扎乱动。
　　随着那剧痛无止尽成倍增加，只听“咯”得一声，已经嵌合好的人骨竟就这么生生的被拉断了开来。
　　然而手臂一断，那痛却是几乎瞬间便消失了。
　　“呼，痛死我……啊！！！！！！”
　　不等兰华歇口气，那书生居然抬着兰华的手臂，转眼便将之顶上了兰华红肿不堪的右肩，硬是将之又强接了回去。
　　兰华只觉那一瞬的剧痛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忍受极限，若非靠着一丝神智强撑，只怕刚才那一下便足够她痛得昏过去了。
　　扶着兰华的右臂转了转，书生点了点头，道：“去前头将室中冰盒打开，取羊脂白玉芙蓉瓶里的药汁喝下，再将紫金琉璃双鲤瓶里的丹药取出两颗喂云越吃下，其他物品不得擅动。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兰华按书生的吩咐一一做了。等将药丸喂给云越，兰华蹲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见他气色开始恢复，这才原路快步返回，只觉短短十来分钟时间，自己的手臂竟一点也不痛了。兰华低头一看，只见刚才还青紫的右肩居然已经消肿大半，也不知那一箱瓶瓶罐罐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灵丹妙药，只怕每一样都绝不比长生丹逊色。
　　等兰华返回陵室，书生已经退到了外间，摆手示意兰华莫再进陵扰逝者长眠。
　　书生围着冰室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把白色的长剑前，挥袖一拂，只见那长剑竟不知怎么离开了冰盒，落在了书生的手上。
　　“关于顾寒溪之死一事，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我就不再多说了。”
　　兰华一震，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张了嘴没有出声。
　　“关于君家，你们推测的并没有错，无论是玄王、徒宣还是君南，一切都确如你们所料。包括沐无星和萧简真的姐弟之实，一样也是毋庸置疑。”
　　老实说，兰华是真的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想知道什么，所以才提了一个投机滑头的建议。只是她没想到，那书生开口的前两件事，俱是让她苦不堪言。
　　“小九的姑姑，也就是禅如楼前任楼主君彦现在仍然在世，若有缘，你们自会见面。另外，自你前来冰纺守城之后，半月内天下局势风云突变。徒宣被闻人笑暴露了踪迹，已经决意放弃进攻昊绫，转而重夺洛华。日前昊绫境内的敬王私卫已经取道祥烽赶往洛华，准备与云家决战。大军虽还在征途之中，不过萧简真已经先行返回洛华，此事……变数尚在。而柳长缨及迟冷提议追击叛王，虽然萧简翎尚未首肯……”书生转过头来，笑道，“但此事很快就会成行，而昊京之内仍有突变，须得你亲自解决。”
　　昊绫战胜，徒宣败走，京城伏乱，敬王叛离……如此大事，每一件都足以让兰华惊不能言，可那书生说得闲散随意语气轻松，连带着兰华也不知该如何反应，竟半分感觉不到紧张。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以及天下大事的部分了。”
　　“……是，谢谢先生。”
　　“那么关于你命盘的部分……”只见书生看着兰华，忽然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云落误入此世，所以死后魂魄不得归去之法，只能依附于异世之魂，待其重回轮回时一同离去。”
　　兰华一愣，道：“难道是……”
　　“对。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云落的转世正是萧简胭，为了纠正这错误的轮回，她以记忆为代价强拉你破了这世界的命盘。不过你也不必觉得委屈，你的前世必是和云落有所渊源，否则她也不会选中你。至于兰文懿和梁浩宸，因为他们两个注定与那世的你有所牵连，所以他们受你转生的影响，也被拖到了这个世界。应该说，你们三人在这个世界的一世，都算是托云落之福多活的。”
　　托福……么？
　　兰华也不知这一世究竟是福是祸，只是既然活着，她便没必要妄论这人生。
　　书生笑了笑，继续道：“不久之后，你会遇到你此世的死劫，彼时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做主。不过，就算你最后选择活下来，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见兰华疑惑地看着自己，书生摇了摇头，转身道：“此外，我再附送三条你一定会想知道的消息好了。第一，你将这画天剑上的玉佩拿去嵌到云落棺椁上的凹处，自然就能寻得出去的道路。”
　　兰华大喜，不由连声道谢——这可是至今所闻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第二，恭喜你了。”
　　“恭喜我？！”兰华不解——就她现在的状态，只怕同情她还差不多吧。
　　“对，恭喜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啊？！”
　　见兰华一脸呆滞，书生忍不住笑道：“你入冰纺城那日，素何年顺利诞下一个女婴，赐名慕莲，小字子蕖。此女龙章凤姿，定是天子命相。”
　　“可她是……”
　　“正因为她是萧简胭的孩子，萧简翎才必封其太女无疑。”
　　兰华一滞，心中郁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对于萧简胭这一世的感情纠葛，她实在无从置评。
　　“而今日申时，也就是一个时辰前，你儿子兰渊出世了。”
　　这前一个怅然的消息还没消化完，后脚又是个足以震得她回不了神的青天响雷。一时间，兰华简直不知究竟该露出个怎样的表情。
　　“兰若他……”
　　“放心，父子平安。”
　　兰华松了口气，疑道：“那最后一个消息又是什么？”
　　只见书生蓦地敛去笑意，看了兰华许久，缓声道：“战事会按你的计划结束。只是，你还会失去许多东西。”
　　“……我知道。”
　　“关于兰萧一事，我要收她为徒，虽然不需要你的意见，但我还是先知会你一声。”
　　“是。”兰华垂眸应是，道，“小女能师从先生，自是她的福气。”
　　“既是入我门下，虽然现在还言之过早，不过我还是先将日后赐她的字告诉你吧。”只听书生一顿之后，缓缓开口道，“兰萧，字星寒，其中深意我不再多说。你只需记得你那世的一句古话……‘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规矩，如同石入古潭激起的涟漪——你的出现碎了这其中的一圈，但它之内的、之外的，依然须得奉行它自己的轨迹，亘古不变，亦是生生不息。”
　　
                  第卌七章 承
　　从冰纺返回昊绫，整整花去了兰华近二十日的时间。重回昊京之时，车马载道花团锦簇，万人空巷举国共迎。女帝亲候于咸阳道上，将恢复胭王蜀王之位，加封护国大元帅王的圣旨亲手交到了兰华手上。
　　至此，昊绫与洛华的战事基本宣告完结。
　　渠丰大捷、圣城守卫战，再加上在昊绫久持不下的消耗战以及洛华内部愈渐显现的劣势，徒宣最终还是选择弃车保帅，提早放弃了侵占昊绫的打算。
　　从颐章五年三月廿八，到颐章六年四月初十，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在云家与昊绫的联手打击下，徒宣最终还是不复当年决勇，只能越过他人生的巅峰，开始一步步迈向了一个传奇的衰败。
　　只是，战争到此依然没有完结。
　　徒宣放弃了昊绫，可云家酝酿了二十年的决意却也到了兑现的时候。而这一场仗，依然还有昊绫的一份。
　　萧简真身为昊绫敬王，不仅临阵倒戈助纣为虐，而且征残百姓反攻昊绫，虽然萧简翎早已经一道圣旨废贬了萧简真的爵位身份，然而萧简真拥兵汉州策反通敌，不止是昊绫皇家的耻辱，更是所有昊绫百姓的敌人。只是萧简真与迟冷、柳长缨素来并称昊绫三将，其在军中声望绝非朝夕之谈，虽然徒宣败走，但萧简真手下军队仍旧誓死跟随，并没有归降于朝廷。
　　而在洛华，是云家予以徒宣重击，逼得他不得不松手昊绫，召萧简真弃战还返，决战云家。以胭王为使，两国也早就签订了同盟共抗，战后百年友好的条款。
　　因此，即便昊绫与洛华的战争已经结束，但在洛华的土地上，硝烟依旧纷飞。
　　更何况对兰华而言，不仅还没手刃徒宣替九音讨还君家灭门之债，而且也尚未替云粧扫平奸妃承金兰之诺，除此之外，洛华一日不平，云越便还要多一日奔波沙场，多一日生死由天。
　　所以她的战争，还没有完。
　　“以上就是关于萧简真身世以及臣的决意了。还请皇上成全。”
　　时隔一年，当两人重逢再见，一人高坐上位，一人静跪下方。大概是这种相处模式太过陌生，以至于两人每一句话似乎都要经过太多的考虑，经过太久的斟酌。
　　“十五日后，朕安排了大典封莲儿为太女。你……不留下来吗？”
　　兰华顿了顿，并没有抬头去看女帝：“恭喜皇上。不过请恕臣既身为护国大元帅王，自当以昊绫国事为重。臣定将早日除去奸妃父女，以为太女殿下封位大礼。”
　　萧简翎静静地看着兰华，手中一遍又一遍地翻转着那玉石的纸镇，看不出是忧心、烦躁，亦或是……紧张。
　　“……这一战，昊绫元气大伤，不宜再动三军。徒宣和萧简真两军汇合，只怕会有五十万大军。朕听闻云家军正率军南撤，准备和萧简真硬拼一场随即与我方汇合，以免被逼入东面陷入绝境。只是即便如此……迟冷和柳长缨一共只带了二十万兵力，再加上云家早已损兵折将战力大减，只怕加起来最多三十万大军……”
　　这一点其实兰华心中明白——说萧简真只有五十万大军只怕是说得少了。虽然已经打了整整一年的仗，可萧简真本就兵强马壮人多势众，而且她以百姓为盾，在昊绫将迟冷逼得无计可施。若不是徒宣撑不下去，也不会此时放弃昊绫这边的大好形势。想来，萧简真一定是极不甘心的了。
　　其实若是昊绫弃洛华不理，云家如今只剩不到十万兵力，无论如何也是死路一条。以萧简翎以文治国的方式，按理说是不会援手云家去打这一场负多胜少的苦战。只是，一来萧简翎大概并不想背上背信弃义胆小无能的骂名，二来也懂得洛华之患一日不除昊绫之忧便一日无解的道理。此外兰华以为，萧简翎若是知道萧简胭和云越的关系，应该想得到她会继续请战，那么，她能在昊绫如此艰难的时刻派出两大斗将和二十万援军，只能说，是为了萧简胭一人。
　　直到兰华离去许久，萧简翎这才站起身来，慢慢地踱步走出了御书房。
　　四月，孟夏，风已经暖了，阳光也已经愈来愈刺眼。
　　对萧简翎而言，夏并不是个美好的季节。她和她所有不快的回忆，都是发生在夏——这个漫长，而又让人焦躁的季节。
　　她离去前，她问，“你要见见何年吗”。她不答。她又问，“这是最后一次了吗”。她仍旧不答。她还想问“你恨我吗”，可她却问不出口。
　　萧简翎其实知道，她不要再见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她也是最后一次再这么静静地停留在她的视线之中。她问了两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可她不知道答案的那个，她却没有问出口。
　　御花园的石亭中，一个清静如莲的男子静静地坐着，他手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伸指让那可爱的娃娃握着把玩，可他的目光却悬停在不远处的湖水中，盯着一尾游鱼，随着它来去。
　　萧简翎走上前去，就着一个石凳坐下，对那小小的女娃伸出了手来：“莲儿，来，母皇抱抱。”
　　将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萧简翎爱怜地看着她的小脸，忍不住跟着她一齐笑了起来。
　　那男子转过身来，依然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逗乐的两人，眼神有些恍然，有些痴迷。
　　萧简翎抬眼看了对面那人一眼，又低下头凑到女娃颊边温柔地亲了亲，然后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放在了那娃娃的手中。
　　小娃娃登时乐出了声，再不理身旁的两人，自顾的玩儿着那物事，咿咿呀呀笑得合不拢小嘴。
　　“莲儿喜欢么？”
　　“呀~呀~”
　　“呵呵，莲儿喜欢啊，这可是娘的东西哦。”
　　“呀~~~哦~哦~~~”
　　“呵呵……”
　　萧简翎忍不住笑了，连她对面的男子也微微弯起了唇角，笑得很轻，很轻。
　　两人大人，一个刚刚足月的女婴，三人都面含着笑意，目光随着那被不断抛起的青色古结，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她走了。”
　　“……嗯。”
　　兰华返回府邸之时，九音和无星早已在门口等了许久。
　　九音一如既往地笑望着兰华，兰华鼻头一酸，冲上去抱着九音就转了十来圈儿。又转头看向无星，无星还是那般笑得浅浅淡淡，美则美矣，却是漠然而疏离。见兰华靠过来，无星退了一步，可兰华这回懒得再跟他惆怅，强抱起无星就又转了十来圈儿。兰华也算是奔波劳累遍体鳞伤，大概是最近有些贫血，这会儿这么一转人没逗乐却把自己给转了个天旋地转，刚放下无星就左脚踩右脚，如个醉汉似的左晕右晃找不着北。
　　无星连忙伸手把兰华扶住，见兰华用力拍她自己的脑袋，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忍了许久没忍住，终究还是在九音的带动下笑了出来。
　　虽然逗笑了无星很好，可兰华真觉得有点儿丢面子，看了看四下无人，忙拉着二人就冲进了府里。
　　急征洛华之事九音早就料到，此次出征，其实只打一战。若不出意外，兰华六个月结束战事之想应该不会有问题。但这毕竟是一场会战、决战，史上一战僵持一年也是早有前例，其实不说其他，光是之前的渠丰一战也打了整整六个月。这一次徒宣和萧简真倾巢出动，手握五十余万强兵，若是真能在一个月内结束，不论结果如何，想必将是惨烈绝伦，生灵涂炭。
　　“迟冷和大姐已经先行出动，她们此时应该已经进了祥烽界，紧随萧简真大军之后。我估计等我们进入祥烽，云家军应该能顺利和他们汇合，然后与萧简真呈两军对峙之势。”
　　九音点头道：“那我们自然是越快越好，尽量不要耽搁时间让萧简真占去先发之势。”
　　“嗯。”兰华颔首。想了想，道，“但我们还要再等两日。”
　　“为何？”
　　“皇上让我再带十万兵去。”
　　“十万？”九音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她不怕昊京空城？”
　　“……”此事兰华也认为不妥，可萧简翎……“我们胜算太小。”
　　九音一怔，立马便明白了——萧简翎宁可自己陷入危难，也不想让萧简胭死啊……
　　“……她如此待你，你……”
　　“我知道……”兰华收起了严肃的神情，一手拉住九音，一手握着无星，笑道，“我现在算是验证了一件事。本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那啥女主了，死不了，随便折腾。”
　　九音白眼瞪了兰华一眼，抽手起身就走。无星也紧随其后，一样没给兰华好脸色看。兰华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看了看蹲在身边的杀杀，扬声道：“我以后还是宠你好了。”
　　没想杀杀舔了舔爪子，斜觑了兰华一眼，居然也很嚣张地给了兰华一个潇洒的背影。
　　兰华气急，但心里却是一点点盈满了笑意——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了。她不会死，她要活下去。
　　她要，胜利。
　　
                  第卌八章 负
　　大军方一整顿完毕，兰华便带着九音、无星连同杀杀，一齐再次踏上了征程。
　　此去已是最后一战，所有的恩怨是非都要在此一并清偿。对兰华来说，只要此战胜出，一切便都就此终结。
　　率领着十万将士行进在前往洛华的征途上，兰华直视茫茫前路，心中只剩一场漫长深重的叹息——这一战之后，她便要向萧简胭的人生彻底告别。远离波折，远离是非，远离这身体的过去种种，只和她深爱着的男子们一齐，走兰华自己的路。
　　大军进发，走得虽快，但十日之后也才勉强赶到了祥烽行州，离前面迟、柳二人的大军还有十日的路程。
　　算算时间，如果不出岔子的话此时云越应该已经领军突破了萧简真大军，正准备和迟、柳大军汇合了。等他们三人汇合，再南撤一点，应该会在七日内与兰华这支援军胜利会师。
　　行州离逸州很近，从大营驻扎处到祥京最多一日的路程。兰华看着北边，似乎为着什么事而踌躇不定。
　　“想去就去吧，祥烽无战事，只要你四日内赶回，军中暂时没你也无妨。”
　　被九音戳破心事，兰华有些郝然，摇头道：“我不急。”
　　九音看了兰华一眼，忍不住笑道：“你真的不急？”
　　不远处，她的另一个夫，还有她的孩子，也许正等着见她一面。她不急？怎么可能！
　　兰华确实很想马上就去祥京见南煌若，不过战争尚未结束，决战在即，她身为这支军队唯一的统领，而且以她护国大元帅王的位阶，等三军汇合后也必然唯她马首是瞻，她若是此时为私情离军，按军法可是死罪一条啊。
　　兰华点头一笑，拉着九音，道：“不急，这么久都挨过来了，急也没用。”
　　九音笑着正要说话，忽然一转头，将目光锁定在了大帐帐帘。兰华也听到了外头的骚动，忙站起身来，转身往外头走。
　　还没等兰华走出去，只见一袭亮红跌跌撞撞地扑将进来，兰华吓了一跳，忙伸手将那那人扶住。双手所及，端的是轻如薄云，瘦若细柳，怕只有一个十来岁孩子的重量吧。
　　兰华定睛一看，只见那女子虽一脸疲态，但玲珑娇媚，绝艳惑人，不是她那大美人的云二姐还是何人。
　　兰华离开冰纺时，幸存的兰卫几乎都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兰华将兰卫托给了云越，让众人先解除任务安心养伤，待决战之日再返回战场建立功勋。
　　没想到居然能在此时此地见着云粧，兰华兴起想问兰一等人伤势如何，可有随大军而来，然而不等兰华问出声来，云粧已是一把揪住兰华衣领，急声道：“救救云弟！救救云弟！”
　　兰华一时没能消化云粧的话，九音见兰华怔愣，忙走上前来要扶云粧，可云粧却挣开九音伸来的手，拉着兰华，一脸惨白道：“是我不好！他是为救我才被萧简真俘走！你要救他，你一定要救他！”
　　兰华依然怔愣着没有反应，九音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云粧道：“姐姐放心，兰一定不会弃云公子不顾。只是萧简真若是只将人俘走，可是有什么打算？”
　　云粧一滞，终于将视线从兰华脸上转回，看向了一旁的九音。云粧死咬着嘴唇，一双樱唇被咬得猩红欲滴。她死死地拽着拳头，似为难自责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她……她要交换……”
　　“换什么？”
　　“……云家的兵权……或者……”云粧一松拳头，痛声道，“沐无星。”
　　大帐的帐帘再次被撩开，若叶一脸忧色地躬身进来。而透过帐帘那掀起的一角，兰华只看见无星就站在对面，一脸淡然地望着自己。
　　三日前，云家军与萧简真对阵，彼时一切顺利，完全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
　　云家将熟知洛华寸土，兵精力强，若是不与萧简真对垒，只从他们身边绕过倒并不算难事。错军进行得很顺利，几乎让人觉得轻松得过了头。
　　然而大军虽然松了口气，可这一松懈却是让徒宣钻了空子。徒宣不惜牺牲手下十余名高手，硬是强将云粧从军中俘了出来。云靥和云越自然不会放任云粧被俘，念及对方可能还有高手，便单枪匹马夜闯徒宣大营。
　　只是，他们却错算了一个人。
　　在武林排行之中，从来没有萧简真这号人物。而萧简真从小长在皇家，除了读书学习外只会学一些骑射功夫。即便是学武，也是难得大成。
　　然而，萧简真却是轻而易举地就击败了云越。可以说，纵是云越无伤，只怕也非萧简真敌手。
　　在徒宣的计划中，是以云粧为饵，诱杀云家三子。其中云靥由闻人笑戴罪捉拿，而云越则由萧简真亲自出马。然而闻人笑再一次输给了云靥，萧简真却成功地拿下了云越。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萧简真并没有杀死云越或云粧，而是违背徒宣的意思，私自放走了云粧，让云粧替自己带话给兰华。
　　在徒宣面前，萧简真可以以云越换兵权为由开脱，而究其真意，她定然知道云家不会交权，兰华也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徇私。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笃定了自己会赢。
　　她要沐无星，这一点，她早无意隐瞒。
　　偌大的军帐中，五个人静静地坐着，安静得让人觉得恐惧。
　　几乎人人都沉默着怔然着，只有无星，还是那样疏离淡然地浅笑，好像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又好像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一众人中，当属兰华和云粧的表情最为难看。二人俱是苍白着面容紧缩着五指，几乎能感觉到从指尖传来的厚重而缓慢的心跳，那么痛苦，那么无助。
　　若叶看了一眼云粧，九音看了一眼兰华，两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一旁的无星，最终都只能低下头去——此时此刻，他们都不能再插口了。
　　而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兰华猛地抬起头来，忽然间就想起了冰陵之中君先生的话。
　　“元帅！诚王整兵待发，以‘太女未废，翎贼篡位。长幼有序，奉诚为尊’为号，意图在封嫡大典上逼宫夺位！皇上下令不许惊动前线，陆大人只能派小的星夜赶来，请元帅，不，是请王爷速速回京勤王！”
　　传令的士兵即刻退出，整个大帐登时陷入了全然的死寂。兰华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可正是这种僵硬，更是让九音看不下去。
　　然而，就连他也不知该如何启齿。
　　“兰……”
　　“九音。”
　　九音一顿，循声望去——那看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浅笑着，已经许久不曾对自己和她主动开口的人。
　　无星站起身来，笑了笑，道：“九音，今夜将她让给我，可好？”
　　九音一震，飞快地转目向兰华看去，可入眼的却依然是一潭静水，冰冷无波。
　　等帐中再无他人，无星慢慢走到兰华跟前，蹲跪下来，双手捧起兰华的脸，笑意盈盈道：“这里没有床，回你的帐子去好不好？”
　　兰华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到一齐，死死锁在了无星脸上：“出去，你出去！”
　　“不回去就算了，这里也可以。”无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到腰间，就这么解起了衫子。
　　兰华猛地伸手抓过无星的手，死死捏在掌中。无星被捏得生疼，可还是皱着眉头微微一笑，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了兰华的脸。
　　“兰，你娶我吧。”
　　无星依然浅浅地笑，可那笑里慢慢盈起了魅惑，盈起了爱恋，盈起了他藏了许久的情。此时的他，终于不再是个只会露出华美笑意的娃娃，而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懂爱懂恨的人。
　　葱白的指尖一点点流连在兰华脸上，仔细地图绘着她的五官容貌，像要将之刻入骨血般，痴迷深情地凝视。撤手拉起兰华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无星奉若珍宝地捧着，玩弄般一根根舔弄着她的手指，如同品尝到世上至珍的美味，满足而快慰地忍不住浅笑。
　　无星吸吮着兰华的手指，身子极尽魅惑地随着口中的动作缓慢起伏。感觉兰华的气息终于渐渐粗重起来，无星一手抓着兰华的手贴近自己胸前，一手攀附在兰华颈上，倾身贴着她的身体，慢慢的磨动起来。
　　“我和她，也是时候了断了。我会回来的。你备好凤冠霞帔，备好红烛洞房，等我回来，你就娶我吧。”
　　“无星……”
　　兰华抱着无星就着这一地薄毯躺下。无星乖顺地躺在兰华身下，一头黑发散落在地上，鲜红的纱衣铺成一地猩红。兰华看着无星脸上的笑，他好美，好美，比鲜血，还要美……
　　“无星……”
　　“……兰……”
　　剥去隔在两人间的阻碍，他们终是赤裎相对。兰华紧紧地攫住无星的唇，吻得无星只能软在她怀里呻吟，渐渐乱了气息。
　　揽住无星瘦弱的身子，兰华痴缠地碎吻着他纤细的脖子。下身慢慢地挪动磨蹭，不停地抚慰讨好。
　　“我要你，想要你了。”无星粘粘的叹息，坦白地让人无法拒绝。
　　兰华撑起身来，如瀑的黑发缓缓地拖过无星雪白的胸膛。震颤，一阵接着一阵。
　　“兰，含住我，要我，狠狠地爱我。”无星伸出手去，也不管兰华是否难受，紧紧地扯着兰华的头发，渴求般往自己面前用力拉扯，“让我到你里面……你要好好爱我……”
　　兰华被无星直白的话语刺激地浑身一颤，下身重重一落，将无星深深地纳入了自己的身体。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嗯……”
　　两人紧紧相拥，颈项缠绕，一切都那么完美地契合在一起。这一夜等得太久。而当它终于到来，他们却也许并不想要。
　　无星紧紧地抱着兰华，求死般忘情地在她体内进出。他多想看她因他给的快乐而绽放的笑颜啊，可他却只是紧紧搂着她的颈子，与她抵死厮磨。因为，若她看他，他的泪，便再也遮不住了。
　　可他却不知，她的泪，也同样早已静静成河。
　　
                  第卌九章 卿
　　兰华返回昊京之时，萧简霜的大军刚刚兵临城下。
　　五万御林军护城在内，十万叛军举旗在中，而兰华带回的五万人马则静静地将萧简霜围困在内，让她插翅也难脱身。
　　见兰华从援军中驱马而出，萧简霜笑着调转马头，迎着兰华走了过去。看见兰华出现，萧简霜似乎并不惊讶，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般，勾唇一笑，道：“你来了。”
　　兰华静静地看着萧简霜，想了许久，道：“陆昔鸣应该不会违抗皇令，除非皇上真的没有胜算，所以……”
　　兰华话语未尽，萧简霜却已经先笑着点了点头：“这些士兵都是无辜的。只有你来让他们死了篡位之心，才能免去不必要的牺牲。”
　　萧简霜并不蠢，可她心中只有她的书，她的棋，她从来无心皇位，这一点兰华早已清楚。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是不该有一颗过分愚孝的心，以及一个利欲熏心的父亲。当然，还有她那个工于城府的丈夫。
　　诚王逼宫之乱，因为主角的无心出演，从头到尾都像极了一出闹剧。萧简翎也许早就知道事情内情，一纸谕令，斩了诚王府上下近百口，却独独留下了萧简霜一人。
　　活着，也许并不比死了轻松。这一点，萧家的人其实早就懂得。
　　兰华再次上殿，接手了萧简霜留下的五万诚王军。先前兰华为赶时间选了五万轻骑回京勤王，这回又多了五万人手，虽是好事，可未免要拖累兰华的行程了。
　　此时此刻，兰华心中所想并非胜负，而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封嫡大典会如期举行，你不等一天再走么？”
　　“回皇上，军情紧急，臣不能再耽搁了。”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拒绝。萧简翎这一次没有再出言挽留，只是点了点头，便挥手允了兰华的请求。
　　“谢皇上。那么臣先行告退。”
　　“……谢谢你，十三。”
　　身后传来萧简翎淡淡的声音。兰华隐约知道那话中所谓何意。不过她已勿需再回头了——若说萧简胭曾经还欠了萧简翎一份情，那么今日一过，她们各不相欠。
　　抛在身后的是恢宏壮丽的昊京皇宫，那里有萧简胭的爱恨情仇轻狂过往。今日一别，便再没有回来的一天。萧简胭的故事，至此便与她无关了。
　　兰华快步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再没有往后一眼，便几乎马不停蹄地再次踏上了西进的征程。
　　郢州、崔州、汉州、行州……只用了短短十二天的时间，兰华从昊绫一路赶到芳州，与已经在此汇合的大军胜利会师。
　　众人纷纷出来迎接，兰华却是翻身下马，径直地往大帐跑去，然后，又失望地从帐中退了出来。
　　“兰华！”
　　听到熟悉声音的呼唤，兰华蓦然回首，一怔之后，忍不住展颜微笑。
　　“云越。”
　　云越飞快地跑过来，顾不得旁边还有多少看客，众目睽睽之下飞身便跃到了兰华怀里。云越穿着厚重的铠甲，撞得兰华连连退了好几步，这才定下身埋怨地望向了怀中男子。
　　“还好么？可有受委屈？”
　　“没有。”云越埋在兰华怀里，摇头蹭了蹭，语带笑意道，“只要能见到你，我什么都不怕。”
　　兰华抱着云越，却抬起头来，环视向四周。
　　见兰华脸上的笑意太过勉强，云越撤开身子拉住兰华的手，引着她便往另一边儿走。
　　“去哪里？”
　　“跟我来。”
　　随着云越走了一程，只见前面有个不算大的营帐，隐隐可闻里面有什么声音响动。云越把兰华拉到帐前，出掌一推，便将兰华推到了帐子里。兰华冷不防被偷袭，立马白眼往后瞪去，可等她回头，哪里还有云越的身影。兰华疑惑地转过头来，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住了。
　　只见这小小营帐中，挂着一盏红纸糊了罩子的油灯，灯下面垂着个剪纸的喜字，红红的说不出的好看。矮桌上摆好了酒水和红烛，一旁放着一套叠好的红色衣饰。再看床榻上，平铺着一套崭新的鸳鸯锦被，绣枕边还置了个铜制的香炉，袅袅升着轻烟，味道难以形容的好闻。
　　床边站了个一身红衣的男子，他刚刚将颈上的珠链取下，换上了一个刻着小小福字的玉坠。见兰华进来，他转过身来看着兰华羞涩一笑，低声道：“怎么这么快……”
　　兰华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她真的以为他不回来了，她真的以为……
　　“无星！”
　　兰华登时酸了鼻头，冲上前去抱起无星就连连转了几圈儿。
　　无星脸一红，忙拍着兰华的胸口让她放自己下来：“别转了别转了！你还想像上次那样晕得不成样子么。”
　　兰华摇了摇头，可却又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紧紧抱着无星，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无星无法，只能凑到兰华耳边，轻声道：“他们等了你好久，你先去处理军务吧。我这里也还没收拾妥当，我……晚上等你来。”
　　无星这么一提醒，兰华这才想起自己还是那该死的什么大元帅，只能放开无星，点了点头：“嗯。要乖乖等我。”
　　无星点了点头甜甜一笑，看着真是该死的诱人。
　　兰华忍不住倾身去吻，无星却伸指封住兰华的唇，摇头笑道：“你这样坏规矩。”
　　“规矩？你早就是我的人了，怎么，想抵赖？”
　　“就算是提前上了你的床，入了你的洞房，可我还没和你拜堂呢。”
　　见无星故意抵赖，模样可爱至极，兰华一时真有些身处梦中的感觉，情到深处不能自己，哪里还管他说什么，自是倾身便吻住了对方。
　　无星忍了这个豆腐，可还是没忘催促兰华快走，兰华虽心中不舍，却也只能舍生取义因公忘私了。
　　转身正要离开，兰华忽然瞥见无星脖子上一粒刺眼的殷红，整个人一顿，登时再也笑不出来。
　　“怎么了？还不走？”
　　兰华抬眼看着无星，强挤出个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这就走。”
　　无星笑着朝兰华挥了挥手。他笑得太真诚，太美好，以至于她被他的笑完完全全地骗了过去，竟没有发现，这笑容竟比之前的空洞更加虚无！
　　“无星……”
　　“嗯？”无星侧头看着兰华，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便走上前来亲自推着她向外，“不要磨磨蹭蹭的了。”
　　这一夜，无星乖乖地待在帐子里等兰华过来。兰华进帐时，无星正坐在床边摆弄着那个香炉。见兰华一来，无星笑着走上前去，帮兰华将衣服解了下来。
　　兰华静静地看着无星——他的每个动作都非常小心，无论是解扣子还是衣带，就像是捧着什么稀奇有趣的玩意儿似的，认真得叫人不忍心再看。
　　兰华伸手牵起无星一缕头发放在手中把玩，无星抬眼一笑，又低头继续手中的工作。等二人褪去外裳，无星拉着兰华坐到床边，然后将桌上的酒水拿起，递了一杯给兰华。
　　“我们这是先洞房后拜堂，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以后若有机会，你还得再补我一次。”
　　“只要你想，多少次都好。”
　　无星勾唇一笑，瞪眼觑了兰华一眼，却是说不出的风情：“说得好听。”
　　等两人将酒一干而净，兰华伸手去解无星的里衣，无星却抬手一挡，径自站了起来。
　　走到兰华面前，无星自己动手解开衣带，将一身衣物抛到一边，如初生赤子般，□裸地站在了兰华面前。他的身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那些吻痕还很红很新，透着一种淫靡的绝丽。兰华看着无星身上的痕迹，嘴角依然保持着弧度，五指却已经紧紧锁在了一起。
　　“你都看到了。我和她的关系你也知道了。我痛恨这个身子，它真的脏极了。可我不想你后悔，所以我不想隐瞒。”无星看着兰华，惨然一笑，“你会娶我吗？”
　　沉默蔓延了须臾。兰华倏地一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上前去，将无星紧紧拥在了怀中。
　　“无论是断魂崖下的话，还是那天的承诺，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后悔。如果你要说的只是这些，那么你说完了吗？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兰……”
　　“我爱你。沐无星，我爱你。我知道一句话救不了你，可我还是希望你永远记住，我爱你。”
　　“嗯……”
　　当无星疲惫地睡过去后，兰华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愈发殷红的血线，慢慢黯了眼神。片刻之后，兰华整了整衣服，起身下床出了帐子。
　　等兰华回来时，她一手端着一个杯子，另一手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无星被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起身看向了兰华。
　　“你去哪儿了？”
　　“去取东西。”
　　“取什么？”
　　无星疑惑地看着兰华，只见她走到床边坐下，将自己扶了起来，一面将杯子递过来，一面将那盒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吃了吧。对身体有好处。”
　　无星低头看着杯中那隐约透着淡绿的液体，以及那颗熟悉的红黑相间的小药丸，浑身重重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了兰华。
　　兰华勾唇一笑，倾身吻在无星额上，柔声道：“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叫他兰卿，好不好？”
　　无星靠在兰华怀中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却没有任何承诺。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若是佛也不堪辜负，是否佛也通晓人情？可若佛真的懂情，却又为何如此残情？！
　　世间若无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
　　
                  第五十章 余
　　当兰华第二日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难受得想要呕吐。起身下得床来，兰华简单梳洗一番，然后往帐门口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转身退了回来。
　　帐中的木桌上，放着一颗金色的圆形小琥珀，而琥珀下面，正静静地躺着一封信。兰华顿了顿，抬手拿起那信展开一看——这是一张雪白的纸，没有落款，没有内容，总之，没有半个字迹。
　　兰华放下信纸撩帘而出，目之所及，俱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云家三子、红绿秋三人、兰卫一行、迟柳诸将，以及，九音。
　　见兰华出帐，众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过来，待与许久不见的人们浅聊了几句，兰华视线扫过众人，颔首笑道：“我们还是先开会吧，这一战只怕不易，各位要辛苦了。”
　　根据前线消息，萧简真大军已经和徒宣正式汇合，五十五万敌军集结于常州、恬州交界处的百川平原。而兰华这方共三十五万大军，目前驻营在芳州骁城西南，和敌军隔了仅仅五十里。
　　“此次出击，我方人马只比敌军半数。不知各位将军可有好的计划？”
　　这一战不比之前。兰华从前只是个连男人打架都基本没见过的女人，如今百万大军对阵，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不忧心。
　　“有什么好计划的！打起来就知道怎么应对了嘛！”
　　兰华嘴角一抽，不看也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
　　“蠢。无可救药。”
　　只听“砰”得一声，迟冷一脸怒色拍案而起：“怎么，两军急阵你还想排兵布阵？！找死呢你？！”
　　“笑话！”柳长缨也倏地站起身来，冷声道，“我军势寡，自然只能以诡阵奇兵制胜。以你匹夫之勇，哼，也成全了你马革裹尸的夙愿！”
　　“你以为萧简真会陪你慢慢玩儿？萧简真出兵素以快、狠闻名，我军刚刚会师，他们却已经筹划多日，你以为他们什么时候进攻？！”
　　“说你蠢，你……”
　　看着迟冷和柳长缨吵起来，不单红绿二人抚额，云越好奇关注，连兰华也愣愣地看着，真觉此情此景有趣至极。不过乐归乐，她二人所言却是句句不假。
　　以敌众我寡的现状来看，出奇制胜乃是首选，可萧简真最迟三日内就会打过来，兰华这支是云家军、昊绫军和诚王叛军的集结体，三日之内绝不可能排出有效的阵势，何况现在计划还没出来，练阵时间只怕连三日都不到。所以按迟冷所言，等两军开战之后再灵机应变更为妥善。然而，这须得以敌将有勇无谋为前提。
　　有勇无谋……这个词，只怕并不适用于萧简真。
　　无视了还在争吵的迟、柳二人，秋殁转头看向云越，出声道：“云将军以为如何？你们已经交手多次了吧。”
　　云越想了想，摇头道：“这一战，从地势看该是平原开阔地的一场寡战。可惜我们人少，难以施行战术伏击或是突袭，百川一片阔地，我一时还未想出什么计策，不过落实到具体迎战的话，骑兵突击，戟兵在后，其后再接骑兵加以射防，应该是不会错的了。”
　　说完这话，云越先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才抬起头来又朝兰华看了过去：“兰华，你觉得呢？”
　　兰华正看戏看得不亦乐乎，听到云越一问，兰华先想了想，然后忽然缓缓勾起唇来，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故兵之上善……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话音落下，帐中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兰华，可兰华却似乎沉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只是怅然怔愣着，许久都没有作声。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兰华蓦地反应过来，忙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看不如我们先散会，大家各自理一下思绪考虑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再在此处集合，今日必要拿出个主意来。”
　　众人齐齐应了是，可大家却似乎忽然都被某种气氛所笼罩，连离帐都只是静静地没有声响。
　　云越最后一个起身，看了兰华一眼，面露苦涩道：“兰华，这是……战争。”
　　言辞虽少，可其中深意，大家却早已是心知肚明。
　　这是战争。而战争的痛苦，她体会的已经足够。
　　云越出去后，九音掀帘走了进来。见兰华坐着怔怔发呆，九音想了想，走到兰华身边将兰华牵了起来。
　　“大军正在演习操练，去看看么？”
　　兰华抬头笑了笑，缓缓地应了声“好”。
　　大营里，黑压压一片全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燕双和谢思萍正在操练大军——这是一支三军重组的队伍，可是能给他们磨合的时间……太少。
　　随着统军的喝声响起，大军整齐划一地做着同一个动作——挥枪、刺杀、防守、再刺杀。女子的喝令声高高响起，震耳欲聋，震人心魄。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有的是沧桑刚猛的勇妇，有的是疲惫带伤的凡容，也有一些将士的脸，若放在兰华曾经的那个时代，应该只是些豆蔻年华，本该还在学校烦恼着思春期爱恋的容颜……可在这个世界中，她们已经是浴血沙场的战士，已经是家国百姓的脊柱了。
　　不知怎么的，兰华竟忽然想要逃离此处，带着她的夫、她的子，或者只带着回忆……缓缓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大军静了下来，都齐齐看向了兰华——她们此战的主帅。
　　兰华慢慢走上前去，一步步来到队伍之中，仔细地打量了身旁每一个女子的面容表情，然后又转回身来，再次走到了队伍面前。
　　“我……从未指望过光用言语就能蛊惑人心。我与你们几乎所有人甚至都素未谋面。我不了解你们，你们，呵，当然也不了解我。”兰华自嘲般轻笑了一声，然后敛起表情，正色道，“我无从对你们做出承诺，也许你们就算葬身沙场，留下的也不过是无名白骨一具。可正因为如此，今天，我才忍不住要对你们说这一席话，提醒你们一件事：你们当中，有人是为了国仇，有人是为了家恨，也许还有一种人，只是喜欢杀戮喜欢血腥才来到这里。总之，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我而战。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兰华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静静地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动作，更没有回答，“这是一场苦战，可我始终相信，人只有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拼命才是最强的。为了凯旋，我们打仗；为了回家，我们打仗；为了自己，我们打仗。而为了这一场胜利，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一切听从指挥。第二，为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杀敌。要赢，老实说，其实很容易，我这么告诉自己：虽然敌军是我们的两倍，可我就是死，也要先杀两个人垫背，这样，我们就赢了啊。”说到这儿，兰华忍不住轻笑起来，“很简单是不是？很幼稚是不是？可这一场仗，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幼稚！”兰华再次环视了一眼面前的将士，沉声道，“而作为你们的战友，今天，我只给你们一句忠告：拼了一死的人是很强的，能胜过她们的，只有知道自己生命可贵的。”
　　等兰华将这一席话说完，将士们依然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没有响应，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人，是很自私的。若不是为了自己，便总是容易放弃。而这一场仗，不容任何人放弃。
　　大军又再开始了操练，声如洪钟，气动山河。兰华看着这些女子刚毅坚定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元帅，”谢思萍看着眼前的大军，忍不住开口叹息，“你算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会煽动军心的将领了。”
　　兰华勾唇一笑，摇了摇头：“不。我不是武将，也不懂如何煽动军心。可是，我了解人心，那种在痛苦中挣扎，即便绝望也绝不允许自己放弃的人心。”
　　离开大营，兰华抬步在前，九音安静地跟在后头。隔了许久，九音终于忍不住开口：“……天芯草……没有生效是不是？”
　　兰华一顿，停下了步子。
　　“……你什么都没有忘，是不是？”
　　沉默了许久，兰华转过身来，看着九音苦笑道：“离开冰陵那天，君先生做了一件事——他给云越闻了一种香料，然后告诉了我这种香的作用。冰陵的秘密不能暴露，所以他为防万一，必须让云越失去那一段时间的记忆。我很疑惑他为什么不对我用这香料，可他说，我的魂魄和身体本就不是一体，即便我的身体忘了，我的灵魂却依然记得。”
　　九音点了点头，垂下眸子了然地笑了：“……抱歉，此事我瞒着你。”
　　兰华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九音，摇头道：“我不怪你。也不会怪他。对你们来说也许我全都忘了更好，可是我很庆幸自己还记得。若他和我真实的过往都灰飞成一个虚幻的梦，这不单对我不公平，对他也一样。”撤开身子看着九音，兰华微笑道，“我们的婚礼，是他失约了。可是我却不能负他。也许这样对你不公，可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沐无星是我的夫，这一点绝不会因任何理由而改变。”
　　“嗯……我知道。”九音伏在兰华肩头，沉默了许久，低声道，“长生丹……”
　　“……我也不知道。”兰华拥着九音，抬头看着远方，声音轻到已几难听清，“掌心血线已到腕间，‘偿命’之毒已侵脏腑……我不知道……不知道……”
　　
                  第五一章 战（上）
　　天黑之前，应对的战术终于还是被云越想了出来。一经提出，众人又讨论了两个时辰，才算是终于将这最终战的打法拟定出来。
　　按目前萧简真的布阵来看，她所用的基本阵形乃是朔月阵。由于平原地势，萧简真并没有让队阵斜行，而是全队基本对称：将在内，强骑在外，呈满月状。这种阵势利于萧简真的强兵强袭，月芒所到之处，对手势必溃不成军，倒是符合萧简真的作风。只是这种阵势集结为一，纵横有限，若是在以寡敌众的战事中，很容易被对手包夹剿灭。
　　不过，萧简真显然不存在这样的担心。
　　要破朔月阵，包夹当然是最好的手段，既然萧简真认为我方不会以少围众，那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自然是用兵之上策。
　　按云越的设想，不如就以月吞月，以偃月阵应之。我方先摆出弧形弯月队阵，在大将本阵布防最强战力，以月轮防守，侧重边角攻击。当然，这只是烟幕而已。虽然偃月阵本阵攻击力强，但对方兵马太多，若被萧简真破了月轮，便是作茧自缚了。所以云越认为，以偃月阵为计，实则以凤回阵应之，应该是上上之选。
　　凤回阵乃是置大将于阵形中，以重兵围护，袭敌时闭合左右张开的凤翼，将对手两面包抄，揽回本阵予以歼灭，乃是一种攻守兼备的阵形。只是凤回阵要求主将具备高超的战术指挥能力，使两翼张合自如，机动灵活。而这一阵形紧接偃月，既有变阵，当然又大大提高了对主将的要求。
　　其实现在兰华所在大营已经集结了当今三国最善征战的名将，云华大将军云越、靖远大将军迟冷、护蜀大将军柳长缨，此外还有燕双、谢思萍等等。然而，面对着这样一支名副其实的“联军”，谁又能真正统帅全军呢？
　　当兰华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抛出时，却不想，所有人竟都将目光又抛回给了她。
　　兰华立马摇头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云越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我们不是问你，是选你。”
　　“啊？！”兰华一惊，茫然地伸指指向自己，却见下面众人齐齐点头，意见居然出奇的一致。
　　兰华受宠若惊，但还没忘记摆手推拒：“我不行，真的。论经验，你们个个比我老道，论战功，你们个个比我显赫，论威望，我更是望尘莫及。要率领这么大一支队伍，你们随便哪个都比我来得适合啊。”
　　兰华这话倒不是谦虚。她对自己虽说不上自信满满，但也还是有几分认同。拒绝领军这事，实在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得出的结果——她是新手上阵，在这么多名将面前，她还是坐冷板凳比较合理。
　　可一旁众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谢思萍笑道：“元帅不必谦虚，要论军威，刚才元帅一席话掷地有声，荡气回肠。以一两句话就能使军心大振，这一点元帅大可放心。”
　　迟冷也点头道：“我这个人不说虚的，只看实绩。虽然我们确实各各名震天下，可如今这么多人中，尚无败绩逢战必胜的就是你了。我行军这么多年，对于‘常胜将军’对军队士气的影响可是深有体会。”
　　她才打了几仗啊……常胜将军，别人不说她自己可都忍不住害臊。
　　不等兰华自贬两句，柳长缨也认同地开口道：“渠丰一战已经足以证明元帅实力。这‘护国大元帅王’之称绝非虚名。何况……”柳长缨忍不住勾唇一笑，“可没有元帅听令于将军的说法。”
　　兰华听到这儿只觉不妙，还想再推拒一下，云越却慢吞吞站起来，给了兰华最后一击。
　　“你曾跟我们云家将并肩作战，经过冰纺一役，大家都信你敬你。你也曾统领含枭骑军在内的昊绫大军以少胜多击败司马莹珠，更何况这诚王的兵马也是你一手带到此处。再加上你那屡立奇功的暗营兰卫，我想不出这大营除了你还有谁能服众。”
　　云越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兰华再次用眼神确认了大家的认可，无可奈何，只能将这苦差事接了下来。
　　由云越、燕双统领左路，迟冷、柳长缨统领右路，而兰华则以孙映、谢思萍为副手，统帅了含枭骑军、诚王军以及当日自冰纺生还下来的三千将士，共计十万余人，镇守在本阵之中。
　　两军相对行进，迎面交汇，一时气氛凝重，剑拔弩张，整个百川平原上，只听得到千军万马隆隆震天的铁蹄声响。
　　当两军相隔只余五里，大军停下步伐后，只听一时间将士的叫阵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兰华第一次听这么多女子用低沉的声音发出如怒狮般的吼声，心中不觉突兀，反倒是热血狂涌，战意浓烈，求胜之心再不可压抑。
　　兰华打马向前，敌阵中也慢慢行出个人来，等两人相距只有二十来步时，整个战场忽然就静了下来。
　　“十三妹，久违了。”
　　萧简真跨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她仰头垂眼看着兰华，目光中溢满了不屑和冷漠。她的样子似乎有几分癫狂，带着说不出的森寒之意，全然不似兰华记忆中萧简真的样子。
　　兰华冷下脸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萧简真身后又有一人打马而上，悠然自得。
　　兰华的眼登时隙如薄逢，淡淡地敛去了一眼的锋芒——那个人是……徒宣。
　　“王爷，我们又见面了。”
　　徒宣骑在马背上，看着兰华笑若春花。他穿着一套精致但不厚重的薄甲，虽然看起来似乎只是装饰，可那铠甲的材质只怕坚若精钢，绝非看起来那般中看不中用。
　　老实说，兰华真的很惊讶。她真的没想过，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徒宣。
　　“怎么？很惊讶见到我？哼，闻人笑那废物不是已经把本宫的所在暴露了么。”徒宣忽然仰头轻佻一笑，眼神轻蔑地从兰华身上滑了过去，“对了，你一定是没想过我会出现在这里吧。”
　　是，她没想到，他竟然敢来战场……
　　“徒宣，你罪孽深重，直到现在还渴血嗜杀，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好下场？……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徒宣猛然止住笑声，几近阴冷地开口道，“这世上，谁配有好下场？！”
　　徒宣猛拉缰绳调转马头，一边往大军中行去，一边抬起手状似告别般轻轻挥了挥。
　　从徒宣过来起，萧简真便安静地退到了一边。等徒宣离开，萧简真抬眼看了兰华一眼，那眼中没有生气，好像被什么抽走了灵魂，竟是一副决绝惨极的残忍。
　　双方主将走回营中，兰华没有等对方行动，便右手一抬，在阵阵擂鼓呐喊声中，掀开了这最后的一场战役。
　　第一日，敌损一万我损两万，第二日，敌损两万我损三万，第三日，敌损两万我损七千，第四日，敌损一万我损三千……
　　传令兵连夜带来了两翼的战情，直到第七日，敌军佣兵四十七万，我军人马二十七万，然而，凤回阵已经成形，自明日起，便须得看她本事。
　　天刚微微亮，兰华甚至来不及洗脸，抓起披风就奔出了营帐。将士刚刚整备完毕，见兰华过来，齐齐高声道了声“元帅”。
　　兰华看了看眼前疲惫不堪的将士，又转头看了看身旁几乎“面目全非”的兰卫，勾唇一笑，翻身上马。
　　“我们走！”
　　大军很快将战线往后拉回了五里，一个凤凰敛翼的阵形已经完全成形。
　　兰华将手一落，两路百人纵队迅速沿左右战线开始快速进发。
　　第一纵深已经和敌军开始交战，杀伐声愈来愈响，兵器交戈声愈来愈刺耳，兰华左手一挽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只听一声鞭响，马儿顿时跃出数米。
　　“截断战线！”
　　兰华身后，五十个兰卫加上九音，齐齐驱马赶上，跟着兰华快速往敌军战线突进。
　　只见迎面而来一队百十人的小队，兰华飞快对身后一挥手，一行人即刻一踩马蹬飞身而上。敌军遍布四周，只要挥刀便很难不斩落一人。鲜血从各个方向喷溅而出，带着刚刚离体的余温，一股脑的就往众人身上喷去。
　　处理百人并不是难事，只是等众人重新上马时，就如同刚泡了一场血浴，已经几无一个“完人”。
　　“兰！左右纵队已经突进一半了！”
　　“拉旗！”
　　只听兰华一声令下，随行的五十个兰卫迅速将系在马上的黑黄相间的大旗拉了起来。一时只见一波显眼的浪潮在凤凰怀中汹涌而起，两路推进的纵队一见大旗，立马将随身的旗帜也拉了起来。便只见两条黄黑色浪潮在凤翼上拉出一道醒目的细长直线，清晰明确地向左右两路大军传达了进攻的信号。
　　云越和迟、柳二人立马注意到了这道黄线，等待多时的进攻时机已到，只见凤翼猛地从左右往中间收拢，将萧简真的大军拉成一条狭长的深色山脉，并还在不断往内逼近。
　　两军对阵，短兵相接。骑兵的长枪如刺猬展开防御般直直对准了敌人，不过，大军要的不是防守，而是进攻！
　　骑兵提枪杀入敌军中间，以强有力的挥击将敌军刺穿或是扫落在地。侥幸躲过一击的敌军还没来得及松气，脚下马儿便被跟上的长斧兵砍断了前蹄。但斧兵只跟随着骑兵不断向前挺进，并没有处理那些落下马来的敌人。因为，后面还有数以万计的步兵正手提大刀，死神般静静地逼近。
　　也不知究竟鏖战了多久，感觉萧简真似乎被打得有些乱了阵脚，想必是知道偃月阵不过戏阵，这凤回阵才是真正的杀招。大军飞快的改变阵形左右突围，以萧简真兵力，要切断凤翼并非难事。
　　兰华一拉马首，带着九音和兰卫等人一齐快速回赶，等再次破开敌军阵线后，兰华双手一举一放，兰卫即刻将大旗收起，紧跟着，整只巨大的斗战凤凰也慢慢展开了它的羽翼，将杀意逐渐平息下去。
　　这一日，敌损十万，我损三万。捷。
　　
                  第五二章 战（中）
　　夜幕再一次降临了。
　　兰华没有回军帐，而是坐在医帐里，静静地看着被抬进来救治的伤员，沉默着没有作声——敌损十万我损三万……三万？不，若加上重伤强撑回来，但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的将士，只怕损失了五万不止……
　　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死亡，就是即便你赢了，也还是输家。
　　看着她们的四肢被大刀切断鲜血汩汩，看着她们垂死病榻哀声痛苦呼唤，看着她们满目希冀地看着自己，兰华静坐了很久，直到九音强拉她出了医帐，兰华这才如梦初醒般，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九音……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期望自己强大……”兰华苦笑一声，道，“我不想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但若这样的人可以一死救天下，至少，现在我想做这样的人。”
　　九音怜惜地看着兰华，摇了摇头：“没有人可以一死救天下，你不可以，我也不可以。”
　　回到帐中，兰华静坐了一夜——今日两军元气大伤，只怕会停战几日。从两翼传来的消息看，两路损失倒也并不是特别严重。问题是，若停战几日，萧简真只怕会很快想出破阵之策。凤回阵虽然也有防守的功用，但萧简真势众，若是横向摆阵强行切翼，这阵自然是要破了。所以云越和迟、柳二人都以为，也许大军汇合再计更妥。
　　兰华考虑了很久，出声将孙映、谢思萍召进帐中，三人一直讨论到日上三竿，这才各自散去。兰华两日没睡样子着实颓废，孙、谢二人也大战了一场满面憔悴，等三人出帐，九音上去问兰华可要休息一下，可兰华却摇了摇头，道：“去大营，我们整兵，明日再战。”
　　不得不说，对于兰华求胜之心，大家都可以理解，可她连日速战，却是连萧简真也心生了疑窦。
　　然而，兰华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考虑的时间。
　　战事在只停歇一天之后，再次以迅雷之势飞速展开。接连数日，当兰华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以同样的战术包夹萧简真时，不单萧简真，连徒宣也失望了轻笑了——胭王萧简胭，也不外如是。
　　既尊兰华为统帅，两翼大军虽然明知勉强再用凤回阵不妥，然而军令如山，便都依然遵循兰华的意思，齐齐再次往中部推进。
　　就在萧简真果然开始横向布阵，切断凤翼时，兰华凤首本阵的大军却突然开始快速突进，竟以十万不到的兵力强向萧简真攻了过去。
　　“找死！”萧简真冷笑着，一声令下，命大军快速切入，将凤翼整个地砍断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兰一、兰二已经带着兰华的密信，绕过断翼朝云越和迟、柳二人赶了过去。
　　兰华的大军被萧简真一切为三，两只断翼如同弃子，立时被抛在了百川平原。两军兵力各约八万，萧简真大手一挥，二十万大军在副将的带领下，即刻朝着两只断翼疾袭而去。
　　“虽然勇猛，但经验不足，冒进贪胜。十三妹，你还是太幼稚了。”
　　此时此刻，萧简真心中只作如是想。殊不知，不管萧简胭本人如何，兰华却从来不是个冒进贪胜之人……
　　萧简真率领剩下十五万大军，毫不犹豫地便朝着兰华追击而去。
　　然而，兰华的战术直至此时才真正开始。
　　断翼的左右两军没有急着汇合，反倒是一西一东反向撤离。追击的大军以为对手是怕全军覆没，所以死到临头各自逃难。既然对方只有东西各八万人，而且他们穷途末路，已无战意，那么不如左右追击，个个击破。
　　一时间二十万大军分为两部分，一左一右的紧追断翼而去。与此同时，兰华开始飞快向西南撤退，看方向，竟是要向祥烽境内退去。
　　两国交战，不染祥烽。这一点可是兰华狡兔三窟中最重要的一个。而兰华何以此时仓皇后退？究其深意，自然是要等敌军二十万大军尽没了。
　　凤凰不死，浴火重生。哪怕只是两只断翼，也足以涅槃新生。
　　两只断翼如同一对新生的雏凤，展开那稚嫩的翅膀，将为了追击自己而将队伍拖成蛇形，不，是虫型纵队的十万敌军，如同饕餮大餐般紧紧地展翅包裹了起来。只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萧简真居然就这么白白痛失了二十万大军！
　　这其实只是兰华一个大胆的赌注罢了——为了给两只断翼足够的人马，兰华将凤首对准敌军冲击，使对方从根部斩断了凤凰的双翼。而兰华自信萧简真不会亲自追击断翼，她想杀她，从她看见她眼中的癫狂起便已经知晓。
　　萧简真果然不负众望紧追自己而来。兰华不敢说萧简真的副将有多么愚蠢，可那人再聪明，也绝对不是云越和迟、柳二人的对手。若是他们三人，兰华相信他们能成功逼得敌军分兵追击。
　　二十万大军的痛失让萧简真彻底狂怒了。她没有返回百川援救她的大军，而是追着兰华，就这么一点点往祥烽境内赶了过来。
　　看来，萧简真对她的恨，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兰华苦笑着望向不远处正在缓缓接近自己的敌军——断翼已经涅槃，可她这凤首，又何时才能重生？
　　“看来她为了杀我，并不在乎触犯祥烽的禁忌。即便祥烽发兵，只怕也是在我们就义之后了……”
　　兰华无奈地看向九音，九音却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兰华：“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胜了。”
　　胜了……是的，胜了。无论萧简真追不追，无论她死不死，他们已经胜了。
　　“兰一！马上整兵，准备迎击！！！”
　　她真的没料到萧简真对自己的杀意竟会这么浓烈……如今她不顾一切地追了上来，而她有十五万大军，自己呢……五万？希望这能凑够这个数。
　　然而，无论是凤首还是断翼，她既是凤，便终能重生。
　　十五万铁骑踏响在前方的洛祥边界，而就在两军即将交锋之时，身后亦是传来了滚滚震天的轰隆。
　　转头一望，身后那不算高的小土丘上，背光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兰华被燃烧的烈阳刺花了眼睛，等她抬手挡在额前，这才将来人看了个分明——左边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她穿着大胆暴露，修长的玉腿夹着□那玄黑的大马，迎风立在坡上，浑身气势冷冽。右边的女子一身墨绿色衫子，脸部轮廓如刀刻般冷硬倔强，她垂眸看着众人，一股破杀的傲意追风而来。而兰华的目光只是粗扫了这二人一眼，便停在了两人中间。那为首的男子一身锦衣，他高坐在马背上，拂了拂被疾风吹乱的长发，对着兰华微一眯眼，抿唇一笑，端的如同乱季攀枝的白梅，泛着他独有的冷香：“兰，抱歉，我们来迟了。”
　　南煌若所带来的，是整整十万足以以一敌十的赤族强骑。赤族安于野地，已数十年不曾踏足三国，但历史上赤族的每一次出征，都必定打得江山溅血，山河悲鸣。而这样的赤族，竟拥有着整整三十万铁骑。但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铁骑，却是通通归属于祥烽。
　　“郁翡，红霜，萧简真就交给你们了。”
　　“是，殿下。”
　　三只血色的凤凰，围困着它们丰盛的晚餐，在百川平原上一点点靠拢。当三只队伍交汇，这神鸟终于完成了它的蜕变，再一次拢合在一起，重新成为了一只展翼待翔的火凤。
　　凤翼将萧简真的三十余万大军生生困在了怀中，可这被俘的晚餐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让人猜想，它可能并不甘落为最后的晚餐。
　　战争结束了，然而，杀戮却似乎还未宣告完结——历史上，有过许多三十万败军的前例，但是三十万俘虏……没有，一次也没有。
　　对方已经输了，对于这样的人，云越是没有战意的。可是云越不说，却还有迟冷、柳长缨，还有燕双、谢思萍，还有郁翡、叙红霜……
　　“兰华，萧简真绝非易于之辈，何况还有一个徒宣。他们还没有亲手递上降表，若他们不降，我们只能杀。”
　　“……”
　　“王爷，破防容易守防难。将士们都累了，若萧简真意欲再战突围，虽然最终还是死路一条，但我们势必还要赔上无数将士的性命。”
　　“……”
　　“……萧简真我不清楚，但徒宣绝不会主动认输。我云家和他斗了那么多年，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胭妹，我以为最低限度……萧简真的死士留不得。”
　　“……”所有人都言之有理，所有人都一片好意，可若已经胜了，又为何还要再杀那么多人？就算她可以理解战争中的伤亡，可是即将面对的她却真的不明白。
　　“兰华……”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云越也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兰华，只能苦笑，“这世上，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我找了很久，可是没有。”
　　他找过了么？他失败了么……可是，她还没找过啊。
　　“……让人替我传话给萧简真，明日午时，我在阵口等她。”
　　
                  第五三章 战（下）
　　烈日炎炎，灼烧着一地腥红的残败。
　　她曾说过，六个月内结束战事，而现在……已经是时候了。
　　被围困在内的大军齐齐分开，中间留出了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道路通向萧简真大军的中心，而现在，萧简真站在大道中央，在她身后，徒宣穿着锦衣华服，斜靠在大概是随军为他带来的软榻上，一边吃着盘中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糕点，一边带笑看着这边的好戏。
　　对于徒宣，也许真的没有人能看懂他。若不是他，这战争现在也许正打得如火如荼，而若不出所料，占上风的应该是他。
　　可是他败得太容易，败得太彻底，他甚至不惜让萧简真放弃到手的胜利，硬是将自己生生推向了失败。
　　可他不后悔，也不遗憾，当然也谈不上愉悦。他就是很满足，单纯的很满足。
　　收回落在徒宣身上的视线，兰华抬头看向萧简真，沉声道：“你已经输了。”
　　“哼，是么？”
　　兰华皱了皱眉头，继续道：“你大概已经没有心了，所以我不以为能从你的手下着手说服你。我们开门见山好了。萧简真，你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徒宣忽然兴奋地瞪大了眼，他从软榻上站起来，慢悠悠地朝兰华走了过来。萧简真见他上来，很快便沉默地退到了他身后。
　　“你真的不知道吗？”徒宣忽然露出了一个美极的笑，温声道，“她想要的你已经给不了了，是不是？我那个宝贝儿子如今怎么样？死了？疯了？”
　　兰华浑身猛地一震，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徒、宣！他是你儿子！”
　　“是啊，所以我才待他那么好啊。让他远离腐烂恶臭的宫廷，让他看透这世上的虚情假意，让他明白活着是多么无聊的事……”
　　“那她呢？！”兰华猛地抬手指着萧简真，恨声道，“她带给他的只有痛，只有伤！”
　　“不……”徒宣忽然露出了极尽温柔的表情，慈爱到……让人几乎信以为真，“她带给他的，是爱。”只见徒宣转头温柔地看着萧简真，点了点头，柔声道，“她给他全然的爱，一心一意的爱。她做得很好。”
　　兰华忍不住退了两步，几乎想要仰天大笑：“徒宣，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兰华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拔出了腰间长剑，对着徒宣便直直刺了过去——这和她想的不一样，这和她计划的不一样，可是她不能忍，她如何能忍！？
　　然而兰华一剑直刺，却被萧简真伸手一弹，登时偏了方向。
　　“哼，不自量力。”徒宣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杀了她。”
　　兰华一顿，立马警惕地提剑自卫，然而萧简真竟没有动手，只是静立原地，眼中忽然爆射出疯狂的精光。
　　“他在哪里？”
　　不等兰华应声，只见徒宣身形一顿，快步走到萧简真身边抬手一掌便扇在了她脸上。
　　然而萧简真如同死尸般没有半分反应，只是看着兰华，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他在哪里？”
　　“……你没有资格提他。”
　　“我让你杀了她！”
　　兰华和徒宣的声音一齐响起，然而萧简真没有理会徒宣，只是看着兰华，一动不动。
　　“告诉我他在哪里，我给你降表。”
　　兰华看着萧简胭，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爱他极深，她真的爱他极深。可是，她同样伤他极深。她很可怜，可是，她不能可怜她。
　　摇了摇头，兰华立起长剑，直直对准了萧简真：“若不是你，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萧简真，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徒宣被萧简真的反应气得不轻，可当他再一次掴向萧简真时，萧简真却猛地伸手抓住徒宣的腕子，用力一掷，竟将他抛向了数米外的软榻。
　　徒宣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萧简真，蓦地没有了表情，竟瞬间安静了下来。
　　抽出腰间长剑，萧简真冷冷地看着兰华，微微一勾唇角，邪佞地笑了：“我会让你说的。”
　　这一战，早在兰华的计划之中。可这一战的起因，却完全脱离了兰华的预想——是啊，那是两个已经疯掉了的人，她怎么计划？怎么假设？
　　看着两人拼死战在一处，观战的众人看得忧心，也看得惊心——兰华本是想设计让萧简真入套，答应比试输了便递出降表。为了能减少牺牲，她甚至向九音告罪，道出也许会放了徒宣的可能。这一战，是两军主帅的战争，没有人可以插手，也没有人可以打断。萧简真武艺高强，可她是败军之将，无论身心俱应漏洞无数。兰华已得九音真传，再加上求胜之心，胜算颇大。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也许萧简真为了一个男人，早已经陷入了疯魔——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她是穷寇，也有败军之勇。而兰华被徒宣和萧简真无意间激得乱了阵脚，怒气虽能化作勇猛，可同样会消磨理性。她们打得难分难解，可无论谁赢，都必然是两败俱伤。
　　横剑扫开萧简真的攻击，兰华旋身而上，狠狠一剑划落了对方一节染血的衣袖。萧简真冷笑一声，乱剑狂扫，逼着兰华一步步往人群中退去。
　　刚才挨了萧简真一剑，兰华只觉右臂生疼，可她不能为疼痛分心，否则她会输，会输！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铿锵声不断响起，剑器交击，磨得相接处尖声刺耳。萧简真疯狂进攻只攻不守，兰华又何尝不是杀招尽出拼死以对。不断交击的剑身上被斩出了一道道细小的缺口碎痕，只是她们二人却不会有心理会。
　　萧简真一剑刺中兰华左腹，兰华被重重挑飞了出去，九音等人大惊，几欲上前扶持，可兰华半跪在地将手一横，竟是声如洪钟语气森寒：“不准过来！”
　　抽剑而起，兰华再次强攻上去。萧简真不躲不避，只迎着兰华的剑招，一次次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萧简真，住口！你不配！”
　　她凭什么再提无星，凭什么？！若不是她，一切又怎会走到如此地步？！
　　兰华也发了疯般一阵狂攻，全然不顾身上被划出多少道血痕，她只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人的错！
　　疯狂地挥剑，疯狂地砍击。她本来准备了足够的耐心和他们父女周旋，可她却一次次地挑战她的底线。
　　一剑震开萧简真手中长剑，兰华死死地压制住对方，一字字恨声：“都是你的错，都是你！他是你的救赎，你却只是他的深渊。他若死了，那也都是你的错！你害死了寒溪，还要害死无星，纵然你千般可怜万般无奈，可哪怕是天下人饶你，我也绝不能饶你……绝不！”
　　“死？”
　　萧简真一顿，可只这一瞬的分神，兰华的长剑却已从她腹部透体而出。萧简真只看了穿透自己的长剑一眼，瞬间抬起头来，几近痴傻地看向了兰华。
　　“死？为什么要死？……他说在你身边，会很幸福……”
　　“幸福？”兰华已经不知该用怎样的笑，去蔑视眼前这罪恶的元凶，“是你毁了这一切！要偿命的人是你，不是他，是你将他从我身边带走，然后将他逼入绝境。是你，都是你！”
　　“不可能！”萧简真猛地往后一步，让长剑从自己身体中脱出，随即挥剑而上，再没有理智地开始猛攻。
　　兰华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身后的大军又起了骚动，可兰华还是只能强撑着，冷冷地吐出一句“不许插手”。
　　直到被萧简真一掌拍飞到徒宣身边的敌军阵营中，兰华只觉得累了，真的累了。
　　萧简真高高跃起，从半空直落而下，长剑笔直地对准了兰华的胸膛。兰华累了，几乎难以再挪动半分，可当她听到九音一声痛呼之后，却本能的将长剑立了起来。
　　空气一滞，是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
　　兰华的剑刺穿了萧简真的胸膛，然而萧简真的剑却对着兰华的左胸，没有再推进半分。
　　“为什么不杀我？”
　　萧简真痴痴地望着兰华，鲜血从嘴中滑落，一滴滴落在兰华脸上。可她的眼中是羡艳，是嫉恨，也是伤痛。
　　“他在哪儿？”
　　只觉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落，兰华望着萧简真，缓声答道：“我不知道。”
　　“……是么。”如释重负一般，萧简真长叹一声，终于无力支撑，缓缓倒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却只听兰华一声闷哼，鲜血顿时从胸口汹涌溢出。
　　萧简真的长剑最终还是刺入了兰华胸口，而那持剑的人一脸残陋可怖，似是被硫酸之类的东西毁了容。她的手布满伤痕，甚至枯瘦干瘪非属人类。可她猛地拔出兰华胸口的剑刃，高叫着一步步爬向了徒宣。
　　“殿下！我不是废物！我还有用！我还有用！”
　　不仅徒宣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那丑人兴奋地手舞足蹈，整个阵中仿佛只听得到她一人的声音，然而只一瞬的死寂后，大军动了。
　　“兰！！！！！！！！！！！！”
　　那一剑，正好扎在兰华曾经中过箭伤的左胸。似曾相识的痛苦泉涌般袭来，如果可以，她想睡去，或者是死去。
　　然而，她不能。
　　
                  完结章 终
　　作者有话要说：徒宣。
　　撒、花~咚咚咚~~~~~~~~结、文~咚咚咚~~~~~~~~~~~~平、坑~咚咚咚~~~~~~~~~~~~~~~~~~
　　我热泪盈眶，我老泪纵横，我郭敬明式45°泪流满面~~~哇卡卡卡卡接下来准备迎接亲们无情的狂轰滥炸，请批斗的一方温柔一点，撒花的一方热情一点~~~要有充足的动力，13才能勇敢滴做人，无畏滴写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激动过头了，抹汗~~~~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还没平坑……番外好像……还有好多…………额~~~~~
　　我再次热泪盈眶，我再次老泪纵横，我再次郭敬明式45°泪流满面……
　　TNND，没法儿活了！我终于发现写文就是名副其实的自掘坟墓，刨个坑自己跳……我要考虑一下败坏自己的RP，KP了……
　　22-26丽江养生一周去~应该会把本本带去酝酿~明天咱先把番外的篇目准备一下，看看啥时候能彻底平文~~~~~
　　有“特别需求”的亲可以在留言时提出~如果是很OX的需求的话我会酌情增加该OX番外~（PS：不要误解OX的含义让我给某人用复活术，偶是针对一些我没考虑到但大家都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提出滴~）
　　云粧和若叶的番外有，BOSS童鞋和无星的番外有，红绿的番外有，九音的番外有，云越的番外有，梁浩宸的番外有，兰华那一窝仔的番外有~有需求也不会写的是寒溪那档子事儿和书生不可告人的秘密，汗~其他的大家提，我来研究怎么中和~~~哈哈PS：本来准备在终章弄死红豆拉她帮女主挡刀，但是考虑到云未就惨了，于是就放弃红豆改用兰一~但是最后结局越写越多，为了我的养生行就一并剔除了……我真是好人哇~~亲妈哇~哇哇哇~~~~
　　捂着血如泉涌的伤口，兰华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很痛，痛得窒息。她没有办法再大声喝令身后的队伍，可是，她不能让这一仗打起来。
　　她已经胜了，已经胜了。
　　勉强地将手抬起来，兰华艰难地蹲跪在地上，垂着脑袋，被迫注视那正从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的生命。
　　兰华的手势做得勉强，大军已经愤怒地要冲上去大开杀戒为自己的主帅报仇了，可三个男子却两两对视，惨白着脸，紧咬着唇，强撑着就要掉落下来的眼泪，齐齐往前迈进了一步。
　　“没有元帅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
　　她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梦想。她不曾对他们说过她想要什么，也不曾对任何东西表现出特别的追求或渴望。
　　可就在不久前，她有了一个梦——有没有办法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有没有人可以“一死救天下”？
　　她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而现在，她似乎就要实现这梦想了……
　　骚动慢慢平息，人声渐渐隐匿。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已经很小，很小。
　　“徒宣……你输了……”
　　兰华勉强地挤出笑脸，可徒宣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旁倒下的，也许已经死去了的萧简真。
　　“这天下不会给你陪葬……你最终，还是什么都得不到……认输吧……”
　　“……输……输？呵呵……哈哈哈哈！”徒宣就这么狂肆地笑了起来，笑得让人心痛，也让人悲绝，“我不会输，也不能输！若我输了，我还要靠什么活着！？”
　　兰华强撑起一口气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输了……输了沐玄，输了你唯二的亲人……输了天下……也输了你自己……”
　　徒宣是可怜人，萧简真也是可怜人。可纵然他们可怜，也决不能被宽恕！
　　一口腥甜吐出，兰华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鲜血在流逝，生命在流失，她很难受，可她已经不痛了。因为，她撑不过去了。
　　那一剑……是致命的。
　　“徒宣，罢手吧……”兰华扶着剑柄，松了紧皱着的眉头，慢慢地展颜笑了，“直到今天……直到看到……萧简真……看到你……我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徒宣缓缓抬头看着兰华，面无表情道：“哼，你还能明白什么？”
　　“我明白了一件……无星希望我明白的事……”脚下一软，兰华再也支撑不住，只能跪倒在地，勉强维持身形。
　　勉力抬起头来，兰华看着徒宣，悲伤地开口道：“你们三个……很像……真的很像……也许是骨子里，都，有着同样的东西……”
　　徒宣冷冷地抓起兰华的发，紧扯在手中，笑道：“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们血肉相连，如何不像？！”
　　“不……你还不明白吗……”兰华悲哀的摇了摇头，感觉不到头上传来的疼痛，干脆放松了身体，任凭徒宣就这么拉着，“徒宣……若活得真的那么辛苦……为何不放手？为何……不给自己解脱？”
　　他们都是可怜人，一生都充满着让人为之叹息的不幸。徒宣靠权势维系着生命，萧简真靠无星支撑着理智，而无星……却为了她而苦苦挣扎。
　　而这样的人，和她本是一样的——不愿意放弃，不知该如何放弃，也不懂什么叫放弃。也许她是幸运的，她最终得到了救赎，获得了新生。可他们至始至终都徘徊在悲伤的命运中，没有寻到任何出口。
　　即便，他们手中本握着一条退路。
　　萧简真的笑让兰华忽然就明白了——若活得辛苦，为何不放手？若离开才幸福，为何还要停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所谓生死，不过是舍、得，不过是去、留。
　　“……结束了，徒宣……你可以放手了……”
　　徒宣松开了紧抓兰华头发的手，愣愣地看着摔落在地上的女子，一字字痴然地喃喃：“我可以放手了……可以放手了……”
　　这纠缠了他三十年的人生，这折磨了他三十年的梦魇……他真的可以放手了吗？真的可以不再苦苦支撑了吗？
　　放手……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一个人教过他，如何放手。
　　徒宣转回过身，一边重复着话语，一边一步步向凤回阵之外走去。无数道视线冷冷地看着徒宣，可大军却自发地退开一条窄道，给徒宣留下了一条回头的路。
　　“……可以放手了……结束了……可以放手了……唔！”
　　也许命运就是这般以捉弄人生为乐。当徒宣忽然找到了那条退路，他却终究没能走出这堆满尸首残骸的战场，他的人生，只能给他的罪恶陪葬。
　　长剑笔直地穿透徒宣的心脏，没有给他留下回头的机会。而掷剑的那人趴伏在地上，重重垂下染满鲜血的手，满足地笑了：“……我们都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
　　一个一代祸妃的女儿，一个震动三国的枭雄，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子。可直到她死，却依然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这个悲哀的女子，终究亲手为一个悲哀的传奇，划下了它最悲哀的句点。
　　徒宣死了，萧简真死了。副将用高亢的声音喊着“进攻”、“反击”、“雪仇”等等字眼，可是，这千钧的力道，却敌不过满身是血的兰华极尽轻声的一句叹息：“战争结束了……回家吧……”
　　回家吧……百万将士高喊着这句早在心中呐喊了无数遍的话语——战争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只是，她的家又在何方？她的魂，又该寻哪处归去？
　　“兰！不要吓我！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你若死了，我绝不原谅你！”
　　“兰！不许死！绝对不许死！等我，我去求师父，去求义父，定要救你，定要救你！”
　　……
　　吵闹声中，仿佛有一阵清音传入耳中。那人的声音很熟悉，让人觉得像是被春风裹住的寒冰，明明那么悦耳，却又如此疏离淡漠。
　　“让开。”
　　“义父！你怎么……你、你救救她！”
　　“南煌若，可将洞天带来了？”
　　“啊！是、是！我马上去取！”
　　“你是谁？你可以救她么？真的么？真的么？”
　　“哎，你们吵死了！”
　　……
　　似乎棹着一叶轻舟随波荡漾，小船悠悠，带着她慢慢驶向了一处光明……
　　抬起手臂，兰华看着自己的左腕，那里肤质嫩滑，如初生婴儿般娇嫩白皙，曾经落在腕间的那颗指甲盖大小的伤疤……消失了。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只觉就像换了一副崭新的身子般，没有宿疾，没有伤痛，灵活敏捷，行动自如。走到房里的那张雕花小木桌前，兰华拿起桌上的菱花铜镜，对着镜面，缓缓抬手轻抚上自己的脸——红颜不胜玉如胭……没有疤痕的脸，没有一丝疲惫的面容。是终结，亦是起始。
　　她醒来了，从一个梦，落入另一个梦。
　　推门而出，兰华环顾四下，此处一片阔野，碧绿中间杂着无数随风摇曳的白色小花，如同一颗颗粉白的星子，落在绿色的帐上。六月雪，如盛放在六月的雪，如此惑人。
　　而那远处的眸子，亦如这遍地随意绽放的六月雪，只是它们更加耀眼，更加夺目。
　　兰华看着远处的三人，忍不住就勾唇笑了。
　　“兰！”
　　第一个飞入兰华怀中的是九音。兰华在碰到九音的瞬间浑身一震，但随即却很好的保持着笑容，将九音揽在怀中。
　　“小心身子。”
　　九音一怔，不明白兰华在说什么——该被担心的是她，不是他。
　　云越和南煌若赶上前来，本是一脸激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听兰华这么一说，又总觉得透着些古怪。
　　兰华放开九音，给了另外两人各一个大大的拥抱。每抱住一人，兰华都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可她依然抱得很紧，很小心。
　　“兰，怎么了？是不是伤口依然很痛？”
　　兰华摇了摇头，伸指指着自己的脸，对九音笑道：“你那义父可是货真价实的神仙。”
　　九音抿唇一笑，又飞扑进了兰华怀中。
　　“虽然才一个月，可你也要小心点吧？”
　　见九音还是一副不解的神情，兰华好心地开口道：“你肚子里可装着我的龙凤胎呢。”
　　“啊！”
　　九音一呆，伸手轻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兰华。
　　兰华想了想，道：“君先生告诉我的。”
　　见九音毫不怀疑的点了点头，兰华又转头看向云越，笑道：“可以跟我走了吗？”
　　云越顿了顿，道：“朝廷那边已经没什么……”
　　“我不关心那边。”兰华看着云越，笑道，“我是问你可以跟我走了吗？”
　　云越抬头看着兰华，很快便绽出个大大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兰华颔首，又转头看向南煌若：“你呢？”
　　南煌若轻轻一笑，点头道：“随时都可以。不过渊儿还在父君那里呢。”
　　“嗯，那我们就先把咱儿子接回来，然后就走吧。”
　　“不回去了吗？”
　　“……回去做什么？”兰华勾唇一笑，依然云淡风轻，“全天下都知道萧简胭死了，不是吗？”
　　蜀州，珞城。
　　在城中一处近水的小街旁，静静地架着一座弯弯的云白色石拱小桥。拱桥下面，是蜿蜒流淌亘古长流的小河。这条小河名为灯河，因蜀州人最爱在这条河上拉船灯而闻名。灯河平缓，静静流向雍江，又慢慢汇入纣海。
　　桥头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在她身后，静静地跟着三个风华绝代的男子。那女子将一束白色的小花抛进河中，然后双手合十，在桥头闭目站了许久。她身后的男子陪着她望着那一涓细流，似在回忆这逐水的归途。
　　女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绝艳却柔和的容貌，她勾唇一笑，如同六月漫天的苍星，燃烧着灼人的光辉。
　　接过身后那锦衣男子手中的孩子，她宠溺地抱着那小小的婴孩，逗弄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三人。
　　“有想去的地方么？”
　　三个男子两两对视，最后白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你呢？”
　　女子低下头来，对着怀中可爱的小人儿笑了笑，启唇道：“那就先选地方安家吧。”
　　青衣男子高兴地点了点头，急声道：“在哪儿？！”
　　那女子一滞，不好意思地空出一只手来挠了挠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
　　白衣男子想了想，道：“先随便看看吧，兰喜欢哪里就在哪里。”
　　“好啊！”青衣男子点了点头，笑得如同一个瓷质的娃娃，“那我们先去哪儿？”
　　白衣男子将目光递给了一旁的锦衣男子，只见他顿了顿，缓声道：“曼城、芙城、亭丹不错，还有霜城、支樊、雷乡也很好，当然野地的齐尔那瓦、格林格勒、赤城和封城也好，还有陵湖的几座小岛也很美。哦，对了，还有十二潮江下面的……”
　　看着那华服男子忽然滔滔不绝，另外二人黑线地对视一眼，退到一旁自行商议去了。
　　桥头的女子含笑看着三人，拨了拨头发转过头去，正好遇到一场迎面的河风。那河风暖暖，温柔恬淡，轻轻包裹着她玉一般的容颜，如同谁人正轻抚着她的脸，在她额上落下一记怀念的浅吻。
　　仿佛，是在祝福，又或许……是在道别。
　　
                  官方番外 西风曲
　　是谁？是什么？那感觉好像当初坠楼时一般，难道她可以回去了吗？可是，她真的要回去了吗？
　　那光亮是什么？那点点星辉是什么？萤火虫？星星？还是……谁的眼睛？
　　身旁是一条小河，不，也许是一个湖，一个活水的湖。水流涓涓，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流淌。四周幽暗冷寂，看不到岸，也看不到人。低头一瞥，这是……船。
　　若这里是忘川，那么哪里才是奈何？
　　兰华坐在船上，四顾地打量着周遭——这里很静，完全的静。虽然被薄薄的黑晕笼罩，可远远的似乎仍能看见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水中轻轻摆动缓缓摇曳，也许是莲花，也许是……还能是什么呢？
　　远处的光点慢慢靠近慢慢放大，等隔得近了，兰华探头一看，只见那一水的七彩斑斓，姹紫嫣红，竟是……船灯！
　　兰华兴奋地站起身来，可许是用力过度，船身登时便摇晃了起来。兰华站立不稳几乎就要摔倒，可旁边忽然有人伸手扶住了自己，等兰华回头一看……
　　“九音！”
　　一条古朴简单的小船，除了她，还坐着九音，坐着南煌若，坐着云越。三人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让她情不自禁伸手去牵。可刚刚触碰到其中一人，三人就如同云烟般忽然消散了身影，仔细一看，竟是化成了梅、兰、菊三式的船灯，静静地落在船尾。
　　兰华捧起船灯，将它们小心翼翼地逐一放入水中，等三盏花灯开始浮水漂动，兰华视线随之远离，竟看见船尾的水波中，还静静地浮着一盏白莲、一盏罂粟，一盏……牡丹。再往后头望去，水面上不知何时已浮满了各色各样的船灯，勿需纸绳的牵引，美丽的船灯随着水流，随着从远处推来的湖风，就这么跟随着小船行进，慢慢自黑暗中漂来。
　　“好美……”她忍不住出声赞叹。
　　“是么。”
　　兰华猛地回转过头去，只见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高台，高台玉质，四方平坦。一抹白色的身影孤傲地站在台边的巨石旁，凝视着巨石上五个她看不懂的大字，然后慢慢地回转过身来。
　　“……君先生？”
　　书生扬唇一笑，点了点头：“喜欢么，我的西风台。”
　　“西风……台？”
　　书生又是一笑，慢慢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身形轻盈，踏水而行，竟如同那些美丽的船灯，由远及近，由暗到明。兰华看得有些失神，等她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来到了小船旁边。
　　“来谈我们的交易吧。”
　　兰华没有失忆，她很清楚自己来此前所发生的事。如果她没有猜错，自己现在已经死了。而书生所谈的交易……她应该也不会猜错。
　　“这一次是单向提议的非强制交易。我可以让你活过来，但你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你也可以选择死亡，那么你将会进入新的轮回。决定权，在你。”
　　兰华并没有考虑多久，只是抬头看着书生，缓声道：“我要活下来。”
　　“哦？”书生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么快就决定？你不问我代价是什么吗？”
　　“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要活下来。”
　　“……我以为经过沐无星一事，你应该也学会放手了。”
　　“……先生，似乎……你并不懂情。”
　　书生一愣，只听兰华启唇笑道：“无星放弃的是生命，不是对我的情。他是这世界最普通的男子，而我也只是那个世界最普通的女人。情，远没有生命来的贵重。可是，生命却也永远没有情那般为人所牵绊。先生，”兰华抬头看向书生，微微一笑，道，“因为他的祈求，我放手，给了他解脱的自由。可九音他们没有放手，他们还在等我，我就必须活下去。而我也希望活下去。”
　　兰华微笑着没有再开口，书生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白袖一拂，凭空握住了一个白瓷雕花的精致杯盏。
　　“这是？”
　　“洞天。”
　　兰华一怔，奇道：“洞天？‘一生天下，一味枉然’的……茶？”
　　书生点了点头，笑道：“既已见过若梦书，你应该能猜到我的血的功效了吧。以我的血冲泡这味茶，可以修复你全身伤病，包括你脸上的疤，左手的遗症，胸口的宿疾，而且从你喝下这茶的那一刻开始，你将保持你此刻的容貌，只要不致命，即便再受创伤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完美无瑕的……直至老死。”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剧毒无比。这个道理，兰华还算明白。
　　“那么它的副作用，就是你所说的代价？”
　　“喝下它之后，你会看到我的过去，拥有我所有的记忆。包括我所经历的，我所见闻的，自不知哪个洪荒世界初始起便留驻在我脑海中的一切。生老病死、天灾人祸、战火硝烟、命盘轮转。当然，还包括无数人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精神的压力会使你的心理急速衰老，即便你保持着十九岁的模样，但也许你只能再活十年、五年，也许只有五天。”
　　兰华没有开口，只是沉着面色，默默地点了点头。
　　“另外，你会看到生命的初始，以及生命的消亡。只要触碰到对方，你就会看到对方生命的终结。比如此时九音的腹中正孕育着你的骨肉，可在你睁眼后碰到他的瞬间，你会看到这小生命的生，也会提早见证他的死。当然，还包括九音的死，南煌若的死，云越的死。唯独……看不到你自己的终结。”
　　兰华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有几分惨白。可她没有留给自己踌躇犹豫的机会，伸手接过书生手中的洞天，兰华毫不犹豫地就仰头喝了下去。
　　“如果只是这样的代价……我付得起。”
　　书生笑着摇了摇头，踏着脚下湖水慢慢走回西风台边，大袖一挥，便见船灯浮动，而兰华身下的小船也再次开始缓缓前行。
　　牵着一尾船灯，兰华转身看向书生，低声道：“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白云落选了我么？”
　　“……”
　　等了很久，就在兰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书生缓缓开口道：“……为我自己。”书生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感情，甚至有些冰凉冷漠，可不知为何，却只让人觉得彻骨伤心，“我在寻找……寻找一件东西。我找不到，所以我窥视一些人的人生。作为赔礼，我会对你们做出不同程度的补偿，而这种补偿，也是我达成目的的代价。”
　　书生的话，兰华无法理解。即便在后来当她也同样窥视了他的人生，她也依然不懂。
　　“那……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兰华的话卡在一半，随即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若是连神通如他都找不到的东西，她还能指望自己帮得了什么呢。
　　书生似乎笑了，拂了拂手，将小船轻轻推向了远方：“回去吧。我们不会再见了。”
　　兰华点头坐下，低头环视四周美丽飘渺的船灯，看着看着便被睡意笼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小船幽幽驶向远方，拉着一尾美丽的船灯，静静消失在了一片静谧的暗色中。
　　就如同……一个即将苏醒的梦。
　　“……云落，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
　　白影拂过那沧桑古老的西风台，如一点飞白，轻轻落在如镜的水面，一点点远离，一点点消失，一点点离开了这一段漫长的旅程……
　　
                  
第四卷 棹舟陵湖梦一场，邀君夜宿小皇城（番外卷）
番外 挽花期
　　燕影轻波照，九步颠倒，谁家君少？白子挑灯落，兰无声响，新雪无兆。
　　流音卷梁绕，风华数度，初晴独好。玉崖挽风瘦，一任清明，醉中犹笑。
　　“九音……”
　　她伏在我怀中，像个倦极了的孩子。她消瘦的容颜已然三分惨淡，然而，我又该当如何是好？
　　“还要睡吗？已日上三竿了。”
　　“……那便起吧。”
　　她笑着撑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阳，转目看向了一旁的花窗。
　　窗外，已是岁末。
　　而我与她的相遇，却是盛夏。
　　初见时，我没想过自己会爱上她。一点也没有想过。
　　我只道她与我不同，因为她与师父一般，是从那荒谬的异世而来。可意外的是，她与师父也毫不相同。
　　她喜欢静静地坐着，虚耗她幸运得来的新生。当有人在她身边时，她会温柔而浅淡的微笑，让人只觉春风拂面，暖浸人心。可当她只一人独处时，她的眼中却充满了虚无的悲哀。
　　若我死了，我定不甘心——我还要为君家雪仇，我还要将君家兴复，我还要继续活着，继续我君家家主的一生。
　　可她的眼神却说，她活着，更不甘心。仿佛有人从她手中掠夺了什么，而那却是她一生唯一所求——死亡。是的，她的眼中透露的厌恶和绝望。她想求死，可她为什么还对我微笑？
　　跟随着她，我遇到了许多特别的人。比如云粧，比如萧简翎，比如萧简真。
　　对于胭王萧简胭，甚至这天下任何一个有数的人，我都全然了若指掌。然而当我跟着她时，每个人都变得有些许不同。
　　在她的身边，是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潭。她身陷其中，心却不在其中。
　　越是注意她，越是忍不住淡淡心疼——没有人可以帮她，没有人可以救她，就连我……也怀着私心而来。
　　她总是说她喜欢我。她看着我笑，甚至宠着我。她为我做了许多事，将我当做她唯一的至宝。
　　正如君家的每一个人，我也喜欢着这般被人依附、被人依靠的感觉。
　　她为我提了住处的门匾——写君阁。
　　她的字极美，却也极尽猖狂。和她的人相差甚远——明明都是极好的，却有些格格不入。
　　透过她的字，我想她也许本不该是我眼前所见这般。她应该更狷狂，更冷硬，然而她笑得太温柔太美好，连我也陷入这三月春风般的暖意中，不能自拔。
　　或许……我觉悟得迟了——她是六月的炎阳，怎会是三月的春风……
　　她心中搁着一个秘密，锁着她所有的烦思。她从不对我动怒，总是对我露出温柔恬淡的微笑。当然，她也从不对我说起。
　　于是我从不试图去触碰她那未知的底线。因为，我在慢慢陷落入她编织的那场所谓的“爱”。
　　可是，那个男子不同。那个如牡丹般风华绝灿的男子不同。
　　他踏进她内心最深的地方，他扯断那条一直横在她和这世界中间的阻隔，他甚至碰到了她的感情。
　　于是，她几次三番地对他动怒了。
　　看着她的愤怒，我突然害怕了。
　　我自以为是的相信着她的感情，我自以为是的保护着看似弱小的她，我自以为是的自我沉醉着。可她需要的是什么，真正在乎的又是什么？
　　她笑得很美，甚至很幸福。所以我明知道那是假的，却仍然沉溺其中。我也许太过自负了——她要的不是我的强大，更不是我的保护。如今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我？！
　　我真的害怕了。
　　我在慢慢地爱上她，而她，却在慢慢地爱上别人。
　　那朵牡丹为她凋谢了。看着她坐在石阶上，轻笑着自言自语地喃喃。那种笑我太熟悉，她笑得很美，很幸福，而且……真实。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输了。
　　“今日要做什么？”
　　“哎，周末例行会议。蜀州的事务也算是基本上手了，我得再跟她们说说冬粮的问题。”她咧嘴一笑，看着我道，“民以食为天。我当然得从第一产业抓起。”
　　看着她离去，我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勾唇一笑，但并没有太多笑意。
　　“宝宝……你能代替爹爹，让你娘由心的笑么？”
　　可若你做到了……我又该如何自处……
　　我还没有等到她对我笑，我想看她只为我而笑。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对我的感激，更不要是对我的歉疚……
　　还要等多久？还有多久……
　　我只是想看她也对我笑，只为我而笑。
　　透过身前三个黑衣人之间的空隙，我看到她来了。
　　她吓着了，面无血色，满眼是痛。她疯狂地举剑砍杀着那些伤我的人，她担心了，她怕了。
　　是怕失去一个人的性命，还是怕失去我？
　　“九音！九音！！！”
　　她紧紧的抱着我，一声声痛苦地呼唤。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可我能感觉到一滴滴湿暖……渐渐落上了我的脸颊。
　　我等到的……不是她的笑，而是泪。
　　一场……她没有为那朵牡丹落下的泪。
　　只为我而落下的泪。
　　宝宝，对不起。是爹爹自私。
　　可是，我们一起活下来吧。
　　挽花期，倾人影。疾风忽来竟翻屏，谁料白子忽醒。不为无道堪惆怅，挑了春干，乱了人情。听君几句期旧行，不得处，苦是追思，生是浮萍。
　　挽花期，惜凡景。减字凌霄空又吟，声断残月倦琴。总须把歌骄纵酒，似是伤情，本是伤心。何日为我牵白发，三千数，挽上冬花，揽下秋霞。
　　
                  番外 若清秋
　　“南煌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位及皇子，享尽母皇宠爱，我也有自己的势力，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我更是名满天下的重楼公子，受世人所倾慕憧憬。何况，眼前这人——我的父君，一个让我也憧憬的男子——也对我青眼有加。
　　我想要什么？我什么都不缺。
　　非要说的话，我有个让我头疼的弟弟。是我欠他太多，可却不知该怎样去还。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债，我不认为别人能帮我，我也不需要别人帮我。
　　“父君，儿臣也不知道。”
　　面前那人想了想，缓声道：“你母皇为你选了门亲事……”
　　“……儿臣明白了。”
　　我已经十九岁了。在我的众多兄弟姐妹中，除了五弟身残性恶，让母皇颇为无奈，就只有我还留在母皇膝下，一直与家人共享天伦，没有嫁为人夫。
　　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想法。我性任自由，喜欢和江湖人混在一起：潇潇洒洒，坦坦荡荡，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看看三国的风土人情，尝尝天下的珍馐百味。我过得很好，对一个皇子来说，已经该知足了。
　　嫁娶之事母皇提过几次，不过她只是问我可有中意的女子，我说没有，她便作罢。只是我明白，二十岁是我最后的期限，如果我选不出合适的人选，母皇必会做主为我指定一门亲事。
　　我不敢说我很懂事，我只是很懂自己的位置——我是个皇子，便注定有这么一天。无论母皇再如何疼爱于我，我也还是要等来这么一天。
　　我已经十九岁了，虽然离二十岁还剩一个四季轮回，可母皇违约替我指婚，我并没有太多抗拒。
　　身在皇家，最重要的便是自制、自知。控制自己的欲望，学会满足。然后弄清自己的位置，学会妥协。
　　我会遵从母皇的意思成婚，政治联姻也好，均衡势力也罢，反正以母皇对我的宠爱绝不会委屈了我，所以我只消奉旨成婚，然后等对方厌倦后纳娶三夫四侍，还我一片清静自由。
　　“儿臣谢母皇父君恩典。不知母皇相中了哪位大人？是苏大人还是威远将军？”
　　父君摇了摇头，我有些疑惑。
　　“难不成是白麓山庄？”
　　祥烽乃国中江湖，皇家与江湖联姻已是数见不鲜。白家是江湖数一数二的正道领袖，况且我与白家颇有交情，母皇选中白家也是大有可能。
　　只见父君勾了勾唇，还是摇头。这回我是真的有些奇了——难道母皇朝政上有什么难处，须得要我助她？如是这样，我也绝不会不从。只是自这位父君加冠之后，祥烽朝堂一片顺势。那么……
　　“昊绫十三王爷，胭王萧简胭。”
　　父君此言一出，我登时愣住了——那位王爷我是听说过的。虽是女子，可容貌之绝丽绝不在四公子之下。而且听说她脾性温吞，又极受帝宠，若是嫁与她，我绝不会受什么委屈。只是一来听说这胭王不近男色，二来……为何祥烽此时竟要和昊绫联姻？
　　父君再次启唇，不是回答我心中的疑虑，而是承诺了一个让我惊极的恩赐：“时间还早，你就一路游玩着先去昊绫吧。胭王此时还在蜀州，你可以自己先去看看，看此人是否合你心意。”
　　“……父君的意思是……”
　　“若喜欢，就嫁。若不喜欢，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对于这位父君，我倒不怀疑他能一句话改变我的命运。只要他开口，母皇绝对会替我撤了这婚旨。只是……算了，我并不强求什么，母皇既然选中此人，必不是无理为之。我便见她一见，只要不是恶劣到让我受不了的人，我嫁也无妨。
　　然而——
　　她对我说，“你难道不觉得爱一个人就应当一心一意”。
　　她对我说，“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她对我说，“玉不堪亵玩，梅不屑人间。公子是九天落玉，临雪寒梅，在下是凡夫俗子，一介草莽，试问以公子眼色，可看得惯红衣绿褂，泥打白墙”。
　　她对我说，“那我不妨再说第三遍，听好了四皇子，我，萧简胭，不愿娶你。”
　　她还对我说，“你呢？四皇子，你也没有不甘么”……
　　不甘？若我没有遇见她，我也许不会知道什么是不甘。可若遇见了她，而身旁的人却不是她，我会否真的不甘？
　　那一盏梅灯由远及近缓缓而来，她拉着一水七彩的船灯，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却又真实的来到了我身边。
　　她和身旁三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嬉戏打闹，他们笑得那么幸福，那么炫目。我也想加入那一船的梦幻，想要抓住……我的美丽梅灯。
　　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甘。可是，我却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母皇！你若疼爱若儿，就收回你的圣旨！儿臣不嫁别人，死都不嫁！”
　　我狠狠地将圣旨砸在案上，咬着唇一脸绝然地看着母皇。母皇的怒意正在高涨，她看着我，眼中尽是惊讶痛心。
　　我知道我不孝，甚至不义。可是若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不甘，绝对不甘！
　　然而母皇气得说不出话，静坐一旁的父君却慢慢勾唇一笑，看着我道：“她当众拒婚，视你若无物，且不说祥烽颜面，你可忍得下这口气？”
　　我一震，只觉被人戳了痛处，可我不悔，也不怨。
　　“那时候她有她的苦衷，我不怨她。”
　　母皇冷哼一声，道：“如今她没有苦衷，你又为何回来？！”
　　我心中一痛，顿时哑口——原本，我是可以得到的。可是……我伤了她。跟随她那么久，她的情，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痛，我统统看了个明白，却还是无意伤了她。我狼狈地逃了回来，可是……她没有追来。
　　“……是儿臣不对……可是……”我一咬牙，绝然道，“我会跟她说明白！”
　　母皇怒火中烧，平日里安静如她也由不住动了真怒，一拍桌案，竟吓得我退了一步。
　　“混帐东西！你是我祥烽堂堂四皇子南煌若，为了个女子，竟如此不知廉耻么！？”
　　母皇气得摔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就大步离去了。
　　我只觉鼻头酸涩，眼角也盈了湿意。可我不委屈，我的错，我自己担。她若不追来，我就去找她。
　　转目看向父君，我低声道：“父君，儿臣还是……”
　　不等我说完，父君已经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南煌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好男人当如你这般，懂得承担错误，懂得弥补挽救，也懂得珍惜付出的感情和真心。为了心爱的女人，你做的很好。不过，上天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所以你并非总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可你是这世界中一个特别的男子，你应该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机会。你争取过，所以如果上天不再给你机会，那么我给你。只是人不能总是活在别人的恩赐中，你的幸运也不该建立在对别人的不公之上。所以这是你，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她来，只要她开口，你就可以走。不过你要记住，如果她做不到，你也就只能认命了。”
　　“小王此次祥烽之行和昊绫本身无关，不过是出于个人意愿，想来寻一个……呵，一个伤了人不解释就逃跑的男子罢了。既已寻到，还想向这男子的家人厚颜一句，请将他交给在下可好？”
　　她没有给我那个“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梦，但是，她给了我我想要的，给了我她自己。
　　我很满足。
　　“既是玉，总要成双。那你，可愿与我成双？”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哎，是哪个混蛋发明‘夫债妻偿’这个词的？……你是我的男人，你的债，自然是我来还。”
　　不要再管那些是非，它让我差点错失了你，我已经还尽了，已经还尽了……
　　“若……我想要你。”
　　我也，想要你……
　　“哥……你……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扶着信来回走了许久，今日的复健已经差不多了，见他额上见汗，我扶着他，慢慢走回了凉亭。
　　“嗯。很幸福。”
　　旁边的侍子将渊儿抱来，我伸手接过，将他抱在怀中，怎样也看不够——渊儿的眼睛像她，像极了她。
　　“可是，”信犹豫了一下，缓声道，“她领军战在前线，你就不担心么？”
　　担心……我当然担心。可我更相信我们是难得成双的玉连环，只要我在，她就绝不会离开。
　　“信，即使暂时分隔两地，我和她……也是成双的。”
　　信羡慕地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真好。”
　　手下的侍卫快步赶来，一见到我，立马恭敬地行了个礼，沉声道：“殿下！威远将军和叙姑娘到了。”
　　“知道了，马上就去。”
　　我站起身来，信也扶着石桌站起，看着我道：“哥，要走了么？”
　　“嗯。”时候到了，我要去寻我的另一半玉了。
　　“那……保重。”
　　“你也是。”
　　凤兮不来，凰兮之我泣。滟滟兮清秋，茫茫兮离绪。
　　凤兮不来，凰兮之我泣。泅泅兮苍浪，扬扬兮北去。
　　凤兮归来，凰兮之我意。灼灼兮夭华，熠熠兮祉俪。
　　凤兮求凰，凰兮若美玉。昨夜兮风来，明朝兮比翼。
　　
                  番外 瑞云子
　　“将军，他们上观山了！”
　　“容淑那蠢人，没救了。”将碟中的花生米拈起一颗高高抛起，少女一边仰头张嘴，一边伸手将银色的头盔抓了过来。花生米堪堪落入她口中，而那银盔也刚好戴在头上，遮住了她那略显稚嫩雌雄莫辨的容颜，“燕双，把我的瑞云枪拿来！”
　　“早给你带上了，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那可说不准，也不知上次那不带马鞭刚上场就从骑兵变步兵的人是谁。”
　　燕双一囧，立马不满道：“将军，那是我故意的！难不成我没马鞭还打不了马了？！”
　　“哼，”少女整衣而起，一把取过燕双手上银首红缨的长枪，冷嘲热讽道，“下回记得带刀，我可不想替你收尸。”
　　“将军！”
　　燕双争不过眼前少女，只能赌气一旁，拿眼偷觑——她跟着她，已经七年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那少女抖了抖手中长枪，候着的小兵连忙将抹汗的布巾递了上去。她伸手接过，转头看向一旁的徐晶。
　　“前线如何？”
　　“她们刚从北坡上去，人数众多。将军，此战我们怎么打？我老觉得心里玄乎。”
　　少女一巴掌扣在徐晶头上，大笑道：“徐晶！你真是忒没出息！怎么，你觉得我会输？”
　　徐晶揉了揉脑袋，摇头道：“也不是……不过我们这小队才不到两百人，以一敌四会不会太勉强了。”
　　“啧，还没打起来呢，你就说我们会输？告诉你，我们赢定了！”
　　徐晶看了那少女一眼，不满道：“你刚也说还没打呢，谁知道我们是不是会赢……”
　　少女哈哈大笑，没有接口，直直往大营而去。
　　燕双目送着她的背影，看得已然七分痴迷——能跟着她，真好。若可以，她愿意与她永远征战沙场，哪怕要死在这里。有她在就好，有他在……就好。
　　凯旋的队伍从天重门回了洛京。没有万人空巷，也没有鲜花载道。只有久候多时的云家将士，提着兵器捧着酒坛，等待着他们的将军又一次得胜归来。
　　这是云家和徒宣的战争，这是洛华自己和自己的战争——穿上铠甲，他们争锋相对短兵相接。换上朝服，他们依然同朝共事心平气和。
　　这就是现在的洛华，这就是他们的国家。
　　数千名将士坐在营中，围着篝火举行他们的庆功晚宴。没有丝竹笙箫，也没有闲情逸趣，只有大声说话大口喝酒，只有烹羊宰牛及时行乐。
　　她们是云家的将士，她们随时准备葬身沙场。
　　一个小兵捧着酒碗跑到那少女身边，一扬酒碗，高声道：“云将军！我聂芳初来乍到，不懂什么规矩，我就想和你喝一碗，将军不要嫌弃！”
　　这个小兵虽刚入军营，可看样子，足有三十好几。论年龄，她都可以做她的娘了。
　　“爽快！”那少女站起身来，把披风一解，端起身旁小兵递来的酒水，仰头一灌，自己先喝了个干净。
　　“好！好！”
　　“好！！！”
　　“将军好样的！”
　　四周起哄声起，那敬酒的小兵反倒是愣了——她是新人，所以她当然不知道，她们这位云将军不单海量，更没有握着酒碗煽情的爱好。只要有人敬酒，她可是碗到即干的。
　　聂芳立马也将碗中酒水喝了个一滴不剩，罢了抬头看着对方，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少女拍了拍她的肩，笑道：“虽然你年纪长我许多，不过这军营里只有战友没有长幼，你若不介意，我唤你一声聂大姐。如今情势不比以前，你还能来我军中和我们并肩作战，”少女提起酒坛替聂芳满上，罢了自己干脆将就手中的酒坛子，对聂芳扬唇一笑，道，“聂大姐，云越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聂芳愣愣地也跟着一饮而尽，满脸敬佩地看了对方许久，这才被来敬酒的将士挤到了一边儿。
　　回头再看看那个少女，聂芳摇了摇头，同时真心地笑了——那样的人，她是永远及不上的了。自己也就这么一条命，若为她而死，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心甘了。
　　众人又一边起哄一边狂饮，忽然跑来个小兵，俯在那少女耳旁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少女重重一叹，随即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燕双，你和大家先喝，我去去就来。”
　　见那少女走远，燕双和大家一齐朝她离开的方向一看，只见那里站着个一身白底芙蓉纹锦衣的男子，见那少女过去，他有些羞涩地低了头，而他身边候着的侍从见那少女走近，更是自觉自发地脚底抹油——溜了。
　　那是……吏部尚书的公子，段书霖。
　　“哦~~~~~美人！”
　　“这都今晚上第三个了！！！”
　　“每次回营都来这么一出，咱们将军福气也太好了吧……”
　　身旁是将士们羡艳嫉妒的声音，也无怪，她们的将军本就是个让人憧憬的人儿——她勇猛，她强悍，但她也知礼，而且重情。她少年有成，俊美非凡，难得她还温柔善良，待人真心。她是洛华最富名望的少年英雌，自然也是洛华所有男儿倾心的对象。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她，一个默默跟在她身边的副将。
　　“燕将军，你说云将军会选哪个？”
　　“对啊，燕双，你不是和咱将军走得近吗？你看谁最有戏？”
　　燕双给身后这些聒噪的人一人赏了一记重拳，揉了揉手掌，冷笑道：“将军选谁干你们屁事，喝你们的酒去！”
　　话虽如此，可其实她也想知道她会选谁，她会选怎样的人。她并不担心这些名门闺秀千金男儿，她只怕……怕他喜欢上某一个不是她的她。
　　“燕双，怎么样？”
　　燕双看了徐晶一眼，冷声道：“什么怎么样？”
　　“还装。我们跟了将军那么久，咱们啥事儿不知道。当然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也知道。”徐晶没等燕双回话，叹了口气，看着已经开始回走的那少女，展了展身骨，以只有她二人才听得到的音量轻声道，“哎呀，可怜这么多美人儿芳心暗许，只可惜咱们将军却并非女红妆呀。也不知是喜是祸，是灾是福啊……”
　　只是，无论是灾还是祸，她，会义不容辞为他赴死。而她相信，她们也一样。
　　少女回到位置上，提起酒坛，又融入了周遭的气氛中。
　　一个不怕死的都统凑上前去，贼兮兮笑道：“将军，你到底决定花落谁家啊？哈哈。”
　　那都统本是随口问问，却见那少女敛起笑容，竟很认真的思考起来。众将士见她真的在考虑，忙不约而同地静下声来，都准备听听这难得的八卦。
　　少女考虑了一会，抿了抿唇，道：“不说是同生共死……至少能和我并肩而立，让我也甘心为她去死才行啊。”咂咂嘴，大概是觉得不会遇到这样的人，少女仰头喝了一口，再次绽开笑容，高声道，“干什么呢，喝啊！西桥，过来！昨天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帐，你那是耍猴戏呢，简直是侮辱我们云家枪法！这一坛赏你了，三口内干完，多一口都不行！”
　　高大的女子看着那酒坛子连连皱眉直道没有下次，可那少女硬是将坛子塞进对方怀里，一边塞一边连道自己是“公私分明”、“赏罚有度”。众人看得大笑，很快又再回到那不醉不休的喜意中去。
　　一旁，燕双看着那个被围坐在中间的少女，视线转回到面前的篝火上，渐渐地露出了苦笑——她愿为他去死。而她，又会愿意为谁去死呢？
　　烽火起，狼烟如漠，山河凋零未许，英雄如我，金戈划戟声喝。弯弓错，倒提长锋，策马百步回首，怒涛穿河，江涌浪写寥落。
　　沙场笑，荒天易破，豪气干云平生，肝胆难说，百万战歌如朔。又回枪，敌首尽殁，浇尽坛中烈酒，风云不起，再论千秋功过。
　　
                  番外 如散曲
　　轻风瘦，点字黄花，若写清霜翠幕遮屏，几番断肠人家？
　　无为画比翼，锦绣涂鸳鸯，并蒂濯水白莲花，记一夕春光，忆九度词话。
　　堪道是百里千秋债，谁为君生，谁为妾死？
　　缘何已夏灭冬销，不留春水，尽往秋荒阑干下。
　　罢、罢、罢！酒客任由萧飒。
　　“不、不要！放开我！”
　　“无星，无星……”
　　求你，不要了，不要了……
　　那快感让我觉得疼痛，彻骨的疼痛。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承欢于女子身下，会是这么的疼痛……
　　是不是因为她给了我一个甜美的夜，让我知道原来身体的绞合也会那样的溺毙了人。因为尝过了她爱着我的那份甜，所以才会切肤地落得了今日的痛……
　　“不……没用了，放了我，萧简真，你得不到我的，没用的！”
　　在我身上不停起落的女子，是我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
　　如果我不知道，如果它永远沦为秘密，我便不会像今天这般痛苦。
　　恨她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恨那个男人，那个操纵了我一生的男人。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不过是遇见了她。
　　不是峭寒楼中见到死而复生的她时的重逢，而是更早之前的，在敬王府的初识。我是不该认识她的。没有甘甜，便不会有苦涩。没有幸福，便感觉不到疼痛。没有她，我也不会发现自己的肮脏。
　　她不是一张纯白无暇的纸，在她上面，涂满了新奇美丽，充满诱惑的色彩。她并不单纯天真，并不纯善无知。可是，她是一幅美丽的图，我却只是一张被人遗弃在泥土里的失败涂鸦。
　　“沐无星，你已经回不去了！”
　　我看着那个还将我紧紧束缚在体内的女子，摇了摇头，惨笑：“不，她在等我，她说过要娶我的！”我指着自己锁骨上殷红的痕迹，对着她炫耀般大笑，却只是……声泪俱下，“萧简真，你得不到我的！她抱过我了，她爱过我了！她要我，她要我！”
　　萧简真脸色一变，疯狂地压下，死死地吻住了那个印记：“你在做梦！”
　　她又开始在我身上不停地起落，可我忍着不愿发出声音，哪怕自己已遍体鳞伤。我只想着她，想着她的容颜，她的浅笑，她的声音，她的名字……想着她，抱着我与我纵情纠缠的样子。她好甜，好甜……
　　“无星……”
　　身上的女子停下了，她看着我，几近狂邪地笑了：“你回不去了，你已经脏了……你对她来说，太脏了。”
　　“不！”我狠狠地看着萧简真，一字字冷笑道，“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走到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犯下那样的大错！你毁了我一生，却口口声声说你爱我？！萧简真，你才是那个肮脏的人！”
　　“是……我们都是最肮脏的人……”萧简真看着我，像是陷入了她那最痛苦的回忆，“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只能互相依附。我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该离开我……你知道么，你站在一星楼高台上的模样，美得让人心惊……如此肮脏的你，怎么可以那么美，那么干净……我仰望着你，纠缠着你……你知道吗，你真的好美，”萧简真轻轻抚着我脸，微微笑道，“有你在身边，我才会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可以活下去……”
　　“呵呵……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几近癫狂地大笑，“是吗，这就是你的理由吗？！那你想不想知道当初我选择你的理由？！”
　　“……”
　　“萧简真，”我恶狠狠地看着她，冰冷地开口，“因为你是最脏的，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
　　萧简真浑身一震，张大了眼睛看向我，目光中全是绝望：“你……没有爱过我？”
　　“爱？”这是何等可笑的字眼，“不，萧简真，我可怜你，直到现在也还可怜你！”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沾湿在软枕上，很快冰凉了一片，“我还有兰，她依然会要我，会娶我，会爱我。而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爱人，甚至没有名字……你只能这么不顾一切地□我，□你的弟弟。”我缓缓睁眼，压下了所有的泪水，“萧简真，你只是个冰冷丑陋的深潭，你说你爱我，可你却逼我将自己染黑，然后将我唯一的救命绳索斩断，落进你可悲的人生。萧简真，我不是你的玩具，更不是你的依托，我是你的弟弟，也是一个……只属于别人的男人。”将手腕抬起举到她眼前，我笑道，“知道吗，这毒叫做偿命，没有人可以解去。我会偿命，然后洗去我一身的罪。可你已经得不到救赎，你永远……都只会是徒宣的棋子。你欠我的，欠别人的，你永远都还不清。痛苦吗？呵呵，你越痛苦，我便越开心。”
　　她披着衣服，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我慢慢坐起，慢慢穿衣，没有说话，更没有看她。
　　“……如果我死，你会开心吗？”
　　“开心？”没用了，都没用了，“你知道吗，我们都没救了。不论是徒宣，你，还是我。人不能做错事，一旦错了，就无法回头了。”
　　“我替你向她解释……”
　　“萧简真，你别笑死人了！”我再次举起手腕，看向了面前那已经失了心魂的女人，“没用了，已经迟了。”
　　“是么……”她轻叹一声，前倾弯起了身子，双手支在腿上撑在额前，挡住了她的表情，“……你走吧……带上那个男人走吧……我放你走，我放手……”
　　“哼，不谢。”
　　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可泪水从我脸上滑落，带着说不出的苦痛。
　　是谁折磨着我？又是谁折磨着她？
　　究竟是谁，如此折磨着另一个早已没有了心的男人……
　　她睡了，那么香甜，那么满足。她看到我的时候，高兴地几乎就要流泪。
　　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萧简真，我攀附着眼前的女子，苟延着我已经体无完肤的人生。
　　我爱她，深爱着眼前的她。可上天没有给我奇迹，只给了我残忍的真相。而如今我已经满足了，在这两个漫长而又短暂的夜里，她给了我一切。
　　她那么爱我，那么爱我……可我撑不下去了。
　　轻抚她熟睡的侧脸，我又往铜炉中加了些天芯草，然后放在了枕边。
　　“对不起，兰……我要走了。”泪水滚滚而下，一滴滴沾湿她的容颜，而我怔怔看着她的睡脸，已不知如何是好——我要得到我的解脱，而待她明日醒来，又可否知道这一抹清痕，究竟是谁人的伤心……
　　双指摩挲着她的唇，我看着她，只能苦笑：“我是个不干净的男人……无论是身，还是心。可我还是想跟随着你，想被你捧在手心。然而，愈是与你久相处，我愈发唾弃自己的肮脏，愈发鄙视自己的下贱，愈发感到无尽的痛苦……可我还是想每天每天都见到你。”我落吻在她唇上，然触碰之前，却又自嘲地停下，“这剜心的痛，若非为了爱，我早已退却……但我还是输了，我放弃了……”笑望着这近在咫尺的人儿，想着她即将将我忘却，我痛得只能流泪，却无法回头。站起身来，我慢慢往帐外走去，伸手牵住那帐帘，我最后一次停下，“对不起……我是个不干净的男人，所以我才比别人更害怕肮脏……更害怕疼痛……”
　　我希望，我只是生长于她手中的罂粟，诱惑着她，缠缚着她。
　　我希望，我只是最初她身边的那个男子，跟随着她，依附着她。
　　我希望，我只是一阵向她迎去的风，包裹着她，轻吻着她……
　　“我希望，我们的时间停在那一天，停在这……美丽的断魂崖下。”
　　这里是那时我梦想的伊始，也是如今我梦想的结束——那破旧的草屋，那简陋的草塌，还有那夜……飘雪的寒湖。这里是不是我最终的归宿？是不是我寂寞的荒冢？若我在此结束，是否也会在此重生？那一夜的雪，会否再次翩然落下，洗尽我今生挥之不去的尘垢？
　　若我在这里永眠，你是否……还会将我忆起……
　　纵身而下，我不再留恋地合上了眼帘——兰，珍重。
　　重霄度，弦展明月，今又照相思两处楼，不知海角天涯。
　　再问复离途，不知故人哭，浮簟余香弄深巷，斟两杯烈酒，饮几段狂愁。
　　偏奈何三生无常水，谁知因果，谁晓对错？
　　不过是昨开今落，犹见初蕊，终埋黄泥花无果。
　　祸、祸、祸！何必赋词言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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