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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花隔云端 天狼星七月的忧郁

    4A广告公司的创意文案许云端在一家诡异的健身中心的跑步机上一路跑回了盛唐，摇身变为长安富家小姐季蓝裳，哪知偏偏遭逢家道中落，濒临破产，她被迫面临商业联姻，还要肩负起拯救家业的重任。她要嫁的究竟是什么人呢？她该如何以现代人的心智在盛唐经商呢？她会遇到哪些人，发生哪些事呢？而真正的季蓝裳又去了哪里？……
　　来，我们慢慢看，闭上眼睛，一起重返开元盛世，重温那一段旖旎生活……

正文

第一章 楔子

　　是什么让我们相聚？
　　是什么让我们离散？
　　每一个无眠的夜晚，我对着星空轻轻叹息
　　冥冥中，可是诸神洞悉了你我的心愿？
　　命运就在那一刻改变了最初的轨迹
　　穿越千年光阴的距离
　　带我，重回你的身边……
　　楔子
　　初夏的暖风，透过敞开的窗子吹进来，风铃轻轻响起。
　　尹颜静静地望着婴儿床上熟睡着的女儿，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不禁一阵失神。
　　1个小时以前，她出去买东西，在半路上却意外地被一个身穿僧袍的老和尚拦住了去路。那老和尚慈眉善目，眼光清透，看起来颇有佛相。
　　尹颜本不想理睬他的，下意识里她觉得在这样繁华的都市突然遇到一个和自己搭讪的出家人有些匪夷所思。而且，那老和尚仿佛洞悉一切的淡然眼神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她侧过身想要绕道而行的时候，却听见老和尚静静地说道：“施主，请留步，老衲有几句话务必要对你讲。”他的声音低缓，听起来却是飘忽而遥远的。
　　尹颜站在那里，警惕地盯着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和善。
　　“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说罢，便迈步向前走去。
　　“且慢！”老和尚的语气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施主家中可有半岁女婴唤作云端？”
　　尹颜听到女儿的名字，顿时愣在那里，心中不禁狐疑：这老和尚居然知道我家云端的名字，还知道她有半岁大？！
　　老和尚直视着尹颜充满疑惑的眼睛，继续说道：“此女天生灵秀，非寻常孩童可比。只是因缘际会，她注定要属于另一番天地。怕是日后你也留她不住。”
　　老和尚一席话说得尹颜一头雾水，似懂非懂。留不住她？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思及至此，尹颜心里不禁一沉，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仿佛猜透了尹颜心中所想，老和尚又再说道：“这孩子并无性命之忧，施主无需担心。只是，若想将她留在这里，恐怕很难。”
　　尹颜的心越发不安起来，她有些不耐烦地说：“行了，别再故弄玄虚了，有话直说吧！”她想，也许是碰上打着出家人的幌子，说什么替人除病消灾来骗钱的了。
　　老和尚淡淡地笑了下，并不气恼，接着说：“她在20岁左右的年纪必有一劫，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这是她的命数。”
　　尹颜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觉得面前这个老和尚看似清明的眼神中此刻却布满了玄机。“那……她会怎样？”尹颜情不自禁地想问个清楚。即使他是骗子，这会儿她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老和尚捋了捋胡须，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漏。我这次来找你，只是想问问，若有法子化解，你可愿意？”
　　尹颜不解地挑起眉，老和尚自顾自说下去：“若想让她避过此劫，唯有遁入空门，了却一切尘缘。如你愿意，就将那孩子交与贫僧，我自会寻一处庵堂妥善安置。从此让她潜心佛法，清静六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尹颜听罢，自然不信，心里气急，瞪着老和尚脱口道：胡说八道！神经病！想拐卖儿童，小心我去派出所报警抓你！”说完，她转身便走，不想那老和尚却伸手拉住了她。未等尹颜挣扎，只见老和尚自僧袍袖口中取出一串檀木佛珠，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什么东西，你放开，我不要！”尹颜随手把佛珠扔还给老和尚，挣脱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愤然离去。
　　老和尚没再阻拦，就那样由她去了。望着尹颜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道： “长安旧梦，如隔云端，阴差阳错，天意相牵。罢了，罢了，一切终究自有天定……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说罢，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默默离开。
　　尹颜心烦意乱地往回走，老和尚的话不停地在她心头打转，如一块石头堵在那里，越想越不舒服。如果他是信口胡诌也就罢了，倘若不是……
　　刚一到家，尹颜便急忙去隔壁张嫂那里接孩子，刚才出门前，她拜托张嫂帮她照看一下女儿。张嫂开门，将尹颜让进屋里，笑着说：“你家云端可真听话，睡醒了不哭也不闹，自己在那里玩得可好了！”尹颜礼貌地挤出一丝笑容，向她道谢：“太麻烦你了！”
　　“哪的话，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张嫂一边说，一边自床上抱起云端，小心地交到尹颜怀里。尹颜低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心里软软地一动。云端无意识地挥舞着小手，尹颜看到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待她定眼看清那物件，却不由得心中一凛，倒吸了一口冷气。
　　佛珠！是老和尚的檀香佛珠！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那珠子她明明还回去了，怎么会在云端手里？！
　　张嫂见尹颜愣在那里不动，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啊，不舒服么？”
　　尹颜努力平复着内心的震惊，眼神里却仍然写满了不可思议。“张嫂，刚才，你家里有人来过？”
　　张嫂一愣，“没有啊，没人来啊。”
　　“那，这串佛珠……是你的么？”尹颜指着云端手里的东西问道。
　　“咦？这东西是哪来的？我不知道啊，我家从来没有这东西。奇怪，刚才我一直也没看到她手里有东西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尹颜的脸色更加苍白，莫名的恐惧在心底一点点蔓延开来。忍不住，她伸手一把夺过那佛珠，仍得远远的。没想到，安静乖巧的云端却突然放声大哭，在她的怀里拼命挣扎。尹颜慌忙地哄着她，怀里那小小的人儿却哭得更加歇斯底里，小脸憋得通红，委屈的泪水成串地滚落，怎样都止不住。
　　张嫂一边捡起地上的佛珠，走过来，在云端的眼前晃动着，逗弄她。“好了好了，还给你，还给你。咱不哭了啊！”云端看到佛珠，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低低的抽噎，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眼睫上还挂着泪珠。而后便伸手去抓，将那珠子紧紧攥在手里，径自摆弄着，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这孩子，敢情还有佛缘呢！”一旁的张嫂笑着说。
　　尹颜勉强地扯了下嘴角，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尹颜看着熟睡的云端，心里不禁有一丝后悔：刚才向老和尚打听明白就好了。现在看来，他定然不是普通的僧侣，如果不是自己冲动无礼，说不定还能得到点化……
　　云端正睡得香甜，嘴角微微翘着，仿佛在笑。手里却仍然握着那串佛珠，始终都没有放开。
　　尹颜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也许真的有什么事是这孩子命中注定的吧。无论是福还是祸，恐怕都是躲不过的。既然她不舍得将云端送入佛门，一生陪伴青灯古佛，那么就只能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她，守护她，并时时刻刻在心中祈祷，只愿她的云端能够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呵……
　　冥冥中，命运之轮已经开始了缓缓的转动，没人知道它会带我们去向何方。
　　下一秒会有怎样的际遇？
　　永远未可知。
　　这，就是人生。
　　To  be  continued.
　　
　　第二章 轮回健身中心 

    星期天，上午11点。
　　许云端一觉睡到自然醒，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温暖的阳光顿时洒落一地，云端眯起眼睛，觉得无比舒服惬意。
　　爸妈上星期参加旅行团去了海南度假，此时此刻，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想怎样都可以，自由自在的感觉可真好啊！
　　云端打开音响放着音乐，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火腿面。其实，她的厨艺是很不错的，只不过平日里的三餐都由妈妈包办，她没什么机会施展罢了。吃过饭，简单收拾了一下，云端便背包出了门。每周日的下午她都会去健身中心跑步，这是她一向的习惯。
　　轮回健身中心在城西一座大厦的18层。
　　云端第一次来到这里纯属偶然。
　　那天，她到这座大厦拜访一位客户，在电梯入口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轮回健身中心特价酬宾。本中心现推出特价健身卡：100元/年，不限时。健身项目：器械、跆拳道、散打、瑜伽、普拉提、拉丁舞、街舞、健美操。地址：18层A座。
　　云端一眼就注意到了这张海报，身为4A广告公司的创意文案，她有着非同寻常的职业敏感。在等电梯的时候，云端仔细地将它看了又看，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张海报都相当特别。首先是它的纸张，并不是POP海报所惯常用的材质，而是一种暗黄色的古旧而粗糙的毛草纸。再看那上面的字，是漂亮的毛笔行楷，并且用的是繁体。设计上倒是简单，不过是从左至右的竖排版。这样的一张海报，看上去就像……就像……古时候贴在城墙上的告示！
　　在海报的右下角，还画有LOGO， 是一对凤凰，一上一下相对，呈环状，两条凤尾长长摆开，说不出的飘逸灵动。云端想，嘿，还真的蛮有创意的，这种风格，我喜欢！当下，便对这个健身中心充满了兴趣，尽管它的名字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从客户那里出来，云端便直奔18层。
　　电梯缓缓下降，停下的时候，灯光忽然闪了一下，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阴冷的风，让云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和其他楼层比起来，18层要显得破旧得多，这让云端很是意外。走廊里散落地堆着些坏旧的健身器材，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脱了色的宣传海报，大理石地面灰蒙蒙的，透着暗哑的光。
　　位于A座的轮回健身中心有着和它的名字一样奇特的大门，仍然是两只相对的凤凰，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盘踞两扇门上，犹如在门上盖了一个大大的印章一样。
　　云端站在那里看了看，便推门走了进去。门口的接待台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在翻看，见云端进来，也不说话，只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重新将视线调回手中的杂志上。云端对她的冷漠不以为意，随手拿了一张台子上摆着的课程表，一边看一边往里走。
　　里面的空间并不很大，由于正是上班的时间，所以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左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整面落地镜，前边是一字排开的跑步机，另一侧则摆放着各种健身器器械，倒还算干净整齐。进门右手边是更衣室，正对着门口的两个房间的门上，分别挂着男、女浴室的指示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以这个价格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怎么样，还满意么？”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云端吓了一跳，转回身，正是刚才门口那个女孩。
　　“哦，还好。”云端回答，心想这人走路还真是轻盈，都没有声音的。
　　“现在办卡可以优惠，1年只要100块，很划算的。”女孩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淡淡的，可是听起来却很舒服。
　　云端点着头，再次环视下四周，说：“好，那我就办一张卡吧。”
　　女孩的眼中似有若无的笑意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当云端接过那张设计得古色古香的健身卡的时候，女孩又再开口说道：“我叫七月，欢迎加入轮回健身中心。”云端微笑着道谢，转身离开。女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从那以后，云端便时常到轮回健身中心锻炼，通常她也只是跑跑步而已。而无论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人都很少，云端想，也许正是因为经营惨淡才会把价格降得这样低吧。来的次数多了，她便知道了，这家健身中心除了七月之外还有2个人，一个是名叫辛力的健身教练，另一个是负责打更、清洁卫生的李老伯。至于他们的老板，云端始终不曾见过。
　　下午1点，云端来到了轮回健身中心。
　　星期天，大厦里格外的冷清安静，从外面的艳阳中走进来，扑面一股凉气。
　　上到了18层，走出电梯，走廊里听不到一点声响。推门进去的时候，云端发现坐在接待台里的不是七月，却是李老伯，奇怪的是，辛力也不在，而此时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老伯拿了衣柜的钥匙给她，一眼看到云端腕上的檀香木佛珠，眼睛顿时亮了下，这珠子…… 
　　云端带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跑了40多分钟，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白色T恤。她调整了一下跑步机的速度， 闭上眼睛，继续跑。
　　跑。跑。跑。
　　在奔跑中，云端渐渐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小姐！你等等我啊！”
　　耳边突然响起陌生女孩子清脆的喊声。
　　是谁？谁在那？
　　云端听到声音，心中狐疑，她本能地想要睁开眼睛看，却惊异地发现自己连抬起眼皮的力量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呢？
　　奔跑仍未停止，脚步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云端感受到自己的虚弱，她觉得仿佛有一种力量正在将她抽离自己的身体，巨大的恐惧在她心底蔓延开来。而就在这时，她的后脑又痛了起来，嗡-嗡-嗡……
　　这头痛，云端再熟悉不过。从小时候开始，她的后脑便时常像这样隐隐作痛，每一次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也并非无法忍受，那感觉就像是脑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停震动一样。而每一次，当她头痛的时候，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都会微微发热，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现在，云端感觉到手腕上灼热逼人，佛珠已经变得滚烫，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檀香的味道。
　　“小姐！你别跑啊！等等我们！”
　　“小姐，你别摔着！小姐，等等我！”
　　……
　　云端的意识越发地涣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跌跌撞撞。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却听得清晰而真切。她看不到，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而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不停向前，身体飘起来，变得没有重量。
　　我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不知道……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在这一瞬间却忽然乌云翻滚，一道炫目的闪电直直地劈下来，惊醒了正伏在桌上小憩的李老伯。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了望窗外，又转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脸上忽然露出欣然的微笑。
　　时间，正是下午2点。
　　
　　
　　第三章 长安逼
 
    唐。开元十八年。长安城。
　　落云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江枫庭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品茶，贴身小厮雨来在一旁伺候着。隔窗望去，长安城里繁盛依旧。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热闹非常，一派太平光景。晃动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袅袅茶香直沁心脾。忍不住，他的嘴角挂上一抹淡到虚无的笑，不得不承认，长安的繁华确非其他地方可比，这一次他倒是真想在家里多住些时日了。
　　江家是长安城里声名显赫的巨商富户，生意遍布各行各业，城里绝大部分的丝绸和茶货生意都由他家掌握着，另外还经营着数家茶楼、染坊、银器铺和古玩店，这家落云茶楼就是他家的产业。近几年，江家老爷江远帆已经渐渐退居幕后，偌大的产业全都交给了两个儿子江枫然和江枫庭。这兄弟二人虽然年轻，却都是人中龙凤，一个睿智沉稳，甚有谋略；一个行事大胆，作风诡异，生意场上时有神来之笔。特别是二少爷江枫庭，在长安商界是个极神奇的人物，他曾经几次带领商队一路行至波斯、大食等国，用精美的丝织品和陶瓷换回了当地的香料、药材和精美的珠宝，还带回一批西域的艺人和工匠为己所用，一时间轰动了长安城。他也曾率船队东渡，与新罗和日本的商人做生意，成功打入东洋市场。在最近的这一年，江枫庭又去到江南，在当地大肆种植茶叶然后运回长安，再经由长安中转贩卖到各地。
　　如今，江家的生意版图一再扩大，说江家两兄弟有操控长安经济的能力似乎一点也不为过。但是，就是这样一位青年才俊，为人却相当低调，长安的所有生意大小事物都由他的大哥江枫然出面打理，而江枫庭始终隐藏在幕后，鲜有露面。所以，对于长安城的百姓来说，江家的二少爷江枫庭更像是一道玄秘的谜，神秘而又有那么一点点不真实。 
　　这次回京之前，江枫庭一直在江南管理茶行和绸缎庄的生意。7天前，他突然接到大哥的来信，说是父亲病重令他速归。他心下着急，匆忙安排好生意，星夜赶回长安城。谁知道，那天他一进家门，却看到江远帆好端端地在坐在那里，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江枫庭当下便明白了几分，心里一阵懊恼，只恨自己一时大意，又着了老爷子的道。
　　当时，他冷着一张俊脸，看看父亲，又看看大哥，恨恨地开口道：“你们干的好事！说吧，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方法把我骗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江远帆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看起来倒是心情甚好，他轻轻啜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啊，是这样。我和你娘商量着，让你回来赶快把婚事给办了。这会儿你娘正和李管家他们替你张罗聘礼呢！”
　　“什么？！”江枫庭闻言惊骇得被刚入口的热茶狠狠地呛了一下，茶水洒了一身。
　　江枫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枫庭的背，给了他一个无比同情的眼神。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稀奇的！”江远帆似乎早就料到儿子会有这样的反应。
　　“办婚事？和谁办婚事？简直莫名其妙！我不要！”江枫庭的语气有些急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突然要替他办什么见鬼的婚事。笑话！这辈子他还没遇到过能配得上他的女人呢！
　　江远帆斜眼看了大儿子一眼，只听江枫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然后说：“爹娘为你选的是宝明斋季老板的独生女儿季蓝裳。”
　　江枫庭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什么蓝裳绿裳的，胡乱找来个人就想塞给我，休想！”念头一转，又再开口道：“再说，大哥还未成婚，哪里轮得到我？要娶妻也要大哥先来嘛！”
　　江枫然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臭小子，为了脱身居然陷害他。江枫庭迎视着大哥的目光，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娘前些日子找人算过了，你大哥和那季小姐八字合不上，倒是你，和她八字相合，命格相契，是天定的姻缘。我已经和季老爷说好了，等下了聘就挑个吉日，尽快给你们完婚。”
　　江枫庭皱着眉，对父亲的话并没听得很仔细，而是在心里仔细搜寻着关于季家的信息。据他所知，季家是以开酒楼起家的，他家的宝明斋是这长安城里最大最有名气的酒楼，那些达官贵人聚餐宴客大都选在那里。后来，季家又陆续开了书坊和客栈，和江家也有些茶货生意的往来。不过，最近这两年他家的生意似乎是不太好了。如今，爹这样着急把他骗回来，又逼他娶季家小姐为妻，莫非……
　　思及至此，江枫庭心里已经大概有了谱，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深深地望了父亲一眼，说：“恐怕这事并非只有娶亲这么简单吧？”他的语气是如此笃定，令江远帆一阵心虚。他亦早知道，自己断然是瞒不过枫庭的，索性实话实说。
　　“算你聪明。虽然你人不在长安，但是这里的情况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季家的生意这一年来一直蚀本，全靠有宝明斋才勉强支撑着。可是几个月前，丽妃娘娘的哥哥也在城里开了家酒楼，位置就在宝明斋对面，还挖走了他家的大厨。如今丽妃正受宠，他哥哥也跟着水涨船高，多少人排着队巴结，所以啊，他那里每天门庭若市，吃饭的人都要踏平了门槛，挤兑得宝明斋就要关门大吉了。宝明斋一倒，季家基本上也就完了，所以季老爷才登门找我帮忙。”
　　“因为他的生意要垮了，所以就来这里卖女儿？”江枫庭流露出强烈的鄙夷。
　　“季老爷只是向我们借钱，结亲……是爹提出来的。”江枫然接口道。 
　　“哦？”这倒是让江枫庭疑惑了。“人家来借银子，借给他就是了，大可拿生意来抵，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江远帆眼中那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却还是没能逃过兄弟俩的眼睛。江枫然与江枫庭对视一眼，江枫然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情。
　　江枫庭思量着，爹决定的事情一向难以更改，这次骗他回来，一定早已经预知他不会乖乖听话，并且早就做好了各种对付他的准备，要是硬碰硬惹恼了他，自己怕也是占不到便宜的。搞不好他又去把师傅请出来，像上次那样把他带到山上一住就是半年，他可受不了……那么……不如……
　　“要我娶季家小姐也不是不可以。”转眼间，江枫庭已经有了主意。江远帆和江枫然一同望向他，知道通常他这样说的时候，后面都附带着条件。
　　果然。
　　“但是，我有2个条件。第一，先让季小姐来我们家里住一阵子，也好让我们先熟悉熟悉，培养一下感情，我可不想和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进洞房；第二，季家的生意在这段时间里就交给我和那位季小姐一起打理，要做我的妻子，江家的儿媳，不懂得做生意是万万不行的。我们就以三个月为期好了。”
　　江枫然以一种了解的眼神看向弟弟，以枫庭的性格提出这样的要求一点也不稀奇。他自然知道枫庭心里在计量些什么，也在心里佩服弟弟能有如此心思。
　　“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成亲前住进夫家算怎么回事？”江远帆觉得此举甚是不妥。
　　“爹！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江枫然开口帮弟弟解释道：“让季小姐先住进来，我们也好了解一下她的为人和品行，而第二条就更合乎情理了，季老爷做生意多年来都是亏本，枫庭不放心咱们家的银子交给他，想必季老爷也不放心把自家的生意交给枫庭。季小姐既然是季家的独生女，日后必将继承季家的产业，而作为江家的儿媳妇，若能为枫庭分担生意上的事物真是再好不过了，让她参与进来，不但是要让季老爷安心放手让咱们帮忙，对季小姐也考验。若她完全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那么，她便决非是江家儿媳的好人选。至于爹的顾虑，我们不妨先让季小姐委屈一下，对外就说是府里为刚返京的二少爷新买的丫头吧。”
　　说完，他别有深意地望了枫庭一眼，而枫庭也正以同样的眼光看着他。
　　江远帆犹豫着，虽然他一门心思想促成这桩婚事，但是大儿子说的倒也句句在理。“那……就这样办吧。我去和季老爷说。”他看了看江枫庭，又再加了一句：“你最好别和我耍花招。”说罢，便转身走出花厅，回房去了。
　　待父亲离开，江枫然才故意板起起脸说：“别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江枫庭将手搭在哥哥的肩上，但笑不语。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好。
　　等着瞧吧，我会让你自己知难而退的，季蓝裳……
　　想到这里，江枫庭忍不住又再扯开嘴微笑了下。
　　雨来见二少爷独自想着心事，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也不敢打扰，便又去提了开水来，为他的杯里重新换上热茶。
　　江枫庭端起茶杯，试探着轻啜一小口，转头又向窗外望去。不远处的一树桃花开的正艳，轻风掠过，阵阵暗香浮动。一切都很美很美。
　　这里是开元盛世。这里是四月早春里的长安城。
　　这里有暖的风，有热闹的街市，有普天下安逸逍遥的太平。还有……我。
　　倘若，我早知道这诸多美好都是为了你而准备，在这样的一个午后，我一定会，欣然微笑…….
　　
　第四章 初见

    江枫庭带着雨来走出落云茶楼的时候已是未时。
　　“二少爷，咱们是回府，还是……”雨来询问道。
　　“先不回去，今儿天气好，我还想在街上转转。”说完，江枫庭便抬脚往西市的方向走去。主仆二人一路走着，江枫庭也不说话，眼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市两旁林立的大小店铺，心内却已经对这一代商家的眼下的经营状况有了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点在商场上亦同样适用。
　　 
　　在一处胡人的皮毛摊子前，江枫庭停下来，随手拿起一张纯白的狐皮仔细地检视着。这皮虽也算上乘之品，但若和自己前年自西域带回的那张银狐皮相比，却还是略逊一筹。那张银狐皮本是他的心头最爱，摆在自家铺子里也不过是为了装点门面，因想自己留着，所以才标了1万两银子的高价，料着也无人会当冤大头。没想到却偏偏被太府寺的罗大人相中，价都不还便买了去，转手便献给了丽妃娘娘，害得他心疼了好一阵子。此后他一直想另外买一张相若的银狐皮收藏，但是无论是在西域还是在长安的胡人皮货商那里，都始终没能再遇到可以和先前那张相媲美的货色。有时候，越是珍贵的，可心的东西，越是可遇而不可求。世间万事皆如此，娶妻也一样。
　　正当他想放下手中的狐皮去其他摊位看看的时候，却发觉天色蓦然暗了下来。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到刚刚还是一片艳阳的天空，此时却是乌云翻滚。紫色的电光透过厚重的阴云隐隐闪现，看起来竟是无端的诡异。
　　“小姐！你别跑啊！等等我们！”
　　“小姐，你别摔着！小姐，等等我！”
　　 ……
　　远处隐隐传来的叫喊声，令江枫庭转过头去。只见一抹湖蓝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后面跟着的几个人在奋力追赶。
　　他微微挑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雨来也在一旁好奇地观望。
　　湖蓝色的身影跑近了，江枫庭这才发现，那人竟是个妙龄女子。她跑得如此之快，轻盈如飞，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搭在手臂上的帔帛迎风轻飘，有种说不出的灵逸。待她跑得更近，他便看清了她的样貌。
　　这是一个极清丽的女子，皮肤白皙，五官娟秀，粉黛蛾眉。乌黑的头发只简单地结一个螺髻，看起来落落大方。
　　当蓝衣女子经过他的身边，一缕浓烈的檀香便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直入鼻息。只是，他不无惊异地发现，她的眼神迷茫而涣散，脚步零乱踉跄，好几次险些撞上路边的摊子。看那样子，她分明已经失了心神，不但无法自控，对周遭的一切似乎也丝毫不能察觉。路人有的被她撞到，有的则急急避开。所有人都对眼前的这一幕倍感惊异，江枫庭亦然。
　　她还在向前跑。后面一个丫环模样的少女和两个家仆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朝着边追过来。
　　忽然，江枫庭发现在蓝衣女子前面几步之遥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不晓得去了哪里，而她正直直地冲过去。他心下一凛，暗叫糟糕！旋即冲上前去。
　　天空之上，一道闪电将云层狠狠撕裂。 
　　“---少爷！”雨来一时间还未意会到发生了什么事。
　　那边，只见蓝衣女子一头撞在马身上又被反弹回来，向后跌落。而那马儿突然受到惊吓，本能地抬起双蹄，眼看就要踏到她的身体。 “小姐---！” 追赶而至的少女和那两名男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不禁失声大喊道。
　　就在这时，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风一般旋过，在蓝衣女子摔在地上之前稳稳地将她接住，闪到一边。一旁有人帮忙拉住了缰绳，将受惊的马制服。
　　
　　江枫庭深深呼了口气，没有人受伤实在值得庆幸。
　　他低头，望向怀中女子。只见她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眼睫微微抖动，仿佛有着极大的不安。如白瓷般光洁的脸庞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小巧的唇有着樱桃一样的色泽。而她身上散发出的檀香蔓延在四周的空气中，跟随着他的呼吸，直沁心脾。
　　她的身体如此柔软，他抱着她，只觉得仿若掬着一捧清泉。纯净的，清洌的，透明的，让他情不自禁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似乎担心稍不留神，她就当真会如水一般从指间滑落。
　　这种感觉陌生而不可言喻，很微妙很微妙。
　　
    痛！……好痛！……
　　许云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置身于怎样的境地，唯一清晰的感觉便是蔓延在四肢百骸的酸痛。
　　那是从何而来的力量？撕扯着她，推挤着她，冲撞着她，牵引着她。她在跑么？不，这不是跑，她分明是在飞……白色的光芒似乎隐去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来，有着迫人的窒息感。微暖的风呼呼地吹着，嘈杂的人声变得愈发真切起来。
　　“小姐！你别跑啊！等等我们！”
　　“小姐，你别摔着！小姐，等等我！”
　　……
　　她在做梦么？是的，这一定是个梦。那么现在，她想醒过来了，好想醒过来……
　　忽然，许云端觉得自己被高高地抛起，黑暗中，一道强光直直地射向她紧闭的双眼，一阵刺痛。她的身子像是失重的自由落体般飞快下坠，她的心亦在坠落中悬空，整个人如飘荡的孤魂，找不到任何的依靠。
　　她要死了么？也许是吧。那么，这可是自人间跌落地狱的漫长路途？不，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恍惚中，仿佛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许云端就这样落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这怀抱是如此温暖，轻柔，令人莫名心安。
　　是谁？是谁？是谁？
　　一股灼热的气体在她的身体里游走，力气似乎正一点点重新累积。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无意识地张开眼帘，旋即又再合上，终于虚弱而疲惫地深深睡去。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追赶而至的少女看到江枫庭怀里的蓝衣女子，带着哭腔急切地喊着。
　　“她没什么要紧，只是晕过去而已。”江枫庭开口道。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谦恭施礼，对江枫庭道谢：“刚刚多亏公子出手相救，奴婢代我家小姐谢谢您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
　　空气中，浓烈的檀香已经渐渐淡去，此时此刻，怀中的女子正安静沉睡，看起来仿若婴孩，柔弱而无辜。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看到她张开了眼帘，一双眼睛如清晨弥漫着薄雾的湖水，迷茫却仍然那般晶亮清澈。没来由地，江枫庭的心忽然变得柔软，忍不住，嘴角便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少女招呼和她一起赶来的两个家仆自江枫庭怀中接过蓝衣女子，背在其中一人的背上。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手臂上忽然消失的重量让江枫庭的心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少女再次道谢后，便和家仆一道带着蓝衣女子急急地离开了。江枫庭站在那里，静静地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雨来看看他家少爷，又看看渐行渐远的几个人，忍不住问道：“二少爷，你说那位小姐刚才干嘛跑得那么急呢？看她的样子，像是中了邪似的！”江枫庭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仍旧默然不语。雨来又自顾自地说：“那几个人……不会是人贩子吧？”
　　江枫庭并没有理会雨来的话，只是简单地吩咐道：“我们走吧！”
　　“去哪啊？”
　　“跟着她们。”江枫庭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雨来愣了下，不知所措地挠挠头，虽然他自小就跟在二少爷身边，但是这位主子的心思却仍然时常令他捉摸不透。究竟是他太笨？还是少爷行事太奇怪呢？哎，不管了，反正少爷怎么说他怎么做就对了。
　　江枫庭和雨来在未央客栈门口停了下来。刚刚，他们看到少女和那两个家仆带着蓝衣女子进了这里。
　　雨来望着未央客栈高悬的匾额，显然有些意外。“好巧啊！二少爷，这，这好像是季家的客栈嘛！”江枫庭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却不动声色。过了一会，没见有人出来，他才带着雨来走了进去。
　　“二位客官可是要住店？”店小二见到他主仆二人，连忙上来招呼。
　　江枫庭看了雨来一眼，雨来会意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哦？不知客官前来寻找何人？”
　　“我们…….就找刚才进来的那几个人……一个小姑娘和两个男的，哦，还带着一位穿蓝裙子的小姐！”
　　江枫庭任由雨来在旁打听，自己则细细打量着客栈内的环境。这里的生意如此冷清，要想赚钱恐怕还真要费些心思。
　　“你们是什么人？”店小二听到雨来的问话，不由得警惕起来。
　　“我们……我们……我们是……”雨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们是那位蓝衣小姐的朋友。”江枫庭突然接口道。“前几日她问在下借了些银子，所以我们是来------”
　　“胡说！我家小姐怎么会向你借银子！”店小二忍不住急急抢白道。
　　雨来闻言，却是大吃一惊。他说什么来着？他家小姐…….难道……天哪！
　　江枫庭的表情看起来仍然没什么变化，只是笑笑说：“或许是在下看错了。多有打扰，对不住了。”说着，他掏出一块碎银塞给店小二，转身向外走去，雨来赶忙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客栈对面的街角，雨来不停地摇着头，喃喃说着：“没想到！真没想到！这也太巧了！……”
　　江枫庭沉默着，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未央客栈看了好一会。
　　原来是她！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那么……这是纯粹的巧合抑或是……精心的布局？
　　呵，有点意思了。他轻轻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季蓝裳……
　　To  be  continued.
　　
　　



第五章 回到盛唐

    跳动的烛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床榻上一直昏睡的女子。气质温婉高贵的季夫人坐在床边不住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侍女子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八宝粥，“夫人，您先喝碗粥吧。大夫不是已经说了，小姐没事，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季夫人轻轻推开粥碗，哽咽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逼她。早知道这样，我宁可让老爷关了铺子，咱们一家人睡到街上去，也不该让我的蓝儿受委屈….”
　　“奴婢明白夫人的苦心。夫人不忍心看到季家几代人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家业就这样垮掉，更不愿意拿小姐的终身幸福当筹码。之所以点头答应这门亲事，怕也是听说江家的二少爷是个出色的人物才……”子霖连忙安慰道。这一席话正说到了季夫人的心坎儿里，她回头看了看女儿，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许云端觉得自己仿佛沉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黑白色的梦境零散而混乱，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也听不分明，更无从记忆。她疲惫地翻过身，皱了皱眉头，终于悠悠转醒。
　　云端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室内的光线。雕花的木床，淡绿色的纱帐，绣工精美的锦被……嗯？！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蓝儿！蓝儿！你醒了？啊！谢天谢地！”
　　“小姐！你醒了！”
　　许云端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个古装女子吓了一大跳。只见其中较年长的那个，不到40岁的年纪，高贵端庄，体态丰盈，淡紫色的纱裙在胸前开一个略低的v字领，露出一点雪白肌肤，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娇艳的牡丹，看那装扮，竟像是……唐朝的美人！再看另外一个小姑娘，大约16、7岁年纪，圆圆的脸蛋，梳着可爱的丫环髻，一袭鹅黄色的长裙衬得她无比水灵飘逸。好美啊！云端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但下一秒，她的狐疑便更多。瞪着眼睛，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个美女，又再看了看房间里的环境，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这……是哪个剧组在拍戏么？不像啊，这什么设备都没有嘛！等等，她刚才干吗来着?刚才…… 
　　“蓝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季夫人被她看得心慌，一脸担忧地开口询问。
　　“是啊小姐，哪里不舒服你说出来，子霖去请李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啊？”许云端完全不明所以。“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里啊？你，你们又是谁？”
　　……
　　季夫人和子霖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季夫人紧紧盯着云端，努力地想要在她脸上找到端倪，但是却只看到女儿茫然又疑惑的眼神。她的心一沉，拉住云端的胳膊，使劲摇晃着，语气急切而慌乱。“蓝儿，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你娘啊！你怎么突然连娘都不认得了啊？！蓝儿！”
　　云端听到她的话，更加不知所措。“蓝儿？蓝儿是谁?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是许云端。”
　　“啊？我的蓝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季夫人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子霖吓得就快要哭出来，大声喊道：“来人那，快来人，夫人晕过去了！来人那！”……
　　不一会，几个年长的仆妇急急地跑进房来，七手八脚地将季夫人扶了出去，门外，几个家丁正候在那里。
　　子霖叮嘱着：“快叫刘管家去请李大夫过来，瞧完夫人再请他来瞧瞧小姐！我先去找老爷！”
　　“知道了，霖姑娘。”一个仆妇应和道。
　　许云端站在床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惊骇得忘了言语。这是梦么？不，这太真实了！这不是梦！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她仔细回想着，自己刚刚明明是在健身中心跑步，然后，然后开始头疼，再然后……就睁不开眼睛了！后来呢？自己好像一直在跑，飞起来，飞得老高，又落下来，落在哪里不知道……
　　啊！！！！！！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许云端的脑海。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只觉得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辟进了她的心，石破天惊！莫非，莫非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蓝色长裙，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居然也梳着髻！下一秒，她飞快地冲向不远处的梳妆台。在那面大大的雕刻着凤凰花纹的铜镜前，当她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不禁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然变成了古装的打扮，一时间看着很是别扭，但她还是自己的样子！
　　忍不住，再仔细看。仔细地看。等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镜子里的人，和她并不完全一样！脸比自己圆一些……皮肤比自己白……眼睛似乎也比自己的大……耳朵上还有耳洞！而她根本从来就没打过耳洞！
　　天那！一股莫名的恐惧自云端心底升腾起来。慌乱中，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地挽起裙子宽大的袖口。没有！没有！她的左胳膊上有2个小小的疤痕，都是小时候打预防针留下的。可是，这个胳膊上却没有！不甘心地，她又张开手，左手的食指内侧也应该有一道疤，那是去年不小心被碎玻璃割伤落下的。没有！也没有！
　　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身体！想到这里，云端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虚脱般地闭了闭眼睛，心底里，多少已经有了点数。想她平日里，玄异科幻的故事看得最多，对小说里的情节，多半也是半信半疑的，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谬，都不曾全然否定。只因为她始终坚信，在这世界上，只有自己想不到的事，却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是的，她一直深信这一点。那么，现在呢？现在的情形呢？
　　她深深呼吸，想，也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又会出现在轮回健身中心的跑步机上，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幻。但事与愿违，这里不是健身中心，这里不是她所熟悉和生长的环境。古色古香的房间和摆设，自己的古代装扮，还有这虽和自己高度相像却分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无一不在向她昭示着一个最最震撼的事实，不容怀疑：
　　这，也许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时空穿越。
　　她很可能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世代。而这里，以她的推断，极可能极可能，就是她从前所一直向往的，中国历史上最最伟大辉煌的时代-----大唐！
　　这是真的么？是真的么？
　　小说里才有的情节，真的发生在我的身上了么？
　　谁来告诉我，这是梦？抑或不是？
　　谁来告诉我……告诉我…….请你告诉我……
　　
　　
    送走了李大夫，子霖一回到小姐的房间，就看见季家老爷季永堂一脸痛心地坐在桌旁，而他的女儿季蓝裳正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茫然不知所措地与他对视着。
　　“蓝儿，爹不再逼你嫁到江家了，只要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还是……”季永堂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这一阵子他为着生意上的事愁得寝食难安，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今天女儿又突然跑了出去，回来后就得了这不认人的怪病，夫人也因为受不住打击而昏倒，这诸多事情一股脑儿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许云端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她爹的中年男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刚刚她都想好了：如果穿越时空这件事是真，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失忆，尽管她没受什么伤，这记忆失去得有点匪夷所思。不过还好，那个大夫诊脉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她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才记不起事情的，还说养一养就会好，要家人多安抚多照顾，时常讲点以前的事情给她听。嘿，这真是帮了她的大忙，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思量之下，云端已经决定将错就错，她觉得自己来自1000多年以后这件事最好还是忽略不计，对谁都不要提起。想来无论她怎么解释，要想让人相信都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所以还是省点力气，先摸清楚目前的状况才是当务之急。
　　但，如果这不是穿越时空呢？而是……而是被一群有返古癖好或者过度怀古情结的变态现代人抓来，做个实验，摘个器官， 勒索撕票，逼良为娼什么的，那她也……无能为力。总之，不管怎样，先看看再说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她也只能自求多幅，随机应变了！
　　“老爷，我看您还是先回去陪陪夫人吧，这里有我呢！大夫不是说了么，小姐只是受了些惊吓才这样的，没什么大碍。我看小姐也累了，让她早点歇着吧！”子霖虽然也是一肚子的疑问，却还是体贴地劝慰着。
　　季永堂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又再看了女儿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云端和子霖两个人。
　　云端暗想，以往小说里的人回到古代后首选的套话对象通常都是丫环或者贴身小厮，看样子这位子霖姑娘就是伺候季小姐的人，那么她就是为自己提供信息的绝佳人选。这一刻，云端觉得自己更像个即将展开行动的间谍。
　　“你是子霖？”
　　子霖听到小姐的问话，心里忽然一阵难过，眼圈顿时红了。
　　“是啊，我是子霖啊。我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已经10年了，小姐真的把我给忘了么？”说着，她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姑娘和她家小姐的感情一定很深厚，云端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心里一阵感动。只是，她却无法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她家的小姐，她的小姐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啊……
　　“好了，你先不要哭嘛。”云端拿了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头很痛很痛，突然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现在只要一想，头就会更痛。”云端皱着眉，装作很苦恼的样子。
　　“小姐，你别急！想不起来不要紧，你还有我呢。我可以给你讲以前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一下就都想起来了！”子霖拉起小姐的手，急急安慰道。
　　“那好吧。我什么都记不得，很想从头问起。”
　　“从头问起？小姐想问什么就问吧，子霖和小姐之间原本就是没有秘密的。”
　　“嗯。我，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小姐闺名季蓝裳。月季花的季，蓝色的蓝，衣裳的裳。所以小姐平日里最爱穿蓝色的衣裳！小姐今年满18岁了。”
　　“哦！”云端点点头，季蓝裳，季蓝裳，这名字还不错。18岁，多好的年纪啊！嗯，比自己小了5岁……不对！这可是古代啊！就算这位季小姐只有18岁，恐怕也比她老了几百上千年了！
　　“对了，现今是哪一年？”先弄清朝代，可千万不要沦落到昏君暴政的乱世里才好。
　　“现在正是开元18年。”
　　开元，开元，许云端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历史知识。幸好当初念的是文科，历史课的成绩还算不错。开元……想起来了！开元盛世！应该正是唐朝！嗯……李世民在位的时期是“贞观之治”，接下去是李治和武则天，然后就是……
　　“当今皇上可是李隆基？”云端兴奋地问，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对！应该就是唐明皇李隆基！记得历史书上说，李隆基即帝位后，励精图治，革除朝廷积累已久的陋习，改善吏治，发展生产，在他统治前期的开元年间，唐朝进入鼎盛时期，史称“开元盛世”。嘿嘿，当初这些玩意她可是倒背如流的，想不到今天会以这样空前绝后的方式派上用场！
　　子霖大惊失色，急忙捂住她的嘴，“小姐，万万不可直呼圣上名讳，这可是要治罪的啊！”
　　“哦！”云端吐了吐舌头，忘了忘了，这可是封建社会，等级森严，规矩多多，这脑袋也长得不牢靠，说不好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官府摘了去，还不一定能给个充分的理由。哎，看来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忘记自己是个享受过民主自由的现代人。回不回得去还不知道，要是先丢了脑袋，那就难办了。再说，这脑袋还不是自己的，是人家季小姐的……
　　“那，家里是做什么的？都有些什么人呢？”
　　“咱们府上世代经商，最早是以开酒楼起家的。咱们家的宝明斋是这长安城里最大最有名气的酒楼，好些个达官贵人聚餐宴客都会光顾咱们的店。几年前，老爷又陆续开了书坊和客栈。”
　　云端轻轻点头，心想：原来是商业世家，看样子至少也该算是中产阶级了吧。有酒楼，有客栈，有书坊，这要放在现代，那就是集餐饮、酒店、出版于一体的多元化集团公司啊。也好也好，让她这个现代草根小职员摇身变成唐朝的中产小姐，感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也不错那。
　　子霖又说：“咱们家人倒是不多，除了老爷、夫人和小姐，其他的就都是我们下人了。”
　　“我没有兄弟姐妹么？”
　　子霖摇了摇头，“小姐是独生女。”
　　“嗯……听说我今天在外面昏倒了是吧？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云端记得她一直在跑，有人喊她，还有人不停追她。
　　“哎！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子霖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
　　云端直觉到，这才是故事的重点，一定有值得深挖的内幕，并且是很关键很关键的信息。于是便拉了子霖的手做到床榻上。“时间还早，我也睡不着，不如你细细说给我听，可好？”
　　“好。”子霖点点头，开始向云端讲述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To  be  continued.
　　
　　



第六章 明月照无眠


*
  　　
　　夜深了。月光柔柔地洒下来，碧纱窗上映着婆娑的树影。
　　许云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现在，对于季家和季小姐的事情，她大概已经了解了。
　　子霖告诉她，季家这两年生意一直不太好，书坊和客栈基本上没有盈利可言，全靠宝明斋支撑着。而前不久丽妃娘娘的哥哥在宝明斋对面开了一家酒楼，不但抢了季家的生意，还挖走了主厨师傅。宝明斋的经营受损对季家而言可谓是雪上加霜，季老爷勉强支撑了几个月，到现在终是撑不下去了。为了不让家里的生意倒闭，季老爷便去向长安首富江远帆借银子，原本他是想用铺子作抵押的，没想到江家老爷却提出要季小姐嫁给他的二儿子作为借款的唯一条件。季小姐对这门利益交换下的亲事非常抵触，始终不肯点头。 后来，江家二少爷又提出要和季小姐一同全权负责季家的生意，并要求她以丫环的身份入住江家，以便互相了解，增近感情，然后再谈婚论嫁。季老爷认为这是个绝好的主意，一口答应下来，却引起了季小姐更大的反弹，任凭爹娘说破了嘴就是铁了心不嫁。季老爷无奈之下只得一面把女儿关起来，一面准备送她进江家。
　　就在几天前，季小姐突然改了主意，同意住进江府。没想到，其实这只是她的缓兵之计，暗地里她却要子霖备了简单的行装和一些银两，准备逃婚去咸阳城的姨妈家。按照计划，昨天一早她就说想带着子霖到东市逛逛，买些胭脂水粉。季老爷虽是同意了，却仍旧不放心，另外安排了2个家丁跟着她们。后来，趁着街上人多，她们便偷偷地跑了起来，家丁发现后在后面追。没想到，季小姐越跑越快，最后简直就像是被灵魂附体般身不由己，横冲直撞，几乎要飞起来。后来不小心撞上马车，虽然被人救下，却还是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云端想着这一切，起初觉得有些复杂，但当她理顺了头绪，便明了这不过就是富家小姐家道中落，为了追求婚姻自由逃婚未遂的通俗桥段。只是，现在女主角莫名其妙地换了人，那么这场戏她又要如何演下去呢？
　　想来，那个江家二少爷也真是有意思，先恋爱后结婚？呵呵，他的思想还真是超前那！照子霖的说法，在这长安城里他可是个传奇人物，大家对他的事情口耳相传，津津乐道，为坊间八卦提供了绝佳的素材，然而奇怪的是却鲜少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莫非，就是因为他长得太丑娶不到媳妇，江老爷才提出以结亲为借款条件？或者他的身体有缺陷？嗯，她觉得这都非常有可能。
　　云端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想要看看时间，却猛然想起，来到这里的仅仅是自己的灵魂，而她的手表自然是和她的身体一起留在了21世纪。不知道，她那失去灵魂的肉体现在怎么样了，可千万别被当作尸体给解剖了，火化了，或者……喂狗了什么的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又会回去的，她可不想到时候变成一缕孤魂。呵，等爸爸妈妈旅行回来发现她失踪了，一定会急死了，家里肯定会天翻地覆的。她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知道她还活着呢？又要怎样才能回到属于她的世代呢? 这可真伤脑筋，完全无能为力。
　　她猜想，大概就是在季小姐逃跑的时候，她才穿越时空进入她体内的。可是季蓝裳去了哪里呢？难道……她去了21世纪？和她互换了身体？！这……可能么？！究竟时空穿越是怎么发生的呢？云端在脑海中仔细搜寻着相关的记忆，以往看过的那些千奇百怪的穿越小说和科幻故事，此刻一齐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曾经在科幻杂志上看到过一篇文章。那里面说，人们经历过的世代虽然成为历史，却并不曾因此消失，而是完整、独立地保存在时空中。从空间的意义上来说，我们所处的时代和之前的唐、宋、元、明、清以及更久远的朝代其实是平行的。这就好像我们在家里看电视，几个频道在放着不同的电视剧，当我们欣赏其中一个频道的戏码时，其他频道的剧情却并未停止。而时空隧道就是能够将这样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世代连接起来的唯一途径。据说，在地球上每15亿人中才有一个人的脑电波会在某个时刻与时空隧道的电波波形相吻合，当那个时刻到来时，时空隧道便会开启，将那个脑电波与之相吻合的人吸入其中，穿越时空，进入其他世代。但究竟是回到过去还是走进未来，便是完全无法预料的了……云端始终对这个说法印象深刻，多年来一直深信不疑。她觉得，此时此刻唯有这个理论才能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夜，如此深邃而漫长。夜风轻轻吹动树叶，传来沙沙的响声。
　　云端睡不着，索性披衣下床走到窗前，她轻轻推开一扇窗，明亮的月光顿时倾泄进来。云端倚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出神。想不到想不到，月光皎洁依旧，时光却已倒退千年。此时此刻，高悬在她头顶的，便是那曾被李白举杯相邀，于花间歌咏对饮的月亮么？单是想想，她已然激动得无法言语。这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啊！
　　忽然，她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串檀木佛珠居然仍旧完好无缺地戴在她的手腕上！如果她只是灵魂穿越时空，进入季蓝裳的身体，那么她的身体连同所有属于她的物件应该都留在21世纪才对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抬起手腕，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这串佛珠。没错，它的样式和自己那串一模一样，不但珠子的个数一样，同是21颗，而且上面还雕刻着同样的卷云花纹。只是自己的那串色泽看起来比较暗沉，而这一串颜色却要更鲜亮些。她又低下头，深深呼吸，浓郁的檀香霎时溢满鼻息，味道似乎也比自己那串浓得多。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生活在1000多年前的季蓝裳竟然会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串佛珠？这是巧合还是……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同一件东西，不过是1000多年前季蓝裳戴过，而1000之后又辗转到了她的手里成为她的东西。真不知道，除了如此相似的容貌，如此相似的佛珠，她们究竟还有多少地方是可以以假乱真的？呵……如果说“袖口相碰也是前世缘”，那她和季蓝裳又该有着怎样深厚的宿缘那！……
　　恍惚间，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闪过她的脑海，在那一个瞬间，云端的眼眸蓦地一亮。
　　也许，1000年以前，许云端就是季蓝裳；1000以后，季蓝裳便是许云端。
　　她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亦未可知。
　　To  be  continued.
　　
　　第七章 庭院深深


       在季府的第一夜，云端睡得极不安稳。
　　清晨，天刚刚亮，她便起身下了床。一时无事可做，索性细细打量起这间唐朝小姐的闺房来：只见在床榻的一侧，立着一个大大的柜子，看样子应该是衣橱，上面雕刻着极其精致的百花图，甚至连花叶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旁边的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妆奁，云端轻轻拉开那精巧匣子的一格，拿起里面的一对鎏金点翠耳坠看了看，忍不住想，从这匣子里头随随便便捡一件东西拿到现代去，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那！
　　临窗的长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一些线装书整齐地摞在一侧。云端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呵，是《诗经》呢！中间还夹着一张精美古朴的书签，其中隐约可见的粉红花瓣应该是直接放入纸浆中然后再定型而成的，此时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案旁另有一张矮几，上面陈着一把古琴，乐谱静静地摊开着。她的手指划过琴弦，一声浑厚低沉的乐音悠悠响起，弦的震颤透过指尖直达心底。另一扇窗下还放着一副绣架，上面有一张未完成的绣帕，看上去像是一幅仕女图……云端心里暗叫糟糕，都说通过房间的布置和家居饰物可以推知一个人的品位性情，兴趣爱好，依她所见，这位季小姐定然是知诗书工音律兼且善于女红的，可是这些她都不在行啊！昨晚她还想着要看看自己和季蓝裳究竟有多少相似的地方，如今看来，她们的差距还真大。她沮丧地叹了口气，也许，在这场戏里她注定只能是个蹩脚的演员。
　　“小姐？……小姐？……你起来了么？”子霖的声音伴着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云端打开门，见她正端着一盆洗脸水站在外面。
　　“小姐感觉好些了么？”子霖放下脸盆关切询问道。
　　“我还好。”
　　“那…..小姐可想起什么来了？”
　　云端无奈地摇摇头。子霖脸上的失望转瞬即逝，她笑着拉过云端，一面伺候她洗漱更衣，一面说：“没关系。昨天咱们说到哪儿了？今天我接着给你讲。”
　　“夫人，哦不，我娘她……怎么样了？”云端忽然想起昨天晕倒的季夫人。娘…….想不到这称呼她叫起来还蛮溜的。
　　“夫人已经没事了，只是放心不下小姐。她一早起来就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红豆羹和春卷，这会儿正亲自熬瘦肉粥呢！”
　　云端听了，心内一阵感动。想来，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疼爱孩子永远胜过自己。就好像她的妈妈尹颜，无论何时，都会把她摆在心里最最紧要的位置。想起妈妈让云端忽觉鼻子一酸，很担心很担心，若是妈妈发现她不见了，铁定会承受不了的……
　　待她一切穿戴妥当，子霖便说要去厨房端早餐来。云端拦下她，“我跟你一起去。”
　　“小姐还是在房里好生歇着吧，我去去就来！”
　　云端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走出房间，在门口转回身，淡淡笑着，说：“我看天气不错，想透透气。而且……我也想让你带我在家里到处转转。不瞒你，现在我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只怕出了这房间就会迷路的。”
　　“这……那好吧。”子霖懊恼地撇撇嘴，边走边说：“从小到大，无论大小事情小姐总能找出一个看似充分的理由来，我呀，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这话听得可不像是乖乖的，感觉倒是很不情愿呢！”云端笑着轻轻推她一下。灿烂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曲折的回廊静静地投下光影。云端眯起眼睛，一路留心记着走过的路线，兼且分神欣赏季府的庭园景致。
　　季府比她想象得大很多。
　　出了房间，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再过一道月门，便是偌大的后花园。花园正中是一个荷花池，池上的石桥连着一个雅致小亭。子霖一面带路，一面将家里各处房间，布局指给云端看。穿过亭子的时候，云端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看，心想，她刚刚都说哪里是哪里来着？这么大，这么多个地方，糟糕了，她根本就没记住几处嘛！
　　两人绕过凉亭后面的小假山，经过花圃时，看到一个白发老仆正背对着她们浇花。
　　“早啊！李伯！”子霖开心地叫道。
　　老仆慢慢直起身，还未转过来，已经听见他笑着回应：“早啊！霖丫头！”那有些苍老的声音听起来却是温和而慈爱。待那老仆转回身，云端便看清了他的样貌，顿时惊异得睁大了眼睛，愣在当场。
　　这不是…….这不是……李老伯么？！
　　混乱的感觉令云端心口一阵窒息，她就快要晕倒了，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轮回健身中心的李老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呢……
　　
　　*“李老伯！你怎么也在这里呢？……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我们要怎样才能回去？”云端几乎是冲到了李伯的面前，抓着他的手臂，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李伯没有回答她，却是和子霖一样，一脸吃惊地望着她，完全不明所以。
　　“李老伯！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许云端啊！轮回健身中心的许云端啊！……”
　　“小姐……霖丫头，小姐这是怎么了？”李伯担忧地问道。
　　“李伯，你还不知道吧，小姐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子霖的语气变得哽咽起来。
　　“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什么意思？”李伯越听越糊涂。
　　“昨儿个小姐在街上被马惊到，昏了过去，醒来以后什么人都不认得，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云端这时已经松开拉着李伯的手，她听到他和子霖的谈话，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又一点点熄灭了。看样子，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就是说，他和轮回健身中心的那个老伯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事情怎么会如此之巧？她莫名其妙地来到1000多年前的唐朝，进了这季府，摇身变成和自己长得如双胞胎般相似的季蓝裳，这会儿又在府里碰到一个和健身中心的老伯长得一模一样的花匠……细细想来，这整件事情处处透着令人疑惑不解的诡异，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暗中布局，操纵一切，而她，他们，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这布局中的一颗棋子而已。遇见什么，经历什么，全都身不由己！直觉里，这诸多巧合似乎都被一条线索串联在一起，但是这根线却是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想到这儿，云端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哦？有这样的事？”李伯听了子霖的话，忍不住皱起眉头，苍老的脸上布满刀凿一样的深刻皱纹。他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地望着云端，像是要一直望进她的灵魂深处，洞悉她的全部秘密。他的眼神中那抹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却叫云端没来由地心惊，整个人陷入一种强烈的心虚和不安中。那感觉，就好像谎言即将被当众拆穿一样。
　　“子霖，我们不是要去厨房找我娘么？我好饿！”李伯审视的复杂眼光让云端一心想要赶快逃离。
　　“恩，咱们这就走。”子霖应着，又转向李伯道：“李伯，那我们先走了，您老接着忙吧！累了就歇一会。”
　　“好。快去吧。”李伯的眼神又再变得柔和，语气也恢复了最初的慈祥。“霖丫头，好好照顾小姐！”
　　“是是是！遵命！哼，就知道你最疼的还是小姐。”子霖故意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我们走啦！”说着，轻轻拉着云端离开了。
　　“他是谁？”云端问。
　　“哦，我忘了告诉小姐了。他呀，是咱们家的老花匠李伯，在季府呆了几十年了，年轻的时候一直跟着伺候老太爷来着，连老爷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姐从小就喜欢带着子霖来找他讲故事，李伯的故事可多了，讲了这么多年，都很少有重样的呢！李伯很疼小姐的，小姐对他甚至比对老太爷还亲近呢！”
　　“原来如此。”云端点点头，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回头望去。远远地，只见李伯仍然在专注地躬身给花草浇水，一切如常。
　　“小姐，那就是厨房了！”子霖指着西边的一排屋子说道。
　　“哦。”云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跟着子霖穿过花园的拱门，向厨房走去。
　　花圃中，李伯已经放下了手里浇花用的小水壶，眼光追随着小姐和子霖离去的背影，紧锁着眉头，怔怔地出神。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低声喃喃道：“该来的总要来，该去的总要去。天意如此，谁都躲不了。躲不了啊！”
　　
    还未到厨房门口，云端和子霖便迎面遇上了季夫人和她的丫环青雪，青雪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食盒。
　　“蓝儿！你怎么来了？娘正要去看你呢。”季夫人执起女儿的手，眼神中满是心疼。
　　云端淡淡一笑，想了想，柔声问道：“娘的身体已无大碍了么？蓝儿不孝，让娘挂碍费心了。”她记得从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类似的情节，对白通常都应该是这样的。
　　“啊……你都好了？！已经想起来了？”季夫人的脸上有着惊喜的表情。。
　　云端下意识地看了子霖一眼，两人交换了下眼神，只听子霖说：“夫人请放心吧，小姐对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有点印象了，只是其他的一时还没想起来。李大夫不是说了嘛，这个病最要不得心急，只要咱们平日里多讲些从前的事情给小姐听，她总会慢慢想起来的！”
　　“是啊娘。”云端轻轻摇着季夫人的手臂，撒娇道：“子霖说得没错。娘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您千万别着急， 要是再急出病来，那蓝儿的罪过就更大了！”
　　季夫人宠溺地对她笑了笑，舒了口气，说：“好好好，娘不着急。只要我的蓝儿能好起来，让娘做什么都行！走，跟娘回房吃饭去，等会粥凉了就没法喝了。”
　　“嗯，好！”云端答应着，乖巧地上前挽着季夫人的手臂，带着子霖和青雪一起往回走去。经过花圃的时候，她四处地看了看，却已经没有了李伯的踪影。她隐隐觉得，李伯似乎知道一些事情，是和她、和这场穿越时空有关的，但这种感觉的根据是什么，却连她自己也全然说不清楚。云端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决定不再费心去探究这诸多事件中隐藏的因果了。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无论是福是祸，恐怕也并非是她想躲就躲得掉的，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许云端就这样化身季蓝裳，开始了她在大唐的生活。
　　最初的几天里，她一直在忙着适应环境，熟悉家里的一干人等。季夫人和子霖每天形影不离地陪着她，给她讲起许多关于季蓝裳的事情，她的童年，她的性情，她的喜好，她的一切……云端每每听得入迷，发觉自己知道季蓝裳的事情越多，就越是对她充满好奇。不得不承认，即便是间隔着1000多年的光阴，她和季蓝裳无论是性格还是爱好，甚至是对某些事情的看法，竟然都是那么的相似！这让云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时常，当她听到这位唐朝小姐的故事时，会情不自禁地将自己当成她，清楚地感觉到这副属于季蓝裳的躯体和寄居其内的属于自己的灵魂正在慢慢地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令人无从分辨。
　　没有人再提起要她嫁给江家二少爷这件事。但是，从季老爷和季夫人每日忧心忡忡的神色和家里一众下人的低落情绪里，云端却还是能够猜得出季家的情况已是非常的不乐观。笼罩着季府的愁云惨雾让身在其中的她也不禁有着窒息般的压迫感。一个人的时候，她便想，自己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呢？
　　平心而论，季老爷和季夫人都是极善良的人，对她的照料和关爱自是不必说，难得的是对家里的仆人也一向体恤和善，下人们对主子也是忠心耿耿，尽职尽责，体贴照顾。倘若季家的生意真的全然垮掉，那么这个和谐而融洽的家也将不复存在。呵……经过这段时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当作是季家的一份子了，这又让她怎么能够袖手旁观，眼睁睁看季家垮掉呢？她不能，亦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只是，她究竟该怎样做才好呢？
　　这天下午，云端看到花园里的桃树新开了花，便带了子霖去请季夫人一同赏花聊天。她们刚穿过回廊，便看到几个丫环、仆妇还有家丁10几个人站在那里，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有几个人还不时犹犹豫豫地向着季夫人房间的方向张望。
　　“大家怎么都在这呢？”云端走过去，语气温和地问道。
　　众人一见是她，神色顿时显得有几分慌乱，纷纷垂下眼帘或别过头去，无人作声。
　　云端微微挑眉，心下疑惑不解，又再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仍旧没有回答。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着难言之隐。
　　“你们这是怎么了？王妈？翠羽？安生？小姐问话呢，怎么都不言语呢？！”子霖看到众人的样子，有些急了。
　　“这……”年轻的家仆安生犹豫了一下，最后一跺脚，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不瞒小姐，我们刚刚正商量着要去见夫人。”
　　“哦？你们去找我娘，是……”云端心念一转，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小姐，安生向来都是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今天要是说错了什么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原谅。”见云端微微点头，他便接着说道：“小姐，家里的情况想必您也清楚。到今天，咱们这些下人已经3个月没领到工钱了。以往季家待下人一向不薄，如今季家有难，我们实在不该再为难老爷夫人……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人都是依附季家生存的，可以说，咱们一家老小的生计都和季家绑在一起。要是……要是季家倒了，活不下去的不光是我们，还有我们的家人啊……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去见夫人，讨个主意……”
　　安生的话刚一说完，其余的人纷纷低声附和着。
　　子霖原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安生的话句句在理，无可辩驳。所以最终也只能把什么话都咽回去，无奈地偷偷地叹气。
　　众人这时都将目光转向了小姐，不知道听了这番话，她会是什么反应。
　　云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环视着眼前这些季家的家仆。她知道，他们都是极纯朴善良的人，为季家服务多年，有功劳，亦有苦劳，他们对季家的感情，远非自己可比。如今，若非当真是无法可想了，他们也断然不会来找主子说工钱的事情。
　　“大家先回去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待。”许久，云端淡淡地开口说道，语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坚定。看来，帮不帮季家，怎么帮，她今天是必须要做决定了。
　　*. 
　　
　　第八章 期待再相见

    正午的阳光闪耀着令人眩目的光芒，透过树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江枫庭站在宽阔的庭院正中，神情专注地舞动着一柄长剑。
　　剑由青铜铸成，刃中央隆起，有脊有棱，剑柄上的麒麟图腾清晰而深刻，剑芒泛着寒光。这柄剑是他当初在日本的一间古玩铺子里花了极高的价钱买下的。他第一眼看到，便断定此物是我华夏之宝，后来细看剑身上的铭文，果然是西汉一位诸侯王的陪葬品。想来，很有可能是被盗墓者窃得，辗转倒卖，最终流落到东洋的。他丝毫也不曾犹豫，当即便以一口价买了下来，不为别的，只因觉得不能任由我中华的传世珍宝被别国他族据为己有。于是不远万里，他带着这柄剑重返故国家园。
　　他的手腕灵巧地旋动，翻了几朵剑花，反复舞动着。急急缓缓，自如交替。劈、斩、挑、拨……身形亦随之移动，时而矫若游龙，时而沉稳雄健，浑然忘我，人剑合一。当初，他和哥哥随师傅习练剑法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必要的时候也可防身，所以平日里他极少将剑带在身边，也从不轻易显露他的身手。他素来低调，从不愿引人注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岂会不懂？倒不如随心随性，自由自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会省却很多麻烦，就想现在这样。
　　
　　雨来一走进院子就看到二少爷在舞剑。他悄悄移近，站在树荫下，静静地欣赏着少爷如行云流水般潇洒飘逸的剑法。忽然，江枫庭一个箭步跨至雨来面前，单手挑起搁在树下石桌上的另一把剑，扔给雨来，吩咐道：“陪我过几招！”
　　雨来措手不及地接住剑，还未等准备，只见江枫庭的剑已经直直地劈过来。他连忙反手去挡，一时重心不稳，身体向后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基本上，每一次陪少爷练剑，他都会很狼狈，以他的水平，只是防守已经手忙脚乱了，哪里有机会进攻。想当初，少爷也是用心教了他的，他也很用心地练了一段时间，只是练来练去也不见长进，索性也就放弃了，也许他天生就不是块习武的料吧。
　　“少—爷！”雨来一边抵挡江枫庭的剑，一边微微喘息着开口叫道。汗水已经渗出额头，顺着鬓角淌下来。不行了，他快坚持不住了。
　　“想活命就认真点。”江枫庭丝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起来仍是意犹未尽。
　　雨来咬咬牙，只好无奈地陪他继续。二少爷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除非他自己喊停，否则谁也别想逃脱。雨来一直挡，一直退，毫无章法，步履凌乱，最后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江枫庭的剑尖蓦然停在距他的眉心不过1寸元的地方，虽然明知道少爷自会把握分寸，不可能伤害到他，却还是惊得他冒了一身冷汗。
　　“少爷……下次这种事您还是找大少爷陪您吧，我……我……”雨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来！起来吧！”江枫庭伸手将他拉起，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锻炼一下子总没坏处的。”
　　两人走到树下，江枫庭让雨来和他一起在石桌旁坐下。
　　“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怎样了？”歇了一会，江枫庭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哦，已经打听到了。刚才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雨来顿了一下，接着道：“听说季小姐那日回府后就病了，这些天一直在家里休养，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来咱们家的事情才被耽搁了。老爷前几天偷偷派了李管家去宝明斋见了季老爷，八成说的也是这件事。”
　　“哦？她病了？”他记得她没伤到啊！江枫庭挑眉，问道：“知道是什么病吗？”
　　“好像是一种很怪的病。那天少爷救下她的时候她不是昏过去了么，据说等她醒过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不记得任何事，也不认得任何人，把季夫人吓得当场就晕过去了呢！”雨来说起坊间八卦来颇感兴奋。
　　“这是打哪儿听来的？”
　　“嗯，昨儿个李大夫到咱家茶楼喝茶，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季小姐的病还是他给瞧的呢。”
　　江枫庭不由自主锁紧了眉头。她怎么会病了呢？而且还是那么奇怪的病？他想起那天她那迷路的孩子一般茫然又无助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软。情不自禁地，他脱口而出仿佛自言自语道：“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季蓝裳，呵……他不否认，其实，他有那么一点点，想再见到她。
　　雨来瞧见少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忍不住打趣道：“少爷，你还挺关心那季小姐的嘛！”
　　江枫庭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雨来立刻闭紧了嘴巴。
　　过了一会，江枫庭站起身来，一边往房间走，一边说：“你收拾一下等会和我出去。”
　　“啊？这就走啊？少爷您还没吃午饭呢！”雨来连忙起身跟上。
　　“不吃了。咱们去外面吃。”江枫庭已经走到房门口。
　　“上哪吃啊？”雨来又问。
　　这一次，江枫庭没再怪他多嘴，只是转回头，淡淡笑了下，然后说了三个字：宝明斋。
　　
　　*.
　　昔日里门庭若市的宝明斋，如今却是冷冷清清的。
　　江枫庭带着雨来走进去的时候，偌大的店堂里竟然没有一个客人，店小二正万般无聊地坐在角落里打盹。
　　雨来见状，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突然大声喊道：“来客啦！” “啊？！”店小二蓦然惊醒，几乎从椅子上跌落。江枫庭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雨来总是像个小孩子般顽劣，喜欢作弄人，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成熟些那。
　　店小二这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下嘴角的口水，招呼道：“二位客官请上座。”旋即飞快地跑回柜台，自里面端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红木托盘，里面放着一个素雅的小折子，恭恭敬敬地捧送过来。“不知两位想吃点什么？”
　　江枫庭伸手取过那折子打开来看，只见里面一页页写满了各种菜品的名字，有一些的后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他指着第一页上那道画了叉的“缠花云梦肉”问道：“这些标记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这道菜曾经是宝明斋的金字招牌，也是他向来喜欢吃的。
　　店小二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菜单，语气颇显为难。“这些画了叉的菜品，本店现在都……做不了。”
　　“哦？为何做不了？”江枫庭问道，心下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
　　店小二犹豫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自家大厨被挖了墙角，临时找来补缺的厨子手艺不济，大部分菜色都不会做，这档子事若是明白地告诉了客人，那以后人家还会上门么？
　　“喂！你发什么呆啊？我家少爷问你呢！”
　　“ 这……”店小二欲言又止，忽地重重叹了口气，据实以告：“不蛮您说，我家的过去的大厨师傅现如今已经在对面的“醉风楼”掌勺了，从前的这些菜色大都是他的独门菜，别人不会做，所以……若是客官当真想吃这道“缠花云梦肉”，就只能移尊驾去“醉风楼”了。”
　　果然如此。和他猜测的一样。江枫庭微微笑了下， “那倒不必，既然做不了，我们点别的好了。” 说着又再将那折子翻了翻，挑着没有标记的菜，点道：“来一盘鸳鸯鱼片，一盘汤浴绣丸，一份御黄王母饭，一碟贵妃红，两碗冬凌粥。就这些。”
　　他合上折子，放回到托盘里。店小二大声重复了一遍江枫庭所点选的菜品，确认无误后，便说：“请二位稍等。”随即去后厨吩咐备菜。
　　
　　“啧啧啧！真想不到，当初声名显赫的长安第一食肆今日竟落得如此冷落凄凉！”
　　雨来一边吃一边感叹道。忽然，他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说：“我明白了！少爷，您今天带我来，并不是真的为了吃饭，而是想要看看这里的实际情形，没错吧？”
　　江枫庭但笑不语，算是默认。
　　“少爷如此用心，可是真心想帮季家了？”未等江枫庭回答，他又一脸坏笑，调侃道：“我看少爷八成是看人家季小姐长得漂亮，动了心了，才…..您说，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提出以3个月为限了？还不如当初应了老爷，直接娶她过门呢！嘿嘿！”
　　江枫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雨来吐了吐舌，不敢再多言，闷下头吃东西。
　　江枫庭却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思量起他刚刚的那番话。
　　他是真心想帮季家么？
　　没错。当初他向父亲提出条件时，便是真想重振季家的生意的，不为别的，只因他向来喜欢接受挑战。唯有有难度的事情，才值得他出手。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了解季家的生意状况，思考解决问题的法子。至于后来偶然遇到季蓝裳，却是他完全不曾料到的。
　　季蓝裳……呵，这些天，偶尔，他会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抹湖蓝色的身影，想起那迷茫的眼神。
　　她漂亮么？嗯，不可否认，她很美。并非她的五官有多精致，而是第一眼看到她时的那种感觉，空灵而飘逸，气质清秀出尘，仿佛如云端跌落人间的仙子，自是有种与众不同的美丽。
　　他可是动心的？不，他向来不是以貌取人的浅薄男子，若单凭那一面之缘便料定他动了心，喜欢上她，那未免太荒谬了。但他因那日颇有些离奇的相遇对她产生了兴趣倒是真的。所以，他才想再见到她，想知道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想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如她留给他的印象一样超凡脱俗？ 
　　
　　心底里，他对她住进江家有着隐隐的期待，却没想到半个多月过去了，季家这边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他很是狐疑。前些天，和大哥陪父亲喝茶的时候，他忍不住对父亲说，若是季家不需要帮忙，他便要回江南了。他的时间有限，没工夫陪他们这样瞎耗着。当时，父亲的神色很是窘迫，随便找了件事情便把话头岔开了。倒是大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洞悉了他下意识想要极力隐藏的秘密。
　　是的，是的，他知道了又怎样？他承认，他不过是在激将。只因为，他想再见到季蓝裳。
　　也许男人都是好奇的动物。越是自己无法掌握的事情，越是想要一探究竟。所以，想要吸引一个男人的注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起他的好奇心。
　　季蓝裳。呵，那日偶遇过后，你又迟迟不出现，可是故意想要引起我的好奇心？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我也只能说……你做到了……
　　 
　　第九章 云端的决定 

    季家花厅内，季老爷和季夫人端坐于主位，有些疑惑地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又一齐转回头注视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儿。
　　“蓝儿，你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和爹说。”季永堂努力地让眉头舒展开来，虽然生意上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犹如困兽般不知所措，但是他并不想在妻儿面前表露出太多烦恼，这对于事情毫无帮助，只会徒增她们的担心。特别是蓝儿，她的精神刚刚才恢复了些，事到如今，他亦不想让她背负太多的压力。身为一家之主，不能一肩撑起这个家，已经令他深深自责，他心里的愁苦，竟是无法言说。
　　“蓝儿，来，你先坐下，有事咱们慢慢说。青雪，去给小姐端碗酸梅汤来。”季夫人对女儿永远是那般宠溺。
　　云端静静地望着他们，即便心里知道这一对1000多年前的父母与自己并无半点血缘关系，却仍然被这份包容与疼爱所深深打动。于是，在这一刻，她便更加坚定了自己想要挽救季家生意的决心。
　　“爹，娘，女儿已经仔细想过了。“云端顿了一下，接着郑重地说：“我愿意……到江家去。”
　　“啊？这…..?”
　　“蓝儿——？”
　　“小姐！”
　　季永堂断然也不曾料到女儿会突然转变态度，季夫人也是同样吃惊，即便是整日跟在她身边的子霖，也万万没料到小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只听季老爷略显迟疑地问道：“蓝儿，你当初那般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如今这又是为何？”
　　“爹，这些日子，虽然我能记起的事情不多，但家里的境况我也是清楚的。蓝儿反反复复想了许久，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季家垮掉。之前那样反对，是因为我只想到了自己，却不曾设想，倘若季家破产，这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何去何从？那些追随我们家多年的掌柜伙
　　计又该如何？而依靠他们供养的家人又会怎样呢?这些我以前统统没想过。但是，现在我
　　想明白了，作为季家的继承人，这一切都是我无法推卸的责任。”云端缓缓道出一早已经想好的说辞。
　　“而且，我这样做，也并不会赔上我终身的幸福。既然江家少爷提出以3个月为限，又附
　　带那些个条件，可见他对这门亲事也是抵触的。那么既是说，最后他是否一定娶我，我又
　　是否一定嫁他，均未可知。我们都还有选择的权力。所以我想，这些我们都可以暂且撇开
　　不谈，目前最迫切的便是借到江家的银子，救活咱们家的生意。至于我和江少爷的亲事，
　　恐怕就要看缘分了！” 没有半点的虚情假意，云端所说的话完全是她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那要是三个月后，江家少爷要娶你，可是你还是不想嫁给他怎么办？”子霖忍不住问，季夫人也急切地点头，等待女儿的回答。
　　云端沉吟着，仍然冷静自若。
　　“那我自然还是不会嫁的。若真是那样，看看我们是要赔他家银子或者在另外想办法吧。” 
　　无论是在1000年前的唐朝，还是在1000之后的现代，她许云端都不是会用感情来做交易
　　的人。能让她心甘情愿嫁的，只能是心中所爱。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定一定也会
　　是季蓝裳的想法。
　　“这……江家会这么好说话么？”季夫人总觉得女儿把事情想象得太简单了。
　　“这个夫人倒不必担心。”季永堂接口道。“前几日江府的李管家奉了他家老爷的命来见过我，据他说，江家二少爷的意思便是一切随缘，你情我愿。若这三个月内，他和蓝儿能够建立感情，两情相悦，这门亲事便算数，如若不能，只要将季家的生意分三成给他们既可。”
　　尽管早已经知道江枫庭其人与众不同，也惊讶于他思想的开通和先进，但是当云端听到这些话，却仍然是大感意外。自由恋爱，然后两厢情愿地结婚，真的很难相信，这竟是一个生活在封建社会的唐朝人会有的思想。呵，她甚至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也是从现代穿越时空到这里来的？
　　“可是，可是，蓝儿她哪里会做生意嘛！”季夫人仍然是担心的。
　　“娘，蓝儿又不笨，不会可以学啊，而且我相信江少爷也会帮我的。您别忘了，江家的两位公子可是长安城里鼎鼎有名的商业奇才。”云端乐观安慰道。
　　她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是她可是4A广告公司出身的啊，他们公司好歹也做过国内国外知名品牌的全案营销代理，整合营销传播这一块做的还是不错的。这几天，云端的心里已经大概有个营销推广策略的雏形了，只是不知道，背景换到唐朝会不会失灵…..
　　 
　　季夫人没再说话，只暗暗地叹气。一想到蓝儿为了这个家而不得不委曲求全，她这做娘的便难过的要命。季老爷在一旁也沉默着，他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她今日所表现出来的顾全大局和成熟气度，让他又意外又欣慰更是心疼。让蓝儿站出来承担这本该由他承担的一切，实在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败。
　　云端见气氛有些凝重，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上前拉住季老爷和季夫人的手，说道：好啦好啦！爹娘不要再担心了，就这么决定了！三天，三天后我就住到江家去！”
　　未来，究竟有怎样的际遇在前方等待？
　　她并不知道。
　　也许，她只是被动地接受命运的牵引，到她该去的地方，见她该见的人，做她该做的事。这就叫做…..命中注定。
　　
　　*云端托着下巴坐在书案旁的矮几前，静静地看着子霖忙前忙后地为她整理行装，修长的手指不时划过琴弦，发出单调而零散的音响。原本，她还想借着回到唐朝的机会把琴棋书画都好好学习一番呢，结果那日随手翻了翻季蓝裳的琴谱，热情顿消，那些奇怪的符号对她来说简直是天书，根本完全看不懂嘛！而且，以家里的情况，也不允许他有这个闲情逸致了，索性以后有机还说吧。
　　“小姐，这些首饰你挑一下，看看哪些是要带过去的？”子霖捧着一个装满珠花步摇手镯耳环的匣子到她跟前。
　　云端随手拿起一个缠臂金，无聊地套在手指上转着玩。“你看着随便捡几样就好。”
　　子霖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嘟着嘴说：“什么都要我拿主意，我又不是小姐。”
　　“谁让你是替我分忧解难的俏丫头呢！唉！要是你这么不情愿的话，那我自己去江家好了，你就留下来照顾我娘吧！”云端故意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我不要！我要跟着你！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哦！这样啊！”云端看着子霖着急的模样，玩心大起，忍不住逗弄她说：“那日后我要是嫁给江家少爷，你是不是也要一起嫁给他做媳妇？”
　　“小姐！”
　　“哈哈哈哈！你考虑看看啊。也省得我还得另外替你找婆家了！”
　　“小姐又欺负人，我告诉夫人去！” 子霖的脸颊一片绯红，气得跺脚。
　　云端笑着，心情放松了不少。
　　虽然是她自己决定要去江家的，但是对于未来的日子，她的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在这个完全不属于她的空间里，她能不能安好地生存下去，亦完全未可知。即便是对季家，她还没有完全熟悉，现在又要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些陌生人住在一起，她难免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事到如今，她也没有退路了。还能怎么办？穿到桥头自然直，不直也只能把它撞直了。呵……
　　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云端站起身来，“子霖，你慢慢收拾，我到院子里透透气去。”
　　“嗯，好。等会儿我就去找你。”
　　
　　云端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逛着。
　　天气愈发暖了，园子里的花开得正艳，空气中时时浮动着暗香。忍不住，她停下来，闭上眼睛，静静感受清风拂面。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大唐的明媚春天，这是长安的醉人花香。眼前的景致，不知曾经被多少文人墨客歌唱吟咏，留下千古不朽的瑰丽诗篇。谁会想到，从前只能对着唐诗宋词竭力想象这幅画面的自己，今时今日竟然穿越千年光阴身临其境了呢？这际遇实在实在，太神奇！
　　“小姐。”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唤到。
　　云端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眼，却见李伯正在自己面前不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花铲。
　　“李伯。”她微微笑着，礼貌而真诚。虽然他隐约带着研判的目光让他不自在，但她直觉这个老人并无恶意。她想了下，努力寻找着话题：“这些花被你照顾得真好。很美。”
　　“呵呵，今年这园子里牡丹开得最好。我记得小姐自小就偏爱黄色的那一种，今年特地多种了些。赶明儿让霖丫头摘一些给小姐摆在屋里。”
　　“啊！好啊。”云端应着，心里却想，季蓝裳的审美观点和她还真是有差别。这园子里的花不下10种，单单是牡丹，就有红、黄、白、粉紫、墨、绿、蓝诸多颜色。依她看来，倒是蓝色最好看，红色和黄色都未免有种流俗之艳。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李伯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虽然她知道季蓝裳和李伯感情深厚，但是她并没有她过去的那些记忆啊，所以也不晓得要和他说些什么。更何况，一看到他的脸，就会让她想起那活见了鬼的轮回健身中心。轮回。轮回？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这名字起的还真诡异！
　　“我有点累了，想去亭子那边坐坐，李伯，您也忙了半天，回去歇着吧。上了年纪要当心身体。”说完，云端顽皮地对李伯摆摆手，转身朝荷花池的方向走去。
　　“你不是她。”李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语气淡淡的，相识在平静地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但是听到他的话的云端却如遭雷击般，愣在当下。
　　
　　“你不是她。“李伯像是自言自语般又再重复了一次。
　　云端的心狂跳着，他说什么？！他说什么？！我不是谁？她……莫非他说的是季蓝裳？！
　　我不是季蓝裳。但，李伯他怎么会知道呢？！
　　她紧张得手心里渗出了细微的汗，慢慢地转过身来，低垂着眼帘，像是谎言被拆穿的孩子般心虚不安。许久，她才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直视着李伯的眼睛。
　　没有她预想中的质疑与嫌恶，李伯的眼光看起来竟是格外的温和慈爱。她原想，他会当她是附体的妖怪一铲子砸死呢！
　　云端咬了咬嘴唇，终于艰难地开口：“没错，我……确实不是季蓝裳。”
　　李伯微微地笑着，平静地开口道：“其实，那天在这园子里看到你，我已知道你不是她了。今天再看，不过是更确定了而已。”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李伯，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么？你能忙我吗？”她急切地问，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他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获取他能帮她回到现代也说不定呢！
　　“嗯……”李伯想了想才说：“两个人可以有相同的容貌，但是眼神，天底下没有谁能和另一个人拥有完全一样的眼神。在一个人的眼神里，包容着他过往的经历和素来的性情秉性，也蕴含着他心底的情感和对事物的感受反应，所以，眼神才是一个人的心魂所在。”
　　云端静静地听着，思考着他的话。李伯接下去说道：“你的眼神虽然和蓝裳那孩子一样透着灵气，但是，你眼睛里的内容却比她复杂得多。这亦说明，你见得比她多，经历和感悟自然也比她更深一层。况且，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她从未有过的锐气和从容，这，就是你和她最大的不同。如果说，蓝裳是一块温润的美玉，你则更像是一颗晶莹的宝石。如此迥然各异的两样物件，又叫人如何分辨不出呢？”
　　见云端若有所思，李伯捋了捋银白色的胡须，又再开口：“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该是来自时光彼端。”
　　她惊喜地张大了眼睛，看来他果然是知道一些缘由的。“那……那我是怎么来的啊，又该如何回去呢？”
　　李伯半眯着眼睛，轻轻摇头叹道：“人之际遇，多半由天不由己啊！此等天机，莫说我也不知，即便晓得，也断然不敢泄漏半点的。天命难违，孩子，无论你自哪里来，终究是同根同源，惟今之计，也只好来之安之了……”
　　来之安之？那就是说，她一时半刻还是回不去了。云端心头掠过一丝失望。忽而又再想起，追问着：“为何他人看不出我与季蓝裳不同呢？”
　　“呵呵…..“李伯但笑不语，神色反倒平添了继续高深莫测。
　　云端也无心在这个问题上计较。能将她与季蓝裳分辨开来，此等眼力，想来也不是人人都有的。眼前的老伯，虽说仍然不知她该如何来去，到底也算是位高人了。
　　
　　“我明天，就要到离开季家了。”想了想，云端还是说了这一句。不管怎样，她来自未来这个秘密，总算有人分享了。情不自禁，她在心里对李伯多了一层亲近和依赖。隐隐地，她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指点和劝慰，可以来安抚她心底暗涌的迷茫不安。
　　“嗯，我知道。这又是你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 李伯了然地点点头。“昨晚我已经为你卜了一卦。”
　　“哦？真的么？卦上怎么说？”云端顿时来了兴致。她知道，古人对《易经》的研习绝非儿戏，各种学问玄机，不是谁都能参得透的。
　　“只得一个“缘”字。卦解曰：若水清心，诸事向善，随心随性，顺其自然。”
　　若水清心，诸事向善，随心随性，顺其自然。云端轻声重复着这几句话，揣测着其中深意。
　　“万般皆是缘。孩子，无需担心，安心做你该做的事吧！”李伯的眼神中满是鼓励。说完，便转身离去。没几步，他却又停下来，回头看看仍在出神的云端，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的笑，说道：“其实，蓝裳小姐不喜欢黄牡丹，她最喜欢的，是蓝牡丹。呵呵呵！”
　　云端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望着李伯渐远的背影，忍不住也笑了。想，真是个有趣的老头！…..
　　
　　第十章 入住江府

  “少爷！少爷！------”雨来急匆匆地跑进院子，大声叫着。
　　江枫庭正在树下看书，见他进来，不禁微微皱起眉。
　　“瞧你这样子，大呼小叫的，又什么事啊？”
　　“少……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听说，季小姐明天就来咱们家了！”雨来喘着气，用衣袖抹了抹汗。
　　“是么？”江枫庭随手将书合上放在一边，问道：“打哪儿听来的？确定么？”
　　“千真万确。我刚刚亲耳听到老爷吩咐李管家将幽星馆收拾出来给季小姐她们住呢！这会儿老爷叫你去，要说的可能就是这个。”
　　“嗯。”江枫庭应着，明天就可以看到她了？呵，不可否认，这消息让他有那么一点点高兴。他想了想，转身吩咐雨来：“你马上去找李管家，让他带人到枫园来，把我隔壁那两间屋子收拾干净。”
　　“啊？”雨来不解地挠挠头，转瞬便会意，拖长了声音说道：“哦----！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少爷您就放心吧！嘿嘿！”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江枫庭的眼底掩着深深的笑意，好戏就要开场了。季蓝裳，但愿你是个好对手，不会，让我失望……
　　
　　江家书房里，江远帆正在临摹一幅山水画。江枫庭进来已经半天了，他却好像当他是透明人，丝毫也没有理睬。江枫庭垂首站在一旁，也不气恼，亦不心急，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作画。过了好一会儿，江远帆才停笔，抬眼看了看儿子，指着画纸右上方的留白问：“你觉得这画配哪一首诗为好？”
　　江枫庭走近了，细细看了看那画面，沉吟片刻，接过父亲手中的笔，随手题上一首诗。他的书法竟也如他的剑法一般，行云流水，飘逸洒脱，但一笔一划之间偏又透着力透纸背的苍劲意味。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完美。待他写好搁笔，江远帆才凑近了看他写下的诗句：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江远帆虽然心里惊异于儿子能想到这样一首与画的意境如此贴切的诗，表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这小子平素向来狂傲，所以他不得不时时找机会打压他的气焰，很少夸奖他。这一次也是一样。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道：“此诗源自何处？”
　　知道父亲有意考他，江枫庭淡淡笑了下，解释说：“此诗名即为《杳杳寒山道》，贞观年间天台山国清寺僧人寒山所作。此人本居寒岩间，好吟词偈，素以疯癫闻名于世，连他自己也说“时人见寒山，各谓是疯癫”。但我却以为，他诗中隐藏的那份狂禅傲骨很是难得。”
　　江远帆斜睨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冷哼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果然不错。真是什么人读什么诗！”
　　江枫庭暗暗偷笑，知道父亲一向喜欢为难他，并且以打击讽刺他为乐，所以从不介怀。
　　“季小姐明天就过来了。”江远帆又将那幅画看了看，才开口说正题。
　　“嗯，我已经知道了。”
　　“她会带一个仕女过来，我安排她们住在幽星馆，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她理应住在枫园。我已经叫李管家把我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了。”江枫庭很是喜欢挑战父亲的权威。搞不懂，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又问他干吗？既然问了他，他当然要发表自己的观点。
　　“人家好歹是客，自然要好好招待，单独选个清静别致的地方给她们住才是。你让人家小姐住在你隔壁，这成何体统？！我可警告你，我和季老爷有言在先，在你们成亲之前，你绝不能有半点逾礼的举动！”江远帆对儿子的自作主张很是气恼。
　　“哈哈哈哈哈！”江枫庭忍不住大笑出声，“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别忘了，是她们求我帮忙，好像应该是我担心她使美人计才对吧？哈哈！”
　　“胡说八道！”江远帆瞪了儿子一眼，却没再坚决反对。自己儿子的品行到底还是信得过的。“明天你带着雨来去季家接她主仆二人过来，好好照顾人家，言谈举止都要有分寸，别让人说我江远帆家教不严，礼数不周。”
　　“嗯，我知道了。请父亲大人放心。”江枫庭一口答应下来，心里却另有了打算。
　　江远帆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同意了，直觉这其中必有蹊跷。这小子，该不是又要什么鬼吧？……
　　这一天，是云端离开季府的日子。
　　她早早地起床，收拾妥当，心里有种莫名的兴奋与紧张。自她回到唐朝，还从未出过门呢！同时她也清楚，从今天开始，她将面临很多很多的问题，已知的，未知的，忍不住，她在心里问自己：许云端，你准备好了么？
　　季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她喜欢吃的菜，一家人一起吃了顿早餐。季夫人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季老爷也显得很沉默，虽然说女大当嫁，蓝裳总有一天会离开季家，但在家道中落的情况下，女儿为了挽救自家生意而被迫离家，让他每每想起都免不了几分自责与伤感。
　　入席的时候，季夫人拉着子霖，柔声说：“子霖，今天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子霖受宠若惊，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啊夫人，子霖只是个下人，万万不能坏了规矩！”
　　云端自然明了季夫人的心意，再加上她原本就没什么尊卑观念，便开口劝道：“你就坐下来吧。我猜，娘肯定是有重托于你，所以怎样都使得！”
　　子霖看看她，云端笑着对她点头示意，子霖犹豫了半天，才怯怯地坐下了，身子却只做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云端注意到这个细节，知道她这样坐是表示主人为尊，自己为卑，纵然同席，等级却仍是分明，可见古人受封建等级制度在古人心中是多么的根深蒂固！云端暗想，来日方长，他日定要给子霖洗洗脑，灌输一下人人平等的观念才好。
　　季夫人亲自给子霖夹了菜，真诚地说道：“子霖，你自小就在咱们家，和蓝儿明为主仆，实际上却像姐妹一样。今天，由你陪着蓝儿去江家，我们也是放心的。她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你就多费心了。”说罢，她轻轻褪下腕上一只精美的白玉镯子，塞在子霖手里，“这只镯子跟了我多年，希望你不要嫌弃，权当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蓝儿，我就拜托给你了！”
　　子霖大惊，从凳子上起身，跪了下来，哪里敢接这样昂贵的礼物。只是急急地说：“子霖照顾小姐多年，定当尽心尽力，夫人这样，奴婢如何担待得起！”
　　云端笑着硬将她拉起，按在座位里，又接过手镯，一边径自套在她腕上，一边开玩笑道：“给你你就拿着，没什么受不起的，难不成我还不值一只玉镯子？早知道娘有此重托，就是给你个千金万两的也不嫌多！”
　　“就是的。”季夫人应和着，又转头叮嘱云端道：“蓝儿啊，到了江家，万万不可任性，凡事以大局为重，不可失礼，和子霖也要互相照应着，知道么?……”未等说完，眼圈便又红了。
　　云端见状，连忙安慰道：“娘，蓝儿心中有数，不会失了分寸的。何况，还有子霖在一旁照顾着，提醒着，您就放心吧！” 离别的伤感气氛让云端也不禁动情，又再说道：“女儿不在家，爹娘千万要保重身体。我会找机会回来探望爹娘的。而且，从明儿个起，恐怕我大部分时间都要呆在店里了。若是想我了，爹大可带着娘去咱家铺子里看我啊，不会见不到的，所以娘不要伤心。”
　　“呵，你瞧瞧我！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个，吃饭吧，不然菜都要凉了！”季夫人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开始张罗着给云端和子霖添饭加菜，气氛这才总算渐渐轻松了些。
　　
　　辰时刚过，季夫人仍在拉着云端和子霖话别，心里一千一万个舍不得，季老爷陪在一旁，也不时叮嘱云端几句。这时，男仆安生走进前厅禀告道：“老爷、夫人，江家派来接小姐的马车已经在门前侯着了。”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起身，给季老爷和季夫人行了大礼，“那，女儿就先走了。”她的话一出口，季夫人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季老爷吩咐道：“安生啊，你跟着咱们家的马车送小姐去吧！一路上注意安全！” “是，老爷！”
　　云端一走进前院，有些惊讶地发现，家里的一众仆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李伯也在。还未等她开口，大家竟一齐对着她跪了下去，云端很是意外，赶忙和子霖走过去，将众人扶起。
　　为首的刘管家说道：“小姐深明大义，这一次为了季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生计做出如此牺牲，我们做下人不知道怎样感激小姐才好。只望小姐此去，一切平安顺利！”
　　云端淡淡笑着，说：“当日和大家说好了3日为限，今天我也只不过是遵循诺言，给大家一个交待。我希望你们能在忍耐一些时日，把季家里里外外料理好，照顾好我爹娘，蓝裳也定会拼尽全力，保住咱们家的生意。但愿我们能早日渡过这个难关吧。那时候，季蓝裳才有颜面再见各位！”
　　下人们感动不已，几个老仆妇忍不住落下泪来，其他人则不停应和着，承诺坚守季家，要小姐放心。
　　云端说完，环视众人，看到人群中的李伯，忽然想起那日还有一个问题忘了问，便走过去，拉了李伯悄悄地问道：“李伯，你知道季蓝裳现在哪里么？”
　　李伯笑了笑，回说：“大概和你一样，去了该去的地方吧。”看起来竟是丝毫也不担心的样子。
　　
　　该去的地方？云端想着，对她和季蓝裳来说，究竟哪里才是该去的地方呢？
　　这里？那里？盛唐？现代？抑或其他的时间地点？
　　天地悠悠，谁能预知，她们该在何处落脚？又该在何处停留？
　　命运安排的机遇诡异离奇得超出了想象的范围，而她们能做的，或许只是随遇而安吧。
　　季蓝裳，不管你在那里，我也同样希望，你一切安好，诸事如意…….
　　
　　马车停在季家大门外。
　　江枫庭一个人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原本该是雨来和车夫随他一起来的，但是半路上他便打发他俩喝酒去了，有他们在恐怕会碍事的。
　　他盯着季府的大门看了许久，然后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呵，应该说，现在这已经不是他的脸了。今早出门前，他特意拿了一张人皮面具，这是一个被火烧伤毁容者的脸孔，皮肤胡乱粘连在一起，五官极其痛苦地扭曲着，疤痕遍布，看起来狰狞而恐怖。此时此刻，面具已经将他英俊的面容完全隐藏起来，车夫破旧寒酸的衣裳穿在身上，他弓着腰，驼着背，完全是一个可怜的伤残奴仆的样子。没人注意到，他的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很想知道，等会儿季蓝裳看到这样的一个人会作何反应，也许会吓得再次昏过去也说不定呢！
　　
　　季家的马车也已经装备停当，安生和几个家仆在装东西的时候不时偷偷打量江家的车夫一眼，心中很是纳闷。这江府是没人了还是怎么着？竟然派了这么一个容貌丑陋可怕的人来接小姐，这摆明了是看不起季家么！
　　那边，子霖已经陪着云端走到了门口，安生急急地迎上前去，低声对云端说：“小姐，江家……江家派来的车夫相貌极其丑陋，您等会就闭了眼睛不要看了，让子霖扶着走就好了，免得被吓到了。”
　　“哦？这样啊。”云端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事，我不怕的，咱们走！”说着，便率先走出了大门。
　　当那抹湖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季府大门口，江枫庭的心如被风吹皱的水面，微微一动。他低垂着眼帘，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却忽然被拦住了去路。是安生。
　　“这位大哥，你先到车上吧，劳烦你在前边带路，我拉着小姐跟在后面即可。”安生是见他朝这边走，怕小姐受惊，所以飞快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却不知，云端向来好奇心重，见他这般模样，到愈发想要看看这人究竟恐怖到什么地步了。
　　此时，云端和子霖已经走过来了，江枫庭看到，便刻意哑着嗓子，上前行礼请安道：“车夫长顺见过季小姐！”说罢，便抬起头来。
　　“啊---！”子霖乍一见他的脸，本能地惊叫出声，往云端身后躲了躲。云端虽然也对眼前这张面孔的毁坏程度感到有一点吃惊，但她毕竟是现代人，平日里恐怖片灾难片也没少看，比这张脸更吓人的造型都见过，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因此，她也只是静静地看了看他，露出和善而真诚的微笑，轻声说：“辛苦你了。” 
　　她的眼神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黑亮的眸子里找不到丝毫的恐惧和嫌恶。江枫庭有些意外地直视着她，眼光里不知不觉便有了几分欣赏。
　　“那……请小姐上车吧！”他侧身指向自家的马车。
　　
　　“不用了，我看小姐还是坐我的车吧！”安生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啊是啊，咱们还是做安生的车吧！”子霖实在是被那张脸吓得不轻，听到安生这样说，连忙迭声附和着。
　　云端想了想，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江家的马车。江枫庭蹒跚着跟过去，到了车边，伸出了胳膊，让云端支撑着上车。
　　“小姐！”子霖和安生急急唤道。
　　云端转过身来，敛去笑容，神情不怒而威，淡淡地开口问：“子霖，你不跟着我么？”
　　“我……我……”子霖轻轻咬着嘴唇，无奈而又绝望地挪动着脚步。“我…..我当然……跟着小姐。”
　　
　　江枫庭已经认出子霖就是那日跟在季蓝裳身边的小丫环，今天他没带雨来一起过来也是料得差不多会见到她，不想这么快就被认出来。待她们在车上坐好，他和安生便一前一后赶着马车出发了。
　　5月的长安城，荡漾着初夏的暖意。
　　马车一路行进，车内的云端兴奋得忘记了呼吸。算起来，她回到唐朝已经好些日子了，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来走走，长安城究竟是什么模样还仅限于想象呢。她轻轻撩开车窗前挂着的纱帘，急切地向外望去。
　　这就是令后世无数人心驰神往的长安啊！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不止是汉人，胡人、新罗人、波斯人、日本人，甚至是蓝眼睛的欧洲人亦随处可见。这些人虽然有着不同的身材容貌，风格迥异的服饰打扮，脸上却同样挂着泰然安逸的神情。人们或与街边的商贩讨价还价，或三三两两走进酒楼食肆，或悠然漫步，欣赏街景，又或行色匆匆地赶路……一切的一切，看上去是如此和谐而自然。远处，隐隐有轻缓飘逸的音乐传来，云端侧耳倾听，忍不住在在心中暗暗惊叹：作为历史上人口超过百万的国际大都市，长安城繁盛得让她这个现代人都不禁有些眼花缭乱了！呵，谁会相信，1000多年前的盛世国都，那隐藏在历史中的如梦繁华就这样真实而鲜活地铺陈在她眼前了呢？这，可否算是她的幸运？
　　“子霖，那是什么地方？”云端指着远处问道。
　　子霖探头看了一眼，告诉她：“小姐，那里是宫城啊。”
　　宫城！云端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远远望着那掩映在树丛间的一角红墙青瓦。
　　“可是大明宫么？”
　　“不，宫城可大了，里面还有太极宫、东宫、掖庭宫，大明宫啊只是宫城的一部分。” 子霖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实在搞不懂小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也许是这阵子在家里憋得太久了吧！
　　
　　车外，江枫庭一直留意听着她们主仆二人说话。他微皱着眉，季蓝裳，她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过了一会，子霖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姐……”子霖犹豫地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嗯？”云端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辆车，你不怕么？”一想起这个车夫的脸，子霖就觉得脊背发凉。
　　“为什么要怕呢？他也不过是个遭逢了不幸意外的人，又不会伤害我们。我觉得，他能生存下来，而且勇敢地面对世人的眼光，倒很是值得钦佩呢！你想想，若是换了你是他，你受得了人们像看怪物一样看你么？”
　　“当然受不了，那还怎么活啊！”子霖一边说，一边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
　　“所以说我们不能歧视他的残缺，也无需将同情时时刻刻表现出来，因为那会刺伤他们的自尊。只要把他当作一个正常人，就是最大的仁慈了。明白么？”
　　“哦……”子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虽然云端刻意压低了声音，江枫庭还是听到了她的话。身为一个女子，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富家小姐，她的心思想法实在让他有些意外。“只要把他当作一个正常人，就是最大的仁慈了。”单凭这句话，他就不禁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季蓝裳，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他想着，突然对自己没有一口回绝这门亲事感到有那么一点点庆幸。
　　你，真的会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么？也许是。也许不是。一切都还未能确定。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从今天起，我有的是时间了解你。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
　　第十一章 原来是你

    马车在江府的后门停下来。
　　下了车，云端暗暗打量着眼前这座豪华气派的宅院，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镀金的门环，上面雕刻着精致的拧丝花纹；透过高高的围墙可以看到树木掩映下的楼阁一角，飞檐画栋，古色古香，华丽而大气。
　　江枫庭走上前去轻轻推开朱门，好让安生先将行李搬进去。这个后门通常都是上锁的，不过他临走的时候把它打开了。按理说，季蓝裳是客，自然该由管家从前门恭恭敬敬地迎进府中，但是他却是有意安排她走后门，无人迎接，无人招呼，偏是要看看她的反应。
　　云端一心打量周遭环境，并不觉有异，倒是子霖，看着安生从这偏僻后门将行李一件件搬进去，江家连个人都不见，顿时急了。
　　“我说，这位大哥，怎么你们江家连个人都没有？”现在，她也顾不得怕不怕了，她就快要气死了，从看到他们派了这么个人去接小姐开始，她肚子里就憋着气，好不容易到了，竟又无人接待，这……这分明是有意怠慢人么！
　　“呵呵，在下不就是江家的人么？姑娘还想要什么人呢？”江枫庭一句话噎得子霖透不过气来。她的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又再问道：“那，那凭什么要我家小姐走后门？！我看，你们是成心休辱人！你们----”
　　“子霖！”云端打断她，“不要这样没规矩。”
　　“小姐----！”子霖委屈地叫道。
　　那边，安生已经把行李都搬进去放在了大门口，一直等不到江府下人来接应，又听见子霖这样一说，也不禁为他家小姐感到愤愤不平。“就是的，这些行李要往哪里搬？你们家没人帮忙也就罢了，总该给我们带个路吧。”
　　云端转回头，给安生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安生便立刻沉默了。
　　江枫庭笑了笑，令那张丑陋的假面看起来更加骇人。他语气平淡地说：“长顺不过是个下人，做什么，怎么做，全凭我家二少爷吩咐，所以，各位要怪罪恐怕也不该怪我吧！”
　　“那是自然。入乡随俗，我们是客，一切但凭贵府安排。刚刚他们二人言语多有冒犯，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云端对这些事情一向不太看重，什么前门后门的，还不是都一样么。即便江家二少爷有意冷落怠慢又能怎样？是她有求于他，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道理她岂会不懂？而且，她也发现，自从到了唐朝，她的脾气温和了许多，也许是身份不同的缘故吧，很多事情，她都看得很淡。应该计较的，不应该计较的，她都宁愿不去计较，因为对她来说，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中然后生存下去，才是首要大计。其他的，真的没必要也没精力样样过心，事事在意。
　　江枫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淡然令他觉得很是值得玩味。是家境的起落让她有了这样看淡一切的心境，还是她原本就是如此的性格呢？
　　“季小姐言重了，长顺承受不起。等会我先带你们去房间休息一下，待我家二少爷回来再去拜见老爷夫人！”
　　“好的。“云端应着，对安生吩咐道：“你回去吧。转告我爹娘，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请他们放心。其余的，都不必提，明白么？”
　　安生是个聪明人，知道小姐是怕老爷夫人担心难过所以不让他说她是从后门进江府这件事，如此苦心，他自然是不会多嘴的。“是，我明白!小姐，子霖，你们多保重！那我就先回去了。”
　　云端一面看着安生驾车离开，一面想，也许日后可以叫他来帮自己的忙。这个安生，看起来挺机灵的，而且办起事情来也很是利落稳妥，如果只是在季府里打杂，未免有些可惜了。她知道，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知人善用对企业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正是所谓的人力资源管理嘛！
　　“好了，咱们走吧。”云端收回视线，转过身温和有礼地对江枫庭说。
　　江枫庭点点头，便一瘸一拐地在带着云端和子霖由后门进入了江府。江家的确比季家大很多，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他带着她们穿过一座极大的花园，转过长长的回廊，又再过了好几道月门，最后走进一个独立的院落中。
　　云端看到院门上高高悬着的红色匾额，上面用行书书写着2个大字：枫园。好漂亮的字！忍不住，她在心中由衷赞叹。这，会是江枫庭写的么？枫园，枫园，这个枫，可会就是他的名字？云端想着，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的紧张。江枫庭，那个坊间八卦中的传奇人物，那个被整个长安商界津津乐道的青年才俊，她今天就要见到他了么？不知道，这个唐朝的钻石王老五会是个什么样子？他……

　“这就是我家二少爷住的地方，以后季小姐和这位姑娘也住在这里。”江枫庭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隔壁的厢房，推开门，做出请进的姿势，又说道：“这间是季小姐的，右边那间是这位姑娘的，左边那间就是我家二少爷的。”
　　云端和子霖走进屋子，看得出，这间房被仔细打扫过，虽然摆设不多，倒也简洁干净。
　　“两位先休息，等会儿自会有人来带二位去见我家老爷夫人。若是没什么吩咐长顺就先告退了。”算算时间，雨来他们也快回来了，他得快点回房换掉这身装扮才行。
　　“好的。你去忙吧。多谢你了。”云端客气地道谢。
　　
　　江枫庭刚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一把扯下了人皮面具，这该死的玩意一点都不透气，闷死人了。他打开衣橱，特地挑了第一次遇到季蓝裳那天所穿的淡青色长衫换上，又重新梳好了发髻。他站在镜子前，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下，很好，就这样，一切终于终于要开场。
　　当一切收拾妥当，他便到前院，先是找到李管家，让他去禀告父亲母亲季家小姐已经入府，正等待拜见；尔后又在回枫园的路上拦下刚刚赶回来的雨来，吩咐他找几个人把放在后门的行李搬进季蓝裳的房间，再去请季蓝裳，带她主仆二人到前厅。
　　“那少爷你呢？”雨来问。
　　“少操心。把我交待你的事情做好就行了。”说完，江枫庭便转身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
　　房间里，云端轻轻靠在床头，想好好歇一会。这可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马车，虽说沿途路面还算平整，但对她这个做惯了汽车的现代人来说，毕竟还是略嫌颠簸的。在路上，她倒是看到有贵族乘着轿子逛街的，不是平日里在电视中看到的有顶有壁的轿子，而是最早的那种敞开的样式，看起来像是在两根光滑粗实的圆木上架起一块正方形的木板，上面铺着锦缎被褥，主人盘膝端坐其上，前后各有两个家奴抬轿，两侧还各有一人手执长长的蒲扇随行。那场面，在她看来是足够奢华的了，但似乎对于长安来说，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因为像这样气派出行的有钱人并不少见，只是经过闹市区的那一段路她就看见了好几个。而且，路上的行人显然也对此见怪不怪，即便擦肩而过也是无人侧目。贵族富人尚且如此，皇室的排场便更是可想而知了。
　　子霖仍旧撅着嘴，气鼓鼓地坐在一旁，云端看见了，只是暗自一笑，并未多说什么。这小丫头心直口快，天真率性，这样的性格倒是她极喜欢的。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几个江府的下人便将她们的行李搬了进来，云端让他们暂时那东西码放在房间的角落里，然后对子霖说：“先放着吧，等见过了江老爷和江夫人咱们再慢慢整理。”
　　“小姐---!”子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你就一点不生气么？”
　　“呵呵，我不生气啊。所以你也别气了。”云端轻松地回答。 “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救活季家的生意，其余的一概无需放在心上，你说对不对？”
　　“可是，可是……”小姐说的是没错，但她就是觉得堂堂长安城的名门望族不该如此失礼。
　　就在这时，门外又想起了敲门声。子霖连忙走上前去打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的小厮站在那里。照面的瞬间，子霖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倒是雨来，一眼就认出这个来开门的小姑娘就是那天跟在季小姐身边穿黄衣裙的小丫环。
　　“呀，你-----”
　　“是谁呀？”还未等他说完，云端已经走到门口，打断了他。
　　雨来溜了溜眼珠，心思早已转了几个来回。既然现在她们还没认出他来，他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太早说破岂不是不好玩了？不如就等她们自己慢慢发现吧，嘿嘿，这样才有意思嘛！想来二少爷一早就知道了一切却不动声色，恐怕也是这样想的。若是他现在就把什么都说了，搞不好又要挨骂了。想到这里，他连忙岔开话头道：“我家老爷夫人请季小姐到前厅饮茶。”
　　“哦。那好，就麻烦你带路。”云端轻声应道。“子霖，咱们走吧。”说着，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跟着雨来一路往前厅走去。 
　　
　　“老爷，夫人，季小姐到了。”雨来先一步进入客厅通报。
　　“快请她进来。”江远帆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已不似平日里那般严肃。人家姑娘初来乍到，若是被他这个未来的公公吓到了可不好。再说，他原本也不是很凶的人，要不是为了镇住那两个臭小子，他也不至于整日故作凶神恶煞状。
　　江夫人也微微直起身子，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这位季小姐，心里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暂且不说她是老爷一早选定并再三坚持的人选，单是凭慈恩寺云空大师看过她和庭儿的生辰八字后说的那句“缘定三生”就足以令她充满期待和好奇了。不知道，上天会为他们一家引以为傲的庭儿安排一位怎样的女子啊！
　　
　　季蓝裳见过江伯父、江伯母。”云端不卑不亢地施礼，向江老爷和江夫人请安问好。刚刚她还在想，要如何称呼他们才是，是叫老爷夫人呢？还是叫伯父伯母呢？最后还是决定叫伯父伯母为好，毕竟她并非真的是下人。
　　“奴婢子霖见过江老爷、江夫人。”虽然心存不满，子霖倒底还是懂事知轻重的。
　　“好好，先坐下吧，不必拘礼。”江远帆不动声色地掩饰掉第一眼看到季蓝裳时的些许震动，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这孩子的样貌确实和当年的“她”有几分神似……
　　江夫人一边招呼云端坐下，一边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仆妇给她们上茶点果品，然后又转头低声对雨来说：“去，把二少爷叫来！”
　　“令尊令堂这一向可好？”江远帆客气询问道。
　　“家父家母一切安好，多谢伯父挂心！”云端微笑着回答，心里却紧张得要命。以前她看过一本书，专门介绍古代礼仪，坐的姿势，答话的语气，社交的礼貌用语，甚至是举手投足的幅度角度……规矩讲究多得数不清！虽然在来江府之前，季夫人把她带在身边特地教过她，但是她心里仍是没底，生怕哪里做错了，失了分寸礼数惹人笑话。
　　这边，江夫人狐疑地朝着大厅侧门的方向看了看，抱歉地笑说道：这个张妈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让她去端个茶点也这么半天。让你们见笑了！”
　　云端微微摇头，眼前这位衣着华美的贵妇人看起来要比季夫人年龄大些，但是保养得相当好，气质雍容，看起来也颇为和善。“伯母这样客气费心，让蓝裳这个晚辈如何担当得起！”
　　未等江夫人再开口，一个声音突然从侧门传来：“当得起！当得起！婆婆疼爱儿媳妇，天经地义嘛！”
　　云端闻声转过头，只见从侧门的暗影中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淡青色的圆领长袍，腰间扣着一条白玉腰带，长发披散着，只在头顶结了一个髻，看起来洒脱而随意。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里面摆着几样茶点，径直朝着云端走来。待他来到她的身边，她便完全看清了他的样貌：浓黑的剑眉下，一双晶亮星目，英挺的鼻子，薄而狭长的嘴唇，还有那深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眼光和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情不自禁，云端有些花痴地想，这样的一张脸，即便再过1000年，也绝对算得上是英俊吧！
　　他把托盘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微微一笑，说：“季小姐，请慢用！”
　　这个人是江家的仆人么？看他的穿着打扮不像啊！那他……云端看着他，不经意地扑捉到他眼睛里暗藏的笑意，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莫非他就是……?!
　　这时，子霖也已经看清了他的样子，她惊讶地掩住了嘴巴，这不是……这不是那天救下小姐的那位公子么！！！
　　“枫庭！你这又是干嘛？！”江远帆皱着眉，沉声责问道。
　　“老爷--！”江夫人悄悄推推丈夫，给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怒，然后笑着对云端介绍说：“蓝裳啊，这就是我儿枫庭！”
　　果然是他！没来由地，云端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娘，我和季小姐，早已经见过面了！”江枫庭的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哦？你们见过？”江远帆和夫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嗯。”江枫庭肯定地点点头。 
　　云端眯起眼睛，感到万般迷惑。他们见过？她努力地回想着：自从她来到唐朝以后，一次都没出过季府，她怎么会见过他的呢？难道他到家里来过？也没有啊!那…… 
　　“公子，你……你还记得我么？”子霖忽然轻声问道。
　　嗯？云端望向子霖，愈发不解。江老爷和江夫人也是一头雾水。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江枫庭对子霖笑笑，又转向云端问道：“季小姐身体还好吧？”
　　“我……还好啊！……子霖-----？”云端快要疯掉了，这两个人在打哑谜么？他们在说什么呢？她一点都听不明白。
　　子霖开心地拉拉云端的衣袖，说道：“小姐，那日在街上，你险些被马车撞到，就是这位公子将你救下来的！只是没想到，原来他就是江府的二少爷！” 难怪她刚刚看到那个小厮觉得眼熟，现在终于想起，那天他就在江公子的身边。
　　“啊！原来是你！”云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真的真的太巧了！“我还想着，若是有一天遇到了那位救命恩人，一定要当面向他道谢的。只是没想到，竟然……呵呵，多谢江公子那日出手相救，蓝裳感激不尽。”她给他一个真诚的微笑，突然记起一个温暖而安心的怀抱。那样的一个怀抱，可是属于眼前的这个男子的？就是他么？是他么……
　　“哦！原来如此！”江夫人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禁喜上眉梢。她别有深意地与丈夫对视一眼，看来云空大师说的果然没错，他们两人当真是有缘啊！不错，不错！她转回头，柔声对云端说：“蓝裳啊，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好了。要是庭儿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伯母替你做主！”
　　云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窘迫笑了笑，脸上的红晕又更深了一层。而江枫庭则一直深深地凝视着她。
　　窗外，艳阳高照，暖风轻吹。
　　长安的夏天，终于来了。
　　
　　第十二章 进入角色

    云端住进江府已经三天了。
　　这几天，在江老爷和江夫人的安排下，她的一日三餐都是和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的，按照江夫人的说法，大家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总要先熟悉熟悉才好。
　　第一天的晚餐时分，她还见到了江枫庭的大哥江枫然。他和弟弟虽说外形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是大不相同。如果说江枫庭给人的感觉如大海一般深不可测，狂傲不羁，那么江枫然则更像是一面平静的湖，轻缓淡然，稳重平和。云端在心里暗自庆幸，江家的人看起来都蛮好相处的，待她也亲切和善，这多多少少让她安了心，也许，在未来的三个月里，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会比她想象得好过些。
　　如果说，她还什么担心的事情，那便是……江枫庭！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偶尔，当他的目光与她相遇，他带着研判与探究的眼光总是令她有着些许紧张，莫名其妙地，她竟无法鼓起勇气坦然地回望他的注视。每当那个时候，她总是感到很懊恼，忍不住在心底鄙视自己：许云端啊许云端，你真给21世纪的新时代女性丢脸，又不是没见过帅哥，有什么好紧张的？况且你心里又没鬼，他爱看就由他看呗，怕什么呀……到最后，云端只能安慰自己说，以后还要和他一起工作呢，既然逃不掉，就坦然地面对吧。用赵本山的话说，就是爱咋咋地吧！呵……  
　　江老爷是很细心的人，他看出云端和他们一起吃饭多少还是有些拘谨的，想着，年轻人和长辈呆在一处总是不太自在的，更何况还是在别人家里。于是他便和江夫人商量以后就让云端她们自己在房里吃，大家偶尔一起吃顿晚餐就行了。这着实让云端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古人吃饭的时候是极其讲究尊卑之礼的，尽管唐朝世风开化，胡风盛行，但是在上流社会家庭中，依然是不能太随意的。比如说，与你同桌的长辈未动筷子，你是万万动不得的；吃饭的时候不管你有多饿，都必须小口小口地吃，而且要快快咽下，以准备随时回复长辈的问话，若是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或者将饭喷出来，不但失礼，还会被认为识缺乏教养。长辈给夹的菜，给拿的瓜果必须吃完，吃剩下的果核还不能随便扔下，必需揣起来带离餐桌再自行处理，最要命的是，看到长辈快要吃饱，无论你吃饱与否都不能再吃下去，一旦长辈放下碗筷，你是绝对不能再吃一口的了，但是，又要注意不能比长辈先放下筷子……
　　云端是个现代人，她哪里懂得这样许多规矩？在季府的时候，第一次和季老爷季夫人吃饭，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而且吃相也够淑女，但却仍是让他们愕然。当然，因为她的“失忆”，也因为毕竟是在自己家里他们也没有太计较，不过后来季夫人还是特地找时间把这些礼节教了她一遍。乍听一下，云端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这也太不人性化了啊！可是，没办法，既然入了这个乡，就得随得这个俗。所以啊，她特别害怕和长辈一起吃饭，有时候，她明明还没吃饱，却不能再继续吃；有时候已经很饱了，却不得不硬撑着把长辈给的东西全部吃光！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受虐么。搞不好还会消化不良得上胃病的！所以啊，一听说她和子霖可以自己在房里吃饭，云端可是高兴极了的。
　　这会儿，已是午时了。
　　云端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诗集，子霖刚刚出去了，说是去厨房给她端午饭来。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心里却惦记着生意的事。她都住进来三天了，可是江枫庭却是绝口不提，仿佛早已经将季家的事情忘在了脑后。而且，这几天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看到他以外，她根本连他的人影都抓不着，更别说谈什么生意了！昨天，她原本想在餐桌上问他，但由于了许久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尽管她住进来就是为了季家的生意，但她仍然不想把这个目的那么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也许是她的虚荣心在作祟吧。只是，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是无所谓，多久都能等，季家上下几十口人可等不起啊！而且，依她猜测，江枫庭也许是有意等她先开口的。人家当然不着急，怕是只想看她等不及跑去求他的戏码呢！若真是这样，这个男人就太可恶了……
　　云端正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却见子霖空着手回来了。
　　“怎么？连饭都不给咱们吃了？”她挑着眉问。
　　“当然不是了。”子霖走到她身边，说：“我端着餐盘刚走进园子，被二少爷看见了，他让我把饭送进了他的房间。”
　　“哦！那你再去厨房端一份不就得了。”云端并不以为意。
　　“不是啦！二少爷说……说……”
　　“嗯？他说了什么？”
　　子霖忽然露出一抹坏坏的笑，凑近她道：“二少爷说，以后一日三餐你都要和他一起吃！”
　　“什么？！”云端大惊失色，“和他一起吃？！”她万般沮丧地瘫坐在椅子里，看来她是高兴得太早了！和他一起吃，还不如……还不如和江老爷江夫人一起吃呢！难道他不知道，跟他在一起，她会有压力的么？
　　“怎么了小姐，这不是挺好的么！”自从发现江枫庭就是那天救了小姐的公子，子霖的倒戈倾向就越来越明显了。她再也不说半句江家的不是，反倒处处替他说好话，她觉得江家二少爷和她家小姐如此有缘，绝对是天作之合，恨不得让她直接就嫁给他算了。
　　“好什么好啊！你唯恐天下不乱了是不是？”云端忍不住皱起了眉。
　　“小姐不是正愁不知如何跟他提生意的事么？这不就是机会？你们两个就一边吃饭一边商议呗，岂不是很方便？”
　　云端转念一想，子霖说得没错啊！即便是在1000年后的现代，人们不也都是喜欢在饭桌上说事儿谈生意么，原来，这也是我们中华民族一向的悠久传统啊！恩，没错，她不能再无止境地等待下去了，她得充分利用这个机会。
　　呵……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一边往外走一边故作轻松地说：“走，咱们和二少爷共进午餐去！”  
 
   饭菜早已经在桌上摆好。江枫庭悠闲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
　　“子霖姑娘，我已经让雨来给你另外端了一份午餐到你房里，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伺候了。”他对刚刚和云端一起进来的子霖说道。
　　“嗯，好的，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子霖笑着回答，转身便要离开。
　　“子霖！”云端随手拉住她的胳膊，她不想单独和他呆在一块儿，那多尴尬啊！
　　“小姐，你和二少爷慢慢用，等会儿我来收拾就好。”说着，挣脱了云端的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晕死！云端绝望地看着那扇关好的门，想，她到底是谁的丫环啊，居然听他的话，就这样把她撇在这里不管了！这个江枫庭还真是够高段，这么两天就能把子霖给收买了。……
　　“季小姐，来，请坐吧。”他说。
　　“多谢二少爷。”云端垂着眼帘，闪躲着他灼灼逼人的眼光，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
　　她叫他什么？二少爷？这称呼自她口中说出来是如此的生疏别扭，让他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你是怎么称呼我大哥的？”他忽然问。
　　“叫他……枫然大哥啊！”奇怪，他问这干嘛？
　　“那为何到我这儿就变成了二少爷？”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酸酸的。
　　“嗯？”云端愣了一下，“因为……因为……”她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刮理由，忽然灵机一动。“你不是对外说我是府上给你新买的丫头么！”
　　“哦-----！”他拖长了声音，点点头。“你来了这几天，这府里可有人把你当丫头？”
　　“府里上下待蓝裳极好，并无人当我是丫头。”她回答说。其实，这也是令她感到奇怪的地方。当初季老爷不是说，江家对外说她是他的丫头么？既然不想让外人知道住进来的是季家小姐，那么恐怕连家里的下人也是要蛮着的，否则的话，人多嘴杂，这消息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长安城了。但是她住进来这几天，下人们对她也都是毕恭毕敬的，人前人后都叫她季小姐，显然示知情的啊……
　　“那不就是了。呵，其实，说你是我的丫头，不过是当初用来说服我爹随便找的理由，不必当真。不过……”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身子略向前倾，“如果你愿意当我的丫环服侍我，我也不反对。哈哈！”
　　他的笑看起来如此邪恶，似乎包含了很多内容，有逗弄，有调笑，有试探……让她猜不透，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你愿意么？”他的手臂撑着桌子，上半身凑近她。她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后倾，拉开和他的距离。虽然她早已知道唐朝的世风开放，不拘小节，只是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浮，不知不觉，心里竟有着隐隐的失望。原本她以为，像他这样的男子，该是冷傲而淡然的，不会这样随便和女孩子开玩笑。
　　见她垂着眼不说话，他便又说：“如果不原意，就乖乖当你的小姐，也像称呼我大哥那样称呼我。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少爷。可懂啊？”
　　云端抬眼，鼓起勇气迎视他的目光。他们离得这样近，她看到他的眼睛，如夜空一般深邃，透着几分神秘，而此时他眼中闪烁的笑意如星光般晶亮。不可否认，这样的一双眼睛，很…..迷人。想起那日在季家后花园，李伯对她说的那句“眼睛是一个人的心魂所在”，她忍不住想，那……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他究竟又会是怎样的人呢？他有着怎样的性情？因何她丝毫也看不出来呢？早知道，当初跟李伯学学这“以眼观人”的方法就好了……
　　“你这是在引诱我么？”他终于也被她看得不自在。这丫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就那样微微扬着下巴，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这么半天。尽管他有点怀疑，她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发呆？此时此刻，她清秀柔美的脸庞近在咫尺，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有种想要伸出手来触摸她的冲动。她是真的……很美。
　　她回过神来，窘迫地红了脸，在心里暗骂自己：真丢人！干嘛要盯着人家看，居然还被他说成是想引诱他？！老天！他的思想真龌龊……
　　江枫庭已经坐了回去，她懊恼的样子和绯红的脸颊透着几分可爱，令他不禁莞尔。
　　“以后就叫我的名字。记住了吗，蓝裳?” 
　　蓝裳。蓝裳。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想不到这名字叫起来这样好听。
　　“哦。”她轻声答应着，只觉得仿佛连手心都要沁出汗来。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她总会这样紧张局促呢？在枫然大哥面前就不会这样。这种感觉……好奇怪……
　　
    这餐饭云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她一直在想，该怎样开口和他说生意的事情才好呢？是直截了当地问，还是迂回试探着问呢？若是以她的性格，自然是开门见山，有一说一了，但现在情况不同嘛，古人说话办事的规矩多多，她可不想适得其反，傻乎乎的惹他耻笑。
　　“怎么，饭菜不合口味？”江枫庭见她放下了筷子，开口问道。
　　“没有啊。”云端牵动嘴角，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牵强。
　　她有心事。从她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尽管她掩藏得很好，却仍是无法逃过他的眼睛。江枫庭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她的那点心思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铁定是在为季家的生意忧心。其实，这几天他是有意躲着她，故意不和她谈生意的事，不过是想想看看她能否沉得住气。要知道，做生意最忌心浮气躁，最需要的则是冷静理智了。三天，她已经忍了三天了，以季家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大概也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呵，也罢，就不再为难她了，说实话，他很不喜欢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
　　“生意上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过了一会，他终于还是先开口了。
　　云端闻言，抬眼看他，脸上有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惊喜。江枫庭看到，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下，他发现，有时候她就像个孩子，虽然极力表现得很镇静，却还是免不了让情绪流露于外。这或许可以说明她并非是工于心计，城府很深的人。恩，这样很好。
　　云端下意识地咬咬嘴唇，来不及高兴，只在头脑中飞快地将之前自己想过的“季家商业复兴计划”的雏形整理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说道：“季家的生意目前主要有三部分：酒楼，客栈和书坊。在此之前，客栈和书坊的生意始终不大好，一切多亏有酒楼支撑着。现在，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有限，不可能三方面同时进行，所以我觉得，第一步还是应该从酒楼入手，先想办法把宝明斋的生意救活，等它的经营稳定下来以后，再分处人力财力来重整另外的两项生意。”也许是职业习惯使然，云端一开口谈到自己的计划和想法，就仿佛进入了忘我的境地，投入得忘记了紧张，也忘记了时空。一切，似乎就和她平时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向客户提案，为他们讲解广告策略与广告创意一样。
　　“而且，我认为我们不该再让所有的生意都依靠宝明斋来支撑，那样的话风险太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试想一下，倘若过去客栈与书坊的生意都能独立支撑，各自有盈余的话，说不定今日靠他们也能救得了宝明斋，即便救不了，至少还可以自保，不至于像这样雪上加霜了。”她一口气说完，这才发现自始至终江枫庭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在静静地听。此时，他正侧头定定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意外的惊喜和更深更深的探究。
　　她太令他吃惊了！他以为她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富家小姐，即便身为商家之后耳濡目染，也不过是对做生意略知一二而已，却没想到，她竟然会有如此成熟独到的见解。不得不承认，她把问题分析得很精准，并且条理分明。她所说的和他之前所想的竟是不谋而合！他真的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云端觉得自己的想法应该是比较合理和可行的，可是见江枫庭一直沉默着，心里难免又有了些不自信，难道，他不赞同她的看法么？是她哪里考虑得不够周全？忍不住，她以询问的眼光看向他，忽然又有点紧张了。心底里，她非常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够得到他的肯定。
　　“我想，你比你的父亲更适合做生意。”他突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嗯？”云端愣了下，旋即明白了他是在夸奖她，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呵呵，过奖了。你觉得……这样是否可行呢？”她问。
　　“实不相瞒，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看着她，轻声回答道。
　　“真的么？那太好了！”云端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如同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创意被客户认可般兴奋。江枫庭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仿佛受到了感染，忍不住也微微地笑了。
　　“那，你觉得又当如何重振宝明斋的生意呢？”他问。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一个好的大厨师傅，还有……”她停顿了下，想了想，只是未等她再开口，却听他接下去说道：“还有，要考虑是不是仍然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没错！要重新定位！”云端兴奋地应和道，一时间现代用语都顺嘴蹦了出来。
　　“定位？”果然，这个新鲜词让江枫庭有些不明所以。
　　她意识到这种说法他可能不很明白，于是立刻解释说：“就像你说的，我们不能再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了。那样的话，岂不是和丽妃娘娘的哥哥唱对台戏了么?和他们争咱们是半点好处也捞不到的，他们有权优势，那些达官贵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只怕不管咱们用了什么法子，都很难将生意抢回来。但是呢，长安城里这么多人，又不是知有有钱人才要吃饭，平民百姓也要吃饭啊！所以----”
　　“所以，宝明斋可以转做平民的生意。”江枫庭很自然地接口道。没想到能够和她聊得如此投机，他看起来竟然也是有些兴奋的。
　　“可是……想要找一个好的厨师，只怕没那么容易呢！”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前些日子，我已经物色好人选了。”
　　“啊？”她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江枫庭笑着对她点点头， “明天，明天我就带你找他去！”
　　
第十三章 寻访名厨

  这是云端来到唐朝后第二次出门。坐在马车上，她的兴奋之情丝毫未减。
　　江枫庭果然是说到做到的，今天吃过早饭后他便吩咐雨来备车，带着她和子霖去找那位他选中的大厨。原本，云端想说如果地方不远就走路过去，她实在实在，想脚踏实地地在长安城里逛一逛，但是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说。呵，轻重缓急她还分得清，即便心里渴望至极，去仍是克制下了，毕竟办正事要紧，玩乐的机会以后有的是。当然，前提是她能一直留在这里。
　　马车一路穿过闹市区，在纵横交错如棋盘的马路上前行。云端仍旧充满新奇地透过车窗观望长安的街景，借由穿着打扮判断路人的国籍种族，看美艳风骚的胡姬当街起舞，在大小商肆的伙计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中听锦瑟弦起，琵琶声声……只觉得目不暇给，恍然若梦。也许，这情景无论给她看多少次，都无法令她全然相信它的真实。
　　许久，云端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纱帘，转过身来。忍不住，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呵，再看一会她的脖子恐怕就要拧断了。
　　“小姐，这街上有什么啊？你从上车就一直盯着外面看，都不理我和二少爷！”子霖对此颇感奇怪。
　　“啊……”云端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解释道：“没什么的！只是因为上次生病后，连长安城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所以才想要仔细看看。”
　　“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么？”一路上一直沉默的江枫庭开口询问道，眼神中有着隐隐的关切。
　　“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知何故，那日醒来后，头脑竟是一片空白的。”云端不敢直视他的眼光，有些心虚地说。
　　这边，子霖又再接口道：“二少爷可能有所不知，小姐那会儿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连她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呢！后来啊，还是我不眠不休废寝忘食滔滔不绝给她讲了几天几夜，才让她对自己的过去有了那么一丁点儿印象。”子霖一边说，还一边捏着指尖比划着。
　　“你少夸张！你哪有不眠不休废寝忘食了！”云端好笑地轻轻推了她一下，这丫头也学会耍宝搞笑了！
　　江枫庭看着眼前这主仆二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不禁莞尔。“这件事我略有耳闻，并且……”他故意停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瞥了云端一眼，“一直记挂于心。”
　　云端没想到他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愣了下，脸微微红了。他这话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什么意思啊？……而一旁的子霖看看她家小姐，又看看江枫庭，在心底窃笑。
　　
　　“对了，你看中的那位厨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云端问道，借此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出身疱人世家，曾祖父和祖父都曾经担任过光禄寺的执掌大臣一职，他的父亲在高宗时代做过皇宫御厨的第一管事，当年，太平公主大婚时御赐的婚宴和后来武皇时期在宫中举办的千叟宴都是由他父亲做的主厨；另外他还有一个姑姑在御厨里做过尚食娘子。”
　　从这位大厨的家世背景来看的，应该是蛮有实力的吧，那可是御厨之后啊！这些日子她在季家和江家吃到的东西已经够精致好吃的了，那御膳的美味和讲究程度自然可想而知。只是……
　　“光禄寺是什么地方啊？他曾祖父和祖父是在寺庙里做斋饭的么？那怎么又会是大臣呢？”
　　“啊？哈哈哈哈……!”江枫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子霖也捂着嘴笑起来。
　　“怎么了？”云端看着他们，一头雾水。
　　“光禄寺不是寺庙，而是掌管皇室酒醴（li）膳馐的机构。”江枫庭耐心地解释道，脸上仍旧带着笑意。看来她果然是忘得彻底啊！
　　“哦……”这次可真的糗大了！云端低下头，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本来她还想问什么叫尚食娘子来着，看来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白痴似的。江枫庭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继续说道：“所谓尚食娘子呢，不是皇上的妃子，也不是伺候皇上吃饭的宫女，而是在御膳厨房负责为皇上料理日常饮食的女厨。”
　　 
　　云端听了，有些惊异地抬头看他，难道他会读心术不成？居然知道她还想问这个问题！江枫庭含笑回望她，突然发现他很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好像一朵粉嫩的桃花。
　　“想必这个人的手艺也一定很不简单，咱们若是请到他，宝明斋的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子霖兴奋地说。
　　“嗯，他做菜的手艺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此人一向特立独行，性情乖戾，只怕要想请到他还需费一番周折。”
　　“怎么？你不是告诉我说，他是你的一位朋友么？”云端的心又悬了起来，这可是他们要办的第一件事，她希望可以顺顺利利地开个好头。
　　“他是我的朋友这没错，但是这些年他一直大隐于市，平日里和他什么都谈得，就是不能提让他出山这件事。今日我硬着头皮来找他的，不过都是……为了你。”最后这一句话，他说得温柔而轻缓，如同情人间的细语呢喃，他的一双眼睛牢牢地锁着她，藏着几分促狭。
　　“你多费心了。” 云端不自在地笑了下，避开他注视的眼光。他今天是怎么了？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言语间逗弄她，把气氛弄得又暧昧又尴尬，真讨厌！她一边想着，一边有些懊恼地转过身体，重新掀开纱帘向外面看去。
　　这时，马车又拐进了右边的一条街。云端看到这街上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食肆，装潢都比较简朴，规模也不大，进进出出的食客也几乎群都是贩夫走卒，布衣平民，感觉上和现代的小吃一条街差不多。 他们在长街尽头停了下来，雨来打起门帘，对江枫庭和云端说：“二少爷，季小姐，咱们到了。”
　　
　　这是一家极不起眼的小食肆。门楣上钉着一块简陋的木质匾额，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张家包子”四个字。略显狭窄的门半敞着，因为此时还未到用午餐的时辰，所以里面的客人并不很多，甚至是稍嫌冷清的。
　　“是这里么？”云端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着，然后轻声问道。
　　“嗯，就是这里。”江枫庭点点头，“走吧，咱们进去。”
　　于是，一行人便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这家小店。迈进门槛的时候，云端的心里有着无法言说的新奇和激动，只觉得脚下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像是将要迈进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这店果然是很小的，只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厅堂，左右两边各摆着三张破旧的木桌，最里面有一扇门，半悬着张帘子，估计是通往后厨的，进门右手边是一个小小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柜台，此时正有一个年轻的小伙计趴在台面上写着什么。
　　听到有人进店来，那小伙计便抬起头，一眼看到江枫庭，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迎了出来。
　　“江大哥！你来了！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看样子，他和江枫庭很是熟识。
　　“我还好！”江枫庭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错，越长越结实了！只是不知道厨艺有长进没有，等会儿你可要做道菜给我尝尝。”
　　“行！这个当然没问题！”小伙计爽快地答应着。“这位小姐是-----？”他看到一直静静地站在江枫庭身侧的云端，很是好奇地问。江大哥他居然带了个漂亮的小姐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啊！
　　云端正在想自己要不要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却见江枫庭神秘兮兮地附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小伙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云端在心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个男人又搞什么鬼，难道他不知道当着别人说悄悄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么？
　　“这是真的？”小伙计一边兴奋地问道，一便偷偷地瞥了云端一眼。
　　“当然。”江枫庭十分肯定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云端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很是诡异，她的心里忽然又种不好的预感，这家伙，不是又要设计她吧？……正想着，只见那小伙径直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微微红着脸道：“春生见过嫂子!”
　　什么？！云端惊异地瞪大眼睛，他叫她什么？嫂—子？！天哪！她本能地往后退了退，摇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次匆忙解释道：“不不不，我是……不对，我不是…”
　　“呵呵，嫂子，这没啥可难为情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和江大哥很般配啊！到了这里不避拘束，都是自己人，想吃什么你尽管说，只要你说得出来，咱们肯定就能给你做出来！”这叫春生的小伙计倒是热情得很，只是，这哪儿跟哪儿啊？！
　　子霖和雨来在一旁听了，会意地交换了下眼神，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云端扭过头去，气鼓鼓地看着江枫庭，这个该死的男人，他是戏弄她上瘾了是不是？江枫庭故作无辜地回望她，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
　　“臭小子！你哪儿来的嫂子啊？”随着一个浑厚响亮的男声响起，里面的门帘掀起，走进来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下摆撩起系在腰间，外面罩着一件长及小腿的围裙，方额宽颐，满面红光。云端暗想，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莫非他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大厨？
　　“师傅!是江大哥带着他没过门的媳妇来看你了！” 春生开心地嚷道。
　　云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老天！他还在说！
　　“哦？”男子挑着眉走过来。
　　“张大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江枫庭抱拳致意道。
　　“亏你小子还想着来看看我！”男子笑着轻捶了下他的肩膀，两人看起来很是亲近。“这位……便是弟妹了？”
　　未等云端开口，江枫庭连忙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就是他了，想办成事情，最好别否认……”
　　云端咬咬牙，心里面一阵矛盾犹豫，经过一份短暂而迅速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选择了顾全大局。她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向男子施礼问好：“季蓝裳见过张大哥！”
　　“弟妹不必多礼了。”男子客气道。季蓝裳，季蓝裳，他侧头想了想，看看江枫庭，又看看云端，心念转了一转，忽地便明白了几分。他微蹙着眉，向云端问道：“宝明斋的季永堂季老板于你可有什么关系么？”
　　闻言，云端和江枫庭都愣了一下，子霖和雨来亦大感奇怪。他居然这样问，莫非一切他一早都已经知道了么？ 
　　
　　云端以询问的眼神望向江枫庭，不知道是否应该如实回答。看到他微微点头，才开口道：“宝明斋的季老板……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男子说着，转身就要往后厨走。
　　“张大哥！等一下，我还有事没说呢！”江枫庭连忙出声阻止。
　　他停下来，转回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你清楚我的脾气，这件事---免谈！想吃饭就留下，不想吃就早点回吧！”
　　江枫庭无奈地摇摇头，“大哥，我从没开口求过你什么，这次你能不能破个例，帮我个忙。”
　　男子没有搭腔，回身又再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大哥---！”江枫庭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却还是不死心。
　　“我看还是算了吧！张大哥隐身于此，必定是有苦衷的。也许正是因为厨艺不精，心里没底，怕毁了祖上御厨的名声才拒绝咱们的，我们就不必强人所难了，走吧！”云端忽然提高了声音，语带讽刺地说道。
　　“蓝裳---！”江枫庭制止道，心里暗叫糟糕，这小妮子是怎么了，竟然一反常态，出言不逊？随即，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不仅微微眯起眼睛，难道她想……
　　听到云端的话，男子放下已经掀起的门帘，又走了回来，等着云端道：“丫头，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云端看着他凶巴巴的样子，暗暗给自己打气，请将不如激将，管他呢，就赌一把试试！于是她微微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说你躲在这个小店里不肯出山，就是因为厨艺不精，做菜难吃! 什么御厨之后，根本就是浪得虚名！”
　　“你，你……”张大厨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这一身做菜的手艺，也因此平生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厨艺，所以听到云端这样说，气得一张脸张得通红，一时语塞，“你”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气急地指着云端，命令道：“你，跟我来！” 
　　云端和江枫庭交换了下眼神，来不及细想，便随着张大厨走进了厨房。春生知道这是师傅发彪了，非但不担心，反而有几分窃喜，他开开心心地关好店门，准备闭门谢客，然后对愣在那里的子霖和雨来说：“走，看看去！这回啊咱们可有口福了！”
　　
　　后面的厨房虽不大，但是却干净整洁，灶上的器具用品，刀板铲勺，油盐酱醋，样样齐全。
　　张大厨拿着一个大簸箕，走进院子里一个搭在背阴处的凉棚子里，不一会，便端着各种各样的食材走了出来。他挽起袖子，吩咐春生道：“你来帮我。”
　　这应该是云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震撼最精彩的厨艺表演。
　　春生负责将材料洗净，备好，而后一切便都由张大厨来处理。切，跺，卸，刻，雕；煎，炸，煮，蒸，炒，云端只见他刀起刀落，火燃勺颠，锅开烟飘，看得她眼花缭乱，瞠目结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后来居然叫春生脱下上衣，洗了背，趴在院中的一条长板凳上。然后铺一块棉麻木在他背后，放上一大块瘦肉，举刀便跺。一眨眼的工夫，那肉便成了细细的肉泥。张大厨将麻布兜起，放入旁边备好的盘子中，拍拍春生的背，道：“起来吧，小子！” 一干人等无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云端和子霖更是难以置信地跑到春生身旁察看，却见他光滑结实的背上竟然连一道轻微的划痕都找不到！
　　“天哪！真的是一点印记都没有啊！”子霖惊叹道。
　　“嗯，简直出神入化。”云端附和着，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后院到处都弥漫着浓浓的饭香。
　　那边，张大厨正忙着将最后一道菜盛装摆盘，春生则静静地等在蒸笼边。
　　“起锅----！”张大厨根本连看都没看，便直接吩咐道。
　　春生依言迅速将叠摞在一起的2层蒸笼从灶上移至一旁的几案，雨来帮忙用湿炉灰压了灶里的火。张大厨一声不响地走过来，伸手将蒸笼一把掀开，里面的热气忽地升腾起，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真香啊…….
　　子霖和雨来帮着春生将饭菜一一端进前厅，张大厨扯下围裙，绷着一张脸对云端说：“走吧！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御膳！”
　　
　　前厅里，两张木桌已经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摆满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有红有绿，有荤有素，有蒸有炸，有米有面。云端站在桌前，心里暗暗赞叹着，想不到寻常吃的食物竟也能做成这个样子，不要说吃了，单是看着，已经是种极致的视觉享受。
　　“都坐下吧！春生，去拿酒来！”张大厨说着，也不理会江枫庭和云端他们，自己先径自坐了下来。江枫庭拉着云端坐在了他的对面，子霖和雨来搬了凳子陪在一旁。春生把一大坛酒放在了桌上，给每人面前都摆了一个大瓷碗，依次倒满了酒。
　　张大厨见大家都没有动筷，冷哼着对云端道：“说我做菜难吃的人，就委屈你先尝尝吧！”
　　云端尴尬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现在让她说什么才好呢！糟糕了！她不会是弄巧成拙，彻底把张大厨给得罪了吧？
　　江枫庭把一切看在眼里，连忙拿起筷子打圆场，夹了一块点心给云端，说：“那你就先尝尝吧。”又向子霖和雨来道：“你们也一起吃，张大哥不是外人，大家就随意吧！”众人闻言，也便都拿起了筷子，但是面对着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吃哪一样才好了。
　　云端看着自己碟子里的那块小点心，呈圆圆的饼状，看起来雪一般白。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脆脆的，随之一股清淡的甜味化在口中，再吃一口，似乎还有点烤面包的焦香。
　　“这是什么？”她问。
　　“这个呀，叫甜雪！”春生看到师傅示意的眼神，代为回答道。“是用蜂蜜和了白面，淋以蜜浆，慢火炙烤而成，吃起来是又甜又脆的！”
　　云端点点头，甜雪，这名字还蛮雅致的。而且味道也相当棒，比她喜欢吃的KFC的香芋甜心好吃多了！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雨来夹起一块看起来像是烤肉的东西问道。
　　“这是格食。是用羔羊的里脊肉，羊肠，沾了豆粉煎烤而成的。豆粉不但去除了羊肉的膻味，还可以令肉质更松软。”
　　雨来把那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脸兴奋地喊道：“好吃！太好吃了！” 又转头对江枫庭道：“少爷，你也尝尝！简直妙不可言啊！”说罢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云端见江枫庭夹了一块淋了粘稠汤汁的肉丸，便问道：“这个，可是红烧狮子头么？”真想不到，在1000多年前的唐朝就已经有了这道菜了！
　　春生笑着回答说：“不是，这个叫做汤洛绣丸。是用肉末裹着鸡蛋花榨制，再浇以高汤调制的热汁做成的。”
　　原来不是狮子头，可是看起来差不多啊！云端忍不住尝了下，入口即化，先是鲜美的汤汁，然后是清新的蛋花香，而肉的香味则完好地被包裹在最里面，细细品尝，3种味道竟是层次分明的！果然远非现代的狮子头可比啊！
　　“这个可真好看！都不忍心吃了！可也有好听的名儿么？”子霖指着一盘面人问道。这些面人都做成了歌人舞女的样子，形态各异，惟妙惟肖，连脸上的表情和衣裙的褶皱都清晰可见，丝毫也不马虎。面人手臂上的帔帛和头上簪着的花还被点染层红色，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件制作精良的工艺品！
　　“这是素蒸音声部。和面的时候，加入了牛乳，鸡蛋，并且以高汤代水，上笼慢火蒸制成。虽是面食，入口却隐隐有肉的香味。这道点心味道极好，但是其最吸引人的倒不在尝，反而在赏玩了。”
　　云端今天不但开了眼界，也大饱了口福。什么小天酥，升平炙，葱醋鸡，西江料，还有过门香，曼陀罗饼，凤凰胎……全都是她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每一道菜，无论是用料还是烹调的技法，都极其讲究，并且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味道，令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云端一边品尝着美味佳肴，一边想，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把张大哥请到宝明斋去，这等手艺藏在这小店里实在是极大的资源浪费！思及至此，她放下筷子，举起酒碗，真诚而恭敬地对张大厨说：“张大哥，先前蓝裳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还望你念我无知无心，不要和我计较！今日这一桌珍馐美味，算是让我这短视少见的闺中之人开了眼界，只是觉得，大哥身怀如此精湛的厨艺却隐身于此，未免可惜了，对天下诸多食客来说，也是一大损失啊。所以，尽管大哥严词谢绝，蓝裳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来宝明斋做主厨的事。若是大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蓝裳能力所及便一定办到。这碗酒，就当作是我向大哥赔罪吧。先干为敬！”说罢，云端便将酒碗放到嘴边，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虽说古代的酒大都是纯粮的发酵酒，酒精浓度并不如现代的白酒那样高，但是对于云端这种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来说，这一大碗喝下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的嘴里充斥着辛辣的味道，舌头微微有些发麻，放下酒碗，只觉得胸腔里一阵灼热。忍不住，她背过身去抚着胸口咳嗽起来。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们都那么喜欢喝酒呢?美酒美酒，她怎么就喝不出一点美味来呢？
　　子霖连忙夹了一块肉给她，有些心疼地说：“小姐，你先吃点东西压一压。”云端摆摆手，仍旧咳个不停， 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江枫庭知道是她不惯饮酒，刚刚又喝得太急，所以这会儿定然是不舒服的。他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瞧你，不会喝还逞能。”云端看到他眼中关切的神色，心里不觉一动，有些勉强地笑笑，“放心，我没事。”
　　江枫庭见张大厨没什么反应，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道：“张大哥，来，我敬你！”
　　“你先等会儿。”张大厨没理会他，却是对云端说道：“丫头，你那点小心眼儿我还看不出来么？你哪里是无知无心，根本就是有心故意嘛！”
　　“呵呵，张大哥见多识广，蓝裳早知是瞒不过你的。”既然他已经把话挑明，索性实实在在地有话直说好了。“我确实是有意激将，却没想到适得其反，惹恼了大哥。不过，能借此见识大哥的厨艺，尝到这样的人间美味，也算我们赚到了，即便大哥不原谅我，也并不后悔。”
　　“哈哈哈哈！好一个不后悔！”张大厨忍不住大笑出声。有点意思！说实话，这丫头的性格他还蛮喜欢的，对他的脾气。那么，不如……
　　云端见他的态度略有缓和，连忙给江枫庭递了一个眼色，江枫庭会意，重新端起碗来敬酒。只是还未等他开口，却听张大厨道：“你总着什么急！这酒，好像还是该由弟妹来喝吧？”
　　云端一听，心里一惊。天那！还要她喝……那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与其灌她喝酒，不如干脆找个酒缸淹死她比较痛快！可是，她虽然这样想，却不能流露出半点不情愿。现在，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理解到业务部同事们的苦衷了，为了拿下一单生意跟客户吃饭拼酒，果然是不易啊！
　　“她没什么酒量，就让我来替她吧，我喝双份如何？”江枫庭不愿看云端难受，体贴地为她挡酒。
　　“那不成。这酒弟妹若是不喝，便是没有往下谈的诚意了。怎么？让你媳妇喝点酒你就心疼了？”张大厨故意板着脸反问道。
　　云端犹豫了下，咬咬牙，想，不就是喝碗酒么，今天就豁出去了！“好，我喝！”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押赴刑场即将慷慨就义的烈士一样悲壮。端起酒碗，只觉得似乎有千斤重，但是没办法，只有发了狠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直接往嘴里灌吧。这一碗喝完，云端刚刚才觉得舒服点的肠胃又开始火烧火燎起来，肚子胀得要命，难受得直反胃。见张大厨面前的酒仍旧未动，她便说：“张大哥若是不计前嫌，就把这碗酒喝了吧。”
　　那张大厨却笑着摇了摇头，“丫头，劝酒可不是这样劝的啊！”
　　云端忍不住在心里翻个白眼，她哪知道要怎么劝酒啊！按她的脾气，大家自便就好，想喝酒喝，想吃就吃，至于喝多少吃多少全凭个人随意，最最讨厌吃喝还要被强迫。她求救地看向江枫庭，低声问：“劝酒要怎么劝？还有什么规矩章法么？” 他想了想，才道：“歌舞均可，只是这劝酒的诗乐歌舞你可会么？”云端茫然地摇了摇头，寻常的歌舞她都不会，更别说什么劝酒的了！这就很是让江枫庭为难了，她不会也没办法啊！
　　劝酒，劝酒，云端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古人喝酒的时候喜欢吟诗，尤其是……李白。李白！忽然，灵光乍现，对，李白！怎么把这位嗜酒如命的诗仙给忘了呢！他的《将进酒》不就是汉代乐府旧题劝酒歌么？嘿嘿，虽然曲子她是不会了，但是她会背诗啊！嗯，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是可以一试的。
　　想到这，她便说：“那，我就给张大哥背一首劝酒的诗如何？”
　　“哦？可是你自己所作？”张大厨好奇地问道。
　　“是谁做的并不重要，大哥只管评判好还是不好。若是觉得好，自然会将这酒喝光，若是觉得不好，那蓝裳便是无能无力了。”
　　“好!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端上，每个人都很好奇，不知道那会是一首怎样的诗，更不知道凭着一首诗能否打动张大厨。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端起酒碗，声情并茂地背起了那首《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张大哥，江公子，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云端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境下用上这首诗。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看她，没人说话。他们注视的目光令云端心里发毛，怎么？难道她说错了什么么？过了一会儿，是江枫庭率先为她鼓起掌来，众人这才。随即，张大厨也大声赞叹道：“果然好诗！妙极妙极！好一句惟有饮者留其名，好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这杯酒我喝了！”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小丫头还真是不一般，居然想得出这等豪气快意的好诗，他喜欢！
　　云端看着，不禁露出开心的笑容。一旁的江枫庭，则微微眯起眼睛，充满玩味地凝视着她。她又让他吃了一惊！想不到，她对诗词的涉猎比他还要广！想他平日里读的书也不算少，竟然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一首诗！这……可是她所作么？如此意气，如此才情，实在是在，令人惊叹不已啊！ 
　　“张大哥，酒你已经喝过了，那既是说你已经原谅蓝裳了？”云端开口问道，她可不想再喝酒了，还是趁热打铁，赶快切入正题为妙。
　　“呵呵，丫头，你的性子我喜欢。既然都是爽快人，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放着光禄寺的监膳不做，却躲在这市井小店里么？”
　　云端和江枫庭对视一眼，都不知其中缘由。
　　江枫庭道：“我与大哥相识已久，对这个问题虽是极好奇的，但见你从不愿多谈，所以也不曾追问过。今日大哥若是愿意讲，我们自然也是愿闻其详的。”
　　“是啊是啊！师傅，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春生也在一旁附和着。
　　“呵……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啊！”张大厨叹了口气，终于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向众人娓娓道来。
　　To  be  continued.
　　
　　“你们可能都知道，我们一家子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就在光禄寺当差了。后来我父亲和小姑姑也都进了御厨房，我父亲是四品监膳官，主管整个御厨房的日常事物和皇上的一日三餐，小姑姑是六品尚食女官，负责宫中女眷的日常饮食。那时候，也正是我们家最风光的时期。只是，那皇宫内院看起来是个气势恢宏，明净无尘的地方，实际上，内里却是藏污纳垢，阴险恐怖的，时时都在上演勾心斗角，权利争夺的戏码，身在其中，即便不参与其中，想保全自身也难啊！在我10岁那年，正是武皇当政的后期，当时武皇年事已高，却迟迟未立储君，武氏外戚和李氏皇族都对王座虎视眈眈，朝中大臣也分成了两派，气氛很是紧张。私下里，他们都像使些阴招搞垮对方，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只是没想到，最后这主意竟打到御膳厨房里来了。那年中秋节，武皇在大明宫设宴，大宴群臣和宗室皇族。宴会的前一天，武三思派人找到我父亲，居然要他在豫王一家的饮食中下毒。”
　　张大厨顿了一下，又再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我父亲是个刚烈耿直的人，秉承家训，一心一意只想精炼厨艺，做好饭菜，当时想都没想就严词拒绝了。来人见我父亲不肯下手，又想买通御厨房的一个宫女，却没想到被我父亲提前告知了小姑姑，要她多加警惕，结果，那下了毒的酒菜在最后被小姑姑偷偷换掉了。正因为如此，我们家也就彻底得罪了武三思那一派人。中秋宴结束没多久，我父亲和小姑姑就被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革职查办，投入大理寺监牢。没多久，他们两人就……冤死狱中！这些，都是后来我母亲告诉我的。从我知道一切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永远都不进皇宫，永远不去伺候那些皇亲国戚。那样肮脏的地方，那样肮脏的人，再美味的东西也是糟蹋了！所以，即便后来当今圣上登基，在彻查陈年冤案的时候为我父亲和小姑姑平了反，并赐我袭先父光禄寺监膳一职，我却仍是拒绝了。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条狗，主人一个不高兴，随时就要掉脑袋！所以啊，我宁愿呆在民间，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厨子，什么荣华富贵，都是狗屁！”
　　张大厨一口气说完，恨恨地啐了一口，积郁心中多年的愤怒怨气终于是一吐为快。
　　云端听了，心里想，原来那些古装宫廷戏也并不都是胡编乱造的，这种深宫恩怨，权利争斗的桥段，当真都是血淋淋的事实啊！
　　“嗯，你不肯进宫可以理解，但后来又为何谢绝好几家大酒楼的邀请，执意不肯出山呢？”江枫庭问道，他还是有些疑惑。
　　“是啊，这和我家宝明斋又有什么关系呢？”云端也忍不住追问道。
　　“呵！宝明斋是这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和从前邀请过我的那些酒家一样，你们做的都是富贵人的生意，普通百姓哪里吃得起？这城里，上百万的人口，虽是太平盛世，但真正有钱的人总还是少数，我这一生心血，一身技艺，难道就只为了那么几个有钱人？实话告诉你们吧，我的心愿就是做好吃的饭菜给普通老百姓吃，什么王侯将相，乡绅富豪，你有多少银子也没用，老子就是不伺候！”张大厨说着，又灌了一大碗酒。
　　“说得真好！张大哥，你这一番话，实在令人敬佩！就为这个，我也得敬你一碗酒！”云端被张大厨的豪气深深感染，也顾不得难受，端起酒就要喝，却被江枫庭把碗截了过去。
　　“哈哈哈哈！张大厨看着她，大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啊！”他看了看云端，又看了看江枫庭，戏谑说：“行了，这碗酒就让他替你喝了吧。我看他对你可是在意得紧那！”
　　云端的脸霎时便红了，尴尬得不得了。不行，回去以后得和江枫庭说明白，他们现在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能这样信口乱说……
　　“张大哥，如果你不肯来宝明斋只是因为不愿为有钱人服务，那么你大可不必担心了。”云端连忙转移话题。
　　“哦？此话怎讲？”
　　“我们已经决定，宝明斋从今往后不做富人生意，要改成平民酒楼。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我们也要让全长安的老百姓都能享受到过去只有有钱人才吃得起的美味佳肴。你说，这是不是不谋而合呢？”
　　张大厨微微皱起眉，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这话当真？不是哄我的？”
　　“自然是当真的！”江枫庭接口道：“大哥这店虽是布衣百姓常来的，但毕竟小了些，知道的人也有限。若是你能来宝明斋，借着它的名气，再加上大哥的手艺，我们这平民酒楼铁定能做得很好，到时候，就会有更多的寻常百姓能吃到大哥做的这美味菜肴。这样，既可以帮季家重整生意，又可以达成你的心愿，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这……”张大厨犹豫着，江枫庭他是信得过的，而且他们说得也在理，那么…… 
　　云端和江枫庭交换了下眼色，事情似乎有那么点眉目了，但是，只要张大哥还没点头，他们悬着的心就放不下。那感觉像是等待高考放榜一般忐忑不安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厨终于开口了。“要我去宝明斋也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大哥尽管提！”江枫庭如释重负，有些兴奋地说道。
　　“是啊，张大哥有什么要求，我们定当尽力办到！”云端急急地附和着。
　　“其实也没什么。”张大厨忽然露出一个令人有些匪夷所思的笑容，然后指着云端说：“只要……你拜我为师！”
　　*.
　　
第十四章 拜师

“啊---？”众人闻言无不惊讶地愣在当场。云端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说什么？！拜他为师……难道，要她做唐朝大长今不成？天哪，这是什么情况啊，太意外了！
　　“怎么？你不乐意？那你们就另请高明吧！”张大厨算准了她的死穴。
　　“不不不，我当然愿意。但是……蓝裳天生驽钝，只怕日后学艺不成有辱师门……”
　　张大厨大手一挥，“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说你行你就行！”
　　云端无奈地笑了下，“哦！那就这样吧。一切但凭大哥做主。”退隐江湖的唐朝名厨主动收她为徒，或许，她应当感到幸运？ 
　　“春生，你去准备一下，今天我就要祭灶，收下这个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听到这话，在场的一干人等又是吃了一惊。云端暗想，莫非她骨骼清奇，是难得一见的烹饪奇才?否则，因何能得如此垂青啊……
　　“这样不太好吧！这不都乱套了么！”子霖突然开口说道。
　　“有啥不好？”张大厨看起来很是不以为然。
　　“你看啊，大厨师傅是二少爷和我家小姐的大哥，那你们就是一辈的；春生是你徒弟，就是晚辈，可是呢，他又称呼二少爷和小姐为哥嫂；现在，小姐若是拜你为师，春生又变成她师兄啦！这，这不全乱了么！”子霖急急解释着。
　　“哦？哈哈哈哈！”张大厨愣了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这小姑娘心还真细啊！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差点把我给弄糊涂了！”
　　江枫庭也笑了，说道：“我和张大哥相识已久，又都不是拘礼之人，所以这辈份称呼也一向随意得很。我想，蓝裳也不会计较这些的。”
　　“是啊，这些都没所谓的。”云端点点头。张大厨一会叫她弟妹，一会叫她丫头，以后估计还要叫她徒儿，要是一一按规矩来纠正，才真要晕掉了呢！
　　“那好，就这么定了。走，现在就跟我祭灶去！你们都来看着，给做个见证！”张大厨说着，便带着众人走到了厨房隔壁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看起来像是暂时休息用的。桌子对面是一个神龛，上面供奉着一尊神像，看起来既不像关公也不像财神。云端看着，颇感好奇。
　　春生拿来香烛和两个白瓷小碗，又端来几样果品点心，毕恭毕敬地摆在神像前。
　　“再去后院捉一直鸡来。”张大厨吩咐道。
　　“祭灶拜师不用沐浴净身么?”云端疑惑地问，她记得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类仪式，好像还蛮讲究的。
　　“那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弄再多花花玩意儿，心不诚，灶王爷也不会收你！”张大厨话虽说得直白，却很有道理。
　　这时，春生拎着一只大公鸡走了进来，那鸡不停扑扇着翅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预知到自己那注定悲惨的结局。
　　张大厨自神龛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精制的红木漆盒放到了桌上。
　　“过来看看！”他对云端示意道。
　　她走上前去，带着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讲那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整套银质的刀具，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有切有刻。
　　张大厨拿起起一把，翻转着看了看，叹息道：“这些……还是当年小姑姑学艺时，我爷爷特地找人打了送给她的。”
　　“恩，很精致，看起来刀锋还是雪亮的呢。”云端感受到他睹物思人的伤感，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样的安慰话才好。
　　“给，现在，这些都是你的了！”张大厨将那刀递给云端。
　　“啊！送给我么？这…..怎么行呢？！”实在实在受宠若惊。她知道，这是具有家族传承和纪念意义的东西，这礼物太重，重到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
　　“有什么不行的！当初我也送了春生一套，就当是师傅我送你的见面礼！”
　　江枫庭坚云端犹豫，便轻声对她说：“既然这样，你就先收着吧！”
　　“那……蓝裳就谢谢师傅了。”只是，她好像也要回赠点什么东西给他才行吧?送什么好呢？她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好了，现在你就把这鸡杀了放血吧。”张大厨一句话，吓得云端差点把手里的刀扔掉。
　　什么？！杀……杀鸡？！晕！她哪敢啊！
　　“师傅，还是我来吧！”春生看到云端那副绝望为难的样子，想替她解围。
　　“你少管闲事！把鸡给她，让她自己来！”
　　云端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看到春生递过来的鸡，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接。别说杀鸡，她根本连摸都不敢摸！
　　这可怎么办呢？下意识地，她望向江枫庭，却不曾想，那家伙正好整以暇，嘴角噙笑回望她，摆明了是想等着看好戏，根本就没想帮她。云端气恼地扭过头，这男人真恶劣！
　　“你还在等什么？”张大厨有些不耐烦了。
　　云端皱着鼻子，撅着嘴，看起来为难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连杀鸡都不敢，以后还能做成什么大事。我看季家的生意也没什么指望了！”江枫庭忽然讽刺地说道。
　　云端瞪他一眼，这家伙除了激她就不能想个别的方法让她躲过这一劫么？她在心里好一番激烈挣扎，最后，她终于咬紧牙关，颤抖着将那只鸡接了过来。天哪，鸡脖子软软的，毛毛的，热热的，那真实的触感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蹲下身来，让鸡的脖子着地。它挣扎扑腾得更厉害了，云端脑子里一片空白，刀举起了，又再放下，再举起，再放下……最后，她终于狠下心，闭了眼睛，狠狠地砍了下去。刀起刀落的瞬间，温热咸腥的血液喷到她脸上。
　　“啊！”她本能地惊叫一声，反射性地松开手向后跳开，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早知如此，她刚刚就该说自己是虔诚的佛教徒不能杀生，那样他也挑不出理来。云端一边用帕子抹去脸上的血迹一边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鸡了，因为那一定会让她想起今天的恐怖经历，想起那是在自己手下一命呜呼的尸体……
　　张大厨持着点燃的香对着灶王爷的神像虔诚地拜了三拜，云端也跟着照做。紧接着，春生又把倒入了鸡血的白瓷碗递给他们
　　张大厨二话没说，把那碗鸡血一饮而尽，然后对云端说道：“把这个喝了，你就是我徒弟了！”
　　什么？！天哪！他简直要崩溃了！不就是拜个师傅嘛！怎么还要歃血为盟，饮血为誓啊？！这是什么该死的规矩，她又不是吸血鬼！好恶心……
　　想虽是这样想，但她还是无可奈何地将碗举至嘴边，那股咸腥的味道让她一阵反胃。早知道刚刚就不吃那些好吃的了，搞不好等会儿全都得吐出来! 她咬着唇，一遍遍下着决心，既然都到了这一步，说什么也不能前功尽弃，更不能让江枫庭把她给看扁了！喝就喝，谁怕谁！
　　云端屏住呼吸，将那碗鸡血一口气喝下，竭尽全力压抑着想要呕吐的感觉。
　　“还需要做什么请一次说完吧，师父！”云端好不容易喝完，有些负气地问。
　　“哈哈哈哈!好样的！没啥了，乖徒儿！”
　　云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为了季家，她可是做足了牺牲啊!季蓝裳，要是以后有机会见到你，这份人情一定要向你讨回来……
　　“既然蓝裳已经拜了师，张大哥到宝明斋的事就算说定了。只是不知大哥何时能过去？”江枫庭明知张大厨不会反悔，却还是要确定一下。
　　“呵呵，随时都行！”
　　“可，可是，那我怎么办啊？”春生怯怯地问。 
　　“臭小子，你担心啥！当然是关了铺子跟我一块过去了，还能让你饿死不成！”张大厨早已经做好了打算。
　　云端想了想，却开口道：“不，这铺子不用关！就做宝明斋的加盟连锁店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均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江枫庭好奇地望住她，却没有说话，真不知道她都是打哪儿听来的这些新鲜词？
　　“你说什么盟什么锁？那是啥东西？”张大厨问。
　　云端在心里暗笑，又忘了!一高兴现代词就溜了出来，看来还是本性难移啊！她连忙解释道：“就是把这间铺子改成宝明斋的分号。店面啊，装潢啊，菜单啊，价格啊，甚至是餐具，都要和宝明斋保持一致。也就是说，从此后，长安城里将有2家宝明斋。客人无论在哪一家店里，吃到的东西，享受到的服务都是一样的。在管理上呢，2家店要制定一样的规矩，统一管理，分号的账目独立结算，但是每月要给总店报一次帐，以便随时了解经营状况。店里的伙计也由总号统一安排，统一训练，至于食材方面，两店也是一起采购，这样可以降低成本。总之，师父就算是以这家店作为资本加入了宝明斋，但是这店所赚的钱，除了每个月交给总号一定的银两作为管理费用和伙计们的工钱之外，其余的完全归师父所有，我那边也会照例付给师父工钱。”
　　云端一口气说完，却见大家都没说话。“怎么，我说的……不明白么？”她已经尽力照顾到古人的语言习惯了，也没说得很复杂啊，应该可以听得懂吧？
　　“不，你说得很好。”江枫庭首先肯定道，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这主意是连他都不曾想到的，蓝裳她居然有这等心思，实在是很不一般，令他不由心生敬佩。
　　“那……师父觉得如何？”云端询问张大厨的意见。
　　“哎呀，这生意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情，我可没那个脑筋！反正你们两个我信得过，我看就这么着吧！”
　　“可是，师父只有一个啊！他去了总号，那这里怎么办，怎么可能做出一样的菜嘛！”春生总觉得这方法有些不可行。
　　“那就要看你的功力了，师兄！”云端戏谑道，特别加重了师兄这两个字。
　　春生的脸蓦地红了，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啊？我？我……我……” 
　　“嗯，我看行！春生从小就跟着我，这几年手艺也大有长进，一般的菜做出来，色香味均不在我之下，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差别。”
　　“这太好了！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这几天师父先重新拟一份菜单，等我们回去找人来把这里装潢一下，另外还要再找个伙计。而且宝明斋那里也要整顿整顿，等一切弄好了，两家店就可以同时开张迎客了！”
　　事情终于有了点眉目，这让云端很是兴奋开心。其他人受到了她的感染，也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走走走！咱们到外面再喝几碗去！”张大厨大手一挥，开心嘛，自然是要喝酒啰！
　　“好！不醉不归!不醉不归！”雨来跟着在一旁大声附和。
　　江枫庭但笑不语，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云端。
　　“那我就只好舍命陪君子了！”云端笑着说。
　　今天她不但拜了师父，顺利请得他出山，还生平第一次杀了鸡，喝了血，堪称她来到唐朝以后最值得纪念的日子，实在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开局，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也都能顺利吧。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突然意气风发起来。也许，上天安排她来到盛世唐朝，就是想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大展拳脚，有所作为，也未可知那！
　　*.
　第十五章 初露锋芒

“小姐！小姐！快醒醒！醒醒啦！”子霖一边叫着，一边轻推云端的肩。
　　“嗯…..”云端翻过身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随即又合上眼帘。她的头好晕啊！
　　但是子霖丝毫也不肯放过她。“快起来了醉鬼！都快巳时了！”
　　云端被她吵得心烦，只好万般无奈地起身。说来也是怪她自己，昨天在师父那里一高兴就多喝了2碗，起初到没觉得什么，慢慢的才觉得头晕，后来就……
　　后来？！后来怎么回事来着？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她完全都不记得了呢？
　　“子霖， 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是不是……喝醉了啊？” 
　　“我的大小姐，你还知道啊！怎么回来的，二少爷抱着你回来的呗！你岂止是喝醉，简直是醉得不省人事！不会喝酒还瞎逞能，这会儿难受了吧？”
　　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到太平洋去了！让江枫庭看笑话不说，人家江老爷江夫人该怎么看她的！一个闺门小姐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这成何体统嘛！
　　“那……我没失态吧？”云端担心地追问道。
　　“那还用说？你不但吐了人家二少爷一身，还发酒疯，又哭又笑的，吓死人了！”
　　“啊？不是吧？！”云端简直欲哭无泪，现在她是再也没脸见人了，这可怎么办啊！
　　子霖看着她沮丧又无奈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小姐，我是骗你的啦！还真信！”
　　“你少安慰我了！可怜我一世英明，就这么被几碗酒给毁了……” 
　　“我不开玩笑，是真的。你真的没怎么样，不过是睡着了而已。而且啊，昨天回来的时候二少爷特别带我们走的后门，所以没有人看见你喝醉了，放心吧！”
　　哦？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细心周全。
　　“小姐，这碗醒酒汤是二少爷刚刚差人送来的，你快喝了吧！”
　　云端将汤接过，心里柔软地一动。“他人呢？”
　　“在房里等你吃饭呢呗！”子霖笑得有些暧昧。“所以你还是快点吧，别让人家等得太久哦！”
　　“行了！知道了！” 这丫头，越来越嚣张了，动不动就拿她开涮，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小姐……
　　待云端收拾停当，便去了隔壁，江枫庭果然在等她。
　　“酒醒了?感觉好些了没？”他一见她便问道。
　　云端颇为尴尬，“不好意思，昨天太失礼，让大家见笑了。”
　　“呵呵！没关系。你不必在意这些。”江枫庭轻轻扬起嘴角，眼中隐隐含着笑意。“不过说实话，你的酒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些呢！看来也是很有潜质的啊！”
　　忍不住，她白了他一眼，她已经很难为情了，难道这家伙就非得取笑她不可么？真讨厌……
　　“好了，快吃饭吧，等会儿我带你出去。”
　　“哦？去哪里？”一听说要出门她又来了精神，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在城里逛一下呢？
　　“我约了你爹在宝明斋见面，咱们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商量，尽早定下来也好尽早行动。”江枫庭的心里始终是有数的，一切的一切，全都了然于心，也因此他能够有条不紊地布局，安排好所有事项。
　　云端觉得这样很好，不知何时，心里面对他有了莫名的信任与依赖。没什么理由，她就是笃定他能够运筹帷幄，掌控全局，而她只需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寻求他的肯定与帮助，然后和他一起把事情做好。就是这样，让她很安心很安心。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饭快要吃完的时候，云端突然开口说道。
　　“哦？”江枫庭抬眼看她，“你说。”
　　“你能不能……先借给我一些银子，把各个铺子里的伙计还有家里下人们的工钱先发了。他们也都要养家糊口，这样一直欠着他们的，真的说不过去。所以……”虽然当面向他借钱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没办法，这是她的使命之一，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这件事啊……”江枫庭故意说得迟疑，“我看就不必了！”
　　云端的心不禁一沉，他为什么不肯借银子给她呢，她住进来，不就是为了借他家的银子帮季家么，他怎么……
　　“为什么？又不是不还给你，我人都押在你这儿了，为什么不借给我？”云端略有些急了。这件事始终搁在她心里，这些天一直惦记着。被老板拖欠工资是件多么痛苦难挨的事情，身为阔少爷的他可能不知道，但她这个21世纪的工薪阶级“月光公主”可是深有体会的。
　　“那工钱，我已经发给他们了。”他好笑地看着她，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见着她这么激动呢。
　　“啊……”她愣了下，很是意外。看到他淡然的笑容，一丝异样的情绪在她心里悄悄蔓延开来。
　　是她错怪他了。
　　只是不曾想到，他竟然早已经默默地把她所记挂的事情安排妥当。
　　而这，可否算是心有灵犀?抑或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  
　　当云端带着子霖和江枫庭一起走出江府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只见雨来手里握着缰绳，牵着四匹马正等在那里。
　　“我们……这是要骑马么？！”云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嗯，今天咱们骑马过去，你不是很喜欢看长安的街景么?这样就不用拼命扭着脖子了，你可以看个够。”江枫庭微笑着回答。
　　云端看着他，一颗心犹如被微风吹过的湖面，轻轻荡起涟漪。原来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细心的男人呢？但问题是……她连自行车都不会骑，更别说是骑马了！
　　“我不会骑马。”说这话的时候，云端心里多少有些自卑。原本她觉得自己来自现代，比这些古人都看了1000多年的历史发展社会变迁科技进步，总该占些优势的，哪成想，在这里实际生活才知道，她根本什么都不会。离开了电脑，用毛笔她不会写字；没有煤气灶，她不会生活烧炉子；她不会谈古筝，也不会弄琵琶，不会女红也不会丹青，念着自己是中文系毕业的，偶尔想做首诗填阙词吧，还对不上平仄……现在，忽然她又发现自己不会骑马，怎么能叫她不郁闷呢？
　　“小姐，你以前是会骑马的啊！而且骑得还很好呢！”子霖插嘴道。
　　“我全都忘了。这马要怎么骑，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云端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懊恼。
　　“可是你都没忘怎么吃饭怎么睡觉啊……”子霖小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被云端听到了，她狠狠地瞪她一眼，子霖立刻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巴。
　　江枫庭忍着笑，对众人道：“时候不早了，再不走，就迟到了。这样吧，我和蓝裳骑一匹，子霖和雨来一人骑一匹。走吧！”说完，他便从雨来手中接过缰绳，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
　　“我还是和子霖骑一匹好了！”一想到要和他共乘一骑，她就没来由地全身紧张不自在，那未免也太亲密暧昧了吧……
　　“不不不，那可不行！”子霖连忙摆手拒绝，“我骑术本来就不怎么样，根本不能带人！” 云端看到她眼中那戏谑的笑意，知道她是故意的，却又无可奈何。这小丫头，胳膊肘就会向外拐！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谁的人。
　　雨来径自把原本给云端准备的马拴在了门旁的树下，未等她再开口，那三个人已经各自翻身上马，只剩下她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什么嘛！都不管她啊，真不像话！
　　“来！”江枫庭自马背上略略俯身，伸出手来。
　　云端扬起头，午后温暖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他轻扯嘴角，对她淡淡微笑，眼神轻柔如风。这一刻，她依稀仿佛听到了心里那隐匿而微妙的声响。那，可是花开的声音？也许。
　　终于，她将手伸向他，还来不及感受他掌心的温度，下一秒她已然被他拉上马背，牢牢地圈定在他的怀抱之内。
　　他倾身向前，附在她耳边轻声问：“怕么，蓝裳？”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流让她的心莫名颤栗。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却是不敢回头看他。
　　“那好，我们走。”他说着，用腿轻夹马腹，那马儿就听话地向前小跑开去。
　　云端的紧张和不自在很快就被兴奋取代。
　　一路上，她如初生的婴孩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富丽宏伟的城池，长安初夏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她合上眼帘，开心地张开双臂，深深呼吸，啊，繁盛如梦的长安城，似乎连空气都有着安逸恬淡的味道。
　　“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了！”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因为和我骑一匹马？”虽然他这样问，却连自己都觉得这不大可能。
　　因何，她会这般喜悦？很想很想，一探究竟。也许，在心底里，还藏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他可是期望在她的喜悦里，找到他的存在？嗯……也许，是这样吧。
　　
　　这是云端第一次到宝明斋来。
　　这座3层高的建筑显然比她原本想象的要气派得多，它的结构有些类似于现代的百货商场，
　　中间留空，一到三层一通到底，用餐的空间则环绕四周。室内的装饰极为考究风雅，大厅四周高耸的红漆木柱上挂着烫金对联，墙壁上挂着的字画有山水，有鸟兽，还有一组曼妙的仕女图。红木桌椅上雕刻的花纹繁复而精细，一面面华美的木架屏风将每一桌隔离成独立的小空间，屏风上精致的刺绣正是“昭君出塞”的图案。进门右手边的柜台也很是宽敞，靠墙的一座木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酒坛酒瓶。此时，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显得格外空荡冷清。 
　　“呀！小姐，您来了！”一个店小二从后面进来，一见到云端，连忙恭敬地请安问好。
　　云端看了看他，也不认得这是谁，只能微笑着点点头。
　　“你家老爷到了么？”江枫庭问。算算时辰，她爹应该已经来了。
　　“回这位公子的话，我家老爷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和几位大掌柜在后面议事呢。老爷交待，等小姐来了，就请诸位一起进去。” 店小二颇为伶俐地回答。
　　“哦，那就麻烦你带我们过去吧。”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云端的态度语气始终客气有礼，在她的心里，从来不曾对这些伙计下人有过丝毫的轻视。
　　“好的，各位请这边走。”店小二带着他们穿过大厅，往偏门走去。
　　在里间大掌柜的休息室里，季永堂正在和宝明斋还有自家书坊、客栈的大掌柜谈论生意的事情，一见云端他们进来，几个掌柜便起身向她请安问好。云端受宠若惊，连忙还礼道，“各位前辈，不必拘礼，蓝裳担待不起啊！”
　　“蓝儿！”季永堂看见女儿，很是开心。“怎么样，这些天还好吧？”
　　“我很好。爹和娘一切也都好么？”纵然不是亲父女，云端见到他却依然感到亲切。
　　“好好，我们都好。”季永堂说着，看到一直站在云端身后的江枫庭，这才想起几位大掌柜还不认得他。
　　“来，枫庭，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一一指着那三位掌柜道：“这位是书坊的陈掌柜，这位是客栈的张掌柜，这位，就是宝明斋的孙掌柜了。” 
　　江枫庭微笑了下，抱拳施礼道：“见过几位前辈。”
　　“这位公子是……”大家都觉得他很面生。
　　“哦，这就是江远帆江老板的二公子，江枫庭。从今天起，季家的生意就全权交给他和蓝儿接管了。”对于这件事，季永堂看起来倒是乐观其成的。
　　几位掌柜闻言，无不露出惊异兴奋的表情。
　　“啊！原来这位就是长安商界大名鼎鼎的江二公子，幸会幸会！”陈掌柜拱手道。
　　“是啊，以往只闻二公子其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张掌柜也在一旁附和着。
　　江枫庭素来不喜欢听这些客套的恭维话，因此也只是淡淡笑了下，并没有接口。
　　“好了，大家都坐下聊吧。”季永堂将众人让到座位上，“生意上的事，枫庭和蓝儿可能有些新想法，刚好借这个机会和几位掌柜的商议商议。”
　　“哦？”三位大掌柜彼此对视一眼，神情中顿时有了几许期待，“愿闻其详！愿闻其详啊！”他们对这位江二公子充满了好奇，很想听听他能想出什么高明的法子让季家的生意起死回生，亦想看看他那“商界奇才”的封号是否浪得虚名。
　　江枫庭并没有直接开口，却是对云端说：“就由你来讲吧，蓝裳。”他向她微微点头，眼神中满是鼓励与信任，让她看着，莫名心安。
　　“嗯，那我就来说说吧。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各位前辈多多提点指教。”云端在脑海中飞快地整理下思路，继而开口说道：“我们的想法是，先把其他两处生意停掉，这段时间集中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来重整宝明斋的生意。”
　　听到这话，书坊的陈掌柜和客栈的张掌柜脸色不禁微微一变。云端看到了，便立刻对二人解释说：“两位掌柜不必担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书坊和客栈的生意我们并非想放弃，反而是想等宝明斋的生意有了起色，再投入全力分别把它们也做大做强。各处生意均是季家产业，并没有孰轻孰重之分，之所以先选了宝明斋，一来是因为过去它一直是季家生意的主力，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和口碑，二来是因为餐饮这行启动比较快，也是最容易盈利的，就我们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分析合情合理，让人不得不信服。陈掌柜和张掌柜听罢都点了点头，略略安下心来。
　　季永堂在一旁很是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过去蓝儿一直说对做生意没兴趣，一和她提起这些她就打瞌睡，没想到今天说起生意上的事竟然头头是道，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只是不知，这宝明斋的生意小姐打算如何来做呢？对面醉风楼的老板可是丽妃娘娘的哥哥，咱们若是硬和他抢生意，无疑是以卵击石啊！”孙掌柜想了想，忍不住问道。
　　“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们自然是清楚的，所以宝明斋今后要避开和醉风楼的竞争，不再做达官贵人的生意，而是要改成平民大众食肆，主要招待这长安城里的普通百姓。这部分生意，想必是醉风楼不屑一顾的吧。”
　　“做平民生意，这……恐怕赚头不大吧？”客栈的张掌柜对此有些质疑。老百姓再怎么富裕，十顿饭吃下来的银子可能还比不上富贵人家一顿饭的花销，这其中的利润，实在微薄。
　　“若是按单个客人来算，我们可以获得的盈利确实少得可怜，但是平民的数量却远非有钱人可比，薄利多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江枫庭在一旁淡淡地接口道。
　　“江公子所言极是，我觉得这法子可以一试。”孙掌柜对此倒是认同的，“只不过，做饮食这行掌勺的大厨师选得好是最重要。自从原来的刘师傅被醉风楼挖走后，我也找过几个人来，只是手艺都不尽如人意。所以依我看，先找个好厨师才是当务之急啊！”
　　云端笑着和江枫庭对视一眼，轻松地说：“这个问题就请各位放心吧！我们昨天已经把新的大厨师傅找好了，只要咱们这里安排妥当，他随时可以过来。”
　　“哦？不知那位师傅手艺如何？”孙掌柜对此很是怀疑，他做餐饮这行已经多年，这里有名气的厨子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前些日子他几乎翻遍了整个长安城也没物色到合适的人选，他们又怎么找得到呢？
　　“这位师傅出身疱人世家，是2代御厨之后，他的手艺我们也已经见识过了，绝对是顶尖的，打响名号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云端顿了一下，才道：“我已经拜他为师了！”
　　听到这话，三个大掌柜无不讶然，想不到她堂堂一个千金小姐，竟然拜了疱人为师学习厨艺！在他们看来这当真算是一个奇闻了。
　　“另外呢，我师父他自己在西市也有一间小食店，我们已经和他讲好，以后那家店就算作宝明斋的分号，一切事物都要和宝明斋保持一致，如此一来，东西两市就各有一家宝明斋了，我们可以就此全面抢占市场。”
　　一直没有说话的季永堂沉吟了片刻，提出他的疑问：“咱家这宝明斋经营了多年，过去名气倒也响，全城都知道这是富贵人才吃会来的地方，只怕，即便咱们开门招待平民百姓，他们也未必敢进啊！”
　　“嗯，爹说得很对。我一直也在想这个问题。所以呢，我觉得宝明斋有必要来个彻底大改造！”
　　改造？季永堂和三位掌柜疑惑地看着她，没人猜得出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如果说最初他们还都只是对江枫庭感到好奇，那么现在，这位一直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倒是更让人感到惊奇了。听她刚刚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对事情的分析也是透彻缜密，让人挑不出漏洞来，想她年纪轻轻，又是女子，能有这等心智见解，实在是令人佩服的。
　　江枫庭此时也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改造……之前倒是没听她提过，莫非，她心里还另有主意？
　　*.
　　云端想了想，继续说道：“首先，我们要更换菜单。我师父会重新设计菜色，拟一份新的菜单出来。今后我们提供的菜品不但要保证口味，更重要的是经济实惠，分量足，价位低。其次呢，装潢风格也要稍稍改变一下，现在的虽好，但是过于贵族化了，会让老百姓产生距离感，所以我们可以把屏风和那些贵重的摆设都撤掉，额外加一些百姓家里常见的饰物，像是绣屏啦，红灯笼啦什么的，字画也可以换一些山水田园风格的作品；另外在店门外面可以像那些普通小食肆一样挂一些酒旗。总之，店面的布置要温馨一些，亲切一些就对了。同时分号要和总号保持一致。”
　　“小姐的意思是，所有的东西都一样么？”孙掌柜问。
　　“嗯。所有的都一样。不光是店面，包括菜单、餐具，甚至是客人点餐的程序，伙计们的穿着打扮，服务用语等等都要一样。也就是说，这两个店，虽然规模上有些差别，但其余的地方均应一模一样。无论客人走进哪一家店，都知道这是宝明斋。总号分号，说白了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胞胎！”云端解释着，到最后才想出来这么一句比喻来解释现代商业模式中的标准化这个概念。
　　对，就是标准化，她的最终目标就是要让宝明斋像KFC和加州牛肉面那样，在全国遍地开花，拥有N多连锁加盟店，成为唐朝餐饮业的第一品牌！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的服务。人员方面，所有的伙计都要穿一样的衣服，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要有统一的规矩。比如说，无论哪一个伙计，见到客人进门必须要鞠躬行礼，问候一声：欢迎光临! 然后领客人到座位就坐，倒上茶水，这个时候才可以奉上菜单，询问：您要吃点什么？同时伙计必须熟悉菜单，当客人不知道吃什么好的时候，要问一下他们平日的口味喜好，再根据他们的回答介绍推荐菜品……这里面还有一些具体的规则要求，等我回去会详细写下来，开张之前，我会给他们做一次统一的训练。”云端一口气说下来，也顾不上这里面有没有夹杂太多的现代名词，不知道他们听懂了没有。
　　在场的几个人无疑都对云端的说法感到新奇不已。
　　“小姐的想法听起来倒是新鲜！”孙掌柜感叹道。“是啊，真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其他人也不住点头，随声附和。
　　“我们要的就是这份新鲜感！”江枫庭忽然开口道。“现今，这长安城的人们猎奇心理甚重，越是新奇的东西，越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和兴趣，这样我们才能把客人吸引到店里来。所以我觉得蓝裳的这个想法是极好的。”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带着微微的笑意。他算是服了她了，这颗小脑袋瓜里怎么会装着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呢？简直是天马行空，无边无际！
　　“嗯，说的也是。”季永堂亦觉得女儿这个提议不赖，有点意思，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蓝儿，还有什么，你尽管说！”
　　“还有就是……店里为什么都是清一色的男孩子做伙计呢？我想要雇佣一些年轻的女孩子来招待客人。”
　　孙掌柜闻言笑了笑说：“女招待只有酒家胡里才有，小姐的意思，可是也学他们的样子？”酒家胡？云端愣了下，那是什么啊？喝酒的胡同?酒家一条街？
　　江枫庭看到她迷惑的样子，知道她又犯了糊涂，便很默契地给她解释道：“酒家胡就是胡人开的酒肆，那里面负责招待客人的，大都是老板从域外带过来的胡姬。她们性情豪爽，能歌善舞，在为客人侍酒的同时还常常以歌舞劝酒，平日里，一些文人墨客都喜欢去逛酒家胡。”“哦！原来如此！”云端点点头，恍然大悟。她眼珠溜了溜，忽然又有了主意。
　　“我们雇佣的女孩子，不必唱歌跳舞，只做招待就可以了。至于歌舞表演么，我们另外找人来！”云端顿了顿，在心里掂量着这件事的可行性。“我看一楼大厅很是宽敞，我们不如就搭个台子，在上面表演歌舞。这样客人在吃饭的时候，也能多些乐趣。”
　　“这倒也并不稀奇。很多大的酒肆茶楼里都有乐班歌姬的表演，咱们这样做也不过是跟风，只怕……很难有新意啊！”张掌柜说道。
　　“嗯……”云端想了想，新意，新意，要新意还不简单？人家表演唐朝歌舞，她就来个现代歌舞，这样够新吧？肯定没人看过！
　　“那就要看我们演的是什么了。”云端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她的心里有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把1000多年以后的歌舞表演搬到唐朝来，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
　　*.  
　　“小姐的意思是……”三位大掌柜都有些不明所以，季永堂也是一脸疑惑。只有江枫庭，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丝毫也不感到奇怪，他知道，她一定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了。
　　“表演的事情，一切都由我来安排，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云端倒不是故意想卖关子，只是觉得现在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索性到时候再说吧。
　　“但是，宝明斋改为平民食肆重新开张这件事要怎么样才能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呢？咱们想了这些个主意，他们不知道也不会来啊？”张掌柜对此颇感担心。
　　“这个嘛，就太容易了！”云端不禁在心里窃笑，终于轮到她最拿手的了！“做广告，咱们做个广告就行了！”
　　广告？！众人听到这个词又是一愣。
　　“广告就是广而告之，也就是说我们要通过一种方式把这条消息散布出去，告诉给全城的老百姓知道。”
　　“哦……”大家看起来仍是似懂非懂。
　　“那么，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做这个所谓的广告呢？”江枫庭问道。他对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
　　“这很简单，方法有好几个。我们不是要装潢店面么？在开张前的这些天，可以用很大很大的布做成帷幔，挂在楼外面，把宝明斋遮起来。这样，人们路过的时候，就会感到好奇，难免就会看上两眼。我们就可以把这条消息用大字写在布上，让来来往往的人一目了然，我看这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这样挂上几天，知道的人自然就会有很多了。”
　　云端停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再继续道：“只是这样还不够，我们还要派一些伙计在东西两市和居民区大量派发宣传单和开业促销优惠券！”
　　“啊？什么丹？什么券？” 季永堂听得一头雾水，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其所云。
　　“蓝儿啊，这开业……还要发仙丹么?还有那什么用醋做的春卷，都有什么用处啊？”
　　“啊?”仙丹？春卷？还是用醋做的？……这次换云端莫名其妙了。待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爹，这哪儿跟哪儿啊！”宣传单是仙丹？！促销优惠券是醋做的春卷？！这可能是她听过的最有创意的解释了！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解释说：“宣传单，就是一张纸，上面可以印上我们的广告信息，比如说像“宝明斋某月重某日重新开张，敬待光临”或者“百姓消费，超低价格，每盘菜只要多多少钱”以及“有新鲜精彩的歌舞演出供您欣赏”这类消息。这样的单子我们可以印制很多份，就找人站在街头巷尾分发给老百姓。当然了，还要简单地和他们说两句，以防遇到不识字的人。而所谓的优惠券呢，也是一张纸，但它可以算是一种凭证吧。我们在那上面可以印上诸如“持此凭证来宝明斋用餐，享受几折优惠”、“凭此券可抵消餐费多少钱”或者“用餐后出示此凭证可兑换小礼物一份”等等的信息，同时加印宝明斋的号名和标志，以示区别。这样的优惠可以仅限于开业当日，也可以是长期的。刚开始，大家肯定半信半疑，所以开业之前呢，可以先分发一些开业当日用的优惠券，等人们到店里来，用过餐之后，我们再送他长期的优惠券，这样可以吸引他们第二次、第三次来到宝明斋。”
　　云端这一番长篇大论，把那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她说完，谁也没有接口，都在暗暗琢磨思量。江枫庭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着太多太多的惊奇和难以置信。这些，她都是怎么想到的？呵，她总是让他感到意外，从她那里，他听到了好多奇妙的想法和新鲜名词。在他看来，她就像是一座神秘的宝藏，随时随地都会令他有不同的发现。原本以为当她来到他的身边，他便会将她看穿，却没想到，越是接近，他反而越是迷惑了。想把她看得更清楚，却偏偏有如一道环环相扣的谜题，找不到破解的头绪。蓝裳，蓝裳，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为何，你明明在我的眼前，却又分明如隔云端?
　　云端见众人都不说话，便开口道：“基本上就是这些事情。各位如果没有什么意见，那我们就把事情定下来，开始着手去做吧。”她知道，这些事情看似简单，真要做起来，也是很费工夫的。正如她以往在公司里学到的那样，策划创意固然重要，但贵在执行，执行力弱的话，再好的创意也出不来。而对于这些唐朝前辈们的执行能力，她还当真是没底的。
　　三位大掌柜又再考虑了一会儿，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宝明斋的孙掌柜点点头说：“我们都没什么意见，小姐说的这些法子可是尝试一下。接下去要怎么做，但凭小姐和江公子吩咐。”
　　“那好，现在咱们就分一下工，大家各司其职，抓紧时间分头行动。”江枫庭想了想，在心里把她刚才说的诸多事情规整了一下，然后开始排兵布阵。“孙掌柜负责总号和分号的装潢；张掌柜负责人员招募，包括店员和歌舞演出的班底，至于发送传单的人，我会另从江家派一些过来帮忙，另外季府也可以出一些人。书坊的陈掌柜负责所有传单的印制；蓝裳负责伙计们的训练和歌舞演出的排练。其余的琐事都由我来处理。另外，每日申时，我和蓝裳会在这里和各位碰面，大家各自呈报一下职责内的事项进展，也好做到心中有数。”说完，他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云端，等待她的补充。
　　“这样已经很明确了。嗯，布幔还有传单和优惠券上的广告都由我来写，刚才忘了说，我们还可以把招募人员和演出者的消息都印上，这样也会起到宣传的作用，张掌柜做起来也会容易些。所有文字我明天一早会交给陈掌柜，然后就可以制版印刷了。”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仔细回想，生怕漏掉什么事情。
　　“那我能做些么啊？”季永堂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明明是自家的生意，怎么到最后好像每他什么事了呢？
　　“爹，你就负责后勤保障吧！”
　　“什么琴？什么帐？我不会弹琴，算账倒是可以。”季永堂现在一听女儿讲话就有点云山雾罩。
　　“呵呵！” 云端忍着笑，给他解释道：“就是让你做我们的后台，靠山，任何人遇到困难会寻求你的帮助，所以你是最重要的了，可不能偷懒哦！”这老头儿实在是太有趣了，等她回到现代，一定要把他的这些话记录下来，弄一本“大唐魔鬼辞典”，搞不好会成为幽默笑话类的畅销书呢！
　　“各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江枫庭问。见众人摇头，他便拍板道：“那好，一切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就以二十日为限。二十日后，宝明斋总号分号同时开张迎客！  
　　*.  
　第十六章 同游长安城（上） 

*   事情繁多，时间紧迫，三位大掌柜当下便领命分头行动去了。季永堂又再坐了坐，拉着云端和江枫庭闲话了会儿家常，也回府去了。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云端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说：“爹，我看咱们家里的安生挺机灵的，这边刚好也缺人手，你让他过来帮我行么？”
　　“安生……”季永堂想了想， “行！这个没问题!安生那孩子聪明，办事也稳妥，我回去就跟他说，明天就让他过来。”
　　“嗯，那好，谢谢爹！”云端笑着说。生意上的是总算要开始运作了，她的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些。
　　“傻丫头，和自己亲爹还客气啥！”季永堂上了马车，又嘱咐云端道：“蓝儿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了，知道吗？”
　　云端点点头，心里面暖暖的。“我知道了。爹也要保重啊，告诉娘我很好，别让她惦记我。”
　　“我会好好照顾蓝裳的，伯父请放心。”江枫庭忽然开口说道。
　　“好，好，那就好！你们也回去吧。这些天我会常过来看看，有的是机会见面！我走了！” 季永堂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冲他们挥挥手，便放下门帘，吩咐车夫上路了。这两个孩子，怎么看都是天生一对，而且看起来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呵呵，等会儿回去告诉夫人，她一定也会高兴的！
　　目送着季永堂的马车走远，云端转身对江枫庭说：“咱们也回去吧，我今天还要把所有的广告文字都写出来呢。哎呀，糟了----！”她到底还是忘记了一件事！
　　“怎么了？”他问。 
　　“我忘了让他们帮我找一个平面设计师了！”云端很是懊恼。这可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啊！
　　“嗯？找什么？”他又没听明白。
　　看到他疑惑的眼神，她才发觉自己又顺嘴说了现代名词。“就是…..就是会画画的人！我把文字写出来，还应该画出一个图样来才能制版印刷啊！”
　　“你不会画么？”江枫庭很是好奇，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
　　“是啊，我不会。”云端觉得自己真的好丢脸，别说画画，她现在连字都写不好呢！早知道会有回到古代的这么一天，当初学学书法就好了，哎！
　　江枫庭看到她皱着眉，黯然垂首的样子，突然就有些自责，自己这样问，似乎伤到了她的自尊，也许她把这些也都忘记了吧。忍不住，他双手轻轻拂着她的肩，柔声说：“没关系的，不会画画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就行了。蓝裳，我来帮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样式都可以。”
　　“真的？”她抬头看他。“你还会画画那？” 
　　“嗯。”他点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惊喜的表情。会画画，在她看来有这么了不起么？
　　“太好了！这我就放心了！”云端开心地笑了。真没想到，他还多才多艺呢！只是不知道她的水平如何？应该…..不会太差吧！
　　“二少爷，小姐，咱们现在去哪？是要回府么？”子霖和雨来已经把马从后院牵到了前面，正等着他们的吩咐。
　　“不，我们先不回去。时候还早，不如到处逛逛。”江枫听说着，望向云端。她眼中那兴奋的光芒让他忍不住扯开嘴角笑了笑，就知道她听了会开心的。瞧她那表情，像是听说了马上就有糖果吃的孩子一样。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逛大街了！那咱们走吧！”还未等云端开口，雨来倒是先开心地叫了起来。“唉呦！你掐我干嘛！”他话音刚落，子霖便偷偷拧了他一下。
　　“小姐，二少爷，我忽然有点头晕，就不陪你们去了。可不可以，让雨来先送我回去啊？” 子霖故意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云端自然看得出子霖的小伎俩，故意说道：“既然子霖不舒服，那我们一起回去好了！”
　　“不不不，你们去逛你们去逛！我送她回去就行了！”雨来看到子霖拼命给他递眼色，恍然大悟。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要让他们小两口多些机会单独相处嘛！
　　“好了，那就这样吧！雨来先陪子霖回去休息，我带蓝裳随便转转。”江枫庭吩咐着。“我的马就留在这好了，等会儿我们再回来牵。你们两个路上小心些。”
　　“好，我们知道了！”子霖冲云端眨眨眼，笑着吐了吐舌头， “小姐，玩得开心点哦！我走了！”云端好笑地看着她，这个调皮的鬼丫头，真拿她没办法！
　　雨来也翻身上马，经过江枫庭身边时，一连坏笑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少爷，加油！嘿嘿！”
　　“你废话还真多！”江枫庭瞪他一眼，伸手拍一下马屁股，那马儿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吓得雨来直呼救命，子霖便径直追了上去。
　　“咱们走吧，想去哪儿？”江枫庭转回身，看着云端问道。
　　“嗯…….我也不知道啊，我不认得路。”云端心里实在兴奋得不得了，啊！她终于有机会和那些1000多年前的古人一起走在长安的街上了！只要是在这座伟大的城池之中行走，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江枫庭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不认得路也无妨。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他的一双大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柔软而温暖，云端感受着来自他掌心的温度，脸微微地红了。      心里面，仿佛有一根弦被轻轻攀动，微妙地，奏响一个美妙而轻盈的乐音。
　　她任由他牵着向前走，一颗心犹如飞上了云端。       
　　长安，长安，金碧辉煌的长安，宏伟繁盛的长安，安逸自在的长安，旖旎浪漫的长安，无论我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我都愿意为你奉献我的智慧和力量，以最虔诚的心来膜拜你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许就从这一刻起，我这个来自千年后的人，将成为你最忠实的子民……
　　也许，我该感激命运如此安排。
　　让我，穿越千年光阴的距离，来到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梦想中的大唐，这里是我梦想中的长安。
　　因为，这里有你。
　　*.  
　　此时正是初夏时节，长安街头行人如织，热闹非常。云端一路走一路看，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
　　在一个十字路口，云端远远地听到阵阵马蹄声，抬眼望去，竟是几个身着华丽裙装的女子骑马而来。只见为首的女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窄身紧袖翻领小袍，下面配一条深蓝色的散口长裙，头上带着一顶遮纱笠帽，脚下则瞪着一双软棉马靴。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也是类似的装扮。当她们的马经过云端的身边，她只觉得一股浓香扑鼻而来，虽然看不清她们的样貌，但那面纱下的曼妙风情却仍是呼之欲出的。
　　“好漂亮啊！”她由衷赞叹。
　　“哪里漂亮了？我怎么没看出来。”江枫庭不以为然，不过是寻常过路的女子，竟也能让她看得出神？
　　“哪里都漂亮。衣服漂亮，身材也漂亮，估计面纱下的容貌也不赖呢。”她一边说，一边转回头往往她们远去的背影。
　　“呵呵，她们穿的是胡服，穿成这样不过是为了骑马方便些，到未见得好看。你若是喜欢，明天我找裁缝来给你做几件。”
　　云端不好意思地笑笑，“谢啦，等忙完了这段时间再说吧！”她想了想，又问：怎么好像长安城里的女子都会骑马啊？”除了刚才那几个人以外，这一路上，时常都能看到骑马而行的女子，就像在现代的大街上骑自行车的女性一样普遍。
　　“是啊，大部分女子都会骑马，无论是出游还是打球射猎，骑马都是比较方便的。也许是因为时下胡风日盛的缘故，女人们都喜欢女扮男装，爱好胡服骑射。”他很自然地为她解释着，对于她的失忆早已经习以为常，但从不曾感到厌烦。他喜欢看她专注倾听的样子，喜欢看她眼中不时闪过的光芒。有时候，他觉得她就像一个懵懂的孩童，对周遭的一切求知若渴，和谈起生意经时简直判若两人。
　　“哦！原来如此！”云端点头应到，心里暗暗偷笑，不错！不错！唐朝果然是个好时代，不但日子过得富裕安逸，而且看起来妇女解放运动搞得也比较好，在封建社会来讲，女性的生活已经很是宽松自由了，嘿嘿，如此看来她简直太幸运了！
　　“ 包子！热乎乎的包子！卖包子喽！包子！”一阵洪亮的叫卖声从街边传来，云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20岁的年轻男子正在不远处叫卖。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火炉，上面架着高高摞起的蒸笼，在他身后是一辆2轮的木质小推车。“包子！热包子！香喷喷的肉包子！”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云端听着，只觉得那声线清亮，底气十足，极具穿透力，再看他的相貌，竟然有那么几分眼熟。他长得像谁呢？她低头努力地想了想，像……像……啊！知道了！像周杰伦！忍不住，她拉着江枫庭走近几步，盯着他又再看了看，嗯，没错，那眉眼确实和周杰伦有几分神似呢！她的眼珠转了转，心里忽然又兴起一个念头，不如……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云端低声问江枫庭。 
　　他微蹙着眉，没有说话。怎么?她认识他？还是……她喜欢这种愣头青的小子？不然她为何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人看呢？他的心沉了一下，悄悄泛起了酸却仍然不自知。
　　“你去和他说说好么？”云端轻轻拉他衣袖。
　　“说什么？”他的生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嗯，就问他愿不愿到宝明斋来参加歌舞表演！”
　　江枫庭愣了一下，问道：“就说这个？”
　　“是啊！”云端抬眼看他，奇怪，怎么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呢？“我觉得他的声音不错，所以想找他来唱歌。你和他说说，他若有意，就让他明天到宝明斋去找张掌柜好了！”
　　原来是这样！江枫庭忍不住展开眉头，在心里暗笑自己太过敏感多心了。呵呵，什么时候，他也变得这般沉不住气了呢？这可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啊！
　　“为何你自己不去说？”他故意问道。
　　“无凭无据，我怕他不相信我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也没有凭据，何以见得他就会相信我呢？”他又问。倒不是真的不愿意去说，只是一时兴起，和她说着玩的。
　　“因为，因为你长得有说服力嘛！而且，我是女的，你是男的，你们男人之间说起话来比较容易！”云端胡乱编排着理由。而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却是她觉得这样做有些傻傻的。这要是放在现代，估计也能算是星探了，但是，她也知道，通常情况下，人们对这种忽然走上前来搭讪的陌生人是很难相信的，碰钉子的时候居多，搞不好还会被人当成神经病……所以，就只好委屈他一下了，嘿嘿！
　　她这是哪门子歪理？摆明了是把这会碰壁的事推给他做，这鬼丫头！江枫庭好笑地看着她，眼光却不知不觉变得温柔起来，“好了，服了你了！我去说。你在这里别动，乖乖等着我。”
　　“嗯，好！”云端开心地点点头。心想又在想，是不是回去以后还应该给大家每人印一盒名片比较好呢？ 
　　没多久，江枫庭便走回到她身边，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给，尝尝看。”他把纸包递给云端，“小心别烫着了！”
　　“怎么样？他怎么说？”云端急急问道，很想知道古人在街上遇到这种突然上前搭讪的人是何种反应。刚刚看他们也只是聊了几句，似乎还算平静。
　　“不知道，他没说。去还是不去，总要让人家考虑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得坏坏的，故意吊她胃口。云端咬着唇瞪他一眼，这坏心眼的家伙，明知道她好奇的要死，还卖关子！哼，不说就不说，谁怕谁？大不了到时候人手不够，就拉他凑数，让他来个男声独唱！嘿嘿！这主意好像也不错那！  
　　*.
　　
　第十七章 同游长安城（下）

    远远地，江枫庭指着落云茶楼对云端说：“你看，那座茶楼就是我和大哥接手江家的生意以后一起建起来的，当初很是费了一番心血，才有今天的规模。”
　　云端点点头，“恩，看起来确实不错。”
　　“所以啊蓝裳---”他停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做生意是要靠积累的，未来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问题和困难，你的心里要有足够的准备才行，这样才不会轻易被打倒。可懂啊？”
　　云端静静地回望他，她怎么会不懂他的用心？他这是在给她打预防针呢！想来，他是怕她开始时过于乐观，对困难估计不足，倘若日后遇到困难打击，热情受挫，便会一蹶不振，那样的话，也便做不成什么事情了。她的心如同此时此刻长安城的天气，荡漾着阵阵暖意，江枫庭，江枫庭，这个男人，叫她如何能够不动心啊！
　　“不许看了！”她凝视的眼神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忍不住，他伸出手挡在她的眼前，故意凑近她耳边，戏谑地说：“暗送秋波也要挑个地方啊，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考验我的定力。”他承认自己这分明是欲盖弥彰，只是在那一瞬，他也不禁讶然，不知从何时开始，仅仅是她一道眼光，竟也可以让他的心乱了方寸？ 
　　云端脸红如同火烧，他的话未免也说得太暧昧了吧？暗送秋波！亏他说得出来！自恋的家伙！
　　“秋波？秋波是什么？秋天的菠菜啊？”她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问道。
　　“恩？秋天的……菠菜？！哈哈哈哈哈哈-------！”江枫庭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差点背过气去。好半天，他才忍住笑，拉着她继续向前走，“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妞儿，真是服了她了！
　　走到茶楼门口，他问：“累了么？要不要进去坐一下？”
　　云端摇摇头，开玩笑，进去坐还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来呢！上一次让春生叫他嫂子，这回搞不好就让茶楼的伙计叫她老板娘了！她才不要上当呢！ 
　　茶楼对面不远处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此时正围了不少人在那里看热闹，不时传来阵阵叫好喝彩声，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表演。
　　云端指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江枫庭嘴角挂着一抹宠溺的笑，“行，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人很多，江枫庭很自然地伸出胳膊为她隔开一条路，护着她不被人群挤到。云端拉着他挤到人群最前方，赫然发现原来是一个轻衣艳裳的年轻女孩子正在翩然起舞。那女孩大约15、6岁的年纪，风华正茂，青春欲滴，一张秀美的脸庞看起来纯净稚嫩，却偏偏举止风流，烟视媚行。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感，如此矛盾地结合着，让人无法忽视，亦无法不惊艳。她从容地舞着，旁若无人，转身的刹那，不经意抬首，不偏不倚，与云端的眼光相对。她的眼睛，空灵清澈，却又带着几分迷惘不安，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疼。
　　女孩的眼波扫过，眼中仿佛有什么亮起，又瞬间熄灭。却是不动声色，身子一拧，整个人便缠上了旁边立着的一根竹竿。她的双脚离地，手背缚在身后，只用腿仅仅夹住那竹竿，柔若无骨的身体盘旋缠绕，仿佛一条风情万种的蛇。她由高处滑落，缓缓后仰，头伸低与地平齐，忽一垂首，将地上摆着的酒杯衔起，一饮而尽。一滴酒液自她的唇角滑落，于是她吐出了灵巧纤柔的舌头，妖娆地将那汁液舔食，十足的诱惑。
　　人群之中掌声雷动，男人们兴奋地叫起好来。云端下意识地望向江枫庭，却见他似乎不所动，心中竟有着几分窃喜。“为什么你不像别人一样为她喝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这样一句，面对如此年轻貌美又婀娜妖娆的女孩子，骄傲如许云端，也到底还是不那么自信了。
　　“呵呵，喝彩也要发自内心才行吧。说实话，这样的表演我并无兴趣，也许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好，却无法打动我。”他淡淡地开口道。
　　“哦？那什么样的表演才能打动你？”她问，忽然发觉，自己对他的喜好仍旧一无所知。
　　江枫庭半眯起眼睛，微微侧头，低声道：“若是表演换作是你，一定可以打动我。”
　　云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问他干吗！回答得这么猥琐，分明是在调戏她嘛！讨厌，真讨厌！
　　他看着她微微红着脸，气鼓鼓地撅着嘴的样子，忍不住在心底偷笑，就是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 那么单纯，那么可爱。跳舞的这个女孩不漂亮么？不，很漂亮，而且容貌并不在蓝裳之下，只是她的美过于浮艳，缺少蓝裳身上那份淡定沉静，清冽出尘的气质。有一种美仅限于视觉，比如这个女孩；而有一种美却能触及心灵，比如……蓝裳。
　　“走吧！”江枫庭拉着云端挤出人群。云端忍不住回头望，再一次与女孩的视线交汇。这一次，女孩微微地冲她笑了下，真诚的，柔软的，却又分明带着几分卑微。云端莫名叹息，为了这样的一个笑容。女孩看着他们走远，眼光蓦然黯淡。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能拥有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有些人却注定一无所有。这都是命。
　　“我觉得她不错！”云端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女孩要是到了现代，一定会成为钢管舞女王的！那可不可以让她…….
　　“别再打我的注意，这次我是不会去说的了！“江枫庭早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
　　“哼，小气鬼！……不说就不说，明儿我让张掌柜来说！”
　　……
　　许多许多年后，当云端想起这样的一个下午，这样的一个女孩，和这样的一个笑容，一颗心仍然会莫名心疼。               
　　人的一生，太多际遇。
　　谁也不知道，会在怎样的时刻，遇到怎样的人。
　　更无法预料，那人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怎样的痕迹，有着怎样的纠缠。
　　会带来快乐？还是带来伤害？在相遇的一瞬，永远……不得而知。
　　*.   
　　江枫庭带着云端，一路从东市逛到西市。
　　原本她以为东市已经足够繁华热闹，却没想到，和西市比起来却仍是小巫见大巫了。东市的商铺大部分是本地人开设的，来往的客人也以唐人居多，而西市则更像是多国部队，充斥着浓重的异域情调。走在街上放眼望去，不是身穿韩服的朝鲜人，就是脚登木屐的日本人，要不然就是满脸络腮胡子 ，头戴翻沿帽的阿拉伯人，还有眼窝深陷，鼻梁高高的印度人，最令云端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居然还有非洲人和白皮肤蓝眼睛的欧洲人！过去她只知道盛唐时期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与世界各国交往最为广泛的朝代，却没想到竟然可以开放到如此成程度，一个西市，已经足以堪比联合国了！这等壮观，远远超出她的想象。看来，想要真正了解一个时代，读再多的历史也不如身临其境的感受来的真切！云端一边看，一边在心底暗暗赞叹，想，能如此这般来大唐走一遭，当真是不枉此生了，即便再也无法回到现代，即便就这样死掉，也值了！
　　经过一个街口，他们转入一条遍布食肆酒家的长街。
　　“你看，这就是酒家胡！”江枫庭指着一间间比邻的酒家对云端说道。“这里的食肆也几乎全都时胡人开设的，以贩卖胡食为主，很有特色。”
　　“胡食？胡食都有些什么啊？”过去她一直以为所谓胡人就是指新疆等地的那些少数民族，但是来到这里以后才发现，似乎人们把所有非汉人都统称为“胡人”。那么这个胡食包含的种类就很是值得期待了，说不定还会有印度咖喱饭，或者是意大利面什么的呢！当然要是能吃到比萨的话就更完美了……
　　“胡食也就是胡饼、烧饼、抓饭、炉饼、羌煮、烤猪烤羊一类的东西。”
　　“哦！”云端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吃到不一样的美食呢，结果说来说去，不是这个饼就是那个饼，一个烧饼有什么可吃的！烤猪烤羊……还勉强可以考虑。 “羌煮…..是什么东西呢？这名字好怪！”她又再问道。
　　“羌煮就是煮鹿头肉啊。选上好的鹿头煮熟了，把那皮肉切成两指大小的块，再把斫碎的猪肉熬成浓汤，加一把葱白个各种各样的调味料，就用鹿头肉蘸着着肉汤吃。因为这吃法是西北那些游牧民族所发明，所以叫做羌煮。”江枫庭耐心地给她解释道。
　　云端忍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这个羌煮听起来很不错么！有机会一定要尝一下。“想不到你对这个倒满在行的，连做法都知道得这样详细。”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平日里一定常吃的。
　　“呵呵！”他笑，“这道菜是你师父的拿手绝活之一呢！我很喜欢，每次去他那里都会要他煮给我吃，所以才会知道它大概的做法。”
　　“啊！原来如此！这太好了！”云端不禁有些兴奋。
　　“嗯？好什么？”他不解，因何她看起来这般高兴呢？
　　“近水楼台先得月！下次见了师傅可以要他做来尝尝啊，还可以顺便先学一手，岂不是一举两得？”她想着，这师父不能白拜，鸡不能白杀，鸡血也不能白喝，一定要用加倍的美食来补偿她才行！
　　“嗯，说得没错！你好好学，学会了，我以后就有口福了!”他点头应和道。
　　“想得美，谁说要做给你吃了！”她故意装作不以为然，却仍是将他喜欢吃羌煮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从此便有了一个小小的期待。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当真学会了这道菜，那么第一个品尝的人，希望会是他。嗯，是的，一定是他，也，只能是他。这，才是她心底真正的愿望吧！云端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挂上一抹淡淡的笑。心里面，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甜，温柔的，不着痕迹的，将她慢慢包围。
　　如果我心甘情愿，想要为你洗手做羹汤，煮你爱吃的食物，看着你一点一点把它吃光，然后，在你的心满意足里感受到那份由衷的喜悦，那一定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饿不饿，不如咱们就在这里吃过饭再回去好了。”江枫庭提议道。走了这大半天，估计她也有点累了。 
　　“好主意！”云端刚好也是这样想。
　　他们一面沿着这条长街向前走，一面寻找着合适的食肆。经过一家小店门口的时候，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好香的味道！云端站在那里，深深呼吸，轻轻嗅了嗅，嗯，这香味很熟悉很熟悉，是……再闻一下……啊！知道了！羊肉串！是她最喜欢的烤羊肉串的味道！没错！就是这个味！
　　“怎么了？”江枫庭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嗯…..”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想吃这个？”他问，空气中那阵阵香气他也闻到了。
　　“嗯！”云端扬起脸看他，然后重重地点头，开心地笑了。他果然是善解人意啊，不错不错！
　　“小馋猫！”忍不住，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下她小巧挺秀的鼻子，“走吧，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好吃的让我们小姐都挪不动步了！呵呵！”云端对他的揶揄并不气恼，馋猫就馋猫，为了吃到朝思暮想的羊肉串，她认了！想想看，回到1000多年前居然还能吃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这家店不是很大，但还算干净整洁。一进门，只觉得那股香气更浓了。一个貌似新疆人的伙计操着一口听起来叽里咕噜的汉语上前来招呼他们。
　　云端选了里面临窗的座位坐下，向那伙计问道：“你们这里是卖烤羊肉串对吧？”见他点头，她便高兴地对江枫庭说：“我就吃这个！”
　　“只有这样？其他的呢？”他问。云端摇摇头，“我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吼吼！亲爱的羊肉串，我来了！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东西的历史有这么悠久，在唐朝都吃得到！
　　“那好，就给我们来一份羊肉串，另外再加2碗羊汤，3个胡饼。”
　　“好！”伙计点点头，恭敬说道：“劳您稍候，马上就来!”
　　羊汤和胡饼首先端了上来。云端一看才知道，所谓胡饼就是表面敷了一层胡麻的烧饼，只不过比我们平时吃的烧饼大了一些。不一会儿，肉串也来了。远远地，云端看着伙计手里端着的大盘子，心中万分疑惑，羊肉串羊肉串，怎么好像不见串呢？！果然，当盘子摆上桌，她才发现，那里面装着的竟然是烤羊肉丁！夹起一块来看，那肉中间还有个小孔，分明是串在一起烤熟后又分散开来盛装的。
　　“这……就是羊肉串？” 她不禁有一点点失望。
　　“是啊！”江枫庭和那伙计一起点头，“有什么问题么？”
　　“啊……没什么！快吃吧！”她说。也罢也罢，有得吃就不错了，先解解馋再说吧！
　　尝了一口，嗯，幸好味道很棒！和现代的羊肉串比起来，膻味更重，调料的口感也更浓，烤的火候也刚刚好，肉质鲜嫩，几乎入口即化，那烤肉香在唇齿间停留，回味无穷。只是，云端一边吃一边想，这东西不一串一串的吃，纵然足够美味，到底还是少了那么点感觉，当这是美中不足那！……不行! 这缺憾还是得弥补，既然她许云端已经入了疱人这一行，说什么也得为推动饮食发展作点贡献才行！
　　待这一餐饭吃完，云端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把那个伙计叫了来，问道：“我可以去后面看看你们是怎么烤肉串的么？”
　　那伙计愣了下，看看云端，又看看江枫庭，迟疑道：“这……我得去问问老板。”
　　“好！”她点点头，耐心等待。
　　“怎么?不合胃口么？”江枫庭虽然这样问，心里却狐疑，不对啊，明明见她吃得蛮香的啊？
　　“没事，不过是想给他们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哦--？”他的兴趣又再被她勾起。
　　这时，那伙计走了过来，对云端道：“小姐，请这边走！”在伙计的引领下，他们两人来到了这家小店的后院。之间那里摆着一个又矮又宽的烧烤槽，上面架着一排用铁钩串起来的肉串，每串足有半米多长，一个伙计正过跪坐在一个草垫上，用一把大大的，形状象是菜刀的扇子用里扇着风，肉串的香气就这样随风而来，阵阵扑鼻。
　　“不知这位小姐有何指教？”一个蓄着八字胡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说。
　　带他们进来的伙计忙介绍说：“这位是我们老板！”
　　云端轻轻点头施礼，真诚地笑了笑，才道：“有一些小建议，不知可否冒昧一提？”
　　高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嘴里却仍说：“小姐但说无妨。”
　　
　　她没有理会他的不屑，只是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淡淡开口道：“羊肉串不该是这样的吃法。像这样先烤好了，再把肉拨下来，不但与其他菜品并无太大区别，更是少了几分烧烤独有的风味和情趣。”
　　“哦？”店老板挑眉看她，很是不服气，一个黄毛小丫头，她能懂个什么！“那照小姐的意思，这羊肉串该怎么吃才好呢？”
　　“当然是串着吃了。”云端说着，指了指院子中的烧烤槽，“这个槽子太宽太大，串肉串的钩子也太长了，你可以另外做一个细长的烧烤槽，然后用一些不足一尺的竹签来串肉串，烤好之后直接拿给客人吃即可。现在你是按盘来卖，以后就可以按串收钱。”
　　“那样吃起来岂不是更费事？”男人反问道，语气中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羊肉串，吸引人的不单单是味道，还有它独特的制作方法和与众不同的食用方式，个中新奇趣味自然是其他食物所不能比拟的。”
　　店老板思考着她说的话，没有出声。云端又再说道：“而且呢，你这个烧烤槽太矮了，伙计们不得不跪坐在那里烤肉，太不方便了。不如做个高一些的架子，把烧烤槽放在上面，这样伙计们烤起肉来岂不是更顺手？”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那个正在奋力扇着扇子烤肉串的伙计大声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样很累的！我---”店老板闻言狠狠白了他一眼，那伙计只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云端看那老板似乎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一些，便继续说道：“还有，你这里烧烤的品种也太单一了，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可以串起来烤着吃啊！味道都不错的！”
　　“哦---？”店老板开始有了点兴趣，“小姐可否说的详细些呢？”
　　“比如说烤鱼，烤鸡翅，烤鸡心，烤心管，烤板筋，烤羊腰，烤排骨，也可以烤蚕蛹，烤大蒜，烤烧饼等等，这些东西全都可以串起来烤着吃！”
　　“烤大蒜？烤烧饼?这……能好吃么?”一直站在一旁的江枫庭对此倒是有些怀疑。
　　“当然好吃了。烤的时候可以涂上一层香油，再加些芝麻，孜然，盐和辣椒酱，烤饼的时候还可以根据客人的口味加点糖，味道相当不错呢！” 
　　“恩……”店老板沉默了半晌，才不情愿地点点头承认道：“小姐说的，倒也不是不可以尝试的。”
　　云端想了想， 又再开口道:” 另外呢，我建议你把烧烤架子支到店门口去， 让伙计一边烤一边吆喝， 这样会吸引很多过路的人， 他们可以直接买几串拿着边走边吃，也可以就站在那里吃， 场面一定会很热闹的!如此一来，你还怕没有客人么？”
　　店老板听罢她的话又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拱手向云端道谢说：“多谢小姐指点，这诸多方法我还真是没想到！”
　　云端谦虚地笑笑，“不必客气，我不过是冒昧说出一己之见，行不行得通，还有待验证。我只是觉得做生意总是要有所创新才好，一成不变的菜色客人总会有吃厌的一天，所以花样翻新是很重要的。” 
　　“我看小姐似乎对烧烤食法颇有心得，对经商之道也很是内行，家里可也做这个的？”店老板问，同时又觉得不大可能，要是她家里也做烧烤肉食生意，怎么会告诉自己这些方法呢？
　　“呵呵，家父刚好在东市经营着一间小食肆，但并无烧烤菜色，所以老板无需担心。”云端一如既往地真诚坦然。“至于那些烧烤食法嘛，都是我的经验之谈啦！”嘿嘿，想她在现代的时候，可是把全城的烧烤大排挡都吃遍了的，说起来不如数家珍才怪呢！
　　江枫庭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心里面对她又多了几分赞赏。刚刚他听到她对这个老板所说的一切，当真是毫无保留的，感觉就像是在说自家生意一样，真诚而无私。而且，当人家问起，也并没有以宝明斋少东的身份自居，而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完全没有富家小姐素有的那种浮华虚荣之心。呵，如她这般的女子，实在是难得。
　　“今日得小姐一番指点，获益匪浅。来来来，我再让他们烤些肉串，咱们到前面喝两杯去！二位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店老板大手一挥，颇为豪爽地说道。
　　云端一听喝酒立刻心惊胆战起来，江枫庭见状便推辞说：“多谢大哥好意！天已经不早了，我们家里还有些事情，今天这酒就免了，但朋友却是一定交！改日我们再来光顾，到时候定然是不醉不归的！你说可好？”
　　“这…..也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店老板听他如此说便没再勉强，只是坚决不肯收他们的饭钱，推来推去，江枫庭到底还是在出门的时候悄悄放了银子在桌上，才和云端一道离去。
　　他们一边往回走，云端一边回想着刚刚度过的这个下午，只觉得又新鲜又放松，心里面有着深深的满足感。
　　“你吃饱了吧？”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嗯，吃饱了，怎么？你还没吃饱？”
　　“啊，没什么，只是想说，既然吃饱了喝足了，回去就要开始努力干活了。你可是答应了要帮我画图的，可不许赖皮哦！”
　　江枫庭好笑地看着她，“是是是，一切听凭小姐差遣，在下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呵，今晚他们就得开始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了，接下来的日子可有得忙了！
　　*.   

第十八章 筹备开业（上）

    云端和江枫庭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来做宝明斋开业所需要的布幔、宣传单和促销券的文字和图样。原本江枫庭只负责画图，但是云端还是用不惯毛笔，索性连写字的差事也一并交给他代劳了。
　　“喂，大小姐，你不是说这个由你来写么？不花钱的劳力也不能这样使唤那！”江枫庭故意装作不负不情愿的样子。
　　“这个……我写字又慢又不好看，反正也不需要你动脑子，我来口述，你来记录就行了。你就好人做到底吧！”云端说着，心里暗想，等空下来一定要把书法练练好，不会写字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再说也丢不起那个人啊！哎！ 
　　“要我来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总是要讨回来的！呵呵！”他笑着对她说，但是心里面却有些淡淡的，挥之不散的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她总是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和想法令人惊讶，也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说出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儿，感觉上她懂得的东西很多，却又偏偏对寻常生活里的事物所知甚少。身为季家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本该样样精通的她，竟然不会画画也不擅书法，她甚至连光禄寺都不知道，看起来对长安城也极其陌生…….这，真的是她那次在街上晕倒造成的么？细细回想起来，那天她其实并未受伤啊！那她的失忆……
　　“好了，咱们快开始吧！”她在他的书桌前将纸铺展开。
　　江枫庭看看她，挑眉问道：“怎么，你不给我研墨么？”
　　哎，怎么把这个给忘了！研墨……怎么研？她看着那方砚台，回忆着古装片里的情节，然后拿起墨汁倒了些进去，拿起砚石试探着搅了几下。他看着她生疏外行的手法，心里的疑惑又再多了些，嘴上却只是开玩笑说：“真是一点都不贤慧！”
　　她停下来，斜睨他一眼，回一句：“谁说的？我可是很“闲会”的! 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么！”
　　江枫庭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贤慧就是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你可真是个天才！”
　　云端听了他的话，故意板起脸说：“你骂我！”
　　“啊？我哪有！”他有些莫名其妙。
　　“你说我是天材，天材天材，天生蠢材也！”
　　“哈哈哈哈哈！妙解！实在是妙解！这些你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云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不过就是这么两句话，他至于笑得那么夸张么！“呵呵，我顺嘴瞎编的啦！好了，开工了!开工了！认真严肃点！”她说着拿起毛笔塞给他，把他按到椅子上。
　　“嗯，咱们先写布幔好了。”她侧头想了想，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道：“你就这么写：六月一日，宝明斋新店全面试营业。平民价格，贵族享受，前所未有的大型歌舞表演，让你一饱眼福! 百年老号宝明斋，向全城百姓敞开大门， 静待您的光临！”嘿嘿！这要是在现代，刚好能做个报纸通栏广告。
　　“还有还有！本店现招聘服务人员及歌舞艺人若干，男女不限。要求：年龄在15—25岁之间，身体健康，相貌端正，身材适中。歌舞艺人需有一定的艺术天赋，有表演基础或演出经验者优先。以上人员，一经录用薪酬丰厚，包吃包住。本店将为你提供良好的个人发展平台。有意者请进店内面谈。联系人：张掌柜。好了，就是这样！写好了么？我看看！”云端探头去看纸上的字，他的字写的很是漂亮，不过，内容就……
　　“你怎么没按我说的写呢？”她问。
　　“我是照着你说的写的啊！”
　　“不是，我们不要这样文绉绉的，就要大白话。口语，一定要口语化。因为我们的目标消费群就是平民百姓，而不是文人士大夫，也不是贵族官员，无论写什么，语言都应该尽可能地贴近他们才行。老百姓里，可能有一部分还没念过书，不认字，所以我觉得还是直白些为好。你说呢？”她一口气说完，征求着他的意见。
　　目标……消费……群？这又是什么意思？又一个他没听过的词，是说他们主要是对老百姓做生意?嗯，好像就是这个意思。江枫庭暗自想了想，却没有问她，只道：“也好，那就照你说的吧。我再重新写过！”
　　写好了布幔上的文字，他们又在拟出了宣传单和优惠券的内容。云端看着那些写好的文案，不禁有些得意，呵呵，也许她是天底下最称职的广告文案了，回到了1000多年前唐朝，都不忘把广告事业发扬光大，若是有一天她回了现代，一定要向中国广告协会申请个杰出贡献奖不可！
　　“好了，现在可以画图样了，说吧，想要什么样式的？”江枫庭重新铺了一张纸在桌上。
　　“恩……也不必太花哨，四周弄点素雅的花纹即可。关键是文字的排列，要突出主标题，就是能概括全篇意思的那句话。这个等你画好边框以后我再告诉你具体怎么排。”她停下来，又再想了想，说：“最好每个里面都要有宝明斋的一个标志。可是，宝明斋的标志是什么呢？”
　　她好像没发现宝明斋有自己的logo， 唐朝还不兴这个。
　　“标志？门楣上那块大匾额里“宝明斋”三个字算不算？据说还是出自名家之手呢！”他其实很是喜欢和她一起谈生意上的事，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了解到一些他不知道或不曾想过的问题。不过，与此相比，他更感兴趣的却是，她究竟是在哪里，又是和谁学到的这些东西呢？
　　“那个不算。”云端摇摇头，仔细想着，啊！不如，也用人像好了！KFC和加州牛肉面用的都是一个老头的头像，那宝明斋就用季老爷的头像好了！反正是不能像麦当劳那样，弄个字母B出来就是了！“画一个头像吧，就画我爹的头像，以后，无论是酒楼、书坊还是客栈，在做宣传的时候，都要有这个头像，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季家的生意。”
　　江枫庭沉吟片刻才道：“我觉得这样不妥。”
　　“怎么？有什么问题么？”她感到奇怪。应该没什么啊！
　　“只有官府的通缉令才会把人像画出来贴在墙上给人看。所以这样并不合适。”他解释道。
　　“哦！”云端吐了吐舌头，“那……就换一个图案好了。用什么好呢……”
　　“兰花。就画一支兰花！”他决定道。还有什么能比兰花更合适的呢？空谷幽兰，就像是她。
　　兰花……嗯，听起来似乎也不错，至少比一个老头儿好看！“呵呵，也好，那就画兰花吧！不过要画的好看些才行那！画不好我可是会要你返工的，决不客气！”她笑着说。
　　“那有什么问题！”他看起来信心满满，胸有成竹。
　　夜已深。
　　他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画，而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为他倒茶，研墨，偶尔笑着和他对视一眼。
　　房间里燃着安息香，氤氲的香气隐隐浮动，缠绵而温暖，一点一点，不知不觉，融入彼此轻浅的呼吸。就好像，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那样不经意，那样无声无息，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时刻。而当我们有所察觉，或许，那喜欢着你的感觉，已经……入心入脾。
　　*.   
　　
　　宝明斋的开业筹备工作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了6天。在这6天里，大家各司其职，紧张而忙碌地做着各项准备工作。
　　孙掌柜带领着2批人马对总号和分号进行室内装潢，每天东西市两头跑，监管施工进度；书房的陈掌柜在拿到云端和江枫庭的广告文案和图样后，带领着一班伙计以最快的速度制好了版，连夜开始印刷宣传单和促销券，在第三天首批印好的成品就已经开始在长安的街头巷尾全面派发；张掌柜那边的人员招募也很顺利，在宣传单印好之前，因为店外的布幔上已经有了招聘信息，所以也吸引了不少来应聘的人，而在宣传单大量派发之后，前来报名应征的人就更多了。云端要他先将应聘者的基本资料登记在册，然后定下一个时间，统一面试。
　　这天申时，三位掌柜和云端还有江枫庭照例在宝明斋碰头，各自汇报工作进展，确认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孙掌柜，分号那边的装潢今天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云端问道。
　　“回小姐的话，那边基本上已经完工，今天刚刚把桌椅餐具运过去，明天上午再最后打扫一遍就可以把摆进去了。
　　“孙掌柜，都说过好多次了，你是前辈，和我讲话不必那么客气的。” 云端笑着说，态度很是谦卑有礼。古人森严的等级制度还真是让她不习惯，就好像这些大掌柜，虽然年纪和季永堂差不多，但是因为和季家是雇佣关系，所以对她这位大小姐也是毕恭毕敬的，在这种时候，尊老爱幼就要让位于阶级等级。她觉得这样不好。“这些天你辛苦了! ”
　　“呵，应该的。那边地方并不大，收拾起来比这边要容易些。”孙掌柜开始对小姐的能力还颇感怀疑，但是这几天接触下来，却已经知道，这个小姑娘绝非等闲之辈。有头脑，有能力，并且无论对什么人都没有东家的架子，这一点尤为难得。也因此，他是心甘情愿听凭差遣，做起事来也是不遗余力的。
　　“嗯！好！”云端点点头，又转向陈掌柜问道：“书坊那边还在继续印刷么？”
　　“是的小姐，他们还在继续印。”
　　云端又问江枫庭：“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发放出去多少份宣传单和优惠券了？你可计算过么？”
　　“差不多有5万份了。”
　　“哦！那这样，陈掌柜那边再继续印，但是每天的印数可以逐渐递减。长安城里的人口差不多在100万左右，我们总共发放出去10万份的话，比例已经很高了。你觉得呢？”
　　“嗯，10万份足够了，就这样办吧!”江枫庭想了想，又说：“另外，人员招募的传单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停止印刷和发放了？张掌柜那边，人已经找的差不多了吧？”
　　张掌柜连忙回话道：“来应征的人还是很踊跃的，登记在册的人数已经有200人之多，另外乐班也已经找到了2组，只等小姐和江公子看过之后最终确定。”他拿出一本花名册，递给云端，“这是来应征服务人员和歌舞艺人的人员资料，都照小姐的意思，按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爱好特长一一做了记录，并按报名的先后编排了号码发给了他们。”
　　云端接过名册，简单翻了翻，”面试安排在了明天对吧?”
　　“是，定在明日辰时。” 
　　“好，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过来。哦，对了，还有---”云端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我们还要再拟一份契约，作为人员雇佣的凭证，里面写明各自在职责和义务，还有店里的一些规矩，薪酬待遇也要加进去，等我们最终选定了要雇用的人，就要签字画押为证。这种契约一式两份，店里留一份，给雇员一份。另外从前的那些伙计也要签一份，这样的话，如后双方若有了纠纷，也好有个参考的凭证。各位觉得如何？”
　　“小姐想得果然周全！我觉得这主意很好！”孙掌柜首先表示赞同，其他人也并无异议。
　　“这个是小姐来拟，还是…… ”张掌柜问道。
　　“嗯……还是我来拟吧！”云端说着，回过头去看了江枫庭一眼，只见他望着她，露出一个认命的表情。她写？说得好听，还不有是他的活啊！她也不过就是动动嘴而已……
　　她忍不住笑了下，又对陈掌柜说道：“那还要辛苦你和伙计们了，不过这个并不是特别着急，时间上你可以适当压后一些。这些天你那里一直在不停赶工，安排伙计们轮流休息一下吧。”
　　“好的，我会安排的，多谢小姐体恤。”陈掌柜很是感动。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一早各位安排好手里的事，都过来参加人员录用的面见考核吧。”云端停了一下，又说：“最近实在是辛苦各位前辈了，劳烦各位回去转告伙计们，我们再坚持一下，等开了业，所有的人都会论功行赏，决不会亏待大家的！”
　　“那我们就代替伙计们先谢过小姐了！”三位大掌柜闻言，心里对她的行事为人又再多了几分赞赏，道过谢后便一起离去。
　　*.  
第十九章 筹备开业（下)

“你说，我们定了20天的准备时间，是不是少了些？要不然，往后延几天？”待三位大掌柜离开后，云端对江枫庭问道。
　　“你觉得……这样好么？”他反问。云端轻轻咬着唇，没有回答。
　　“我觉得这样不好。不仅不好，而是万万使不得。”他径自开口说道。
　　“为什么？”她不解。时间不够用的话，延期也是很正常的啊！
　　“因为我们是负责这件事的人，做出的决定，说出的话就好比军令，是不容更改的，下面的人领了命自然拼尽全力去完成；若是咱们自己主意不定，随意更改，那其他人办起事情来就没有了准绳，你我以后说话办事也便失了威信。所以，蓝裳你要记住，当你作为一个掌控全局的人的时候，一定要说一不二，最忌讳的就是仿佛无常。明白？”
　　云端想了想，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心服口服。“嗯，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多谢少爷指教！”她顽皮地对他行了一个礼。
　　“我知道时间确实很紧，但是无论如何，6月1日宝明斋也一定要开业，所以只能辛苦些，尽快往前赶了。”其实他也后悔当是没有预留多一点的时间。这些琐碎的事情，做起来多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特别是，他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新想法，到时候又要额外做很多事那！
　　“走吧，咱们也回去吧。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契约拟出来，还有要帮我写一个人员培训手册，另外我还想把歌舞表演的曲目列出来，歌词也要写出来几份，等明天人员一确定，就要立刻开始培训了。”云端说着，只觉得一阵心慌，事情似乎越来越多，而时间却越来越少，究竟能不能在开业前把一切准备好，她实在施一点把握都没有！更何况后面还有最艰巨的任务在等着她，要教会那些1000多年前的古人学会表演现代的歌舞，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担心啊……
　　“行行行，我的大小姐，今天晚上一定把你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写好，保证让你满意，放心吧！“江枫庭看起来倒很是轻松。其实他也觉得时间不够，她的担心他也看得出来，所以他更是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让她心急，更不能动摇军心。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全力，不惜任何代价和她一起把事情做好，保证宝明斋如期开业。只但愿……一切都能顺利吧！
　　
　　第二天，云端和江枫庭早早地赶到了宝明斋，三位大掌柜已经等在了那里，没过多久季永堂也来了。一楼大厅早已收拾干净，云端让人将桌子摆成一排，他们这些充当考官的人做在那里，前面留出足够宽敞的地方供应征者表演。
　　辰时还未到，前来应征的人已经在将宝明斋围得水泄不通，云端跑到二楼的窗口偷偷敲了一眼，呵，场面还是蛮壮观的呢！她吩咐几个伙计在后院摆好了椅子，又让张掌柜把应征人员带到后面去坐着休息，还为他们准备了一些简单的茶点。
　　张掌柜有些不解地问她：“这些，有必要么？”云端只是笑笑，说：“嗯，那是相当有必要的。就按我说的办吧！”她心里是清楚得很的，这是像应征者展示企业形象和企业文化的绝好机会。餐饮业是服务行业，她就是要让每一个走进宝明斋的人感受到那种体贴周到细致的理念，同时也让大家对这里产生信任感。倘若应征者对加入宝明斋都怀有迫切的期望，并以成为其中一员为荣，那么，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人员面试在辰时正式开始。第一轮，甄选的是女服务员。这个过程进行得很快，每个应征者只需要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即可。他们主要是以外貌是否端庄，身材是否匀称，言行是否伶俐作为评判依据，云端还顺带问了一下是否当真识字的问题，虽然能看得懂广告的定然是识文断字的，但为了以防有人是听了别人的口述才来的，她还是特别拿了一张宣传单让她们每人都现场念了一遍。尽管是面向普通百姓营业的酒楼，但在盛唐尚文的社会环境下，她还是希望服生最好都不是文盲。最后，在50多名应征女服务员的年轻女孩中，他们选定了20个最为出众的作为录用的人选。其中总号留用18人，分给分号2人。
　　第二轮，便是甄选歌舞艺人了。云端要求每个应征者在做完自我介绍，至少要表演一个节目，唱歌或者跳舞均可。于是乎，偌大的厅堂变成了表演场，每个前来应征的人都使出浑身解数，表演自己的拿手节目。那场面，搞得和现代选秀节目的海选颇为相似，云端在下面看得也是不亦乐乎。这还是她回到唐朝以后看过的第一场歌舞表演呢，而且是绝对的原生态，没有经过任何包装改造的盛唐民间歌舞，多难得啊！
　　上次她和江枫庭在街头看到的那个长得神似周杰伦的包子帅哥果然来了，他看到江枫庭，认出他就是那天在街上遇到的公子，便有些腼腆地冲他笑了笑。云端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原来他的名字叫做张福荣。这一看之下，让她狂汗不止。想，幸好幸好，他叫张福荣，如果他叫刘福荣，她会以为她是刘德华在唐朝的前世；如果他叫张国荣，她又会猜想他是不是哥哥的前世！这两个人可都是她喜欢的，还好他哪个也不是！这位包子小帅哥张福荣现场唱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云端听着，只觉得那嗓音实在不赖，五音也都找得全，很是有点潜质的。一曲听罢，云端又问道：“你还会起他的什么东西么？比如说，打拳或者……舞枪弄棍之类的？”
　　他挠挠头，想了想说：”打拳我不会，不过棍棒倒是会摆弄摆弄。我爹年轻时曾经被征招从军，我和他学过几招。”
　　“哦---！”云端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双节棍！你会双节棍么？”
　　“啥？”张福荣愣在了那里，“双节棍是什么东西啊？”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其所云。
　　云端心里暗想，她以前看过一个资料，据说双节棍是中国人发明的，在古代就有了，莫非是唐以后的朝代才开始用的？
　　“就是……两根圆木棍用一条铁链连在一起，应该算是一种武器吧！”云端一遍比划着，一便解释道。
　　“你说的，好像是连架吧！那是守城的士兵才会用的一种兵器。”江枫庭在一旁接口道。
　　“连架？嗯……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吧！”她说。连架，连架，双节棍在唐朝叫连架么？不知道他和她说的是不是一个东西？即便不完全一样，发该也是类似的吧。
　　“那……这个连架你会不会用呢？”她又问张福荣。
　　“这个会一点。”他如实回答。
　　“好！那就好！你可以留下来了！请到后面等一下吧！”云端听到这个答案很是高兴。双节棍，连架；连架，双节棍……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hi！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hi！嘿嘿嘿！
　　
　　
　　注：双节棍的起源（来源：百度知道）
　　双节棍最早应该是作为农业工具使用的——连枷。南宋学者周密，清代学者赵翼都曾留意于它，我们提供了一些追索的脉络。作打麦的农具，连枷在我国出现得很早，至少在春秋时代就有了。
　　唐代师古的《注》说：“拂音佛，所以治禾者也，今谓之连架。”可见“连架”这个名字唐以前就出现了。在唐代，这种农具又被军事家们排上用场，用来作一种守城的兵器。杜佑《通典》卷152《兵五&amp;#8226；守拒法》中曾提到它在守城时的功用：“连枷，如打禾连枷状，打女墙外上城敌人。”这简单的十几个字告诉我们，作兵器的连枷非直接取自农具，而是专门制作的，状如连枷，但一定比农家的连枷要重，要结实，不然便没有足的杀伤力。
　　宋代是连枷走俏的朝代，不但仍旧用之于守城，而且变成了一种非常重要的马上兵器。
　　
　　歌舞艺人的甄选直到未时才告一段落。云端按照自己对节目的构想，从中选择了一个乐班并确定了30人的演出班底。当人员名单敲定了以后，她就让张掌柜把之前所有被选中的应征者都带到了大厅里。
　　“欢迎各位加入宝明斋。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和各位合作愉快。”云端略略倾身致意，继续说道：“宝明斋定于六月初一开业，我们的时间很紧，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会很忙，在这里先向各位表示歉意。过几天我们会和每个人签订一份用工契约，将双方的权利义务交代清楚，在此之前，若是有谁吃不了苦，或者觉得这里不适合他，那么都可以离开。但是一旦签了这份契约，就必须按照规定为宝明斋服务。想离开的话，需要提前一个月以书面的形式提交辞呈。大家可有什么疑问么？”
　　众人一阵沉默。这时，一个乐师开口问道：“那，若是东家中途不想再雇佣我们，是不是立刻就会把我们扫地出门？那我们岂不是……”
　　云端淡淡一笑，“这个问题提得好。我们签订这份契约，就是要保护双方的利益。有了它，宝明斋也不能随意解雇任何一个人。若是觉得谁工作得不好，想要解雇他，我们也会提前一个月通知，让其有充足的时间寻找新的工作，并且照发当月工钱。”
　　这些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如此这般的行事办法，虽说新奇，但也都觉得很是不错。在一阵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过后，纷纷对此表示认同。
　　“既然各位没有异议，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了。”她说着，回过头以询问的眼光看像江枫庭和三位大掌柜，见他们点头示意，她便安排道：“那好，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辰时，我们仍然在这里集合，正式开始训练！”
　　
　　待应征者离去后，季永堂忍不住向云端问道：“蓝儿啊，你究竟想排练什么歌舞？爹实在是好奇得很那！明天你们训练，我也想来看看！”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在我排练好之前，谁都不许来看！咱们还是……各忙各的好了！”云端立刻摆手拒绝道。还不知道他们看到现代歌舞会是什么反应呢!要是他们在旁边看着，她肯定是么都做不了！那感觉就像是在学校考试，答题答到一半要是有老师在一旁看着，她就没办法继续。也许，人都是这样的，总是希望呈现出来的是最终的成品，而不愿意其中的过程受到关注。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不够自信吧！
　　“也不需要听听我们的意见？”江枫庭显然也想知道她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
　　“开业之前我们肯定是要预演的，到时候再请各位来作评判提意见好了！”
　　“对我也这样保密么？”他忽然倾身，附在她耳边问道，声音轻得犹如呢喃。
　　他亲昵的举动让云端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天！他居然当着季老爷和三位掌柜的面……
　　三位掌柜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季永堂则偷笑着干咳两声。看情形，他们的进展还蛮快的呢!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顺利的话，三个月后就能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然后就成亲，说不定……明年就可以抱外孙了！嘿！要是能这样就太完美了！真是越想越开心那！
　　“对了孙掌柜，还有一件事。”云端开口道，心里面却仍然感到有些尴尬，这都怪江枫庭，看他笑得多邪恶啊！这个大坏蛋……
　　“有什么小姐尽管吩咐就是。”
　　云端静心想了想才说：“明天咱们在店门外立一块牌子，写上“距宝明斋新店开业还有12天。以后每过一天，这个数字就要减一，直到开业。”
　　“好，我等会儿就去办。只是不知，小姐此举用意何在呢?”孙掌柜疑惑地问。
　　“我想，原因有二。”未等云端回答，开口的却是江枫庭。“一来，是提醒咱们时间所剩不多，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大家要抓紧把事情办妥；二来，仍是为了吸引百姓的注意力，为开业作准备。我说的可对？”他微笑着望向云端，对这个答案很是自信。
　　“嗯，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倒计时牌就是------”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望着门口。江枫庭走过去，打开大门，只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那里。
　　女孩看到这个为她开门的高大男子，不禁愣了一下，下一秒，脸便微微红了。想不到，想不到，居然会是他！她有些羞赧地垂首，轻声问道：“听说贵号正在寻找能歌善舞之人，不知道小女子可否自荐？”江枫庭看着她，认了出来，原来是她。那天在落云茶楼外立了竹竿跳蛇舞的女孩。忍不住，他微微笑了下，那日回来后，蓝裳便要张掌柜去找她，结果她已不见踪影，害得他被她埋怨了好几天。想不到，今天她居然自己找了来，这下，蓝裳那小妞儿一定会高兴的!
　　“请进来说话吧。”他将她让进来，又对蓝裳道：“你看这是谁？”
　　云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走近她的女子。当她将女孩认出，心里面竟然丝毫都没有感到意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会和这个女孩有所交集。这样的感觉，在那日初见之时便有了。仿佛，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
　　她走到女孩面前，温和而真诚地微笑，“你……还记得我么？”她不知道，那一瞬的视线交汇是否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同样的印象。
　　女孩抬头看她，眼神纯真而无辜，完全不复当日竹竿之上的妖娆。她飞快地环视众人一眼，怯生生地点头。云端看着她，想，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吧。小小年纪，本就该如此轻灵透彻，那故做的成熟世故，那刻意的美艳风情，实在是糟蹋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苒，霍小苒。”
　　“嗯，挺好听的。”云端又问：“你愿意来我这里表演歌舞么？”
　　小苒看了看她，轻声回答：“愿意的。只要小姐不嫌弃。今天……小苒原本就是来自荐的。”
　　自荐？呵呵，好!有勇气，也够自信!云端的嘴角一直挂着笑，这小姑娘的性格她蛮喜欢的。
　　“那好，小苒，你可以留下来。欢迎你加入宝明斋！”她拉起她的手说道。
　　“真的么？”小苒的眼里闪过惊喜的光芒，“那…..多谢小姐了！”
　　“别客气。以后还要靠你多帮忙呢！这样吧，明日辰时你还到这里来，参加统一的训练。”
　　“嗯！好，我知道了!”小苒对她感激地笑笑，又再对众人施礼道：“那我先告辞了！”当她经过江枫庭身边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匆匆离去。
　　
　　“这个小姑娘，很锋利。”季永堂忽然开口道。
　　“爹何出此言？”云端不解地问。锋利?怎么会呢?她没觉得啊！
　　“不知道。”季永堂摇摇头，“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这孩子……绝不是省油的灯……”
　　“呵呵!是爹太多心了吧！上次你还说我不是省油的灯呢！”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季永堂看着女儿，心里却隐隐有着担心。也许做生意他是没多大能耐，但是活了这一大把年纪，看人，应该是不会错的。这小姑娘给他的感觉如此奇怪，似乎在她单纯的外表下，掩藏着看不见得尖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伸出来伤人。呵，也许，她是怎样的人都与他无关，只要，她不会伤到蓝儿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云端把训练服务员的任务交给了子霖和安生，店里原来的男伙计由安生负责，新招的女孩子们由子霖负责。之前的几天云端已经抽空教过他们两个了，具体的服务人员行为规范也写好了贴在他们训练的房间里。她给了他们7天的时间，7天后她就要验收。7天，她给自己的歌舞训练也预留了7天的时间，虽然听起来像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再难也要咬牙坚持。想，上帝创世也不过用了7天，人家那工程多浩大啊！相较之下，自己的这个CASE根本不足挂齿。
　　歌舞排练很是费了云端一番心思。先是部分演员的组合搭配。男男，女女，男女。大家站成一排，云端手里拿着昨天面试时记录了每个人表演特点的花名册，开始点将。她先是选了5个都会乐器演奏的帅哥，组成了一个乐团，这就是唐朝版“五月天”，她给他们定的路线是实力偶像派，虽然相貌不是最英俊迷人的，但胜在有才华，会演奏，兼且气质够酷。云端对他们说：“以后你们5个人就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小乐团，演出形式以自弹自唱为主。你们的团名就叫“长安五月天”！”此外，还有两个过去在街上练摊的小哥声音特别高亢，音域极宽，而且还特别有穿透力，她就让他俩组成了开元版“动力火车”，取名……就叫“大唐马车”？不不不，这个不好，那……就叫“开元小子”好了！
　　在这些演员中，还有一对漂亮的孪生姐妹花，云端把她们两个叫了出来，这分明就是出土文物版的“TWINS”嘛！她也让她们以组合的形式表演，相信这样比单打独斗更吸引人。这姐妹俩声音条件不是特别出众，但好在长袖善舞，还是能够互补一下的。只是，这个组合要叫什么名字才好呢？云端想了想，最后决定叫她们“两生花”。恩，双生姊妹花，惊艳长安城。嘿嘿，她连宣传文案都想好了呢！另外，她还挑了1对男女声对唱组合，取名“风恋沙”，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只是不知道大唐时下的歌舞表演里有没有这种男女对唱形式的，没有最好，如果有……他们就只能靠曲目的新颖出位了。
　　后来，她又在女孩子当中挑了3个声音各具特色的人组成了古典版“S.H.E”，并取名为”云.舞.影”，同样是在她们每个人的名字中取了1个字组成，分别代表她们三个人：碧云、筱舞和梦影。其余的人，有的被安排作为和声，有的则被安排单独表演，比如说包子帅哥和小苒。也许人有的时候总是先入为主，因为是她在招聘之前就先看好了她们两个，所以多多少少有点偏心吧，如果有可能，倒是希望单独捧红他们俩呢!
　　人员大概组合分配好之后，云端就让伙计们在院子里摆好了椅子，所有歌舞演员围坐一圈，乐师们在圆圈中间。她拿出事先让江枫庭下好的歌词，分了下去。选歌实在是太费脑力的一件事。虽然她知道唐朝文化开放，接受各国外来艺术的程度极高，但毕竟时隔千年，若是完全直照搬现代的那些前卫又时髦的音乐歌舞，也有可能会水土不服。所以，她想来想去，就只能挑一些略微古典一些的歌曲，其他的也需要乐师们重新编曲配器。同时，中间也要穿插几首纯古代的歌曲，那些词牌曲调是现成的，至于歌词么，就直接从后世的《宋词三百首》里捡她会背的就行了！
　　“现在，我要按照曲目的顺序，把这些歌先唱两遍，你们听那旋律，先把乐谱记下来，然后再重新编曲。”云端对乐师们说道，随后又叮嘱演员们说：“大家也要仔细听，先熟悉一下，这些歌曲都是你们日后要表演的，可能比较生僻，都没听过，所以一定要用心。稍候我会逐一教给你们。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吧！”虽然云端从来不俱在人多的地方唱歌，但，那个KTV麦霸仅限于现代，如今要她在一班古人面前开唱，她还当真是有点怯场的。没办法，她闭上眼睛，想象这是学校艺术节的舞台，这是公司联欢会的现场，这是KTV包房，横下一条心，唱！
　　江枫庭今天的任务是视察各处工作进展，验收工程质量，督促项目进度。临近中午，他从西市分号那边赶了回来。一进门，却发现一楼大厅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伙计也都不见了踪影。隐约听见二楼有动静，上去看了才知道是子霖他们在训练。他饶有兴味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向子霖问道：“你家小姐呢？”子霖指了指外面，“在院子里练歌呢！”
　　哦？她在练歌！呵呵，昨天还神秘兮兮地不让他看，今天他偏是要偷看一下才甘心！那天帮她写歌词，很奇怪，那些词他听都没听说过，不但完全对不上词牌，而且写的也似乎太直白浅显了，甚至有难登大雅之堂的嫌疑，但是她看起来却好像很喜欢的样子。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她只是不肯讲，要她唱两句听听，也死活不答应。所以，今天这个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他悄悄地进了院子，隐身在门背后，小心地探出头去。只见众人在院子里围成一圈坐着，而她正长在圈内唱这一首歌，一边唱还一遍用手打着拍子。他微皱着眉，侧耳倾听。“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这样的一首歌，他从未听过，感觉……虽然有些怪怪的，但那旋律……似乎…..还可以！比起歌曲本身，他更留心的是她的声音，圆润甜美，和他想象的一样。呵，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竟然是这样偷听的！他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她一首接一首地唱，看她不停地跟记谱的乐师说着什么，其它的人也同他一样，沉默着，认真聆听，在这个院子里，只有她是唯一的焦点。
　　云端一连唱了10几首歌，又没有麦克风，只觉得喉咙生烟，隐隐作痛。此时，她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想想也差不多该到午餐时间了，哎，也该歇会儿了。一曲终了，还未等她宣布解散，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清亮的掌声响起。循声望去，居然是江枫庭那家伙！
　　待他走近，她便故意沉着脸问：“你站在那里有多久了啊？”
　　江枫庭轻轻扬起嘴角，“没多久，刚进来。”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理论上，他应该……没听到她唱歌吧？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让她当着他的面唱歌是一件极其难为情的事情。所以那天他要她唱两句，她说什么都不肯。
　　“就是你唱那个什么夏天的时候进来的。”他笑得坏坏的。
　　云端闻言，差点崩溃。那，那，那明明是很久了啊！又被这个坏小子耍了！
　　其他的人都在看着他们。男孩子们盯着云端，小女孩们则个个含羞带怯地偷偷瞄江枫庭。一对俊男美女，看着就养眼。小苒也在人群中，远远看着。神情平静，眼光中有着些许羡慕。他们真的很般配。无论怎么看，都是。很般配很般配。蓝裳小姐的命……真好……
　　“以后，不许你随便到这里来！”云端有些霸道地对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他心疼地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却听见另一个声音道：“这是怎么了？你又怎么把蓝裳给得罪了？”
　　众人转身望去，云端见到来人，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枫然大哥，你怎么有空过来？”
　　一身白衣的江枫然走过来，人群中又是一阵隐隐的骚动。小姑娘们接连见到两个超级大帅哥，自然是激动得不得了。
　　江枫然笑着说：“去谈生意，刚好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你们。怎么，是不是这小子惹你生气了?要是有，大哥替你教训他！”
　　云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啊！”
　　江枫庭故作委屈地抱怨道：“大哥你要搞清楚，我哪敢欺负她啊，好像是她成天在欺压我才对吧！”
　　江枫然白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关切地对云端道：“别太拼命了，事情不是一天做完的，当心身体。”在他心里面，已经真心地把蓝裳当做了他们江家的一分子，一个可爱的小妹妹。虽然和他接触的时间并不很长，却仍是关心的。
　　“嗯，我知道。”她点头，心里暖暖的。“枫然大哥，你吃过饭没有，在这里和我一起吃午饭吧！”
　　“不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吃吧！我改天再来！”他说着，刚想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爹娘说晚上要你们两个早点回家，一起吃顿饭！这段时间你们早出晚归的，都见不到人影，把他们老两口想坏了！”
　　“嗯，好，晚上我们一定早些回去！”云端开心地答应道。
　　7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云端带着一班歌舞演员没日没夜地排练，体力透支，睡眠不足，心力交瘁。当中的过程，没她想象中那么艰难，但也决不容易。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师傅张大厨提前到岗，各种美味佳肴天天换着花样的给他们做，说是心疼他徒儿，要犒劳犒劳她。云端觉得，在这几天炼狱般的日子里，每天中午等待师傅的那顿午餐，外加一碗超级润喉爽口的冰糖雪梨银耳羹，是支撑着她的唯一动力。
　　江枫庭细心地打理着其他所有零碎的事务，验收装潢工程，加印宣传单，帮演员和服务生定制服装，按云端的要求准备舞台布景……他发誓，他做事情从来也没有如此这般用心过，也从来没有如此任劳任怨过。但是没办法，看到那个小妞儿每天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总是忍不住心疼，于是唯有默默地帮她把其他事情摆平。也讶然，看似柔柔弱弱的她，做起事情来竟然那般拼命，专注而投入的样子，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随着宝明斋开业日期的临近，云端的焦虑感也越来越深。这天傍晚，她站在门外，看着孙掌柜他们把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改成了6，她的心竟然紧张得一阵轻微的颤栗，呵，只剩6天了啊！歌舞排练总算是在规定的日期内有了点眉目，明天可以如期进行第一次大合演了，服务员的训练也算顺利，其他的……还有什么是没有做好的呢？她站在哪里，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脑海中过一遍，都差不多了，只有那一件事，她还没来得及跟江枫庭说。不行，时间已经不多，明天下午排练完，他们就应该去办了。可是，他会答应么？嗯，悬！
　　“在想什么？”江枫庭见她一直在发呆。
　　“没什么，只是有了一个新想法。”
　　“哦？说来听听！”他已经认命了，这些天，因为她不时冒出来的新想法，他不知道做了多少计划外的事情。
　　“你可知道这长安城里，最红最有名气的歌舞妓是谁？”她问。
　　他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干嘛？”
　　“你先回答我啊，你不回答我我怎么说下去？”她挑着细长的柳眉，看起来理直气壮。
　　“恩……”他想了想，“应该是栖凤阁的花闭月吧！她应该算得上是长安的头牌名妓了，人很漂亮，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犹善歌舞，以胡旋最为出色。”他说着，眼神中充满疑惑，她问起这个，到底想干嘛？
　　花闭月？羞花闭月？人怎么样不知道，名字俗了点。云端斜睨他一眼，“呵，你倒是熟悉得很那！”心里突然有点堵，莫非那等青楼烟花之地也是他常去的？
　　江枫庭看到她蓦然黯淡的神色，心中一阵窃喜，故意夸张地嗅了嗅空气，说：“你闻到没有，好酸啊！哈哈哈！”
　　她狠狠瞪他一眼，情不自禁撇下嘴角，他一定是去过那地方的，他也一定认得花闭月，说不定他还……她在心里暗自揣测，联想到无数种可能，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来自千年之后又怎样？身为现代女性又怎样?女人啊，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总是小气的，兼且前不可避免地心怀完美主意。男人总是希望自己的女人是一张没有过往没有痕迹的白纸，却不知道女人其实也一样。从古至今，其实都一样。不曾改变过。
　　呵……她轻轻叹息着，甩开这恼人的感觉，还是转回正题。
　　“明天你带我去找她吧！”她淡淡地开口道。
　　江枫庭惊讶地睁大了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你带我去栖凤阁找花闭月，够清楚了吧！”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有些负气。
　　“不行！”江枫庭闻言板起了脸。“那地方是你能去的么？再说你找她做什么？”
　　云端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心里对自己说，许云端，你要有职业素养，工作第一，工作第一！“我想找她来为开业剪彩，另外做压轴表演。我们的人毕竟都是新面孔，目前还没有市场号召力，找她来，可以带动人气，演出也把握些。”她一口气说完，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剪彩?那又是什么？”他问，亦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好。
　　“就是开业之前，用一条大红绸带栏在门口，然后找几个人，哦，通常是店老板和一些有名气，或者有声望有地位的人，一起将带子剪断，意味着正式开门纳客。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也图个好彩头，取开业大吉，生意兴隆之意。”
　　他想了想，“那好，这件事我来办，你不能去。”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云端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不过是去谈生意，你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他似乎并不气恼。
　　“男人去嫖都可以，女人去看看就不可以？！”她冷笑着反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像和他吵架，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忙太累，心里面又承受了太多压力却无处宣泄的缘故吧，这一刻，一股无名火在心里窜起，烧得噼叭做想。她想克制，却是徒劳，忍不住怀疑自己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呵呵！”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是怎么了蓝裳？不会是……在吃醋吧?”
　　她没理他，只说：“我要去。”
　　江枫庭敛去笑容，“不行！其他的都好说，只有这事没得商量！”
　　“我就是要去！”她有些委屈地说，心里面也觉得自己这气生的有些没道理。
　　“别任性，乖了！”他依然好言相劝。
　　云端负气，像个孩子似的扬起下巴，负气说道：“不带我去就算了，我自己也能找得到！”“你敢那样做你就试试看！”他轻轻捉住她的手腕，眯起眼睛，表情很危险。他相信，以她的性子绝对做得出来。
　　云端心烦意乱，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跑回店里去。
　　“季蓝裳！”江枫庭低吼，望着她的背影，有着深深的无力感。这小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女人真是让人搞不懂。如果可能，当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千万别去招惹她，因为你很可能成为无辜的炮灰。不过，如果你舍不得她委屈自己，心甘情愿接受她偶尔的坏脾气，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二天下午，当江枫庭带着一身男装打扮得云端来到长安青楼的聚集地平康里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败给她了。这个任性的小丫头，居然和他冷战，从昨晚到今日上午，都没和他讲过一句话，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她还闹绝食，不肯吃饭，呵，按他从前的性格，定然是不理会的，饿不过她自然就会吃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明知道是苦肉计，对她却偏偏就是舍不得的。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中午特地去成衣铺子买了身尺寸略小的男装拿给她，道了歉，柔声细语地哄好了，下午乖乖地带着她出门，直奔栖凤阁。心里却忍住骂自己，江枫庭啊江枫庭，你这简直就是犯贱么！但，一路上，他看着她得意又开心的样子，却仍然忍不住淡淡地微笑。
　　恩，也许爱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让人心甘情愿地妥协，心甘情愿地犯贱，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并且乐在其中，无怨无悔。而这一切，只因为，不知不觉中，我竟已是如此的……在乎你。
　　
　　平康里入北门，东回三曲，便是青楼妓馆的所在之地。其中，比较高级的妓院大多在南曲和中曲，而一墙之隔的北曲则是妓女的平民区了。
　　江枫庭带着云端自十字街口转入南曲，向巷子深处的栖凤阁走去。她生平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很是新奇兴奋的。想不到，唐朝连青楼妓院也讲究规模效应，全都聚集在一个地方，堪比现代的红灯区。各妓院门口都有那么一两个女子站在外面招徕生意，见有客经过，便立刻敛起慵懒的神色，脸上堆着笑，上前来，千娇百媚地轻轻拉扯，柔声细语地招呼着。江枫庭原本就属惹人注目的俊男，一旁男装打扮的云端少了几分柔美，却凭添了几分飘逸洒脱，活脱脱也是一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翩翩佳公子。二人一路走过，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眼球，诸妓更是各展风情，使出浑身解数想要争得这二位的生意。谁说妓女就不会挑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亦是常情。
　　云端不停侧身，闪躲着妓女们接二连三的骚扰纠缠，扑鼻而来的各种香味已经封死了她的鼻息，让人完全透不过气来。她的身上起了一层一层的鸡皮疙瘩，在那一阵阵莺声燕语中酥了一身的骨头。她想，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带一瓶新盖中钙高钙片来唐朝就好了，若是拿到这里买给那些嫖客，说不定也能赚点钱……不对，这种地方似乎伟哥更有市场……她摇摇头，在心里暗骂自己：许云端你这想法可真猥琐……
　　“就是这里。”江枫庭在一座看起来很大的宅院前停了下来。云端抬起头来细细打量，只见门楣上悬着写有“栖凤阁”三个大字的匾额，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在两侧。向里望去，堂宇宽静，院子里植着花卉，设有怪石盆池，楼阁房间皆左右对设，不难想象，里面定然是小堂垂帘，茵榻帷幌，美女如云。呵，好一处绮丽的温柔乡！云端看着，心中却暗自叹息，想，从古到今，这烟花勾栏不知葬送了多少女子的青春与人生，也不知毁了多少家庭的和谐美满。只是，直到1000多年后的现代，这一行也没有随着时代的进步而销声匿迹。这，可也是一种悲哀？
　　江枫庭挥手打断了门口妓女的招呼，只道：“你们老板在么，有事找她。”那女子带着几分狐疑大量了他们一下，便转身进去通报。
　　云端跟着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犹豫着，轻声对他说道：“昨天…..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是我不好。”这一路上，其实她都在想要和他道歉。
　　江枫庭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她，想笑，却又故意板着脸说：“懒得和你计较！知错就改，下不为例吧！”说罢，又示意云端到他身边。“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倾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其实……我从没在这种地方乱来过。”说完，笑着径直走进厅堂去了。她站在那里，回过神来，忍不住，因着他的这句话而心生喜悦。还敢说不在乎么？呵呵，骗鬼去吧！
　　栖凤阁的鸨母聂九娘在一个装饰精致的小暖阁里接待了他们。徐娘半老却是风韵犹存的她自打他们两个进门，那一双风流媚眼就没安生过，看那架势，像是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了。呵，看来英俊多金的公子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吃香啊！只是，待他们说明来意，她却立刻眼一翻，帕子一甩，道：“哎呦！那可不成啊！月儿可是我的命根子，台柱子，我这栖凤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可就指望着她呢！不成，绝对不成！”到底是风月场上的老江湖，早已经把事情看得再透彻不过。男色再美也不如金子耀眼。天下间，谁能相信？谁能托付？什么海誓山盟，你侬我侬，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空。只有钱，最让人踏实，让人安心。只有钱。这是她用半辈子的皮肉生涯，合着血泪悟出的道理。
　　江枫庭也不着急，心里明白，对于这类人，银子就是万能的天。说得再多，也无非是想争取更多的筹码，要更多的钱。“开个价吧！”
　　聂九娘杏眼一瞪，“我说这位公子，你也忒瞧不起人了!我是为了几个钱么？我养一个姑娘，从小辛辛苦苦栽培，刚出了点头，莫说使了多少银子，光着心血就费了多少！我------”
　　“好了好了！”云端挥手打断她的表演。“又不是要买她，不过是跟你借这个人来帮个忙，只半天的功夫，你收了银子，也不亏什么啊！”
　　“你少蒙我!我的姑娘去给你们表演，那不是抢我自己的饭碗么？”聂九娘对她的话很是怀疑。
　　“非也非也！我们请你这里的姑娘去表演，只是想赚点人气，吸引大家的注意；而客人们看了表演，若是喜欢，自然会打听这位姑娘是哪儿出来的，到时候你栖凤阁的名号还怕不够响么？只怕那会儿追到你这里来想一赌姑娘风采的人也不在少数了。你说，你是赚了，还是赔了呢？”云端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面却又忍不住一阵厌恶。给妓院作宣传？呵！那不是助纣为虐么！骗骗她还可以。如果非要说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除了可以帮宝明斋宣传外，便是能让姑娘们出来透透气，靠卖艺赚点外快，说不定还能早日从良赎身，这，也勉强算是间接帮了她们吧……
　　聂九娘的眼珠子溜了溜，心里面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听起来，她似乎确实不吃什么亏。
　　“如何？”云端问。
　　“嗯，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刚刚已经说过了，价钱随你开！”云端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这里的空气太腻，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聂九娘伸出一只手，开口要了50两。乖乖！云端暗想，这人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以前她对银子没什么概念，但是来到这里以后才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好两百多斤大米呢，以长安的物价来算，50两银子够普通小户人家过一年的了！呵，她这钱，赚的倒是容易！云端看了看江枫庭，见他微微点头，便说：“好，就50两。我们一言为定！不过口说无凭，咱们得签个契约！”呵，演出合同自然是不能缺的。
　　“怎么？你还信不过我？”聂九娘白了她一眼。
　　“不是信不过，只是这样把握些。既保证你的人不会误了我的事，也保证你能顺利拿到钱。”
　　一听拿钱，聂九娘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吩咐人取来笔墨，和云端签好了一纸合约。约定：花闭月出席宝明斋开业典礼，见彩，献歌舞各一曲。开业前一天，先付订金20两，其余的等演出结束一并结清。
　　“大小姐，这回你满意了吧？”回去的路上，江枫庭笑着问道。
　　“还好。只是那聂九娘倒是精明，临走也不让我瞧瞧花闭月的庐山真面目，她不会是骗人的吧？”云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临近开业，生怕出岔子。
　　“应该不会，别想得太多。”他安慰道。“若是她胆敢骗你，我就把那栖凤阁拆了，怎样？”
　　这样一句，虽是玩笑话，但云端听了，心里却仍然情不自禁地翻起甜蜜。
　　有时候女人就是如此，喜欢听甜言蜜语胜过具体的行动。你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便死心塌地的相信。即便你没有做，只要你说过，我也会觉得欢喜。也许，天下间的女子都是如此这般，想要的不多，看重的不过是一份心意。仅此而已。
　　
第二十章 开业大吉

终于到了六月初一。宝明斋重新开张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店里面已经忙开了。总号这边，江枫庭和两位掌柜带着伙计们里里外外做着最后的准备，江枫然也亲自带了人过来帮忙，张大厨也在后厨紧张地忙碌着；陈掌柜则带着安生和雨来赶去了分号那边。只有云端，似乎一直没见到人影。
　　“子霖，看到你家小姐了没？”江枫庭好不容易忙完，忽然发觉一直都没看到云端。
　　“小姐……我也没看到她啊！可能在后面和他们练歌呢吧！”子霖说着，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额头，她都要累晕了。
　　江枫庭四下里又再找了找，却仍然不见她的身影。这小妮子跑哪里去了啊？厨房里，张大厨正在收拾一只刚刚宰杀好的羊，看到江枫庭进来，便笑着说：“你不在前面，跑到这来干什么？这里可没你帮得上忙的！”
　　“大哥，看到你徒弟了没有？”他问。
　　“臭小子，连媳妇儿都看不住！”张大厨白了他一眼，“在后院呢！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刚刚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呢！”
　　云端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柳树下，紧张得无所适从。很担心很担心，要是演砸了，可怎么办呢？她想起昨天，三位大掌柜还有季老爷他们看完了彩排之后的表情，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征求他们的意见，孙掌柜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说了句：“这都是什么啊……有点……不伦不类的……”张掌柜也说：“可能是我上了年纪吧，这…..太新鲜的玩意儿，一时还真接受不了……陈掌柜则干脆摇着头叹息一声，闭上眼睛保持沉默。季永堂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看，最后他忍不住把云端叫到一旁，严肃地问：“蓝儿啊，你跟爹说实话，那些个淫词艳曲儿你是跟谁学的？简直，简直，简直……不入流！”云端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瓢冷水，热情瞬间熄灭。现代的音乐歌舞，在古人看来，就那么糟糕么？现代情歌是淫词艳曲儿?晕……
　　若不是时间实在来不及，再加上江枫庭坚持演一场试试看，他们可是铁了心要把云端安排的节目换掉的……此时此刻，她伤心地想，也许这些天的心血是白费了！等一下，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嘘声四起？石头子？臭鸡蛋？鞋底？唾沫星？……天哪！如果那样的话，叫她情何以堪呢?想着想着，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心里面堆积了许久的疲惫，不安，紧张和压力突然再也无法遏制，她伏在自己的膝头，脸埋得深深的，肆意地哭起来。
　　江枫庭一走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见她的肩头轻轻地颤动着，怎么？她在哭么？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扶着她，柔声问道：“怎么了蓝裳?”
　　她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看到是他，心里莫名的委屈突然又再多了几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一串串落下。江枫庭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委屈无助的模样。忍不住，他轻轻捧起她的脸，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乖，不哭了。”想了想，又说：“你是担心演出，对么？呵，傻丫头，别把那些老古董的话放在心上，我觉得那些歌舞挺好的，真的，不骗你。”
　　云端听了他的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江枫庭轻轻叹息一声，突然将头靠过来，轻轻地，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云端怔仲在当下，他的吻温暖而轻盈，带着怜惜，带着宠溺，让她的心情不自禁地颤抖，有着幸福的晕眩感，却又夹杂着几分着甜蜜的疼痛。如果可以，我想乞求上苍，让时间就停止在这一秒，直到世界末日。
　　许久，他放开她，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我心里，季蓝裳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坚强，最可爱的女子。别怀疑，你做得很好。那些表演我喜欢，这就够了，不是么？”
　　她抬眼回望他，轻轻扯开嘴角，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江枫庭拉她站起来，“好了，快去洗个脸，大家都在前面等你呢！其实他们比你还紧张，这个时候，更需要你的鼓励！嗯？”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忽然便想开了，他说得没错，就算别人都不认可又怎样？就算遭人非议又怎样，至少还有他。他说他喜欢。呵，那确实已经足够了。
　　距宝明斋开业的吉时还剩半个时辰。经过了前期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造势，这会儿，长安城里百姓纷纷赶来凑热闹。宝明斋的门前已经是人山人海，很多人手里都拿着就餐优惠券，大家都对此半信半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想来看看，是不是拿着这么张小票，吃饭当真能省钱。另外，也对所谓的新奇表演充满好奇，还有一部分人就是冲着一睹传说中长安第一名妓花闭月的芳容而来。江远帆也带着江夫人到了宝明斋，季永堂的一些生意伙伴也赶来捧场，只有季夫人因为前些日子去了咸阳的姐姐家小住，没能赶回来。
　　云端在演员的休息兼化妆室里，最后一次和大家说着演出需要注意的细节，给他们加油打气。“等一下，无论台下的人是怎样的反应，你们都不要管。要记得，站上了舞台，天地万物就化为虚有，只有你的歌声，你的舞蹈，是唯一的存在。无论怎样都要坚信，你们的表演是最完美的。明白么？”
　　“嗯。”众人纷纷点头，满怀信心地应和着。
　　这时，子霖敲门进来，对云端道：“小姐，时辰到了，老爷请你出去呢。”
　　云端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身来真诚地对演员们说了一句：“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最棒的！祝你们演出成功！”
　　
　　一条长长的，结着大朵红花的绸带被两位盛装打扮的少女拉着，拦在宝明斋的门口，门楣上大大的金字招牌也被一块大红绸缎覆盖着。看到孙掌柜站在门前，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喜气洋洋地宣布：“吉时已到，宝明斋开业大典正式开始！”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神采奕奕的老板季永堂和婀娜娉婷的花闭月在众人的注视下隆重登场，顿时引起了人群的骚动。他们按照云端事先的安排，从侍女的托盘中取过剪刀，一齐将绸带剪断。长安城的百姓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开业仪式，都觉得新奇不已。
　　“礼成！”孙掌柜的声音很是洪亮。后面，招牌上的红绸也应声而落。宝明斋的大门打开，正式开始纳客营业。
　　人们都跃跃欲试，却又因为之前宝明斋是贵族消费的地方而略感迟疑。这时，云端事先安排混迹在人群中的几个伙计率先挤过来，边往里进边对人群道：“今天吃饭可是五折啊！还有礼品赠送，还等啥啊，一会儿就没地方了！”“听说他家的厨子出身御厨世家，手艺好得没话说呢！”“等会儿花闭月还要唱歌呢!千载难逢的机会，快点抢个好位置啊！”
　　在这几个人的带领煽动下，人们蜂拥而至，这三层楼的宝明斋不一会儿就坐满了人，有些没有座位的人干脆站在那里，还有些只能挤在门外，透过窗子往里张望。呵呵，看来有时候弄几个“托儿”也是很有必要的么！
　　“请问公子几位？”“这位大叔亲走这边！”“请您先用点茶点！这是我们的菜单！”“请问您想吃点什么，我们的招牌菜八仙盘、小天酥、过门香……”训练有素的男女服务生热情周到的服务让这些平民百姓倍感亲切，受宠若惊，感觉，确实像是他们之前的传单上所说的那样，让他们受到了贵族般的礼遇。菜单上明码标价，菜品多样，而价钱的确很便宜，是他们都能承受得起的。人们纷纷点着自己想吃的菜色，兴奋地等待着，议论着，一时间气氛热闹非常。
　　就在这时，喜庆的音乐奏响，舞台上悬挂的红色垂纱幕布缓缓拉开，大家期待已久的新鲜演出终于要开始了！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礼多人不怪/我祝满天下的女孩/嫁一个好男孩/小两口永远在一块
　　我祝满天下的小孩/聪明胜过秀才/智慧充满你脑袋/我祝尊敬的姑奶奶/永远貌美容颜不改/我祝三叔公生意扬名四海/财运享通住豪宅……”
　　开场的第一首歌，云端安排的是这首《恭喜发财》，因为够喜庆吉利！一个长得很是乖巧俊俏的男孩一边唱着一边拱手走上舞台，后面还有一排打扮成送财童子模样的男孩女孩在那里和声伴舞，下面的观众看到了，先是一愣，无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样的歌，还的确是头回听到呢！
　　一曲终了，当人们还未回过神来，音乐又换了委婉的情歌。这一次，是“风恋沙”带来的情歌对唱。“这次是我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想让你忘却愁绪忘记关怀/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啊涌起落落余辉任你采摘/啊留住刹那永远为你开/
　　那次是你不经意的离开/成为我这许久不变的悲哀/于是淡漠了繁华只为你开怀/要陪你远离寂寞自由自在……”
　　恩，《归去来》。想当初，这歌还是《神雕侠侣》的主题歌，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古典一些的。云端和江枫庭站在舞台后方，一直悄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呵……看他们的表情，还是惊奇多一些，但似乎……也没那么排斥。
　　“呃？这是啥曲儿？听起来有点怪……”“我听着还挺好的！”“哇！一男一女牵着手对唱……第一次看到啊！妙极妙极！”年轻人的接受度果然高一些！
　　待这一曲唱完，人群中开始有了掌声。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都对着前所未见的演出感到无比新奇。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宇宙毁灭心还在！”
　　婉转的歌声刚一结束，响亮高亢的男声和音紧接着想起，人们惊讶地注视舞台，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在大家疑惑的时候，只见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每人拿着一样乐器从舞台两侧走了出来，开元小子震撼登场！云端选的歌也确实够震撼够冒险，《死了都要爱》……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只要你勇敢跟我来/爱不用刻意安排/凭感觉去亲吻相拥就会很愉快/享受现在别一开怀就怕受伤害/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他们一边唱，一边慢慢地错身穿行在后面伴舞的女子中间，表现得情深无限，缠绵悱恻。
　　台下，有上了年纪的大妈大叔，听了那直白的歌词，不紧掩面，“这唱的是啥啊，羞死人了！”
　　云端看到他们脸上嫌恶的表情，有些难过地咬紧了唇。江枫庭看了，轻轻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他们唱得很好不是么？”她回头看看他，想了想，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是啊，好极了，比我想象中还好呢！”
　　
　　
  　　看起来颇有争议的《死了都要爱》终于落下了休止符。大概是这首歌太离经叛道了，以至于一时间客人们都陷入了莫名了沉默。云端看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这时，只见坐在靠近舞台的位子上的一个大汉猛地干了一杯酒，一拍桌子，大声道：“死了都要爱？嘿！真他娘的够味儿！”说罢，率先鼓起掌来。随后，一些年轻人也开始跟着喝彩叫好，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年轻姑娘们则纷纷用帕子遮着脸，吃吃窃笑。
　　云端给了乐师们一个手势，下一曲开始。观众翘首以待，不知道这回出场的会是什么人，要表演怎样的节目。只是，随着乐声响声，表演的人却迟迟未出现，台下的观众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都是一副狐疑的表情。这时，一个眼尖的女客人突然指着地上惊讶地叫了一声：“呀！哪来的小猫啊！”“哎！这也有一只！”“这边也有！”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眼眯成一条线/轻轻踮着脚尖/屋顶上的瓦片是他的琴键/一步步一点点游走在爱情边缘/想出现就出现想不见就不见/想睡就睡一天不理任何人/不说话不回信不会和任何人争辩/爱上他危险危险不爱他思念思念/他总是若即若离若隐若现/有时候沈默冰冷有时候温柔腼腆/任谁都不会是他爱情的主人……波斯猫眯着他的双眼/波斯猫踮着他的脚尖/波斯猫守着他的爱恋/一转眼却又看不见……”
　　
　　三位白衣胜雪的女孩子分别从三只小猫出现的方向现身，一边婀娜地迈着猫步，一边唱着歌像舞台走去。人们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她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根细细的银线，而银线的另一端就拴在小猫的尾巴上。没错，这首歌就是云.舞.影组合带来的一首《波斯猫》。
　　云端能想起这首歌，完全归功于江夫人，因为她就养了一只名叫雪球的纯种波斯猫，小东西特别可爱，云端喜欢得不得了，一问才知道，自从波斯猫被往来做生意的波斯商人引进长安以后，大受长安贵妇的欢迎，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喜欢弄一只波斯猫养着玩，由于价钱昂贵，所以普通百姓能买得起得并不多。她听了以后，顿时想到了这个主意，不但选了这首歌，还找来三只波斯猫做活道具，为了让小猫走直线，她可是费了一番心思，最后还是拜托她师傅把鱼干磨成了细细的粉末，然后趁着上一首歌表演的时候从三个方向一路洒到舞台前方，演练了N遍，才终于达到了现在这种效果。很显然，这种出其不意的出场和表演方式，完
　　全把在场的观众给镇住了，闻所未闻的歌曲，青春亮丽的少女，可爱的波斯猫，这一切都深深地吸引了他们。就是在这一曲结束，云端听到了她期待已久的声音，嗯，就是那种雷鸣般的掌声和不绝于耳的叫好喝彩声。她的心不仅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呵呵，看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创意都是很重要的啊！
　　
　　接下来，“长安五月天”激情献唱了一首《当》，后来还和云.舞.影对唱了一曲《甜蜜蜜》；此外，还有一个被云端按照“情歌王子”路线来培养的小帅哥表演了一曲《江南》，舞台的背景正是江枫庭画的一幅《江南烟雨图》；而后，双生姐妹“两生花”不但坐在临时吊在房梁的简易秋千上表演了一曲《宁夏》，还特别唱了一首合唱了一首张惠妹的《姐妹》，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演给观众带来了更奇妙的体验；在一连串的音乐过后，终于有了一段舞蹈，云端历数了自己从小学到大学，在艺术节上参与表演过的舞蹈节目，就只有《天竺少女》最符合情境了，刚好《西游记》就是以唐朝为背景的呢！
　　《天竺少女》过后，便该是小苒出场了。云端给她安排的出场方式也比较特别。当层层纱幕缓缓拉起，只见一身火红衣裙的小苒被一根同样缠绕着红绸的粗绳吊着，伴随着红色的花瓣雨，从天而降。只见她反弹着琵琶，犹如敦煌壁画上的飞天降临人间，而舞台的背景也已经换成了一望无际的大漠，上面还有一队孤独行走的驼队。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阵惊喜的欢呼，观众们无不张大了嘴巴，为着演出的高潮迭起而惊叹不已。不偏不倚，小苒优雅地降落在舞台正中摆好的一把椅子上，拨着琵琶，朱唇轻启，唱：“如果流浪是你的天赋/那么你一定是我最美的追逐/如果爱情是你的游牧/拥有过是不是该满足……我将眼泪流成天山上面的湖/让你疲倦时能够扎营停驻/羌笛声胡旋舞为你笑为你哭/爱上你的全部放弃我的全部/爱上了你之后我开始领悟/陪你走了一段最唯美的国度/爱上了你之后我从来不哭/谁是谁的幸福/我从来不在乎/谁是谁的旅途/我只要你记住……”
　　俊秀的脸庞，柔软甜美的声线，我见犹怜的忧伤眼神，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被打动，也令后面伴舞的众多女子黯然失色，舞台之下，渐渐就有了一些痴缠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再也无法挪开。这首《丝路》是云端最喜欢的歌，打从一开始她就决定要由小苒来唱，她觉得出了小苒无人能演绎出她想要的那份感觉。她骨子里那股说不出的忧郁，让一切看起来恰到好处。
　　
　　“小苒她真的很美啊！”云端忍不住赞叹。
　　江枫庭听了，却是淡淡一笑，低头嗅了嗅她长发上那淡淡的栀子花香，说一句：不及某人。”
　　她听了，虽是不动声色，心里面却浓甜如蜜。我从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要在你的心里，我永远是最美最好的那一个，是唯一的那一个，是无可取代的那一个，便是足够。
　　
　　小苒的表演赢得了更为持久热烈的掌声，只一曲，已经足以颠倒众生。云端看着天下观众的反应，心想，今天过后，不知有多少人会成为小苒的粉丝呢！
　　包子帅哥福荣的节目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不算花闭月，他其实是压轴。云端给他安排了2首歌的连唱。当大幕开启，只见身穿练功服的福荣站在舞台正中，身后是排成三行的“长安五月天”、“开元小子”和其他几个男孩子。随着激昂的鼓声响起，他们摆开骑马蹲裆式，有模有样打起了拳。福荣领唱：“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精钢/雄心百千丈眼光万里长/我发奋图强做好汉/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热血男儿汗比太阳更光…….”
　　一首《男儿当自强》被他们演绎的气势如虹，豪情万丈。此曲尾音一收，自然过渡到轻快的节奏，钟、铎、钹、拍板等打击乐器奏响，众人退下，只留福荣一人。“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HI/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HI/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是谁在练太极风生水起……”
　　只见他踩着节奏，自背后取出别在腰间的双节棍，飞快而灵活地舞了起来，一招一式像模像样，犹胜周杰伦几分。“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HI/快使用双节棍哼哼哈HI/如果我有轻功飞檐走壁/为人耿直不屈一身正气哼……快使用双节棍哼/快使用双节棍哼/我用手刀防御哼/漂亮的旋风踢一身正气！”
　　酣畅淋漓的激越鼓点嘎然而止，福荣以一个漂亮的回旋踢作为POSE结束了表演。台下的观众过了好半天才如梦初醒。
　　“好！”“好看好看！”“再来一个！”观众们的情绪已经被充分调动起来，此时都兴奋得不得了，很多人忍不住站起身来，鼓掌喝彩。
　　云端看到此番情景，和江枫庭相视而笑。没有石头子，也没有臭鸡蛋，她的大唐处女秀应该还算成功吧，至少比她预期的要好得多的多那！在这边锻炼锻炼，说不定回去后她也能导导春晚什么的呢!嘿嘿！
　　当旋律轻盈，节奏疾驰的胡乐响起，人们的目光再次被吸引到舞台之上。
　　“看！那是花闭月！”“花闭月！”“花闭月！”
　　一身鹅黄长裙得花闭月按照云端的安排，从作为背景的一轮超大明月中破月而出，嘿！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云破月来花弄影”吧!花闭月的胡旋舞果然是名不虚传，这些百姓平日里只听闻她的艳名，却不得一见，今日目睹，这等天仙般的容貌姿色，如此灵动优美的舞姿，风流神韵，着实令人惊艳非常。她旋转的身影，如同一片流云一阵风，谜一样，叫人捉摸不定，不知不觉中，便陷落进那无法言说的风情之中。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流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最后，整场演出在花闭月的一曲自弹自唱的《一剪梅》曲子中完美落幕。她用的虽是教坊旧曲，但那词却是之前云端单独给她的。云端是易安词的死忠粉丝，没办法，暂时盗用一下，幸好此时她的偶还未出世，不然再和她打一场侵犯知识产权的官司，那可就糟糕了呢！呵呵！
　　
　　红色纱幕缓缓拉合，观众们显然还未从精彩的表演中回过神来，要求“再来一个”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只是没办法，百密一疏，云端偏偏忘记了排练返场的“安可”曲，所以，面对着观众的高度热情，她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然后偷笑着，转回身去和江枫庭击掌庆贺。
　　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秀挺的鼻子，戏谑道：“小傻瓜，早上的眼泪白流了吧！”
　　她笑得无比灿烂开心，“若是早知有这样的结果，就是再多哭十次我也甘心呢！”
　　忽然，空气中飘来一股浓浓的奇异香气。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众人纷纷用力嗅着。这时，通往后厨的门被打开，张大厨亲自带着几个人抬了三个大案板出来，每个案板上都放着一个烤得金灿灿，油汪汪的羊头，连同十几个等大的盘子，里面装着烹制好的羊肉。那香气就是由此而来。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咽了咽口水，“现在，轮到我师傅大显身手了！”
　　
　　
　　两个伙计将一张细长木桌抬到了舞台正中，一个帮厨毕恭毕敬地捧出盖着红布的大托盘。张大厨潇洒地一挥手，红布应声落地，露出里面一整套大大小小的刀具。只见他挑了一把剔骨小刀，拿过一个羊头，放到了桌中肉案上。浑厚有力的鼓声响起，众人无不屏息静气，翘首待。
　　只见张大厨手起刀落，随着鼓点的节奏，飞快地切、割、剔、削、剜，手腕灵活翻转，时急时缓，落力时轻时重，那刀仿佛长在手上一般，与他合二为一，洒脱随意的动作，犹如一场灵动之舞。转眼之间，整个羊头上的肉便被剔得干干净净，当那个羊头骷髅被高高举起示众的时候，台下的观众无不看得目瞪口呆，惊叹莫名。张大厨的脸上始终是一副酷酷的表情，对于众人的叫好喝彩似乎不为所动，只是换了一柄小菜刀，又在取过盘中羊肉细细切过。刀起刀落的声音和鼓声一唱一合，相得益彰，听起来，竟也格外悦耳。
　　不一会儿，一大盘羊肉便切好，张大厨拿起一片，举得高高，人们发现，那羊肉竟然切得薄如蝉翼，清清楚楚地透着光！宝明斋里再次掌声雷动，有爽直的客人甚至直接端了杯子上前来敬酒。张大厨有些不自在地转身看了看角落里的云端和江枫庭，却见她笑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住地点头。
　　这时，肉案已被菜案换下，一个帮厨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摆放好一块豆腐和几个青萝卜。在全场观众热烈的注视下，伴随着一阵悠扬舒缓的乐曲，张大厨又现场表演起了精刀雕刻。很快，那块豆腐就被雕成了一匹栩栩如生的骏马，细致得连鬃毛都清晰可见！而那几个大萝卜则经由他的妙手化为一组吹拉弹唱的乐工仕女。和所有的观众一样，云端对她师傅简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如此刀功，何止是一句出神入化能够形容的啊！
　　服务员们麻利地将切好的羊肉分装在小碟里，送到每一个食客面前。孙掌柜走上台来，大声说道：“诸位，宝明斋今日开业大吉，这道密治胡炮肉是我们东家免费赠送的一道菜肴，请慢慢品尝！另外，这些食雕，我们也将赠送给几位幸运的客人。凡是刚刚点了以豆腐和萝卜为原料的菜肴的客人都有机会得到，数量有限，我们就以点菜的先后为准！今日酒水全部免费，所有账单均八折优惠！请大家好好享用吧！”食客们又是好一阵欢呼，随后便开始大快朵颐，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共享宝明斋的开业盛宴，一片宾主尽欢的喜气。
　　云端和江枫庭陪在江远帆，江夫人和季老爷那一桌。入席之前，云端悄悄问子霖：“乐师和演员们的饭菜都安排好了么？”“都安排好了！”云端笑着排排她的肩，“好，你办事我放心！辛苦了！”
　　吃饭的时候，云端发现江远帆似乎有心事，却又不好询问。江夫人倒是很开心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夸云端聪明能干，一旁的季永堂听了，骄傲得意地都合不拢嘴了。
　　“亲家公，今儿这大日子，怎么不见尊夫人？”江远帆忽然不经意地问道。
　　“哦！”季永堂笑着回答：“贱内前些日子去了咸阳探亲，这会儿人不在长安。”
　　江远帆点点头，眼光蓦地黯淡，却转瞬即逝，谁都不曾察觉。云端听了季老爷的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贱内？！他居然称呼自己的妻子是贱内？！
　　“男人是不是都是如此不尊重妻子，所以要在外人面前称其为贱内？”她小声问江枫庭，很是愤愤不平。
　　“怎么会！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他并不以为意。
　　“呵，既然这样，那妻子是不是该称呼丈夫为贱外呢！”她撇撇嘴，语带讽刺地反问道。都说唐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男女地位最为平等的朝代，但从这些小细节还是可以看出，男尊女卑的观念是多么的根深蒂固。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气恼的样子，贱内？贱外？呵呵，也只有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能想得出来。“以后我绝不会说你是我的贱内。”他的声音很低，音量刚好只有她能听得到。“这一点娘子大可放心。”
　　江夫人看到他们小声交谈的亲昵和云端蓦然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着和其他人交换了下眼神。也许回去以后，她也该好好准备准备了，呵！真是等不及想给这两个孩子办喜事呢！
　　“小姐，月姑娘要回去了，正等着要向你告辞呢！”安生走过来，轻声向云端报告说。
　　她向桌上的施过礼，便暂时告退离席，随安生一起去了后门。花闭月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云端看到她，便上前去，亲热地拉了她的手，真诚地道谢说：“今天多亏有月姐姐帮忙，你辛苦了！”
　　见惯了有钱人势力嘴脸的花闭月对云端的礼遇一直感到受宠若惊。“季小姐，您太客气! 我知道您是打心眼里把我当个人看，但花闭月毕竟出身娼馆，您是豪门千金大家闺秀，这样与我姐妹相称实在不妥，只怕会污了您的身份。”
　　“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谁让我也成了你的粉丝呢！”
　　“啊？粉丝？”花闭月不明所以。
　　云端笑着，暗自吐舌，忘了忘了，怎么又把现代词语给顺嘴溜出来了呢！她也不解释，却是拿出一个绣工精美的小钱袋，偷偷塞给了花闭月，附在她耳边悄悄说：“这里有点银子，是单独给你的，别让你那鸨娘知道了，多存点私房钱总没坏处的，他日也好为自己做些打算。”
　　花闭月心内一阵感动，从来没有什么人，如此贴心地为她着想过。季蓝裳是她见过的最坦诚善良的女子，在她的眼里，她始终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轻视鄙夷。推辞不过，终是收下了。“那…..多谢季小姐了。” 她对她心怀感激。 
　　“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以后请叫我蓝裳，不然我会很不自在的。”云端顽皮地笑了笑。
　　花闭月看着她，承蒙她不嫌弃她出身低贱，若是今生能交下这样的一个朋友，便是三生有幸了。“呵，好吧。那谢谢你了，蓝裳。”
　　在这一刻， 两个同样美丽的女子心无嫌隙地相视而笑，惺惺相惜。
　　无关出身，无关地位，只有美丽的眼睛，才能看得到同样的美好。
　　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比谁更卑微，命运或许各不相同，但生命本身却永远平等。你说呢？
　　
　第22章 小试身手

    宝明斋的开业赢得了一个满堂彩，分号那边的情况也很不错，对此大家都感到非常开心。只有云端，心里只略略松了一口气，却丝毫不敢懈怠，这才仅仅是第一天而已，开局虽然不错，但若想把这种境况延续下去并且越做越好，恐怕还是要多花些心思的。呵，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第二天一大早，江枫庭把云端送到宝明斋以后，便一个人去了西市，察看分号的经营情况。云端先是带着演员们排练了一下节目，而后便直奔后厨找她师父报到去了。张大厨已经昨天发话了，从今日起，她要正式进入学徒状态，每天至少在后厨学艺1个时辰。
　　“师傅早！”她系着子霖特地为她缝的围裙，捧着那箱张大厨送她的刀具来到后厨。
　　“还早呢，这都什么时辰了，明天再早一点。”张大厨故作威严。
　　“是是是，徒儿谨遵师父教诲。”她嘴里应着，心里却偷笑，这个师父啊，就会装酷！昨天他的厨艺表演一结束，好几个妇人热情地上前来围着他讨教厨艺，他窘得脸都红了呢！最后还是她和江枫庭上前去替他解了围。
　　“过来！把这些葱白剥好，然后洗干净。”张大厨吩咐道。
　　云端答应着，乖巧地拿了小筐，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剥葱。这点活对她来说简直是太轻松了。张大厨此时正在用各种调料配制汤汁，旁边有他已经剁好的肉馅。云端见了，忽然想起昨天那道美味绝伦的胡炮肉，便问道：“师父昨日那道秘制胡炮肉是怎么做的?实在是回味无穷，昨个儿夜里想起了，我还忍不住流口水呢！”
　　“嘿嘿！那是自然的，这道菜的烹制方法可讲究得很呢！”张大厨得意地笑笑，给她讲：“首先要选一岁左右的嫩肥羊，宰杀后立即切成块，羊板油也要一并切细，加上豆豉、盐、碎葱白、生姜、花椒、荜拨、胡椒调味。然后呢，把羊肚洗净翻过，将切好的肉和油灌进羊肚缝好。在地上掘一个坑，用火烧热以后把灰和火除掉，将那羊肚放入热坑内，再盖上炭火，再上面继续烧，只要一顿饭的功夫就熟了，取出来切成片就可以吃了。做这道菜切记要掌握好火候，要达到色如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含桨膏润的效果。”
　　云端听了暗暗惊叹，难怪味道那么鲜美，做起来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呢！都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世界上最讲究吃的国家，看来此话一点不假。
　　“怎么样?记住怎么做了吗？”张大厨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得太快了，而她似乎只顾着回味了。
　　“呵呵，没关系，下次我再做的时候你在一旁看着，亲眼看过一遍印象自然会深一些。”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一想到那羊肉的鲜美滋味，她不禁吞了下口水，真的好想吃啊！
　　张大厨看着她孩子般兴奋的模样，笑道：“你这个馋丫头呦！”转身拿开一旁的柜子，拿出一个小食盒，“我给你留了一些，等会午饭的时候吃吧!”云端受宠若惊，开心得不得了，嘴上如抹了蜜一样甜，“还师父对我好！能做你的徒弟简直是千年修来的福分那！”张大厨但笑不语，这小丫头可真会哄人！
　　这时，帮厨从烤炉里取出刚刚烤好的面点。那些面点的形状大小和馒头差不多，看起来金灿灿，油汪汪的，上面还带着黑芝麻，吃起来一定是外脆内软，还带点烤面包的焦香……云端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那点心的味道，要是能配上点炼乳，或者沙拉酱，再来点肉……她忽然愣了下，一个灵感闪过脑海，不知道……她可不可以用这些东西做个汉堡出来呢？
　　一想到这里，云端连忙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葱白，站起身来，直奔灶台，兴奋地说道：“师父师父，我想到一种很好吃的面点，我要试着做做看！”
　　张大厨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她没回答，只是洗净了手，取了一个刚出炉的面点，用小刀一分为二。张大厨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猜不出她要做的是什么东西。
　　“奶酪，你这里有奶酪么师父？”她问。要在这里找到炼乳或沙拉酱是不大可能了，但奶酪却是很常见的。
　　“有！”张大厨点点头，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盒递给她。云端将那大块的奶酪用小刀尖剜下一块，细细地涂抹在底片的面点上。
　　“麻烦你，我要一片青菜叶。”云端向帮厨伙计说道。转回头，一眼看到张大厨剁好的肉馅。
　　“师父，你这个肉馅是已经调好味道的吧?”见他点头，她便央求道：“那师父帮我煎一个肉饼好么？要嫩嫩的那种。”
　　张大厨对她的做法很是好奇，二话不说，很快便见了一个肉饼给她。云端将那肉饼放在涂了奶酪的底片上，又放上青菜叶，最后将最为顶片的面点盖好。OK! 一个唐朝就地取材版汉堡包制作完成！恩，看起来好像还不错嘛！只是不知道吃起来味道如何?
　　“来！师父你先尝尝看！”她把汉堡递给张大厨。他接过，左右瞧了瞧，“这是啥东西？”
　　云端故作神秘地笑笑，“你先吃吃看么！”
　　张大厨迟疑了下，试探着咬了一口，细细品着味道。这吃法倒是新鲜，不过味道么…..还不赖呢！她紧张地盯着他看，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张大厨没说话，又再吃了一口。 
　　“如何？”
　　“嗯…..”他点点头，“很不错！若是奶酪再多些，或是淋上蜂蜜浆，味道会更好！”
　　云端听罢开心地拍手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单独做了这个来卖！有肉有面又有菜，简单方便，营养丰富，很适合赶时间的客人呢！”
　　“这东西叫啥?你从哪儿学来的？”张大厨对此很感兴趣。
　　“呃……”云端想了想，顺嘴胡诌道：“这个东西叫…..汉包！是我和家里一个老厨娘学的，小的时候她给我做过几次。据说，是从汉代宫廷御膳流传下来的。她家祖上有人在汉宫御厨房里当过差，留下一分菜谱，详细记载了各种御膳菜肴的做法，不过因为年代久远，那菜谱没能保存下来，她也只是和祖辈学了这么一道点心而已。我刚刚看到这烤好的面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汉包，就凭印象做了试试看。”
　　“哦！原来如此！”张大厨了然地点点头，面露惋惜之色，“要是那份汉宫御膳食谱能保存下来就好了，可惜!可惜！”
　　云端心里偷偷乐翻了天，她真的是太佩服自己了，编起故事来一点也不费劲儿嘛！或许她当初入错了行，不应该做广告，而是该去写小说，指不定还能成名成家的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又能说现代的广告不是在编故事呢？她的老师就曾经给他们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最完美的人在墓志铭上，最完美的产品……在广告里！呵呵，那么下一步，她就该考虑做个广告把这产品推销出去了……在唐朝卖汉堡包？嘿！这主意很棒，不是么？
　　
　　云端忙了一个上午，做了好些个汉堡，不但拿给演员和伙计们试吃，还免费赠送给店里的客人们品尝，顺便征求大家的意见，看看口味上哪里需要改进。所有的人虽然都对这种前所未见的点心感到新奇，但普遍反映味道还不错，很是好吃。
　　江枫庭回到宝明斋吃午饭，云端迫不及待地拿了一个汉堡给他，“你尝尝看，这可是我做的哦！”他奇怪地接过，打量了半天，问：“这是什么东西？”
　　“汉包，这是汉包！”她有些得意地笑，“就是汉朝宫廷包子啊！没吃过吧！”
　　“哦？”他顿时兴趣大增，“你还会做汉宫御膳？”
　　云端并未回答，只催促道：“你快试试好不好吃嘛！”
　　他吃了两口，只觉得面点松软，肉饼鲜美，青菜爽口，还有淡淡的乳香，味道果然很好呢！忍不住再多吃几口，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一个大汉包解决了。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云端愣了一下，心里猛然一惊，狂跳不止。怎么？他知道什么了？！难道他发现她不是季蓝裳了吗？怎么会呢？！
　　“啊？你……什么意思啊？”她定了定神，决定装傻。 
　　“不知为何，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你和我们并不是……一个世代里的人！我无法解释这感受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你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吧！但是……”江枫庭终于忍不住，说出心底对她的疑惑。
　　云端偷偷舒了口气，好险！还以为是她这个冒牌季蓝裳被识破了呢！
　　“糟糕！被你发现了啊！”她故意装作一副懊恼的样子。“我确实……不是你们这里的人呢。”
　　见他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她便又说：“我是天外来客，你可相信？”
　　江枫庭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微笑着摇摇头，只当她是随口说着玩的，哪里想得到其实她所言皆不假呢！
　　“拜托，开个玩笑而已，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啊！”既然他并为将她的话当真，她也便不再解释。即便是他，也还是不想说起她来自千年之后这件事，毕竟，这种天方夜谭没有谁能够相信。解释起来也太麻烦了！所以想想还是不说了吧！
　　“呵呵！”他笑着拱手作揖，“是是是！小姐这等人物分明是仙女下凡，只怪我这肉眼凡胎没能认得出来！实在是罪过！”
　　“行了！本仙女念你无知，就饶恕了你吧!”她故作傲慢地挥挥衣袖表演道。说罢，忍不住自己先笑出声来，他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子，眼里带着无限笑意，深深望她，“真是淘气的小仙女！” 
　　呵，也许她并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呢。初时，也许他只是觉得她有点特别，所以才充满兴趣，想要一探究竟；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的美丽，聪慧，善良，坦诚而毫不矫饰的个性都令他深深折服。在他看来，她真的有如云端的仙女一般，仿佛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像一缕淡淡的清风，无声无息进驻他向来孤傲的心。
　　她的身影牵动着他的目光，她的一颦一笑左右着他的悲喜，从不曾体会过，原来放一个人在心里面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这种感觉微妙得难以言喻，不知不觉中，让一颗心变得柔软而敏感，有一点甜，又似乎，有一点疼，却又分明甘愿沉溺其中，犹如罂粟。只是，在你的心里，可有和我同样的感受？蓝裳…… 
　　云端的汉包在经过了三天的免费品尝之后正式上市。根据客人们的反馈意见，她和张大厨对口味进行了一些调整改进，并在原有牛肉包的基础上推出了鸡肉包和猪肉包。宝明斋门外的倒计时牌现在充分发挥了广告路牌的功能，云端让人在上面贴了一幅大大的pop海报，上面画着一个让人垂涎欲滴的大汉包，旁边写着文案：宝明斋美味汉包，源自汉宫御膳秘方。好味道，忘不了！新品上市，每个只售5个铜板! 持优惠券4个铜板即可！广告语是：宝明斋美味汉包，你今天吃了没有？
　　无论是总号还是分号，都在店门前支起了摊位，单独贩卖汉包。这样一来，为客人提供了极大的方便。饿了？可以进店里慢慢享用更多美味菜肴，没时间或者不想进店用餐的，就可以随手买几个汉包带走，既可以当主食充饥，也可以当作小点心，好吃又实惠。因此，云端的这个汉包，一经推出立刻受到百姓的欢迎，经过食客们口耳相传，再加上后来又印发了一些传单，没多久，美味汉包就风靡了长安城，每一天，宝明斋门口都会排起长长的等待购买的队伍。一时之间， 汉包的广告语“你今天吃了没有？”甚至成为了长安百姓见面时互相问候的口头禅！后来，云端和江枫庭又让人在东西两市的繁华地带设置了好几个摊位，以满足庞大的市场需求。
　　面对这样的结果，宝明斋上上下下都欣喜异常，云端也感到非常有成就感，只有江枫庭，心里有些隐隐担心，他们这样……似乎太引人注目了些， 树大招风，会不会……
　　果然，还未等他把心内的隐忧和云端提及，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第23章 小强事件

   这天中午，宝明斋同往常一样宾客盈门。客人们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着最新的歌舞表演，店里热闹非常。云端正在后厨帮忙，而江枫庭则和孙掌柜在里间核对帐目。
　　“小姐！小姐！不好了！”子霖急匆匆地跑到厨房大声嚷道。
　　云端微微皱眉， “怎么？出什么事了？”
　　“有人……有人在咱们的汉包里吃出了蟑螂!这会儿正在外面闹呢！”
　　她的心一惊，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和张大厨一起到了外面，江枫庭和孙掌柜也闻讯赶到。
　　“你们大家看看！快看看！这么大一只蟑螂，就是在这汉包里吃出来的！多恶心人啊！这饭可没法吃了！”一个长相猥琐的瘦小男子正一手拿着吃了一半的汉包，一手捏着一只死蟑螂在那里叫嚷。“快叫你们老板出来，我必须要讨个说法！”演出已经被打断，食客们看到那只死蟑螂，无不反胃作呕，食欲顿消。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等着看热闹。
　　“怎么回事？”江枫庭走上前去，沉声问道。
　　猥琐男斜着眼睛大量了他一眼，问：“你是老板？”
　　江枫庭没有回答，眼锋淡扫，那男子一凛，气焰不自觉便低了几分。“我在你们的汉包里吃出了蟑螂，你说，怎么办吧!”说着，把那蟑螂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哦？”江枫庭看了看那死蟑螂，淡淡地问道：“你确定这东西是在汉包里吃出来的？”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盯着男子的眼神却犀利如刀，让人无所遁形。
　　男子闪躲着他的注视，“那…..那是自然！我刚吃了一半，就在菜叶里发现了这东西！”
　　“这样啊，那你觉得，这件事怎样解决为好呢？”江枫庭反问，觉得这事蹊跷得很。他们的厨房一向干净，从没听谁说看见过蟑螂，即便有，那蟑螂在汉包里，经过热气的熏蒸也不该是这个样子…..莫非，此人是……
　　“我信得过宝明斋是老字号，想着这里东西干净卫生才来光顾的，没想到居然在饭食里吃出了虫子，大伙儿说说，这样的店以后还能来吃饭么?什么脏东西都有，回去还不拉肚子？搞不好还得中毒呢！”猥琐男所问非所答，却故意把话头一转，看样子颇有些想要煽动客人抵触情绪的架势。
　　“胡扯！我做的东西我还不知道！你去后面看看，要是能找到一只虫子，老子把脑袋砍给你!”男子刻意的诋毁让张大厨有些怒了。
　　“嘿！我要你的脑袋有什么用？吃坏了客人的身子，只怕你十个脑袋也陪不起！”
　　“你---！”张大厨气得要冲上去揍他。
　　“师父！”云端拉住了他，轻轻摇头。
　　店里的客人都在窃窃私语，有的还点头表示认同男子的话，她在心里暗叫糟糕。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宝明斋非常不利，会损害品牌形象的，那他们之前的努力岂不是要前功尽弃了么？她深深吸了口气，这个时候一定要镇静。以往大企业遇到此类案例都是怎么做的？……公关?嗯，没错，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尽力做好危机公关之外别无他法，绝不能推委回避就是了。不过，她怎么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来找碴的呢?
　　“这位大哥，请先息怒。”他走上前去，微笑着说：“有话好说，何必生气呢！其实，你应该感到幸运才是呢！”
　　男子一愣，“啥？幸运?”我幸运个屁!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吃个虫子试试！”客人们此时都好奇的看着云端，不明白这幸运一说从何而来。
　　她对男子的不敬毫不在意，依旧微笑着，淡淡地开口道：“你可知道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说：“不是像这样在吃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虫子，而是……发现了半只！”众人闻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又再解释道：“倘若只有半只，说明另外半只已经被你吃到肚里了，那，岂不是比发现一只完整的虫子更恐怖么？所以相对来说，你还算幸运了。”
　　“啊？哈哈哈哈哈！”客人们明白过来，不禁哄堂大笑，果然是典型的中国式幽默那！
　　猥琐男也忍不住笑，片刻，又再板起脸，“你少跟我打哈哈！这事儿还没完！”
　　“是。不管这蟑螂从何而来，既然你认定是这汉包里的，那便是我们宝明斋的责任。”云端尽量让语气谦恭温和。江枫庭在一旁并未出声，有意想看看她会怎样来处理。
　　“作为这里的负责人之一，我代表宝明斋郑重地向你道歉。”云端对他施礼道。“买这个汉包的钱，我们会双倍的退给你，还会请大夫来给你仔细瞧瞧，看身体有无大碍，抓些药回去补补，另外，你的精神损失和误工费我们也会一并奉上。这样，你可满意？”
　　在场的客人听了云端这番话，无不赞赏她的通情达理和谦恭诚恳的态度。若能这样处理，相信谁也无法再挑剔。
　　“这……”她的反应显然不在男子的预料之内，原想着他们会抵赖不承认，他才好继续闹下去，可现在……“这可不行！这……”他一时语塞。 
　　“喂！老兄！差不多就行了！人家这样应不错了，你还想要啥啊。”一旁有个客人忍不住帮腔道。
　　“关你屁事！吃饭吃出了虫子，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有钱了不起啊！几个银子就想打发我，没门！”他是打定了主意软硬不吃，一定要闹他个鸡飞狗跳。
　　云端看到他那副可恶的嘴脸，心里的火也有些压不住了。这个无赖，他到底想怎样啊！
　　“这个虫子我吃了它，你心里就平衡了吧！”她突然说。没办法，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对付这种人，只怕就得出狠招了。
　　云端的话一出口，全场哗然。这么漂亮娇弱的小姐，居然说要吃掉这个恶心的虫子!实在不可思议。一旁的江枫庭和张大厨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这丫头想干嘛？！
　　“小姐，你疯了！”子霖捂着嘴巴惊叫道。
　　云端没理会，径直走到男子跟前，咬咬牙，发狠抢过那只死蟑螂，心里却恶心得一阵痉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天那，小强这东西她从来没用手碰过，现在，却要吃了它?!子霖说得没错，她是真的疯了。但，即便恶心死自己，她也不能让他得逞，偏是要争这口气的，他这样闹下去，这生意还要怎么做？
　　男子鄙夷地笑笑，算准了她一个弱女子说什么都不敢吃，“嘿嘿，好啊！你吃，今天只要你吃了它，咱们这事就此了结，我也盖不追究了。”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云端说着，就把那蟑螂举到唇边，故意装作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不就是吃只蟑螂么！高蛋白，还能美容呢! 以前听说广东那边的人还吃刚下出来的小老鼠崽呢，和那比起来，这个似乎就没那么恶心了……
　　“蓝裳！”就在她要把蟑螂放进嘴里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握住了，江枫庭自然不会任她受如此委屈。
　　“姐姐不要吃啊！”忽然，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正和母亲一起在门口看热闹的大约5、6岁的小男孩挤了进来，跑到猥琐男跟前，绕着仔细瞧了瞧，指着他说道：“我刚刚在外面看到这个伯伯在墙角那儿往汉包里塞东西!” 这热闹小家伙看了好半天，这会儿刚刚有点明白了。原来这个伯伯往汉包里塞的是蟑螂，而且还是故意的，他想骗钱！
　　男子听了孩子的话脸色蓦然一变，气急败坏地骂道：“哪里来的小杂种！竟敢血口喷人！你……你……”男孩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门口，跑回了他妈妈的身边。
　　“原来是想讹钱的！”“怎么有这种人啊，真不要脸！”“太过分了吧！”，，，，，，
　　一时之间，人们纷纷唾弃职责猥琐男，更有些客人按耐不住，朝他扔起了果核和吃完的肉骨头。男子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嚷嚷：“你们等着……你们……你们等着……”最后终于跌跌撞撞地夺路而逃。众人看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云端把手里的蟑螂递给一个伙计，吩咐道：“拿到后院烧掉吧。”然后对客人们施礼致歉：“今日横生这一事端，扰了诸位进餐，实在抱歉。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引以为戒，我向各位保证，宝明斋一定会一如既往，尽力做好卫生工作，保证为大家提供美味又干净的食物，这一点请大家放心。同时呢，也欢迎所有的客人队我们进行监督，多提宝贵意见！为了表示歉意，今天的酒水全部免费，大家痛快的喝个够吧！”说完，她回身给了乐师们一个手势，音乐又再响起，演出继续，不一会儿，宝明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景象。
　　这件事，非但没有损害店里的形象，反而进一步增加了客人们对宝明斋的好感和信任，特别是云端，更是深得人心。那个猥琐男啊，真是应了那句话， 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人不成，倒还帮了他们呢！嘿嘿！
　　
　第24章 银戒定情（上）

与宝明斋一街之隔的醉风楼里，丽妃娘娘的哥哥王宝明正在独自享用一桌丰盛午餐。此人出身官宦世家，向来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无所不沾，个性张扬跋扈，心胸狭窄，唯利是图。如今仗着妹妹进了皇宫，得了圣上恩宠，他行起事来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混账东西！你怎么办事的！一帮蠢货！”王宝明听完醉风楼李掌柜的汇报，气急败坏地一把掀翻了桌子。
　　“公子息怒……是小的没找好人，请公子恕罪……”
　　“恕你娘的罪！”王宝明怒骂道。真是气死他了！怎么他就养了这些个饭桶呢！不过是搞个破坏，居然也能办砸，还不如他自己动手呢！哼！对面那个宝明斋，原本已经要关门了，没想到最近改做什么平民生意，弄出好些个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点子，竟然又火了起来。本来呢，那些穷酸小老百姓他才不会在乎呢，再说自己这生意也不错，不过，整天进进出出瞧着他家门庭若市，人们排着长队买东西的样子他就是不爽！这钱他不屑赚，但看到别人赚了他还眼红，就是这么简单。
　　“我另外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王宝明歪在椅子里冷冷地问。
　　李掌柜哆哆嗦嗦地用袖子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回公子的话，已经……有点眉目了。”
　　“还不快说你等个屁啊！”
　　“是，是……现今负责宝明斋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家季老板的独生女儿季蓝裳，另一个就是江远帆江老板的二公子江枫庭，这两个人好像已经订婚了。据说，他们家那些新鲜点子都是季小姐的主意，那个汉包也是她做出来的。”
　　“哦？季蓝裳……江枫庭…….”王宝明挑了挑眉，又问：“江远帆就是那个长安首富？”
　　“是的。就是他。”
　　“他娘的，有老子在还轮得到他做长安首富！”王宝明恨恨地说，“你给我派人盯着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赶快回来向我报告，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小心我要了你们的命！”
　　李掌柜心里暗暗叫苦，跟了这么个主儿，实在是……嘴上却又不得不应承道：“是，小的一定照半，请公子放心。”
　　“等一下！”王宝明忽然叫住正想退下的李掌柜。“季蓝裳那妞儿长得漂亮不? ”
　　李掌柜愣了一下，“这…..据说是又聪明又漂亮的，是个人尖儿……”
　　“哦？这样啊……”王宝明的眼里露出淫邪的光，“改天我倒一定要会会这个美人儿了！”要是她真漂亮，就直接收了她当小妾，她家那些家产刚好就当嫁妆归了他！至于江家么，他总有一天是要吞了的，一个也跑不了! 这长安首富只能是他王宝明！等着瞧吧！哼哼……
　　“怎么?还在想那只蟑螂么?”江枫庭看到云端一直在那里发呆。
　　“嗯。”她的眉头仅仅皱着，“我总觉得，那人不像是想使诈讹钱那么简单。他好像……”她的直觉告诉她，猥琐男大有问题。
　　“呵呵！”他笑，伸手轻轻抚平了她的眉头，“也不排除他是故意使坏，想砸我们的招牌。生意场上，竞争总是难免。你做得好，自然就抢了别人的生意，断了他的财路。所以遭人妒恨也是正常。今天这种招数已经算很普通的了。”
　　“啊？那不普通会怎样啊？”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港片里时常出现的桥段。阴谋？陷害？下毒？绑架? 暗杀?灭门？……她懊恼地叹息着，若果真如此，对方会不会向他们的人下手啊？
　　“好了，别担心了。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未必当真的。”他轻笑，忽然来了兴致，拉着她道：“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云端边走边问。呵，出去透透气也好，这些日子她也实在是疲惫至极。累，心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出门的时候，经过舞台，刚好轮到小苒在表演。云端与她的目光相遇，冲她笑了下，偷偷竖起了大拇指。小苒怀抱琵琶唱着，视线却追随着相携离去的云端和江枫庭。只见他略略俯身，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而她则回以一个温婉的微笑。小苒的神色一黯，敛眉垂首，歌声中无端多了几分忧伤。心神一弛，手下便弹错了一个音。还好，不过是一个音而已，并无人注意到。人说，曲有误，周郎顾。周郎又在哪里呢？他……并没有回头……亦从不曾回头啊……
　　一曲终了，小苒在后台被一个男子拦住了去路。
　　“姑娘刚刚弹错了一个音呢！”他说。
　　小苒抬眼看他，只见那人大概30岁左右的年纪，个子不是很高，清瘦儒雅，眼光温和
　　而淡定。他的注视令她心虚，只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男子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急急离去的身影，脸上不觉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霍小苒，呵……可爱的小姑娘。 
　　江枫庭将云端带到了江家位于西市的古玩店。前几天，这里的掌柜刚刚带着从各地搜罗的一批古董回到长安，他还一直没空过来，今天刚好过来瞧瞧，也顺便带她散散心。
　　“断云边”。云端站在这间装潢得异常简约雅致的古玩店外，轻轻地念着，“这名字是你取的么？”
　　他笑着点点头。向来，他都对“云”这个字有着莫名的好感，喜欢云的洒脱飘逸，喜欢云的轻盈空灵。所以，无论是落云茶楼，还是这间断云边，他都嵌了一个“云”字在里面。
　　“喜欢么? ”他问。
　　“嗯，这名字好极了！还有落云茶楼，那个名儿我也喜欢。”她真诚赞赏道，继而又说：“我喜欢云这个字，感觉那么自由，那么柔软缠绵。”
　　江枫庭的心为着她的话轻轻一动，这，可算是心有灵犀呢？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要寻找的人究竟该是怎样的? 倘若世间有那样一个女子，可以用同样的眼光和他一起看遍世间风景，用同样的步调随他远走天涯，有共同的好恶，有相似的心思，无需言语，无需太多解释，亦能读懂彼此的念头，那，便是心灵相属的默契吧!
　　曾经，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但是，直到她的出现，让他再也无法那般笃定。
　　你可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么? 是你么?
　　呵…..如果可以选择，我真的愿意，那个人就是你。蓝裳。
　　*.  
　　断云边并不很大，内里靠墙三面都摆着高高的以沉香木打造的百宝格，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玩旧物。阳光透过门窗上悬着的竹帘丝丝缕缕地洒落，细细的光线间，隐约有微尘浮动。一个麒麟样式的青铜香炉里静静地焚着降真香，一室氤氲却掩不住古物的陈旧气息，那是时间经过留下的味道。
　　云端站在百宝格前，将那些藏品一样样看过，心怀敬畏，由衷赞叹。她始终相信，每一件器物都是有着不死灵魂的，他们沉默而坚定地见证了时间的流逝，带着历史的印记，和尘封的过往，在重见天日的时刻，无声地诉说着那一个个已然逝去的故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曾动手去触摸那些物件，慢慢地走过，慢慢地看，直到，在最后一个百宝格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那枚放在一个红木小漆盒中的银质指环。
　　那枚指环看起来实在是不起眼。它的表面已经有些黯哑无光，形状也略显粗拙，细看之下，手工也不够精致，没有繁复的花纹，除了一颗五芒星样的图腾标记外，只有几个奇特的文字镂刻其上。即便如此，云端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它，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很特别很特别。仿佛那指环有种未知的神秘力量，莫名地吸引着她。忍不住，她把那指环拿在手里，轻轻把玩着。到了唐朝以后，她才知道，这时的人们都把戒指叫做指环，而且，那也不是随身携带的饰物，而只有在祭祀一类的仪式中才会使用，类似于一种神器，总有些神秘的气息，让人充满敬畏。她试着将它套在指上，发现那尺寸竟比她的拇指还要大一圈。
　　“这上面的字你认得么？”她举着指环，问江枫庭。
　　“嗯，那是契丹文。”他淡淡地笑，给她讲它的来历。“这枚指环是我上次在西域，从一个契丹族的大祭司那里得来的。据他说，这曾经是一位契丹王妃的陪葬品，因为陵墓被盗才流落民间的，这上面的五芒星是他们那一族的族徽。传说，那位王妃深得丈夫宠爱，在她逝去之后，契丹王伤心欲绝，不但亲手打造了这枚指环作为妻子的陪葬，并且终生没有再续娶他人。这指环上面的字便是他刻上去的。”
　　“可是那位王妃的名字？”她问。
　　“不。”他摇摇头，“那上面刻的是：天佑吾爱。想来，是想保佑他最心爱的女子，在死后能够得到安息吧。”
　　天佑吾爱。想不到在这样的四个字背后，还隐藏着如此美好的一段爱情。云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指环表面的刻痕，想像着那位痛失所爱的契丹王，一笔一划刻下这四个字时的心情。你是我这一生唯一深爱过的人，当你弃我而去，我的生命便随你一同枯萎。身为君王又如何？佳丽三千又怎样? 从此后，对你的想念便是我余生的主题，只愿我的爱能够陪伴你，保佑你，安然栖息，直到来生……
　　她这样想着，唏嘘不已。也许，这看似粗糙的指环能够打动人心的神秘力量，就源自它所承载的那份真爱吧。呵…..云端叹息着，小心翼翼地将指环放回盒子里。
　　“如果没有什么事，咱们就先回去吧，我还想顺路去春生那里看看。”她轻声说道。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好，你先到外边等我一下，我还有些话要和掌柜的交待。”
　　云端站在断云边门口，沉默地看这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在这一刻，她忽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在穿越时空之后，她越来越多地感知到时间的强大无情。想起1000多年以后的现代，对比自己所身处的盛唐，不得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不变。但是，爱情呢？就好像那枚指环所记载的爱情呢？它是否也会在时间中湮灭？还是，带着生生世世的记忆永远流传？……她正站在那里独自发呆，忽然被不远处的争执声所吸引。
　　“不行！这个价钱我不能卖给你！”一位摆摊卖彩绘泥俑的老者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
　　“浑蛋！我们岩也大人想要的东西，你敢不卖！”一句稍显生硬蹩脚的汉语让云端不仅皱起眉头，定眼一瞧，呵！原来是两个身穿和服的日本人！
　　“买卖买卖，你买我卖，两厢情愿，我这小本经营，价钱总要合得上才行。你出价太低，我自然不卖你！”老者看起来对对方的无礼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拒绝这笔不平等交易。
　　“八嘎！”其中一个日本人骂道，伸手推搡了老人一把。另一个也用日语一连串地不停咒骂着。
　　很不幸，云端听得懂日语，谁让她偏偏有个在大学里当日文教授的老爸呢！虽然自己打心眼里不愿意学，但从小耳濡目染，又被老爸威逼利诱地教了一些，说什么多回一门外语多条路，所以基本的听说读写对她来说都不成问题。她听得那日本人在叫着“砸了他的摊子！打他！”心里的火气腾地爆发了，爱国情绪空前高涨，该死的倭国小民！在大唐居然也敢这么嚣张！忍不住，冲上前去，大声喝止道：“住手！”
　　
　第25章 银戒定情（下）

    那两个日本人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一边色眯眯地盯着她看，一边互相用日语说：“是个美人儿呢！”
　　云端冷冷瞪着他们，恨得牙痒痒，同样用日语一字一句道：“在这里还没你们放肆的份儿。不想进官府的话就乖乖道歉！”也不知道现代日语和古代日语有什么差别，但看情形她的话那两个人是听懂了的。
　　“你---少管闲事！”一个日本人指着她，狠狠地说。
　　她笑，嘴角带着几分轻蔑，神情依旧淡定，“呵呵，不要意思，今天这闲事本小姐我还管定了！”
　　她的反应令那两个日本人很是恼火，其中一个武士打扮的人一把抽出佩刀，直指云端。她也不躲，只定定地逼视着对方，如果目光也能伤人的话，想必那个日本人早已经体无完肤了。
　　“哎呦！”拿刀的日本人突然痛呼一声，支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在了她的面前，细长的弯刀应声落地，一双手只顾捂着小腿，表情极其痛苦，看起来像是遭了暗算。而另外一个则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明所以。
　　只一个瞬间，江枫庭高大的身影已经护在了云端的身前，将她和那两个日本人隔离开来。他看到被推翻的摊子和破碎一地的泥俑碎片，紧锁着眉头，表情冷酷阴沉得令人无法呼吸。
　　“道歉，然后照价赔偿。”他淡淡地开口道。
　　日本武士已经重新站了起来，用日文一连声地骂嚷着，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江枫庭改用日语说。他身后的云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居然…..也会说日语？！
　　“你这个多管闲事的蠢货！”日本人恼羞成怒，挥刀向他砍来。他护着云端，身形一闪便让对方扑了空。云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亦不曾感到丝毫的害怕，枫庭无论怎样移动，都始终站在她的前面，对方根本连她的裙角都碰不倒。不过2个回合，那两个日本人便都瘫在了地上。江枫庭以脚尖高高挑起日本人的刀，握在手里，刀锋横架在两人的脖颈上。那两个日本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从腰间摸出一个钱袋扔在地上。江枫庭没有动，嘴角轻扯，冷冷笑了下，手上不觉加了几分力打道，一个日本人的脖子上立刻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便渗了出来。那人哆嗦着爬起，捡起钱袋，毕恭毕敬地双手奉给老者。
　　“老伯，你看一下里面的钱够不够赔偿这些损失的。”云端开口提醒着。
　　老者依言看过，感激地冲她笑笑，“够了，足够了！”
　　日本人看看江枫庭，他仍然不动声色，手里的刀不曾挪开半分。那两人无奈，只好又再给老人鞠了一躬，然后操着生硬的汉语道：“多有得罪，非常抱歉！”
　　江枫庭的刀刚一移开，那两个日本人转身就想开溜。
　　“等一下！”云端叫住他们，接过枫庭手里的武士刀，径直走上前去，“别忘了，这是在大唐。”她说，语气中不觉便多了几分优越和无比的自豪感。把那刀还给武士的时候，她忽然促狭地笑，用日语说：“如果我是你，我就用这把蒙羞的刀切腹自尽。”那日本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怨毒地看她一眼，接过刀，踉跄着夺路而逃。
　　云端和枫庭帮着老者把摊子整理好，她看着那些破碎的泥俑，不无惋惜地说：“只可惜糟蹋了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
　　“呵呵，今日多亏了小姐和公子出手相救，老朽实在感激不尽。”老者真诚地向他们道谢。“老伯，你不要客气。这是应该的。”云端轻浅地笑笑，离开时，还不忘叮嘱老人说：“我怕他们不甘心受辱，回头再来寻你的麻烦。所以老伯你明天还是换一个地方摆摊为好。”
　　“嗯，明白，明白。”老人感动于她的善良细心，望着云端和枫庭一同离去的背影，他喃喃自语道：“好人交好运，善心有善报。”
　　“想不到你的身手居然那样好！”云端由衷地赞叹道，“好酷哦！”
　　“嗯?”他挑眉，又要晕了，“裤? 身手和裤有什么关系？你的意思是，我因为穿了一身好衣裤而打赢他？” 
　　她暗自吐了吐舌，真是的，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现代词，这样不好，会让他越发起疑的，下次一定要注意！
　　“不是那个意思啊！酷，是冷酷的酷，意思就是…..有风度，有气质， 好看，恩……还有……”她绞尽脑汁想着恰当的解释，“还有就是说你够侠气，是条硬汉！”她也不知道《现代汉语词典》上，对“酷”这个词的标准解释是什么，反正按她的一贯的理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有风度，有气质， 好看…..侠气，硬汉？他想着，嘴角不觉浮上一抹笑意。这是她对他的看法么？在她眼中，他有风度，有气质，还……很好看？这话若是换了其他人来说，他可能会觉得虚伪肉麻得要命，但是，由她的口中说出来，却让他非常非常的受用。心里那缕淡淡的甜又开始悄悄蔓延了。很开心，很开心。但愿她说的是真心话。
　　“你还会讲日本话！”这一点实在令她惊讶。
　　“你不是也会！我是东渡的那次和当地的商人学过一些，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他问到了重点。
　　这……她迟疑了一下，又乱编道：“啊，以前我爹给我请过一个老师，那为老师娶了一个日本女子为妻，所以他会说些日本话，也就顺带着教过我。”这好像还说得通吧？可是天知道唐朝的家庭会不会位女孩子请家庭教师呢？因该会吧，要不然这琴棋书画又跟谁学呢？
　　“哦，是这样。”他不以为然地点点头，看不出相信，也看不出不信，却是没再追问，云端总算松了口气。
　　他们两人一路往宝明斋分号的方向走。没一会儿，天忽然阴了下来，大雨瞬间便倾盆。人们纷纷疾走避雨，一眨眼的功夫，刚刚还人声鼎沸的街上便空寂下来。临街的商铺房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云端和枫庭也在其中。
　　她透过沿着房檐坠下的雨线，静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闭上眼睛，听雨水打在青瓦上的声音，空气中浮动着泥土淡淡的腥香。呵，这似乎还是她来到这里后长安城下的第一场雨呢！忽然就有了一股冲动，很想很想，置身其中，将自己融入这片雨幕。
　　“这里离分号应该不远了吧？”她问，对于方向和距离她一向缺乏判断。
　　“还有一段路，不过离未央客栈倒是很近了，我们可以先去那里。”
　　“那……”她抬眼望他，眼里闪着小小的兴奋的光。“我们不如跑过去吧？”
　　“跑过去？”她的提议让他很是意外。这小丫头，做事情总是出其不意，让人难以捉摸。“你能跑么？”他看看她那一身素雅的长裙，对此十分怀疑。
　　“当然了！”她回答得十分笃定。虽然穿裙装是不大方便，但充其量也就是影响一点速度罢了，应该不成问题的。
　　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又望望她满怀期待的眼神，笑着牵起她的手，“那我们还等什么呢！”话音刚落，已经拉着她冲进了雨中。四周避雨的人见状无不惊讶地发出惊呼。
　　“天哪！你看那两个人！”“他们是不是疯了！这么大的雨！”“哎！年轻人真能胡闹！”
　　云端提着裙摆，一边跑，以便忍不住笑。她的开心，犹如这场大雨一般，淋漓尽致。不用去计较在何处落脚，亦不必理会别人的眼光，只是想发泄一下，只是想无拘无束的狂奔，只是想好好感受一场千年前洒落的长安的雨……只是想，和他一起……还好，他愿意陪着她，这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从1000千年，到1000年，天地之间到底曾经存在过什么？又，消失了什么?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知道，这座城池，这场雨，和，身边的这个男人，将在这一秒于她的心中定格。直到永远。
　　注：日本古称倭国，唐朝时，武后改曰日本。《旧唐书&#183;东夷传&#183;日本》记载：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新唐书&#183;日本传》：咸亨元年（公元670年，高宗李治在位，武则天为后），倭名更号日本。 
　　
　　当浑身湿透的云端和江枫庭出现在未央客栈的时候，张掌柜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小姐，江公子，你们……你们这是怎么搞得啊！”
　　云端和枫庭谁都没有回答，却是默契地相视而笑，这…..是他们两人的小秘密。
　　张掌柜叫人找来两套干净的衣服给他们，待两人整装完毕，大家便一起坐在客栈一楼的厅堂内喝茶聊天。
　　这是云端第一次到未央客栈来。看情形，这里的生意似乎还是没有多大起色，冷冷清清的，刚刚上楼换衣服，发现很多房间都闲置着，实在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掌柜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张掌柜有话请直说，你知道我的性子的。” 
　　“宝明斋已经开业了，生意看来也挺红火的，下面，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客栈这边的事了？我这里也有二十几号人，大家……都等着呢，也希望能像宝明斋一样，忙碌、兴旺起来才好啊！”
　　“嗯，这事情我也一直搁在心里呢，并不曾忘记。” 他想说什么，云端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她想了想，问：“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按理说，这里是西市比较繁华的地段，来往的客商也多，住店的人应该不少啊，为什么生意这么萧条呢?”
　　张掌柜叹息一声，“小姐有所不知，这里商人多，客栈也不少啊！咱们这里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是很豪华的了，住店的价钱也高，别家的店和这里比起来，也就能算是干净整洁吧，就像寻常百姓家一样，而且额外还有厨子做一些家常小菜，价钱也比这里便宜得多，所以……”
　　“哦---明白了！”云端点点头，明白了，又是市场定位不准，没找好目标消费群的问题。“咱们这店开得还实在有问题呢！”
　　张掌柜听了这话，虽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直到云端脑子活，想法多，也是诚心地想向她讨主意。“还望小姐详述。”
　　“首先，咱们得明白，这店是给谁开的？按你所说，在这边住店的大都是各处往来的胡商，这些人走南闯北，大都是一走一过，寻一处暂时的落脚点，又不是大户人家出来度假，对住的地方根本就不会讲究富贵奢华，他们看重的应该是干净，舒适，整洁，方便，外加价钱便宜。可是这些条件，恰好我们都不具备。这未央客栈，弄得像是富贵人家出门度假的别馆一样，华而不实，生意惨淡也是自然的了。”
　　“那小姐的意思是…….”
　　“很简单！”云端轻啜一口茶水，“把这里改成客人心目中客栈的样子就成了。他们需要什么，我们提供什么，做生意这样准没错！”
　　江枫庭之前对这里也有些了解，在宝明斋开业之后，参照之前的经验，他心里对客栈的生意也有了一些规划，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和大家商议，此刻见张掌柜若有所思，便开口解释道：“就像宝明斋一样，这里也要重新装潢，如蓝裳所言，只要干净，舒适，整洁即可，最好能温馨一点，让人有回到家里的感觉，价格么，也要调低一些。至于客人的三餐么，我们大可以和自家的宝明斋合作，那个汉包摊子就可以在这儿设一个。”
　　云端听了这番话，忍不住给他一个赞许的微笑。聪明！他似乎是越来越了解她的想法了，学的蛮快的么！
　　“嗯，就是这个意思！”她附和说：“在装潢的时候，我们看看常住店的客商主要来自哪些国家，可以把房间按照不同地方的民居风格来布置，这样，就会给客人回到家里的感觉，也好慰藉一下他们的思乡之情。房间里各种物品要齐全，干净的手巾啦、脸盆啦、茶水啦，小点心啦要一应俱全，一切以方便客人取用为原则。”她顿了下，回想着现代宾馆酒店的样子，继续说道：“伙计们也要像宝明斋那样训练，门口安排两个门僮，客人到了要帮着开门，帮忙把行李送到房间，把马匹迁到马厩；所有客人在柜台登记，领取钥匙，这时候我们就可以发一张早餐券给他，第二天一早凭券可以享受免费早餐，另外我们还可以把宝明斋的优惠券拿过来一些分发，住在未央客栈的客人，想到宝明斋吃饭一律打个低折扣，住在未央客栈，吃在宝明斋，正是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江枫庭点点头，对她的思维方式已经很是了解和习惯，接口说：“同样道理，在宝明斋吃饭的客人到未央客栈住店也可以优惠，如此一来，无论是在东市吃了饭想住店的人，还是在西市住了店想吃饭的人，光顾的都是咱们自家的生意，这样，酒楼和客栈就是相辅相成的了。而且，我觉得还可以再增设几辆马车，每天定时往返于未央客栈和宝明斋，免费接送客人，这样就不必担心客人在途中被其他酒楼或者客栈抢走了。另外呢，以我以往出门的经验来看，最好能弄几个房间，以比较合理的价格按月包给那些常住的客商，这样对那些提留时间比较长的客人来说是很划算很方便的了。”
　　“好主意啊！” 他的想法让云端兴奋不已，这些连她都没想到呢！嘿！不愧是长安商业奇才，这么快就把她那些现代招数的精髓学了去，活学活用的很不错那！
　　“有一点是要特别注意的。”她强调说：“一定要把卫生搞好，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家脏兮兮，乱糟糟的。房间里的床单，被褥，手巾之类的东西，要一客一换，这样可以避免传染病。”
　　张掌柜在一旁听得入迷，心里对云端和枫庭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捋捋胡须，脑海中将他们说的一一回忆了一下，心中已经有了数。“好，我立刻着手来办。”
　　“呵呵，模式参考宝明斋开业前的那一套就可以，布幔啊，广告啊什么的，你都知道怎样弄了，人手不够就再招一些，宣传单和优惠券就交给陈掌柜他们。等酒楼那边的生意再稳定一些，我们就过来这边帮你。辛苦你了！”云端有条有理地安排着，这种运筹帷幄，排兵布阵的感觉还真不赖呢！也许……赶明儿她可以和枫庭一起在唐朝办个MBA培训班什么的， 或者干脆开个商业策划顾问公司？专门给别人出主意，想点子…..恩，这个她比较擅长那！
　　*.  
　　
　　这场大雨直到申时还未见转小的迹象，张掌柜只好派人找来一辆马车送云端和枫庭回江府。
　　天阴沉沉的，街上行人寂寥。云端掀起车窗的纱帘，向外望去，只见一片水雾迷蒙，宽阔笔直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纤尘不染，远处不时传来隐隐的雷声。呵，这样的雨天，最适合窝在家里，看书或者睡大觉。只可惜，无论在唐朝，还是现代，她都没这么好命，莫非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注定了要奔波劳碌么？真是可怜那！
　　忍不住叹了口气，放下帘子转回身，却赫然发现一根红色的结绳垂在眼前，绳端挂着的，竟是刚刚在断云边看到的那枚指环。这……
　　她以询问的眼光看向他。
　　“给你的。” 江枫庭轻声说道，没有漏掉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惊喜，心下顿时便有些小小的喜悦。她是喜欢的，他知道。在断云边，那么多的古玩宝贝，她虽看得仔细，却没有哪一样能让她爱不释手，唯有这枚指环，是她唯一触碰过的东西。那里随便哪样东西都比这枚指环贵重千百倍，精美千百倍，但是能让她眼前一亮的竟只有这枚最不起眼的指环。她看待事物的眼光和她的人一样，总是那么别致而与众不同。
　　“给我？…..这太贵重了，我不……”拒绝的话还未出口，江枫庭已经不由分说地将那结绳系上她雪白的脖颈，皮肤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云端忍不住微微颤栗。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江这枚指环送给她。在她，这礼很重很重，这枚指环和它背后的动人故事，矜贵得无法用原本的价值来衡量。
　　“可是……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他要送她这枚指环？心里面，忽然有一点兴奋，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紧张，因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她的心跳得厉害，会么？会是她想的那样么？还是……
　　“天佑吾爱。”他淡淡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轻得仿佛耳语。云端的思维在那一瞬停止，天佑吾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如同投入她心海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她，忘了思考，亦忘了呼吸。只觉得一颗心悠悠地飘，飞得很高很高，不能落脚。他，可是在对她表白么？
　　江枫庭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他。云端低着头，没勇气看他，脸颊有如火烧。他微微地笑，托起她的下巴，让她迫不得已地注视他，彼此心底的秘密就这样无所遁形，一点一滴，泄漏在眼角眉梢。
　　“蓝儿，我的心意，你可懂？”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清秀除尘的脸庞，透过她灵动清澈的眼眸，他看得到她鲜活而独特的内心。尽管，他承认他还并不曾看到它的全部，因为她是如此的单独而完整，而这颗心，又是这般的美好而不可丈量，紧紧地吸引着他，恨不能终其一生，去探寻，去体会，去呵护，去拥有。
　　云端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的声音像是催眠的魔咒，让她完全乱了方寸。他的心她可懂？不…..她不懂……她如何能懂？不，她不想妄自揣测，也不想……自作多情……但……她本能地摇头，吐气如兰，“不，我不懂……”
　　“撒谎。聪明如你怎会不懂?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小骗子……” 他喃喃说着，轻轻地吻上她柔软红润的唇，一颗心蓦地收紧，有些微微的，带着甜蜜的疼痛。从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渴望竟是如此之深，这份独属于她的美好，让他无法自拔地迷醉。就是这样。蓝裳。就是这样。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这辈子，我要定你。
　　她慌乱地退却，无措地想闪躲，却无法挣脱他霸道的怀抱。他的气息将她重重包围，他的温柔让她甘心沉溺。忘了天地，忘了时间，忘了呼吸，身体里，每一颗细胞都在颤抖，她的手无助地攀上他的肩，在这一刻，她混沌的意识里，他是她唯一的救赎。倘若，我穿越千年光阴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一定是为了，与你相遇。枫庭，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是你……
　　“小姐，江公子，咱们到了！”赶车的伙计一打起门帘便看到如此一幅香艳缠绵的画面，顿时红了脸。云端赫然清醒，连忙推开枫庭，窘得恨不得变成鸵鸟，把脑袋埋在沙里，永远不见人。这次真的完了，别人一定会认为她是唐朝豪放女的，她的光辉形象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江枫庭丢给那伙计一个想将他大卸八块的目光，小伙计打了个寒颤，吓得大声嚷道：“哎呀！瞧我着脑子！江府好像还没到，继续！你们继续哈！”
　　云端尴尬得无地自容，天哪，怎么会这样啊！她发誓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糗过！江枫庭看到她懊恼的样子，忍不住笑笑，轻轻拉起她一起下车。“这个要随身带着，不许摘下来。”他霸道地开口，随即又附在她耳边加了一句：“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呵，如此专横的一句，霸道而独占，是宣告，亦是誓言。
　　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她在心里默默回应。你也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我们，只能属于彼此。这就是命中注定。
　　……
　　雨来一直在家里等着江枫庭回来。刚刚，二少爷和蓝裳小姐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有点不一样，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了，他也说不上来。总之，他的直觉告诉他，肯定是错过了什么精彩戏码。
　　“少爷！你和蓝裳小姐，你们……”一进入江枫庭的房间，雨来便迫不及待地打探。
　　江枫庭冷冷横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你少管闲事！”
　　“哦！” 雨来很是失望，不过也没关系，明天找子霖问问，说不定她能从蓝裳小姐那里套出话来，女人向来是藏不住秘密的啦，嘿嘿!
　　“怎么样，查到了么?” 江枫庭忽然开口问道。
　　雨来闻言，立刻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严肃地和少爷谈起了正事。“嗯，查到了。少爷猜得不错，那个往汉包里放蟑螂的家伙果然是受人指使的。”
　　“哦？是谁？”江枫庭的皱眉，他们果然被盯上了。
　　“醉风楼，王宝明。”
　　原来是他！枫庭有些担心，这个人是他最不想惹上的，王宝明是丽妃的哥哥，直接和他对上，吃亏的只能是他们。尤其，是像王宝明这种声名狼藉的恶霸小人，一旦他们和他正面冲突，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来，以往他是不会在乎的，管他如何，放马过来接招便是，他向来就不认得“怕”这个字。但是现在不同了，有蓝裳在这里，他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要顾虑到她的安全，他不能允许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到一点儿伤害。还有他们身边的这些人，保护他们，是他的责任。
　　“这件事要告诉蓝裳小姐么? ”雨来问。
　　“别让她知道！”江枫庭不打算告诉她，免得她担心。
　　“可是，说不定她会有好主意呢！”
　　“这种事情都要女人操心的话，还要男人干嘛！”江枫庭酷酷地开口否定了雨来的提议。
　　呵，有他在呢。一切就都交给他来处理吧。尽管他知道，蓝裳那小丫头绝对有头脑，有胆量和他并肩作战，但，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过得更轻松自在些，而不是如此的劳心劳力。
　　就让我来守护着你，所有的烦恼让我来担，所有的危险让我来挡。我别无他求，只要你快乐安好。蓝儿，只要你快乐安好…… 
　　*.  
　第26章 爱的喜悦

原来浪漫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云端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昨天不过是淋了一场雨，当时并不觉得怎样，没想到到底还是着了凉，半夜里居然发起烧来了。
　　她蜷缩在薄薄的毯子里，身体滚烫，皮肤灼热地痛，但身体里面却又止不住地逸出阵阵寒气，当真是冰火两重天那！在古代突然感冒发烧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体温计，没有阿司匹林，眼下唯一的解救办法大概就是物理降温了，无非是以冷毛巾敷在额头上，但是，一想到那冰凉的触感她就忍不住哆嗦。子霖就睡在隔壁，要叫醒她么？还是算了吧，挺挺就过去了，捱到天亮也没几个时辰。
　　这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古代，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虽说中医是博大精深没错，但毕竟医学的发展程度还不够高，应对一些急症，只怕汤药还没熬好人就一命呜呼了！感冒在现代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放到古代可就不一样了！感冒，然后发烧，万一再不幸转成肺炎，那……她挂掉的几率就很高了！我的天哪！如实果真如此，不知后世的书本里会不会把这事当成奇闻轶事记上一笔，比如说：唐开元年间，有女季氏，异于人。某日遇雨，提裙携君奔于市，谓之浪漫，众不解，侧目非议。是夜，突发寒热，数日恶疾积于肺，终不治，遂殒。呜呼哀哉！……呵呵，云端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但是下一秒，她却又担心起来。
　　她真的不想死。也许过去这感觉并不强烈，兴许她还会期待通过死在唐朝这种方式回到21世纪去。但是现在，她却再也不会这样想了。她怎么舍得死呢？在她遇到江枫庭这个男人之后，在她不知不觉对他用心动情之后？可是……她的心在高烧的炙热中一点点冷却，莫名焦虑起来。爱的喜悦将她冲昏了头了，怎么忘了呢？她并不属于这里啊！就像是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时空一样，万一哪天她又回到了现代怎么办？那个时候，她会怎样?枫庭又会怎样呢？这些问题，她如何逃避得了！呵……该爱么? 要爱么？只怕，对自己追问千百遍也已经是徒劳了。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无论如何，她在爱了。所以，无论未来怎样，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她想不了太多，只知道，她不要放开他，不要错过他，就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当子霖来叫云端起床，发现昏睡的小姐体温高得吓人的时候，顿时慌了手脚。江枫庭那时也刚刚起身，听到子霖无措的呼叫，立刻冲进云端的房里。他的手掌探上她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心惊。
　　“该死的！”他低咒出声，隐忍的愤怒来自于深深的自责。他竟是如此大意，只顾着让她开心而陪她淋雨，却忘了那样做可能会带来的后果。看她沉沉地睡着，全身滚烫，脸颊因热度烧灼而呈现病态的红润，他的心被拧得紧紧的，很疼很疼。
　　“快去让雨来请李大夫过来!”他一边吩咐着，一边抢下子霖手里的冷毛巾，试探着一点点覆上她的额头，突如其来的冰冷让云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季小姐生病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江府上下，江远帆和江夫人还有江枫然都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来探望。枫庭一直守在她的床边，不停地为她更换额上的毛巾。李大夫已经来过，诊了脉，开了方子，只说是受了风寒，不打紧，吃几服药，发了汗，热自然就会退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会照顾她的。”江枫庭对父母和大哥说道，眼睛却一刻都不曾离开云端。
　　“你照顾？！”江远帆颇为恼怒，“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好好的怎么会病了？别告诉我蓝裳昨个儿没和你在一块！”
　　“这都是我的错。”枫庭淡淡地开口，不必父亲责备，他早已经在心里将自己千刀万剐了。
　　“老爷----！”不忍心看儿子挨骂，江夫人上前劝阻道。“咱们先回去吧，让蓝裳喝了药，好好睡一觉，等下午咱们再过来。说着，拉着江远帆出去了。
　　江枫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弟弟，突然对这样的他感到陌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枫庭，他对人对事向来漫不经心，狂傲不羁的性子让他对事情的反应总是淡淡的，因为不在意。正是这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弟弟，如今却让他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无助。是因为蓝裳么？瞧他那副着急又心疼的样子，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呢！爱情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不过，这样也好，他终究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值得他付出，值得他珍惜的事情，生命也会因此而变得生动起来吧。没来由的，他的心头掠过一个散淡模糊的身影，如风一般缥缈，快得捉不住。他以为他早该忘记了，那灯火阑珊的上元夜，那不经意的惊鸿一瞥，谁知道……呵……他轻轻地叹息，拍了拍枫庭的肩，悄悄离去。能够找到自己中意并且愿意用整个身心去疼爱的人，其实并不容易。遇上了，便是幸运。希望枫庭那小子能明白这一点，并好好珍惜吧！
　　云端醒来的时候，枫庭正对着那碗刚刚熬好的汤药吹气。她的头有点晕，四肢酸痛，整个人被热度烧得干巴巴的。
　　“你怎么在这儿呢？”她开口，有着浓浓的鼻音，“什么时辰了？我今天好像起晚了。”说完，她挣扎着想起身。枫庭端着药坐在床沿，让她侧身靠着他，将她连人带被圈在在即的怀抱之内。
　　“还知道起晚了，看来脑子没烧坏！”看到她醒来，他略略宽了心。“来，先把这药喝了。”
　　云端看到他手里药碗，这才想起自己夜里发烧的事。想必是子霖来叫她的时候发现的。她凑近闻了闻那药，味道怪怪的，有些刺鼻， 让她一阵反胃。
　　“不喝行么? 我饿了。” 她有气无力地开口，不想吃药，却想吃东西。从小到大，她一生病胃口就特别好，这一点和别人大不一样。
　　“厨房里正给你熬着粥呢，先喝药，乖！”他柔声哄着她，将药碗送到她唇边。
　　云端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昨晚那个一命呜呼的假设，只好捏着鼻子往下喝了。谁知道，那药那么苦，那么呛，而且有种土味，还未等咽下，便恶心地一口吐了出来。
　　“不行！” 她用手背抹抹嘴角，可怜兮兮地说：“我受不了这个味儿。”
　　“闭上眼就喝下去了。乖了！”他依然耐心，知道那药味道确实不怎样。
　　“不要……”她摇头，对那黑乎乎的汤水敬而远之，她怀疑那会让她把胆汁都吐出来的。
　　他皱眉，想了想，然后将药碗接过，自己喝了一大口，云端愣了下，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便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低下头，嘴唇强硬启开她的，将那药汤慢慢度入她的口中。云端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咽下那口药，老天!他居然这样喂她喝药！可是……可是，她都咽下去了，他为什么还不放开她……
　　江枫庭轻柔地与她唇齿纠缠，那苦涩的味道早已经化为甜腻的蜜糖，醉了两个人。云端忽然想起了什么，红着脸推开他。江枫庭嘴角噙着笑，又再喝了一口。云端伸手挡着自己的唇，“不行，会传染你的。”
　　他摇头，不由分说地拉下她的手。传染给他最好，他只恨不能代替她受罪呢。待她将药咽下，他一边轻吻着她的唇，一边温柔低语：“蓝儿，我不怕，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不怕……”
　　他的吻让云端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渐渐涣散的意识里，是对长安名医李大夫的抱怨：他开的这是什么破药啊，她怎么觉得自己烧得更厉害了呢?。。。。。。
　　*.  
　　因为生病，云端被江府上下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江枫庭更是强制她必须卧床修养5天，并且很奸诈地以带她去曲江池游玩作为乖乖听话的交换条件。到现在，她已经在床上躺了3天了，虽然枫庭每天上午都会陪她，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喂她吃过药以后才会出门，下午回来得也比较早，但中间这好几个时辰还是很无聊啊！这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不能听歌，也无法上网，除了躺在床上看看书，和子霖或者来看望她的江夫人聊天外，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实在乏善可陈。
　　“枫庭，我想出去透透气。”云端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希望能够博得他的同情。
　　“不行。”他把空药碗放到桌上，将她按回床上，拉高毯子。“还有2天。”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你想让我变成霉女啊！”她撅着嘴抱怨。
　　“你原本就是美女。”
　　“霉女霉女，就是关在房间里发了霉的女子。”云端泄气地说，看样子他是不会动摇的了。
　　江枫庭愣了下，继而大笑起来，霉女？哈哈，天底下除了她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会想出这种解释了。他好笑地伸手捏捏她的脸颊，“乖乖睡一觉，我等会儿去店里，你师傅说今天要做甜雪给你吃。”
　　“可是我想吃胡炮肉……” 对她来说，病号餐应该点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才对啊！
　　“那个太油腻，李大夫说服药期间忌食辛辣生冷油腻之物，等你好了再说吧。”枫庭这些天就像个唠叨的老妈子，对她淋雨生病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尽管，那并不怪他。
　　“这两天店里一切还好吧？”她问，有些担心还会有人来捣乱。
　　“恩，一切都好。”他坐在床边，执起她的一缕长发，绕在自己的手指上把玩着。“养病就要有养病的样子，生意的事暂且忘掉，可好？”如果可以，真想就这样留在家里陪她。
　　云端想了想，说：“这两天总是下雨，你让人准备些雨伞，上面画上宝明斋的兰花标志，放在门口，供大家随意取用。我们要给客人提供最贴心的服务！”
　　他无奈地笑了下，虽然对她细密周全的心思很是欣赏，心里却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意。“如果没什么事，不妨多想想我。”呵，他现在是越来越后悔当初自己那个见鬼的主意，干嘛要拉她一起做生意呢？这下倒好，她的心思似乎全在生意上，对他好像倒没什么兴趣，这让他的自信心大大受挫，不禁怀疑，莫非他是一个魅力全无的乏味男子？
　　“不许想生意，只许想我，听到没？”他的霸道带着几分孩子气。
　　云端故作低眉顺眼的小媳妇状，细声细气地答一句：“遵命，老爷。”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做一团，看起来一点都不淑女。
　　江枫庭爱怜地轻抚她的长发，一颗心在她甜美的笑靥中陷落得更深，不禁喃喃低语道：“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是啊，这样的一个她，世间实在少见。她的脑子里塞满了许多新奇的念头和想法，她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她敢言敢行，敏锐，又有魄力，时而优雅沉静，时而淘气顽皮，若以正常的标准来衡量，她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算得上是一个多少有些离经叛道的女子。只是，她有着惊人的感染力，可以轻易地打动身边的人，让人不知不觉接受她的想法和行为，而不忍多加束缚苛责。季老板是这样，他爹江远帆是这样，三位大掌柜和店里诸多伙计也是这样，所有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似乎都不自觉地放宽了对女子的要求尺度，在大家的眼里，她身上的那份快意洒脱，是多么的难得！而他呢，他从不认为自己需要一个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女人，那只会让他倍感空洞乏味。事实上，他原本就是一个比她更加离经叛道的人。所以，她生来就是配他的。
　　“那当然，世间蓝裳，仅此一个！”她的表情颇为自恋，实际上却又有着无法言说的隐喻。天底下，能够穿越时空的人会有几个呢？放眼本朝本代，她不相信还能找出第二个现代人来。
　　“所以……”他笑得意味深长，“我感到幸运无比。”
　　时候已经不早，他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云淡风轻的吻，附在她耳畔轻语：“小丫头，乖乖的等我回来。”
　　云端的心，因着他的温柔宠溺而欢喜，点点头，却不忘拉了他的手，认真叮嘱道：“好，但千万别忘了我的甜雪。”
　　嘿嘿，谁说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她承认她很贪心，深情得让人无法自拔的唐朝帅哥和美味得让人念念不忘的唐朝点心，她都要。爱情和面包，她都要。当她在心里，回想着来到这里后的种种，忍不住对自己说，许云端，你还真是好命……
　　江枫庭一到宝明斋，立刻吩咐人去准备雨伞，蓝裳总是能注意到这些毫不起眼的小细节，这让人非常的佩服。安排好一切，他正准备去厨房看看张大厨，却见安生手里拿着几个汉包走了过来。
　　“这是……？”他问，心内狐疑，莫非又有人做了手脚？
　　“江公子，这两天，我发现有好多别家的糕饼摊子也都卖起了汉包，而且，价钱比咱们便宜。”
　　“恩，你拿的这些就是么？” 这件事，他也注意到了。
　　“是，都是在别家买的。有3个铜板一个的，有4个铜板一个的。”安生答道。
　　江枫庭微微皱起了眉，不是因为出现了竞争对手，而是……想不到他们为了抢生意居然把价钱压得比成本还低。
　　“这两天，我们的汉包卖得如何？”
　　安生想了想，才说：“我去各处看过了，咱们现在一共15个摊子，有6个摊子没什么影响，其余的都比往常卖得少了。”
　　江枫庭点点头，并未说话，也没见脸上有担忧的神色。
　　“那……咱们是不是也要降价呢？”安生请示着，现在，各处的汉包摊子都是他在全权负责的，从供货到销售，云端是将他当成项目经理来培养的。
　　“不，我们不降，还卖5个铜板。” 他向来鄙视单纯靠低价格来抢生意的做法，这大概是最低级的手段了，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用这种办法。要知道，在这种太平盛世，生活富庶的世道里，人们买东西，特别是吃的东西，价钱绝对不是第一考量，而美味才是。但，他们要怎么做，才能保住优势呢，不让自家的生意受影响呢？江枫庭思量着，忍不住想，若是蓝儿在这儿，她会怎么做呢？他并未发觉，蓝裳对他的影响已是如此之深，当他面对一些问题时，竟会忍不住想要按她的方式来思考，直觉里，那一定能出其不意。
　　他想了一下，忽然有了主意，“就让那些人跟在咱们后面继续依葫芦画瓢好了。”
　　安生不解，“公子的意思是……?”
　　“这个汉包，咱们也卖了好多天了。”江枫庭淡淡地笑，反问：“总吃同样的东西，难道你不会厌么？”
　　安生本就是脑子极灵的人，听枫庭这样说，心眼转了转，便有了些了悟。“咱们是要做别的东西来卖么？”
　　江枫庭摇摇头，“倒不一定要做别的东西，这个汉包吃起来方便，很受欢迎，应该能卖得长久些。东西还是这个东西，但口味可以有所变化。人们总免不了喜新厌旧。” 
　　“是啊！”安生兴奋地附和着道：“只要咱们能弄出新花样，新口味，他们价格再低，只怕也卖不出去了！”
　　“这样，你先通知后厨，从明天开始，减少汉包的数量，只做平时量的七成即可。然后尽快弄出新口味来。”江枫庭吩咐道。
　　“是，我知道了。”安生领了命，忽然想起，又说：“若是我家小姐在就好了，她一定能想到新口味该做什么。”
　　提起云端，江枫庭的嘴角忍不住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让她好好歇着吧，这事，就交给她师父去费心好了！”
　　*.  
　　
第27章 首次交锋（上）

终于捱过了第五天，云端的感冒早已没有大碍，刚一获准下床，她就急着想去宝明斋。也不知道这几天一切还顺利不？枫庭那家伙一提起生意的事总是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不许她多想多问，只要她安心养病就好。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担心这，担心那，倒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只是宝明斋花费了他们太多心血，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叫人时时刻刻牵挂于心。 “你确定不要带我一起去店里？”云端没想到下床活动并不等于可以出门。
　　“嗯，你才刚刚好，中午到园子里逛一逛，晒晒太阳就可以了。”枫庭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彼此早已达成的共识似的。
　　她呼了口气，眼珠溜了溜，走到他的面前，颇为失望地说：“那好吧。”
　　“乖了。” 他伸手揉揉她尚未挽起的长发，有些意外这一次她没有力争。
　　“看来……我等一会儿就只好和子霖一起去了。”她笑得纯净无邪，言外之意是他有两个选择，带她去，或者让她自己去。
　　“你……” 枫庭闻言哑然失笑，小丫头摆明了是在威胁他么！
　　她点点头，表明自己今天必去的决心。
　　他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的眼光温柔依旧，带着几分纵容与宠溺。呵，就是这样，被她吃得死死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在乎她呢？
　　“好了，你准备一下，带你去就是了。” 了妥协，别无他法。这一生，只怕他都要栽在这小妞儿手里了。没有不甘，亦不觉得丢脸，即使被她牵着鼻子走，心里竟也是甜滋滋的。感情这东西，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在去宝明斋的路上，江枫庭把推出新口味汉宝的事情简要地向云端说了一下，并且告诉她，张大厨已经做出了虾肉和鱼肉两种新汉包，而且还额外尝试了用番茄的酱汁代替奶酪。她听了之后，不禁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你们还真是厉害！”想一想，又忍不住瞪着他，抱怨：“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点都没和我说…….”
　　枫庭淡淡一笑，只轻声说了一句：“我不想你担心。”
　　她看着他，轻轻咬着唇不说话，心里又是一阵感动。她是明白他的。在他的身边，怎能感觉不到他对她的呵护和疼惜？刻意的隐瞒不过是想让她安心养病，他是心疼她，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那我们现在还在做鸡肉、牛肉和猪肉汉包么？”她问。
　　“嗯，还在做，不过数量少了很多。新口味昨天才上市，反响还不赖。所以目前新品种的数量占多数。”
　　“所有种类都还卖5个铜板？” 
　　“是，我并不认为恶意压低价格是明智之举。”他表明自己的观点。
　　云端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在市场上每一种商品货物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就好像人的一生会分为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几个阶段一样。新产品推出来，物以稀为贵，价格总会高些。这个时候，因为我们是独一份，僧多粥少，所以不愁卖不出去。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当其他人开始模仿，大家都在做同一种东西来卖时，就变成了粥多僧少，卖起来就会很难。此时，降低价格也是一种吸引客人购买的手段，就是我们常说的薄利多销嘛！现在，鸡肉、牛肉和猪肉汉包就属于这种情况。所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下稍稍调低价格呢？”
　　她停顿了下，又加了一句：“当然，要在保证成本的前提下，而不是为了打击对手恶意压价。”
　　“商品的……生命周期？”江枫庭兀自重复着。这又是他前所未闻的，商品有生命么？就像人处在不同的年龄段？呵……她说的，他听得很明白，的确是有些道理的。但……这些这些晦涩难懂的关于经商的知识，她一个闺阁女子是从何得知的呢？难道真的是她天赋异秉，自己参透领悟的么？ 
　　“蓝儿，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这疑惑由来已久，只是他总想着自己会找到蛛丝马迹，为她的这些惊人的言谈做出合理的注解，但却始终毫无头绪。
　　云端一愣，“啊？我……瞒你什么？” 
　　“呵……没什么，只是你又教给我一些东西，很新鲜的想法。让我对你脑子里藏着的东西越发好奇。”他笑了笑，又说：“幸好我们不是对手。否则，若是让我和你较量，我还当真没有几分胜算。你这个聪明的小丫头！”说着，习惯性地捏捏她的鼻子。
　　云端但笑不语，心里明白，从开始到现在，她说了太多现代的商业经营理论，聪明如他，早就起疑了。可是，要她怎么跟他说呢？她不是唐朝人，她是晚了他1000多年出生的现代女子。她就这样告诉他，他能接受么？会相信么？她不是大家闺秀季蓝裳，若是他知道了，还会……喜欢她么？这些，她统统不知道。谁能，给她一个答案呢？…… 
　　今天天气不错。无事可做的王宝明正带着两个侍妾在醉风楼的雅间里饮酒寻欢。李掌柜捧着一本帐簿，战战兢兢地前来汇报。
　　“公……公子，这是本月的账目。”
　　王宝明吃了一颗侍妾递到他唇边的葡萄，懒洋洋地斜睨他一眼，“先搁在那儿吧。你只消说，这个月我们是赚了，还是赔了？”
　　李掌柜闻言冷汗直冒，背上濡湿一片。“我们……我们倒是没有赔，不过……不过……”
　　“呸！”王宝明不耐烦地将葡萄籽吐到他身上，“有屁能不能快点放？”
　　“是是是！咱们本月比上个月少……少赚了3成。”
　　“什么？！”王宝明挥手将侍妾推倒在地，这个消息让他颇为恼怒。“你是怎么做生意的？！”
　　“近来咱们的客人有所减少，所以……”
　　“客人减少？”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又问：“莫非他们都被对门的宝明斋抢去了？”他看那里倒是整日门庭若市的样子。
　　李掌柜抹了抹汗，回答道：“这……据我们派去监视宝明斋的人说，有些过去时常光顾咱们的客人，他们的随从、家仆近来时常出入宝明斋，前两天我还亲眼看到太府寺陈大人府上的管家从宝明斋的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不知是做什么……”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据说宝明斋的新厨子手艺了得，每天去那里吃饭的客人络绎不绝，若是赶上开饭的时辰，甚至还要排队才有座位，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对此津津乐道的。那些有钱人估计是听说了那儿的菜品美味无比，价格却又低廉，却又碍于面子怕掉了身价不愿意去店里用餐，所以便派了家里的下人去买了拿回家里吃，也可能是下人们吃过了以后回去向主人推荐的…….反正不管怎么说，醉风楼的生意不如从前，多少都和宝明斋有点关系吧。
　　“他娘的！”王宝明咒骂道，霍地站起身，“走！跟我到宝明斋去！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他们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耍了什么花招！” 
　　*. 
　　
　　一走进宝明斋，云端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今天是歌舞演员休息排练的日子，所以并没有表演。只见舞台一侧的柱子上正拴着一头驴，前后蹄分别用粗麻绳捆绑固定着，地上摆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架着一个砂锅，此刻正不停地冒着热气。帮厨的伙计手里拿着刀，站在驴旁边，看样子正待下手。旁边的一桌坐了两位客人，年轻的那一个衣着华丽，神情傲慢跋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痞气。年长的那一个则战战兢兢，卑躬屈膝，似乎对年轻人颇为忌惮。
　　大厅里的客人们此时都停止了用餐，默默地注视着那头可怜的驴，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云端不禁皱起了眉，难道他们是要在这里现杀活驴么？！枫庭对这场面倒并不陌生，他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是感到很意外，他不记得菜单上有道菜肴。而且，那两个人……
　　“就来前腿那块肉好了！”华服痞子男语气颇为嚣张地吩咐道。伙计无奈地叹了口气，犹豫着举起了刀。
　　“等一下！”云端连忙开口制止。小伙计看到她和枫庭，表情如释重负。
　　“这是要干嘛？”她疑惑地问。
　　“这位客官点名要吃浇驴肉。”
　　“浇驴肉？”没听说过啊！菜单上有这道菜么？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枫庭知她不甚明了，便解释道：“浇驴肉，就是像这样弄一头活驴固定好，旁边有烧沸的老汤.客人指定要吃某一部分，厨师当场剥下那一块的驴皮，露出鲜肉.用木勺舀沸汤浇那块肉，等反复浇得肉熟了再割下来，装盘上桌。这道菜曾在贵族食客间风靡一时。”说完，又向伙计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咱们的菜单上并没有这道菜。”
　　“是，原本是没有的。但客人非吃不可，而店规又写明要尽量满足客人要求，所以……”
　　“喂!你怎么还不动手？在这唧唧歪歪的磨蹭什么！”王宝明对自己被忽略感到气恼，指着枫庭和蓝裳嚷道：“你们是谁呀你们！少在这多管闲事！”说完，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在云端身上瞟来瞟去。
　　“抱歉，这道菜我们不做！”云端淡淡地拒绝，这道菜的做法让她大为震惊，居然会有人想到这种变态的吃法！
　　“不做？”王宝明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着眼前清丽的少女，她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而她轻蔑的眼神更是令他大为光火。“你算哪棵葱？”
　　云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一脸流氓相，坐在那里腿抖个不停，张口闭口粗鄙不堪，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不入流的货色，真让人恶心。
　　“我是季蓝裳。这里，由我来作主。”她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王宝明有些意外地点点头，原来她就是季蓝裳啊！他眯起一双色眼，放肆地打量着她。虽称不上绝色，但还算有看头！枫庭的眼里闪过凛冽的光，他隐忍着怒气，不露痕迹地侧身，刚好挡住了王宝明看向云端的视线。
　　“本公子今天就是要吃浇驴肉，怎样？”王宝明嫌恶地瞪着江枫庭，却被他眼中那股冰寒的杀气震得浑身一凛。
　　“恕本店无法招待，请阁下移尊驾到别处。”枫庭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不管他是谁，如果他不想死得很难看的话，最好滚得远远的。
　　“难道宝明斋就是这样待客的么？”王宝明阴阳怪气地反问道。
　　“我们只尊人为客。”云端淡淡地开口，这个人嚣张的气焰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王宝明脸色蓦然一沉，尊人为客?他听出来了，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骂他不是人呢！
　　“臭丫头，你知道我是谁么？说出来吓死你！”他气急败坏地嚷着，一旁的其他客人也都竖起耳朵，想听听他的来历。王宝明得意地环视四周，故意慢条斯理地大声说道：“我，就是醉风楼的老板王宝明。我爹官至中书侍郎，皇上最宠爱的丽妃娘娘就是我的亲妹子！”
　　哗！他的一番话果然引起了人们的骚动。如此显赫的家世背景，无论在谁看来，都是惹不起的人啊！大家惊讶之余，也不免为宝明斋感到担心了。
　　原来是他！枫庭和云端交换了下眼神，都有点意外。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闹上门来，更没料到，一个出身贵族家庭的公子竟然如此粗俗没修养。
　　“原来是王公子！那我们就更不敢招待了！醉风楼要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宝明斋只是粗陋小店，只怕会辱没了您高贵的身份！所以还是请回吧！”云端原本对社会等级地位就没什么具体概念，中书侍郎是个多大的官她不清楚，丽妃娘娘有多受宠她也不在意，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草包白痴，来挑衅砸场子都这么没有技术含量， 相当弱智。
　　王宝明不以为然，脸上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们！总有一天，我要你哭着求我！等你到了我的手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还就喜欢你这店了！王宝明，宝明斋，连店名都与本公子的名字不谋而合呢，可见这是天意啊！这宝明斋，早晚是小爷我的！”
　　云端心里一惊，他居然就这样直言不讳，大言不惭地说出了他的野心，他想要的居然是宝明斋！原本以为和他的矛盾只在于竞争，做平民生意也正是为了规避这一点，没想到却还是惹上了他！倘若他的目的是吞掉宝明斋，那他们的麻烦还真不小啊！
　　“天意？”江枫庭冷冷笑着，“王公子的意思莫非是……老天也有瞎眼的时候？” 如果他这算是下战书的话，那么他便接下了。虽然最初他一直想着要如何避开和王宝明这号人物冲突，但现在看来，他有心染指宝明斋，他们就避无可避了。不过，想要宝明斋，还要看他有没有那个能耐才行！
　　“你-----！”王宝明怒极，指着江枫庭恶狠狠道：“你信不信，我只要勾勾手指头，就能把这店给拆了！” 
　　“我们毫不怀疑王公子的杀伤力。不过呢，我相信那种下三烂的事儿您是绝不会做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王公子并非那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您说是不是？”云端的一番话明褒暗贬，堵了王宝明的嘴，将他噎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若说是，就等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承诺不动宝明斋；他若说不是，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嘿！这娘们，算她狠！
　　“好了好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给自己找着台阶，“你们的无礼冒犯我可以不追究，但是这浇驴肉我今天还是非吃不可！”她说不吃就不吃？哼，想得美！这个面子总要讨回来！“而且……”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指着云端道：“我要你亲自来做。”
　　云端看看那头可怜的驴，身为动物保护主义者的她是绝对不可能任由这种虐畜行为发生的，更不用说亲自动手了！但是，看起来这个王宝明今天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而他们也不能直接动手赶他出去，那么，要想个什么办法才好呢？
　　*. 
　第28章 首次交锋（下）
“我看这浇驴肉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就是烹饪过程看起来刺激一些罢了。王公子若是偏爱这个，我倒是会做一样菜肴，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一定是你不曾吃过的。”云端想了想，心里大概有了主意。枫庭闻言深深地看她一眼，有些期待，亦有些担心。小丫头又要出手了？这次，她想到了什么？可有足够的把握？呵，总是出人意表的蓝儿，她不知道她有多么引人注目，也许他真的应该把她好好地藏在家里才是……
　　“哦？”王宝明斜眼看她，顿时有了兴致。“嘿，口气倒不小！宫里的御宴我都不知道吃过多少回，什么稀奇的菜我没尝过？”
　　云端让他这么一说，心里其实也是没底，她确实不敢保证那道菜的起源是在唐朝之后。但，不管怎么说，先试一试吧，也许他还当真是没见过呢！毕竟时隔千年，即便是同一道菜，做法大概也不尽相同了。
　　“若是王公子同意，就让我用那道菜来换下这道浇驴肉，如何？”
　　王宝明犹豫了下，一拍手道：“好！就让你试试看。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本公子觉得不好，浇驴肉你还是要给我做的。”
　　“一言为定！”云端答应着，又补充道：“美味与否相信王公子会有公正的定夺。”对这样的人还是防着点为好，若是他有意不予承认，他们也确实无可奈何。不过，到时候她还有办法就是了。
　　“少罗嗦，我等着！”王宝明不耐烦地挥挥手，看她一个小毛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云端一来到后厨，连忙向张大厨问道：“师父，你用来做光明虾炙的活虾还有么？”
　　张大厨几天没见她，想不到来了后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忙着要做菜，很是不解。枫庭简单地把外面的情况和他说了，张大厨恨恨道：“我说么！刚才前面说要做浇驴肉，我还纳闷，老百姓几时吃过那玩意儿！原来是王宝明那个恶霸大少来捣乱！”说着，他立刻叫人把未用的鲜活河虾取来给了云端，“丫头你这是想做啥？”
　　她深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醉虾。我要做醉虾！”
　　仔细想想，她在现代所见过的比较残忍的菜就是醉虾和生鱼片了。原本她想做生鱼片，就像曾经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拿一条活鱼，往它嘴里灌酒，待鱼醉了，就直接放到案板上刮鳞片肉，蘸着调料吃。和醉虾比起来，虽然原理差不多，但生鱼片的残忍指数似乎更高了些，会让她觉得自己是日本731细菌部队的一名刽子手……所以权衡一下，她决定尝试着做道醉虾看看，这已是她能接受的极限。
　　众人果然都没听说过这道菜，都在一旁仔细看着。云端并不十分清楚蘸虾的调料汁里具体都有些什么，她在厨房里转了几圈，只是凭着印象，用一只白瓷碗装了些姜米、蒜茸、酱油、糖、胡椒、芥末和少量的醋，她想了想，说：“这道菜很简单，就是用酒将活虾灌醉，然后蘸着调料生吃，师父觉得那蘸汁还需要用哪些配料来调才好呢？”张大厨沉吟片刻，又往碗内加了一些麻油，添了少许香菜和高汤。“我看，这样就可以了。”他笑着，心里暗暗赞叹，亏这丫头想得出来，用这种方法吃虾，定然是鲜美无比，看她刚刚加入的那些调料，有的可以去腥，有的可以提鲜，都用得恰到好处呢！ 
　　“那这虾，要用何种酒来醉为好呢？”张大厨有意考她。
　　“嗯……用黄酒最好了。”云端回答得很是笃定。记得有一次出去吃饭，席间有人点了这道菜，她当时还好奇地问过这个问题。
　　他点点头，以虾的食性来讲，用普通的白酒会让头部变黑，肉会变松，取黄酒则不会这样。呵呵，他果然是没看错，这丫头是有天赋的人呢！
　　云端又另外拿了一个比较深的大碗，放入活虾，又再加入盐、葱、姜，盖上盖子。恩，这样大概就差不多了，于是她一声令下：“好，上菜！”
　　王宝明和众多食客正在前面翘首以待。只见伙计端来一个托盘，盛着一大一小两只碗。
　　“这就是你的菜？”王宝明很是不以为然，其他人也面露失望之色，还以为能端出来什么山珍海味呢！
　　“嗯！就是这个！”她点点头，打开碗盖。
　　嚯！竟然是活蹦乱跳的一碗虾！所有人都不禁大感意外。这时，伙计们又搬来一坛上好的绍兴黄酒，在云端的示意下，缓缓将酒倒入碗中，刚好将虾淹住的时候，云端便盖上了盖，上下颠了几下， 口中亦不忘念上一句《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暗想，作孽啊作孽！小虾小虾可千万别怪我狠心啊，愿你们早登西方极乐，最好下辈子投生为人，和这个败类王宝明换一换，到时候你们就把他吃了好了……
　　众人好奇地看着她，过了片刻，云端掀开碗盖，只见虾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全都醺醺然地在那里微微摆动摇晃，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将蘸汁摆在王宝明的面前，“请王公子品尝。”
　　王宝明好奇地夹起一只微醺的虾，那虾将死未死的摆动，极大地刺激了他凌迟弱小的变态心理。放到口中，仍可以感觉到它的挣扎，未经烹饪的虾肉嫩滑无比，混合着酒香，只用上下牙轻轻一挤，虾肉便滑到了舌尖，那一瞬间的美妙感受实在不可言喻。王宝明意犹未尽，一只接一只地吃，那副享受的样子，让一旁看着的人都忍不住要流下口水了。不一会儿，一碗虾便见了底。
　　“这菜叫什么？”他一边回味着唇齿间的鲜香，一边问道。
　　“醉虾。”云端回答得简单扼要，和他多讲一个字都嫌浪费。
　　醉虾，醉虾，这等新鲜的吃法，这等美味的感受他还真的没试过。季蓝裳，想不到还真有两下子！不过么……王宝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心中顿生一念。
　　*.
　　注：1、绍兴黄酒的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到南北朝时已经颇负盛名。
　　2、据唐代刘恂著的《岭表录异》记载：“南人多买虾之细者，生切绰菜兰香蓼等，用浓酱醋先泼活虾，盖以生菜，然以热饮复其上，就口跑之，亦有跳出醋碟者。谓之‘虾生’。鄙俚重之，以为异馔也。”可见，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广州一带，我国就有“炝虾”了，并且被普通老百性（鄙俚）当成“异馔”。此菜又名“醉虾”。
　　刘恂是唐昭宗时候的人，在玄宗之后好多代。所以，这里暂且就当醉虾这道菜是经由云端引进唐朝，流传下来的吧！
　　
　　
“这醉虾虽不能和浇驴肉媲美，但也凑合着过得去了！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再计较，不过…..我那醉风楼还没有一道撑门面的招牌菜，现在倒想讨了这道菜谱回去，往后就我醉风楼专有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啊？”
　　众人都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要求，云端在心里暗骂，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自己上门来找碴，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他不计较了？！看着这菜好吃就想要了菜谱回去做专卖？真是无耻到极点！
　　见无人说话，王宝明皱着眉问道：“怎么？你不愿意？”他的耐心有限，客客气气地问她要是看得起她，惹急了他，就算把她绑了去又能如何？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云端的答案。她会同意么？
　　“那有什么不可？菜谱我写给王公子就是了。来人，拿笔墨来！”云端吩咐着，心里对把这道菜让出去倒也不觉得舍不得，只是对方是这个人渣王宝明让她颇感不甘心，但如果这能省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那也值了。云端把醉虾的材料和制作方法写了下来，这段日子，她的书法已经练得比较自如了。写好后，她将那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下，原本她想少写几味调料的，但转念一想，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大厨想必都可以推知该用的配料，多写少写意义都不太大了。
　　“哈哈！好好好！醉虾！”王宝明接过菜谱看了看，随手递给了李掌柜，“好好收着，往后咱醉风楼就靠它了！”说完又转向云端，假惺惺道：“那就多谢季小姐割爱了！”
　　云端淡淡一笑，“客气。”
　　“那咱们就说定了，今后，这醉虾宝明斋是再也不能卖了。” 王宝明有些不放心地确认道。
　　她想了想，点头答应：“恩，道菜我们不卖！一定不卖！” 
　　“好！时候不早了，李掌柜，咱们走！”王宝明得意洋洋地抬腿就想走人。
　　“等一下！” 云端叫住他。他一愣，转过身来，旋即淫笑着，问：“怎么？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她冷冷地瞥他一眼，伸出手来，“在外吃饭要给钱，这天经地义的道理，王公子不会不知道吧？”话音刚落，惹得众人一阵窃笑。王宝明尴尬地变了脸色，狠狠瞪了李掌柜一眼，径自离开了。李掌柜赶忙拿了钱给云端，急急地追了出去。
　　他们一走，宝明斋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客人们纷纷议论着那道醉虾，对于无缘品尝颇感遗憾。
　　“丫头，你怎么那么痛快就把菜谱给了他呢？”张大厨不解地问，以她的性子不该啊！
　　“就是啊小姐！那不是太便宜他了么！你想出来的菜，还不准咱们卖，哪有这个道理？！”伙计们也在一旁打抱不平。只有江枫庭，静静地站在一旁，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他知道，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云端轻松地笑着，反问：“他只说不许我们卖是吧？”见众人点头，便又说道：“不卖，免费赠送总可以吧？不收钱自然就不叫卖！赶明儿，我还要把这菜谱全都印到咱们的优惠券上去，不卖就不卖，我照样有法子让全长安的人都吃上这道菜！” 
　　“啊？哈哈哈哈哈！”张大厨率先笑出了声，这个鬼丫头，要是被王宝明知道了不气死他才怪！嘿，就让他吃个哑巴亏好了！
　　云端下意识地看向枫庭，只见他正含笑望着她，眼中有着了然。她走到他身边，小声说：“这个麻烦好像还不小呢！”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需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掌心的温度带给她莫名安心的力量，云端轻轻呼了口气，让自己放轻松，顽皮地对他说：“对，不直也给他撞直！”
　　仿佛是感知到自己已无生命危险，那头被绑在柱子上的小驴忽然叫了起来。云端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它，说：“你要记得那，本小姐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以后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那驴子像是听懂了似的，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温顺地往云端身边蹭了蹭。伙计们连忙笑着来给它松绑。
　　“真搞不懂，是谁想出了浇驴肉这种吃法啊，实在是太残忍了！”她不禁感慨道。
　　“这一类的菜肴在贵族宴席中是很寻常的。”张大厨给她讲道：“比如说，武皇的男宠张易之就曾经发明过一道类似的菜肴名曰鹅鸭炙。他把鸭子和鹅装进大铁笼，笼中生炭火，用铜盆盛酱醋等五味汁，鹅鸭被火烤得不停来回走动，热得他们不得不饮盆里的汁水，等到羽毛尽落，肉色便赤时即熟，其肉吸进五味，鲜嫩可口，但做法却有种灭绝人性的野蛮。”
　　“啊……”云端很是吃惊，人们总是站在食物链的顶端耀武扬威，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过。她并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是她反对一切不人道的行为。如果美味的食物都是这样得来的，那她宁愿吃一辈子野菜算了。
　　“这样的菜，咱们宝明斋永远都不做。”她的神情无比认真。
　　“那是自然，我也下不了手，你师父我可是一个善良的人。“张大厨笑着说，忽然想起了，便打趣道：“倒是你，我看那道醉虾好像也没慈悲多少啊，怎么会想到要那么做呢？”
　　江枫庭闻言也看向她，这亦是他想知道的。伙计们也都好奇地等待她的答案。
　　“这个……这个看起来总比浇驴肉好些吧。我哪里想得出来，是和别人学的……” 她瞎掰道：“就是上次和你说过的，教我做汉包的那个老厨娘。这也是听她说的，汉宫御膳的一种！”
　　“原来如此！我倒真想见见这个人了！”张大厨对那位知晓汉宫御膳食谱的老厨娘颇感兴趣。
　　“她不是美女，是老太婆！而且早就告老还乡了。”云端故作惋惜状，开起了她师父的玩笑：“你没机会追求她了师父，死心吧！”
　　“你这个死丫头！目无尊长！”张大厨板起脸，作势要打她。云端连忙闪到一旁，躲在枫庭身后。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没有人觉得这样一个会开玩笑的小姐不够端庄，相反的，大家都喜欢和她在一起。有她在地方，从不缺少快乐。她不会带给任何人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不娇纵，不傲慢，真诚而善良，并且尊重每一个人。她的身上似乎有着那样一种神秘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以为她效劳为荣。
　　对宝明斋上上下下的人来说，小姐季蓝裳是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奇异女子，她是特立独行的，她是乐观向上的。在并肩作战，共度难关，重整家业的日子里，她早已征服了所有人的心。他们跟随她，他们信任她，他们尊敬她。
　　这样的一个季蓝裳，已然成为他们所有人的骄傲。
　　*.
　　
第30章 曲江遇险（上）

   “什么？！她还不收？！”醉风楼里，王宝明正对着李掌柜大发雷霆。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的金盒子，那上面精致地镂刻着嫦娥奔月的图案，盒子里盛放的是一颗南海珍珠。这是他送给季蓝裳的礼物，自从那天从宝明斋回来后，他就开始换着花样地送东西给她，只不过，无论他送什么，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就是了。
　　“她怎么说？”王宝明气得要死，还没有哪个女人敢拒绝他呢！
　　“她……她说……” 李掌柜吞吞吐吐地，不知道该不该把季小姐的原话学给他听。
　　“说什么？！”王宝明抓起金盒子作势就要丢过来。
　　“她说……公子若是钱多得没处花，可以……可以捐出来给街上的流浪儿，或者供养孤寡老人，给自己积……积……积点阴德……”
　　嘿！她这不是拐着弯地骂他缺德呢么？王宝明气急败坏地一脚踢飞身旁的椅子，骂道：“他奶奶的！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娘们！真是给脸不要脸！”
　　“还有……”李掌柜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宝明斋的优惠券，递给王宝明，报告说：“他们还把醉虾的烹饪方法印在了这种优惠券上，大肆发放，现在，只怕着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会做这道菜了。而且，去他们店里吃饭的客人，只要账单满1两银子，就免费赠送这道菜……”
　　王宝明狠狠地将那优惠券揉烂，扔到李掌柜脸上，“那你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屁都不放！”
　　李掌柜连忙解释道：“我去找了她了！可……季小姐说当初公子只说不许他们卖，没说不许他们送，也没说不许教给别人，所以……”
　　“好啊！好一个季蓝裳啊！跟我来这套！” 王宝明咬牙切齿道：“敬酒不吃你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他的眼中凶光毕露，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就不是王宝明！季蓝裳，咱们走着瞧……
　　宝明斋开业已经有一段时日，歌舞表演的节目依然和开业当天的一样，为了不让客人产生审美疲劳，云端决定带着大家排练些新的曲目和舞蹈。这天，大家齐集后院，一起排练新节目，花闭月也赶了过来，因为聂九娘已经和云端他们签了长期的合作契约，允许她每个月过来演出几次。
　　排练间歇，一班女孩子围在一起聊天，花闭月看到云端颈间挂着的那枚银戒，忍不住赞叹道：“好别致的指环啊！” 听她那么一说，大家也都看了过来。花闭月轻轻执起那指环，“像是古物呢！呀，上面还刻了字……天….佑……吾……爱……”她念着，对云端暧昧地眨眨眼，“是江公子送的吧？”
　　云端笑而不答，眼角眉梢的甜蜜却一览无遗。倒是子霖抢着说道：“这指环可是有故事的哦！是一个契丹王妃的陪葬品，据说还是契丹王亲手为她打的呢！这个啊……是二少爷和我家小姐的定情信物！”
　　“江公子果然是有心人！”花闭月由衷地羡慕道。这指环看起来并非什么稀罕物，想她身为长安头牌名妓，平日里也不乏出手阔绰的恩客送些金银首饰，翡翠珠宝之类的东西，随便捡几样出来可能都比这个值钱，但是，却没有哪个能有这份心意。天佑吾爱，这辈子，若是能有男人给她这等疼惜怜爱，就算死了也是值得的。只可惜，她身为一个青楼女子，怕是今生今世都没有那个福气了…… 
　　“死丫头，就你嘴快！”云端对子霖嗔怒道，有些难为情。“不说话又没人拿你当哑巴。”
　　众人闻言都笑了，有的凑过来看指环，有的则缠着子霖追问契丹王和王妃的故事。只有小苒，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众星捧月的云端，脸上掠过一丝黯然。她垂下眼帘，盯着脚下丝履的履头出神。天佑吾爱。这四个字重重地落在她心上，犹如千百只小虫，啃噬着她的心，细碎的，轻微的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她不懂。
　　不其然地，她又想起那个下午，她攀在竹竿上跳舞的时候，仰首间，在人群中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眼……多么不可思议，在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么英俊，那么高大，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傲然不羁。忘不了，那一眼的石破天惊。真的，只消一眼。只是，当她看到了蓝裳小姐，她便知道了，他视线的终点并不是她。也许，永远都不会是她。呵……为什么…..是这样？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么？ 
　　江枫庭远远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院子中央那群正在热闹聊天的靓丽女子，目光轻易地越过其他人，温柔地落在那抹天蓝色的身影上。能将蓝色的衣裳穿得如此飘逸清纯的人，天底下，除了他的蓝儿还能有谁呢？灿烂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洒落，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她毫不矫饰地开怀笑着，眼眸如星光一般晶亮，那般纯净自然的气息，让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女子的美有很多种，花闭月美得妖娆，子霖美得娇憨，霍小苒美得轻盈，还有其他的女孩子，青春，漂亮，各有风情。但是，在这一群人之中，唯有蓝儿，美得鲜活生动，美得洒脱空灵，这样的一种气质与生俱来，浑然天成，是别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这份美好，值得他用一生来等待，来拥有，来守护。无怨无悔。
　　“蓝裳，你的江公子来了！”花闭月率先发现了站在远处的江枫庭，拉了拉云端的手，笑着小声告诉她。云端转过头，看到枫庭正站在那里，微笑着向她招手。
　　“什么时候来的？”她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开心地问道。
　　“来了好一会儿了。”
　　“好啊你，又偷听我们练歌是不是？”她皱着鼻子，佯装生气。
　　“没有。只是想悄悄地看看你。”他温柔地凝视着她，声音轻柔如风。
　　他专注的眼神让云端的心跳乱了节奏，她垂下眼帘，盯着地上的树影。好奇怪，每当他在她身边的时候，世界似乎都变得格外安静，仿佛连时间都会凝止，只有他的眉眼，他的笑，他的身影，他的气息，化为一层淡淡的光，将她轻轻笼罩，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这感觉很奇妙很奇妙。
　　“你今天好像很忙？”他问。
　　“可不是么! 新节目要抓紧排练呢！”她抬眼看他，却意外捕捉到他眼中别有深意的笑，不禁有些疑惑。
　　“哦---！”他点点头，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今天天气好，原本还想着要带你去曲江池，兑现我们之前的承诺，现在看来是去不成了。”
　　“啊！”她兴奋地叫道：“我要去啊”。老天，那可是曲江池啊！传说中的“长安八景”久负盛名，其中，“曲江流饮” 这一景更是被唐代诸多文人墨客一再描绘吟咏。什么“曲江初碧草初青，万毂千蹄匝岸行。倾国妖姬云鬓重，薄徒公子雪衫轻”，什么“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还有“绿丝垂柳遮风暗，红药低丛拂砌繁。归绕曲江烟景晚，未央明月锁千门”……但是，这等诗情画意的美景在现代却早已经面目全非，曲江遗址或许还有迹可循，但那些亭台楼阁，烟水花树却早已经在千年时光中化为尘埃。如她一般的现代人，就只能在古人瑰丽的诗篇中，兀自想象当年的一派繁华了。如今，她竟然有机会亲眼目睹1000年前的曲江胜景，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啊！
　　“这样……不好吧？毕竟排练要紧，我看还是不要去了！”枫庭故作为难地说。
　　“都练了一个上午了，不练了！不练了！我们去曲江池吧！”云端拉着他，急急地央求着。排练是很重要没错，但是和游曲江比起来，那就要乖乖排到后面去了。她一向都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恩，绝对分得清。
　　他看着她着急的模样，眼里的笑意不觉更深了。“好了，快去安排一下吧，我等你。”
　　“嗯！”云端答应着，开心地跑回去安排演员们下午的排练事宜。
　　枫庭望着她的背影不禁莞尔。喜欢初见时她的飘逸，喜欢再见时她的娴静，喜欢谈生意时她的干练，喜欢在雨中狂奔时她的活泼快意，喜欢她不时的小威胁，喜欢她偶尔的任性，喜欢她不经意的孩子气……喜欢她呈现在他面前的每一面。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成为他心底深刻的烙印。
　　呵，他无声轻叹。就是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你的一切。蓝儿……就是这样……
　　
　　曲江池位于长安城的东南角，在秦汉时就已经是著名的风景区，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纷纷选择在此兴建离宫别馆，踏青消夏，别有风情。到了如今唐玄宗这一朝，更是投入大把银两将其修缮一新，不但池面略有扩大，还环池筑起了紫云楼、彩霞庭等楼阁，周围更建有芙蓉园、杏园，与曲江池融为一体，成为长安城的第一名胜。
　　云端一来到这里，就为呈现在眼前的这片美景屏住了呼吸。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曲江池！放眼望去，只见碧绿的池水曲曲绕绕，烟水朦胧，花树竞姿，池中芙蓉盛放，两岸姹紫嫣红，鸟鸣莺啼，流水潺潺，画舫悠悠。由于正是盛夏，此时曲江之畔游人如织，衣香鬓影的长安美女三五成群结伴同游；风流公子吮香猎酒，野宴行乐，文人墨客赏花观景，把酒言欢，诗词唱和，池中的画舫之上，不时传来阵阵悠扬的歌声。呼！好一派逍遥安逸，繁华似锦的醉人景象！
　　“喜欢么？”枫庭见她一直不说话，便轻声问道。
　　“嗯！喜欢！太喜欢了！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忍不住，云端脱口而出。
　　“呵呵，引得小姐诗兴大发了？”他笑，“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果然是好句那！”
　　云端在心里暗暗吐舌，好句？当然是好句了，被她篡改的可是诗圣杜甫的名句！这个……搞不好他老人家就在附近，随时会跳出来指控她侵犯知识产权业也说不定呢！唉，在唐朝就是这点不好，尚文之风甚盛，诗人遍地，在街上随便找个人来，不会作诗也会吟，弄得她这个现代人像半个文盲似的，都不敢轻易开口了。
　　“好漂亮啊！”云端指着正经过面前的一艘画舫赞叹道。
　　枫庭忍不住微笑，又看到她眼中那闪动的光芒了，虽然有时候他会不明白为何这些寻常的事物会令她如此雀跃，但他从不介意可以令她更开心一些。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走！我们也去泛舟！”
　　“真的么？太好了！”她兴奋得不得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恨不能直接飞身到池中的画舫之上。
　　他们沿着岸边向前走，在一座汉白玉石桥下，停着许多画舫小舟，船工或立于船头，或守在岸边招徕生意。见他二人前来，立刻有一个皮肤黝黑的船工抢先一步上前来招呼：“这位公子，可是要乘船游玩？做我的船吧，又漂亮又干净，保管您玩得尽兴！”
　　“哪一个是你的船?” 云端问。
　　“喏！就是那个！”船工指着一艘小巧的画舫说道。
　　“这个可以么？”枫庭征求她的意见。
　　“嗯，很不错呢！”她点头，依她看这池面上的船除了大小有差别外，样子差不多，坐哪个都是一样的。“就这个好了！”
　　“二位，这边请！”船工开心地领他们上了船。
　　宁静的夏日午后，暖风徐徐，碧波荡漾，水面上倒映着婆娑的树影和池边巍峨富丽的水榭楼阁。云端站在船头，深深呼吸，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有着温柔而甜腻的气息。不时地，优画舫或小舟与他们的船擦身而过，透过那些敞开的小窗，她看到里面的人们或把酒言欢，或琴瑟相和，轻快愉悦的笑闹声伴着乐声隐隐传来，间中偶尔还夹杂着几句诗词吟唱。云端不禁莞尔。回过头去，只见枫庭正在舱里亲自烹茶，仿佛是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他心有灵犀地抬眼，给她一个轻柔的微笑。忽然之间，她的心就被填得满满的，这种密不透风的实在感让她倍感平和安然。忍不住，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任搭在手臂上的帔帛轻舞飞扬，只静静地感受轻风拂面的惬意。这样的时光，美好得令人想落泪。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环上她的腰际，云端的身体本能地一僵，张开眼，不待回头，已然被枫庭那熟悉如风般清冽的气息重重包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他在她的耳畔喃喃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低沉而舒缓的声音犹如催眠的魔咒，让她深深地陷入甜蜜的蛊惑中，无法自拔。
　　丝毫不在意会惹人侧目，他低下头，轻轻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满意地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慢慢放松，契合着他的怀抱。透过纱裙，云端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令她浑身发烫，一抹红晕爬上脸颊。她的心弦因他温柔的攀动而微微轻颤，犹如眼前那被风吹皱的一池碧水，层层涟漪，如梦似幻。她靠着他坚实挺拔的胸膛，情不自禁地开口回应：“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的身体一震，旋即收紧了手臂，更深地拥她入怀。心中的打动与喜悦无可言喻，这一刻，很想知道，在温暖的阳光下，这令人晕眩的满足感是否就叫做幸福？真想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天荒地老。蓝儿，我的怀中之宝…… 感谢命运如此安排，将这样的一个你赐予了我， 让平淡乏味的人生从此丰盈起来。因为有你，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变得意义非凡。因为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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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曲江遇险（下)

  一叶小舟与他们的画舫交错而过，云端无意地瞥了一眼，却被一道凛冽的寒光刺痛了眼睛。
　　“小心！”她还未反应过来，枫庭已经揽着她转过身体。小舟上的船工和乘客一瞬间已经飞身到了画舫之上，亮出泛着寒光的匕首，向他们袭来。枫庭抱紧她，赤手空拳与他们对抗。不出一招，他便知道，这两个人是杀手。不是恐吓，不是谋财，招招狠绝，只为要他们的命。江枫庭的脸色阴沉而暴虐，深邃的黑瞳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他护着云端，左旋右踢，避过那接连刺来的凌厉刀锋。画舫的船工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大叫一声跳水逃命去了。附近船上听到声响的人们纷纷站出来观望，却无人能帮得上忙，只在那儿惊慌失措的一阵大喊：“杀人了！”“有刺客！”……
　　云端的大脑有着瞬间的空白，对她来说，这样的情景，从来都只有武侠片中才看得到，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只看到眼前一片刀光剑影，掌风呼啸，枫庭搂着她闪来闪去，而她只能盲目而机械地移动脚步，完完全全的身不由己。
　　衣料断裂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枫庭闷哼一声，护着她的手臂上被划了一刀。云端下意识地转眸，那汩汩冒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袖，看起来触目惊心！她的心被那片血红淹没了，人也赫然清醒。这样不行！她这样只能成为他的负累，因为护着她，他始终无法全力进攻，大多数时候只能防守。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两个人的功夫并非泛泛，这样下去，他势必会受更多的伤，他们也许就真的没有胜算了！可是，可是她到底要怎么做呢……
　　这两个人比想象中更加难缠。江枫庭揽着云端飞快转身，避过迎面劈下的一刀，他的身手迅捷依旧，侧身的同时飞快运气击出单掌，重重落在一个杀手的胸口，这一掌力道十足，那人猛然受创，踉跄着后退了几大步，而另一个人则哀号着扔掉了手里的匕首，双手捂着下身的要害在那里痛得跳脚。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居然……他居然被一个弱女子暗算了！而且……她竟然在他出刀的瞬间狠狠地踢了他那儿一脚……怎么会这样？身为杀手，他从没收过这种耻辱！他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是……该死的！他痛死了！
　　他的匕首掉了！这是难得的机会！“你对付那个！”云端大喊着，猛然挣脱了枫庭，撞向那个遭她防狼术暗算的倒霉衰男。“蓝儿回来！”枫庭心惊地叫道，却已经来不及拉回她，因为另一个人的袭击又来了！
　　倒霉衰男尚未缓过神来，冷不防被她的冲劲撞倒在地，云端提起裙摆，高高跳起踩在他的身上。但她毕竟没有多重，力道不够，而那人又是习武出身，踩上去就像踏在钢板上一样，想必根本无关痛痒。居然被她暗算两次！天杀的！那衰男杀手双手抓住她踩踏他身体的脚踝，一跃而起，像提麻袋一样将她倒着拎在手里，云端挣扎着，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向他的小腿。天！那肉可真够硬的……“啊---！”他一声惨叫，本能地将她扔了出去。云端还来不及尖叫，人已经高高飞起，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然后落入了曲江碧水之中。
　　“蓝儿-----！”枫庭刚将一个杀手重创撂倒，转身的瞬间却看到了足以令他心跳停止的一幕。想都没想，他飞身就要跳下去就救她，却被另一个杀手的攻击拦住。他眯眼盯着眼前的人，焦急和愤怒让他全身迸发出彻骨的杀意。蓝儿，请你支撑一下，无论如何，请你支撑一下……
　　他毫不迟疑地出手，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出招之狠比起这两个杀手来更加令人惊悚，他没有时间了，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杀杀，杀掉他们， 救回蓝儿。
　　“这里交给我，你的女人要没命了。”混战中，一道白色身影自驶近的一艘画舫上点水而过，稳稳地落在枫庭身边。
　　“谢了。”枫庭看了那人一眼，来不及细想，飞身跳入水中。
　　云端不会游泳，从小到大都怕水，落水的瞬间她狠狠地呛了一大口，胡乱地挣扎着，却在水中不断下沉。被她的重量砸起的水泡咕咚咕咚地上升，水的压力让她的胸口一阵窒息，溺水的恐惧掠夺了她的思维，她完全忘记了要怎样憋气，怎样自救。发不出声音，亦无法呼吸，冰凉的池水沁入身体，濒死的惶恐散发着蚀骨的寒冷。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茫然地张开眼，透过水面她甚至看得到晃动的阳光，世界慢慢变得安静，黑暗一点点将她笼罩……枫庭……枫庭……我不想死……不想……离开你……不想……
　　恍惚中，似有一双手托住了她，带着她向上游，就像救命的稻草，带给她生的希望。一道力猛然一拉，她觉得自己又飞了起来。枫庭，枫庭，是你么? …… 
　　
　　“蓝儿！”枫庭将云端放平在甲板上，跪在她的身边，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原本红润的唇已然青紫。他来不及理会心中那撕裂般的剧痛，伸手探她的鼻息，呵……谢天谢地，仍有一息尚存！他的手掌用力地按压着她的腹部，一面观察着她的反应，时间每过一秒，他的心就沉下几分。快点醒来！你快点醒来！蓝儿……求求你快点醒过来……求你……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云端终于“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呛咳着。
　　“呵！”他重重地舒了口气，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恨不得糅进自己的身体。
　　“蓝儿！蓝儿！……” 除了不停地唤她的名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差一点，他就失去她了！他真该死，居然无法保证她的安然无恙！江枫庭，这样的错误真的无可原谅！但，是老天可怜你吧，所以才把她还给你，幸好！她还在这里！幸好！她还在……
　　他轻轻吻着她的发际，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红了眼眶。云端虚弱地靠在他的怀中，汲取着他的温暖，让那熟悉的气息和怀抱安抚她的恐惧。她抬手，轻轻地回抱他，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前，那剧烈起伏的心跳声此刻听来便是世间最美妙的乐音。呵……她没死，没死!她还可以像这样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聆听他的心跳。闭上眼睛，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任眼泪在脸上形成无声的潮汐。感谢上帝！我们都还活着！感谢上帝！……
　　“你的伤怎么样了？快给我看看！”云端想起他刚刚挨的那一刀，连忙挣脱他的怀抱，心疼地捧起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拉高衣袖。那伤口不是太深，但也很长！血虽已止住，却被水浸泡得有些涨。老天！他会感染的！霎时间，她的心头仿佛也被割开了这样一道绵长的伤口，疼痛的感觉瞬间便将她吞没。
　　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一颗一颗，滴在他的手臂上，枫庭感到伤口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心里却感到一阵温暖甜蜜。他知道，她是真的在乎他心疼他的，正如他一样。蓝儿啊，你可知道，你的眼泪只要一滴就足以消弭我所有的伤痛，真的……只要一滴就足够。
　　“傻瓜，没事的。这点小伤我还死不了。”他笑，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拭去她的泪。“你不用担心还没过门就变成寡妇。”云端咬着嘴唇，忍不住含泪捶他，“不许胡说八道！”
　　“咳-咳-咳！”一阵故意的轻咳打断了他们，“我说，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理？”刚刚出手帮忙的白衣男子此时正悠闲地靠在船舱一侧，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正在互诉衷肠的落难鸳鸯。在他的脚边不远处，两个杀手都受了重伤，昏死在那里。
　　云端惊讶地抬眼，望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只见他一身白衣胜雪，年纪与枫庭相仿，虽然五官长得挺好看，但是脸色略显苍白，身形也有些单薄，神情中透着几分闲散慵懒，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阴柔的气质。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流星花园》中的花泽类，看那穿着打扮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他是…..?”
　　“刚刚幸亏他出手相助，我才能脱身去救你。”枫庭对云端解释着。她站起身来，向男子施礼致意。枫庭走上前去，拱拱手道：“在下江枫庭，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男子听到他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江枫庭？原来他就是江枫庭啊！他带些几分探究和研判的目光又转到了云端的身上，那么这一位，一定就是……呵呵，想不到自己救的居然是他们两个！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严逸。”
　　“原来是严公子。今日之事，实在感激不尽！”枫庭真诚向他道谢。
　　“举手之劳而以，不必客气。”说完，又指着地上的两个杀手说：“都没死，是送官府还是由江公子自行解决？
　　枫庭看到杀手，脸色一凛，冷冷道：“送官就免了。”他起身走上前去，分别点了他们的穴道，那二人便相继转醒。冰冷的匕首横在其中一个人颈间，“是谁雇佣了你们？”他的声音格外阴郁，凛冽得足以冰封空气。杀手不以为然地别过眼，恨恨道：“少废话！要杀就杀！”做了这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但到死也不能随意透露雇主身份，这是行规。
　　“死？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江枫庭笑得诡异，不说也无所谓，是谁做的他心中早已有数，问一下也不过是为了确认。只是这两个人差点害死了蓝儿，所以他不会放过他们。两个杀手看着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啊---！”只听得一阵惨叫，云端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两人的手腕处都汩汩冒着鲜血。枫庭一刀挑断了他们的手筋！过往不晓得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葬送在这两双手里，他不会杀了他们的，只会让他们变成废人，生不如死地留在世上，用余生的痛苦来洗刷罪孽。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也是伤害蓝儿必须付出的代价。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吧！”他冷冷说着，把那两个人精准无误地扔回了他们的小舟上。
　　“少爷！”一艘画舫并排停在他们的船旁边，船头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对着白衣男子毕恭毕敬地招呼到。
　　“好了，二位就搭我的船一起上岸吧。先把这一身湿衣裳换了，我看这位公子的伤也得先处理一下。”白衣男子对枫庭和云端说道。
　　枫庭本不想再叨扰人家，转念一想又怕云端又着凉生病，便对白衣男子拱手道：“那就只好麻烦严公子了！”
　　严逸叫人找来2套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又简单处理了下枫庭的伤口。得知他们是骑马来的，他便安排自己的马车送他们回府。
　　“路上当心些。”临行前，严逸叮嘱自家的车夫。这人功夫不错，让他送他们回去应该没问题。
　　“今日承蒙严公子一再相助，可否告知贵府所在？改日定当登门道谢。”枫庭感激他的仗义热心。
　　“若江公子愿意交我这个朋友，这个谢字就不要再提了吧。”
　　“呵……也好！那么，日后如果严公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江某一定竭尽所能。”
　　严逸笑了笑，应道：“嗯，我会的。”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江枫庭，季蓝裳……呵，我们会再见面的……
　　
　　“这件事肯定是王宝明那个人渣干的，我不会原谅他的！这笔帐早晚要跟他讨回来！”云端一边给枫庭涂药，一边恨恨地负气说道。他听了，只是沉默，阴郁的眼神中闪过凛冽的光，他的愤怒在她落水的那一刻已然爆发到极致，若想平息，除非王宝明那混蛋死。是的，他早已打定主意，他要他死，因为他无法容忍蓝儿再次遭遇这样的危险。
　　天！这伤口好长，皮开肉绽的！云端小心翼翼将药膏抹上去，觉得自己的心都纠结在了一起。“很疼吧？”她深深蹙眉，抬眼看他。“要不是因为保护我，你根本不会受伤。”
　　听出她语气中的自责的难过，他抿起唇角笑了笑，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傻丫头，难道你不知道，每个男人都以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为荣么？嗯？”
　　“我只知道这伤口弄不好会感染，而且还会留下一条长长的疤。都是被我连累的……”她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就快要忍不住。古代又没有破伤风疫苗，伤口若是感染会出人命的啊！
　　“那……你可愿意补偿我？”枫庭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我愿意！”她想都没想就答应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已经和师父学了怎么做羌煮了，你不是喜欢吃么，我煮给你吃当作补偿好不好？”
　　“不好。谁要吃那东西！”他摇摇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统统学来做给你吃好了！”她急急地说，心里想着，要先给他弄点补血的东西吃吃。
　　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凝视着她秀美的容颜，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白皙滑嫩的脸颊，深沉的黑色眼瞳仿佛燃着两簇炙热的火焰。
　　“想吃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性感而蛊惑。火热的唇毫不迟疑地覆上她的，品尝着那令他失魂忘神的甜蜜，诉说着无尽的缠绵痴恋。许久，他才不舍地放开她，与她额头相抵，他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努力克制着心底排山倒海袭来的对她的渴望。想要她。很想很想。但，不是现在。蓝儿会是他的女人，在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之后。这是他对她的珍惜和尊重。
　　云端的脸颊因那一记如火热吻而酡红一片，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静静地聆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想起在水中的挣扎和恐惧，她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害怕，她好害怕。不但怕死，更怕自己会突然被带回到现代去啊！这种担心，犹如深埋在她心底的定时炸弹，虽然不曾表露一分一毫，虽然被她刻意忽略，但那并非是不存在的。天知道，她有多矛盾！她想家，想爸爸妈妈，想她的朋友们，想她生活了20几年的地方，但，她的心却又完完全全地系在了他的身上，当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那一刻，才猛然惊觉，在她的心里，他有着怎样的分量！失去他的念头刚一闪过脑海，她已然心痛绝望地不能呼吸。但，一切可是她能选择的么？是留在唐朝，还是回到现代，由得了她么？……
　　“枫庭…..我不想离开你……” 她在他的怀中喃喃低语，心中泛起浓浓忧伤。环紧的手臂，泄露了太多的无奈与彷徨。
　　“呵……”他的心为之一震，动容地捧起她的脸，温柔地细吻洒落在她的眼角眉梢。“不会的蓝儿，不会的…..你还不明白么？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许云端，算了吧，饶过你自己……如果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如好好珍惜现在。就算下一秒就要分离，这一刻，我也好好爱你，用力爱你。是的，江枫庭，我爱你……
　　“你说，这一切都是王宝明在幕后指使的？确定么？”书房内，江枫然看着挂了彩的弟弟，有些意外地问。
　　“嗯。查得很清楚了。”枫庭笃定地点点头。“之前往汉包里放蟑螂的事就是他的手笔，后来他还曾经派人跟踪过我们，这一次的杀手是王府管家的儿子出面接洽的。5万两银子，呵，真想不到在他眼里我和蓝儿的命这么值钱！”他的语气充满鄙夷和不屑。
　　“那……你打算怎么做？”江枫然有些担心了。他深知枫庭的个性，他从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但，也决不会轻饶错待他的人。更何况，这一次还牵连到蓝裳。只怕在枫庭心中，她的安危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如果他没猜错，这一次，王宝明怕是必死无疑了。
　　枫庭转过头去，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你都知道不是么？何必再问。”
　　江枫然沉吟片刻，才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想你冲动之下贸然行事。”他走到枫庭跟前，神情严肃地对他说：“这个王宝明确实该死。但是，你觉得她爹和丽妃会善罢甘休么？虽然你有能力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这件事一旦由皇上下令追查，恐怕这长安城的太平日子也就到头了。掘地三尺，鸡飞狗跳，即便查不到你，也难保下面的人不会为了交差而随便找个替罪羊来，那样的情形，想必也并非是你乐见的吧！”他停了下，又说：“而我，作为你的哥哥，不希望你背着一条人命过日子。想来，蓝裳也是一样的。”
　　枫庭沉默着，心知大哥说的句句在理。但，留着这个王宝明，却是后患无穷。一直以来，这诸多事端都是他一手挑起，是他不停地来招惹他们，步步相逼不是么？
　　“他会变本加厉的。而我不能拿蓝儿来冒险。”
　　江枫然了解地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据我所知，王宝明曾经不止一次地勾结工部官员，倒卖为宫里采买的上等绸缎、茶叶和瓷器，从中渔利。还贿赂太府寺的官员，用他家商行里的次等货，按上品的价格和大食、波斯、新罗、日本等国交易。这是个什么样的罪，你应该清楚。还有，这件事除了参与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最后的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哦……?”枫庭挑眉看着哥哥，这个他倒真的不知道。王宝明还干这个勾当？若是被查出来，他们王家只怕谁也保不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给你提供一条小道消息而已。”要怎么做，相信枫庭自有考量，所以，他点到为止即可。江枫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慢慢想吧，我还有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嘱咐道：“你受伤的事，别让爹娘知道，省得他们担心。”
　　枫庭看着哥哥消失的背影，陷入沉思。不杀王宝明，又要让他老实呆着，不再招惹他们，这……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呢？
　　
　　这几日，王宝明王大少的心情很是烦躁郁闷。为了除掉碍眼的江枫庭和季蓝裳，他出了5万两银子雇杀手取他们性命，没想到那两个所谓的高手那么不济事，没弄死他们不说，自己反倒残废了！真是气得他要死啊！这些人一个个他娘的都是饭桶！
　　中午刚过，吃饱喝足无事可做的王宝明决定去平康里转转，听说栖凤阁新来了一个杭州妞，比花闭月还迷人，岂能错过啊！他带着小厮出了醉风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冲着对面宝明斋的方面忿忿地啐了一口，哼！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走着瞧，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一路上，他东张西望，一双色眼不时对着街上经过的年轻姑娘轻薄逗弄，走着走着，冷不防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挡住了去路，而当时他正抻着脖子对街对面的一个美艳少妇流口水。
　　“哎！走开走开！”王宝明不爽地挥挥手，移动脚步想要绕过他。没想到，他向左，那人也向左，他向右，那人也向右，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他奶奶的！你没长眼睛啊！”他高声喝骂着，不耐烦地将视线转回来，瞪着那个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瞎老头。只见他佝偻着身子，眼目紧闭，苍老的脸上密布的皱纹如刀凿般深刻，身上那件黑色长袍已经洗得发白，看起来格外寒酸。他一手拄着盲棍，肩上搭着一个大布袋，看样子像是个算命的。
　　“死瞎子，滚一边去，别挡着大爷的路！”王宝明蛮横伸手推了他一把，瞎老头向旁边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倒。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瞎老头突然开口说道，语气中充满恐惧和惋惜。
　　王宝明刚走了两步，听到这话不禁停下，退回来，一把抓起老头的襟口。“你个老不死的，放的什么狗屁？”
　　老头既不害怕，也不气恼，伸出苍老干枯的手，像模像样地掐算着，兀自开口道：“王中有王，八仙藏宝，淡淡月明。公子可是姓王，名宝明？”
　　“大胆！公子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随行的小厮斥道。王宝明摆摆手，来了兴致。“嘿！挺神的啊你！还能算出本公子叫什么来！”他盯着老头看了看，试探道：“那你再算算，本公子正为何事烦恼？”
　　瞎老头捋捋胡须，凝神思考，时而了然地点点头，看上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似乎……有两个人挡在公子财路上。”
　　“ 哦？是何人？” 他兴奋地问，心想这老头兴许还有点道行。
　　“一男一女。”
　　王宝明听了一乐，别说，还真让他算着了！“那……有什么方法能除掉他们?”他刻意压低声音追问。
　　老头闻言脸色大变，连声喊道：“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有何……使不得？”老头的神色让他的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善财与龙女，观音座下生。那一男一女的来头可不小啊！”老头感叹着，解释道：“他们本是观音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和小龙女，因犯错被贬，此生投胎为人是来受罚的。这是菩萨的旨意，我等凡人纵有天大的本领，也违背不得啊！”
　　王宝明平素向来迷信神佛一说，家里大大小小的菩萨佛像也供了不少，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难怪他俩的命那么硬……莫非真是这么回事？
　　“公子若是逆天而为，会大大地折损您的运数和阳寿的！老朽刚刚所言“大事不妙”，皆因经过公子身边时，感到煞气逼人啊！若是我算的没错，只怕公子已经动过手了，所以现在……唉！” 老头欲说还休，意思已经很明白，是到如今，说什么恐怕都来不及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抬脚准备走人。
　　他这一番话，让那王宝明慌了神，一把拉住他，“别走别走！”说着，随手掏出一锭银子塞进瞎老头手里，“老神仙可有法子帮本公子破一破？”
　　“这……” 老头看起来颇感为难，但禁不住王宝明的一再央求，只得说：“法子是有，只怕公子……”
　　“但说不妨，什么法子？”王宝明紧张得直冒冷汗，冒犯神明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公子前次所为应该是在…..我看看……水边吧？”老头一边掐着指头，一边开口问道。
　　“嗯嗯嗯，没错没错！”王宝明一叠声答应着，心想，这真是个神人啊！什么都知道！
　　“公子需要到那地方去，每日于岸边摆好瓜果供品，奉上香火，然后亲自跳入水中，在心中虔诚诵经，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即可，且要日行一善，如此坚持七七四十九天，或可化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好好好！这简单，我照做便是！”呵，吓死他了，还以为要怎么着呢！
　　“另外……还有一件事。”瞎老头一直在那里屈指掐算。“公子似乎正在做着一桩做不得的生意啊！”
　　做不得的生意？！王宝明眼珠一转，心中大惊！他指的可是……那件事没几个人知道，难道他连这个都……
　　“你……你指的是何事？”他紧张地问，心想，若是这瞎子真的算出来了，就先把他灭口再说！
　　老头摇摇头，“这个老朽并不知道，只是算出公子这桩生意颇为凶险，甚至威胁到祖宗家业的兴亡啊！但是呢，那一男一女挡在公子身前，虽然有些碍眼，却因其本元为仙，运数圆满，倒也可为公子挡去此事，不致败露。所以，依老朽拙见，公子日后还是少招惹他们为妙，安然共处之，尚可借其一臂之力，化险为夷。切记切记！”
　　瞎老头说完，便撇下发呆的王宝明，径直摸索着走了。待他回过神来，转身去看时，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莫非他真的遇上活神仙了？！那些事情，他件件算得精准，就连“那件事”他都算到了！开始时他还有些半信半疑，到后来，却是由不得他不信了！可是，他说什么？江枫庭和季蓝裳会保他不东窗事发？他们是仙人转世？心里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到底还是有些忌惮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看来，暂时只能任他们在那嚣张了！他娘的！这老天可这不公平……唉……
　　不远处的街角，隐身在墙后暗影里的瞎眼老头，此时正默默地睁眼看着呆愣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王宝明。忽然，他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分外诡异的笑，而后便悄悄地转身离去。
　　*.
　　
　第31章 风吟谷（上）

“哈哈哈哈！”开怀的笑声不时自云端的房间里传出来，听完枫庭扮成算命先生去戏弄王宝明的全过程，她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善财童子和小龙女？！哈哈，这编得也太离谱了吧!他信了？”云端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
　　“至少半信半疑。不管怎样，他日后行事总会有所忌惮，暂时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动作。”枫庭淡淡地说道。是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对于王宝明，他不会这样轻易罢手，那个混蛋仗着家族的势力横行长安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如就让他来为民除害吧！接下来，他会暗中搜集他勾结官府非法贸易的证据，总有一天，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你刚刚说的关于他名字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王中有王，八仙藏宝，淡淡月明……”她念叨着，“呀！你这是把他的名字嵌在里面了啊！嘿！虽然有点不知所云，但听起来够玄的！他没被你弄晕么？”云端对自己当时不在场感到万分遗憾，真想看看王宝明当时的反应，更想看看枫庭扮成算命先生是什么样子呢！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呵呵，我都是顺嘴乱编的，根本就是狗屁不通。不过，对那种比猪还笨的人来说，不会产生疑问就是了。”
　　“等等！等等！”云端回味着那几句话，侧头想了想，拍手道：“啊！我知道了！这三句话，把最后一个字连起来是王宝明，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王八蛋（淡）啊！……亏你想得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拉起他的手，兴奋得不得了。王宝明，王八蛋！恐怕那个白痴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自己挨骂了呢！嘿嘿！
　　他被她的快乐心情感染，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还是我的蓝儿最聪明！”
　　云端止住笑，盯着他看了看，伸出手来，对着他的脸左拉拉，右抻抻。枫庭好笑地捉住她白皙素手，送到唇边印上一个吻，“这是干吗?”
　　“我要看看这是不是人皮面具啊！也许下面还藏着另外一张脸呢！我要瞧瞧你的真面目！”他忍不住大笑出声，索性放开手，由着她在自己脸上拍拍捏捏，拉拉扯扯。这小丫头，真拿她没办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溺爱女儿的父亲一样，恨不得把她宠到天上去，却仍然觉得不足够。呵，多么不可思议的心情！她摆弄了好一会儿，终于将他的脸鉴定完毕，结果当然是……原装正版!
　　“易容术！天那！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易容术！” 云端此时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果然是深藏不露的！对她来说，他就像一处神秘的宝藏，吸引着她一路探究，一路挖掘，处处耀眼，处处惊喜，却仍旧看不到底。他是如此丰富的一个男子，又好像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读起来兴味盎然，不厌不倦，回味无穷！她知道，他是她的无价之宝，而他的爱将是她一辈子的骄傲……
　　“你的易容术是在哪里学的？”她对此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
　　“我的武功和易容术都是跟我师父学的。”想到那个奇特的老头儿，枫庭不仅莞尔。他拉过云端坐在他的膝上，将她圈在怀里，第一次给她讲起了自己拜师学艺的经历。
　　“我师父是一个神仙一样的传奇人物。他不仅武功高强，还精通音律书画，奇门遁甲、医术兵法、易容术、占星术等等等等简直无所不通！在三、四十年前，他的大名威震江湖，绰号天问星君。在我四岁那年，爹走丝路经商的途中，在沙漠遭遇劫匪，恰好师父他老人家经过出手救了他。爹为了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以金银珠宝相赠，却遭到了师父的拒绝。当他知道爹有大哥和我两个儿子的时候，便提出要我们拜他为师，当作救命之恩的报答。于是，在随爹的商队返回长安之后，师父正式收我和哥哥为徒，我们跟着他一起隐居在郊外的山林中，整整十年。”枫庭静静地回忆往事，仿佛再一次回到了童年时光，那是他之前二十七年的生命中最为难忘的一段生活。
　　“哦！你的师父把他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所以你什么都会？”云端听得入迷，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世外高人么？
　　“师父教我们读书写字，音律书画，骑射礼仪还有武功。因为我们注定是要继承家业经商的，习武旨在防身，所以师父并没有让我们花费太多时间在那上面。在下山前一年，他又让我们各自再挑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学。大哥选了兵法，因为他觉得做生意就像上战场打仗，日后一定用得着，而我就选了易容术，因为觉着好玩。”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轻轻嗅着她颈间淡淡的芬芳。
　　“若是我啊，就选占星术来学。”她笑着，想想又说：“可是，这听起来也不像是你们在报恩啊！师父那样费心教导你们，对你和枫然大哥来说又是另一份恩情呢！”
　　“嗯，我们也一直这样认为。但师父说，我们兄弟俩在风吟谷陪了他十年，已经算是报恩了。而且，能够成为师徒，也是上天注定的机缘。”
　　“风吟谷？好美的名字！你的师父如今还住在那里么？”她仰脸问他，想必那一定是个非常清幽美丽，人杰地灵的地方，否则也不会吸引天问星君那样的高人前去隐居吧！
　　“是啊，他老人家还住在那里。” 他没有忽略她眼中闪动的期待。“想去？”
　　“明知故问。”她娇嗔地瞥他一眼，真的很想去拜访一下那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师父呢！说不定……说不定他会知晓穿越时空发生的缘由，会帮她解释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又或者，可以算出她未来的归属？……
　　“那好吧。”他当下作了决定。
　　“好什么？”她问，旋即明白过来，激动地看着他， 他是要带她去风吟谷么？天那！ “你的意思是…….”
　　枫庭笑着，认真地点点头。她的那点心思，他怎会不了解？其实，他老早就想带她过去了，想让师父看看蓝儿，看看这个他生平第一次倾心爱上的女子，这个他准备要共度一生的人。、他相信，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喜欢她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每一次，一说到出去玩她总是迫不及待。不过这也怪不得她，身为一个现代人，每天辛苦工作，一年下来，假期少得可怜，若是赶在黄金周出门，除了铺天盖地的人潮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既然有机会回到唐朝，面对这壮丽山河，旖旎风光，叫她怎能不心痒？更何况很多景致在现代已经看不到了呢！
　　“明天。”他轻轻地吐出答案，然后满意地接收到她灿烂如花的笑容。这份清新甜美，一辈子都看不够。
　　“呀！可是……未央客栈就快要开业了，我们走不开啊!”她忽然想起这个问题，不觉一阵失望。
　　“放心，我会安排的。很多事情，我们不必亲历亲为，相信他们也会做得很好。”
　　云端忘情地搂着他的脖子，“枫庭最好了。”
　　“是么？”他挑眉，笑得很邪恶。“我对人好，从来都是要收报酬的。”
　　“报酬？我可没……” 他以唇舌将她的话直接封堵，用急风骤雨般迅猛的热情，攫取她唇上的甜蜜柔软。无需言语，行动便是最好的证明。他什么都不要。除了她。她的心，她的爱，她的人，她的思想，她的灵魂，她的美，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一切一切，是他今生想要索取的唯一。源源不断，永无止境。
　　天地万物，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
　　*.
　　
　第32章 风吟谷（中）

长安郊外，有一处不知名的山林，不过是几座山头略有起伏，无亭无楼，一眼望去，景致平平，乏善可陈，所以向来人迹罕至，不受注目。风吟谷就位于这片山间，枫庭的师父天问星君正是隐居在此。
　　这个地方完全出乎云端的预料。进山之前，她对这里的景色多少有些失望，除了树还是树，满目都是苍翠的绿，连朵花都不见。没有石阶，上山是盘旋而上的徐缓坡路，不是很陡，骑马或步行都可以。一路上，枫庭并没有问她感觉如何，他看起来倒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到了半山腰，远处隐隐有水声传来，当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宛如玉带从天斟下的瀑布， 而瀑布下面是一个清澈的水潭！水潭边是一大片平坦的空地，一张简易的小石桌摆放着那里，两边更有低矮粗壮的圆树墩当做板凳。不远处，还有一个简陋的草亭，亭子四周遍植奇花异草，不时可见彩蝶飞舞，清脆的鸟鸣若隐若现。云端惊讶得不能言语，就在转眼之间，她以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桃花源！
　　枫庭抱她下马，云端欣喜地走到水潭边，瀑布落下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随风扑面，清凉无比。她忍不住蹲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撩着潭水，想不到，在夏日的艳阳下那水竟也是冰冷得刺骨，当真是不可思议呢！绕过瀑布，又再经过一小片桃花林，忽见前方两间木屋，背靠青山，门前一条清澈明亮的溪涧缓缓流过。她站在那里，一边打量一边忍不住为眼前这幅画面空灵清幽的意境所惊叹。
　　“师父在那里。”枫庭轻声说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见前面的清溪上，一叶扁舟顺流而至，其上一位瘦高的布衣老者背手而立，衣袂飘飘，仙风道骨。溪面上不时飘过几缕袅袅白雾，令小舟和舟上的老者时隐时现，恍如仙境。云端惊讶得说不出话，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问星君？......果然不是凡人啊！瞧那小船，不必划居然也能匀速行进......她仍在发呆，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直冲着她飞过来，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她甚至听得到气流摩擦的响声！枫庭一把将她揽过，手一挥，稳稳地将那东西夹在指间。仔细一看，竟是一片精巧细致的金叶子。
　　“给！”他笑着将叶子递给她，“好好收着，这是师父送你的见面礼。”
　　“臭小子，反应这么迟钝，怎么保护人家小姑娘！”一眨眼的工夫，天问星君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云端像是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怎么可能！刚刚他距离他们至少还有100多米，怎么可能下一秒就无声无息地就出现在眼前？！天那！......
　　“师父！”枫庭开心地唤道，拉着云端上前，“蓝儿，快来见过师父！”
　　“蓝裳见过师父！”她礼貌地向老者请安。抬起眼，不意外地发现他正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炯炯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玩味和了然。她心里一惊，难道他也看出来了么？和李老伯一样一眼就能看出她不属于这个空间？
　　“不妥不妥！”天问星君挥挥手，“你不是我徒弟，叫师父实在不妥！”
　　“可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枫庭急着解释，却被师父狠狠地瞪了一眼。云端感到有些尴尬，他是不喜欢她？还是......
　　“就叫我爷爷好了。我就缺这么一个乖巧俊俏的孙女呢！”天问星君笑呵呵地说。
　　这......枫庭和云端都有些意外，她看着老人那清瘦的面孔和慈祥温和的笑容，忽然发现，仔细看来他还真的和她的爷爷有几分神似呢！
　　“爷爷。”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叫了一声。这个老人家虽然有些奇怪，却又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忍不住想亲近。
　　“乱了，又乱了......”枫庭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
　　也没人在意这个。
　　“来吧！人家大老远来了，别光站着，咱们进屋说去！”天问星君说着，地瞥了云端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
　　“不远不远，近得很嘛......”枫庭嘟囔着，牵着她跟着一起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还是心虚所致，她总觉得天问星君的话另有所指。大老远来了......呵，是啊，说起来也的确够远的了，相隔1000多年呢.....
　　整个下午，云端一直没有单独和天问星君说话的机会。他们先是喝茶聊天，后来老人家又很体贴地吩咐枫庭带她到处逛逛。也许是来之前便存有希望的缘故，看到天问星君，云端想要探寻答案的心情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于是，即便是目睹着这仙境般的风景，她也仍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我该不该问问看呢？若要问，又该从何问起呢？......
　　他们回到木屋的时候，天问星君正在后院收拾几尾刚刚钓来的鱼，准备给他们熬鱼汤喝。
　　枫庭一看到有鱼顿时乐了，“蓝儿，你有口服了，师父的鱼汤天下一绝，我和大哥喝了十年都没都够呢！”
　　“少在这拍马屁，还不快去拾点柴来！”
　　“是，徒儿遵命！”枫庭痛快地应着，向云端问道：“ 蓝儿想一起去么？”
　　云端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天问星君，发现他也正笑着看她。“不了，我留下来陪爷爷。”
　　她说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这是个机会啊，那……要问么？……
　　“爷爷，我做凉面给你吃好么？”想了大半天，云端还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呵呵，好啊！那边的柜子里有白面。我有好些日子没吃过面条了，就托你的福了！”没有探究，亦无研判，天问星君的表情看来平静无澜。
　　问？不问？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云端和着面，不时转身偷看他一眼，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了。
　　“孩子，你有话想说是吧？”天问星君把收拾好的鱼放到锅里，不期然地开口问道。
　　云端愣了下，转过身来，看着正全神贯注熬着鱼汤的老人，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过来坐吧！”过了好一会儿，他盖上锅盖，招呼她到自己身边来。
　　“我……”她本想问你相信人会穿越时空么？又或者，你相信我来自千年之后么？可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天问星君看到为难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呵，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一直悬空的心却开始慢慢降落。
　　“你的气场和这里的时间、空间都不吻合，这一点打从你一进山我就感觉到了。更何况……”他指着云端手腕上的檀木佛珠说：“离空珠在你身上。”
　　“离空珠？”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珠子……有特别的来历么？难道说……是它带我来的？”云端忽然感到如释重负，她的紧张完全被好奇取代。答案，她觉得自己似乎离那个答案很近很近，几乎要触手可及了！
　　天问星君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世间万事的发生，皆脱不去时间、空间与天、地、人的配合。有些事情常见，有些事情罕见，不过是由这诸多条件配合的难易程度来界定的罢了。有时候，还需要借由一些特殊事物的力量才行。”见她有些不明所以，他才具体解释道：“离空珠就是这样的一件东西。它本身聚集着“些子”，就是天地间的一种气，这种气在某些时候可以对时间的转移和空间的变换产生影响。所以你说是它带你来的，也并不尽然。只能说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切条件都刚刚好而已，缺一不可。” 末了，又再加上一句，“这珠子，几十年前我曾见过，能和它气场相容的人才带着住它，配合之妙，自有吉祥；若换作寻常人，想冲相抵，只会被它所伤。”
　　云端听了他的一番话，似懂非懂。他似乎告诉了她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说。她想着，觉得自己已经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什么，却好像还差了那么一点点。想要完全消化理解这些事情，只怕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那……我还会回到原位么？……如果有一天，时间、空间……天地什么的都刚好符合条件？就像我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这里，我也会毫无预兆的消失，是这样么？” 对于穿越时空这回事，无论想不想得通，她都已经接受了这是既成事实；而现在她最想知道的事情是她最终的归属！ 
　　云端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候上天的宣判。也许他会给她答案，也许不会。而扪心自问，她心中所期待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
　　
　　第33章 风吟谷（下）

“ 呵呵，别问会不会，先问问你自个儿的心，想还是不想？” 天问星君慈祥地笑着，“千万不要忘记了，在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除却天地、时间、空间、物，还有人。你自己的意念也是不可缺少的因素那。”
　　“你是说，我的想法可以影响自己的去留？” 这个讯息让云端心跳加速。
　　“或多或少。”时候未到，他不能亦不想对她说得太多，有些事情是她必须经历的，也必得要她自己体会领悟才行。
　　她看着他，细细地体味着他这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充满玄奥的话。
　　“在此之前，应该有人提点过你什么吧？”虽是问话，天问星君的语气却很是笃定。
　　云端愣了下，他说的可是李老伯么？可是他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呢?莫非……他们认识?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了疑问。
　　“为什么……在不同的空间里，会不止一次地遇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他们是同一个人，还是……” 她一直很好奇这个，唐朝和现代的两个李老伯，她和季蓝裳，相信彼此之间总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天问星君一点都不意外，仿佛一切都早已了然于心。他一边往鱼汤里加盐，一边反问：“你相信前世今生的轮回吗？”
　　“我相信！”还未等她回答，枫庭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云端有些无奈，他回来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话题就此结束。可是，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什么。也许，她要找个时间好好想想了……
　　晚餐虽不算丰盛但也不赖。除了云端他们带上来的点心、汉包和一些腌肉之外，还有天问星君的美味鱼汤和云端贡献的面条。这种叫做“槐叶淘”的凉面是她和师父张大厨学的，做法很是简单，只消取一些嫩绿的槐叶，用水煮一下捣成汁和面，再擀成面条煮熟，用冷水冰一下，加入各种调料即可。在夏日天里，吃着这颜色碧绿，口感凉滑又带着几分槐叶清香的面条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天问星君在尝过了前所未见的汉包和清凉爽口的“槐叶淘”之后，对云端的厨艺赞不绝口。
　　“这面条真是好吃，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这么一碗就好了。”天问星君边吃边回味，只觉得意犹未尽。
　　“那我天天做给爷爷吃好了。”看到他们师徒二人吃的开心尽兴，让她觉得非常有成就感。
　　“那你可就得留在山上啰！只怕有人会不舍得呢！”老人家开起了他们的玩笑。
　　枫庭不以为意地笑笑，趁机提议道：“不如师父随我们回长安颐养天年，我和蓝儿定当好生侍奉您。”
　　天问星君闻言故意把脸一板，说：“你死心吧，无论再说多少次我都不会随你下山的，即使有好吃的面条也休想收买我。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得挺舒坦的，你们要是真孝顺，就赶快成亲生个小娃娃来给我抱抱！”
　　“嗯，我们会努力的！”枫庭愉快地应着，偷偷地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看向她的眼光温柔而暧昧。他已经和爹娘说过了，他们正在准备正式上季家下聘呢，等忙完了这一阵子他就会和蓝儿完婚。他早已认定了她，等不及想要将她风风光光地娶回家，冠上他的姓氏，相依相伴共度一生。
　　云端忍不住红了脸，生孩子？老天，她这辈子还从没打算过要生孩子呢！以前在现代她总是想，若是日后结了婚就“丁克”好了，生养孩子这种劳心劳神的事情还是能免则免。但是现在看来，生一个和枫庭共有的孩子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她希望会是个男孩儿，有和他相似的眉眼，延续他的血脉，继承他全部所有的优点，一个翻版的他啊……想想都会觉得幸福。
　　有人说，只有当一个女人真心爱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情不自禁、心甘情愿地想要为他生儿育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无怨无悔的痴爱，就好像《倚天屠龙记》里的纪晓芙……想必这亦是爱的一种极致吧。有生以来，云端第一次认同了这种说法，并且深有同感。爱情啊，总是叫人甘愿接受改变于无形，它真的很神奇不是么？
　　天色已经不早，枫庭打算带着云端在天黑之前下山去。天问星君也不挽留，只是一再叮嘱云端以后要常来看他，给他做好吃的“槐叶淘”。她笑着应允，觉得什么武功盖世，通古博今，神机妙算都和眼前的这个老人搭不上边，这一刻，他不是传奇人物天问星君，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慈爱祖父罢了。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天问星君抬头望望微黯的天空，不经意地说了句：“今夜必有奇异天象。”
　　“奇异天象？”云端听了倍感好奇，追问道：“那会是什么呢？”奇异的天象，天哪！该不会是和时空穿越有关吧?！这……这可不行啊，她还没理清思绪呢！
　　他捋着雪白胡须淡淡开口道：“如果前几日我没算错的话，今夜子时，东方偏北之位将有众星陨落如雨。”
　　云端的眼睛蓦然一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啊！是流星雨！”东方偏北，东方偏北……那好像是狮子座呢！这太好了！她一直想看一场灿烂的流星雨，无奈在现代好几次都被她无意错过了，想不到在唐朝还能有这个机会一尝夙愿！而且古时候没有空气污染，夜里也没什么亮化工程，星空能见度好得不得了，在这里看流星雨一定比现代好得多呢！
　　“我们留下来看看好不好？”她拉着枫庭的衣袖轻声央求道。
　　“夜里山上寒气很重的。” 枫庭看看她单薄的衣裙，正是怕她身体吃不消才没打算在这里过夜，况且山上的条件和家里根本没法比，他不忍让她吃苦，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没关系的，我没有问题，真的！”她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求你了……”
　　他有些挫败地叹息一声，每一次当她露出这种表情他就没辙了。事实上，他早已知道他是不会拒绝她的。担心她是情不自禁，但如果他有记性的话，是断然不会忘记上一次她为了去栖凤阁的事情和他冷战的。那种经历，他可不想再试一次。
　　“你和你大哥的毛皮披风还在我这里。”天问星君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意提醒道。
　　“那……好吧。”枫庭终于点头。毫无意外，他的反对几时有效来着？算了，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好。呵…... 这辈子，他认了。
　　
　　入夜，枫庭带着云端登上了山顶。他将一件披风叠好铺在一块平滑的巨石上，拉着她坐下，扯过另一件披风将她紧紧包裹在怀中，静静地等待一场星雨。
　　夜里的山间格外安静，不时听到几声鸟兽的鸣叫，一轮明月高悬于幽蓝的夜空之上，远远望去，银河迢迢，星汉灿烂。清凉的夜风徐徐吹送，云端依偎在枫庭温暖的怀抱中，对着壮美的夏日夜空出神。每当她仰望星空，总会被那份博大，冷静，神秘的美深深震撼。
　　“我在星空垂钓，钓一池璀璨繁星……” 她闭上眼睛，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喃喃地念着她最喜欢的句子。
　　“如果有来生，若是不再做人的话，你想做什么？”过了一会，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嗯……海，我想做一片海，宽广，无涯，自在。你呢？”
　　云端抬起手，一颗星星仿佛落在她的指尖。“我想做一颗星。安静，明亮，幽远。”
　　“呵，伤心了。”他故作装作失落的样子，“还以为你会说想要做一滴水，溶入大海之中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笑，淡淡开口道：“我会做一颗流星，终有一天，会燃烧着照亮夜空，殒落在无边无际的海里。” 是的，倘若他化身一片海洋，那么她就做落入海底的陨星。期望，他的怀抱是她永生永世的栖息地，交互着彼此的光芒，不离不弃……
　　“蓝儿……” 他的心因她的话而悸动不已，除了轻唤她的名字，再也找不到任何言语，这一刻的爱意深沉浓烈，仿如心底最深处响起的一声叹息。
　　“你那些新鲜的歌，唱一首可好？”他深深地望住她，“在这里，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这个……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奇怪了，平日叫那些演员唱歌，人再多她都不会怯场，为何一想到要单独唱给他听，她却格外紧张呢？他不曾要求过她什么，这样一件小事她自然没理由拒绝。而且…….她想，即便唱得不好他也不会笑她的。只是，有哪一首可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呢？
　　不好意思面对他，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想了想，望着漫天星光，终于开口轻唱：“爱原来是这么个模样/ 近在眼前却不一定能够一眼看穿/ 过往四处探访却总是徒劳而返/ 只一秒你就轻易的攻入我心上/ 该怎么形容我此刻的感想/ 如果你了解我过往的渴望/ 当过尽了千帆你还在身旁/ 彷佛是一道曙光/ 你怎么知道我还等待情感/ 当所有人以为我喜欢孤单/ 是你敲我的门再把我点亮/ 你是我心中一句惊叹……我原来比希望更希望/ 在生命中有个同伴把心事都交换/际遇一面海洋/ 孤单总随着我飘荡/ 是不是你就是我的唯一的希望……”
　　云端的歌声在寂静的山间轻轻回响，在这一刻，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这样的一首歌。除了他之外，不会唱给任何人听。她唱着，脑海中不禁回想起来到唐朝后的种种，和他相处的每一点时光，如源源不绝的暖流，慢慢地注满心房。无须悠扬婉转，无须文采飞扬，直白的歌词更能妥贴地诉说她心中所有的感想。
　　他静静倾听，她的声音起起落落，犹如投落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不敢枉自揣测，这是单纯的一首歌，还是……她心中所想?
　　“很好听。这歌可有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她教的那些歌名字都是怪怪的，和寻常的曲目词牌很是不同。
　　“《你是我心中一句惊叹》。”她说，而后又再轻轻补上一句。“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她微微发烫的脸埋在他的怀中，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表白。你是我心中一句惊叹，这一句已然胜过千言万语。而他，沉默地将她抱紧，轻颤的手臂却泄露了太多的情绪。有震撼，有狂喜，有感动，有满足。仔细想想，歌中所言种种，亦是他的心声啊！
　　“快看！”云端不经意地抬眼，看到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她跳起来，眼见天上的流星越来越多，一颗接着一颗，刹时间便将夜空点亮。交流而陨的星子渐渐成雨，流星划过的轨迹淡淡地凝结在天，仿佛被风吹散的流云。
　　“好美啊！”她惊艳得无法呼吸。下一秒，忽然想起，连忙将双手合十，对着流星虔诚许愿。
　　他看着，未免好奇。“这是干嘛？”
　　“许愿啊。人们传说，对着陨落的流星许下的心愿一定会实现。”她的表情认真，看起来对此深信不疑。
　　“哦？原来还有这说法？”他看看夜空，又看看她，问：“那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随即，她拉过他的手，轻轻合上，“你也来吧！”
　　他笑，这小丫头总是能弄出这许多花样来，任凭别人怎么想都想不到。事实上，他并不相信陨星真的能够帮人实现心愿，这该是她们小女孩的绮思吧。但是，他也不介意配合她一下，和满天星斗分享他的心愿。倘若天空之上果然有神明的存在，那么他希望他们能够将他的愿望成全。
　　“你许了什么愿？”她好奇地追问，转眼间就忘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他轻吻她的额头，眼中带着戏谑。
　　“你……哼！不说拉倒！”她冲他皱皱鼻子，这个人心眼坏透了，明知道她好奇心超强，却每每卖关子。于是，她当下便决定对他实行疲劳轰炸战略，每隔一个时辰就问他一次，一直问到他说为止。看你能撑多久！嘿嘿！
　　……
　　呵，你知道么？ 
　　曾经我希望，能有那么一天，和最深爱的人一同站在天空下，淋一场绚烂的星雨。那样的话，只要一个瞬间，也会让我拥抱幸福和整片夜空的美丽。
　　而这一夜，我终于实现了由来已久的心愿。
　　这是我的秘密。
　　关于流星，关于你……
　　*.
　　夜已经很深很深。
　　云端拥着被子躺在床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困意。这间木屋和天问星君的房间相连，正是从前枫庭和他哥哥一起住过的。此时此刻，他正在对面的一张床上熟睡。她侧过身体看他，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洒在他的脸上，而他沉睡的表情和平稳的呼吸感觉上是如此的宁静安详。忍不住，她轻轻起身，走到他的床前坐下，纤手轻轻抚上他俊朗的面容，指尖游走，细细描画，他坚毅的眉眼，他英挺的鼻子，他紧抿的薄唇……
　　呵，从前念书的时候，她也曾经幻想过自己心目中的王子该是什么模样，但是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无法勾勒出一张具体的面容，心中的影像始终遥远而模糊，看不清，抓不住。但是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原来她喜欢的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这种感觉就好象她的心里很久以前就有一个缺口等待填补，而他，便是刚刚好的那一个。他是如此契合她的心，让她在爱的甜蜜与惊喜中渐渐相信，或许他们真的是……天生一对。从不怀疑，上天总会安排一个适合的男子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却没料到，他们的相遇竟然会是在千年之前的唐朝，而她爱上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古人！
　　这场恋爱她谈得幸福，也谈得辛苦。别对她说什么“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之类的话，她才不信那一套。在她看来，真心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和他常相厮守，即便激情不再，能够在漫长的人生中和他平平淡淡地一路走过，一起变老就是最大的幸福。天长地久……她是真的在乎。不期然地，她想起李老伯曾经说过的那句：人的际遇，多半由天不由己。可是，天问星君又说她的想法可以影响到事情的走向，他们说的，可会矛盾？倘若，一切可以完全由她来决定，她该怎么选择呢？留下来，割舍的是血浓于水的父母亲情，回去，割舍的是一生一世的真情爱恋。天平的两端，孰轻孰重？唤作别人，可会分得清？呵……她轻轻地叹息，决定出去走走，趁这个机会好好想一想。
　　夜凉如水。云端轻轻抱着肩膀，漫无目的地走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间、空间、天地、离空珠、她自己。按照天问星君的说法，穿越时空的发生是因为这几个条件刚好达到了一个点，也许是平衡的点，也许是失衡的点，总是，那一刻就好象是触动了机关，不期然地让她跌入另一个时空，而作为当事人的她却完全不知情，来不及同意或反对，就这样身不由己。想来，李老伯所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回到唐朝，不是她的选择，确实是由天不由己。但……现在呢？回去呢？时间、空间、天地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但她能控制离空珠和自己的思想啊！如果说穿越时空必须五种要素齐全的话，那是不是说，却说了离空珠或者她本身的意念抵抗，都可以阻止它的发生呢？3票对2票，还是弱势……
　　想起离空珠，这又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现在戴在她腕上的佛珠并不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来到唐朝之后，她已经发现这串佛珠虽然和自己原来那串一模一样，但是明显要新很多成，它分明是属于季蓝裳的。难道说，这世上有两串离空珠，她们一人一个？还是……这原本就是同一件东西……自己那串正是唐朝流传下来的，一个叫做季蓝裳的富家小姐戴过的古物？她的那串珠子从小就一直带在身上，她曾经问过妈妈它的来历，妈妈只说是在她小时候一位老和尚看她长得可爱送给她的护身符，如今看来，这其中是否也有些因缘呢？天问星君问她是否相信前世今生的轮回。难道……季蓝裳是她的前世？而健身中心的李伯是季家老花匠的前世？若是这样的话……假如她没有回到唐朝而是留在现代，日后会不会遇上枫庭的转世呢……
　　不知不觉间，云端已经一路走到了瀑布前，月亮在寒潭的水面铺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美，晃动的光影，让她专注凝视的眼微微晕眩。
　　她就那样默默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水潭，湿冷的水气透过皮肤钻进身体，让她忍不住打个冷颤。也许寒冷有助于让头脑保持清醒，她想。
　　想了这样半天，她的心里渐渐有些明了。她面临的选择无非有两个，如果想回去，那么就耐心等待天时地利，然后每日戴着离空珠虔诚祈祷早日重返21世纪；若是想要留下来，就只能从离空珠和自己身上想办法，如果这珠子离开了她，而她又一心想呆在这里，可能就真的有机会永远留下。但问题是，她的选择，她的决定到底是什么呢？爸爸和妈妈现在怎样了？是不是在满世界的找她？妈妈一定是终日以泪洗面……忽然又想到，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季蓝裳是否也遇到了和她一样的难题？她会怎样想?如果她一心想归位，恐怕自己也无力罢住人家的身体……
　　一件披风轻轻地盖在她的肩头，云端吓了一跳，转回身看到枫庭正担忧地望着她。
　　“怎么跑出来？”他问，眼中带着关切与探寻。
　　“呵……睡不着，随便出来走走。”
　　“你有心事。”他的表情严肃，语气笃定。他醒了，当她在房里以手指描摹他脸上的轮廓时就醒来了。他一路跟着她走到这里，他听到她的叹息，亦看到她脸上来不及敛去的烦恼神色。
　　“没有啊，怎么会呢！我只是在看月亮，今晚的月光多美啊！”她笑得轻松，试图转移话题。
　　枫庭摇摇头，捧起她有些冰凉的脸，“蓝儿你骗不了我。”他的一双剑眉紧蹙着，“告诉我，是什么要你不快乐？”
　　她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依然在笑，“没有啦，真的没有，是你太敏感了……和你一起看到流星雨我不知道有多开心那！”
　　流星雨……他思忖，“不会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我许了什么愿吧？”想想，似乎也有那么点可能。
　　云端闻言立刻顺水推舟，板起脸说：“是啊是啊，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高兴的，笨枫庭，现在才想起来！”
　　“你这丫头！” 他将她拉入怀中，想要给她一些温暖。“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了。”
　　“嗯，洗耳恭听。”
　　他附在她耳边，声音轻柔仿佛呢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许的心愿就只有这一个。”
　　她的心狠狠地激荡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心中所期许的，又何尝不是？
　　枫庭放开她，温柔凝望，深邃目光似要望进她的灵魂最深处。“蓝儿，有一个问题，还从来没有认真地问过你。”
　　“是什么？”她有些心虚，但愿他不会问她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尖锐的问题。
　　“你……愿意嫁我为妻么？”话一出口，他竟然有些脸红，幸好……有夜色掩护。
　　云端愣了下，他这是在求婚么？古人……也兴这个？但，她在转念之间便明白了，他这样郑重其事地问她，不单单是因为对她的尊重，刚刚他脸上的担忧亦显示了他的不安。他在害怕啊！怕她的烦恼和不开心来自于不想嫁他。呵呵，她相信自己可以读得懂他，这个可爱的男人！如果没有嫁给他，想必她会后悔1千年……
　　她想要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哪知扯开嘴角的瞬间却湿了眼眶。她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然后，故意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说：“如果，你不娶三妻四妾，不沾花惹草，并且直到你我都老死的那一天心里也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就愿意。”
　　他明显松了口气，笑得开怀。“一个你已经够受，我无福消受更多。”
　　“喂，什么叫一个我已经够受，好像你很委屈似的……”她瞪眼。
　　“你生来就是毁灭我的。”他淡淡地做了做了结论，语气满含宠溺与眷恋。“而可怕的是，我心甘情愿被你毁灭。”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他。幸福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下，今生今世如此已经足够。她不能再要求更多。于是，艰难的取舍便在一念之间有了定夺。
　　云端抱着他，一只手在他身后悄悄退下那串据说拥有神秘力量的离空珠，轻轻一抛，任由它落入深不可测的水潭。就是这样了。爸爸妈妈，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也许这个选择会让你们陷入痛苦和绝望，可是……我真的真的无法这样放开他。请你们一定要原谅我。但愿心灵的感应能够让你们感知我的存在，你们的云端会好好的活着，并且日夜祈祷你们能够健康长寿。原谅我……
　　她的泪落得更凶，总是要割舍，如何不心痛？！枫庭，枫庭……我放弃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从此后，在这个地方，我只有你。你的心就是我此生的归宿，所以无论如何，请你爱我……到底……
　　月色迷离，映照着一对有情人缠绵的身影。而不远处的暗影里，天问星君偷偷地看着这两个真心相爱的孩子，欣慰地点点头。呵，不管以后如何，就听凭内心的指引走下去吧。一切就这样盖棺定论么？非也，非也……只怕他们的路还长着呢！
　　
　　第34章 开发新产品 (上)

   从风吟谷回来以后，枫庭和云端很是忙了一阵子，直到未央客栈顺利开业，才算松了一口气。客栈按照云端最初的构想，开始以现代酒店的方式来经营，不但装修得颇具特色，住宿之外提供餐饮服务，更在后院建起了一座浴池，供客人免费沐浴，搓澡，理发，刮脸，修脚……短短几天，虽然还没达到客满为患的程度，但是入住率仍是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并且由于配合了一定的广告宣传，知名度也在一点点建立中，发展前景还是比较可观的。
　　将未央客栈交由张掌柜全权负责，大部分的时间里，云端仍旧喜欢呆在宝明斋，因为她发现和经营客栈相比似乎酒楼更有趣一些。这几天，她一直在琢磨两件事，一是给宝明斋开发新产品，二是怎样将书坊的生意做活。想来想去，对于书坊一时并没有什么好想法，仗着目前自家生意的传单和促销优惠券的需求量不小，而额外也有其他商家开始效仿宝明斋，委托他们的书坊印一些广告单之类的东西，要维持那里的正常运转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在和大家商量了之后，她决定书坊的生意暂时还是再等等看。至于宝明斋的新产品么，她倒还真的想到了一个！
　　那日在风吟谷，云端所做的凉面“槐叶淘”是进入盛夏以来宝明斋比较受欢迎的一道主食。有一天，她听到一位食客在结账时不经意地说了句“这面条要是能带走，到哪里都能吃到就好了！”再想想住在山上的天问星君也希望每日都能吃到这种面条，她心念一动，就在这凉面上打起了主意。
　　她想，若是在现代，可以拿回家去现煮现吃的面条都有哪些呢？挂面？那个究竟是怎么做的还真不清楚，而且也没有调味料；还有一种硬硬的朝鲜冷面，像粉丝一样，用开水烫过，再配上一些佐料就可以吃，但具体的做法她也不晓得，除此之外，人们最常吃的就是……啊！云端忍不住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怎么把这个忘了呢！方便面啊！这东西在现代可是大行其道，不但易于保存，口味多多，而且做起来省时省力，简直方便至极，堪称懒人的必备食品！虽然曾有人称它是垃圾食品，但是最近似乎又有专家站出来为其平反正名，最终也没有定论，吃方便面的还是大有人在。这些都不算，最重要的是她大抵知道方便面的做法！不就是把面条放到油里炸一炸，然后再配上调料包、脱水蔬菜包、酱包什么的么！这个试验起来想必会容易些吧！
　　据说方便面是一个日本人在20世纪60年代发明的，现在，若是她能在唐朝把这玩意做出来，那方便面的历史可就要改写了！到时候，她再把工艺配方什么的印出来，让它广为流传，日后说不定会被考古学家发现，那一定会是一件震惊世界的大新闻。“最新考古发现，方便面起源中国唐代！”“方便面源自中国大唐，日本并非原创！”“方便面姓中，不姓日！”……嘿嘿！她都开始情不自禁地幻想这条消息登上全球各大媒体、网站头版头条的情景了！虽然这想法不怎么君子啦，但“端午节”都能被韩国抢去了，她借鉴个方便面也不为过吧……所谓先下手为强，谁让她回到了1000年前呢！这是天意！恩，就这么决定了！
　　有关方便面的试验进行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云端和张大厨参照“槐叶淘”的做法，用捣碎的槐叶汁和面，擀成面条后下油锅炸，问题就出在这个“炸”的过程中。炸得太干，面条会碎掉；火候轻点吧，又没办法定型，好不容易有两次稍微像点样子的，面条上面经过炸制出现的小孔又太大，卖相不好……这大大地打击了云端的信心。那个日本人发明方便面好像是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天哪！她不会也要等到那么久吧！
　　“师父，到底怎么做才能让炸出来的面条又有型又好看呢？”云端在第N次失败后终于感到无计可施。
　　张大厨左思右想，最后一声不吭地出了门，过了大半天，提着一个篮子回来了。
　　“这是什么？”  她看着篮子里那些细草问道。这是在现代从没见过的呢！
　　“这是胡须草。我们可以试试把它的汁也和到面里，这东西的汁液很粘稠，应该能让面条柔韧些，炸的时候不容易碎，吃起来也应该更筋道。”
　　“哦？是这样！” 她似乎又看到了希望。“那我再做做看吧！”
　　胡须草的汁液果然是个好东西，和面的时候加入一点点，不但让面的颜色更加翠绿，而且面条的弹性非常棒。在炸制的时候，云端听从张大厨的建议，在油温5成热的时候便将面条下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油锅中慢慢变色的面条，满怀期待又紧张无比，心中默默祈祷着一次能够一举成功。
　　“好！快出锅！”张大厨一声令下后，云端急忙将已经粘成一大块面饼的面条捞了出来。恩，这一次看起来倒还不错，那面饼看起来金灿灿的，碎掉的部分也很少。她试着用刀将奇形怪状的面饼切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嘿！终于有点现代方便面的模样了！
　　“差不多差不多！我想象的大概就是这样！”她不由得大大地松了口气。
　　“嗯，不错，这样吃也挺香！张大厨捞起锅里的一块碎渣扔进嘴里嚼了嚼，回味片刻笑着打趣道：“我说丫头，你的鬼点子也忒多了！我看赶明儿你当我师父得了！”
　　“才不呢！当人家师父的人总要承担比较坚巨的任务。”她笑得贼贼的，“所以接下来，做肉酱的事就全权交给师父您了！要可以保存久一些，能够炸面一起带走的那种哦！”说完，一溜烟地跑进后院，鼓捣她的脱水蔬菜去了。
　　张大厨望着那道淡蓝身影消失在门口，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可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啊！上次的汉包卖了这么久已经老百姓已经不觉得新鲜了，她又琢磨出这么个东西！可以想见，这要是做出来，宝明斋又要热闹一阵子了，那大门还不得挤破了啊？呵呵，他对她有信心，也乐观其成！不过，这能够长久保存，又便于携带的肉酱究竟该怎么做他倒真得好好想想了。嘿！这个小顽徒，净给他出难题……
　　*.
　　
　　第35章 开发新产品 (中)

三天后，云端的方便面试验基本上获得了成功。她将蔬菜配料用沸水烫过后，放在阳光下风干脱水做成了蔬菜包，又把盐，芝麻，胡椒粉，辣椒末混在一起，做成了调料包，至于张大厨那边，则在肉酱中加入了做水晶皮冻时熬出的凝胶，又配以羊油，终于弄出了凝固成一个小方块的肉酱。蔬菜和调料都用普通小纸袋封好，固体肉酱包装用的则是油纸。在亲自试做试吃过之后，云端打算先弄一个内部的品尝会，如果大家一致认可的话，就可以设计专用的包装袋，批量印刷了，将这款新产品正式推向市场。
　　这天下午，三位大掌柜和季老板以及安生等几位管事齐集宝明斋三楼的雅间，带着万分好奇来看他们的新产品。云端叫人烧好了一大锅开水，待人都到齐后，她就开始演示方便面的吃法。只见她先将一块炸好的面饼放入碗中，又倒入蔬菜和调料，最后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小块凝固的肉酱放了进去，冲上开水，盖好了碗盖。
　　“女儿啊，你这又是弄的什么东西？这……这能吃么？”季永堂忍不住开口问，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爹，你就耐心地等等看嘛。真的很好吃哦！不信你问枫庭。”
　　早已经品尝过云端的唐朝改良版方便面的枫庭笑着点点头，给他一个“值得期待”的眼神，却并不解释什么。大约5分钟过后，云端慢慢揭开了碗盖，霎时间，热气升腾，一缕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用筷子轻轻挑了挑，将那面条分装成几份，拿给众人。
　　“好了，大家快来尝尝我的新式面条吧。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
　　拿到面条的人，无不先凑近鼻子闻了闻，将信将疑地用筷子挑起一根仔细看看，最后才放进了嘴里。
　　云端热切地注视着他们，观察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怎么样?”
　　“恩！不错！不错！很筋道呢！”孙掌柜第一个开口称赞。
　　“很好吃啊，跟咱们店里的槐叶淘一个味……不过那是冷的，这是热的！”一个管事伙计等不及咽下嘴里的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
　　“热汤面也很好，吃着这胃里面舒服！”张掌柜一边回味一边说。
　　“呵呵，若是想吃冷面，可以先将面条用热水泡开，最后再用冷开水冲汤就成了。”她笑着解释，看样子大家的反应还蛮不错的呢！见众人吃得香，云端又再泡了几大碗面给他们，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吃面的呼噜声，几个人吃得大汗淋漓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回味无穷。到最后，她之前为这次品尝会准备的方便面全部被他们吃光，甚至连一滴汤都没剩。云端和枫庭相视一笑，看样子新品很快就可以上市了！
　　“这种吃法当真是新鲜！最重要的是吃起来方便省事，而且味道一点不赖！想必这东西一定会大受欢迎，特别是那些往来客商，以后他们出门就可以带上这种干面条，只要弄点开水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热汤面了，实在是妙哉，妙哉啊！”陈掌柜点头称赞道，想了想又问云端：“敢问小姐，这面条大概能保存多久不腐坏？”
　　“我师父说，像这样炸制过的面条不受潮的话最多可以放上七天。”
　　“哦！”众人点头，能放上七天已经很不错了。
　　“那这面条可另有名字？”孙掌柜问道。
　　“嗯……这种面应该叫速食面，因为做起来很快，马上就可以吃得到。虽然它本质上仍然是槐叶淘，但我觉得还是取个更加简单直观的新名字为好，容易记，更要有亲切感。”云端原本想说这东西叫方便面，后来又怕“方便”二字会让人联想到出恭上厕所，汉语释义的多样性是必须要考虑的，引出歧义闹出笑话就不好了。
　　“那要叫什么名儿才好呢?” 一时间大家都开始琢磨为这面条取个好名字。云端在心里把现代那些方便面的名字一一回忆了一下，最后终于有了主意。
　　“这面条原本是我师父做的，我看就叫“宝明斋&amp;#8226；张师傅红烧牛肉面”好了！以后我们还可以做不同的口味出来，什么浓汤排骨面，酸辣肉丝面，或者鸡汤蘑菇面什么的，但是都统一叫“宝明斋&amp;#8226；张师傅”，这样也可以让店里和我师父更有名气。各位觉得如何? ” 她征求大家的意见。
　　“嗯，如此尚可。”季永堂啜了口茶，点头应到。又转向三位大掌柜，“你们可有更好的主意？” “小姐说得极是！”孙掌柜说道：“现在，谁不知道咱宝明斋张大厨的手艺棒，这宝明斋&amp;#8226；张师傅的名号一打出来还怕叫不响么？”
　　“说的是啊，我看准行！”另两位掌柜也同意孙掌柜的说法，其他伙计对此也没有异议。最后，这名字获得在场众人的全票通过。云端现场便分派了任务，有负责生产的，有负责印制包装袋的，而她和枫庭则要负责制作布幔和店内外的海报招贴，配合宣传。呵，这回要用个什么样的广告语才好呢？
　　“小姐。我们这次是否也要像开始卖汉包的时候一样，先请客人免费品尝？”问话的正是安生。
　　云端想了想，点头道：“是啊，免费品尝还是要的，不过……这次我们得换个方法了。”
　　“那要怎么做才好呢？”安生又问。他是所有管事中最勤奋好学的，总会虚心地向云端和枫庭请教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进步得也很快。
　　“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一脸的高深莫测，故意卖关子。
　　众人闻言，便不再追问，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着。因为他们知道，蓝裳小姐总会有好主意的。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第36章 开发新产品 (下)

云端想到的方法很简单。
　　她让伙计们在宝明斋门口两侧搭起凉棚，上面悬挂着大红的条幅，上面写着：宝明斋&amp;#8226；张师傅红烧牛肉面全新上市。凉棚下支起炉子，架起锅，几个年轻漂亮的服务员现场为大家做起了方便面，或煮或泡，两种吃法分别演示，旁边有嗓音嘹亮的伙计负责招徕客人，作宣传讲解。当有人路过，她们就会将刚煮好的面条挑一些放在碗里，请对方品尝，另外还有一个伙计那个本子在边上，询问每个人的意见，并一一记录。凉棚边立着的广告牌上贴着最新的2张海报，一张上面画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翠绿的面条和蔬菜，红色的辣椒，金黄的蛋黄，看上去让人垂涎欲滴。旁边的文案写着：宝明斋&amp;#8226；张师傅红烧牛肉面，香喷喷，好吃看得见！嘿，又是完全copy了康师傅的广告，幸好时代不同，否则可有得官司给她吃了！后来，云端还特别在那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本图片仅供参考，以现场实物为准。本品保质期: 七日。呵呵，这样应该算很周全了吧！而在另外一张海报上，则分格图解了方便面的食用方法，简单明了，就算不识字的人看了也不会有疑问。
　　这阵势吸引了来来往往的人们驻足观望，大家纷纷围在凉棚前，有的看海报，有的看煮面。服务员们忙得连喘气功夫都没有了，一刻不停地煮面，分面给人们品尝，洗碗工不时过来收走用过的碗去清洗，再把洗好的碗送过来。
　　“嘿！这吃法够新鲜的啊！”“嗯，味道果然不错！”“这面条一泡就能吃，还真方便！以后出门可以带上!” ……人们一边品尝，一边热烈地议论着。也许是因为中国人自古就喜欢扎堆看热闹，没多久这宝明斋门前聚集的人就越来越多，几乎占去了大半条路。
　　“各位各位！大家不要挤不要抢！每人都有份！”一个伙计大声维持着秩序，而另一边则另有人在起劲地叫卖：“来走一走看一看，停一停站一站！宝明斋&amp;#8226；张师傅红烧牛肉面，一煮一泡就能吃！方便又省事！实乃居家旅行、返乡探亲、舟车往返、饥饿困顿之必备佳肴！每包只要7个铜板！买三赠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多买多得！嘿！快来买啊快来买！……”很多品尝过味道的人听到他的叫卖，觉得这面既好吃又不贵，还有赠送，于是纷纷掏钱来买，他们之前准备的货不一会儿就卖出了一大半。
　　云端和枫庭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下面的热闹景象，她想起刚刚听到的那个小伙计的叫卖，忍不住笑着说：“这个人口才不错呢，赶明儿我得提拔提拔他。”瞧他那词，一套一套的，完全是临场发挥，简直是难得一见的销售奇才啊！她待伙计们一向平等，从不吝啬给他们机会发挥自己的特长。在宝明斋，没有人按资历排辈，有能力的人自有机会得到升迁，也因此，每个员工的工作积极性都很高。这一点倒是和枫庭不谋而合，在江家的各处生意里，他一向也是这样用人的。
　　“咱们备的货恐怕不到下午就会卖光。后面还在做么？”他问。
　　“嗯，一直在做呢！不过我没让他们做得太多。第一天卖得再好也说明不了什么，至少要卖上个三五七天，若是开始有大批的回头客，那才算是成功了呢！”虽然眼下的情况让她感到高兴，但也不能高兴太早，毕竟他们想做的是长线产品，而不是昙花一现只图卖个新鲜。
　　他点点头，“说得没错，供不应求反而可以提高身价。所谓物以稀为贵么！”说着，眼角瞥到旁边桌上的二十几包面，“这些是预留想要到下午卖的？” 看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那，基本上不顶什么事。
　　“才不是呢！这个呀，是给你师父我爷爷他老人家准备的，等会叫雨来把这个和米面油盐什么的一起送到风吟谷去吧！”
　　“呵，还是你有心，师父看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枫庭看着她，掩不住心里的赞赏。她办起事情来总是这样周全细致，上至父母兄长，下至仆人伙计，每个人都喜欢她尊敬她疼爱她不是没有道理的。有人说她懂得收买人心，却不尽然。他知道，其实她只是天性真挚纯良，以心易心而已。呵，也只有这样的一颗心，才值得他用真心去换取，用生命去守护，并且一生珍爱，至死不渝。
　　“枫庭，你看！那不是王宝明么！” 云端指着对面醉风楼的门口说。
　　他看过去，果然。王宝明正带着随从走出来，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下人们好像正在往车里搬香炉和果品。她忽然想枫庭说的让他每日跳到曲江池里念佛诵经，顿时笑出声来。“哈哈，看样子他是把你的话当真了呢！这会儿想必正要去曲江洗澡呢！”
　　枫庭淡淡一笑，盯着对面那些人的眼光却是深沉不可测。他的计划已经在秘密进行中了，王宝明做的那些贪赃枉法的勾当，他会一点一点把证据收集齐全。到时候，他必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呵，总有那么一天的。
　　王宝明刚一走出醉风楼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他看着宝明斋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海， “怎么了这是？”不待看清楚就又幸灾乐祸地问：“是不是他家倒闭了?债主上门讨债来了？”嘿！他就说么，他们美不了几天！
　　送他出来的李掌柜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服了他了！这位爷不是眼睛斜就是缺心眼，讨债？讨债是这架势么？“是他家厨子新做出来一种不用开水泡一泡就能吃的干面条，几天是第一天拿出来卖，这会儿正让人免费品尝呢！”
　　“啥？干面条？”王宝明也是头回听说，他看着对面那蜂拥抢购的人群，顿时嫉妒得心痒。“他娘的！花样还真多！”这话他说的咬牙切齿。随后，又想起了什么，转回头骂道：“你们这些饭桶，啥也不是！就不能也琢磨点新鲜东西出来给小爷我长长脸！我养你们有什么用啊！”
　　一干下人挨着骂，大气也不敢出。最后还是李掌柜战战兢兢地提醒道：“公子……时候不早了，您……不是还要去曲江烧香么……”
　　“烧个屁!”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一拂袖，转身折回了醉风楼。真眼气啊真眼气！难道说，他就真的拿他们没办法了么？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春风得意！真是岂有此理啊……这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江枫庭，季蓝裳……
　　宝明斋的速食牛肉面的免费品尝活动果然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很受百姓和各地往来客商的欢迎，一传十十传百，人们的口碑宣传就是最好的活广告，所以没几天就风靡了长安城，风头甚至盖过了当初的汉包。这些天，云端没事就换了男装，扮成伙计的样子在门口帮忙煮面，当起了促销员。原本季老爷是死活不同意让她和伙计们一起当街叫卖的，后来还是枫庭在一旁说情，并且提出让她女扮男装，保证在一旁看着她，他才勉强同意， 却仍忍不住碎碎念：“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罢了罢了，既然你未来夫婿都开口了，哪里还有我这老头子说话的份！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水也泼出去一半了，说的话也不算数了……” 惹得云端和枫庭一阵偷笑。
　　免费品尝的最后一天，云端照例在下面帮忙。人很多，她忙得像个机器人。这会儿，一大碗牛肉面刚刚泡好，她正低头挑着面条，感觉到又有人站到了自己面前，那身影刚好遮挡住了投射过来的阳光，将她罩在暗影里。
　　“给您，请拿好！欢迎品尝！”她麻利地将碗递出，只见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将那碗面接了过去。她下意识地抬眼，却在看清来人后惊喜得睁大了眼睛。
　　“严公子！”
　　仍旧是一身白衣的严逸笑着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男装小伙计的扮相，带着几分玩味招呼道“好久不见了，季小姐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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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寿筵风波（上）

“枫庭，你看谁来了！”云端将严逸请到店里，急忙叫人把正在和孙掌柜谈事情的枫庭找了来。
　　“原来是严公子！”枫庭笑着上前招呼，“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今天一定要留下好好喝一杯才行。”说着便吩咐一旁的雨来道：“去让后厨准备一下，酒菜都要最好的。”
　　严逸也不推辞，只淡淡地问一句：“江兄的伤可好了？”他不露痕迹地变换了称呼，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早无大碍。劳烦严兄挂心了。” 礼尚往来，枫庭也没有再称呼他严公子，既然有心交下这个朋友，就不好太拘泥，那样反倒显得生疏了。他们将严逸让到二楼的雅间里，不一会儿，酒菜端了上来，三个人便一起热络地喝酒聊天。
　　枫庭和云端一起举杯敬酒，“严兄，那日蒙你出手相救，始终感念在心，我们一直想找机会谢你。今天就借这杯酒聊表心意。我先干为敬！”
　　严逸笑着喝下这第一杯，旋即斟酒回敬他们。当他转向云端，却见她只抿了一小口，漫不经心道：“季小姐可是瞧不起严某？”
　　“怎么会！严公子误会了，小女子实在是没什么酒量，只怕喝醉了会失态的。”云端急急地解释道。不亲自来唐朝，你是永远不会知道酒在人们的生活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无论达官贵族还是商贾市民，无论才子佳人还是贩夫走卒，乡农渔樵，莫不能饮，喝酒简直像喝白开水一样！所谓斗酒十千绝不是吹牛的，她呆在店里，时常可见人们豪饮的场面，每一次都不禁啧啧称奇。
　　而且，她还发现，在唐朝，你不会做官不会发财，每人会取笑你，但倘若你不会诗文，不会饮酒则是会被人耻笑为无能的！多可怕！偏偏她两样都拿不起来，虽说是个女人不会受到太多苛责，但总还是会让人觉得没面子的。这酒量她也曾试着练过，无奈身体似乎天生对酒不耐受，每次喝不了多少就醉了，总是要昏睡好久才会醒。所以每一次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一点点而已，。刚刚那一杯干下去，她已经开始觉得胃里面火烧火燎的了。那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哦？只怕失态，就不怕失礼？” 严逸轻轻挑眉，脸上依然带着笑，眼神中分明有着故意刁难的意味。
　　“我来带她受罚可好？”枫庭开口替她解围，将杯子里斟满酒，再敬严逸。
　　“不妥，不妥。这怎能由别人代劳？江兄的心意是江兄的，季小姐的心意是季小姐的。”他说着，又一次对云端举起杯，“我敬你。喝还是不喝，你随意。”
　　她看到他脸上促狭的神情，知道他是故意逗她。不管怎么说严逸也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舍命陪君子也是应该的，但她偏偏不想这样乖乖地被捉弄。既然他有心开玩笑，她也不必太当真了不是？云端的脑瓜一转，忽然心生一计。只见她另外拿起桌上的一只茶杯，倒了杯凉白开在里面，举杯而干。他们两个都不解地瞧着她，严逸更是佯装生气地说：“你……这是否太没诚心了？”
　　她笑，反问一句：“严公子当日相救，想来也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用酒将醉死我吧？”不待他回答，她又倒了一杯水给自己，敛去玩笑的神色，真诚地举杯相敬。“君子之交，淡淡如水。人说这是朋友之谊的最高境界。而这便是我的心意。严公子，我敬你！”
　　严逸恍然大悟，他看着云端，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和惊喜。若是换了别人，无非是勉为其难地将酒喝下或者坚持推却到底，不曾想她居然会这样做，这样说。季蓝裳，果然如坊间传言所说，是个心思机敏独特的女子呵！
　　“好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他笑得开怀，“这杯我干了，为着这份难得的朋友之谊！”说着便执起酒杯一饮而尽。至此，席间的气氛才真正轻松起来。三个人边吃边聊，天南地北一番神侃。枫庭和严逸推杯换盏，一会说武功，一会说生意，一会又说起彼此旅行游历的见闻。呵！男人的话题！云端一边忙着为他们布菜、斟酒，一边静静地听，偶尔恰到好处地插上那么一两句。她看着他们言谈甚欢，相见恨晚的样子，心下菀尔。男人间的友谊都是这样从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开始的么？果然和女人不同那！据她的经验来看，女人间的友谊似乎大多是从交换小道消息和八卦新闻开始的……呵呵!
　　“江兄，季小姐，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此实有一事相求。”酒过三巡，严逸淡淡地开口说起此番来意。
　　“哦？是何事？严兄但说无妨，若是我们能帮得上忙，定当尽心尽力。”
　　“是这样。本月初七也就是五日后是家父六十大寿，这请客摆宴自是免不了的。现如今，这长安城里人尽皆知宝明斋的张师傅厨艺高超，所烹之食美味无比，所以……不知能否请得张师傅于初七那日到舍下主理家父寿筵？” 
　　枫庭和云端对视一眼，爽快应到：“这个当然没问题！”恩，这事对他们来说不难，只消和张大厨说一声就好，相信他一定会乐意帮这个忙的。上次听说他们两个在曲江池遇险被人救下，他还一直埋怨他们没把那人带回来，让他好好做上一桌好菜答谢一番呢！
　　“那天恐怕宝明斋就要歇业了，耽误你们做生意，真不好意思。” 严逸颇为过意不去地说道。
　　“严公子不必在意这些。朋友之间帮个忙，无需介怀的。”她真诚地笑笑，让他放宽心。
　　“那就在此谢过了!” 严逸拱手道谢，又说：“菜单可由张师傅自行拟定，三日后我派人来取，回去也好让他们采买食材物料。也希望江兄和季小姐到时可以赏光到寒舍一聚。”
　　“呵呵，一定！”枫庭一口答应下来，两个男人重又碰杯，开始又一回合的畅饮。
　　然而，世事难料。此时此刻，他们，无论是枫庭，云端还是严逸，谁都没有想到五日后的寿筵会惹出那么一场几乎波及整个长安城的事端，还差点害死了张大厨……
　　*.
　　
　　第38章 寿筵风波（中）

三日后，枫庭和云端便收到了严逸派人送过来的请柬。当他看到严府的地址时，方才恍然大悟。
　　“这个严公子，果然是有些来历的。”他说着将请柬递给她，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云端仔细看了看，却瞧不出个所以然，“这……没什么啊？”
　　“呵呵，我的傻丫头！”他笑着指向请柬上的地址，“这是京兆尹严安之严大人的府邸。”
　　她小小地吃了一惊。京兆尹？……这个官职她倒是记得的，大概汉代时就有了吧，地位相当于现代的北京市长，算是首都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
　　“原来他是严大人的儿子！”她说出这个彼此都以明了的答案。其实他们早就看出他的出身非富即贵，只是没想到，他的父亲就是京兆尹。呵，好歹人家也算是长安的“第一公子”呢！
　　“这下可麻烦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嗯? 有何不妥之处么？”
　　“我师父他一向讨厌那些大官显贵，这下要他去严府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她暗暗思量着等一会而要如何说服张大厨。
　　“他会去的。”枫庭看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语气很是笃定。“严大人为官清廉，勤政爱民，一心一意为百姓做事，这是有口皆碑的。所以我想张大哥应该会破这个例的。放心好了，我来说服他。”
　　“哦！”她点点头，难怪严逸身上丝毫也不见贵族公子哥的骄奢之气，想来那严大人的家教一定非常严格。云端下意识地想，一个好官……结交一下倒也不是坏事呢！
　　严大人果然是很有面子的。张大厨一听说严公子的爹是当官的，立马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就反悔说不去了，还嚷着要把已经送走的菜单要回来，但后来一听说是现今的京兆尹严安之大人，脸色马上就缓和了下来，念叨着：“严安之……为官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就算是同意了。
　　这两日，云端和枫庭一直在为准备什么样的寿礼送给严大人而为难着。据说他是从不收礼的，但凡上门送礼的人在严府一律都会吃闭门羹。若是送吧，搞不好会适得其反惹他不高兴，不送吧，碍着严逸的面子，似乎总觉得过意不去。
　　“我看还是别送了。”枫庭最后决定道。“严大人一生廉洁，我们送了礼去，这收还是不收，严公子也会为难的。不收，驳了咱们的面子；破例收下，只怕会有损严大人的名声。所以还是算了吧！”云端点头，却没说话。仍是不死心地兀自想着，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小姐! 新的歌舞已经排练得差不多了，你不是说今天要看一下么，这会儿他们正在下面等着！”
　　进来的正是子霖。
　　“哦！我知道了! 你让他们先练着，我马上就来！”她应着，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心地说了句：“有了！”
　　“又想到什么？” 枫庭对她这反应早已经见怪不怪。他是知道她的，脑子里塞满了稀奇古怪的念头，就像是他们现在正在卖的油炸面条，他真不晓得她是怎么想起来要做这个的！这会儿，要是她没有想出什么主意来，他才奇怪呢！ 
　　“送表演啊！我们送严大人歌舞表演总行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送礼嘛，讲求的也不过是份心意而已。既是心意，就不一定要非得是具体的东西。给他唱首歌，跳个舞，娱乐一下身心，放松一下精神也很好啊！
　　“这……”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她是说把宝明斋的表演搬到严府去？！“你觉得严大人会喜欢么？”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虽然他们的歌舞表演很受欢迎，但最初时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也是看不过眼的，直到后来她又换了一些曲调悠扬，歌词含蓄委婉的曲目，那些老人们才慢慢习惯接受了。严大人，身为地方最高长官，该是严肃又刻板的吧，他能接受这个么?这是个问题。
　　“而且，未经邀请带那么多人过去是很失礼的。” 末了，他又加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把他们都带去的，也不会跑到严大人的寿筵上去搞创新，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云端笑着解释，想了想又说：“我只带小苒一个人去好了，让她规规矩矩地唱首曲子，跳支舞，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吧。”
　　“呵……也好。”他同意得有点勉强，“不过曲目得我们一起来定。”
　　云端闻言，皱眉瞪他，嗔怪道：“到底还是信不过我啊你！一起定就一起定……” 呵呵，她一点也不担心这个。看到最后是谁的主意算数……这一次，她要在宋词里挑，一定要让他们这些唐朝前辈心服口服才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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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大人生日这天，枫庭和云端带着子霖、雨来和小苒一行五人一同去严府赴宴。
　　直到坐上了马车，小苒仍然觉得像是在做梦。她真的没有想到，给严大人祝寿这样的场合蓝裳小姐会带她一起去，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与枫庭少爷共乘一辆马车。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她的对面，他们的距离是这样近，她甚至可以在空气中感知他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好快，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不自觉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稍一用力这梦境一般的场景就会消失不见。出门之前，她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梳洗打扮，为了稍后的表演，也为了……吸引他的视线。是的，她是如此渴望他的注视，只要一眼就好，他漆黑星眸中的温柔缱绻，能够停留在她身上。真的，只要一眼就好……
　　她抬起眼帘，静静看他，如水波般轻柔的眼光里，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痴迷爱恋。她耐心地等待着，准备着，祈求着，倘若他看向她，她一定会给他一个最美的，最灿烂的微笑。如果她真的想别人说的那样，美丽如花，那么这一生，她只愿为他而盛放。
　　可是，她终究还是空怀奢想的。自始自终，枫庭少爷的心神都缠绕在蓝裳小姐身上。无关眼光与言语，他们之间的那份亲昵与默契很自然地将旁人隔绝在外，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形空间，外面的人，谁也……进不去……她的心因着这个认知而深深刺痛。别做梦了霍小苒，别做梦了。不可能的，你不配，不配…….
　　“小苒，等会到了严府也许会看到好多大官呢，你会不会紧张啊？”子霖见小苒一直不出声，便开口找个话题。
　　小苒沉浸在自己隐匿的悲伤中黯然失神，根本没有听到子霖的问话。云端见她不停抚弄着腕上的纤细金链，便笑着问：“这个你还喜欢吧？”
　　“嗯？” 小苒猛然回神，“哦，喜欢，我很喜欢。谢谢蓝裳小姐。”她腕间的这根纯金手链，是上个月她过十六岁生日时蓝裳小姐送她的礼物。在宝明斋，无论是谁，生日的那一天总会收到蓝裳小姐送出的小礼物，而她送给她的手链更是她这辈子唯一收到过的生日贺礼，也是最贵重的一个。对蓝裳小姐，她的心里是充满了感激的，她有意的栽培，她的关心，她的照顾……一切的一切，都是恩情。只不过，偶尔的瞬间，她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乞丐一样，在接受她的施舍。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仿佛失去了平衡。她知道这样的念头是可耻的，是罪恶的，但仍是忍不住。她怨，她恨，她妒。她怨命运如此不公，恨自己出身卑贱，妒她身上浑身天成的光芒和风采。不得不承认，她比不过蓝裳小姐，即使她更美，更年轻，也永远只能抬起头来仰视她。呵……答案显而易见，如果她是枫庭少爷，会喜欢的也一定是蓝裳小姐吧！
　　“我说小姐，别人的生日你倒是热心的紧，送这个镯子，送那个簪子的，告诉你哦，这个月月底就是某位少爷的生辰啦，你还是赶快想想送什么给人家吧！”子霖一边说着，一边调皮地冲云端和枫庭眨眨眼睛。
　　“哦？你的生日在月底么？”云端连忙向枫庭求证。他点点头，随即反问：“那我是否可以从现在开始期待我的生日礼物了？”
　　“唔，喜欢什么，直说好了！”她随口开玩笑，做出一副很豪爽大方的样子。
　　“真没诚意！”他故意装作很失望。
　　“有没有诚意到时候你自会知道，现在下结论未免为时过早吧! 不想要就算了，我还省了呢！” 她不服气地回他一句，枫庭无奈笑着，呵呵，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妞儿，总是说不过她就是了。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云端忽然想起，问子霖。
　　子霖冲马车外努努嘴，“雨来那个大嘴巴说的呗！”
　　“哦----”云端的脸上一片了然，看似漫步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一向，你和雨来倒是走得很近么！”她笑得暧昧，“不如让我和二少爷给你做个媒吧？”
　　子霖的脸刷地红了，“小姐！你在说什么啊！你……你又欺负我！等我回家告诉夫人去！”
　　“哈哈哈，子霖姑娘要告状，我好怕啊!” 云端笑得开怀，终于逮到机会逗逗她了，谁让她之前总是取笑她来着，嘿嘿，也让她瞧瞧这小丫头脸红的样子。
　　小苒并没留意他们的笑闹，她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刚刚得知的那件事：月底是他的生辰！这样特别重要的日子，她也好想送一样东西给他！可是送什么好呢？什么东西才能将她的心意完完整整地表达？枫庭少爷，我……究竟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行进中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枫庭和云端掀起窗帘向外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街口围了好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雨来去看过了回来报告说：“二少爷，蓝裳小姐，前面有辆马车在街口撞到了人，有人受伤了！”
　　“是这样! 走，咱们去看看！”枫庭说着便起身下车。
　　“我也去！” 云端跟着往外走，吩咐着：“子霖你陪小苒在车里吧！我们马上回来！”
　　被车撞到的是一对母子，据说是那孩子蹦蹦跳跳地想到街对面去，没看到横穿过来的马车，而那母亲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去把孩子推了出去，自己却被马车撞倒了。所以，孩子只受了些皮外伤，而母亲的情况则要严重的多。当云端她们赶过去的时候，受伤的母亲正躺在路中央，孩子连伤带吓正嚎哭不止，肇事的车夫早就赶车跑得没影了。
　　枫庭上前去查看了一下伤者的情况，对云端说道：“马踩她身上，看样子，像是伤到了骨头，也许还有其他内伤，得马上医治才行。”
　　“嗯！”她点点头，看到两旁围观的人多半是看热闹，一时无人伸出援手。“只好我们送她去了。”她说着便蹲下身去哄那小孩，用帕子小心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尘土。
　　“雨来，你和我把她抬到咱们车上去！”枫庭毫不迟疑地吩咐道。虽然时候已经不早，这样一来严府的寿筵只怕要耽搁了，但是救人要紧，严公子那便只能稍后再解释赔罪了。“走！马上去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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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大人生日这天，枫庭和云端带着子霖、雨来和小苒一行五人一同去严府赴宴。
　　直到坐上了马车，小苒仍然觉得像是在做梦。她真的没有想到，给严大人祝寿这样的场合蓝裳小姐会带她一起去，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与枫庭少爷共乘一辆马车。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她的对面，他们的距离是这样近，她甚至可以在空气中感知他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好快，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不自觉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稍一用力这梦境一般的场景就会消失不见。出门之前，她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梳洗打扮，为了稍后的表演，也为了……吸引他的视线。是的，她是如此渴望他的注视，只要一眼就好，他漆黑星眸中的温柔缱绻，能够停留在她身上。真的，只要一眼就好……
　　她抬起眼帘，静静看他，如水波般轻柔的眼光里，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痴迷爱恋。她耐心地等待着，准备着，祈求着，倘若他看向她，她一定会给他一个最美的，最灿烂的微笑。如果她真的想别人说的那样，美丽如花，那么这一生，她只愿为他而盛放。
　　可是，她终究还是空怀奢想的。自始自终，枫庭少爷的心神都缠绕在蓝裳小姐身上。无关眼光与言语，他们之间的那份亲昵与默契很自然地将旁人隔绝在外，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形空间，外面的人，谁也……进不去……她的心因着这个认知而深深刺痛。别做梦了霍小苒，别做梦了。不可能的，你不配，不配…….
　　“小苒，等会到了严府也许会看到好多大官呢，你会不会紧张啊？”子霖见小苒一直不出声，便开口找个话题。
　　小苒沉浸在自己隐匿的悲伤中黯然失神，根本没有听到子霖的问话。云端见她不停弄着腕上的纤细金链，便笑着问：“这个你还喜欢吧？”
　　“嗯？” 小苒猛然回神，“哦，喜欢，我很喜欢。谢谢蓝裳小姐。”她腕间的这根纯金手链，是上个月她过十六岁生日时蓝裳小姐送她的礼物。在宝明斋，无论是谁，生日的那一天总会收到蓝裳小姐送出的小礼物，而她送给她的手链更是她这辈子唯一收到过的生日贺礼，也是最贵重的一个。对蓝裳小姐，她的心里是充满了感激的，她有意的栽培，她的关心，她的照顾……一切的一切，都是恩情。只不过，偶尔的瞬间，她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乞丐一样，在接受她的施舍。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仿佛失去了平衡。她知道这样的念头是可耻的，是罪恶的，但仍是忍不住。她怨，她恨，她妒。她怨命运如此不公，恨自己出身卑贱，妒她身上浑身天成的光芒和风采。不得不承认，她比不过蓝裳小姐，即使她更美，更年轻，也永远只能抬起头来仰视她。呵……答案显而易见，如果她是枫庭少爷，会喜欢的也一定是蓝裳小姐吧！
　　“我说小姐，别人的生日你倒是热心的紧，送这个镯子，送那个簪子的，告诉你哦，这个月月底就是某位少爷的生辰啦，你还是赶快想想送什么给人家吧！”子霖一边说着，一边调皮地冲云端和枫庭眨眨眼睛。
　　“哦？你的生日在月底么？”云端连忙向枫庭求证。他点点头，随即反问：“那我是否可以从现在开始期待我的生日礼物了？”
　　“唔，喜欢什么，直说好了！”她随口开玩笑，做出一副很豪爽大方的样子。
　　“真没诚意！”他故意装作很失望。
　　“有没有诚意到时候你自会知道，现在下结论未免为时过早吧! 不想要就算了，我还省了呢！” 她不服气地回他一句，枫庭无奈笑着，呵呵，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妞儿，总是说不过她就是了。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云端忽然想起，问子霖。
　　子霖冲马车外努努嘴，“雨来那个大嘴巴说的呗！”
　　“哦----”云端的脸上一片了然，看似漫步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一向，你和雨来倒是走得很近么！”她笑得暧昧，“不如让我和二少爷给你做个媒吧？”
　　子霖的脸刷地红了，“小姐！你在说什么啊！你……你又欺负我！等我回家告诉夫人去！”
　　“哈哈哈，子霖姑娘要告状，我好怕啊!” 云端笑得开怀，终于逮到机会逗逗她了，谁让她之前总是取笑她来着，嘿嘿，也让她瞧瞧这小丫头脸红的样子。
　　小苒并没留意他们的笑闹，她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刚刚得知的那件事：月底是他的生辰！这样特别重要的日子，她也好想送一样东西给他！可是送什么好呢？什么东西才能将她的心意完完整整地表达？枫庭少爷，我……究竟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行进中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枫庭和云端掀起窗帘向外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街口围了好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雨来去看过了回来报告说：“二少爷，蓝裳小姐，前面有辆马车在街口撞到了人，有人受伤了！”
　　“是这样! 走，咱们去看看！”枫庭说着便起身下车。
　　“我也去！” 云端跟着往外走，吩咐着：“子霖你陪小苒在车里吧！我们马上回来！”
　　被车撞到的是一对母子，据说是那孩子蹦蹦跳跳地想到街对面去，没看到横穿过来的马车，而那母亲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去把孩子推了出去，自己却被马车撞倒了。所以，孩子只受了些皮外伤，而母亲的情况则要严重的多。当云端她们赶过去的时候，受伤的母亲正躺在路中央，孩子连伤带吓正嚎哭不止，肇事的车夫早就赶车跑得没影了。
　　枫庭上前去查看了一下伤者的情况，对云端说道：“马踩她身上，看样子，像是伤到了骨头，也许还有其他内伤，得马上医治才行。”
　　“嗯！”她点点头，看到两旁围观的人多半是看热闹，一时无人伸出援手。“只好我们送她去了。”她说着便蹲下身去哄那小孩，用帕子小心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尘土。
　　“雨来，你和我把她抬到咱们车上去！”枫庭毫不迟疑地吩咐道。虽然时候已经不早，这样一来严府的寿筵只怕要耽搁了，但是救人要紧，严公子那便只能稍后再解释赔罪了。“走！马上去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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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云端他们安顿好受伤的母子赶到严府的时候，寿筵已经开席许久。严逸得知他们迟到有因也不介怀，直接引他们去拜见严安之。
　　“爹，这二位就是宝明斋的江公子和季小姐，今日特来给您祝寿的。”
　　“晚辈江枫庭见过严大人。”枫庭施礼道：“祝严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云端见状也连忙向严安之请安，“季蓝裳见过严大人……”枫庭把她原本想说的祝寿词给说了，那她要说什么才好？想了想只好说一句：“祝严大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两位不必多礼。”严安之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两个人他也略有耳闻。宝明斋最近改做平民生意，红火得不得了，在老百姓中有口皆碑。而且，他们还弄出不少吸引人的新花样，又是新奇的歌舞表演，又是汉朝包子的，听手下的京兆少尹李大人说，最近他们又开始卖一种用水一泡就能吃的油炸面条，让全长安的百姓趋之若鹜。想不到他们是如此年轻，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先前老夫听闻宝明斋的小吃长安一绝，今日尝过你家大厨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这筵席多谢你们费心了！”
　　“严大人这个谢字太过言重了，小民实不敢当。”枫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京兆尹大人，想不到他如此平易近人，倒和他之前想象的差距颇大。
　　“不过，你们可是来晚了，这好吃的酒菜都撤得差不多了！”严安之笑着说道。
　　“刚刚江兄他们在路上看到一对母子被马车撞伤，撞人的车夫却逃走了，江兄便带他们到医馆医治又送回家去，因此才来晚了。”严逸替他们解释着。
　　“哦？有这样的事？！”严安之闻言皱起了眉头。
　　“正是如此，还望严大人见谅。”
　　“无妨，你们做得很好！只是……这长安的交通一直让老夫颇感头疼，虽然城中每日都有侍卫巡逻，但这撞人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一直也没个好法子。”
　　云端听他这样说，脑海中忽然冒出个想法，刚想开口却被前来敬酒的几个官员给打断了。也罢，今天这场合也确实不适合说这些，日后应该还有机会，那就改日再说好了。
　　“咱们先到那边坐吧，他们这酒估计又要敬个半天了！”严逸说着，便领着他们到了大厅右侧偏里的一桌，子霖和小苒她们已经在那里了。
　　“小苒姑娘今日一同来到舍下，那既是说在下有福欣赏到美妙的歌舞了？”严逸笑着猜测，语气却是肯定的。
　　“这个……我们实在想不出要送什么寿礼才好，只好排练了一段歌舞希望能给严大人的寿筵助助兴，好歹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吧！”云端也没看到别人是否当真都是空手来的，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好极了！待会儿他们会一一呈上贺礼，到时就让小苒姑娘上前去表演吧。这般独特的礼物我爹还没收到过呢，他一定会喜欢的！”听到严逸这么说，云端和枫庭顿时傻了眼，别人都有准备贺礼么？！天！那他们实在是……
　　众人正说着话，只见仆人们将一只刚刚宰杀收拾好的羊抬到了阶前，旁边几个仕女端着托盘，一个盘子里摆着一把匕首，一个盘子里放着许多裁成细条的彩绵。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入厅中，向严大人禀告道：“老爷，最后一道菜为“过厅羊”，现已准备好了。”
　　“好！”严安之答应着，径自走过来，取过匕首，自羊腿上割下一小块肉，又捡了一条彩绵系好，放到了另外一个空着的盘子里。而后又对在场宾客道：“来来来！各位不要客气，大家随意取用吧！”客人们闻言相互推让一番，便依次上前来，照着严大人先前的样子各自割肉。
　　云端在一旁看得有些不明所以，“这是……”
　　“ 过厅羊就是这样的吃法，宴会中，当阶收拾一羊，由客人自己执刀割下最爱吃的一块肉，各用彩绵系为记号，再放到甑中去蒸。蒸熟后各人认取，用竹刀切食。这是前几年盛行一时的一道宴会菜肴。” 枫庭给她解释道。
　　“季小姐没尝试这道菜么？”严逸淡淡一笑，又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图个趣味罢了。走， 咱们不妨也去凑个热闹吧！”
　　云端站起身来，随众人一起上前去割肉。过厅羊？嘿！古人可真有创意啊！这吃法多新鲜，互动性，参与性强，确实很适合宴会这种热闹的场合呢！有点意思! 不过这吃法怎么没流传下去呢？在现代她从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呢！今儿也算是开了眼了，呵呵……
　　最后一道菜吃完，筵席也算告一段落。仆人们将被杯盘狼藉的酒菜撤下，桌子清理干净，又摆上了水果茶点。看来后面还有节目，不会就是献寿礼的时候到了吧？难道是枫庭的消息有误？不是说严大人从不收礼的么？！这时，一张书桌被抬到了大厅正中，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云端和枫庭对视一眼，颇为纳闷，这又是要做什么呢？
　　仿佛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严逸开口解释道：“我爹一向喜爱诗词书画，所结交的朋友也大都是文人，大家知道他从不收什么贺礼，所以每年生日客人们都会现场以诗词书画相赠，略表心意。”
　　“原来如此！”云端他们恍然大悟，也放下心来。所谓贺礼也不过是诗词书画而已，那他们送歌舞表演，就不会显得太寒酸了。他们兴致盎然地看着客人现场题诗作画，云端发现客人们大多会选择画梅花，那几幅形态各异，意境迥然的梅花图似乎颇讨严大人欢心。
　　“看来严大人很喜欢梅花。”枫庭看着，说出自己的判断。
　　严逸笑了笑，说：“是啊。我爹他最爱梅花，总是说梅花那种凌寒独放、俏不争春的高洁性情是百花之中最别致的了。他还在我家后院种了几株寒梅，自号“梅园居士”。这些人大都是我爹的老友，所以也便投其所好，总是画梅咏梅来送他。” 
　　原来是这样啊！梅园居士……严大人最爱梅花……梅花……云端想了想，忽然改了主意。
　　“小苒，你跟我来一下。”她轻声唤着，把小苒单独拉到了一旁。枫庭和严逸看着她们两人在那边悄然耳语，像是正在商量着什么。
　　“她们这是……?” 严逸很是好奇地问。
　　“不知道。”枫庭摇摇头，嘴角却挂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确实一点都不知道啊。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小丫头一定又有了新的想法了。呵……不管她又想到了什么，应该……都是值得期待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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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身鹅黄衣裙的小苒怀抱琵琶款步走到大厅中央时，在座的客人无不惊艳非常。年轻的女孩子，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新鲜的，娇嫩的，眉宇之间的青涩尚未全然褪去，但眼波流转间却又有着这个年纪罕有的柔媚风情。如此矛盾的两种气质糅合在她的身上，非但不觉突兀，反倒更显独特了。
　　“谢家庭槛晓无尘。芳宴祝良辰。风流妙舞，樱桃清唱，依约驻行云。榴花一盏浓香满，为寿百千春。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她朱唇轻启，婉转如莺啼的曼妙歌喉轻轻唱着云端教给她的词。客人们无不凝神聆听，偌大的厅堂惟有小苒的歌声袅袅绕梁。云端在下面暗暗观察着人们的神色，这阕词正是晏殊所作的《少年游》，刚好是一首寿词。想当初在选词的时候，她可是很费了一番脑筋的，幸好大学的文学选修课上教授授课的重点便是宋词，而晏殊这位宋词名家的作品中，祝寿的词就有几十首，只不过她一向对应景之作没什么兴趣，所以想破了脑袋也就勉强记得老师教过的这么一首而已。一曲终了，厅堂里仍旧鸦雀无声。看到人们那陶醉的神情，云端心下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
　　“好曲，好词，好歌喉！”严安之率先鼓起掌来，能将祝寿的词写得这般清丽脱俗实是难得啊！而能将曲子唱得如此悦耳的歌姬也许久不曾见过了。一时间，客人们的赞美之声四起，看向小苒的眼光不无惊艳。而她，只是抱着怀里的琵琶，安静地坐在那里，轻抿嘴角，并不言语。忽然之间，小苒感觉到两道灼热目光的逼视，混在众人无数道视线中，却独独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一丝带着烧痛的侵略感。她下意识地转头，眼底却映入一片茫然。人很多，多得叫人无从分辨。而那注视的目光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感觉不到。她转回视线，看向枫庭他们所在的方向，只见他正和严公子低语着什么，并没有看她，而一旁的云端则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冲她点点头。小苒的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却来不及细细体会那刺痛的感觉。她垂首敛眉，纤指撩动琴弦，随着乐声的响起，宾客们立时安静下来。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小苒所唱的这首《卜算子》正是陆游咏梅的千古名篇，刚刚云端听闻严大人最爱梅花，马上便想到了这一首词。原本她准备让小苒唱“明月几时有”来着，不过本着送礼要投其所好的原则，她当即改了主意，把小苒拉到一旁现场把这首词教给了她。好在曲子都是现成的，只消把那几句词记下来就好。事实证明，小苒是很聪明的，而她临时的决定更是取得了比预期更加热烈的效果。
　　严安之细细品味着那几句词，待掌声与喝彩过后，捋着胡子开口问道：“姑娘这一曲歌咏的可是梅花么？”
　　小苒柔声回答：“ 回大人的话，这曲正是咏梅之作。”
　　“历来文人墨客咏梅的做品不胜枚举，这一阕虽未听过，却当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了。不知作者是何许人？和之前的寿词可是一人所作？”
　　“这……”小苒没想到严安之会问她关于词作者这件事，一时有些慌神，连忙看向云端，众人的眼光也都随之转了过来。
　　只见云端淡淡一笑，起身施礼道：“严大人，据民女所知，这两阕词并非一人所作，第一阕寿词的作者叫晏殊，而第二阕的咏梅词则是一位叫陆游的诗人所作。” 
　　“哦！陆游……季小姐是从哪里得来如此好词的?可是认得那人？”严安之一向惜才，不知这人参加过科举考试没有，此等文才若是参加考试，进士及第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民女并不认得他们，这词也不过是从书中读来的。” 云端说着，在心中暗暗吐舌，她可没有说谎哦，而且也算勉强保护了原作者的知识产权吧，毕竟她没把他们的作品随便安在别人名下。
　　“原来如此！季小姐身为女子又年纪轻轻，竟也如此博学，实属难得， 实在让人佩服！”严安之赞赏道，坐上宾客也都随声附和。小苒仍在大厅中间，却不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黯然地呆立在那里，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知所措。她，尚有一舞未跳，此时却是进退不得。她低下头，盯着裙下的履头，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肯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为什么当蓝裳小姐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对她视而不见？枫庭少爷如此，这些人也是如此!这……又是为什么呢?是她不够美不够好? 还是……呵，她知道了。蓝裳小姐的光芒就像日月星辰，总是夺目的，而她，不过是一缕残烛灯火，又怎会有人注意到呢？她早该认知到这一点不是么?可是，她的心好难过，像是有千百只小虫在啃噬着，很痛很痛……
　　“小苒姑娘还有一支琵琶舞要献给严大人和诸位大人一起欣赏呢！”云端笑着说。
　　“哦？那再好不过了！” 严大人看来很是高兴，转身对他的那些朋友故交道：“你们今日可是借了老夫的光啰!小苒姑娘辛苦了，快快有请吧！”
　　“请等一下！”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忽然响起。云端循声望去，只见对面不远处那桌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站了起来，他的个子不是很高，人长得清瘦儒雅，虽然一身汉服唐装打扮，但是看上去的感觉……倒不像是地道的中国人。小苒也看到了说话的那名男子，她很快便认了出来，是他！是那个当日跑到后台不无突兀地跟她说“姑娘刚刚弹错了一个音”的男子。而他看向她的眼光是那样熟悉，她直觉地认定，刚刚她所寻找的那两道炙热的目光就是属于他的！而此刻，他远远地望过来，脸上带着温文有礼的笑，视线不动声色地锁着她，她甚至都可以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莫非晁大人另有提议？”严安之笑着问道。
　　晁大人? 何许人也? 云端看着他，想不到还是个当官的呢！不是说唐朝的科举制度很严格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在这里，熬到五十岁能中进士都算年轻的了！看他那样子顶多30岁，想必很有才学吧！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为小苒姑娘抚琴伴奏。”男子彬彬有礼地开口请求。
　　“哈哈！好主意！老夫本来也正等着听你一曲呢！如此甚好！”严安之欣然应允，听他的语气，跟那男子也是颇为熟识亲近的。
　　“不知小苒姑娘是否介意？”男子征询她的意见。
　　小苒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像是具有能将她穿透的魔力，让她莫名紧张，无所遁形。
　　“我……无妨的。”她轻轻地吐出这句话，鼻尖上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那就好！”男子说着，走上前来，侍从恭敬地捧着琴，放到一旁刚刚置好的琴案上。
　　悠扬婉转的琴音响起，小苒听闻愣一下，随即才开始翩然起舞。云端对古曲一向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蛮好听的，就是节奏稍缓了些，不过这道是让小苒的舞步看起来更袅娜娉婷了。忽然之间，她发现在枫庭和严逸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怎么? ”她忍不住问枫庭。
　　“呵呵！”他淡淡地笑，蓝儿她没感觉出来么？“没怎么，只是对这位大人选择弹奏这首〈凤求凰〉感到好奇而已。”
　　
《凤求凰》……?!云端不禁有些惊奇地想，这首曲子就是传说中的《凤求凰》？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时弹的那一曲?那……这位大人此时选这首曲子的用意是……天哪！难道说他对小苒一见钟情了？！可是这手下得未免也太快了点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古人追女孩子的方法还真是优雅别致，不是抚琴就是吟诗，多浪漫啊!……
　　她正在那儿胡思乱想，四周如雷的掌声拉回了她的心神。小苒对众人盈盈施礼过后回到了这边的座位上，而那位晁大人也跟了过来。严逸一见他连忙起身相迎：“晁兄！快过来坐！”而后又向枫庭和云端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司经局的校书郎晁衡晁大人，这二位是------”
　　“宝明斋的江公子和季小姐。幸会！”晁衡未等他说完便径自接口向他们打招呼，倒是没有一点官架子的。
　　“呀?你们认得？”严逸对此颇为意外。
　　“不认得。只是慕名光顾过宝明斋，对两位的略有耳闻，并且……”他顿了下，眼光淡淡地瞥向小苒，“有幸欣赏过小苒姑娘的歌舞。”
　　他去过宝明斋？这点枫庭倒是没有想到的。自从他们改做平民生意，虽然口碑很好，声名远播，但鲜有达官显贵肯放下身段前来与平民百姓，贩夫走卒一同用餐，那毕竟不合身份。不过，看起来他像是与严公子私交甚笃，想来也应该是豁达洒脱之人，不大会在意这些。而且，他似乎对小苒……
　　“哦---！难怪晁兄与小苒姑娘合作得这般天衣无缝，珠联璧合，原来……”严逸促狭地笑笑，并没有把话说完，那刻意的断句留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晁衡并没有理会他的暗示，亦不多加解释，只是很自然地在小苒旁边的位子里坐了下来。小苒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他。她的心里又气又急又难过。严公子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而他，又为何缄口不语？这样一来，枫庭少爷会怎么想她啊？他一定会把她当作和随意与陌生人交往的轻浮女子的！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无地自容。若是如此，日后叫她有何颜面来面对他和自己心底偷偷喜欢着他的心情呢？
　　
　　云端和晁衡打过招呼后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晁衡……晁衡，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晁衡……似乎是……她一边想一边偷偷瞥了他一眼，这人举手投足间的神韵气质感觉不像是地道的唐人呢！他……忽然，她的脑中灵光乍现！“遣唐使”这三个字如闪电般惊现脑海！想起来了！晁衡，好像是唐朝时日本派来的遣唐使，原名叫做阿倍……阿倍……
　　“阿倍仲麻吕！”她记起的同时不禁脱口而出。
　　其他几个人无不惊讶疑惑地看向她，尤其是晁衡，更是深感意外。“季小姐……知晓我的本名？”
　　云端见大家都盯着她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忘形说漏了嘴，于是赶忙道歉。“对不起晁大人，是我太失礼了。”
　　“呵呵，无须介意的。”晁衡笑着说道。“只是我这名字自从来到大唐就再没用过，平日里也很少有人提及，所以刚刚听小姐叫出那个名字实在是很意外！”
　　“你知道他是日本国派来的遣唐使？！”严逸的语气中难掩惊异。“晁兄来了大唐十几年了，他那名字连我都是相识很久之后才偶然得知的，季小姐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啊……我也是……曾经听别人说的，刚刚突然想起了，所以……”云端的心里蓦然敲响警钟，糟糕了，一不小心又漏出现代人的马脚了！她下意识地去看枫庭。一直以来，她不是没有隐忧的，对于她是现代人这件事，她还没有考虑好要怎么和他说。而她每每来了兴致，就会忘记收敛，情不自禁地让自己的现代行为和思考方式形于外，这是一种不自觉，大概也是一种本能和习惯。就像是刚刚，她还和严逸说起如何改善长安城的交通状况呢！她知道枫庭对此不是没有怀疑的。现代歌舞，汉包，方便面……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难道真的会相信她天赋异禀，聪明到这种程度么？还有季老爷他们那些熟悉季蓝裳的人，虽然没有直接来问她，但看得出，那些人不是没有好奇没有疑问的，只不过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穿越时空这档事就是了。呵，也许她真该尽快找个机会对他坦白一切。他……会相信她，也能……接受她吧？
　　枫庭回望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道：“究竟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蓝儿？回去后我得好好审你才行了。”
　　云端听得心惊肉跳，他是说笑还是当真的?审她什么呢？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为什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呵……完了完了，她还做好心理准备呢！怎么说啊?是直截了当地说，还是曲折迂回地说呢？枫庭啊枫庭，你能保证听完真相不会昏过去么？……
　　“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多，而现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端故意和他打太极，只希望赶快转移话题才好。
　　“呵呵!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枫庭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只是两个人低声私语，此刻却因他的笑声惹来其他人的注目。只有小苒，神色一黯，沉默着低下了头。他的笑刺痛了她的心。枫庭少爷的快乐是她由衷的期望，只不过，那份快乐的来源却并不是她。尽管，她是那么那么用心地喜欢着他，从集市上的第一眼开始，毫无理由，他就是她心目中的唯一的信仰唯一的神明。为什么是他呢？明知道他有蓝裳小姐，为什么还是他?为什么……
　　晁衡将她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他看着她，若有所思。许久，才拿起茶壶，亲自为她添了茶，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句：“你不该如此忧伤。”
　　小苒心神为之一震，难掩被心事被看穿的惊惶。当她抬起眼帘，却发现他平静如常，并没有看向她。这个人……他……在想些什么呢？
　　
　　寿筵到这时已经行将结束，众人在一起喝茶聊天，席间的气氛渐渐轻松融洽，晁衡和枫庭也很是谈得来。
　　“晁兄有空的时候不妨和严兄一起到宝明斋坐坐，大家喝酒谈天也是一桩乐事。而且……还可以欣赏到小苒姑娘的歌舞。”枫庭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最后一句话中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
　　“呵，一定。”晁衡淡淡一笑，也未多说，彼此已是心照不宣。
　　云端自然也听出了那弦外之音，枫庭是想给晁衡和小苒创造机会？这……虽说他是个日本人，但是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到目前为止给人的感觉很温和又有礼，基本上可以归为绅士一类。想想，虽然年龄上有些差距，不过他和小苒……也不是不可能的。
　　
　　对于感情，她一向是主张随缘。因为她相信，真正有缘份的人，无论相隔多远，也无论经过怎样的坎坷曲折，到最后总是会走在一起的。这是一件奇妙而又布满玄机的事情。就好像她过去很喜欢的一首歌词中写的那样：倘若，没有遇见你，我们会怎么走？一左一右，绕地球一周，也一定会碰头……她和枫庭，不正是如此？
　　茫茫人海之中，万丈红尘之上，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命定的爱人，彼此等待着，寻访着，只为了这一刻的相遇，和一生一世的相知相守。当她的手中握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也由衷地希望别人可以获得同样完满的爱情。小苒是个不错的姑娘，值得有人来好好爱她珍惜她。倘若这位晁大人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她倒也乐观其成那！
　　
　　
　　注：
　　1、日本古称倭国，唐朝时，武后改曰日本。《旧唐书&amp;#8226；东夷传&amp;#8226；日本》记载：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新唐书&amp;#8226；日本传》：咸亨元年（公元670年，高宗李治在位，武则天为后），倭名更号日本。
　　
　　2、阿倍仲麻吕（698—770）日本奈良时代入唐留学生。汉名晁衡。
　　开元五年（717，养老元年）随遣唐使使舶赴唐，同行有玄昉、吉备真备等。同年九月到达长安入太学学习。后中进士第，在唐，历任司经局校书、左拾遗、左补阙、秘书监兼卫尉卿。工诗文，与大诗人王维、储光羲、李白等友善。二十一年，请东归，玄宗未许。天宝十二载（753），随遣唐使藤原清河使舶东归，途中遇暴风，漂流至安南。十四载，辗转再返长安。后历官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客死长安。有《古今集》。
　　故事发生的开元18年，阿倍仲麻吕大约33岁。
　　
　　第39章 寿筵风波（下）

    寿筵后的第二天，严逸再次光临宝明斋，不过这次他还带了一个人来。云端和枫庭一看到严逸身边的那个人，顿时惊喜得睁大了眼睛。来者不是别人，赫然是一身布衣打扮的京兆尹！
　　“严-----”云端刚一开口，只见严安之笑着将食指放到唇边，示意她不要声张。云端笑了下，乖乖地把那“大人”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想不到严大人会亲临宝明斋，晚辈深感荣幸！”进到二楼的雅间，枫庭才开口说道。
　　“是啊，真的太意外了！”云端随声附和。
　　“呵呵！老夫今天前来，一是想对两位的帮忙致谢，二来则是-------”严大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严逸给打断了。“爹，您老人家何不干脆直说今天急着来这里是因为没吃够人家张大厨做的菜！”
　　严安之颇感尴尬，板起脸狠狠地瞪了严逸一眼，只是径自继续说道：“二来，听逸儿说起季小姐对如何改善长安城的交通有些不错的想法，他说的不大明白，所以今天来这里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云端一听说他是特地来和她讨论城市交通的，心下顿时有了几分矛盾。原本她昨天是想着找机会和严大人说说这件事的，但后来她又决定了不再事事冒尖出头，昨天回来枫庭没有审她已经足够庆幸的了！只是没想到今天严大人会亲自上门来讨教，这让她该如何是好呢？说吧，不可避免会更多地暴露自己，不说似乎有对不住他。严大人急着来找他，不但说明他果然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更重要的是，他并未因她是女子而心存芥蒂，抱有偏见，堂堂京兆尹愿意前来听取她一个平民女子的意见，当真是看得起她了！单凭这两点，她也理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严大人太抬举了。”她谦逊地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高见实在是谈不上，不过，建议倒是真的有两个。如果大人不嫌弃，小女子愿意发表一下拙见。不过……这都是些未经深思的想法，倘若说的不对，还希望严大人不要见怪才好。”
　　“不会不会！季小姐想到什么尽管说，老夫洗耳恭听，愿闻其祥！”
　　
　　于是，四个人坐下来，一边品茗，一边谈论起长安的交通。云端仔细想了想自己来到这里后所见到的城中交通状况，总结道：“依我看来，目前长安城中的交通大体上处于杂乱无章的状态。马路马路，自然是给马和马车走的路，可是现在呢？道路虽然又气派又宽敞，但是马车，手推车，骑马骑驴代步者，还有徒步的行人，所有的这些统统混在一起走，这样发生意外碰撞总是难免的。而街上虽有巡逻的侍卫，但似乎对预防这种突发事故并无实际作用。所以，要想改善这种情况当务之急就是把车马和行人分开，让他们各行其道。”
　　“分开？这……究竟要怎么分才好呢？”严安之问道，逸儿昨天跟他提起的也是这个，他确实有些不明所以。
　　“可以设置人行道啊！”云端考虑了一下说道：“我们可以用低矮的石桩作为界线，将马路内侧的一部分隔离开来，作为步行者的专属通道，无论车马或是行人均不可越界，越界者就要受到处罚。这样一来，道路中央行车马，两侧的人行道行人，互不侵犯。”
　　“可是，往来的车马仍然会有相撞的可能啊！”问话的是枫庭，他觉得此法还有待商榷。“我觉得，倘若不针对车马行人制定一套详细的“仪制令”，还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嗯，确实是这样的。”云端点点头，赞赏地看他一眼。枫庭果然够聪明！他所谓的“仪制令”就是类似交通规则的东西吧？呵呵，这也正是她想说的呢！
　　“所以，这第二步就正如枫庭所言，要制定一些专门的通行规则来告知人们这路要怎么走。比如说可以规定，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车马一律都要靠右侧通行，这样方向相对的车马就不会那么容易撞上；另外还可以规定车马行进的速度不可以太快，同向行进不可以超越抢行，要前后有序等等。如有违反，都会有相应的惩罚条款。”
　　“嗯，这仪制令确实应该定一定。”严安之捋着胡须说道：“过去人们行路，遵循的也无非是礼仪之训，所谓：“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但是并未形成明文指令，全凭自觉。如今看来，还是要奏请朝廷，尽早颁一套法令出来才好。季小姐所言规则甚好！”
　　“若能如此，一切就会有秩序得多了。”云端淡淡地回应。严大人刚刚说的那条“贱避贵”她是不能苟同的，典型的封建等级思想么！不过呢，她并不打算把这事拿出来说，没用的，即便是在1000多年后的现代，如遇到政府要员之类的人物来访经过，基本上还存在封路让行这一说呢！又怎能指望封建王朝的城市里，交通规则讲求人人平等？呵，这绝对是她无能为力的事就是了。所以也无需多费口舌。
　　“颁了仪制令似乎还不够吧？如无人监督，只怕这规则也未必能行之有效。”严逸思考着，说出自己的顾虑。
　　“严公子说的是。有了法令，当然就要有执法的人了。”云端优雅地轻啜一口茶水，接着说：“街上负责巡城的侍卫，不妨分一部分出来专门监管交通，如果遇到违反规则的人，有权按律当场惩处。平日里若遇到车马堵塞的情况就由他们疏导交通，若是发生了碰撞事件，界定双方责任，组织救治伤者，惩罚肇事人，这些事情也都是他们特定的职责。”说完，她忍不住在心里幻想：在唐朝的大街上看到交警开罚单会是怎样的场面呢？呵呵……
　　
　　关于长安交通的话题，四个人越聊越开心，严安之很是庆幸自己今天走了这一遭，确实收获不少。一起讨论了一会儿之后，云端又再开口说道：“管理交通的侍卫也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街上走动巡视，另一些则在比较大的十字路口站岗。恩…….可以让他们手执红旗，规定当旗子举起来的时候，横向行走的车马和路人都要停下来，这时大家就可以放心地纵向通行；当旗子落下来的时候，则正好相反。”呵，没有红绿灯，就只好弄得简易一些了，也不知道具体实施起来能否行得通。
　　严安之听罢皱眉沉思，半晌才道：“每次摇铃举旗间隔的时间又该如何掐算呢？”
　　“这个简单。”枫庭在一旁接口说：“不妨让侍卫们一手执旗一手摇铃，以均匀的速度响铃30下为交替的间隔即可。”
　　“爹，我看这主意很不错呢!”严逸的语气很是兴奋。和他们聊天太有意思了！尤其是季小姐，果然是位名不虚传的奇特女子，还真亏她能想得到这些办法来！呵……如此灵秀通透的佳人，难免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不过可惜，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不然他也……
　　“今日老夫可谓茅塞顿开，大受启发啊！刚刚咱们说的这些，回去我再仔细琢磨下，尽快写个详细的折子呈上去，也好奏请圣上批准。”经过这番深谈，严安之对枫庭和云端二人愈发欣赏起来，对于儿子交友的眼光不得不暗暗赞赏了。
　　“严大人，还有一件事也许您可以考虑一下。”反正已经开了头了，云端寻思着不如把想到的一起都说了吧！管它行不行呢，只是提供一下建议仅供参考嘛！
　　“季小姐有何想法大可畅所欲言，没什么好拘泥顾及的。”严安之笑着鼓励她讲下去。
　　“我是想……可否由官府出面为城中百姓提供公共马车，方便出行呢？”
　　“公共---马车？！”这新奇的说法让严家父子大为迷惑，而枫庭却好像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眉，深深地看她一眼，耐心地等待下文。蓝儿的新花样又来了？
　　“季小姐可否说得详细些，这公共马车究竟为何物？”严安之此刻已是好奇得不得了。
　　云端笑了笑，解释说：“长安城这么大，平民百姓无论到哪里去都要步行，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城中布局坊市相隔，通常出门买个东西也要走上大半天，费时费力的。这公共马车呢，主要就是为普通百姓服务的，只要交付少量车资谁都可以乘坐。我们可以设定一、二、三、四等等不同的线路，每条线路上备有马车多辆。比如说，一路马车往返于如意坊与东市之间；二路马车往返于静安坊与西市……沿途设置一些停靠站点，乘客们可以就近上下车。马车停靠的每个站台都设立一块木牌，上面写明起始地、沿途各停靠站和本站的地名，让人一目了然。另外每辆马车上都可以挂着写有线路代号的旗子，这样人们只要一看到编号为一的马车，就知道它是从如意坊到东市的，沿途会经过某街某巷，那他们就可以根据自己的目的地来自由选择了。这些车马每天都有固定的班次，辰时发首班，申时发末班，其余每隔半个时辰发一班。我觉得这样……应该会很方便的。”
　　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篇，她大大地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她解释清楚了没有？她是想，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拥有私家车的人毕竟只是少部分，现代人出门有公共汽车可以代步，唐朝为什么不可以有公共马车呢？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份介绍西安市历史的资料上说，唐代的长安城也就是她目前身处的这座宏伟城池，面积整整是现代西安市的4倍呢！这么大的地方，若是无论去哪里都要步行实在是太慢了，也太累啊！
　　“公共马车？天哪！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主意实在是妙极了！”严逸忍不住兴奋地拍手叫好。
　　“嗯，这想法确实有点意思。不过……”严安之想着她所说的那些情形，沉吟道：“这事做起来恐怕不那么容易，需要耗费很大一笔银子才办得成呢！”
　　“是啊。“云端点点头，“所以这只能依靠朝廷拨款了。而且日后想要维持运营的话，投入的钱财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严逸闻言夸张地说道：“怎么听起来这公共马车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除了朝廷拨款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办法当然有。”一直没有开口的枫庭淡淡地说。“除了朝廷拨款以外，也可以把这公共马车当作一门生意，找些商人来做。但是……应该很少会有人对此感兴趣。依蓝儿的说法，这马车是供平民百姓出门乘坐的，因此车资不能太高，这就注定了不会有太多的利润可得。而且长安这么大，所需线路何止一条两条？一辆马车又能装得下几个人?仔细算下来，所需的车马车夫数量又是多少？要把这些置办齐全需要的银两就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再扣除养马的费用，车夫的工钱，车辆破损修复所花费的工本，别说赚钱，不赔本就是太大的奇迹了。这样的生意，还会有谁想做呢？”
　　云端听了枫庭一番分析，唇角绽开一抹赞许的微笑。他分析得透彻极了！即便是在现代，公交车也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的行业，基本上属于便民服务，社会福利，亏损部分一般都有政府补贴的，若说获利实在是……难！
　　“呵呵！江兄所言极是！不过我想，还是会有少数心存仁厚乐善好施的商人会愿意来做这件事的。比如说……江兄你。”严逸笑得意味深长。
　　枫庭和云端显然都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他的意思莫非是……想让他们承担下这件事来做？
　　“呵呵，朝廷的拨款我可以跟皇上申请，但是能否成功，又能有多少，都是未知数。另外我这边也可以拿出一部分银子来。这公共马车一事，老夫觉得想甚好，若是有心想做，不知江公子可愿参与其中？”严安之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这……枫庭略一迟疑，虽然这想法是蓝儿提出来的，但是说实话，他当真从未想过要涉足这一行。虽说这是为民造福的好事，但也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办得成的。如果朝廷真能拔大部分款项来资助还好，倘若不能，即便家里有做金山，只怕也不够赔的。在商言商，他可以不赚，不计报酬地来做这件事，但是却绝不想用别处生意的盈利来补这处无底洞一样的亏空。只是这会儿严大人亲自开口，他即便有心拒绝也不好直说了。
　　“那么一切就等皇上批准后再做定夺好了。”云端抢在枫庭开口之前说道。她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又说：“如果朝廷和京兆府每年都能拿出一笔银子来支持，那么我们也愿意来做这件事。”
　　“好！只要有你们这句话就好！老夫会尽快上奏的。”严安之欣慰地笑了。“日后长安若真有了公共马车，全城百姓都会感激你们的。老夫这里也给你们记上一大功！”
　　“感激不敢当，记功呢，也不必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希望严大人会在生意上给我们一些特权就好了。”云端计量着，和他谈起了条件。总不能把血本赔进去，总要找些别的途径自收自支才好。
　　“特权？”严安之调眉，眼中多了几分警戒。“你的意思是……？”
　　“呵呵，严大人请放心，不会是有违法理的事情。”她微笑，想起心中那个早有的主意，“比如说，到时候您同意我们在城中一些地方树立几块牌子，悬挂条幅布幔，宣传自家生意。”嘿！户外广告牌。如果能把这个独揽下来，除了宣传自己之外，还可以转手租给别家商铺，应该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枫庭听了她的话，没有作声。略一思索，心底便有了几分了然。他大概能猜到几分她想做什么了。呵！这丫头！而一旁的严逸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虽然一时还想不通她打的什么主意，却直觉那一定又是个赚钱的好路子。
　　“哦？你所说的特权就是指这个？”严安之很是好奇她因何会提这样的要求，看起来，这并没么好处可图啊？
　　“不！应该说是……诸如此类的事情。”
　　“哈哈哈！季小姐说话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啊！好！好！好！老夫明白了！”严安之大笑，眯起眼睛看着云端，故意将她刚刚说的那句话还了回来。“那么一切等皇上批准后再做定夺好了。”
　　云端点点头，“那我们就和严大人一言为定了！”
　　……
　　
　　严氏父子在宝明斋吃过了晚饭才打道回府，今天的会面很是尽兴，直到上了马车，严安之还有些意犹未尽。
　　“爹，给我吧！“严逸伸出手来。“愿赌服输。”
　　严安之白他一眼，极不情愿地自怀中掏出一块玲珑剔透的梅花形玉坠递给了他。原来，在来宝明斋之前，严逸说江公子和季小姐一定会有与众不同的见解，严安之却不以为意。于是和严逸打了个赌，赌注就是这枚他一直随身戴着的梅花玉坠。本以为不会输的，没想到……呵！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不过他也算输得心服口了。这两个孩子都是非常出色的人物，郎才女貌的，不！女的不仅有貌，更有头脑！反正是对他的脾性，看着就喜欢。等有时间，他还得再过来，和他们聊个痛快！
　　严安之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确实很快又再见了面。不过却不是为了讨论长安交通和公共马车，而是为了救张大厨，乃至全长安百姓的命。而事情的起因，正是他的那场寿筵!
　　
　　这天上午，云端和枫庭到西市的分号里与春生讨论扩建的事情，三个人正聊着，却发现原本该在宝明斋总号照顾生意的安生快马赶了过来。
　　“安生？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云端见他的神色有些焦急无措，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姐……二少爷……出大事了！刚刚……大理寺的官爷到店里把……把张师傅给抓走了！”
　　“什么？！”云端和枫庭异口同声地惊呼，而春生更是惊惶地失手打碎了茶杯。
　　“说了是因为什么事么？”枫庭心里虽然一样疑惑着急，表面上却仍保持着镇定。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和理智。
　　“他们说，说张师傅在严大人的寿筵上作了手脚，毒害朝廷命官！”
　　枫庭心里一惊，毒害朝廷命官？！这可是天大的罪！怎么会……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云端急急说道，下毒？！晕！这玩笑未免开得过头了吧！
　　“你胡说！”春生扯住安生的衣领，“师父决不会做这种事！这是诬陷！诬陷！”
　　“春生！你冷静一点！”枫庭眉头深锁，拉开了他，心里飞快地回忆着寿筵前后发生的事情，希望能够理出头绪。
　　“怎么办……” 这讯息太过意外太过震撼，一时间让云端的大脑陷入混乱停滞的状态，心中平白生出的无数假想让她几乎无法正常思考。“枫庭，大理寺在什么地方？我们快去救他！”
　　“蓝儿，你别急！”他柔声安抚，想了下，冷静地说：“要救张大哥，只怕咱们得先去找一个人！”
　　“是谁？” 一旁的春生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云端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自己略显慌乱的情绪，凝神一想，立刻便想到了枫庭所指何人。
　　“严大人！”她说出心中的答案。他看着她，神色凝重地点头说道：“走吧！咱们这就去严府，也好问个明白！”
　　“我也去！”春生二话不说，抬脚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
　　“你留在这里！” 枫庭的语气不怒自威，“安生也回去。各自照顾好生意，让大家不要慌。等我的消息。”说完，便径自带着云端走了出去，快马直奔严府。
　　这是他们第二次拜访京兆尹的府邸。此时，严安之的寿筵已过了将近十天。
　　在严府门口，还未等看门的家仆进去通传，刚好看到严逸出得门来。一见枫庭和云端，心下了然，也顾不得客套，只急急说道：“我也正要去找你们呢！来吧，咱们进去说！” 
　　“严公子，我师父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被扣上毒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呢？”三个人一路走进严家内厅，还未等落座，云端便焦急地问道。
　　“你们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严逸一面吩咐下人奉茶，一面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大概是五、六天前，相继有好几位官员因病缺席早朝，而且一连几天告假的人不减反增。你们知道这种情形在以往并不多见。皇上觉得奇怪，也是出于体恤臣下，前天便派了太医分别到那些官员府上诊治。太医诊视后发现，他们几个人的病症几乎相同，无一例外地发热、胸口痛，外加咳嗽得厉害。说来也巧，生病的那些官员都是那日参加了我爹寿筵的，中书侍郎王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便跟皇上说，也许是我家的宴席有问题，搞不好是有人故意下毒，否则为何生病的都是来赴宴的人？而我爹却又安好呢？”严逸说到这里，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呵，这些人平素拉拢我爹不成，早就把他视为眼中钉，这会儿摆明了是别有用心，借题发挥，恨不得能一举把我爹扳倒才好。这两天，我爹也一直在接受查询盘问，只是没想到竟是无端连累了张师傅，让他平白陷入这无妄之灾！”
　　这……情绪已经慢慢平静的云端听了严逸的话，震惊之余暗暗思忖，心中反倒添了更多的疑问。“下毒？这皇上也信?”她觉得不可思议，开元盛世时的唐玄宗就已经昏庸到这种程度了么？“若果真如此，怎么会过了好几天才发作呢？而且，我们当日都在，这会儿不都也好好的么？！”
　　“有些毒是一点一点慢慢发作的。”枫庭淡淡接口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别说严大人和张大哥，若是追究下来，只怕你我还有宝明斋上下也是撇不清干系的了。”
　　“哦？江兄此言……”严逸原想那些人的目标只是他爹，张大厨受累已是无辜，应该不会牵连更多严家以外的人。
　　“请问严兄，那中书侍郎王大人可与丽妃娘娘有关？”枫庭问道。
　　“他正是丽妃娘娘的父亲。”
　　呼！明白了！云端重重呼了口气，心内豁然分明。原来那人正是王宝明那人渣的爹！呵！倘若陷害他们的人是他，那就一点都不稀奇了！他们看严大人不顺眼，也看宝明斋不顺眼，这次刚好是宝明斋的大厨为严大人打理的寿筵出了问题，还有比这更好的一箭双雕的机会么？再傻的人也会对此善加利用的！搞不好最后的罪名变成他们和严大人共谋，一起加害朝廷命官！这样的话，情况对他们就非常不利了……
　　“怎么？你们开罪过王家？” 严逸问道，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悟。
　　“如你所言，严大人是王大人的眼中钉，而我们是王大公子的眼中钉。” 枫庭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知道了对手是谁，也许是件好事。比起对着虚无出招，有目标的仗打起来胜算反倒多些。
　　严逸点点头，和他料想得一样，果然是和王宝明那家伙有关。他的酒楼不正好在宝明斋对面么！他恨恨地咬牙，冷冷道“一网打尽。他们这招，够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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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说，接下来无论是严大人还是我们，都有可能跟着进牢房了？”思及至此，云端的心中又急又怒。
　　“我想……暂时还不会。”严逸话说得有所保留。“因为御医诊脉的结果并未统一。”
　　“哦？” 她有些疑惑，“不是说那些人发病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么？”
　　严逸点点头。“是啊，征兆虽然相似，结果却大不同。有御医认定这是慢性发作的食物中毒，而另外一些则认为从患者的脉象症状看，更像是肺疾。”
　　“差这么多。”云端喃喃道，心底暗自分析着两种结果的可能性。食物中毒？现在天气热，倘若是食物腐败引起中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那怎么会引起咳嗽发烧呢？似乎应该上吐下泻才对吧？而且，发作的时间也不会间隔好几天啊！依她看，说是肺炎倒还靠点谱！有几种肺炎是会传染的……也许在严大人生日当天有人患病，不知不觉传染给一同赴宴的人，然后一个传一个….. 如果是这样似乎更说得通。
　　枫庭沉默片刻，开口道：“想必御医里也有不少依附王家的人吧？”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严逸闻言，对他默契一笑。想杀人者必定善用刀，一切自是不用言说的了。“事情已隔多日，无凭无据，一切都还无法定论。所以，咱们大家暂时都不会有问题。至于张师傅，目前也不会被定罪，至多还只是有嫌疑而已。”
　　云端皱着眉，思维一会混沌一会清晰，让她觉得有些头疼。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三个人各自思量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动机呢？我们谋害朝廷命官的动机是什么呢？前来赴宴的不都是素来与严大人关系亲好的人么？用这个来冤枉咱们根本站不住脚！” 
　　枫庭看着她，仍旧微蹙着眉头，眼光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官场上那些险恶阴毒的斗争手段，远非她所能了解和想象的。“动机我们确实没有。但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编派十个八个出来，而且……并不会欠缺说服力。”
　　这……云端心中一凛，知道他并非是危言耸听。纵观古今，冤假错案比比皆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从来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那！她盯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默默出神，呵，难道长安也要六月飘雪了么？
　　“那……他们不会对我师父用刑，屈打成招吧?”她问这话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曾经在网上看过的所谓“中国古代十大酷刑”，她的担忧愈发强烈，实在无法想象倘若那样的刑罚加诸在张大厨身上会怎样。不! 师父他不能也不该受到那样的伤害！他们……必须救他！
　　“不会的。”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回答她的并不是严逸，而是刚刚由外面进来的严安之。
　　“严大人！”云端和枫庭急忙见礼请安。
　　严安之看到他们，疲惫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歉意。“是老夫连累你们了……”
　　“严大人，快别这样说。” 云端连忙安慰道。
　　“呵……”严安之摆摆手，无奈地笑了笑，说：“你们无需担心。大理寺那边我已经疏通打点过了，张师傅现下只是被关在那里，在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前，他们不会为难他的。”
　　“恩，那就好。让您费心了。”云端听他这样讲，稍稍安下心来。
　　“爹，你不是去太医院找刘大人了么？他那边情况怎样？” 严逸开口问道。
　　严安之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那些生病的大人丝毫不见好转，病得愈发厉害了。而且……据说今天张大人，李大人府上的家眷仆人中，也开始有人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了。可见这病是会过给别人的！刘大人私下对我说，病人的脉象很是奇怪，像是肺疾却又与以往所见不尽相同。也许…….是一种瘟疫也说不定那! …….若果真如此，那可是非同小可啊!” 
　　瘟疫？！云端脑中有如霹雳闪过，她从没往这上面想过。之前她想到的只是具有传染性的肺炎，刚刚又听说患者家属也有染病的例子，她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只是，现在突然提到了瘟疫！仔细想想，那些人最初都是来参加寿筵的，应该不会有人带病上门做客，又是发烧又是咳嗽的！如此说来肺炎的可能性就小了些，那……有可能会是瘟疫么?瘟疫…...筵席……瘟疫……心里忽然一震。难道是……禽流感？！她努力回想着当日吃过的酒菜，鸡，鸡，那天他们吃过鸡么？
　　*.
不不不，这不大可能……禽流感……老天！这可是唐朝！
无论如何，云端都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本能地想要寻找各种证据和理由来否定它。事实上，这也只是她随意的猜测和联想而已不是么？应该……不会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吧！
“严公子，我师父当日拟的菜单还在么？”她问。终究是不放心，想着，不管是什么还是查查为好，或许是食物搭配有问题也说不定呢！
“应该在厨房管事那里收着。怎么，要看一下？”
“嗯，如果方便的话……”
严逸点点头，随即吩咐下人去厨房取那日的寿筵菜谱。不一会儿，严府的管家亲自将菜谱送了来。云端接过表面写有“寿”字的大红折子，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拉开来看。菜单按面食、冷食、肉食、汤水几大类分别书写，为了方便提前采购，每道菜名下都注明了所需食材和用量。她一路仔细看下去，希望可以从那些五花八门的菜品中找到蛛丝马迹。
金乳酥、贵妃红、婆罗门轻高面、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西江料、红羊枝杖、乳酿鱼、羊皮花丝、卯羹、暖寒花酿驴蒸……记得师父曾经跟她说过，在上流社会的宴席上，牛羊驴猪那样的大型牲畜是肉食菜肴的首选，即便是宫中御膳也多半如此，禽类因为可以做的花样少，通常只能作为配菜次选。所以这十几页的菜单一直看到最后，也没有发现直接用鸡、鸭等禽类烹制的菜肴，所有食材里连鸡蛋都没有！
这是不是可以排除关于禽流感的假设呢？而且，她也突然想起了，在现代医学里，还没有证明禽流感可以在人与人之间相互传染呢！也许真的是她想像力太丰富了吧！吃鸡肉就得禽流感，那他们还吃了那么多牛羊肉呢，难不成得的是疯牛病，口蹄疫？这岂不是太离谱了么！呵……这样想的时候，她忽然松了口气，不是就好！否则，这麻烦可就大了……

“严华，你是不是有事？”严安之发现管家送来菜谱后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爷……”管家犹豫了一下，开口禀报道：“在厨房里的打杂的阿宝他……他昨个儿夜里也发起高烧来了，而且一直咳个不停，还嚷着说胸口疼……”
“什么？！”严氏父子不约而同地惊呼，云端和枫庭也愣在那里。
严府也有人发病了！而且偏偏是在厨房里的人！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云端刚刚落下的一颗心又再悬到了嗓子眼，这说明什么呢？莫非……莫非真的是食物有问题？！
“请大夫来看过没有？”严安之眉头深锁，眼下的状况越发棘手了，事态似乎正朝着他们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这并不是自己吓唬自己，而是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种未知的危险正在慢慢逼近。这份直觉，让他的心不安莫名。
“看过了，大夫也说像是肺疾，只是脉象更为凶险。开了药，已经给他服下了。”管家如实回答道。
“严大人，您最好还是赶快把那位患病的家仆单独安置，以免把病症传给府上的其他人。”云端的理智提醒她，不管那是什么病，目前的当务之急都是要隔离，不能任其扩散。即使不是禽流感，任何一种流行病的大规模爆发对长安来说都将会是一场灾难！
“季小姐说得有道理！严华，就这样办吧。后面园子里不是有闲置的空房么?先让阿来单独住在那边吧！”
“是，我这就去！”
众人望着管家领命而去的背影再次陷入沉默。内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闷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没有人理得清头绪，一切都未可知，除了暗自揣测，设想无数种可能然后再一一推翻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你们怎么看？”许久之后，严安之轻轻叹息一声，开口问道。
“倒真的……像是瘟疫了。”严逸应着，却是兀自摇头，对自己的回答亦不能肯定。
“只怕问题真的是出在厨房。”枫庭的语气也不是很肯定。“也许我们该去后面瞧瞧，也查一查那天又没有可疑的人出没。”既然牵扯到王家，就不能排除他们故意找人混进来下毒的可能。
严家父子闻言，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没有作声。枫庭的言外之意他们自是明白的。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云端身上，不知道她是否会有不同的见解。她看着他们，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严大人，我想……去牢里见见我师父张大厨。您能帮我想想办法么？”
“你可是想到什么了？”严逸急急问道。
“我……”她摇摇头，神情有些懊恼，有些无奈。她没想到什么，只是觉得无论如何该见张大厨一面，也许见了他会想起什么来……而且，厨房里已经有人发病，让她也不禁开始担心他的状况了！
“好吧！我……试试看！”严安之迟疑着，思量再三，终于还是答应下来。

 第二天酉时，云端和枫庭在严安之的安排下到大理寺的监牢里看张大厨。在路上，他们听到了一个更加让人震惊的消息：后宫的嫔妃里居然也有人出现了同样的病症！
“这似乎越来越像是瘟疫了。太医院的几位大人今日已经上奏皇上，说明了这种可能性。”严安之的语气有些沉重。
“那皇上怎么说？”云端急切地看着他。如果确定这是瘟疫，是否就可以先把张大厨给放了呢？
严安之无奈摇头，“皇上并没表态，只是吩咐太医院积极救治，尽快查明病因，并且不许声张！目前的情况很是复杂，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说得清楚。我想，大理寺那边最迟不过明天就会提审张师傅了。”
“呵……”她叹了口气，对这样的结果丝毫也不感到意外。她自然明白，即使皇上心里也认为瘟疫的可能性比较大，在不确定的前提下是断然不会允许这消息肆意流传的。一旦传言流入坊间，必定会因起百姓的恐慌，那长安城还不乱了套？只是……如果真是瘟疫，硬是被压下来，恐怕那后果还要更严重！这真是一个两难的境地啊！所以，他们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快查明真相，否则，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
三个人一路赶到大理寺，当时正值看守官差在交接。严安之走过去和当值的一位大人说了些什么，折回来对云端道：“只有一柱香的时间，而且只可以进去一个人。尽量长话短说吧。”
云端看看枫庭，只见他抿起嘴角微微一笑，鼓励地点点头。她不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便跟随着一名官差径直向牢房的方向走去。虽然是生平第一次亲临古代监狱，但在这种情形下，云端实在没有精神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布局，也无暇发表任何感慨。她的脚步仓促而机械，脑海中不停整理组织着语言，想着呆会见了张大厨要怎样言简意赅地和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交换最多的讯息，哪怕能找的一丝一毫的线索也好。
“进去吧。”官差打开一扇牢门，“时辰一到我来叫你。”
云端客气地道谢，闪身走进门去。那里面是一个单独的牢房，昏暗而潮湿，空气粘腻，散发着一股陈年酶味。隔着粗实的木栏，她一眼就看到了正靠坐在墙角的张大厨。他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脸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师父……”云端走近了，轻轻地唤了一声，鼻子忽然一酸，声音便有些哽咽。
张大厨睁开眼，一见是她，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急忙站起身走上前来。“丫头，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么？他们有没有用刑？这里有饭吃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她连珠炮似的急急询问道。
“没事！他们没拿我怎么样，我挺好的，你放心吧！”张大厨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她关切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热，倍受感动。“丫头，这到底是咋回事?我怎么就谋害朝廷命官了？我想了一天一宿了，简直莫名其妙！”
“这事……说来很奇怪。”云端想了想，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原委对他说了一遍。张大厨听完也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这样？简直是见了鬼了！”
“师父，你记不记得那天是否有可疑的人进过后厨？”
张大厨皱起眉头，“应该没有吧!那天在后面的帮忙的好像都是严府的家仆，当时他家厨子和管家都在，一个帮我，一个张罗上菜，按理说如果有生人混进去他们是会发现的。”
“哦……”云端侧头思索着，倒是和严大人那边得到的消息差不多，严府的下人们也说不记得曾经有可疑的生面孔在后院出现过。而且，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有人恶意下毒然后栽脏陷害的可能性并不高。那么剩下的一种可能就是瘟疫了。最先发病的人都是参加宴席的宾客，如果这件事不是巧合的话，问题大抵就出在食物本身。不期然地，她又想起了禽流感，虽说不大可能，但她总觉得…….
“师父，你看看这个。”云端拿出了寿筵菜谱，从围栏的空隙中递了过去。“当日的菜肴，全部是按这上面所写来做的么？有没有哪些是做了没写的？”她还是想确认一下，当天的菜肴里是否真的没有禽类。
张大厨仔细地将那菜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先是摇摇头说：“这单子是我亲笔所写，我记得很清楚，当天就是按这个……”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一拍脑门道：“对了！差点忘了！那天还真是加了一道菜！”
“哦？是什么？”云端的神经顿时绷紧了，直觉这将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答案。
“我那天一去，严府的管家就问我能不能多做一道菜。说是前些日子岭南道的监查御史回京，带了不少活的山珍野味进宫，碰巧赶上严大人做寿，皇上特别开恩赏赐了两只果子狸，严大人想让我做了给客人们尝尝鲜。后来我就做了一道“清凉狸片”，还是作为冷盘第一道菜端上去的呢！哦，对了，你们那天去晚了是吧？那肯定是没吃到了……”张大厨说着，忽然发现云端的表情不大对劲儿，只见她嘴巴微张，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是见了鬼。
“丫头，你……咋了？有……有什么问题吗？”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说你做的是什么？果子狸？！”她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八度，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
“是果子狸啊，怎么了？”张大厨对她过于激烈的反应感到疑惑。“据说那东西在岭南一带是颇受贵族食客喜爱的一道菜，不过在长安倒是不多见的。我以前也没做过，只是在我家祖传的菜谱上看到过它的做法。”
果子狸！我的天哪！在唐朝就有人吃这东西了？！果子狸……云端直到此时终于恍然大悟。全明白了！看来她最初的猜测是对的，这并不是什么禽流感，而是一种传染性肺炎！御医诊脉的结果不也说像是肺疾么！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非典！虽然说禽流感比非典还要厉害，但这结果对她来说仍然是糟糕透顶的!同样是要命的绝症，不管是哪一个只怕都会死得很惨。老天那！想要她的命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追回到唐朝来吧……
“丫头！丫头！你到底怎么了？”张大厨见她一直在发呆，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
“啊！没……没什么。”她回过神来，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我想，我大概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哦？那快说来听听！”
“就是这个果子狸惹的祸。这东西……”她的话还未说完，一直等在外面的官差推门进来，催促道：“时辰到了，快出去吧。”
“哎，我们话还没说完呢！”张大厨急忙叫道。
云端见已经无暇细说，只好急急说道：“师父，你再忍几天，我已经知道了原因，一定尽快把你就出去。你多保重！”
“快走吧！”官差一再催促，她也不便久留，只好随他出去了。想想，若是非典在长安流行起来，也许张大厨呆在这幽闭的大理寺监牢里还安全些！

“张大哥他怎么样？”等在外面的枫庭一见她出来，关切地问道。
“呵，放心吧,他还好!”
“那……你们谈的可有结果？”严安之话虽是这样问，心中却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云端点点头，嘴角泛起无奈的苦笑，“基本上，真相大白了。”
“哦？！真的？!”严安之和枫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异口同声地问。
“嗯，我想我是明白了。”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这事非同小可，走吧，咱们回去细说。”

注：本节的由来
唐代韦巨源给皇帝献食的食物清单（即著名的“烧尾宴食单”）所载：有一道菜叫“清凉狸片”。有的书上也把这道菜写作“清凉臛碎”，是狸猫肉凉羹。（《中国饮食的历史与文化》），也有的书上说，这道菜是果子狸烧熟后冷却，再切成冷盘。（《唐诗的历史》）
第一次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果子狸三个字让我心惊。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唐朝人也吃果子狸，难道不会得非典么？这就是我之所以会写本章的由来。也许与实际不符，也许有些夸张，但我只是凭着直觉作了一种假设，想象一种可能。仅此而已。

本节相关历史知识：
1、唐代以“道”为监察区，唐太宗时全国划分十道，玄宗时增为十五道。每道派监察御史一人，后来也称巡按使、观察使、按察使等。
2、唐朝的岭南道即古代的广东。
3、大理寺，掌管刑法断狱。 

第40章 拯救长安（上）
 
 “你是说，这种病是吃果子狸引起的？！”严家书房内，严逸听完云端的讲述难以置信地问道。一旁的严安之和枫庭虽然没有作声，脸上的惊讶与疑惑却并不比他少。
“嗯。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她看着他们，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依据是什么呢？果子狸会致人生病，这在从前可是前所未闻的！”严逸觉得她的判断并不那么令人信服，很是值得商榷。
“我……”云端一时语塞。这要怎么说才好？！总不能说是她在1000多年后亲身经历过的吧！依据是什么? 说实话，没啥依据，说起来都是她的妄想猜测。非典病毒是在现代出现的新型病毒，这东西往回推1000年是否存在根本不得而知。更何况，病毒是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异的，即便唐朝的果子狸携带那种病毒，恐怕也和现代所说的大不一样，也未必就能引起非典的症状。只不过，根据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她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既然症状是肺疾，又会传染，当成非典来处理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无论怎样，救人要紧，活马当成死医，总好过在这里耗着，御医的药方不是也没什么效果么？……
云端考虑再三，最后终于开口道：“我看过一本书。”
“哦？”严安之眉头挑得老高，显然对此半信半疑，并且怀疑的成分居多。“季小姐对医书也有涉猎？”
“偶尔看过一两眼。”云端暗暗深呼吸，她深知严氏父子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要让他们全然相信自己的说辞难度实在不小，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开了头，无论如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了！至于枫庭，想必对她的疑惑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反正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大不了回去跟他坦白就是了！
“在我曾经看过的一本医书上，曾经记载：果子狸的体内有一种毒，人食用之后有可能会引发肺疾，并且可以通过空气扩散传给其他人，形成大规模的瘟疫。那天我们来晚了，所以并没看到这道菜，直到刚刚见到了我师父听他说起我才猛然想起了。”
“那书叫什么？”严逸随口问道。
“呃……《本草纲目》。”云端顺嘴胡诌，天知道她几时看过《本草纲目》来着？呵呵，反正李时珍是明朝人，他们也无从查证。
“书还找得到么？最好明天拿过来，让老父带去太医院给刘大人他们瞧瞧，若确有此事，也好尽早上奏，该党如何也好请圣上定夺。”严安之开口提议道，这种事，有凭有据才好说话。

“书已经被我……弄丢了。”此话一说出口，云端的脊背冷汗涔涔，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可信度太低，不足为信。可是，不这么说又能怎样呢？她抬起眼帘，却发现严家父子和枫庭三个人正不约而同地将研判探究的目光投向她，仿佛早已经洞穿了她的伪装和谎言，让她感到如芒在背，无所遁形。这样不行，要赶快转移话题！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连忙问道：“啊！对了！严大人和严公子当日是否吃过清凉狸片那道菜呢？”按理说应该是吃到了，但他们父子俩却又安然无恙。
“我没吃。来了一个朋友，和他寒暄几句，再回到桌上盘子已经空了。嘿！那些客人一听说是皇上御赐的，都抢着吃呢，根本就没轮到我！”严逸的语气听起来还颇有点遗憾。
“老夫先前一直忙着敬酒，也没吃到。”严安之若有所思地回答说。
“府上不是有位家仆也病了么？”云端的脑筋飞快地转了转，“按说他是没机会吃到这菜的，现在咱们只要问问他，如果他当真没吃过，那就可以否定我的说法，如果他无意中也吃到了，那果子狸致病的可能性便更大了。另外也可以再问问最先发病的几位参加了您寿筵的大人，哦，还有宫里的那位娘娘，看看他们是不是都吃了果子狸的肉不就可以确定了么？”
“话是没错。”一直没有出声的枫庭淡淡开口道。“只是，这件事虽然紧急，但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而草率上报，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授人口实，惹来更大的麻烦。一来，瘟疫蔓延关乎全城百姓生死，甚至连皇宫也无法幸免。这样的消息一旦确定，朝廷必然会采取措施，可以想象，到时候整个长安城会是什么样子；二来，这果子狸是岭南道的监查御史大人献给皇上的，又是皇上御赐给严大人的，现在要严大人去说这怪病的起因是果子狸，皇上会作何感想？偏偏咱们又没有如山铁证，现在发病的人中有人吃过，有人没吃过，到底是谁传给谁也未必说得清。一旦我们的判断失误，此事与果子狸无关，那后果……可想而知！” 
“江公子所言甚是，这也正是老夫担心的地方。” 严安之赞许地看了枫庭一眼，捋着胡须沉吟道。“现在我们要取信说服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皇上和百官，甚至是我们的敌人那！”
“呵……真是棘手！怎么办才好呢……”严逸懊恼地紧蹙着眉头，云端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刚刚以为有点眉目了……唉！不得不承认，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办法……也许还有一个。”枫庭想了想，然后说道。

 
第41章 拯救长安（中）   
 
 “哦？江兄有什么好法子快说来听听！”
“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办法。” 枫庭看到严逸眼中蓦然亮起的神采，微笑着摇摇头,“我是想，万不得已，我们可以找人来亲身验证一下。”
“什么？！”云端他们三人无不惊异得说不出话，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找人亲身验证?天哪！他是想要做人体试验么？!
“江公子的意思是……” 严安之怀疑刚刚是自己听错了。
枫庭平静地面对着他们，似乎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找几个身体正常并且没有接触过病人的人再吃一次果子狸试试，如果没有人发病，就可以排除这种说法，如果有，就可以确诊了。”
“不行！”严安之断然否定。“这病看起来不大好治，万一吃了那东西之后果然发了病，咱们岂不是故意害人么！这种事万万做不得！”

“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枫庭冷静地开口解释说：“更何况，能否算得上是害人还要看我们选则的对象。据我所知，京兆府的衙门里关押着一些无需转去大理寺的死囚，只待秋后问斩，而这些人多半是十恶不赦的作奸犯科之徒。” 他的话点到为止。
 “用那些死刑犯来试验…...”严逸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用意。“好！我赞成！那些人早晚都逃不过一死，如果能为救人而舍身也算没有白死，权当是赎罪了！更何况，能否因此而生病还是未知数。若是发病，可以直接奏请皇上批准提前处死他们，若是没有，还是关押他们到秋后，左右没什么损失。爹，你考虑看看啊！” 
“如此说来……倒也未尝不可。只是……” 严安之迟疑道：“如果真的是瘟疫，我们等得了那么久么？最先发病的几位大人是在寿筵后4，5天才出现症状的啊！”
云端闻言，前后仔细思量了一番，才慎重地开口说：“那我们就同时做两手准备吧!一方面，请严大人再想办法弄些果子狸的肉来，让死囚们吃吃看；另一方面，也要把我们的猜测如实地告知太医院的几位大人，暂且无论这病是什么，会传染是显而易见的，在确诊之前，请他们预先做好防范措施不要让病继续扩散也是非常必要的。已经发病的人最好单独安置，减少与其他人的接触，房间里也要经常通风换气才好，病人用过的物品器具一定要洗刷干净。特别是宫里那位娘娘，一定要格外小心才行！还有您家里的那个仆人，千万要留心啊!”
“嗯…..你说的这些刘大人他们已经嘱咐过了。”严安之点点头，“如今也只能先这样了。”
“那就好。”云端又再想了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哦！还有一件事，只怕需要借助京兆府的力量才行！”
“有什么只管说，老夫这边自会不遗余力去办。”
“严大人，为了谨慎起见，我希望您可以派人密切监视长安各处医馆，留意民间是否有类似症状的病人出现，一旦发现要及时上报，以便我们采取防治措施。另外，您最好能先在长安附近找个地方，倘若日后果然有瘟疫扩散，可以用来作为专门隔离安置病人的场所。”
“呵……难道季小姐心思如此细密，想得这样周全！”严安之重重舒了口气，“好！我尽快安排！
“蓝儿，你看过的那本书里，只提到果子狸可能会引起这种肺疾，没有说怎样用药么？”枫庭忽然想到这个，便问道。
“嗯……”云端回想着当年非典时的情景，好像没什么特效药可治，即便有也是西药针剂啊，这年月上哪里弄去？不过记得当时大家都疯狂抢购板蓝根来着。“我记得有一味药方是用板蓝根熬水喝，不过……似乎在发病前预防的作用比较大。”
“正是正是！”严安之连忙接口说：“刘大人他们所开的方子主要就是这个！可是作用似乎不大明显……”
那……还有什么呢？云端努力地想着，除了板蓝根还有什么？必须是中药……中药……啊！等等！想起来了！记得有一次她看报纸上有条新闻说，科学家在研究中草药时发现，在橘子、山楂还有猕猴桃里含有一种抗SARS活性成分，而且据说已经引起了不少欧洲治药公司的兴趣，因为用中药制造抗SARS的药物，对人体的毒副作用最小！当时她还和妈妈开玩笑说，早知如此当初闹非典时多吃点这些东西就好了！恩，对！就是这样！
“对了！还有橘子，山楂和猕猴桃！”她有些兴奋地说道，“书上说，这三样东西可以治这种病！”
“当真？这些东西怎么入药啊…...猕猴桃和山楂倒是可以找到，只是这夏天里上哪去找橘子去啊？” 严逸对对此颇有疑问，她说的好像不是药材吧！
“怎么入药……书上没说，不过吃这些东西应该会有些作用的。”说到这里云端也有些底气不足。事实上，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底气不足的，因为没有任何依据证明这就是非典，没有经过试验室化验，谁能确诊？古代的传染性肺病只怕也和非典不能同日而语，到目前为止，她也不过是凭表面现象姑且把这病认作“疑似非典”而已……还是那句话，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现在御医也束手无策不是么？
“无论是板蓝根，还是山楂和猕猴桃，我觉得还是多准备一些以防万一为好。即便不能治病或者不对症也可以当水果吃啊！总没坏处的！严大人，你说呢？”
严安之看了看她，考虑一下，对枫庭说道：“江公子是生意人，不知采办这几样东西的事宜可否由你出面？也无需买回来，只要先找好货源，预订下来即可。银子可以由京兆府来出。”
“难得严大人信得过，晚辈愿意代劳。” 枫庭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恩，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就先去弄果子狸肉，再去找刘大人他们。” 严安之看了看他们三人，然后吩咐道：“那监视各处医馆和寻找安置地点一事就交给逸儿来办，江公子负责采购药材。明日申时，咱们再碰面！”

本节相关资料：
1、【猕猴桃之历史】猕猴桃（又名杨桃、毛梨桃），为中国原产的珍贵果树。它的栽培史起于1200年前的陕西。唐朝诗人岑参有“中庭井栏上，一架猕猴桃”的诗句。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有：“猕猴桃，其形如梨，其色如桃，而猕猴桃喜食，故有诸名。”
2、山楂又称红果、山里红、胭脂果。在我国已有3000多年的栽培历史。
3、板蓝根：在众多预防流感的药物中，板蓝根是一味经典药物。人们使用板蓝根的历史源远流长，早在唐朝就有使用的记载。冬春流行性疾病高发时，可取板蓝根10—30克熬水饮用。
4、橘子、山楂还有猕猴桃里含有一种抗SARS活性成分，为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的研究发现，在11月1日举行的“中欧SARS诊断和抗病毒项目2006年度会议新闻发布会上，中欧科学家一起宣布了这个最新发现的科研成果。 
第42章 拯救长安（下）  
 
 云端和枫庭一直在严府耽搁到戌时才离开，严逸派了自家马车送他们回去。折腾了一整天，虽然有些疲惫，她却仍然强打起精神来，因为还有很多事情不得不想，不得不尽早安排。
“枫庭，上次你说江家在辋川有座别馆是么？”
“嗯，是啊。怎么？”他看她，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
“我是想，不如让江伯伯和江伯母先去那边住一阵子。长安会怎么样还说不好，暂时离开总要安全些。我爹娘那边，我也准备让他们先去到别馆小住。你觉得呢？”
“好啊！”他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了，“你也带着子霖一起过去。”
“那不行！我不走！”她本能地拒绝道。
“蓝儿，这里交给我就好。”他的语气虽然仍旧温和，但听起来却又不容置疑。让她和爹娘一起离开长安是最好的安排，他们的安好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云端坚决地摇头，“我不要!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呵，不是不明白他的用心。正因为明了，才更不能答应。若是长安真的爆发瘟疫，恐怕整座城池都会被隔离的，她怎能让他一个人置身危险的最中心？她一早就是打定主意的，无论怎样都要和他在一起，并肩作战。
“我是认真的，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乖了。”枫庭软言相劝，心知她是怎样的固执。
“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就这件事，免谈!” 她的态度颇为强硬，看起来是铁了心了。只是下一秒她却又突然来了180度的转弯，放软了语气，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了句：“对我来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除此之外，我去到哪里都没有分别，都无法安心。你明白……这种心情么？”
她说的，句句真心。在她做出决定，抛却离空珠，割断了与现代的联系，她许给他的就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她的整个人生。虽然她并没有无所事事地依附于他过日子，但不可否认，心理上他仍是她全部的依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里，枫庭是她存在的理由。所以，她无法想像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怎样，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更加无法面对分离。
“你……”她的话令他有些意外，亦有些欢喜，但更多的，是心底那无法言喻的满足和感动。原来，被自己深爱的人需要和依赖，是这样幸福的一种感受。呵……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每一次，都是这样轻易地对她缴械投降。这样的纵容和妥协，明知道不应该，却又无能为力。又或许，是他根本也不愿和她分开吧！
“我又输了，小丫头！”他无奈地笑了下,伸出手。“过来。”
云端不禁莞尔，放了自己的手在他温热的掌心，小心地挪坐到他身旁。
“蓝儿，我想问你……”他开口，却又迟疑。
“嗯？什么？”她问，心下却已然猜到几分。他的疑惑已经不能再堆积了么?
“呵……没事了。” 他笑，将她的纤手轻轻包覆在掌心。“突然忘记要问什么了。”
她沉默，知道他没有说真话。不是记不起想问什么，而是不知道怎样问下去。以他的性格，似乎更希望她自己开口对他说点什么，如果她愿意。
“我知道你想问的什么事。”深深吸一口气，云端这样告诉他：“我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也知道很多别人不晓得的事，这都是因为曾经有人教过我。有其中的过程……有些曲折，也有些离奇，而我还没理清要从哪里讲起才好。但是枫庭-----”她郑重其事地看着她，认真说道“等我想好了，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好么？”
枫庭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看不出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又说：“ 如果你要求现在就知道，那我也可以……立刻告诉你。只要你问，我就一定回答。”
他还是没有说话，表情依然平静无澜。她不禁心虚，怯怯地加了句：“我不是坏人。”
“哈哈哈哈！”枫庭闻言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这小妞她到底在想什么啊！“傻瓜，谁说你是坏人了！……蓝儿，你知道，我不会刻意要求你去做任何事，除了……把我放在你的心里面。懂了？”他轻缓低沉的声音仿如大提琴的乐章，温柔而蛊惑，让她不自觉陷落得更多更多。无声地说，我早已把你放在了心里面，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可知道啊……
“累了吧？”他问，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云端会意，灿然一笑，便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
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安全的，安心的，亦是甜蜜满足的。依偎在他身旁，仿佛寻到彼岸，终是让她可以心无顾碍，欣然栖息。从没有人如他一般，带给她如此强烈的，带着宿命气息的归属感。爱情，应该就是如此吧！
马车行进在长安的夜色中，哒哒的马蹄声轻击石板路，听来好像悠扬的催眠曲。云端合上眼睛，周遭的一切渐渐不再分明，所有的事情暂且抛到九霄云外吧！她好累。这一刻，她只想靠在他的肩头，在他淡然而又温暖的气息中，安然沉睡。她的梦里，没有烦恼，没有困扰，没有疑虑，没有忧愁，只有他……
 
有些时候，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当你以为已经将一切看得分明，真相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时候，却往往峰回路转，显露出完全不同的走向。
第二天申时在严府的碰面并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感到欣慰的消息，事情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严大人没有弄到果子狸，宫中已经没有了，皇上赏赐给几位臣下的也早就被宰杀做了盘中餐，这就意味着他们计划用死囚做试验的办法很难实施。同时令人不解的是，那几位获赐果子狸的大人府上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人发病。云端不禁感到狐疑，难道说……他们还在潜伏期？
与此相比，严逸打探回来的消息则更让人心惊。白天他带着一些人走访了长安各处大小医馆，在胡商聚居的安仁坊附近的一间医馆得知，早前有一个胡人来看病，他的症状与严逸所述完全一致，大夫开的药对他完全没有作用，而这个人几天前已经不治身亡了！另外更为糟糕的是，近几日前来问诊抓药的人中，有好几个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这种病像是肺疾却又与以往不同，而且似乎会传给别人，瞧这阵势，可不要是瘟疫才好啊！”老大夫在他们要离开时说了这样一句。严逸的心里大感不妙，却又不好反应得太过激烈，只得一再叮嘱大夫小心诊治，暂且按照应对瘟疫的做法做好相应的防范措施。

“我这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严逸将白天所见所闻简单说完，又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了。按医馆所说的时间来推算，死掉的那个胡人似乎才是最先发病的一个，而且那还是寿筵之前的事！这……说明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异常沉默。这突如其来的讯息让他之前所作的种种猜测推理都被打上了问号。绕了一大圈，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毫无头绪的原点。过了好一会儿，枫庭开口道：“不论这件事的起因究竟是什么，现在长出现一种难治的病，而且能传给别人，这一点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所以，我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不单单是查明原因，更要赶在更多的人染病之前阻止它的蔓延。安仁坊的胡商大都在西市做生意，那里每天人来人往，这病若是扩散起来，只怕整个长安都无法幸免。”
“嗯……”严安之的眉头整晚都没有舒展过。“你说得对，如果治不好已经患病的人，至少要把损失降到最低，不让其他人染病。只是……要怎么做才能阻止怪病的蔓延呢？”
云端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头脑中不停思索着一个疑问。是她弄错了么？这病不是她所想象的非典? 还是，那个胡人也吃过果子狸？不……这个可能性不大，据她师父讲，那东西在长安很罕见，可是，如果他是在别的地方吃的呢……呵，越来越乱了！在这种时刻，她倒是怀念起现代医院的好处来，至少可以做化验，照照x光，或者做个B超,CT什么的……可是现在，当真是没办法了！不过，说到防止转染病扩散，也许她还能有点办法可想。
“隔离。先将安仁坊隔离。”云端一开口便语出惊人。隔离，对其他三个人来说，这个词虽然陌生却并不难懂，只是要怎么隔？又隔得了么？
“你的意思是……?”  严安之问道。
“先把那里已经发病的人统一安置在一个地方，再派人将安仁坊封闭起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不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人。”
严逸闻言低呼：“天哪！你这法子会惹出大乱子的！这不是软禁么？如此一来那些百姓还不得反了？”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趁现在来得及暂且只需封锁一个坊，耽搁就了，要隔离的恐怕就是整个长安城。” 她坚持。即便不是非典，应付任何以一种危险的传染病也应该是这样吧！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告知其他地方的百姓注意防范，没事最好留在家里。若是出门要记得戴遮面，以掩口鼻，还要用板兰根熬水喝，作为预防。家里要打扫干净，出门后衣物要及时清洗晾晒，哦！还要勤洗手……东西两市所有店铺和任何人群密集的场所都要把醋烧热了像香一样来熏，因为这样可以让空气变得干净。另外，在城门也要设防检查，但凡出现类似症状的人都不能放行，一并送到统一安置病人的地方隔离治疗。而且，在其它坊间也要密切留意有无新的病人出现。恩……除此之外…….” 云端一口气说完，想着还有无遗漏。因为心里着急，所以她觉得思维有点混乱。
“这是京城啊！天子脚下，虽为一方长官，老夫也并无这么大的权力。”还未等她想出其他更多的措施，严安之却叹息着摇摇头，无奈道：“若想这样做，除非……皇上亲自下旨!” 

 
第云端一时无语。以严大人如今的立场，站出来发表任何有关这件事的看法都太敏感，搞不好还有误导圣上，混淆视听，企图摆脱干系之嫌。而且，要隔离一个坊，又要大张旗鼓地明示百姓如何防治传染病，难保不引起恐慌骚乱，万一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扣上散布谣言，煽动百姓造反的帽子那可就麻烦了……
“严大人就直接上奏皇上好了。”短暂的思考过后，枫庭开口说道。“您只要将我们所知道的一切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即可。不要说我们的猜测，也不要说我们的建议，相信皇上对此会有自己的判断，要怎么做，全凭他作主。”
“江兄说得对!惟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严逸附和道。“爹，太医院的刘大人他们也可以帮上忙吧？”
严安之没有说话，负手在房间里踱着步，沉吟半晌，终于做了决定。“好！老夫明日就去面见皇上。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尽人事，听天命吧！作为京兆尹，只要我对得起长安百姓，即便是死了也能安心那！”
云端看着他，这些日子以来，严大人明显苍老了许多，想必也他早已经心力交瘁了吧。眼下情势如此不乐观，她和枫庭只能尽力帮忙分担，更何况还有张大厨在牢里关着，他们更是责无旁贷了。忽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历史上似乎并未记载过开元年间的盛世唐朝曾经发生过瘟疫、流行病之类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次可以安然渡过这个危机呢？又或者，历史记载本身就是有缺失的?所以很多事情后世的人都无从知晓？呵……这真的是很难说清啊……

“爹，你觉不觉得这位季小姐有点……有点……不一样？”送走了云端和枫庭之后，严逸回到书房对父亲说道。
“嗯，她确实比一般女子更聪慧。”严安之仍在想着明日面圣的事，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呵，我也说不上来，她的想法, 还有她说的话很……与众不同。”严逸皱皱眉，努力寻找着恰当的说辞，却发现那实在有点难。“反正就是与我们有些不同，这是一种感觉。”
严安之起初并没在意他的话，念头不期然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回头一脸警戒地盯着儿子，刺探道：“逸儿……你不会是……”
严逸被看得不自在，知道父亲一定是误会了，于是连忙解释说：“呵，不是您老人家想的那样。我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对于季蓝裳，他真的并无任何暇思。这并不是说她不够好，不可爱，而是，第一次遇见时他就已经知道她心有所属。所以与其说他不喜欢她，倒不如说他没有给自己机会喜欢她。不属于自己的，再美好他也不会去碰，更不会傻傻地投入感情徒增伤感。所有的感觉只停留在最初的好感与欣赏，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亦与男女之情无关。他真心地视她为友，这感觉和对枫庭是一样的。而他也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寻到自己命定的那个女子，值得他倾尽真心，付出所有。
“那就好。” 严安之放心地点点头，儿子的心性人品他毕竟是了解的，也信得过。“不早了，回房歇着吧，安仁坊那里还有其他地方你还是要多费点心，密切留意着。”
“嗯，我知道了。您也早点休息。”严逸应着，起身准备回房。
“逸儿！”严安之叫住他，叮咛道：“在外出入万万要当心，保护好自己。”
“好，我会注意的。爹大可放心。”严逸给父亲一个安慰的微笑，同时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查明缘由，帮助父亲度过这一关。
……

这已经是严安之面圣后的第三天了，皇上迟迟没有表态，只是派人到城中各处探访察看，以证明严安之所言是否属实。云端觉得在这种时候时间就是生命，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所以尽管官方没有任何动作，她这边却是一点也没闲着。
她和枫庭先是以避暑消夏为由安排各自的父母去别馆小住；接下来又停掉了宝明斋的生意，只开了一个小窗口继续卖汉包和方便面，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店里的人，另一方面，突然之间没有了张大厨，宝明斋想要维系正常营业也很难。而未央客栈那边他们也决定暂时关门歇业了。这两天，枫庭带着雨来和安生采购了一些蔬菜贮存好，又去药铺抓了好多板蓝根，还联系了几个果农，买来山楂和猕猴桃。无论是江府、季府还是两家各处没有停掉的商号都有份，他们另外还给严府送去了一些。云端则带着女孩子们负责熏醋，熬板蓝根水，把山楂和猕猴桃切成小块分，不但给伙计们吃，还免费送给来买汉包和方便面的客人吃。其余的时间里，她就带着她们拿起针线做口罩。既然是传染病，适当的武装还是必要的，而她觉得遮面那东西戴起来有点累赘，不如口罩来得简单方便。
“小姐，你……你这是什么东西啊？”子霖看到云端把一个用两层棉布缝好的口罩戴在脸上的时候，惊异地问道。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盯着她敲。
“这是口罩。是用来遮住口鼻的，作用么，跟遮面差不多！”
“我们做这个干吗？”一个女服务员好奇地凑上前来看了看，不解地问。
“嗯……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最近天热，空气不好，大夫说这个时候最容易生病，而且是一种治不好的……呃，热疾。”说是瘟疫会吓到她们，只好瞎编。“所以喝板蓝根水吃山楂还不够，出门最好戴上这个，以防染病。”
“啊！是这样!” 女孩子们恍然大悟，信以为真。
“而且，我告诉你们哦，不小心得了那种病是很痛苦的，会全身生疮，变成丑八怪的!” 她故意危言耸听，心想这样她们一定会更加小心按她所教的方法来做预防措施的。
“天那！” “好可怕!” 一班爱美如命的小女子显然对“丑八怪”这个字眼的反应极度敏感。
“小姐快快教我们做口罩吧!我不要生病，也不要变丑!” 乐班里年纪最小的女孩拉着云端的衣袖急急叫道。
“好，大家先把布裁好，像这样两片一对，四周缝上线。”云端一边做着示范，一边讲解。这东西做起来很简单，等会再把细布条固定在两侧用来挂在耳朵上就成了。她是不大善于做针线活的，可是这些唐朝的女孩子做起女红来可个个是行家，所以她只大概讲了一遍她们就学会了。
“咱们先做自己的，然后再给店里的其他人每人做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尽量多做一些吧，还可以发给客人们。”云端吩咐着。
“小姐，这样光秃秃的好难看啊，我可不可以在这上面绣朵花啊？”一个女孩提议。
“好主意好主意！绣上花一定很漂亮！”还未等云端回答，其他人已经积极响应起来。
她无奈地谈了口气，呵…..这些小丫头就知道美！“如果你们每人每天能缝五十个，那么绣上花我也不反对。”
“五十个？！那么多，做不完啊！” “没关系，我们只给自己的绣花就好了嘛！……” “是啊，没错！” ……一干人等又是一番七嘴八舌的讨论。云端好笑地看着她们，俗话说一个女人顶多少只鸭子来着? 不知这话是哪位圣贤说的，真的是……太有生活了！

小苒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缝着手中的口罩。第一个，她特地裁得大了些，这不是要留给自己的，她想……送给枫庭少爷! 虽然她知道蓝裳小姐会缝给他，但，她看到了，小姐的手工一点都不好！针脚那么粗糙，线缝得一点都不直……呵！原来完美的蓝裳小姐也有不如人的地方。她忽然觉得有点得意，也有些兴奋，终于，她终于有赢得过小姐的地方了！她的针线活做得一向好，她相信自己的手艺，所以，她一定要做一个最漂亮的口罩送给枫庭少爷。他…….一定会喜欢吧！也许，到时候他就能看她一眼，然后发现，其实她也……很美，很好……
小苒为自己心中无法遏制的想法感到羞愧，不，不, 她不该这样想的，这样的念头好卑劣，蓝裳小姐对她那样好，她怎么可以……心里的困惑与挣扎虽然一直在，但她的手却一直没有停下来。一个口罩很快就缝好了，她特地在下角绣了一片小小的红叶。她把缝好的口罩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忍不住想象他将它戴起来的样子。不知道，她指尖的温度是否可以停留在这块小小的布料上，代替她，触摸他英挺的鼻，紧抿的唇……呵……枫庭少爷，我们是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每天看着你的身影经过眼前，是我全部所有的期待和快乐。只是，我的心你又如何能知道呢？我喜欢你，却不敢说，不能说…..我要怎么才好？想着你，心总是微微疼着，这种甜蜜而又残酷的折磨，你，可曾体会过?……

“小姐，外面有人找你！” 一个小伙计进来禀告。
“ 找我？是谁啊？” 云端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问道。
“是一个老爷爷。”
老爷爷？她一时想不出哪里会冒出个老爷爷来找她。是谁呢？“二少爷不在？”
“二少爷带着安生哥出去了。”小伙计回答。
“哦。好，我出去看看吧。”云端说着便随他一起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想到，老爷爷…..难道是……季府的李老伯? 
当云端进入前厅看清来人时，简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那鹤发须眉，清瘦矍铄的老者不是天问星君是谁？
“爷爷！”她开心地迎向前去，“您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下山逛逛，顺便向你讨几碗面条吃。怎么？不欢迎？”天问星君捋着胡子，带着几分笑意说道。
“瞧您说的，怎么会呢！我和枫庭一直惦记着您。”云端一边说着，一边将天问星君让到雅间里，又吩咐伙计端来一碗煮好的板蓝根水，还有喜好的山楂和猕猴桃。
“爷爷，上次给你送去的干面条好吃么？”她想起了，便随口问道。
“嗯，还不赖哩！”天问星君点点头，却又不无遗憾地说：“可惜就是放不了太久，不得不连着几天把它都吃光了。”云端笑笑，暗想，那是因为她还没有研究出防腐剂啊，所以只能先凑合着了！
“爷爷，你先把这个喝了吧。”她端起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板蓝根递给他。
“嗯？”天问星君皱眉，明知故问：“这是啥？”
“板蓝根。可以防病的。”她如实回答，想了想又说：“爷爷，虽然您能来我很开心，但我觉得您最好能赶回风吟谷去，长安这里目前……”
“呵呵！”天问星君摆摆手打断她的话，气定神闲道：“我都知道。”
云端有些惊异，但下一秒却立刻醒悟。怎么忘了呢！他可不是普通人啊！天问星君岂是浪得虚名的？“您算出来的？”她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心，想想只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这都能算出来，那不就成了疾病预警系统了么！
“哈哈哈！”天问星君大笑，却并未直接回答她，只淡淡地说了句：“想知道的，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的。”
云端回味着他这句话，虽然听起来简单直白，却似乎又隐藏了几分高深莫测的玄妙。什么是想知道的？而什么又是该知道的呢？
“那……您知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么？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她既急切又兴奋地问道，他在这个时候忽然下山来，可是因为有好法子，特地来教他们的？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缘由了？”天问星君半眯起眼睛，捡了枚山楂放进嘴里，“唔，这个好像有点酸那！”
“其实我们也……不是弄得很清楚，很多事情，还是完全想不通的，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还是要请爷爷指点一二才好！”
“呵!” 天问星君敛去笑意，轻叹一声，“这也难怪！世间诸事，原本就蕴藏着诸多玄机。你要记住，很多时候，不能凭着自己的心思想当然。即便是亲眼所见也未必做得了真，人的眼睛有时也是会骗人的啊！”
“嗯……”他的话让云端一时之间有些迷惑，不能凭自己的心思想当然，他的意思是说，她之前的判断完全错了么？这病根本就和果子狸没什么关系，更不是她所想象的非典，是她一开始就将大家的思考方向拉偏了？
仿佛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天问星君接着说道：“你也未必就是错的，只是……不好凡事都以你过往的眼光来看。丫头啊，这里和那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而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么？”
云端愣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啊，也许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吧！
“既然你已经决定留下来，何妨试着让自己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唐人？一个…..骨子里的唐人?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天问星君的话说得语重心长。“其实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但爷爷还是想提醒你，两个世代虽是一脉相承，但它们就像是相交的圆环，能够重叠的只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存在的法则，只有你打心底里认同了它，才能够更好地生活下去。明白么？”见她的神情似有了悟，却又好似有着几分迷茫沮丧，他便笑着话锋一转道：“当然，若有好的想法仍是可以大胆去做的啊！呵呵，你那汉包和炸面条当真是很好吃呢！连我这老头子都上瘾了！”
“什么东西能让您老人家上瘾啊！”枫庭刚一推门进来，就只听到那最后一句，便顺嘴接口道。
“混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进来也不敲门。哪个师父教的你！”天问星君一见他，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
“还不是因为徒儿我急着见您，给您请安啊！”枫庭无辜地皱眉，转回头却偷偷给了云端一个微笑。
“师父，您这个时候突然下山，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枫庭在天问星君身旁坐了下来，看了桌上的板蓝根和山楂一眼，试探道：“您……是来帮我们的？”
天问星君不置可否，却是站起身来，“哎呀，这人老了就是饿的快啊！有吃的没有？”说着，径自往外走去。云端和枫庭疑惑地交换了下眼神，却都是不明所以，谁也猜不透他老人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爷爷，我做槐叶淘给你吃吧！”云端说着追了上去。枫庭站在那里，侧头想了下，不觉露出释然的笑容。不管怎样，师父既然来了，自然是早已经对一切了若指掌，胸有成竹的了。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他知道！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事情就此就有了转机呢？

 
貌似风平浪静的长安城，潜藏的危险悄悄蔓延，莫名的恐慌正在酝酿。不知情的人依旧安居乐业，自在逍遥，歌舞升平；知情的人犹豫不决，无计可施，心急如焚。
兴庆宫，御书房内。英武的玄宗皇帝李隆基脸色阴沉，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他面前的桌案上正摆放着两个摊开来的奏折，一个，是京兆尹严安之每日呈上的京城百姓患病记录，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增加！另一个，是他亲自指派前去调查的官员给他的结果，两个数字，几乎没有出入。安仁坊、惠宁坊、永德坊、文昌坊……看着折子上朱笔圈出的一个又一个坊巷名称，他的心情分外凝重。毋庸置疑，怪病正在城中蔓延，不断有人生病，也不断有人死去！而自前天开始，他已经不再涉足嫔妃居住的掖庭宫，那位染病的妃子尚未痊愈，宫女内侍中也开始有人发病了！事到如今，再也无需确认什么，也不能再拖了……

太医院的全部御医此刻正躬身在一旁候着，紧张而沉默。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自朝中第一人患病迄今已十日有余，诸位爱卿可有良方献上？”过了许久，李隆基沉声问道。
这……御医们无奈地面面相觑，没人可以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
“嗯？！”他不满，再问。
“回……回皇上的话，臣等所开之药方仍……仍未奏效，尚待……尚待察看。”太医院的负责长官孙大人硬着头皮回答道。
李隆基随手抓起桌上的奏折扔了过去，怒斥：“身为太医，救治如此不利，朕留你们何用！”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纷纷跪倒，胆战心惊地高呼：“皇上息怒！”“皇上恕罪！”“皇上饶命！”
皇帝凌厉的眼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不由得叹息一声。这病，难道就真的无药可医，无法可想了么？城中百姓众多，往来频繁，根本无法阻止疾病的蔓延，呵……要怎么办才好？虽然他已经传旨下去，令各地方长官广搜集民间秘方，火速上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谁知道这一等要等到何年何月！眼下的情形，又容耽搁几日呢？
“启禀皇上！”刘大人思虑再三，终于开口说道。“严安之严大人似乎对防止疾病流传颇有些想法，不知能否召他前来相议……”
严安之……他有法子？李隆基淡淡地瞥一眼地上的奏折，这些天来他每日准时呈送病患详情，却不发表任何看法，也无提议，其用意他怎么会不了解？这个严安之！既不愿对自己治下百姓的生死袖手旁观，又因与此事有牵连而不肯多言，只管把事实呈到他面前，由得他来决断，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想来，自从他接任京兆尹，治理长安诸项事务向来得力，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还上奏提出了整治城中交通的一些想法，很是值得赞赏的。他看重他，亦爱惜他的才华，所以即便是在受到牵连的情况下，深为皇帝的他仍是压下了其他一些官员对他的弹劾。也许是天意吧，这事到头来他还是得和他商量，倒是那些整日在他面前说三道四的人，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他们只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呵，若真如此，这大唐皇帝的宝座也该让贤了！谁清谁白，谁忠谁奸，他可是看得很清楚呢！待时机成熟，谁赏谁罚，谁生谁死，他自有安排……
“高力士，速速宣严安之进宫, 不得有误！”他坐下来，揉揉发疼的太阳穴，随后又对众御医挥挥手道：“孙太医，刘太医留下，其余的都下去吧！”
不知道严安之他想到的是怎样的法子？没有药方，终究还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啊！瘟疫盛行，莫非是天降灾祸？也许，等一下他还要再召司天台的人来问问才好，看看近来的星象可有异常…… 
“爷爷……你就告诉我吧！求你了！”云端跟在天问星君身后，不停地央求道。“听说昨个儿又死了几个人，难不成您真要眼睁睁看着长安尸骨遍地么？”她无奈又懊恼地噘着嘴，这怪老头到底在想什么啊？枫庭说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可是他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摆出的分明就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嘛! 
“时候未到，还未到。”天问星君笑着摇摇头。
 “天哪！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都要急死了！”云端颓然地坐下来，重重叹气，真没辙！
“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才行。”他看来仍然气定神闲，“怎么，今天不去做你的口罩了？说实话，你那东西缝的可真不好看! 嘿！挺机灵个丫头，怎么做起针线活来笨手笨脚的啊?”
“爷爷！” 她不满，转移话题就转移话题呗，干嘛非要揭她的短啊！真是的……
正说话间，枫庭带着严逸进到房间里来。
“师父！蓝儿！严兄带来了好消息！”
云端腾地站起身来，也来不及客气招呼，只急急追问道：“什么好消息？找到药方了？”
“不是，是皇上已经下旨了。”严逸开口道：“我爹刚刚从宫里面圣回来，皇上已经同意按照咱们之前说的法子把染病人数较多的坊巷隔离起来，而且还特别下旨成立养病坊，专门收治所有患病者。太医院的所有医官从明日起要到各坊各市巡诊，所有药费均由朝廷无偿拨付，另外还命令各地官员在民间广搜治病良方！这会儿我爹正找人写告示呢，把你说的那些预防染病的方法昭告百姓。”
“太好了！”云端稍稍松了口，朝廷终于肯正视现实了！看来，这个唐明皇目前还不算是昏君。虽然这样做并不能治本，但终究可以防止疾病进一步扩散，保护大多数人的安全。
“对了，你的口罩缝得怎样了? 我们那边也按你送去的样子缝了好多，除了发给御医和守卫的士兵们，其余的全部会发给百姓。”
“恩，我这里还有一些，小姑娘们还在缝着呢，到时候都送去那个养病坊好了。”她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仿佛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呵，没错啊，就是这感觉，这场战役明日就要正式打响了不是么？
“还有一件事。”枫庭想了想开口说：“这些天，我带人买了一些蔬菜水果和日用品，一直备着呢。严兄明天找几个人来把东西拉走，封闭地区的那些百姓出不来，可也总要生活，这些东西就由官府统一发放好了，也省得他们焦急惶恐。”
严逸笑着拍拍他的肩，赞叹道：“果然是江兄想的周全。这笔钱就让我爹补给你吧！”
“呵……这倒不必，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枫庭淡淡地回绝。无关名利，无关生意，在这样危难的时刻，他愿意尽自己所能为大家做点事。既然他们赚的钱来自百姓，那么如今也不过是换种方式还回去而已。施与受，本来就是相互的。
云端满怀欣赏地看着他。呵！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虽然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有点冷淡疏离，但其实他的内心既善良又富有正义感。他有钱，亦享受赚钱的乐趣，但她知道，财富永远都不是他最看重的东西，对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来说，他的慷慨丝毫也不迟疑。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他！有一颗高贵干净的心，身上没有一点铜臭味，不被金钱奴役，很难得很难得。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枫庭在同一时间转头看她，她柔柔的眼光让他的心如清风掠过湖面，轻轻荡漾。他抿起的唇角略略上扬，以一个轻浅的微笑作为回应。她是懂得他的，为此，他感到无比满足。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椅子里沉默不语的天问星君忽然起身，清瘦的身影如一道光瞬间移至距离他十几步远的严逸身前，一把攫住他的手腕。云端和枫庭不禁一愣，而严逸更是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待他回过神来，只下意识地惊呼道：“迷影步！”
 
 “你体内有伤。” 天问星君放开严逸的手腕，捋着胡须淡淡地下了结论。这个年轻人一进屋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脸色带着几许病态的苍白，虽然旁人无法察觉，但他却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有些急促。刚刚摸了他的脉，正常的脉象下居然还另有一股浮而浅、轻而急的暗力，像是带着内伤的样子，并且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
“老前辈……您……？”严逸的惊讶丝毫未曾减少，这老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通常来说，以他的武功修为，根本不可能让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近身，还抓了自己的一条胳膊！可是这老人却做到了，而且是无声无息，瞬间移形。他认出来，他用的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迷影步”，步法飘然如梦，身形灵动如风，速度之快，如神出鬼没。而且，他还诊出自己有伤！这说明他的医术也绝非泛泛，因为所有大夫都诊不出他的脉象有何异常，更别说用药了！看来，他今天是遇到高人了。
“这是我师父，天问星君。”枫庭在一旁介绍道，又问：“怎么？严兄受伤了？”
“没事，是陈年旧伤。”严逸应着，整个人却仍然沉浸在“天问星君”这名号带来的震撼中。天问星君在江湖传说中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他之前根本不相信世上有这号人的存在，只当那些事迹是大家杜撰的呢！想不到他竟然是江兄的师父！“晚辈严逸，久仰前辈威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兴奋地谦恭施礼。
“什么前辈后辈的，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罢了！”天问星君笑着摆摆手，又道：“来！你跟我走！” 
严逸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又看看云端和枫庭。
“爷爷！你干吗去？”云端叫住正要往外走的天问星君。
“给他疗伤去啊！这旧伤始终在耗损他的元气，不但令他体质虚弱，更使得其武功受制于此，如不彻底治愈，说不定何时就会气血逆流，血脉崩裂而死。”
“啊？”她张大了眼睛看看严逸，他的伤有这么严重? 这她倒是没想到，难怪他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原来症结在这里。“可是我们还有事情没说完呢，明天就要隔离了，我们……”
“给，拿去！”不待云端说完，天问星君便从自己的衣袖中拿出一本书，径自塞进她手里。
云端好奇地看着手中的这本线装书，只见封皮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西域搜奇》，翻开来，原来是手抄本。“这是什么呀？”
“你们自己研究吧，时候到了！”天问星君微微一笑，转过身去。“严公子，咱们走。”
严逸看到枫庭递给他的眼色，心中意会，径自跟了出去。 

云端好奇地翻着手里的书，西域搜奇？难道是跟治病有关的？看这书图文并茂，字写得很密，让她刚看了几行就有些头晕。古代的书就有一点不好，都是竖排版的，虽然中间有线分隔，但她还是不习惯，看着看着就串行！之前看诗集之类的倒不觉得怎样，毕竟字数少嘛，可是碰到这种长篇大论的就吃力多了!
“我不行了，看着眼晕，还是你来吧。”她说着，一手把书递到枫庭面前，另一只手背揉揉始终酸涩的眼睛。
枫庭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抽走扔到了桌上，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的鼻端埋在她的发间，嗅着那缕淡淡清香。这阵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整日都在忙这忙那的，她是累坏了，每天在马车上那仅有的独处机会几乎都被她用来补眠，而他自然是不忍吵她，都没有机会好好看看她，抱抱她。天知道，他有多想她! 是的，很想她很想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即使每日都可以见面，即使她就近在眼前，那份思念之情却仍然直摧心肝，丝毫也不见消减。见她的时间少了许多，这让他的心空落落的，无论多忙多累都无法将它填满。所以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去想，只希望可以这样静静地抱着她，感受她的柔软，她的温度，她的馨香，享受片刻的甜蜜时光，聊慰相思之情。

 “蓝儿，你瘦了。”他托起她的下巴，仔细地审视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布满的血丝的双眸和淡淡的黑眼圈让他无比心疼。
 “你不是也一样。”云端笑了笑，伸出手来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她知道她最近看起来糟糕透了，可是那也没办法，每一日除了白天要在店里帮忙外，晚上回到家里还有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啊！他的生日没几天就到了，给他的礼物她可不愿意马马虎虎的，所以只好牺牲掉睡美容觉的时间了。那个礼物做起来还真难呢！每天她都要弄到深夜，累得眼睛冒金星，几乎要瞎掉了！现在她每天连三个时辰都睡不到，会有精神才怪！不过，熬夜的事自然是不能让他知道的，搞不好他会气得拒收她的礼物也说不定呢！
枫庭轻轻将她的手拉下，翻转过来，细看之下不难发现指间那些细小的针孔。她似乎并不很擅长女红，这从她缝给他的口罩就能看出来，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他担心的只是她时常会伤到自己。所谓十指连心，指尖的伤口似乎比别处痛得更厉害，会一直痛到心里，他的心里。
“呵……瞧你!” 他叹息，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亲吻那伤痕累累的纤纤玉指，仿佛吻上她柔软的心。而在他的唇触到她指尖的刹那，云端觉得犹如一道电流直通心底，有一点麻，有一点痒，那份不可名状的悸动震撼身心。
“这件事情结束我们就成亲，可好？” 虽然是询问，他的语气却是坚决而霸道。他早已认定了她，这个与他心灵相契，让他不由自主倾心爱上的女子。这一生，她将是他唯一挚爱的妻子，无人可以取代。所以，无需再等得更久，他也不想再等。事实上，他总觉得为了迎接她来到他的生命里，他似乎已经等待了千百年那么久，那么久……
“这个呀…...嗯……”虽然心里泛起的甜蜜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微笑，却又忽然兴起了捉弄他一下的念头。“哎!你知道吗？我前段时间刚刚找裁缝做了几身衣裳，特别好看，可是都没有机会穿，好可惜啊!”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不，我不知道。”枫庭不禁皱眉，有些僵硬地回答。说到成亲的事情，这丫头干吗左顾而言他?是不愿意太早成亲，还是……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他极力隐忍的不安全都落进她的眼底，为着这份深情，这份在乎，就算是放弃了全世界，她也无怨无悔。云端笑着，踞起脚尖勾住他的颈子，贴近他的耳畔，柔柔地说：“那是我准备当江家少夫人时穿的，所以啊，你不要让它们在柜子里放得太久了，知道么？”呵呵，不知道这个回答，他还满意么?
她的声音犹如天籁传入他的耳中，她眼中闪烁的顽皮慧黠让他失笑，原来她是故意吓他的！“坏丫头。”他故意板起脸，眼角眉梢止不住的笑意却泄露了心底的甜蜜。伸出手，将她紧紧地圈进怀里，心中默默期许，这一生，再也不会将她放开……

“波斯以北有小国，名塔雅。塔雅历七十七年六月，上天降灾，民多疫病。患病者初觉憎寒壮热，上喘，咽喉不利，舌干口燥，久咳不止。医者寻方未果，诸药杂治，卒莫能愈，渐至危笃。至八月，传染日盛，排门逐户，无一保全。一人染病，传至阖家，半月丧亡。家家有伏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声，或阖门而亡，或举族而丧，悲不忍睹，举国上下皆无助也。
时有奇僧名无果，自中原至，巡诊城中，悉研数十日，采山间奇药，终献“普济消毒饮”一方，病者服之，诸症渐轻，不日痊愈。无果大善，济世为怀，恐不法之徒牟利，遂刻方于石，供人传抄，引人入山采摘药草。至十月，方圆百里，再无病者，是为奇谈也。此后数百年，塔雅亡，此疾曾现波斯、大食数次，皆以“普济消毒饮”一方救之，效甚好。今录其方，传之，愿为其用：
天冬、麦冬、生地、白芍、秦艽、苏子、贝母、枇杷各1钱，竹如、半夏各七分，以东竺果肉、、紫柑橘籽为引，加蜜熬服，三副即愈。” 
当枫庭在天问星君给他们的《西域搜奇》一书中看到这一医案时，眼前顿时一亮。书中所载医案仅有5，6个，其余都和肺疾咳喘无关，唯有这一例，所述病症和如今这长安城里正在悄然蔓延的怪病几乎完全相同，而他相信，这正是师父要他们在此书中寻找答案的缘由所在！“普济消毒饮”，解救长安或许就要仰仗这一千古奇方了！想到这里，他略带兴奋地合上书本，准备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蓝儿，刚刚他哄她去午睡，想来这会儿也该醒了，若是那小丫头看到药方一定会开心得不得了的。想到这里，他不禁抿唇一笑，呵，蓝儿……单单是想起她, 已然觉得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枫庭手里拿着书，边走边想，这药方里其他几味药倒也并不罕见，只是这作为药引的东竺果和紫柑橘就太稀少了。西域诸国他也去过几个，只听闻东竺果乃波斯圣果，全国上下才得一棵树，五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每次果实仅仅20枚。以往也只在波斯使者朝见大唐天子时作为贡品进献过5枚。而那个紫柑橘，他压根听都没听说过，天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呵，也许他高兴得太早了，有了药方，配不齐药材也没有用那！
“枫庭少爷……”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踟蹰的脚步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枫庭转回身，只见一个少女手里捧着一个淡青色的包裹站在那里，一双含水明眸望着他，眼波闪烁，欲语还羞。小苒？
“有事？”他挑眉，语气淡淡，客气却疏离。
“我……我……”小苒低垂着眼帘，不知该怎样启齿。她几乎未曾和枫庭少爷单独讲过话，尽管之前她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面对他时的情景，但当他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面前，一切的预演都被轻易推翻。她心跳的步调开始凌乱，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不起，记不得。她的身体微微战栗，紧张莫名。末了，她暗自咬咬牙，终于鼓起勇气走近几步，将包裹举到他跟前，轻声说：“这个……拜托你收下。”
枫庭带着几分疑惑地瞥了那包裹一眼，并没有接过。“是什么？”
“是……” 小苒抬起头，望向他英挺的面孔，脸颊一片绯红。”我给您缝了一个口罩，每天在外面奔走，总要当心些才好，听说最近城里好多人染病。还有……过几天是您的生辰，小苒没什么好送您的，只亲手缝了件外袍……虽然手工粗糙了些，但这料子也算上好，您千万不要嫌弃……我……其实……” 
 
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平静一如既往，对于这情形眼中已有了几分了然。小苒她……呵, 有点意外。其实他对她的印象并不特别深刻，正如店里其他的女孩子，在他看来并无差别。美若天仙又如何？多才多艺又怎样？百媚千红，都敌不过蓝儿带来的打动。容貌、才情均在她之上的佳丽他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却没有人可以如她一般拥有那种触及他内心的气质和力量。在他的心里，除了蓝儿，世间再无可恋的女子。他爱她，只爱她。这一点，似乎在他们初见的那一天，她如从天降般地出现，令他莫名失神的瞬间便已注定。
“难得你有心，但是我并不需要。谢谢。” 没有丝毫的迟疑，他以平板而冷淡的语气直接拒绝了她的好意。他认为这是最妥当的方法。他对她无意，便不会给她任何幻想的余地。如果会感到受伤，那么这也一定是最轻微的一种。他不曾招惹，亦没有接近，小女孩的心思应该也不过是一时的盲目寄托而已。说完，他便要离开。
“等一下！”小苒急急唤道。“枫庭少爷……”她的眼里泛起水雾，心像是撕裂般地痛。他拒绝了她的礼物，也拒绝了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样的结果，她早已知道，却仍是傻傻的前来，像是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地跳下这个无底深渊。
他停了下来，转回身看她， “除了蓝儿，我不会接受任何女子的礼物。即使，是你们这群小妹妹送的也不成那。不过小苒，还是要谢谢你，这份心意我领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也去忙吧。”
小苒站在原地，看着枫庭径直走掉，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模糊，如同破碎的幻影。眼泪，一颗颗落下，悄无声息。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包裹，只是无论有多用力，都无法舒缓心底那蚀骨的痛。他说得再明白不过，她怎会不懂？自始至终，都是她在奢望啊！她该认清的，她是如此卑微，不配得到他的眷顾垂青，而他今日，更是直接了当地对她的一颗痴心处以极刑。你深爱的人并不爱你。无论你的爱有多深刻，有多投入，他不爱你，还是不爱，永远不爱。世间最切肤的疼痛，莫过于此。
枫庭少爷……小苒绝望地闭上眼睛，任泪水汹涌着，将她淹没。

“你不该流泪的，小苒。”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猛然张开眼，窘迫而又不知所措地看向眼前的男子。
“晁大人……”她下意识地轻呼。
男子淡淡一笑，抬起手，拇指轻轻抚上她的脸。小苒本能地闪躲，却为着那份温暖轻柔而怔仲。她愣在那里，任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只有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失去了，才值得伤心流泪。”他缓缓开口，脸上的表情温和依旧。
不经意对上他的眼，却在其中扑捉到一抹似曾相识的……温柔。这样的眼神，她曾在枫庭少爷的眼中看到过，那是在他面对蓝裳小姐的时候，那是……
心里又一波剧痛袭来，她赫然清醒。慌乱地打开他的手，仓惶地转身逃开了。她必须一个人静一静，找个地方，暗自疗补这份心伤。
晁衡并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跑开的身影失神。小苒不会看到，此刻他眼中的心疼。她心中已经有人，而且是一个注定得不到的人，这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而他，要放弃么？不，刚刚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就让他来拯救她吧，用他的心，他的爱。小苒，如果你是身不由己，可知我也亦然啊……

 经过一番商量，云端和枫庭将《西域搜奇》中所录医案连同“普济消渴饮”的药方一起交给了严安之，由他呈给了皇上。数日后，圣旨颁布: 皇帝将宫中所藏仅有的5枚东竺果拿出来作药引，另外下令各地竭尽所能地寻找紫柑橘。众人这时才明白天问星君的用意，如果皇帝不做出决定，他把药方拿出来也是没用的，因为除了天子，没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动足够的人手满天下地去找药引。想要拯救长安城，若非官方插手，恐怕终究也是徒劳的啊！

此时的长安城，虽然已经全面进入戒严的状态，一些坊巷都被隔离，却并没有引起百姓太多的恐慌。按照云端他们所提的方法，由官府出面告知百姓疫病的具体情况，教给大家防病措施，虽然是处在封闭的环境下，但却有官府固定给各家各户定量提供柴米油盐和一些急需品，所以基本上保证了正常的生活，这对那些百姓来说起到了很大的安抚作用。而那世间罕见的紫柑橘也终于在岭南一带寻到几枚，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运抵长安。根据皇上的旨意，东竺果和紫柑橘除了宫里各留一枚外，其余皆赐给百姓，由太医院统一熬制汤药，每天派专人分发到各家各户。
在这段时间里，枫庭和云端带着宝明斋的一干伙计全力帮助京兆府打理防病救人的诸多事宜。云端主动提出要负责“养病坊”，那里面住的都是发病的人，应该算是最危险的地方，但她觉得以自己在现代抗非典的亲身经历，保护措施可以做得更细致周全，由她带人做护理工作是再合适不过，大家都会比较安全。只是这样一来，她就要住进被隔离的“养病坊”，而枫庭却要在外面负责一些采购的事情，他们就不得不分开了。他起初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住进养病坊，却又对她的坚持无可奈何，最后，因为先前在江南巡视自家生意的江枫然带着一批药材赶回长安，便由他接手了枫庭的工作，而他们两人则一起进驻“养病坊”，在严安之的授意下成为那里的负责人。
不得不说，那是云端回到唐朝后过得最辛苦的一段时日。每一天，她不但要帮忙太医院的人熬制大量汤药，更要照顾那些病人，还要熏醋消毒环境，清洗衣物，蒸煮用具……因为人手有限，很多事情她都要亲自动手，劳累在所难免，不过，当看到那些病人的状况开始慢慢有了起色，她就会特别欣慰，心里亦充满了希望。有时候，当她带着口罩忙碌着穿行在病房之间，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当年在克里米亚战场上照顾伤员的“擎灯女神”南丁格尔，正是她创立了现代护理学。云端忍不住想，那自己现在这样，岂不就是中国古代护理学的创始人？呵呵……唐朝的南丁格尔许云端，嘿，听起来好像也不错那！枫庭见她日渐消瘦的样子自是心疼不已，尽力担下更多工作的同时也暗自决定，待这场风波平息，成亲后一定要让她好好休息个半年一年的，什么生意啊，各种闲杂事项啊都见鬼去吧，他得把他的蓝儿养胖点才行……
虽然他们一直住在“养病坊”里，但是自外面传来的消息来看，长安城的疫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这一点，从送入“养病坊”的日益减少就能看到出来。百姓的生活似乎还算井然，城中到处弥漫着一股醋酸味，而带着各色口罩行走于街头的人更是成了一道奇特风景。这不禁让云端又一次想起了那永生难忘的2003年，那个时候，有谁会想得到时光倒退1000年，在盛唐都城也会曾有过这样相似的一幕呢？然而，倘若她没有在这里，一切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这一天，云端正带着子霖她们清洗衣物，枫庭带了一个人来找他。云端远远地看见他们，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
“严公子！”她开心地招呼着，“你身体好了？……他们怎么放你进来了？这里还没解除隔离呢！”
“天问星君老前辈亲自为我疗伤，岂有不好的道理？”脸色明显红润了些的严逸得意地笑笑,而后小声说：“我嘛……是翻墙进来的。” 
 
“啊?......呵呵，破坏规矩，该当何罪？”她笑问，心中却倍感宽慰。想，若非外面情势稳定好转，严逸也不会这般轻松谈笑了。
“外面一切都还好么？”枫庭代为问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嗯，还好了。”严逸点点头说：“患病的人越来越少，惠宁坊、永德坊因为多日无人发病，已经解除隔离了！其它地方情况也比较稳定，无人发作，尚在观察中。”
“太好了！呵，总算有点成效，不然就惨了！”她感叹着。前几天他们粗略计算了一下，到目前为止死去的人还不到一百个，虽然不是什么好成绩，但总算是没有出现那种“阖门而亡，举族而丧”的惨景。如此结果，已是幸运了吧！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们另一件事。”严逸在木椅上坐下来，“这病的起因，我已经有些头绪了。”
“哦?”云端和枫庭对视一眼，“快说来听听！”
“根据天问星君老前辈那本《西域搜奇》所载医案来看，这病起自西域，在波斯和大实都曾出现过。病因和蓝裳小姐之前说的果子狸有没有关系不能确定，但是根据我打探到的消息，目前波斯的一个城中也正在流传这个病，而且，发病在长安之前。”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疫病由波斯传来？”枫庭问道。
“嗯，应该是这样。”严逸点点头，继续说：“我还查到，最早发病死去的那个波斯商人正是回家探亲返回长安后开始发病的，而他的家乡正是波斯开始流行疫病的那个地方。至于参加我爹寿筵的那几位大人，恰恰是跟这个商人接触过的！”
“啊？……” 云端觉得像是在听故事一样，此刻，他们正在抽丝剥茧，所有的疑问即将得到解答。
“那商人是个珠宝商，这次带回了很多漂亮的波斯珠宝，就在家里宴请一些老主顾来看心货，而几位大人中有两个恰好喜欢收藏西域珠宝，就相约前去。据这段日子的情况来看，这病即使染上了也不会马上发作，会在体内潜伏一段时日，据我推测，其实早在我爹的寿筵之前，他们已经被染上了，只不过还没发作而已。后来我细查之下又发现，寿筵当天那几位大人是坐在一起的，因为他们后来都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而其他人因为并没有靠得太近所以幸免。至于他们的家眷，自然是各自传给她们的了。”
“那……府上那位仆人……”云端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你说的是在厨房打杂的阿宝。他前几日已经好了，我问过他，他说看到有一桌的盘子里剩了一些肉，收拾碗筷到后厨的时候，他嘴馋就给吃了。我猜，那一桌刚好就是后来发病那几位大人所在的地方。”
枫庭想了想，照他这样推断确实说得过去。只是……“还有宫里那位娘娘呢？她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外人吧？”
“呵呵，这个说来也巧。我也是偶然听太医院的刘大人提起，原来这位娘娘在发病前刚刚出宫省亲来着。我当时便留了心，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意外地发现之前发病的李大人的夫人是娘娘的表姐！在这位娘娘省亲时，李夫人特别去拜见，因为两人感情向来很好，娘娘还曾留她在家里一起住了两天。我想，大概就是这样染上的吧！”
“哦------!” 云端思量着严逸所说的话。是这样么？一个传染一个，一个巧合连同另一个巧合? 真是不可思议! 听起来倒是有点像现代人所说的“蝴蝶效应”呢！只是，能确定么？……
“我爹正准备将这些情况上奏，相信圣上自有明断。如无意外，大理寺那边应该很快就放张师傅出来了！”严逸笑着说道。
 “我想，他暂时还是呆在里面比较安全。”枫庭不禁扬起嘴角，眼中闪着笑意。
云端忍不住开玩笑说：“呵呵，是啊，还是让他继续在大理寺“借住”些时日好了！师父他一定会感谢我们的安排的！” 
第二十八章 拯救长安（本章结束）    文 / 天狼星七月的忧郁  
 
 
 

“一切，很快就会好起来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道。
“嗯，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严逸淡淡地答了一句，语气却是笃定。说着，转头看了看枫庭。“你说呢，江兄？”
枫庭点点头，安慰地扶着云端的肩，“八月未央风波平。”
“嗯？”她一时不解。严逸也有些好奇，他这话，似乎藏了点玄机那！
“师父他老人家回去之前占了一卦，卦上就是这么说的。八月未央风波平。”枫庭笑着解释，“我对此一直都不怎么确定，不过如今看来，相信师父他老人家还是没错的！”
“呼！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云端重重舒了口气，心情格外轻松，一扫之前的紧张阴霾。
八月未央风波平。一切都会过去的。她的唐朝生活还是会美好地继续下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所以阿，她一定要打起精神才行。恩，加油，许云端！
（本章结束，未完待续）

p.s:1600字也不能一起发上来，无奈，只好拆开。不知道犯了什么邪：（阅读不便，抱歉。
这一章结束，要开始下一章了。敬请期待。以下本章相关资料。声明，不是为了凑数，开始就打算放在后面的。

本章资料: 古代瘟疫与现代非典
1、《说文》提出"疫，民皆疾也。"把凡能传染的病通称为"疫"。"瘟"则是烈性传染病，可以在禽畜动物与人之间相互感染。特别烈性的瘟病可以朝发夕死。所以中国古代把传染病、流行病通称为"瘟疫"。在防治"非典"中可用古方"银翘散"、"桑菊饮"等一些古代有效的方剂作为现代防治"非典"温疫的补充。（《当今"非典"防治与古代治疫经验》 作者：于希贤　中国经济史论坛于2003-5-15 12:36:19发布) 
2、据《名医类案》记载“泰和二年四月(即公元1202年五月份)，民多疫病，初觉憎寒壮热体重，次传头面肿甚，目不能开，上喘，咽喉不利，舌乾口燥，俗云大头伤寒，其高热、喘、咽喉不利与当今的“非典型肺炎”很相像。
3、就拿这次俗称“非典”的疫情来说，其实，对“非典”一类疫病中医早就有深入研究。早在殷商出土的甲骨文中已有“疟、痢、疫”的记载。“非典”实际上就是一种温疾病。非典型肺炎的病人都有“风”、“热”、“湿”的症候群，治疗上对因进行“驱风”、“清热”和“化湿”。（中医究竟是不是科学？朱寅年）

 第43章 生日礼物    
 
 天问星君说得没错，在七月底，长安的疫情已经基本消除，坊市之间鲜有人再发病，之前那些不幸染病的人逐渐康复，被隔离的几个居民坊也奉旨陆续解禁。太医院和京兆府为了安全起见，依旧将每日的例行巡诊制度保留了下来，并且坚持记录上报，而云端所负责的“养病坊”也终于在八月初六这一天送走了最后一位痊愈的病人。根据皇帝的旨意，“养病坊”自此被当作一处永久性的官方机构保留下来，无偿收治各种传染性疫疾患者，全部费用由朝廷拨款，为百姓增添了一项福祉。

八月初八这天，光荣卸任的云端和枫庭在宝明斋设了酒席，小小地宴请了大家一番。主意是云端出的，用她的话来说，这顿饭有三个非请不可的理由：一是要庆祝刚刚出狱的张大厨沉冤得雪重获自由；二是庆祝大家劫后余生顺利度过这场天降之灾；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要为枫庭补过一个生日！他的生辰原本在上个月，但那时他们都还隔离在“养病坊”里，没有条件好好为他庆祝，就连她准备送他的那份生日礼物，也因为实在无暇顾及而一直拖延到现在才完工，所以一定要借机补给他才行。
当日的座上宾其实也没什么人，除了几位掌柜和江枫然外，就是店里的一些伙计和演员，再有就是严氏父子了，严安之因为公务在身而缺席，严逸则带了晁衡一同前来凑热闹。关了门，都是自家人，偌大的厅堂里，伙计们占据一方天地，枫庭，枫然和云端陪同三位掌柜和严逸晁衡坐一桌，张大厨作为主角之一也赫然在座，破天荒地没有下厨，将饮食料理一切事宜交由自己的两个徒儿----出师高徒春生和还不怎么成器的云端来打理。封闭多日，演员们亦技痒不已，于是舞台上便有宝明斋的招牌歌舞表演为之助兴。风波渐平，众人皆如释重负神清气爽，一时间谈笑风生，大啖美食，好不开心。
云端奉师父之命在后厨打杂帮忙，没一会儿就偷偷溜到了前边，捡了枫庭身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谁叫你出来的？怎么不乖乖呆在后面帮忙？”张大厨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是担心师父这里随时会有端茶送水的吩咐嘛！”云端顽皮地笑了下，又再叹息一声抱怨道：“要怪就怪春生师兄太厉害了，厨房里根本没我施展的余地，只会令我研习厨艺的信心一再受挫而已，想来这样的情况也并非师父乐见的吧？”
席间众人无不莞尔，这个蓝裳，别看平日里温婉稳重，有气度又有主心骨，却也会时不时地显露出纯挚少女的活泼俏皮，让人见识到截然不同的另一番风情，永远不变的则是那颗剔透心和不肯吃亏的一副伶牙俐齿。
“据说，今天是给某人补过生日，大家的贺礼都在那里摆着，不过……”江枫然在一旁含笑说道，眼中闪过一抹戏谑的光。“好像少了一份那！”
云端明知大家都看着自己，却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只低头吃菜，并不搭话。严逸忍不住咳了几声，直截了当地说：“蓝裳小姐定然是准备了非常特别的一份厚礼，快拿出来吧，我等都很好奇呢！”

 
“我？”她心知他们只是故意逗她，索性配合一下，演戏演到底好了。 “……这阵子忙晕了，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说着，万分抱歉地对枫庭道：“枫庭，对不起，我……”
他挑眉，俊脸上掠过一丝遗憾，却仍然不以为意地安慰她说：“没关系，心意到了就好。”说实话，他之前也一直在好奇她会送什么给她，不过……
“故弄玄虚，吊人胃口。”严逸淡淡地下了结论。云端也不反驳，只微微扬着下巴看他一眼，一脸“随便你怎么说”的表情。嘿嘿，故弄玄虚又怎样？礼物她当然会送，只不过，要私下里单独拿给枫庭，才不要他们看到呢！就让这些人好奇到死吧，有点悬念才不会太无聊……

“蓝裳小姐，怎么不见小苒姑娘？”一直沉默着的晁衡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哦，她在后面呢，等会有她的表演。”云端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她刚刚就发现了，这位晁大人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啊飘，没有落脚的焦点，原来是在寻找伊人身影。看着样子已经很明显了，他果然对小苒……那么，也许她可以帮帮忙，多为她们俩创造些机会才好，若能成就一段良缘终是美事一桩。晁衡怎么说也算一青史留名的人物，那她这个媒婆就算正史无记载，好歹也能在什么野史逸闻，唐传奇故事里留下一笔吧？呵, 改天先找机会探探小苒口风再说。
台上，歌舞正酣，台下酒意正浓。这时，雨来从另一边伙计们的席间走来，附在枫庭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枫庭点头，却在桌下悄悄握了握云端的手，暗暗递了个眼色给她，向众人致意后便起身离席。不一会儿，趁着伙计们上菜的当儿，云端借口说要去厨房看看也溜了出去。到了后院，只见枫庭站在那棵大柳树下，正等着她呢。

To be continued.  

资料：
鉴于疾疫问题对社会的巨大影响，中国古代从很早开始就进行了各种预防和控制尝试，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病人隔离。唐代是由僧人开设乞丐养病坊，以隔离收治病患者。从宋代开始，出现大量官办养病机构，都有隔离病患的作用。(详细资料稍候见贴吧）

p.s:超过1500字实在发布上来，总说网页无显示，无奈，只好拆开发。天涯居然也这样，莫非我电脑又中毒了......阅读不便，很对不住大家。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么？”云端在他跟前站定，好奇地问。
“拿来吧。”枫庭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却是笑着伸出手。
“什么？”她垂下眼帘，故意装傻。
“我的礼物。”
“都说没来的准备了，怎么还要？……大不了改天补一份给你好了！”云端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继续演戏。抬眼，只见枫庭笑着摇摇头，倾身上前。“喂，你干吗笑得那么邪恶……”
“既然你不肯拿出来，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他说着便伸出手来搔她的痒。云端边笑边躲，枫庭这家伙坏透了，明知道她最怕痒，居然还用这招！
“好了，好了，我投降，拿给你就是了。”她轻轻推他，开口求饶。
他捏捏她秀挺的鼻子，“你这丫头，非得这样治你才行。”
她拉下他的手，指指停在院子里的马车，说道：“东西在车里，你自己找吧。不过……” 她嘿嘿坏笑两声，“我可要限时哦，数到三十下，哦不，二十好了，如果你还没有找到，这份礼物我可就要收回了！”
枫庭闻言，浓眉微皱。“这是在反击？”
云端淡淡一笑，不答只问：“如何？”
他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不怎么心甘情愿地点点头。“成交！”说罢，大步向马车走去。

“十六……十七…...十八……”云端站在车下，一边隔着门帘数数，一边侧耳倾听车里面的动静。其实她藏得也不是很隐蔽，他若是找不到可不怪她，只能说是他变笨了。奇怪，怎么没有声音？找到了？没找到？……
“十九……二-----啊----！”最后一句还未出口，马车的门帘霍地被掀开，他长臂一揽，便轻松将她捞上了马车。
他紧紧地抱着她，没有任何言语。她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手抵在他胸前，轻轻地推。“枫庭……”
“乖乖的，别动。”他温柔地吻了下她雪白的脖颈，手臂圈得更紧了些。云端深深呼吸，汲取他身上那熟悉的，可以令她莫名安心的气息，没再说话，只静静地抬手回抱着他。
“找到了？”过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问。
“嗯。”
“还满意么？”是她的礼物让他这么激动? 应该不至于吧……
枫庭放开她，把礼物拿在手里，和她一起细看。这是一个绣屏，上面绣着一个蓝裙飘飘的娉婷女子，容颜清丽脱俗，一头乌发如云，手里拿着一册书，轻倚垂柳，神情悠然，不经意处更透露出一种淡然从容的美。这可人儿不是他的蓝儿是谁？
他从没想过她会送她这类东西作礼物，毕竟针线是她最不擅长的不是么？看这绣屏，虽然针脚有些粗糙，但也繁琐复杂得可以，要绣好这样一幅图，即便是熟练的绣工只怕也是要很大一番功夫的。她，不知道是费了多少心思啊！
这绣屏的一侧还绣着一阕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就是这样的几句，让他在第一眼看到时便被深深震撼。如此炙烈决绝的感情，如此大胆执着的表白，叫人如何不心动？叫人如何不沉溺?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这几句，仿佛阅读着她柔软纤细的心。而这，就是她爱着他的心情……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有真实可触的拥抱，才能证明她的存在。情深如是，夫复何求？惟有感谢上苍的眷顾垂青，能够得到她的爱情，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蓝儿----”
云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唇，不，不要听他说谢谢。谢什么呢？因为是你，怎样爱都是心甘情愿。“别说，我们之间不需要那样的字眼，我都知道的。”
“呵……”他动容地笑，眼光温柔深沉似海。“这头发绣得真好，黑亮如缎，用的可是染黑的冰蚕丝？”他又再看了看手中的绣屏，不经意地问道。
“不，不是。” 她的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你在仔细瞧瞧，猜我用的是什么？”
枫庭略显疑惑地看着她，侧头想想，再想想，忽然一个闪念，心神为之一荡，已然猜到几分。
“上一次，你问我要了一缕头发，莫非……”
云端唇角的笑意慢慢扩大，轻轻点头，加上一句：“不止你的，还有…..我的。”
与君结发，期许一生，携手白头。这是她的心愿。虽然知道夫妻的发不是这样结的，却仍想想这样留下一点什么。所以才要子霖帮忙描了这样一幅图样，跟着她边学边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完成。这绣屏，也许会流传下去，千年，百年，当生命不再，任沧海桑田，任时空变换，他们的爱仍然可以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于人世。就好像她颈间的那枚镌刻着“天佑吾爱”的契丹指环一样，那是爱情不朽的纪念。他看着她，眼中有意外，有喜悦，有感动，有心疼……种种心情交织成一张温柔的，蛊惑的网，让他甘心坠入其中，不愿自拔。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深深望进她的眼里。“那些日子，眼睛总是红红的，手指上扎了那么多针眼，都是为了绣这个？”他无法想象她是怎样在灯下将这么多纤细的发丝一针一线地绣起来的，那时还以为她是为了治病救人的事情太操劳，却没想到除此之外还有这么一桩！都是为了他啊……
“虽然心意可贵，却还是该罚。” 他虽然为这样的一份礼物心折狂喜，却又忍不住气她不爱惜自己自己的身子，为了这件东西而耗尽心神。
“哎！早知道会是这样……” 云端噘着嘴道，“该罚？怎么罚?你……”枫庭低下头，用一个火热缠绵的吻将她未说完的话封锁在彼此唇间。纠缠的唇瓣传递着最深沉的爱意，温柔地，烙印下无声的誓言。我们的爱，以吻封缄。

To be continued.  

资料: 《思帝乡》/唐/韦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 (836-910)，字端己，长安杜陵(今属陕西长安县)人，昭宗乾宁元年进士，年轻时生活放荡，后入蜀为王建掌书记，王建为前蜀皇帝，遂任命他为宰相。其诗词都很有名。 
 
小苒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将自己隔绝在这幽闭的角落，想象着外面的热闹欢喜，独自神伤。
不想见人，亦不想言语，心口仿如压着千斤巨石，密实而沉闷地痛着，不知所措，无力呼吸。送给枫庭少爷的长衫和口罩在膝头静静地摊开来，冰冷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写满欲言又止的渴恋相思，如今却又平添了千万倍的愁苦。眼泪不知不觉潸然落下，打湿了手中送不出的新衣。
枫庭少爷……他的名字是她唯一烙印在心版的图腾，那般滚烫，那般冷硬，那般锋利，那般无情。将她的心摧毁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有生以来，第一道伤疤，正鲜血淋漓地横陈在心间，那么痛那么痛。而她，除了咬紧牙关默默承受，别无他法。能怪谁呢？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她在自作多情啊！为何明知前面是万劫不复，却还是傻傻地不肯回头？心头纠结的情绪无论如何也梳理不清。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因何会义无反顾地爱上枫庭少爷？究竟是因何？没有答案。她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感觉，当日，她妖娆起舞，与人群中独独一眼望见了他，那一刻，心头竟是天地初开般的清明。阳光静静地洒下来，为他挺拔伟岸的身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永远记得那一瞬的恍惚，犹如乍见天神。那幅画面，是她心中定格的风景，时时温习，心动如初。爱，就是这样发生的吧……
急促的脚步伴着女孩焦急的轻唤打断她的神游。“小苒，小苒!”
她慌乱地将衣物藏在褥下，飞快抹干眼泪，打开门。“我在这儿。”
“哎呀！你躲在房里干嘛呢!大家都在前面表演，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快出去吧！”来者正是“云舞影”之一的女孩梦影。
“我……我不----”小苒迟疑着，推辞的话还未出口便被打断。
“别磨蹭了，走吧！”梦影一把拉起她，不由分说地向外走去。

大厅里，前面的节目已经结束，大家正等待着压轴的小苒，却迟迟不见佳人身影。严逸故意叹息一声，抱怨道：“这宝明斋对客人是越来越怠慢了，先是两位主人中途离席，把一屋子的人扔在这不管，这会儿想看场歌舞吧，还要等等等。啧啧……” 
枫然知他在说笑，只管举杯：“我代舍弟敬各位一杯，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呵，先卖你个面子也无妨。”严逸的眼中闪着笑意，“等那两个失礼的主人回来再跟他们算账也不迟。”
枫然了然地点点头，应道：“嗯，这主意……确实不错。”呵呵，枫庭不知道把蓝裳拐到哪里去了，这小子永远都是这样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因为这，爹不知训斥过他多少次了，他却依然故我。人的性情，也许真的很难改变，不过有时候，他还真的有点羡慕弟弟的随性。如脱缰的野马，展翅的雄鹰，跑得更远，飞得更高，无拘无束的一颗心，自在而逍遥。相较之下，他就显得太过规矩，有板有眼了。 
第二十九章 生日礼物（下C2）    文 / 天狼星七月的忧郁  
 
 
 

“奇怪，小苒姑娘怎么还没来？”严逸看了坐在自己身旁，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晁衡一眼，又再说道：“不会是生病了吧……”
晁衡没有接口，只是向着后台的方向望了望，继续喝着酒。严逸暗自笑了笑，以箸轻轻击碗，径自吟唱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唱罢，又向晁衡道：“家父寿筵当日，晁兄的一曲《凤求凰》至今想来仍是回味无穷啊！”他的语气里满是调侃戏谑，似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今天过于沉默的晁衡开口。
“唱得不错，想必有朝一日定能派上用场。”晁衡看他一眼，淡淡地笑，话说得意味深长。严逸不以为意，点头附和道：“正是。我也期待着，某日，某人。”半真半假，点到为止。
江枫然看了看他们俩，但笑不语。心头忽又掠过一抹身影，淡淡的，飘忽的，翩若惊鸿。人海中衣袖相碰，擦身而过的人，因何记忆如此分明？萍水相逢，只得一瞬，连言语都未曾来得及。第一眼亦是仅有的一眼，却足够看清彼此。只是人海茫茫，这一生，怕也只是缘尽于此。不知她究竟是谁。呵……

当小苒怀抱琵琶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晁衡的眉头微微一皱。她的眼睛……怎么？又哭过了么？
小苒坐下来，抬眼望下台下。他不在。他不在。他不在。心，恍惚了一下。蓝裳小姐……也不在呢！呵……这样也好，看不到，就不会时时刻刻地想，也不会因为目睹他们的幸福而被更深的刺痛。只是下一秒，失望却又不可遏制地袭来，他为什么不在呢?哪怕让她远远地看看他也好啊。间隔着这样一段距离，只看一眼，一眼就好……
乐师向她示意可以开始了。她无意识地点头，调好琴弦。唱什么好呢？他不在，她唱什么也便无所谓了。都一样。思及至此，小苒凄然一笑，纤指拨动琴弦，朱唇轻启，幽幽吟唱：“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呵，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词，还是蓝裳小姐教的呢！倒真是契合了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台上，她沉浸在歌曲所牵动的情绪里，唱的婉转动情，忧伤暗藏。台下，晁衡陷落在她的破碎里，看得分明，听得心疼。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呵……小苒……
“嘭----”突兀地一声响，曲终弦断。小苒的手指滴下血来，惯常穿的鹅黄裙子上霎时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她愣了下，敛眉垂首，泪水涌上来，悲伤漫溢。
晁衡毫不迟疑地起身上前，在众人无比惊讶的目光中，捏起她受伤的手指，放入自己口中，吸吮着，为她止血。小苒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思考。他在做什么?他怎么可以……

To be continued.  
 
云端和枫庭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大厅里鸦雀无声，小苒坐在台上，眼里噙着泪，断了弦的琵琶横陈在膝，晁衡站在她面前，全然不顾男女授受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手指含在口中。
这是……什么情况？云端和枫庭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看小苒那样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难道是晁衡当众非礼？？？不能吧，他好像不是那种人啊！
“发生什么事了？”云端走上前去问道。
小苒闻言蓦然回过神来，一颗心霎时堕入深渊，不得超生。枫庭少爷和蓝裳小姐回来了！他们都看到了！在她如此狼狈的时候，最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们两个，却偏偏……她纤细敏感的自尊心几乎破碎得无法拼凑，恨不能就此消失在所有人的面前。枫庭少爷一定会认为她是个轻浮不知廉耻的女孩，在他的心里，她只会更加不堪了！
这样的想法令她羞愤交加，眼泪决堤般奔涌，猛然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向后台跑去，晁衡亦随她而去。站在一旁的梦影原本想追进去看看，却被云端一把拉住了。
“小姐----她, 他们，这……”梦影一脸担忧，欲言又止。
“晁大人是君子，放心吧。”云端笃定地开口，随即又向众人道：“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吧！”说罢便和枫庭回到了席上。
“嘿！回来了？我还以为有人效仿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上演了一出“夜奔”呢！”严逸看到他们忍不住打趣道。云端顾不得和他斗嘴，只好奇问道：“小苒和晁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丫头弹琴弹断了弦，伤了手指，晁大人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张大厨喝了一杯酒，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
“哦----！”云端了然地点点头，眼底闪过笑意。想不到这个晁大人还蛮懂得怜香惜玉的么！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看刚刚那情形，他似乎对小苒很是紧张的，倘若他们能有所发展共谱恋曲那是再好不过了，但愿晁衡能把握机会，成功俘获佳人芳心，嘿嘿！

晁衡追着小苒，一直到她的房间门口。她冲进房间里，转身关门，却被他单手挡住。
“晁大人，请您自重。”她慌乱地使劲推门，却敌不过他的力道。晁衡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复杂。如此僵持了片刻，小苒颓然地松开手，回到房间里，伏在桌上轻轻抽泣。
晁衡走到她身边，一贯镇定自若的大男人这会儿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哭得这么伤心，而他要怎么做？“小苒姑娘，刚刚实属情急，晁衡并无冒犯之意，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小苒也不理会，只径自无声地哭，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太多太多不可遏制的委屈和伤心。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扶住她的肩头，给她一点力量和安慰，伸出的手却又悬在了半空中，踌躇着，迟疑着，犹如他喜爱她的心，无处降落。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守护神，沉默而伤感。
“小苒，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许久，他叹息着，幽幽地说出这样一句，“你知道么？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的伤心……”
小苒的身体一僵，他的话让她震惊。他是谁？堂堂的司经局校书郎，而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歌女，而他竟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他和她，甚至都算不上熟识啊！不由自主地，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他笑着对她说，姑娘好像弹错了一个音呢！还有上一次，在严大人的寿筵上再次遇到，他亲自为她抚琴，弹奏一曲《凤求凰》。他说，你不该如此忧伤；他说，你不该流泪；他说，只有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失去了，才值得伤心……
小苒心里的痛楚没来由地减轻了几许重量。为数不多的记忆中，晁衡那柔和的微笑和温柔的眼光令她的心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抚慰。来不及细想他为何如此待她，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期望再看他一眼，探寻那或许可能存在的，可以安慰她的力量。
她茫然地环视着自己的房间。没有人。晁衡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她自己。骗人，骗人，骗人！原来也不过如此！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呵，也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客套一下转身就走罢了！他们都一样……小苒想着，凄凄的泪又快要落下来，心里无端地平添了一丝失落，稍纵即逝，似有若无，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第44章 横生枝节
 
 疫病风波既然已经平息，江远帆夫妇和季永堂夫妇便赶在中秋节之前相继回到了长安。
云端在和枫庭回季府拜见父母大人时被季永堂狠狠地责备了一番，原因无他，谁让他们自作主张把父母骗走，自己却置身险境之中呢！按季老爷的话说，他们这种行为就是大不孝！季夫人更是在听说他们两人居然跑到负责专门收治病人的“养病坊”时，惊骇万分而又心疼无比地拉着云端念了一整天。可以想见，当他们在别苑听闻长安瘟疫蔓延之时有多担心，纵然是苛责训诫，终究也难掩骨肉至亲的疼爱与牵挂。云端不禁感慨，父母对子女的爱当真是亘古不变啊！今日倘若换做是她的妈妈爸爸，恐怕反应也会这般激烈吧！呵,爸爸妈妈……他们还好么？一定一定，也在想念她记挂她吧？每次想起他们，她的心底总是有着浓浓的感伤，虽然是她自己选择了留下来，但，若能再见他们一面该多好？至少还可以让他们安心……唉，世事总是难两全啊！
江家的情况自然也和季家差不多，江远帆回来后甚至都没顾得上休息，二话不说便把两个不孝子揪到书房里好一顿训斥；江夫人则拉着云端嘘寒问暖，要她细述了一番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在长安惊心动魄的生活。有了在季府的前车之鉴，云端对一切也只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说了下，极力安抚她的后怕与不安。万幸的是他们几个都安然无恙，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所以在得到了“下不为例”的保证之后，也便作罢，毕竟他们也是出于一番孝心呢！
枫庭在父母回来的当天晚上，便提起了想尽快和云端完婚的事情，江远帆夫妇自是欣喜不已，他们等着天可是等得很辛苦呢，老早就迫不及待了！按江夫人的意思，虽然两家长辈已有约定，但一切还是完全要按礼数来办，成亲前诸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等适宜，即便是走形式也丝毫马虎不得，一样也不能省。枫庭虽嫌过程繁杂麻烦，却也没有异议，都说出阁是女孩家一辈子最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不希望蓝儿感到丝毫的委屈，他要风风光光，隆隆重重地迎娶她入门，昭告天下，从此后季蓝裳就是他将以生命来守候呵疼的人，是冠了他的姓氏，将要伴他一生的人，他的女人。呵，但是想想已然觉得幸福无比，恨不能立刻和全天下的人分享这份快乐。那一天不会太远了，这可真好……

三天后，江府内厅里，江远帆和夫人把枫庭和云端叫了来，说是有事商量。他们两人一进来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江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更是让人无端心慌。这是怎么了？又出什么岔子了么？云端不明所以地和枫庭对视一眼，他亦一脸疑惑。
“爹，娘，想跟我们说的……是什么事?”枫庭问得小心翼翼，心里似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你们先坐吧！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江远帆啜了口茶，略一迟疑，思量着这话该怎样说才合适。“昨天你娘特地去慈恩寺卜了一卦，一来是走个“问名”的过场，二来也是想占个良辰吉日，没想到，云空大师却说……”
“他说什么？！”枫庭警惕地挑起浓眉，语气明显僵硬起来。云端看了看他们，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丝不安。
“呵呵，臭小子这会儿你又着急了! 我记得当初好像还有人不愿意来着！”看到儿子心急的模样，江远帆不禁在心里偷笑。这个眼高于顶，任什么都不在乎不放在心上的家伙，终于也有了软肋了！
“爹，说重点。”枫庭绷着脸，心惊地看着父亲，这是什么居心啊？！他竟然当着蓝儿的面翻他旧账！是成心想挑拨他们小两口的关系还是怎么着？莫非他想看他娶不上媳妇不成么！
“云空大师说，替你们办婚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江夫人在一旁开口说道。 
 
“那何时才是时候？”枫庭不以为然地问，对此并不很在意。他早就知道，不能弄这些有的没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横生出枝节来，无端地便多了阻碍。
江夫人摇摇头，“不知道啊。他只说---等。是时候的时候，自然就是时候了。无论我怎样追问，他都不肯多讲。”
“这是什么话！”枫庭明显不悦，“说了等于没说！所以，大可忽略不计！你们翻下皇历看看，挑个适宜婚娶的好日子不就成了么！”开玩笑，难道要让他无限期地等下去不成！
“云空大师那样的高僧，所言定有他的道理。你的婚事也碍不着他什么，人家也没必要信口诳你，让你等你就等！”江远帆虽然也对不能尽快替他们完婚感到有些失望，但却坚信云空大师自有他的道理。
“我看是他不能娶妻，嫉妒我，才乱说的……”枫庭口无遮拦地抱怨，心里莫名烦躁懊恼。单凭一个和尚几句云山雾罩不知所云的说辞，就让他们的婚事搁浅，这算什么！莫名奇妙！
“混账东西！”江远帆闻言，猛然一拍桌子，怒斥道：“云空大师是什么人？这种大不敬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干嘛要听凭无关的人左右摆布！”枫庭的脸色沉了下来，越想越觉得没道理。
“反正我说的话你从来不肯乖乖地听，成心想起气死我是不是！你……”说着，江远帆顺势将茶盅丢了过来。天哪！江夫人和云端皆大惊失色，尚来不及出声，却见枫庭身形灵巧一闪，侧踢腿，单脚稳稳地将茶盅接住了。他将杯子还给父亲，没想到江远帆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作势还要修理他，云端和江夫人连忙上前劝解。
“好了老爷，息怒吧，庭儿也是无心。”江夫人好言相劝。
“是啊，江伯伯，您别动怒。我们一切都听您的，什么时候成亲都无所谓的，真的，我一点都不在乎……”云端急急地安慰着，却没发现一旁的枫庭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骤变，眼中的阴霾足以让心脏衰弱的人惊吓窒息而死。她这说的是什么话？！一点都不在乎？！虽说理智告诉他，那不是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这话偏偏就是那样刺心，怎么听都不舒服。该死的丫头，非得和他们一起把他弄疯了才甘心么？
“跟我走！” 他拉起她，不容分说地往外走。云端也正想让他远离战火，便由他拉着她走，还不忘回头对江远帆说道：“江伯伯您不要生气了，我们……先出去了，等一下我们再……”话未说完，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江夫人叹息一声，道：“老爷何必发这么大脾气，庭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当着蓝儿的面给他难堪总是不好啊！”
“这小子向来目中无人，简直无法无天我不治他不行。年纪轻轻，太过张狂早晚要吃亏！蓝儿也不是外人，我看日后成了亲，还需她处处提醒他，约束他才行。”江远帆虽然生气，却仍免不了有几分小题大做，其实，每次他发火，杀杀枫庭的嚣张气焰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那，他们的婚事……”
“就像云空大师说的，顺其自然，再等等吧！时候到了，自会水到渠成。” 江远帆沉吟道。
呵……各人的福荫命数，姻缘际遇自有天定。他也想明白了，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也许是他们的这份感情还需要经受些考验吧！谁知道呢？一切，但凭天意吧！

“你不要生气嘛，江伯伯也是为我们好啊！”云端跟着枫庭一路往枫园走，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暗自纳闷: 有点不对劲呢，他今天怎么发这么大脾气？不是向来对他爹的训斥惩戒不以为意的么？难道是因为被她看到，伤了自尊了？
“枫庭，你走慢一点……听我说，不要再和江伯伯生气了，你----”她的话还未说完便顿住了，因为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俊脸依旧沉着。
“我在生你的气。”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啊？”云端愣了一下，完全不明所以。“生我的气？我何时惹到你了？”
他浓眉一挑，淡淡地问：“你刚刚和我爹说什么来着？”
她疑惑地看着他，侧头想了想，才道：“我说……要他别生气啊，咱们这会儿先回来，等一下再-----”
“不是这个！上一句。”他打断她的话。
“上一句……上一句我说……我说……咱们都听他的，什么时候成亲都无所谓，我一点都不在乎……你问这个干嘛？”云端原本还未意会，但下一秒，在看到他眼中的气恼之后却又忽然明白了什么，天！他不会是因为这句话而生气吧？
 “嗯哼，一点都不在乎。”他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介怀。
呵!原来真是为了这个！她不禁哑然失笑，解释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不介意晚些成亲，再多等些时候也无所谓。这有什么好气的呢，嗯？”
“不思悔改。”他斜睨她一眼，扔下一句话：“我看你反正我很气，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唇角悄悄绽开，呵，他自然是明白她的话是无心也无意，哪会真的和她动气，只不过呢，每次都是她吃定他，想来偶尔也该换换角色，小小地“欺负”她一下，礼尚往来么！
云端跟了进来，见他正背门而立，无奈又无辜地撇撇嘴。他也太敏感了吧？反应过度。不过，这也表明了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在意她的想法呢！想起他刚才听说婚事要延迟时那懊恼焦急的样子，她情不自禁露出甜蜜的微笑。呵呵，她了解他的心情，事实上，她自己也未尝不是有些失望不开心的。到了这里她才知道，原来古人结婚的讲究这么多，并不是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送了聘礼就成了的，而是要遵循“六礼”的程序来办。先是纳采，就是男方家请媒人到女方家里提亲，对方家长同意之后再备彩礼前去求婚；接下去要问名，也就是男方家请媒人问女方的名字，然后到宗庙里去占卜吉凶；而后男方家要将占卜得到的吉凶结果通知女家，决定订婚，这叫纳吉；在接下去才是纳征，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送聘礼；在这之后，男方家才可以择定吉日为婚期，然后去和女方父母商量，征得对方同意，这叫请期。等到这些程序都完成了，最后才是真正的迎娶……
看吧！这有多麻烦！那天她听江夫人吩咐管家着手去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虽然觉得好奇有趣，但还是听得头晕，这每一项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琐碎复杂得很呢！原本她想着两家父母已经达成共识，而且听说在她住进来之前江府已经开始准备聘礼，这程序怎么着也该进行到一半了，哪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如此看来，即便一切都顺利，婚期最快也要等到一个半月之后，更何况眼下还出了点莫名的状况。不知道，那位云空大师是个什么人呢？听起来似乎是一位得道高僧呢！听江夫人说，他曾经算出她和枫庭缘定三生，可是……她忽然想到，那是用季蓝裳的生辰八字合的呀，而不是她许云端！现在，他又说成亲不是时候，莫非是……要等真正的季蓝裳回来？！思及至此，云端的心不禁猛地下沉，天那！这样怎么行！那不是她要的结果！她不愿亦不能失去他。枫庭是属于她的，不管老天怎么安排怎么。都无法改变一个既定的事实，她爱他啊!爱到毅然决然，爱到无路可退，此生最艰难矛盾的抉择，她选的是他，只有他了……
云端忽然变得伤感，一颗心高高地悬了起来，为了尚不确定的未来。他们，可还要经历诸多磨难？那么结果呢?是悲是喜？前面等着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呢？在这一刻，曾经近在眼前的幸福似乎一下子又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摇摇头，快步走向他，自身后紧紧地将他拥抱，心，忽然疼得那么无助。枫庭，枫庭，我已不敢想象，倘若我的生命里不再有你会怎样，我不敢想象……
他愣了下，感觉她的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一双小手环着他的腰，无意地泄漏了些许不安。只听她幽幽地开口道：“是的，我什么都不在乎。成不成亲，何时成亲，这些我统统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只要你的心里有我就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她的声音哽咽，心里重重叹息，她穿越千年时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爱他是什么？冥冥中，她已经等待了一千年啊！其实，她已经足够幸运，不管前路有多艰难有多凶险，她也只能心怀感激，并虔诚祈祷，可以留住这份幸运，和他在这个世代里长相厮守。而此时此刻，或许会失去他的恐惧突兀地袭上心头，悲伤慢慢升腾，酝酿出凄凄的眼泪。
枫庭因她的一席话而动容，却无法解释因何她的拥抱她的言语流露出莫名的忧伤。当背后那一片濡湿的感觉传来，他的身体一僵，飞快地转过身来，捧起她的脸。
“怎么哭了？”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他轻叹：“我是逗着你玩的，我没生气，真的没生气，我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呢？小傻瓜！”他将她拉进怀里，轻吻她的额头。“呵，不过以后再也不许说一点都不在乎这种话，不管是什么事，但凡和我有点关系，都不许你说无所谓，不在乎，听到没？”
他霸道的宣告让她止住眼泪，忍不住抬起头来，皱着鼻子抗议：“哼！还敢说你没生气！而且还气得莫名其妙，非常之离谱呢！”
“呵！我没生气，只是心里不大舒服，不过现在不会了。”他笑，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有人对我在乎得要命呢！其实，听到婚事延迟你心里比我还急对不对？”
云端嗔怒地瞪他一眼，这自恋的家伙。“是啊是啊，我急得要死！这么一位玉树临风，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公子，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莺莺燕燕对你心怀仰慕呢，万一你被哪个勾了去怎么办，你说我怎能不急？”
“你这丫头！”她夸张的表情让他失笑，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它早已经属于你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无人可以从你手中把它夺走。今生今世，你是它唯一的主人，懂么蓝儿?”
感受着他的心跳在掌心之下的跳动，她因他的话而动容。他们的心完完整整地属于彼此，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吧！她吸吸鼻子，忍住再次泛起的泪意，喃喃低语：“枫庭，我爱你……”
她深情的告白让他的心跳快了好几拍，直直地飞上云端，满心的喜悦和满足无从表达，于是只好将她抱得更紧，给她最真心的回应：“我也一样的爱着你。只爱你……”

 
第45章 赐宴大明宫   
 
也许是因为百姓对刚刚过去的这场瘟疫心存余悸，劫后余生的长安城，虽然看上去仍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但与之前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闲来无事出门吃喝找乐子的人明显减少，东西两市各处店铺的生意也大不如前，这一点，云端自宝明斋的情形已经窥之一二。看来，这场疫情已经在一定程度对长安的经济造成影响了，若想恢复到之前的繁盛，恐怕还需要积极的刺激一下消费才行。
于是，在八月十四，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宝明斋正式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全新歌舞表演，这一次主要是以之前从未露过面的备用节目为主，所以看起来新意十足；配合着第二套菜谱的推出，云端还打出了帐单7折，酒水免费的宣传广告，此外，所有来用餐的客人还可以获得宝明斋当家女伶小苒亲自送出的口罩一个。名义上说是大派送，其实呢，也不过是云端借此机会送人情，清理一下之前的口罩库存而已，倒真是一举两得呢！
第一天的演出吸引了不少老主顾前来捧场。在经历了这场风波之后，人们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和放松，所以现场的气氛简直热翻了天，完全达到了云端之前所预想的效果。呵，如果不计较利润，单说人气的话，他们算是十足十地赚到了。
季永堂也在这天特别赶了来，虽然嘴上说只是为了给店里捧场，但其实谁都知道他主要是想女儿和未来女婿，过来看看他们而已。云端一看到他，急忙和枫庭过来招呼，谁知才一见面这位季老爷就故意摆出一张扑克脸，皱着眉责备她道：“你这丫头，前几日说好了要搬回家里住的，怎么到现在又没动静了？我看啊，你这心里早把爹娘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季伯伯，您别怪蓝儿，这事儿都是我的主意。” 未等云端开口，枫庭抢先解释道。“婚期延后的事，想来家父已经跟您提过了。原本该送蓝儿回季府的，但是如果暂时不能成亲的话，我想我们还需要……”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云端一眼，又再笑着说道：“再培养一下感情。”
“哦---！”季永堂捋着胡子，戏谑的眼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儿，直看得云端不好意思起来。“培养感情，哈！”他虽然点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根本一点都不相信这个说辞。他们两个明明早就你侬我侬，情深无限了，还说什么培养感情，当他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着？虽然心知肚明他们这对小情人的心思，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说破，只给了枫庭一个“你少唬弄我”的眼神，而枫庭只是但笑不语。
“那个……爹，其实我是这样想的，嗯……”云端看他那神情，担心他会把她当成重色轻亲的不孝女，急着向他解释道：“是因为书坊的生意尚且不见起色，这阵子我们正在商量这个事情，所以才没急着搬回家的。”
“嗯。”季永堂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云端看着他，心念一转，撅着嘴嗔怨道：“哎！可不是么！谁让我的爹爹丢了这么大个烂摊子要我们来收拾呢！我可是一直任劳任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没想到这会儿还被责怪不能承欢膝下，真的好怨妄啊！” 
季永堂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这小丫头，居然使出杀手锏，毫不留情地一招命中他软肋，让他想不难为情都难！不过嘛……
“是是是！都是为父不好！错怪你了！”他笑着安抚她，眼中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爹知道你是一心为了做生意才没急着搬回来的，绝对不是因为舍不得这小子而欲盖弥彰。爹明白，明白！呵呵！”
天！他居然这样说！云端的脸颊一阵发烧，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啊！这下想不服输都不成了。“蓝儿，晁大人来了，我们过去看看吧。”枫庭开口替她解围。“季伯伯，您先坐，我请孙掌柜过来陪您，我们去去就来。”说完，便拉着云端往门口走去。
“被拆穿了吧！” 他边走边低声轻笑道。
“你还不是一样！”她不服气，他的借口才烂呢！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非也非也。我是实话实说，你是欲盖弥彰。当真差很多呢！”他唇边的笑意更深，她气恼娇嗔的样子可爱极了，让他总是忍不住想逗她。
“你真讨厌。”她忍不住白他一眼，后面的话却又立刻咽回肚里，因为晁衡已经来到了他们跟前。
“晁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枫庭率先招呼道。
晁衡笑着还礼，“江公子不必客气，你我以兄弟相称即可。”
“呵呵！如此，自是求之不得的。”
云端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个男人在那里客套寒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晁衡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上。看那形状应该是一把琵琶，装在一件极其精美华贵的纹锦琵琶套里。这个琵琶套以宝石蓝、鹅黄、朱红三色锦线为主，在表面织就出繁复的花纹。远看近看，正看侧看，随着角度距离的变化，图样和颜色也随之变化，精美奇妙得不可言喻。云端的手忍不住轻轻抚上那华丽的锦面，这真的是太美了啊!古代丝织业的发达程度当真让人无法想象，仅仅是一个装琵琶的套子而已，居然也能做成这个样子，让人惊艳不已。
这个晁大人还真是有眼光，不晓得从那里弄来的。是自己买的？别人送的？还是……送别人的？云端的心念忽地一转，当下便有了点谱。小苒的琵琶上次断了弦，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东西应该就是特别要送给她的吧！想到这儿，她忽然玩心大起，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想来晁大人也不会介意的，嘿嘿！

 于是，云端便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将那把琵琶接了过来，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道：“晁大人怎么这样客气！您能来我们已经万分荣幸了，还带礼物，我们会过意不去的。不过……为了不辜负您的心意，这礼物我们就勉为其难，先收下好了。真的太谢谢您了！”说完，心底当下偷着了翻了天。瞧瞧晁衡呆愣在那里的样子，哈哈，他断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而且，她无比认真的表情简直太逼真了，让她都忍不住要佩服起自己的演技来了呢！
“蓝裳小姐，这……”晁衡面露为难尴尬之色，迟疑地开口，不晓得该怎样说明这东西另有其主。
云端笑着，假装不明所以然，径自说道：“这琴套好漂亮，我喜欢极了，晁大人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我这就把它收起来！” 言罢，转身就要往里走。
“蓝儿！”枫庭长臂一伸把她拉了回来，极力忍着笑意，轻声警告说：“别淘气！”呵！这丫头，真是服了她了！不理会她的抗议，他将那把琵琶拿了回来，还给晁衡。“呵呵，晁兄不要见怪才好。我想……”他顿了下，淡淡一笑，附在晁衡耳边轻声道：“小苒她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晁衡闻言，神色微微一怔，他默默地与枫庭对视，带着几分研判与玩味，而枫庭则微微点了点头。此处无声胜有声。眼神短暂的交汇已经足够他们交换诸多的心情与讯息。无须多言，早已心领神会。他们都是谦谦君子，他们都各有所爱，他们也同样愿意毫不吝啬地给予对方祝福和帮助。晁衡明白枫庭对蓝裳的坚定，枫庭亦了解晁衡对小苒的真心。他们因此而胸怀坦荡，心无芥蒂。一切就是这般简单自然。云端有些懊恼地看着他们，看来她永远都骗不过枫庭的眼睛就是了，唉……

后台里，一个歌舞演员正在按着上场的顺序做着准备。小苒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把刚刚修好的琶琶暗自发呆。她指尖的伤口已经全都好了，只是不知啊，那心头的伤要到何时才能愈合呢？手指轻轻拂过崭新的琴弦，发出无意识的，细微的声响。无人留意。她忽然觉得这疼痛难捱的日子是如此的了无生趣，年轻的心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凋零枯萎，变得……那么苍老。
“呀！”当怀里的琵琶冷不防被抽走，她下意识地轻呼出声，抬起眼帘，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这名男子。是晁衡！自那日他无声无息地离开她的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在心里已经断定了他对她的关心只是源自一时兴起的施舍与怜悯，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否则，又怎会……这念头又一次在她心里打转，于是莫名地便有些气恼。
“晁大人这是做什么？请把琵琶还给我。”她的声音冷冷的有些无礼，娇美的小脸上浮现的表情竟像是在怄气。
“这个送你。”晁衡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轻轻地将自己带来的那把琵琶放入她怀中。他的笑容温和依旧，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切自然。
“我不---”小苒本能地想拒绝，但那异常精美的琴套却让她再也说不出话。天哪！太漂亮！她轻轻抚着那华丽的纹锦缎面，无法想象，里面装着的又该是怎样精美的乐器。
“打开来看看，无妨的。”晁衡轻声鼓励。小苒迟疑地望望他，犹豫了下，终究抵不过心底的那份好奇，解开琴套，将那把崭新的琵琶拿了出来。
她细细地，几乎是心怀虔诚地看着手中的琵琶。居然是用整块紫檀木做背料的呢，琴身找不到一个拼接的缝隙！她知道，这样的琵琶是极其珍贵而罕见的，而山口、六相、凤枕等处则完全是由象牙制成的。细致的磨工，高雅的漆色，精细雕琢的纹饰，无一不显示着它的珍稀。这样的一把琵琶，如何不叫人爱不释手？它……该是无价的吧！
忍不住，她的手指拨动琴弦，尖、堂、松、脆、爆五种音色无一不是完美无缺的，更在爆音处富有金石之声！呵……记得当年她初学琵琶之时，师傅曾经告诉她，天底下，罕有琴师能够做得出五音俱佳且富金石之声的琵琶，若有，那定是传世的珍品了。难以置信，这样的一把琴此刻竟然正在她的手里！其他的演员闻声都忍不住向他们这边张望，这琴音，曲未成调已然扣人心弦。 
第三十一章 赐宴大明宫（上C）    文 / 天狼星七月的忧郁  
 
 
 

她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晁衡欣慰地笑笑，柔声道：“收下它吧，我希望它的主人是你。”
“……为什么?”她想拒绝，却又万分不舍，只能迟疑着问出心中始终的疑惑。这么名贵的东西，因何要给如此卑微的她……
他深深地望着她，温柔专注的眼光似要将她吞噬。小苒心一慌，急忙垂下眼帘。“因为……我觉得天底下配得上它的只有你了。”
他的话犹如一颗巨石，重重地砸入她的心海，仿佛惊涛拍岸，层层叠叠，完全将她的心念搅乱。他说，天底下配得上它的只有你，他居然这样说！
“可是我-----”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可以拥有它么？可以么？！
“我有两个条件。”他开口打断她。“第一，这把旧的琵琶要送给我，当作交换。第二……” 他停下，直到她仰头看向他，才郑重地说道：“请你一定要快乐起来。”
小苒愣在当下，他的条件，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晁衡……他……
“你继续准备吧，我先出去了。”他说着，转身边向外走去。没有两三步，却又停下来，对她说了一句：“只要你快乐，我愿意用尽一切去交换……我等你。”语落，他便径直地走掉了，只留下心慌意乱，兀自失神的她。没错，他会等她。等她开口歌唱，等她翩然起舞，等她看清一切，忘掉心伤，等她重展欢颜，等她长大，等她慢慢发现，等她参透爱的玄机，等她毫无保留地将心交与。他愿意等待，即便，那一天或许遥遥无期。他愿意……
    
这一次的表演，仍旧是花闭月做压轴。之前由于隔离的缘故，云端亦有些时日没有见到她了, 所以当演出全部结束，她便跑到后台去找她聊天。
“多日不见，月姐姐愈发迷人了！” 云端嘴巴抹了蜜似的，笑得真诚，赞美得由衷。
“别取笑我了!人老珠黄还差不多！” 花闭月拉着她的手，又再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倒是你，怎么瘦了一大圈！难道江公子一直都在饿着你不成？”
“哪有的事！前段时间一直呆在养病坊里，可能是太累了吧。”云端说的轻描淡写，事实上，那些天她简直累死了！
“我知道。你呀，就是心太好，又偏偏爱逞强。”花闭月轻点她的肩膀，话虽这样说，眼中却仍然难掩对她的欣赏。这个蓝裳呵……“对了，你让人给我送去那么多药材，水果，还有那个什么口罩，还没有谢你呢！那些东西，我也照你的意思分了给姐妹们，她们也都很感激你！只嚷着也要到你这里来表演呢！”
云端笑笑，“别跟我客气了，我们是朋友啊，应该的。”
“今儿我来的时候九娘还说呢，这三天的演出费用，她给你打个对折。”
“哦?哈哈哈哈！”她闻言笑得开怀，“难得九娘这次如此大方，真是意外的惊喜啊！呵呵！”
花闭月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忽然，她似是想起一件事，便敛去笑容，压低声音对云端说道：“你们和王宝明积怨很深么？” 
 
 云端愣了下，旋即反问：“月姐姐何出此言？”
“哦，是这样。”花闭月微微皱眉，道：“前天他去栖凤阁来着，不过不是我陪的。听那天伺候她的姑娘说，那家伙喝醉了发酒疯，嘴里直嚷着要把宝明斋搞垮，把你和江公子……碎尸万段！”
“呵！我知道。他向来看我们不顺眼，不过是因为眼红这里的生意好罢了，没事的，你别担心。”云端心下了然，不以为意。先前听严公子说他和他爹听闻怪病像是瘟疫的风声以后，就连夜躲到王家别苑去了，原来那个人渣胆小鬼已经回到长安了啊！这些天也没见醉风楼开门迎业，原来是他跑到妓院里风流快乐去了。就这样没正事儿的人要是能做好生意才怪呢！
花闭月可不那么乐观，一个劲儿叮嘱道：“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小心为好，我觉得-----”
“小姐！小姐!你快！快来啊！”子霖一路嚷着，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打断他们的谈话。
云端柳眉一挑，佯怒道：“瞧你这丫头，大呼小叫的，越来越规矩了。又出什么事了？天塌下来了么？”直觉，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否则子霖不会是那样一副兴奋的表情。况且，有枫庭在外面呢，即便发生了天大的事，她也不怕。只是，好奇仍是免不了呢, 要说她自从到了唐朝以后，虽不能说一路惊涛骇浪，大小波折也算经历了不少，谁晓得这会儿又会出什么岔子呢？
“天没塌，可是天意来了！”子霖急急说道，掩不住一脸自豪得意。“是圣旨，圣旨到了！给你和枫庭少爷的圣旨！”
“啊？”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完全出乎意料，难以置信。“圣旨……”
“哎呀！出去你就知道了！快走吧，宣旨官还等着呢！快走！”子霖说着，拉起她就往外跑。震惊不已的花闭月也回过神来，一路跟了出去。
圣旨……老天！他们怎么会和皇家扯上关系？！这是怎么回事啊？……谁知道是福是祸呢？

To be continued.  

P.S:一次发不上来3000字，只好拆成三节。烦恼。见谅。补一段资料吧。

1、古代婚姻习俗
“六礼”是西周礼制所规定的婚姻成立的六道程序。
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纳采，是男家请媒人到女家提亲，获准后备彩礼前去求婚；
问名，是男家请媒人问女方的名字、卜于宗庙，请示吉凶；
纳吉，是男家卜得吉凶后通知女家，决定订婚；
纳征，又称纳币，是男家送聘礼到女家；
请期，是男家择定吉日为婚期，商请女家同意；
亲迎，是新郎至女家迎娶。这种婚姻实际上是包办买卖婚姻。
西周的“六礼”对后世的影响很大，中国古代的聘娶婚嫁源于此。 
第三十一章 赐宴大明宫（中）    文 / 天狼星七月的忧郁  
 
 
 

云端随子霖走进大厅，只见人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而宣旨官正气定神闲地站在舞台前面，4个随从分列左右，毋庸置疑，大家都在等待身为主角之一的她。云端深深吸了一口，调整步伐，走到枫庭身边，学着大家的样子跪了下来。枫庭看她一眼，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要她安心。
宣旨官见人已到齐，便清清喉咙，开始大声宣读圣旨：“门下，上天眷命，皇帝圣旨：长安商贾江枫庭，宅心仁厚，礼义有加，友爱乡里，乐善好施。协京兆府平息瘟疾，贡献良方，广施财物，功不可没，忠心可表。另有江之礼聘女者季氏，恭顺温良，蕙质兰心，赈灾平瘟，屡献良策；投身“养病坊”，理护病弱，尽心尽力，不让须眉。上念二人忠义，感其风节，今赐上等官窑瓷器一套，南海珍珠一斛，彩帛百匹，蝉翼纱五十丈，尼婆罗织锦2件，天竺沉香20枚。另明日中秋，于宫中设宴，犒赏群臣，特宣庭携季氏于巳时进宫，已承君恩。钦此。” 
“谢圣上龙恩！” 枫庭叩首，起身接过圣旨, 又对宣旨官道：“有劳大人。时候尚早，不知大人可否赏光留下来小酌几杯？”
宣旨官笑着摆摆手，“多谢江公子盛情，本官还要回去复命，今日就不多留了，就此告辞。” 如此，枫庭亦不便多做挽留，众人恭送几人到门口，宣旨官忽然想起，又再对枫庭说道：“公子明日可先行到朱雀门等候，严安之大人会由那里带你们进宫。”
“是，在下知晓了。多谢大人！”枫庭拱手施礼，目送他们离去。

宣旨官一走，宝明斋里顿时沸腾成一片。大家围在枫庭和云端身旁，恭喜道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皇宫内苑对平民百姓来说向来是一个神秘而又高不可攀的所在，虽说生活在天子脚下，但是能够进宫一睹龙颜仍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枫庭和蓝裳不但得了皇上的赏赐，还将进宫赴宴，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荣耀，足以光耀门楣，福泽子孙了！
“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季永堂激动得有些无措，“枫庭啊，快把圣旨给我瞧瞧！”他接过圣旨的手有些微微颤抖，逐字逐句地将那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情不自禁喃喃自语道：“好！好！好！……不行，我得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着！”
 “爹，您老人家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云端好笑地将那圣旨抢了过来，万分好奇地看着。
“哎呀！轻点轻点！别弄坏了！”季永堂心急地叫着。
“呵，既然这么宝贝，干吗还要挂在墙上，等着被偷啊！”她故意危言耸听。其实她也是相当兴奋的，觉得非常非常的不可思议。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旨么？啊！她何尝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将这么件东西拿在手里呢！不过，更让她无法想象的是，明天自己就要进宫了！可是电视里看过的大明宫？而且，皇帝要请他们吃饭？老天，那可是唐明皇李隆基啊！真的能见到他么？难以置信，感觉就像在做梦，这一刻，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将要开始历史封印的神圣感。细细想来，能够回到唐朝，感受最真实鲜活的古代生活，并且将自己融入这段绮丽恢宏的历史，纵然不能留下姓名，也应算是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所能得到的极致的幸运和荣耀了吧！更何况她还在此觅得一生所爱！真不知道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分还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总之，她就是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亿万分之一！
“你这丫头！” 季永堂好气又好笑地敲敲她的头，“不许胡说八道！”不过她的话倒也提醒了他，想想也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挂到墙上确实太张扬了些，难免不惹人眼红妒忌。所以，还是好好收在家里为好。

“开心么，蓝儿?”枫庭拉过云端，轻声问了句。
她原本想说还好，但念头一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撇撇嘴反问道：“怎么那圣旨上面，你有名有姓的，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季氏？谁知道我是季小猫还是季小狗？还说我不让须眉呢，到头来还是比男人低了一等不是？”
呵!她算看清楚了，即便是在妇女地位比较高的唐朝，男权主义还是牢牢占据了上风，而之前武则天的出现更是助长了这一点，因为男人害怕再一次被女人踩在头上，对他们来说那实在是有损尊严。
他愣了下，没想到她竟对此有微词。想了想才道：“因为你是我礼聘的未婚妻子，所以，这样说……也很正常啊！”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么？女子的闺名只在婚前使用，一旦嫁人，便要冠上夫姓，对外鲜少提起闺名，而只说是某某氏。
“你这颗小脑袋瓜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他轻点她光洁的额头，对她颇为不平的表情感到好笑。她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的，许许多多的习以为常，到了她那里往往都变得不合情理，有待商榷了。
“装的当然都是大智慧。”她大言不惭地自夸。哎，瞧她多冤啊，就连仅有的姓氏还不是自己的，有谁会知道她不是季蓝裳而是许云端呢！
“是是是！我的蓝儿聪明绝顶，天下无双。”他笑，故作思考状，然后颇为认真地说：“如果你在意这个，那明天见了皇上我就请求他另赐一道圣旨，写上你的名字，把我改成”季蓝裳之夫江氏” , 你说可好？” 
“哈哈哈哈！那皇上非晕过去不可！”云端笑得开怀，季蓝裳之夫江氏？亏他想得出来！
“我从不觉得女子比男子轻贱，事实上，女人都是很厉害的呢！否则……”枫庭眉毛一挑，眼中的笑意更深, 装作很委屈的样子：“我也不会任由一个小丫头整日欺负到我头顶上，被吃得死死的。”
“喂，你什么意思啊？”她斜睨他一眼，纤细的手指用力戳着他的胸膛以示不满。
他拉下她的手，眸光深沉而温柔地注视着她，低语道：“喜欢你的意思。”
云端回望他，一颗心因他看似不经意的动人告白而雀跃欣喜。原本故意板着脸，唇角的弧度却情不自禁地扬起。“我知道。咱们……彼此彼此。”
在这一刻的心领神会中，他们交换着彼此的心情。根植于心的爱意，如同无形的甜蜜磁场，将他们紧紧包围。这是只属于情人的世界，无言地传递着关于幸福的秘密。无人窥见，亦无人察觉，唯有他们在无声地传递着那份悸动与满足。爱，就是如此神奇……

小苒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心中却是五味陈杂，百感交集。她该和所有人一样为他们感到高兴不是么？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呼吸？心里面，仿佛有千百只小虫子爬出来，一点一点啃噬着她，又痒又麻又疼，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她看到枫庭少爷在和蓝裳小姐说话，感觉是那样亲昵。为什么蓝裳小姐那么优秀？一个人怎么可以将所有的好运通通独占？家世，美貌，才智，荣耀，这所有的光环集于一身，要别人怎么办？就只能永远活在她的光芒背后，无端端的，黯然失色。永远不及她。永远。天，好不公平！忽而，这念头让她惊醒。明白了，她明白了。这种感觉就叫做嫉妒。是的，她嫉妒，即便没有资格，即便知道这想法很恶劣很卑鄙，她仍然不得不承认，她在嫉妒蓝裳小姐。而这种感觉一旦落地，便发了疯似的蔓延，几乎让人窒息。
“他们真的值得祝福，不是么？”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小苒身子一震，仓惶地回头，便对上了晁衡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看着她，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走得更近，亦没有远离。专注的眼神仿佛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轻易地便可以将她看穿。小苒的神情有一点紧张慌乱，像是被人捉了现形的做错了事的孩子。她沉默，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只匆匆点了下头，与他擦肩而过，往后台走去。晁衡望着她的背影，眼神蓦然暗淡，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在心底久久徘徊，纠缠不去。

 枫庭和云端将要奉旨进宫的消息迅速在一日之内，迅速成为长安城内的热门话题，江、季两府张灯结彩，全家上下无不欢欣雀跃。特别是两家的长辈，简直将这视为福荫家业子孙的神圣大事，喜悦之余更有几分紧张惶恐，不但张罗着为他们进宫做准备，更是一再叮咛他们要谨言慎行，严守礼仪，万万不可有丝毫的差池。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没多久，江夫人便带着五、六个丫头外加几个仆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枫园，云端看了看眼前这站了一屋子的捧着衣物、香料、胭脂水粉和首饰的侍女佣人，心里不禁暗暗乍舌。嗬！这阵势！也……真够夸张的了！
在沐浴熏香过后，云端坐在在梳妆台前，一个仆妇毕恭毕敬地走上前来为她化妆。在这里亲身生活以后她才知道，化妆打扮在唐朝女人的生活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位置。女人们的全部心思大都放在如何扮靓上，无路是化妆，发式，唇式或者衣裙，都繁复艳丽得不可思议，色彩明艳，样式出奇，大胆而富有想象力。有时候，当她走在长安的街头，看着那些擦身而过的女子，一个个新妆宜面，艳影霓裳，时常会让她联想起现代的纽约、巴黎、米兰这样的时尚之都。
云端轻轻合上眼睛，任由她在自己的脸上涂抹。说实话，她在现代整日里素面朝天惯了，到了这边以后，也还是不大习惯浓妆艳抹，再加上她向来怕麻烦，所以平日里化妆的步骤被她省略了大半。这次，原本她还想学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不化妆，只来个“淡扫蛾眉朝至尊”就好，可是看江夫人这样子，她哪里还敢开口啊。哎，就由她们去吧！只当入乡随俗好了！
“别化得太浓了。”她不忘叮嘱道。
“是，蓝裳小姐。”仆妇一面熟练地往她脸上敷粉，一面轻声答应着。敷好了粉，两颊淡淡地涂上了胭脂，接下来就要画眉了。唐朝时画眉用的是一种用柳条烧制的黑青色颜料，叫做“黛”，以求其浓黑的效果。
“我来吧！”仆妇刚把小巧的盒子打开，江夫人便上前来接了过去。“据说皇上最在意女子的眉妆，这可马虎不得呢。嗯……画一个什么样式好呢？”她轻轻托着云端的下巴，仔细瞧了瞧，最终为她画了弯长的涵烟眉，很适合云端的脸型。眉毛画好后，江夫人又仔细地在云端眉心画上了一朵小巧的梅花，于太阳穴描斜红，于唇角点面靥，最后，用淡红的口脂涂了一个雅致的“圣檀心”唇式。
“好了！”江夫人不禁舒了一口气，“快瞧瞧，多美的人儿啊！”
云端张开眼睛，当她看清镜子中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孔时，几乎认不出来了！这是她么？是她么？不可思议……
“想不到伯母的手艺这样好，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她感叹之余亦不忘乖巧地夸赞一下未来婆婆。
“呵，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是你这模样天生生得好，要不然啊怎么妆扮也是徒劳。”江夫人笑着将梳子递给一旁的下人，凑到云端耳边低声戏谑道：“等会儿庭儿那小子看到了，非呆掉不可！”
“伯母又取笑我了。”等一下枫庭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呢？看过了素颜的她，他可会喜欢她的新形象？呵，一想到这，她的心里有着一丝兴奋的期待。
仆妇将她的长发梳成了时兴的双鬟髻，再插上镂空飞凤的鎏金金钗和四蝶银步摇，随后，子霖又和一个丫头帮她换上了一套红底蓝色团花的对襟宽袖长裙，红色的抹胸之上微微露出锁骨和秀美的脖子。
大功告成！江夫人前后左右大量着云端，真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好！太好了！我看啊，蓝儿比起那些宫中的女子来也毫不逊色呢！”
“可不是么！蓝裳小姐好漂亮啊！”“太美了！”…...

 “娘！蓝儿！好了没有，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枫庭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
“这就来！” 江夫人应着，拉过云端又再瞧了瞧，确定没有瑕疵。“好了，快出去吧。”
“嗯。”云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向门口走去，心情像是要上轿的新娘般紧张又雀跃。
门打开的瞬间，时间便在枫庭的眼中静止。淡金色的阳光无声洒落，为静立在门边的身影赌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蓝儿……这是他的蓝儿，即便他是如此熟知她的美丽，却仍旧无法想象
当她一贯的清丽秀雅平添了这样几许明艳的色彩，竟又会焕发出全然不同的光芒。如此装扮的她，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婉约恬淡的气质此时更显优雅娴静。这是在她身上，他从未见过的另一种风情。他微微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震慑于她带给他的全新感觉。
他深沉而灼灼的眼光让她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毫不怀疑，她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惊艳的光，于是一颗心便喜悦莫名。无论怎样打扮，只要他喜欢就好。
“傻小子，果然呆掉了！”江夫人走了出来，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嗤笑出声。“再不走真的要迟了！”
枫庭回过神来，淡淡地笑，对云端伸出手。“小仙女，我们走吧！”

江府的人几乎全部聚集在前院里，一起送他们出门。临上车前，江远帆和江夫人又是好一阵叮咛嘱咐。直到马车驶离江府，云端才放下门帘，轻轻舒了口气道：“场面还真壮观！”
枫庭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深邃的目光似乎可以吸进灵魂。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摸摸头发，理理裙角。“你干吗一直看我？我哪里不对么？”
“我的小丫头今天格外漂亮呢。”
 “这个……女为悦己者容嘛！”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只盯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哦？”他习惯性地挑起眉，“今天这个悦己者……指的好像是皇上吧？”听他的语气，居然还有那么一点酸酸的。
“才不是呢！”她瞪他，这家伙不会是又想偏吧！“我啊，是怕某人被宫里的倾城红颜迷了眼，不打扮得漂亮点怎么行！”
“喂，不要这么不自信啊小丫头！”
 “你也是，不要这么不自信啊公子！”她调皮地皱皱鼻子，和他相视而笑。
彼此的心意无需多说早已明了。天子至尊我不要，金枝玉叶我不要，王宫贵族我也不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所以，今生今世，我只要你。只要你，就好。
不知不觉，马车停了下来，雨来打起门帘，禀告说：“二少爷，蓝裳小姐，咱们到了！”

To be continued.  

p.s:这节主要为了介绍唐朝的化妆。 
 
 朱雀门是进入皇城的正门，三个大约5米宽、纵深近20米的门洞之上，分别建有高大雄伟的城楼，飞檐画栋，雕栏玉砌，华丽非常。站在城墙之下昂首仰望，那份皇家所独有的气派庄严呼之欲出，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震慑于它的霸气之中。
云端和枫庭刚刚下了马车没多久，严安之和严逸父子二人亦随后赶到。严逸乍见云端时也愣了下，故意张大了嘴巴，围着她转了一圈，揉揉眼睛。“今儿莫非是嫦娥仙子下凡了？”而后又拍拍枫庭的肩膀，酸溜溜道：“真让人羡慕啊江兄。唉，我就没这么好命！”
“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心之所往的那个人。缘分是种很奇妙的东西。无须心急。”枫庭淡淡地笑，话虽是对严逸说的，眼睛却始终锁在云端身上。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那一天早日到来吧！”严逸双手合十作虔诚祈祷状，引得云端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个严公子，有时候还蛮搞笑的呢。
“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走吧！可别迟了！”严安之说着，引领三人进入朱雀门，在向门口的守卫官员出示了中书省的邀请公文之后，顺利进入皇城之内。笔直的石板路厚重而宽阔，两侧是高高的红色宫墙，这墙内的一番天地无端地惹人生出无限遐想。此时此刻，云端的心里交织着无法言喻的紧张与兴奋，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敬畏与崇拜。仍然无法全然相信。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唐王朝政治与权利的最中心！这条长街，可曾有太宗皇帝策马急驰的痕迹？可曾有武则天华丽的銮驾经过？她试图屏住呼吸，脚步轻到飘忽，生怕着梦幻一般的经历一不小心就被惊醒。
一边走，严安之一边热情地为初次进宫的他们作介绍：“咱们沿着这条路走到头，过承天门就是太极宫了。太极宫的东面是太子居住的东宫，西面便是妃嫔们所在的掖庭宫。由太极宫过玄武门就进入了西内苑，在那东面便是大明宫了。”
“玄武门？！”云端对这个词相当敏感，因为马上就想到了那场著名的“玄武门之变”。
“是啊，怎么？”严安之对她的反应感到好奇。
“哦……没什么，不好意思，是我太少见多怪了。”她暗自吐舌，没打算就“玄武门之变”和诸位古人展开谈论。想来在这种地方，此类话题是很敏感的，还是少提为妙，不如就安心地看风景好了！

一行四人走了好半天，穿过重重宫苑，终于进入了大明宫内。一路上，云端就像是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眼睛不晓得要看哪里才好。巍峨的宫殿，层层的亭台，竞艳的花园，娇柔的垂柳，嶙峋的假山石，潺潺的流水，还有那不时穿行而过的婀娜飘逸的宫娥……她看着，感受着，记忆着，忍不住深深呼吸，只觉得大唐的王宫内苑里，似乎连空气都金碧辉煌，风情万千！这等的气势，这等的景致，相较之下，似乎连故宫都要相形见绌，黯然失色了。只可惜啊，后世的人再也无法一睹大唐禁苑的壮丽雄伟，在未来的1000年中，眼前的一切也终将化作尘土，湮灭在历史无涯的荒野中。想到这里，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叹息了。
穿过花园，在经过一条绿树成荫的过道，眼前赫然出现一片一望无际的潋滟水色。放眼望去，远处隐约可见三座小岛，岛上似乎还筑有亭台；水中，颜色各异的荷花正在盛放，骑岸跨水的水榭建筑环绕四周，水边停着几艘高大华丽的画舫。
“太液池！”云端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呵！怎么会想不到，大明宫之内最动人的水色，不是太液池又会是什么呢？从前看《大明宫词》的时候，觉得泛舟太液池简直美妙浪漫得不得了，没想到今日亲见，这景致比电视中场景还要美上千百倍！无需泛舟池上，只消这样远远地望上一眼便已然沉醉了。
“呵呵，没错，此处美景正是太液池。” 严安之点头答道。

岸上宽敞的空地已经被布置妥当，正中央的宽大几案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一看便知是皇帝的主位，左右下手两侧也分别有几张略小的桌子，大概是亲王贵族的席位，再往外，几十张几案环绕两侧，大概就是大臣们的位子了。宫女太监们此时正忙碌地将各种小食美酒陆续摆放上桌，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四周，互相聊天寒暄。
“瞧！”严逸忽然压低了声音，以眼光示意云端和枫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几个官员正簇拥着一位衣着华丽，五短身材，神情倨傲的矮胖子远远地向这边走来。“那就是中书侍郎王承嗣王大人，丽妃和王宝明的父亲。”
“哦--！”云端应了声，语气中满是鄙夷不屑。真是一点都没差！果然是她想象中的样子，走路横着膀子，鼻孔朝天，一脸目中无人的傲慢，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老奸巨滑的阴险之人。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简直就是他的翻版么！“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而枫庭则眯起眼睛深思地盯着他看了半响，并没有说话。
像是发现有人在看他，王承嗣回头向这边看了看，一眼瞧见了严安之，便带着那几个跟屁虫向他们这边走来。“谨言慎行，无可无礼。”严安之见状低声连忙嘱咐了他们一句。
“严大人！” 王承嗣走近了，热络非常地和严安之打招呼，“怎么才到啊！今儿你可是主角，我和诸位大人都等着要和你喝一杯呢！”
云端闻言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种人还真不是普通的虚伪！不知道实情的人还以为他和严大人是多好的朋友呢！
“王大人!”严安之还礼，又对严逸道：“逸儿，快来见过王大人！”
严逸于是毕恭毕敬地上前施礼请安，王承嗣的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拍拍严逸的肩道：“贤侄真是一表人才，听说这次皇上也特别嘉奖了你，果然是后生可畏! 好好干吧年轻人！”话音刚落，忽然又瞥到了默然站在一旁的枫庭和云端，心念一转，虽是猜到了几分，却还是转头问道：“这两位是……”
“哦，这就是宝明斋的少东江枫庭和他的未婚妻子季蓝裳。今日蒙圣上特召进宫的。”严安之不动声色地介绍道。
“见过王大人！”枫庭和云端克制着心底的反感应酬道。
“呵！不敢当，不敢当!”王承嗣的眼光放肆地打量着他们，笑得有些生硬，阴阳怪气道：“两位现在可是长安城里的大红人啊! 能让皇上召进宫来，还真-----”
“ 皇上驾到！” 王承嗣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宦官尖细的宣令声打断。众人神色一凛，连忙整装，恭敬无比地跪倒在地。云端的心急速地跳了两下，本能地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有大队人马正缓缓走来，为首的那抹明黄色身影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大唐天子了！她站在那里，大脑有着瞬间的空白，他就是唐明皇！一手缔造了这开元盛世的唐明皇，文武全才的唐明皇，风流多情的唐明皇，也是带着唐王朝滑向深渊的唐明皇……
 “蓝儿！”枫庭轻轻拉了她一下，云端猛然回过神，连忙跪了下来。在众人的整齐一致的山呼万岁声中，她拼命压抑着那股向抬起头来看看清楚的冲动。好奇心就像是猫儿的爪子在不停地抓挠着她。这唐明皇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她等不及要一睹他的庐山真面目呢！呵!真激动啊……

 参拜过后，众人便依次入座。和现代的习惯一样，在这样一个大型的宫廷宴会上，开席前自然要由最高领导，也就是皇帝陛下来一段冠冕堂皇，慷慨激昂的开场白。
云端坐在那里，远远地望着那个威武英挺的中年男子，久久不能从最初的讶然中回过神来。没想到，真实的李隆基是这个样子的！他大约40岁左右的年纪，个子很高，身材看起来伟岸而匀称，并不如她之前想象的那样，有着臃肿的将军肚！五官她虽然不是看得很清楚，但大体的轮廓还算是英俊的，特别是下巴上蓄着的短须更为他平添了几许男人的阳刚气质。他站在那里对着他的臣子讲话，举手投足，高贵而优雅，王者风范尽显无遗；他的声音浑厚低沉，语气并没有刻意修饰，却又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属于他的气场，那份沉静从容，那份威仪霸气，浑然天成，不容逼视。所谓王者，便应当如是吧！直到这一刻，云端才发觉，现代的人们，特别是那些影视剧的导演有多么的自以为是！细数印象中有关唐朝的影视作品，扮演唐明皇的男演员们没有一个靠谱的！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统统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云端原本以为皇帝讲话结束后筵席就可以正式开始了，哪知道后面还有一系列冗长繁复的仪式程序。当宣旨官一一宣读获得皇帝嘉奖的官员名单时，她和枫庭的名字作为特例也赫然在列！看着那些大臣依次上前去叩谢龙恩，她情不自禁地紧张莫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等一下，她和枫庭也要走到他的面前跪地谢恩，到时她就可以近距离地看到他了！或许，他和他们还会有简短的问答交谈……若是他问话，她该怎样回答才得体呢？……
“蓝儿，该我们上去了。”枫庭低声说道。
云端回过神来，站起身深深呼吸，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动波澜。他们缓缓地走上前去，她知道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每个人都想看看，这两个平民布衣，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可以获此恩典殊荣？不必回头，她已然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加诸在身上的重量，但她无力顾及，亦无力思考。到最后，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完成跪拜的了。
“江枫庭，季蓝裳......”李隆基若有所思地念着他们的名字，淡淡地开口道：“你们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云端和枫庭奉旨起身，恭敬地侍立在侧，等候皇帝的问询。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先前由严安之那里，他早已经知晓了关于他们的很多事情。无论是起死回生的宝明斋和那些新奇的食物，还是关于长安城交通的构想，还有这次他们为救治瘟疫而作的诸多努力，他都一清二楚。而这次他之所以破例召他们进宫，除了褒奖以外，更是想亲眼见见这两人，以满足自己对他们生起的强烈好奇心。如今看来，和他的想象倒是没什么区别。男的卓绝挺拔，一表人才，自有那么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气度； 而女的呢，看起来也是眉清目秀……等等……她的样貌……她……?！
李隆基的视线凝止在云端的身上，他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有着瞬间的怔仲。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那眉眼，那神采，都像极了！
云端抬眼，回望着皇帝的视线，近距离的看他，果然是个英俊的男子，只是，她忽然发觉，为何他的神情那般迷惑？眼神中似乎……有着几分震惊？！他那是什么反应啊？是她有什么不对，还是……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疑惑万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思忖着，猜测着，皇上的异样究竟为何？
“静宁……”李隆基情不自禁地念出一个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高力士闻言一愣，眯起眼睛又再仔细打量了云端几眼，霎时便明白了一切缘由。这个小姑娘，确实像极了一个人。静宁公主，皇上的女儿。她出生的时候，皇上还是临淄王，而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妾。但是因为静宁公主特别聪明灵秀，所以皇上一向很得皇上疼爱。不过只可惜，她只长到十四岁就不幸染病亡故，皇上为此难过了很久。直到现在，皇上偶尔想起了还会感慨说，诸公主中优秀出色的虽不少，但竟无一个可与静宁相较。那个时候，武惠妃，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她们也都才进宫，因此除了已经死去的王皇后之外，嫔妃大臣们几乎都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这会儿，每人能明白皇上的反应也不就不足为奇了！高力士看着云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想当年，他也是看着静宁公主长大的呢！呵……若是公主活着，在这般年纪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啧啧！真是越看越像！
“皇上……”高力士小声提醒。
“哦----!”李隆基回过神来，对一脸懵懂疑惑的云端笑了笑，“季蓝裳？”
“是……”她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呵呵！你长得很像朕的一个女儿，静宁公主。”李隆基淡淡地开口道，看向她的眼光敛去了王者的犀利威严，取而代之的是慈爱柔和。那是父亲看女儿时才会有的眼神。“她若是还活着……该是和你一样漂亮的吧……”

 
云端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是季蓝裳非常凑巧地拥有一张“公主脸”而已。只是……这个意外的巧合会给她带来幸运抑或不幸呢？这个还真的不好说！她不禁下意识地看向枫庭，他眉头微蹙，显然也同样想到了这一点，隐忧自是不言而喻。
众人听到皇上的话，无不讶然，一时间四周陷入了莫名的沉默。这个民间女子相貌酷似死去的静宁公主？看得出，皇上对公主念念不忘，父女情深，无论是臣子还是妃嫔皆在心底偷偷计量权衡：这个季蓝裳日后可会因此而与皇家有进一步的交集？她会是一枚可以善加利用的棋子, 还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这些尚未可知。他们打量她，揣度她的斤两价值，迅速地将其与自身的利益加减乘除，来回换算，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这就是宫廷之内的人心人性，亦是千古不变的生存法则。云端自然无从知晓其他人的内心的反应，她仍站在那里，有着些许无措。这种情境下，她该说些什么才好？想想，似乎又没有开口的余地，索性只将恭顺无害的微笑当作回答。
李隆基看着云端和枫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道：“前阵子你们协助京兆府赈灾平瘟，功不可没，除了之前的赏赐之外，今日朕还可以再满足你们的一个心愿作为褒奖，不知你二人可有什么想要求的没有？”
云端对此颇感意外，不知这是皇上早有的决定还是借着静宁公主的光而额外得到的恩典,更是拿捏不准面对如此浩荡的皇恩是该客套推辞还是实在接受？她犹在思量烦恼中，却听得枫庭开口说道：“谢皇上恩典，只是之前的赏赐已经太过足够，我等已是受之有愧，不敢再要求更多。”
“呵呵，无妨！”李隆基笑着摆摆手，“朕说还要奖就是还要奖，你们受之是否有愧朕自有衡量。所以呢，你们但说无妨。”
“这……”枫庭迟疑，皇上既然这样讲，就不好再推辞，只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要要求些什么才好。若说有，他倒是很想要求皇上调查惩办王宝明父子，只是如今时候未到，他所搜集的证据还不足以为他们定罪，更何况在这样的场合下自然也是说不得的。
“民女斗胆请问皇上，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讲么？”云端想了想，忽然开口说道。
李隆基微微挑眉，略显警惕地看了看她那张神似静宁的脸，不确定自己是否当真在她的眼中扑捉到一抹慧黠的光。 “只要在合理范围内，不让朕为难。”
她轻扯嘴角，温婉微笑，想，不愧是一国之君，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句不让朕为难可谓给自己留足了后路。若是她提出什么他不愿意实现的愿望，只消随便找个理由说他感到很为难就可以轻松回绝，而又不会落下君无戏言的口实。呵！真狡猾那！
“这个自然。”云端应着，心里已有主意。枫庭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蓝儿又要出招了？她会提怎样的要求？他还真的有些猜不准。只希望，那要求不会太过奇特才好，毕竟这里是皇宫，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她那些与众不同的心思和想法。
“民女在商言商，所想所念也无非是怎样做好生意而已。所以，只求他日做生意时，皇上能给予一些优先特权。”
“哦？”李隆基好奇不已地盯着她，“何谓优先特权？譬如----？”
“譬如……”云端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灵机一动，解释道：“譬如皇上日后在长安城里推行公共马车，只消准许民女将自家商号的标志和招徕主顾的文字、图样写在车身上就好。”
“呵! 朕不懂，你这用意为何？……可有什么利益么?”李隆基忽然觉得这女子的心思深不可测，竟让他完全摸不到头脑，但看起来她却又绝不是那种深具城府心机的人。感觉上只是有些不一样，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回皇上，这都是为了宣传啊！您看，若我们把自家酒楼，客栈的店号、特色、地址写在马车车身上，马车在这城里各处每天往返跑上几个来回，那坐车的人，路过的人不都能看到了么？到时候，不管是他们想吃饭还是想住店，或者想喝茶，就会首先想到我们的店啊！民女觉得，这都是潜在的生意机会，都是利益。”
云端的一席话，不单单让皇帝倍感惊讶，在场的一众大臣嫔妃更是瞠目结舌。这……这是哪门子论调？从来没听说过！不过……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呢！……枫庭低下头，掩饰着情不自禁的笑意，眼中尽是了然。呵呵，这个小丫头! 居然想着提这个！看来野心比他还大，居然和皇上做起生意来了! 想这普天之下，能有这等奇特大胆心思的女子除了他的蓝儿还能有谁呢?
“是这样……”李隆基思忖片刻，又问：“朕许了这项特权给你，对其他商家岂不是有失公允？”
“民女向皇上所求的只是优先权。民女可就此上缴一些费用，算是皇上将这些马车车身的撰文权卖给民女，其他商号若也想借此宣传自家生意，只需再付些银两给民女就好了啊！这样……好像也没有不公平吧？民女只是拿到了优先权而已呢！”
“哈哈哈哈！”李隆基顿时恍然大悟，不禁大笑出声，眯起眼睛盯着云端看着，点明道：“除了自家宣传，你还能赚差价！”
“是的。”云端如实承认。
“呵呵，好！好个季蓝裳啊！”他忍住笑，心里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欣赏之意无形中便多了几分。想不到她是如此的聪敏灵慧，这股子玲珑慧黠劲儿比起当年的静宁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你的要求就是这样？”李隆基确认道。
“不，这只是举例，民女向皇上要求的是这一类的生意机会。总而言之，不过是奢望日后宫里若要与民商做生意，能优先考虑下我们就好了。”云端语气一转，故意略带迟疑地说：“不知……民女的这个卑微的小心愿是否合理？又……是否让皇上感到为难呢？若是，就当民女无礼放肆，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哦-----让朕想想看。” 李隆基带着几分玩味看着她，思忖片刻，忽而扬手道：“好！朕准了！马车的事朕也已经吩咐严安之开始准备了，那车身的撰文权就是你们的了。日后若还有其他生意机会，也定当优先考虑你们。不过……”他停顿一下，迎上云端好奇的眼神，又再说道：“和朕做生意也要有真本事才行。而且，还有一个条件。”
“皇上请讲！”
“他日若有类似公共马车那样的好点子一定要及时向严安之报备，也好让朕知晓，最好多多益善。另外，倘若他日再遇到瘟疫流行这样的难题，你们也要像这次一样献计献策，尽心帮忙才好啊！”
“嗯，这是自然。”云端点头答应。
“好！”李隆基笑笑，脸上带着几分戏谑，“那么咱们算是…..成交了？”呵，他们生意人都是这样说的吧？
“嗯，成交！”她想都没想，随口应着。心里忍不住感慨：这时的李隆基还算勤政爱民，可若干年后，当他那个叫做杨玉环的儿媳妇一出现，他就……唉……
在场的其他人闻言无不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坐在皇上身边的几个嫔妃甚至夸张地捂住了嘴巴。天哪！这没规矩的丫头居然敢这样跟圣上讲话！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圣上不敬！”别人都没说话，只有王宝丽仰仗着自己受宠，父亲又位高权重，便自以为是地出口训斥道。由父兄口中，她早已知晓了季蓝裳这号人物，虽未谋面，但心下却早已生出妒恨，再加上刚刚听说她酷似静宁公主，自是愈发地看她不顺眼了。李隆基没说话，只是微蹙着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王宝丽便立刻噤了声，眼底里尽是不甘。
云端闻言恍然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跪下，“民女无礼，皇上恕罪！”
“没事，平身吧。”面对着这张酷似静宁的脸，李隆基不仅仅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个思念爱女的父亲，所以，他的态度始终温和平易。
“谢皇上。”云端起身，暗自吐舌，好险那！所谓“祸从口出”，原来就是这样一回事，呵！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许云端，若不想一命呜呼，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你可一定要铭记在心那！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去，刚好接收到王宝丽那怨毒的眼神。这个人……她的思维停顿了1秒钟，而后便了然。她就是丽妃王宝丽，和她哥哥王宝明的轮廓还真有几分像。俗艳的女子一个，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内涵。

折腾了好半天，筵席终于开始。云端和枫庭回到座位，与严氏父子同席。宫女们忙着布菜，一道又一道，荤的素的，红的绿的，面的米的，无一不精。什么玉露团、仙人脔、雪婴儿、金陵炙、水炼犊……很多菜，云端根本连见都没见过。不过，回去倒可以问问她师父张大厨，他想必应该会的，也许还能跟着学学。至于要学哪几样呢，呵，那就要看枫庭爱吃什么了！恩，学做他爱吃的菜，然后做给他吃，这是她爱他的一种方式。
随着悠扬的乐声响起，一队衣香鬓影的舞伎鱼贯进入场地，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这是云端第一次看到正宗的唐朝宫廷歌舞表演，这是完全区别于民间的演出，层次造诣的差距，即便是她这个外行中的外行也是一目了然。那么多的舞者，舞姿优雅轻柔，编排上也流畅得无可挑剔，且极其富于变化而又不显凌乱，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婀娜风流，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好美啊！咱们的表演和这一比，简直没法再看了。”云端忍不住轻叹。
“呵呵，这些艺人都在内教坊接受过至少5—10年严苛的歌舞训练，那些负责演奏的乐人则要在太乐署学习10—15年以上，经过严格的考评，至少要精通50首以上技巧高难的乐曲才算合格，能练成这般水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啊！”严安之在一旁介绍道。
大家正说着话，只见宫女们端上来许多清洗干净的新鲜荷叶。云端不解，悄悄问枫庭：“这是要做什么？”
他笑了下，拿起一片荷叶，用盘子里放着的细丝线将底部系紧，扎成一个酒杯的形状。而后，又将酒倒进荷叶，递到她唇边，再拿起盘子里的银簪刺透叶柄，那荷叶柄便如同吸管，轻轻啜饮，清凉的酒液便顺着叶柄流入她的口中。
“这种喝法蛮有趣的呢！”她将酒喝下一半，停下来，任由剩下的酒流入杯中。
枫庭解释说：“这碧筒饮是三国曹魏时代流传下来的饮法，以荷叶为杯，刺孔饮下，以为行酒，不准洒漏-----”
“不准残留，一口喝不尽者当受罚！”严逸接口道。“所以，蓝裳小姐该当受罚，再饮一杯。”
“不知者不怪。我并不知情，所以罚不得。”
“啊哈，终于也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了！难得难得！”严逸戏谑说道。
云端不服气地皱皱眉， “是是是，小女子才疏学浅，孤陋寡闻，让公子见笑了。不过呢，我一向是不耻下问的，所以……多谢严公子指教了。”
严逸一时语塞，憋了半天，佯装恼怒地丢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云端无辜地眨眨眼，貌似天真地问：“严公子这话指的可是你和我？”哼，若她是难养的女子，那他就是难养的小人，嘿嘿！她才不吃亏呢！
“哈哈哈！”一旁的严安之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严逸说：“小子，我劝你还是乖乖认输吧。”
“江兄，你袖手旁观？”
“呵呵，我……”枫庭不禁莞尔，轻声对云端道：”蓝儿，下次别这样心直口快，说实话会得罪人的，心里明白就好，不然回家偷偷告诉我也成……”
“喂，你们不要太过份，我可是------”
严逸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李隆基已经站了起来，在他的挥手示意下，乐舞已停，艺人已退，全场立即无声。
“诸位爱卿，昨儿个太液池的一株千叶白莲开了花，梅妃为此特地新作了首曲子，只是还未曾有合适的词相配。今日刚巧大家都在，又适逢中秋，所以，众爱卿不妨就以莲花为题赋词，中选的最上之作，朕有赏！现在呢，就请梅妃吹奏词曲，诸位可要听仔细了。”李隆基说完，他身旁的一位妃子便优雅地起身，莲步轻移，款款走到场地中央。
云端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见那女子身穿一袭月牙白的衣裙，淡雅清幽，在众多大红明黄衣衫的衬托下更显脱俗。绝丽的容颜不染纤尘，淡定飘逸的气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小龙女。她手执白玉笛，娉娉婷婷地站在那里，仿如天女驾临。
梅妃！她就是传说中的梅妃江采苹！原来历史上当真是有这样一位佳人存在的！吹奏白玉笛，舞出惊鸿步的倾城红颜正是她啊！ 

 
悠扬婉转的笛声静静流淌，清丽的乐音，直叩心扉，让人情不自禁地坠入如梦似幻的缥缈仙境。云端听得入迷，直到一曲终了仍深深沉浸在悠远的余韵中，久久回不过神来。从不知道，原来看似寻常的笛子，吹奏起来竟也能如此的动人心弦！
“好！”李隆基笑着起身，“下面就请诸位爱卿各展其才了，时间嘛……就以一炷香为限。”一旁的宫女将早已准备好的青木香燃起，计时开始。
“启禀皇上，臣妾有个提议。”王宝丽娇媚的声音响起，直听得人起鸡皮疙瘩。云端抬眼远远望她一眼，心想，这女人准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嗯?什么提议？说吧！”
王宝丽开口前有意无意地往云端这边扫了一眼，云端察觉到那锋利的眼风，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不会是……冲着他们来的吧？
“诸位大人的文思才情皇上早已熟知，纵然是出得佳作也并无悬念惊喜。臣妾听闻宝明斋的季小姐是近来长安城里名声鹊起的大才女，诗词歌赋无不精通，今日何不就请她来赋上一阕词？梅妃娘娘的曲，配民间才女的词，两位绝代佳人联袂，岂不更能成就一段佳话？”
王宝丽的话像一枚炮弹在云端脑子里轰然炸开，天哪！这个阴险的女人，居然真的对她下手……让她来现场填词，还是命题作文?! 晕！她哪里晓得音律啊……
“哦？呵呵，这个朕也有所耳闻，丽妃不提，倒还真给忘了。” 李隆基看起来对此颇有兴致，“那好！今日这词就请季小姐来填！想来，定会有截然不同的意境风韵那！”
众大臣见皇上发话，无不随声附和。云端愣在那里，脑海间短暂空白。所有的人都在看她，这……如何是好？
“蓝儿？”枫庭轻声唤她。
“哦……”她回过神来，机械地起身，走上前去。坐在席间的王成嗣盯着她走过去，表情讳莫如深。丽儿这样做，是害她还是帮她？若她果然有过人之才，岂不是白白送她一个在皇上面前出头的机会？
李隆基笑了笑，对云端说：“佳作可期。”说着顿了下，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又道：“作得好，朕有奖；作不好……要罚！”
什么？！云端闻言头皮一阵发麻，作不好还要罚？！作不作得出现在都成问题，哪里还顾得了好不好？
“敢问皇上……罚……要罚什么？”她迟疑问道。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干脆认罚好了，虽然，相当相当的…….丢脸……
“呵呵，这个朕还没想好。你先把词作出来再说。”李隆基带着继续玩味地看着她一脸沮丧懊恼的样子，对她更是多了几分好奇。这题目会难住她？严安之曾赞她才情过人，莫非是虚传？
“季小姐，香就快要燃尽了呢！”王宝丽“好意”提醒道。
云端瞥她一眼，觉得心底里隐隐有股火气正蓄势待发。这坏心眼的女人！！！不行，绝不能认输让她看笑话，说什么也得弄一首出来！嘿！她就不相信，在她读过的宋词元曲明清诗歌里找不出一首写荷花的佳作！管它和不和得上曲子，先找出一首再说。冷静，冷静，别紧张， 慢慢想……
眼见香已燃到尽头，云端索性转过身去，远远眺望太液池正盛放的彩荷。深深呼吸，闭上眼睛，想象以往做广告创意时的方法，以心境导入情境……让自己完全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她仿佛已置身于竞放的荷花中，阵阵香扑鼻，带着雨后的湿润，昨夜，刚刚下过一场骤雨呢……
荷花……骤雨……绿树……亭台……荷花……啊！有了！骤雨打新荷！《元曲三百首》里她比较喜欢的一首，好像是元好问的一首小调！回想一下那些词句，当初也是背过的呢！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蹙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云端轻声吟着，一字一句全然记起，止不住心中的兴奋。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赏玩，对方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李隆基念着这几句，反复回味着，一众才高八斗的大臣也在低声议论评判, 云端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作出这样一首别具一格的词来，确实让他们很是吃惊意外。
“哈哈哈，好！不错不错！确实……不同以往啊! 写荷，却又不单单写荷，居然还发出这般人生感慨，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能这般成熟！朕喜欢！不过嘛……与曲子似乎有些和不上呢！”

“嗯……”云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皇上……”一旁的梅妃接过书记官刚刚誉清的文稿，浏览了一下，轻声道：“臣妾也极喜欢季小姐所作之词，这曲子，臣妾可以更改一下以求与之匹配。”
云端有些意外地看着那名美丽绝尘的女子，她黑亮的眸子那么清澈，那么纯善，那眼角眉梢的淡然笑意，让人看了，如饮甘霖。梅妃，她是怎样的女子啊！
梅妃也看着云端，她们的视线轻巧地碰在一起，有着对彼此的欣赏和惺惺相惜。梅妃微微点头，给她一个轻到虚无的浅笑。有些人就是这样，纵然没有接触，只消一个眼神便可以将距离消弭。西方宗教里说，灵魂都是一组一组的，同一组的灵魂会格外感到亲近。云端不禁暗想，她和梅妃大概就是如此的两个人吧！
“皇上，请容臣妾按此词重新吹奏一曲可好？”
“好！如此当然再好不过！”李隆基龙颜大悦，满怀期待地说道。
梅妃将白玉笛放在唇边，纸稿摆在面前，朱唇轻启，飘飘仙乐便再次轻盈流泻。
云端看着，听着，莫名感动。忽而想起了那首相传为梅妃所作的《一斛珠》：柳叶双眉久不扫，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一颗心，悄悄地疼痛起来。为这样的一个她。
呵，几年之后，杨玉环的出现便会断送李隆基对她十年的宠爱，换得上阳东宫里另外十年的寂寥凄凉。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会相信，她会在经历十年冷宫生活之后，于安史之乱时被忘弃宫中，投井自尽？怎能相信?又……怎能忍心？！
若有机会，她能帮她什么？……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借着她的“先知”帮助梅妃改写那注定悲凄的结局。她希望她可以。呵……梅妃……  

 
第46章 初遇李白
 
王宝丽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凭借一首“骤雨打新荷”，云端才惊四座，不但令皇帝李隆基对她的欣赏和喜爱更多了几分，也让在场的一众大臣官员刮目相看，深深折服。当然，王宝丽和王承嗣除外。在他们看来，她的出现，影响已不仅仅限于两家的生意之争，更重要的是，她会威胁到王宝丽在宫中的地位！不管皇上对她会产生男女之情还是父女之意，那都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因此，云端毋庸置疑地再次成为王氏父女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正是这样的敌意和对立，为云端日后的索要经历和遭遇的变故埋下了危险的导火索。

在长安城中，没有什么比小道消息传得更快的事情了，有时候，连云端这个现代人都忍不住要为这里异常发达的信息传播网而感到惊奇。自打从宫中赴宴回来后，不出三天，她已然成为坊间八卦的头号热门人物，而且传言内容越来越离谱。开始是说她才情过人，只靠一首词便惊艳大明宫；也有人说她聪明机智，敢和皇上讨价还价做生意；再后来就有人说她与梅妃娘娘早就认识，因为梅妃害怕被丽妃夺宠而特别召进宫献给皇上的，过不了多久她也将入宫为妃；更有人传言她是静宁公主转世，所以皇上一见之下便喜爱非常，兴许以后会认祖归宗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种种传闻，只听得云端瞠目结舌，啼笑皆非。还真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呢！
宝明斋这两天也是客满为患，来吃饭的，来看热闹的，来听现场八卦的，无所不有。那天因为云端作得一首好词，皇上不但御笔亲书了一块宝明斋的匾额，还特别画了一幅“千叶白莲图”赐给她作为奖赏。 这两样圣上的真迹，此刻一个正挂在宝明斋的大门外，另一个则装裱好了挂在了大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以供客人观瞻。江季两家的长辈对于枫庭和云端能得到皇上的垂青恩典而倍感荣幸，视这两样东西为无价之宝。特别是江远帆，居然向季家提出日后能不能将那幅画作为季蓝裳的陪嫁，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季永堂一口回绝，直说等过几天就要把它挂到自家祠堂里，光耀门楣。两位父亲为此还进行了好一番谈判，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待日后两家正是结亲，这画每家轮流挂一年。瞧他们争的那认真劲儿，简直像两个小孩子，让云端和枫庭看着忍不住想笑。

“小姐，你真的不介意别人说什么么？”此时此刻，子霖正和云端一起站在大厅与后台的转角，一面偷偷地看着外面的客人凑在一起绘声绘色地交流着关于云端的最新版本的小道消息，一面有些困惑地问道。
云端不以为意地笑笑，反问：“你觉得我该介意？”
“当然了，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们凭什么乱说话乱谣传？可是……你怎么反倒像是事不关己呢？他们口口声声议论的都是你啊！”子霖对这些乱嚼舌根的人可是一肚子气，听听他们那些话，说什么她家小姐是梅妃派去勾引皇上的狐狸精，分明是在诋毁小姐的清誉嘛！真恨不得撕烂那些人的大嘴巴！
“呵呵，你都知道不是真的了，还计较什么呢？嘴长在别人鼻子底下，要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云端拍拍子霖的肩，知道她是关心她。“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谣言总会不攻自破。所以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哦……”子霖侧头想了想，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这话…….似乎很有道理呢！
“对了子霖，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已经放在马车上了，咱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那好，我去和枫庭说一声，你去叫小苒，咱们这就走。”云端吩咐好子霖，便转身到后面帐房里去找枫庭。
那天去宫中赴宴，直到回来的路上她才想起来，似乎都没有见到晁衡。一问之下才知道，前两天他偶感风寒，正在家里养病，所以呢，今天她特别要子霖准备了好多时新的水果和宝明斋的招牌甜点，想带着小苒一起去探望他。嘿嘿，谁知道晁大人是不是真的染了风寒？或许……是相思病也说不定呢！反正不管是哪一样，见了小苒，一定立刻就会好了大半的！枫庭因为今天要和几个掌柜的核对帐目，不能一起过去，所以安排了安生和雨来陪同他们前往。

自从坐上了马车，云端一直在观察着小苒。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姑娘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着那么一股抓不住的愁绪。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只是事情太多，无暇细问细想。而且，小苒似乎对她很是有些“不一样”，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好。她对她礼貌，客气，尊敬，但……又似乎有着无形的隔阂。那份强烈却又无形的疏离感，偶尔会让云端感到一种幽怨的错觉。幽怨？呵，小苒怎可能对她有什么幽怨之情？扪心自问，她一向都是善待她的啊，所以，应该不会的。
“小苒，怎么不说话？”云端开口打破沉默。
“哦……我……晁大人他……还好吧?” 
“我也不清楚呢。还是等一下你亲自去看看问问吧！我想，你的问候比汤药管用多了！”云端语带揶揄地笑着说。
小苒垂下眼帘，回避着她的目光，低低说道：“小姐又说笑了，小苒……听不懂。”
“呵呵……”云端干笑两声，也没再接口。感情这回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这个所谓的红娘，也只能制造点机会，至于感觉那东西，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虽然隐隐感到小苒的些许抗拒，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小苒和晁衡之间似乎总会发生点故事。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在多给她写时间，让她来感觉，来体会，认清自己的心，是不是当真对晁衡无意。没有资格强迫她接受一段感情，但也不想她平白错失好姻缘。不过，看起来……似乎是她有些多事？呵，也许吧！

在晁衡府邸门口，云端一行下了车，还未待敲门，刚好碰到晁府的管家送一个客人出来。
她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却意外地感受到一种无以言表的震撼。
那是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披肩的长发只随意地扎起一束，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浓眉张扬而不羁，狭长的眼睛明亮深邃，却又仿佛透着几分微醺的迷离。他的眼风散淡而高傲，薄薄的唇紧抿着，微扬的嘴角似玩味，似讥讽，看上去总是漫不经心。他的神情自信而狂放，似乎却又有着几许不露痕迹的失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周身散发着形于外的狂傲，充满矛盾的气质在他的身上形成一股强烈的磁场，让人一见之下，便不由自主地被紧紧吸住视线。云端好奇地打量着他，感受着这个陌生男子所带来的震动。他就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光芒，任人如何也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男子的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看起来像是要远行的样子。当他经过云端的身边，似乎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于是便停下来，看向她所在的地方。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不经意地交汇，他半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一眼，傲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和玩味，旋即便转身离开了。云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揣测：如此特别的一个人，他，可是晁衡的朋友么？看起来倒不像是官场中人，那……

管家招呼云端他们进了晁府，安排他们在前厅等候。不一会儿，一身便服的晁衡便自里间迎了出来。
“劳烦蓝裳小姐亲自来探望，实在让晁某受宠若惊。”
云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戏谑道：“只怕……晁大人的受宠若惊另有所指吧？”
“呵呵……” 晁衡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了小苒一眼，客气地让了座，命人重又添了茶，彼此寒暄几句。言谈间，他的眼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小苒身上，那般眷宠，那般柔情，情不自禁地流泻出，深沉得几乎让人无从承载。而小苒则一直低着头，纵然感觉到那两道火热的视线在自己周遭无声燃烧，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回应哪怕短暂的一瞥。晁衡的存在让她的心失却了该有的镇静，莫名其妙地惶惶不安起来。
旁观者清的云端一心想为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她想了想，便对晁衡说：“听严公子说，前些天晁大人家后花园中的莲花池里飞来一对鸳鸯，我正想看看呢，不知是否方便呢？”
“呵，想不到蓝裳小姐的消息这样灵通呢！没什么不方便的，大家不如就一起去后花园坐坐吧。”晁衡说着率先站起身来。
“啊！这个就不用麻烦晁大人亲自相陪了，既然您身体不适，不妨就请管家带我们去瞧瞧就好。”云端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给晁衡递了个眼色，又对已经起身的小苒道：“晁大人身体虚弱，这里就暂时拜托你照应一下。我们去去就来，辛苦你了小苒！”
“小姐，我------”小苒急急地想要说不，却不经意地对上晁衡那满满地漾着爱意的眼眸，拒绝的话不知为何竟硬生生地哽在那里，再说不出一个字。
云端随着管家往外走，子霖，安生和雨来也颇为识趣地跟上来。她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晁大人，刚刚离开府上的那位公子是你的朋友么？”
晁衡闻言愣了下，随即意会到她所指何人。“哦，你说李公子啊？他是我的朋友，呵呵，非常有才华的一个人，写得一手好诗文！”
云端的心忽地一震，等等，等等……一个念头忽然钻入脑海。晁衡的朋友？姓李……还写得一手好诗文？！如果，如果她么没有记错的话，历史上晁衡似乎和李白是多年的亲密好友。天那！莫非……莫非他就是……
“他……叫什么名字？”云端问着，只觉得一颗心就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那个或许可能的答案让她激动得微微战栗。
“李白。他叫李白。”
“啊！我的天！”她忍不住低呼出声。李白！李白！那不是别人，而是李白啊！单单是这个名字，就足够石破天惊了！谁能想象，她刚刚竟然见到了名垂千古的诗仙李白！他们站得那么近，而他还看了她一眼呢！想不到，真实的他会是那么俊逸，那么年轻，那么桀骜不群，实在和以往的画像大相径庭，彻彻底底颠覆了后世千年的人们对他的想象。
“他住在哪里？你能带我去拜访他么？”云端走到晁衡身边，急切地拉着他追问。
“怎么？你认得他么？”晁衡对云端如此激动的反应大感意外。
“恩……哦，不，不认得。”她解释道：“我只是仰慕他的才名已久，所以想要结识。”
“哦？你听说过他？”晁衡疑惑地反问，“他才刚来长安不久呢，蓝裳小姐如何知道他的？”
“我……”云端一时语塞，惟有赶快转移话题。“他到底住哪里啊？”
“他之前一直住在我家里，本来是想谋一个官职，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他刚刚那是启程要到扬州一代游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啊------”云端的心失望地跌落谷底。就差这么一步，和自己的偶像擦肩而过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呵，好遗憾！不，简直是天大的遗憾那！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啊？”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失落的心情，云端又再好奇地问道。
“呵呵，说来也是因缘巧合。有一天我们在同一间酒家胡喝酒，当时他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却口口声声念着诗文。我见他气宇轩昂，文辞脱俗，很是不凡，就帮他付了酒帐，还把他带回家住了一夜。呵，就这样相识了。”晁衡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白时的情景，不禁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
“哦，原来如此！”她了然地点点头。
一旁的小苒默默地看着云端，回想起刚刚在大门外见到的那个男子。李白？他是谁？何以让蓝裳小姐如此激动？他是那般卓绝耀眼，仔细想来，那样貌气度几乎可以与枫庭少爷相较。那么，在蓝裳小姐心里他可是特别的？难道她……见异思迁?......不!蓝裳小姐应该不会，可是……
“小姐……咱们还看不看鸳鸯了？” 子霖小声提醒道。
“看，当然要看。”云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她抱歉地对晁衡笑笑，“晁大人，那我们就先去花园了。你和小苒……你们慢慢聊。” 

厅堂里只剩下晁衡和小苒。
他走到她的面前，没有言语，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小苒不知所措地垂首，盯着自己露在裙外的履头。过了许久，他终于低低开口，问了一句：“你的心里还在想着他么？”
小苒的心蓦然一紧，她慌乱地抬眼看他，“晁大人在说什么？我……不懂……”
“呵……”晁衡微微叹息，“你这样冰雪聪明，又怎会不懂？小苒，你……”
“我……我也好想去看看鸳鸯……晁大人……您好好歇息……”她说着，急急地向外跑去。
“小苒！”晁衡低唤一声，伸手拉住她，用力将她带入怀中。小苒本能地挣扎，无奈他的拥抱是那样的紧密，那样用力。
 “求你，别动。求你……”晁衡喃喃低语，那悲伤又满是绝望的声音令小苒怔仲在当下。他的疼痛哀伤竟然就这样透过一个拥抱直直刺入她的心底，让她感知着，震撼到不能呼吸，不能言语。
“小苒…...我……喜欢你…..”晁衡情难自已地一遍遍低诉着自己的心意。这个他默默爱着的女子啊，她可会有一丝一毫在意他的真心？
小苒一动也不能动，就那样任由他抱着，在听到他的话的一瞬间，酸楚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好痴好傻…..就像她一样，呵……像她一样啊…… 
第47章 唐朝世界杯
 
 云端他们在未时离开晁府回到了宝明斋。刚一进店，就有伙计告知严公子已经来了好一会儿，正和枫庭在楼上的雅间里等她。她一面上楼一面想，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情，可千万别又是招惹上了什么麻烦才好那……
“大忙人，你总算回来了！”严逸一见她便打趣道。
“在严公子跟前，我哪算得上什么大忙人！”云端笑着坐下来。
枫庭倒了杯茶递给她，心照不宣地问一句：“如何？”
她摇摇头，“看不分明，不过，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端倪。”
严逸有些费解地看了看他们，不满道：“你们在说什么？拜托两位不要打哑谜好不好，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呢！”
“呵呵！”云端好笑地看着他心急的样子，想不到一个大男人也这样八卦。不想吊他胃口便直说：“我们在说给晁大人和小苒做媒的事。”
“哦……”严逸点点头，下一秒却又做出一副十分不满的表情，抱怨道：“我发现你们很不够朋友啊。只想着帮晁衡做媒，也不说顺便帮帮我。好歹我也是你们两个的救命恩人……”
“哎呀，有这个需要你怎么不早说呢！”云端顽皮地眨眨眼，取笑说：“我还以为凭严公子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想要追求你的姑娘老早就排到城门外了呢，哪会想到原来你的行情困难到需要我来帮忙呢？枫庭你说对不对？”
“呵，那是严兄眼界高，一般的庸脂俗粉看不入眼的。”枫庭啜了口茶，笑着说道。“蓝儿，以后你就多费心，帮严兄留意一下好了！人家救咱们一命，还他个美娇娘也算扯平了。”
“都来找我啊……我又不是开婚介所的!” 云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什么？荤…..戒所？！枫庭和严逸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荤……戒？这和戒不戒荤，吃不吃素有什么关系？”严逸困惑地提问。他发现了，这个蓝裳总会说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搞不懂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奇奇怪怪的。
“什么荤啊素啊的?”这下换成她一头雾水了。侧头想了想，哎呀，刚才她又不小心说了什么来着？婚介所！荤…..戒……
“哈哈哈哈！”思及至此，她忍不住大笑出声，荤戒所，亏他想得出来！“严公子，你可真是天才！”云端好不容易忍住笑，才解释说：“我说婚介所，就是婚姻介绍所。恩……该怎么说呢，就是帮别人介绍嫁娶联姻的这么个地方，其实也就相当于媒婆啦，不过媒婆多是货物零售，婚介所是大量批发罢了！想娶媳妇的或者想嫁人的就到这里来交点钱，做个记录，姓名年龄生辰八字，身高体重家世背景，另外再提供个画像什么的，然后说说理想的对象是什么样子。婚介所这边应该有两份资料，一份是适婚男子的，一份是适婚女子的，这样呢，无论男女，但凡想要寻求姻缘的，都可以翻阅另外一整本的资料，随意挑选意中人！”云端说着，心思不禁又活动起来。想想，在唐朝开个婚介机构应该也是不错的吧！虽然没什么赚头，但是一定很有趣呢！
“哦----！是这样。” 严逸点点头，尽管还是没看出来她说的这个婚介所和媒婆有啥分别，但还是佩服地对云端说了句：“你可真会做生意啊！”
“呵呵，过奖过奖。严公子，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吧，到时候我若真开了个婚介所，一定免费为你服务！”
严逸闻言皱皱眉，故意道：“要什么样的……嗯，只要不是你这样的，什么样的都行！”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云端瞪着他，不满地反问。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严逸打定主意要气气她。
“严公子，如果不想一辈子娶不到老婆，说话就要当心哦！”她不服气地威胁道。
枫庭好笑地看着他们，忍不住开口制止。“嗯……严兄，你不是还有事要找蓝儿商量？”
“哎呀！你不说我差点都给忘了！”严逸这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说呢！
云端这会儿也记起来了，便问：“又是什么事儿啊?是好事就说，坏事就免了吧！” 
严逸敛去玩笑的神色，一本正经说起来。“应该是好事吧。是这样，过些天呢，各国派来的使节就要到长安来觐见皇上了，这一次他们可能要多住些日子，皇上要安排他们好好在长安玩乐一番。这中间呢，歌舞表演自是必不可少，另外还想组织各国使节团的人和咱们大唐赛场马球。我爹说皇上的意思呢，是想把这些搞的有点新意，一来是要尽地主之谊，二来也是想展现一下我大唐的神采风韵。皇上想着上次答应你的事情呢，所以让你来想想看，有没有好点子。如果这里面有做生意的机会，就都是你们的了。”
“哦……”云端点点头，原来是要做个活动策划案啊，呵呵，或许还有钱赚呢！不错！
“如何？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严逸笑着问。
“嗯，还好。至少不算噩耗。”云端虽然心里高兴，却故作深沉。哼，严逸这家伙一定是在等着笑话她呢！想看她得意忘形的样子，嘿，偏不让他看！
嗯，各国使节来访，游玩，表演，马球比赛……要有新意，要有趣，怎样安排才好呢？还有，他们又有什么机会可以赚钱呢？这个……她可要好好想一想了!

 自从那天见过严逸之后，云端一直在想什么样的活动形式才足够新鲜，足够吸引。歌舞表演方面，如果说之前她一直为宝明斋里自己编排的那一套现代歌舞而沾沾自喜，那么在看过宫中的表演之后，她便再也不做如是感想了。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不会班门弄斧去丢现眼呢！想来想去，既然歌舞让她发挥的余地已经不大，那么可以做些文章的就只剩下马球比赛了。
一番思量之后，云端终于决定要在唐朝举办一次“马球世界杯”比赛。恩，就参照现代世界杯足球赛的模式来办就好了。先确定一下各国的参赛队伍，然后抽签分组，排好比赛日程；然后举行个盛大的开幕式闭幕式演出什么的；间中还可以弄个“马球宝贝”评选，再组织几个啦啦队，不但可以为参赛选手加油助威，也可以在中场休息时表演以让大家放松娱乐一番。而且啊，这样一场赛事算下来，他们可以赚钱的机会也是蛮多的，光是卖比赛现场的广告位就可以狠赚一笔，如果还能成为大赛各种物料的唯一指定供应商，那更是再好不过了！恩……她后来忽然又想到，倘若能说服皇上再发行个“马球彩票”什么的，就更好玩了呢！到时候彩票都拿到她家书坊去印，那不就…….嘿嘿……

这是云端第二次奉旨入宫。这次皇上召见她自然是为了商议使节来访的诸项事宜，他可是对她抱了很大希望的，期待着能从她那里听到令人耳目一新的好主意。云端仍旧是跟着严安之进到宫内，一路被带到了兴庆宫南面的兴庆池畔。当她在一阵迷离的幽香中看到不远处那座雕栏玉砌的，金顶飞檐的亭台和其上那块写有“沉香亭”三个字的巨大匾额时，心中不禁又是一阵狂喜兴奋。沉香亭！呵！原来这就是沉香亭！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的沉香亭，李白醉酒写下《清平调词》的地方！……也是日后李隆基带着杨玉环观赏牡丹的所在啊！只不过，此时此刻陪伴在君王身侧的佳人是脱俗出尘的梅妃而已。呵……云端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想要叹息了。
依礼参拜过后，李隆基给云端和严安之赐了座，看起来他心情倒是极好。
“今儿也没有别人，只我和梅妃在这儿，不必拘紧，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就是了。”他微微笑着，看向云端。问道：“如何？你可想到什么了？”
只见云端不卑不亢地点头应着：“是的，皇上，民女已经想好了。”她略一沉吟，脑海中暗暗将之前所想迅速整理一遍，便逐项一一道来。
李隆基和梅妃听得好奇，不时对视一眼，显然已经被她所描述的情形所吸引。当她说完，皇帝不禁点点头，思忖片刻说道：“嗯……听上去还不错呢！不过嘛……”他眯起眼睛，含笑盯着云端，追问说：“有一件朕更感兴趣的事情你好像还没说到呢！”
云端一时不解，心里暗自犯嘀咕。“民女愚钝，不知……皇上所言何事？”
一旁的梅妃笑了笑，接口说：“依我猜，皇上是想问季小姐在这其中如何获利吧？”
“哈哈哈哈哈！还是梅妃了解朕的心思啊！”李隆基开怀大笑，而后便向云端道：“说来听听吧！朕也想看看你有没有浪费朕特许你的权力呢！”
“回皇上，娘娘，民女在这其中可以赚钱的机会确实不少。”云端想了想，然后说道：“首先，比赛需要一个场地。民女打算在场地四周把它用木板围起来，那些木板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上面允许民间各商家店铺写上自家的号名，宣传介绍自己的货品，每块木板收取一定的费用。当然，这个……会比较贵一些。”
“哦？”李隆基有些不解，“会有人花钱买一块充作围栏的木板么？还要贵一些，这是什么道理？”
“皇上请您想想看。这次比赛至少有10国参加，即便不对平民百姓开放观战，会到现场的王公贵族自然是少不了的，再加上各国使节及内眷，少说也有几百人，而他们恰好又都是这长安城里最有钱，也最会花钱的人。如果有机会在这些人面前展示推销自家店铺的货物，试想，哪个商人会错过呢？通常一场比赛会持续1个时辰左右，在这一个时辰里，那些围板上的字总会不经意地就被看到，这是多好的宣传机会啊！”
李隆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转念一想，又问：“你刚才极力说服朕将比赛面向百姓开放观战，可是为了将那些木板卖个更好的价钱？”
“这倒不是。” 云端淡淡一笑，解释说：“面向百姓开放，可以让我们选择的商铺范围更广些，不单单是那些专卖奢侈品的店铺，我也想给一些平民商号留些机会。如此一来，只怕我反而需要把价钱定得低些，这样他们才买得起呀！”
一旁的梅妃听了，眼中流露出积分赞许，她冲云端微微颔首，转身对李隆基劝道：“皇上，季小姐能这样想实在难得呢。臣妾也觉得，这比赛若是让百姓来观看也未尝不可，皇上也算是与民同乐吧。天下虽说是皇上的天下，但这每一个百姓也都是咱们大唐的一分子，让大家有机会见识一下宫廷乐舞和大唐勇士们的英姿，又有什么不好呢？”
“这……” 李隆基犹豫着，似乎有些动心。
“只是不知季小姐可曾想过，长安城里这么多百姓，让他们都能看到比赛恐怕不大可能吧？”梅妃任由皇帝考虑，转而询问云端一些细节。
“回娘娘的话，确实不可能。这次比赛至多也赛不过10几场，为了皇上的安全考虑，也基于场地的限制，每场最多不宜超过千人。除去宫内宫外的皇亲国戚，能有机会入场的百姓大概在几百人左右。我是想，在这几百人中呢，绝大部分可以由各坊推举本坊德高望重，或者平日里对街坊乡里有所贡献的人作为代表来参加，而余下一百个座位，则可以由那些商贾巨富门来竞买。”
“竞买……这是什么意思？”梅妃疑惑地问道。
“就是说，我们可以一个座位编一个号，这一百个座位号码我们是要高价往外卖的，谁出的价钱高，谁就能买到。”
“哈哈哈！告诉朕，这钱将由谁赚得呢？”一直在旁白细听的李隆基开口问道。“是朕，还是你？”
“赚这钱的，不是皇上，也不是民女。”云端静静地回答说，似乎已经对此早有打算了。

“哦？难道说……还会有第三人坐享渔利?” 李隆基看起来对此颇为怀疑，“而你觉得朕会允许？”
“是。陛下不但会允许，而且还会乐观其成。” 她的语气如此笃定，皆因深知处在开元盛世的李隆基毫无疑问仍是明君。“因为，最终能够享用这笔银子的人将是长安百姓。”
这个答案显然令他有些意外，更多的则是好奇。
“百姓……他们如何得到这笔钱？说来听听！”
“嗯…..”云端想了想然后说道：“瘟疫过后，陛下保留了养病坊，无偿收治那些感染了传染性疫疾的病人，所需的一切开销均由朝廷支付。但是据我所知，养病坊目前基本上处于闲置状态，瘟疫既平，几乎没什么病人入住，而日常的消耗开支仍然无法避免，这……未免有些浪费了。”
“那么，你觉得应当怎样才好？”李隆基追问道，不得不承认她这件事刚好说到他心里去了。
“民女是想，养病坊既然已经设立，不妨就充分利用，让它的服务范围更宽泛些。比如说，可以在其中分设三院，其一照旧用来治病施药，其二，用来收养孤寡老人和流浪乞丐，让他们可以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其三，用来教养孤儿。可以单独开设“技学”，除了教他们读书识字之外，还可以请匠人师傅来传授手艺，日后他们长成，也好有个一技之长傍身谋生。”云端顿了下，暗暗看一眼李隆基的反应，见他听得专注便继续说道：“而如此一来，养病坊势必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物力财力方面，除去朝廷分拨的款项，其他部分可酌情向城中贵族富商募集而得。而人力么，可以雇用那些家境贫寒的妇人或民工来照顾老幼，也可让他们多些收入贴补家用。民女斗胆设想，以陛下之名，行矝孤恤穷、敬老养病之事，不但可以让百姓感知圣上恩泽，也可为我大唐积福载德。如此，陛下又怎么会不允呢？”
“哈哈哈哈哈！你可真厉害啊！”李隆基听完大笑，“矝孤恤穷、敬老养病，恩泽天下，积福载德，话被你说到了这里，朕就是有心拒绝只怕都找不到理由了!”
他思量着她的提议，心中不禁感到惊叹不已。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居然能有如此心智，如此眼界，怎能不让人刮目相看？他甚至有点惋惜，想她若是生为男儿身，必定会是朝中良才吧！如果说初见之下对她的好感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那张酷似静宁的面孔，那么现在，他却是完完全全被她的才智心思所折服了。
“陛下，臣妾也觉得这想法甚好。”梅妃在一旁适时帮腔说：“自古以来，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是大乱之道，若是普天之下均能老有所养，幼有所托，孤独流离者得其所，这太平盛世也会更稳固长久。依臣妾看，季小姐说的极是，陛下不但会应允，而且一定会乐观其成的！”
“呵! 你也这样轻易就被她说服了么？”李隆基故意问道。
梅妃摇摇头，淡淡一笑，“季小姐说的句句有理，又何需说服呢？”
“呵呵，好，朕准了。这件事就依你说的办！不过么……”他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对云端道：“待到比赛结束以后，这养病坊募集款项的事宜你也要负担起来才行，朕不想看到半途而废，无疾而终的结果。能做到么？”
云端思忖了下，回答：“民女会……尽力而为。”
“不，这不是朕要的答案。”像是有意试探，也像是带着几分玩笑性质的捉弄，李隆基看起来竟有些咄咄逼人了，难道他是要她把话说死么？
她暗自揣测着他的心意，有些迟疑，但随后却又深深吸了口气，给他一个笃定的答案。“是的陛下，民女能够做到。”
“这就好。”他点头，眼底有着更多的欣赏。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刚刚你好象还提到要发行一种什么“马球彩票” ，我没太听明白，那具体又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呀……”云端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希望能给他们解释得通俗易懂些。“其实这东西有点类似于赌，但是又不完全一样。在比赛之前，我们需要将所有参赛队伍分组，这样就可以列出对阵表。这时候可以印制一些小纸票，上面标明对阵的队伍名称和输赢胜负情况。而购买彩票的人呢，就根据自己的预测来买输赢。比如说大食与新罗将有一场比赛，我预测大食3球赢新罗，那么我就可以在开赛前购买印有这一结果的彩票，如果最终我猜对了，那么就可以得到一些奖金，反之，就什么也得不到，而我购买彩票的钱就被官方所得了。所得银两完全可以充作养病坊的经营款项，或者也可以用在改善长安交通那个设想里。想怎么用，用在哪里就全凭陛下定夺了。”
“嗯……”李隆基想了片刻，对梅妃和严安之说：“听起来好像甚是有趣呢！”
 “主意倒是不错，只是，当比赛一结束，这彩票也就卖到了尽头，若是能持续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个筹措款项的好途径。不知……季小姐有无更长远的思量呢？” 严安之向云端问道。
“啊？……”云端愣了下，这问题她还真没想过呢！现代的体彩福彩那都是现场打印的，在唐朝技术支持不了啊，就这种类似足彩的形式才可以提前印刷……若是做那种刮奖的呢？制作工艺似乎也太复杂，实现起来比较困难,那……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除了马球之外还有什么呢……忽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法。 
 
 
“赛马！比赛结束以后，朝廷可以定期举行赛马活动，然后让大家来赌马！” 云端有些兴奋地说道。“道理是一样的。比赛之前，给参赛的马编号，让大家来买几号马可以跑第一，猜对了就有钱得，猜错了钱就朝廷得。” 
赛马……赌马？！梅妃闻言好奇地看着她，她居然能想到这个……这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呢？某些时刻，她看着她，听她说话，那些念头，那些主意，那些看法，她会觉得她和他们就像是隔着些什么……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感觉，那似乎是一种……她和他们来自两个国度两个世界的错觉。季蓝裳……好奇特的女子啊……
“赌马……”李隆基对此也是感到新鲜有趣的，他考虑着它的可行性，一时并未表态。倒是云端自己想到了一个问题，又说道：“不过陛下，这个方法也有一个弊端，就是容易让人沉迷于此而妄想不劳而获。不管初衷为何，这都可以算是一种赌博，若是有人从此嗜赌成性，而致倾家当产，妻离子散，那岂不是适得其反么？”
“季小姐说得是。”梅妃和严安之听了她的分析，不禁赞同地点头附和。李隆基闻言颇为讶异。刚刚在一时之间，他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她居然都能设想到，这心思果然是缜密如丝啊！好一个不得了的小姑娘！他亦觉得奇怪，她怎么会想到这些个新奇古怪的主意呢？
“赌马的事我们以后再从长计议。这马球彩票倒是可行的。严爱卿，你就着手去办吧。”李隆基吩咐着，转念一想，对云端戏谑道：“如果朕没猜错，你家的书坊正等着这笔大生意呢吧？”
云端忍不住浅笑，回一句：“陛下明鉴。”
“哈哈！好，念你献计有功，所有的马球彩票就交给你来印好了！
“谢圣上龙恩！但是……”云端欲言又止，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可就不像你了！”龙颜大悦的李隆基鼓励地说道。
 “说到赚钱，民女还有个小小的……希望。”
 “哦？你还有生意可做？”
“是！”云端点点头，索性将自己期望的要求一并提出，反正开一次口，多说多的，不得也没什么损失，呵呵。
“民女希望陛下准许宝明斋在比赛场地独家摆设摊位，向观战者贩卖点心茶水，瓜果零食等物。另外，刚次说到会在比赛间歇安排“马球宝贝”进行歌舞表演，在这里，民女还想插一小段自编的……节目。” 
“自编的节目？！” 李隆基与梅妃，严安之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出她又有什么新花样。
“嗯……就是想通过表演的方式来….向观众推荐介绍一些货物，以促进购买。不过……我保证新鲜有趣有看头！”云端这话说得有点心虚，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中场休息她要插播广告吧？嘿嘿……
用表演的方式来……推荐介绍货物？！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李隆基想象不出那个场景，一时便不置可否。梅妃虽然惊异于云端的想法，对她的好奇与探究也更多了几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帮她说话。“既然陛下要求这一次要多谢新花样，而季小姐又恰好有想法，何妨让她一试？我看不如这样，让她先回去准备着，比赛之前找个时间表演给严大人看看是否妥当就行了。陛下觉得如何？”
“呵……”李隆基考虑了一下，觉得倒也无妨。 “好，准了！……比赛的事就这样定下来吧。若还有变更或者新想法，严爱卿随时向朕禀告。”说完，他又眯起眼睛盯着云端瞧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季蓝裳，你还真是不简单那！”
……

说明：有朋友提出，唐朝对皇帝的称呼都是“陛下”，我查了下，似乎确实如此。之前都说皇上，看来是受了清宫戏的影响。所以这节开始纠正过来。
感谢天涯莲蓬鬼话的林雁霏。和我探讨了一些细节，指出了我的疏漏。深表谢意。也欢迎大家多提意见，与我还有朋友们分享历史知识。

本节资料：
1、唐代长安设有养病院，又名“悲田院”，收养贫病无依靠的老年乞丐，政府派专人负责其事，由佛教寺院具体管理。据记载此院唐玄宗开元初年就有，而实际设立比这还早（高承《事物纪原?贫子院》）。唐代的养病院是养老院的雏形。
悲田养病坊是唐代寺院设置的半官半民的慈善机构。最初起源于南北朝时代，唐代最初设于帝都长安及东都洛阳，以后开设于各道诸州。自武则天长安年间（公元701-704年）以后，“置使专知”，由国家设官进行管理，但仍由佛教寺院协力管理经营。而在地方上大多为寺院经营，由僧尼直接管理。 
所谓悲田，即以救济贫穷者和贫病者为目的的佛教社会福利事业的一种。悲田养病坊包括悲田院、疗病院、施药院三院，相当于今日免费住宿诊疗所、养老院、孤儿院，是一种对贫困者、孤独者、疾病者免费诊视、收容助救的设施。悲田养病坊不仅收容疗养病人，也以救济贫困、慰托孤独为第一目的。贫困的病者、孤独的老人、穷苦的流浪者，失去亲人的孤儿，都是佛教中悲田思想的救济对象。悲田养病坊就是收容这些人的场所。 

2、彩票的历史源远流长，我国早在唐朝就有彩票的身影，“六博争雄好彩来，金盘一掷万人开”，就是当时诗人对博彩热闹场面的生动描述。   
 
当云端和严安之离开皇宫的时候，枫庭和雨来早已经赶着马车等在了朱雀门外。
“情况如何？”在与严安之招呼过后，枫庭向云端问道。
“非常成功！我们的计划陛下几乎全部都准了呢！” 她开心地点点头，亦没有忽略一旁的严安之，“再说，有严大人一路提携护航，又岂有失败的道理！”
严安之闻言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我并未出得力，季小姐这样说，实在令老夫汗颜。”
云端温婉一笑，心意诚挚地说道：“自始至终，严大人帮了我们多少，我们心里自是不忘的，所以无论是谢意还是感激，皆是真心，并无半点的虚情假意。”
严安之看着她，虽没再说话，心里却有着些许动容。这孩子总是如此懂事明理，说出的话让人听来妥贴又舒服。想来，也正是如此，但凡自己能尽力的地方，帮忙再多亦觉的理所应当，心甘情愿。也许这就是她身上奇特的力量所在吧。
“严大人，请先上车吧，让雨来送您回去！”枫庭打起车帘，请严安之上去。
“你们呢?怎么不一起上来？”严安之有些不解地问道，而云端也正疑惑地看着拉住自己的枫庭。
“哦，今天天气好，我们到城中随意逛逛。”
“年轻人多些玩乐也是应该的。你们好好逛吧，老夫先走一步，就不耽误你们了！”严安之笑眯眯地说道，眼中流露出几分戏谑。看来，这小两口是要避开旁人单独相会，嘿嘿，闲杂人等自然是要回避的，他可是很识趣的呢！

“我们要去哪儿？”云端目送马车离开，转回身向枫庭问道。
 “不是说了么，去闲逛。我们走吧！”他淡淡地回答，径自向前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似乎是哪里有点不对劲儿。“枫庭！”她小跑两步，赶上他，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你心情不好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凝视着她微皱的眉头，心底忍不住偷笑。这丫头，果然够敏感的，只要他稍加暗示，她立刻就会有所察觉。他不动声色，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有意让她误以为他遇到了相当棘手的事情。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这么严重？你快说啊！”她担忧地望着他，语气焦急。
“一个人，被自己心爱的女子忽略，冷落，日夜饱受相思之苦，辗转反侧，搔首踟蹰，你说，严不严重？”他说的一本正经。
云端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喂！你很恶劣啊！居然装得那么像，害我担心得要命！”她嗔怒地打他一下，心念一转，得意地笑着揶揄道：“我们江二公子什么时候变成幽怨的弃妇了？”
“哼哼……从一个叫季蓝裳的坏丫头偷了我最珍贵的一样东西之后。”
“嗯？”云端一时间信以为真，不明所以。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他的胸膛，“你乱讲！我几时偷过你什么东西来着？”
枫庭勾起嘴角，淡淡地笑，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贴上自己心口，沉声低语：“忘记了么？你偷了我的心。”呵，这小傻瓜……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投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天地之间唯一仅有的影像。
“想抵赖么？”他的声音轻柔得仿若耳语，带着催眠般的蛊惑。
云端轻轻咬唇，情不自禁地微笑，心底的甜蜜泛滥如潮。“这不是偷好不好！”她拉着他往前走，“这是交换。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哦？是这样？”他因她这句话而笑得更深。是谁说世间情话最动听？从前他一直认为那些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句子不是谎话连篇就是空洞肉麻，却不曾料想，如今他的心时刻都会因她的一句哪怕最不经意的表白而欢欣不已。爱情啊……实在是不可思议，也……不可理喻的一样东西，却又偏偏让身陷其中的人甘之如饴。
“明知故问……这交换公平又合理，所以啊，不许你摆出一副吃亏上当做了赔本买卖的样子！” 她斜睨他一眼，霸道地说。
“呵！你这丫头！”枫庭哭笑不得地伸手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子，“什么吃亏上当赔本买卖，冤我的时候总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本来就是么……”她忍不住头偷笑，就是喜欢看他对她无可奈何的表情，正如喜欢着被他包容被他宠爱的感觉。
“我像盲人一样一路闭上眼睛，你来牵着我走好不好？”走着走着，云端望着前面长长的步道忽然来了兴致。
“你呀，还真是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他笑，戏谑道：“不怕我把你牵到市集上给卖了？”
“不怕。”她答得笃定，随后又加上一句：“你不舍得。”
“那可未必。”
“啊……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主意！”云端眼珠一溜，对他的唱反调不以为然。
“是什么？”他对她跳跃性的思维方式早已习惯，只当她真的又有了新想法/
 “不如你就把我带到市集市集上卖了吧！”
“什么？！”枫庭蓦地止住脚步，若是他的定力再差些，一定会当场吐血的……
“你高价把我卖掉，然后再化装成强盗把我抢回来或者偷回来，嘿嘿，这样赚钱多方便！”她故意说得认真，等着看他的反应。
“胡说八道！”他敲了她的头一记，瞪着她威胁道：“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决不饶你。听到没？
“哈哈哈，我知道啦！”她笑得开怀，“说着玩的嘛，谁让你嘴硬来着，嘿嘿！”
看来又着了小妮子的道！怎么一遇上她，他就好像变傻了似的呢？他想绷起脸却偏又忍不住笑，“真是拿你没办法……走了！还不闭上眼睛？”
云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上眼睛，任由他牵着她往前走。夏日的风徐徐吹来，阳光轻柔地洒在脸上，周遭的世界变得如此安宁，她凝神倾听，那风，那光，彼此相和的呼吸，还有那和谐曼妙的足音……这感觉，好幸福。
“蓝儿，想去什么地方？”他问。
她轻轻摇头。“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是的。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就像这样，跟随你的脚步，牵着你的手，一路走下去。就算眼睛真的看不见，我也不会有丝毫的不安和迟疑。世上所有的恐惧都会离我远去，除了，失去你。
亲爱的，请你带着我走，一直走，直到时间彼端，世界尽头。我们仍然相依相伴，相知相惜，不离不弃。
只要，你永远都不放开我的手……
 
长安的集市永远都是这样喧嚣热闹。较之瘟疫爆发之前，繁荣程度竟是有增无减。想来，或许是因为人们领悟到生命本无常，倒不如及时行乐，享受每一天，于是便间接地促进了消费的缘故吧。
枫庭带着云端一路走到东市，她原本合上的双眼从踏入集市的那一刻起便自动睁开了，呵呵，没办法，谁叫她好奇心太强呢？这样热闹的场面，不看看心都会痒呢！
“就知道你会忍不住！”枫庭取笑她说。
“我才不是想看呢！”她嘴硬，“我啊，是怕某人一时财迷心窍，当真把我给卖了……”
“你又胡说……”他笑着瞪她，云端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拉着他往一旁的货摊走去。
这条街上大多卖的是胭脂水粉，首饰妆奁，绸缎布匹，针线绣件之类的东西，感觉有点像现代的女人街。在来这里之前，云端一直以为古代的集市就是那种杂乱无序的自由大市场，卖什么的都有，这都要拜平日里所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古装剧所赐。其实，唐朝的市集已经相当规范了，经营同类货物的店铺都集中的同一区域，称为“行”，市集周围还设有许多为商人存放或者批发货物所准备的邸店，也就相当于仓库。无论对于商人的经营还是百姓的购买来说，都是非常便捷有序的，足以见得古人对市场的经营管理已经颇具心得了。

“咦……”云端在一处摊子前停下脚步，眼光不经意地扫过，径自从摆放整齐的各式各样的梳子中拿起一把，放在手中仔细翻看把玩着。这梳子……似曾相识。它并不是一把，而是做成了一对，每一把都是半把梳子的形状，只有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完整的梳子样式。鸳鸯梳。这是鸳鸯梳。它通常是情人间的信物，各自保留一把，用来定情，用来承诺，用来纪念。她认得了，想起了。《大明宫词》里，就是这样的一对梳子，见证了太子弘和娈童合欢忧伤绝望的爱情，亦为后世留下了一段隐晦而又浪漫绮丽的想象。
“小姐喜欢这梳子？呵呵，果然是好眼力啊！”摊主见云端拿着梳子在看，开口招呼着。“这把鸳鸯梳可是用沉香木做的，在我这儿所有的梳子里就数它最别致最名贵了！”
哦？沉香木做的？云端闻言将那梳子轻轻凑近鼻端。果然，淡淡的幽香随着呼吸沁入心脾，不浓烈，亦不甜腻，闻起来是那样的舒服自然。
“怎么样小姐？喜欢就买下吧！一点也不贵，很划算的！”摊主推销道，随后又加了一句：“这样的梳子我这里可是仅此一件呢！”
枫庭将那梳子接过去看着，“蓝儿，你喜欢么？”
“嗯！”她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呵呵！”他微笑，旋即掏出钱袋，向摊主问道：“这个多少钱？”
那人伸出两根比了比，回答：“二十文！”
“等等！”云端拉住了枫庭的手，“这个……我要自己来买。”说罢，自顾自地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小绣囊，直接付了钱。
“多谢小姐！”摊主接了钱，高兴地道谢。“鸳鸯梳，合也是分，分也是合。小的祝愿小姐和公子情意绵长，百年好合！”
“呵呵，谢谢你。”云端微笑着点头，将那梳子仔细收好，便拉着枫庭离开了。
“干吗不让我来付钱呢？”他边走边问，仍有些不解。
“因为这是我自己要买来送人的，所以，理应由我自己来付啊！”
“哦？送人的？给谁？”难道是送给小苒和晁衡的？呵，他嘴角微扬，还以为是……
“暂时保密。”她故意卖关子。呵，送谁?她还能送谁啊？若不是明知故问，他就是大笨蛋！这可是定情信物那，当然是他们两个一人一把了。不过，要送也总该挑个浪漫的环境和气氛，总不能像这样在大街上直接塞给他吧?

他们在路口左转，拐上了另一条街。这边卖的大都是小孩子们玩的东西，什么风车，手工娃娃娃，布老虎，拨浪鼓，风筝之类的东西。枫庭远远地指着一处卖风筝的摊子问云端：“蓝儿，我们买个纸鸢去放可好？”
“好啊！”她兴奋地赞同。早已不记得上一次放风筝是在什么时候了，平日里工作那么忙，根本没时间去，再说，即便想玩，也没有人陪她。机械而又忙碌的现代人，已经失却了太多纯朴童真的乐趣，鲜少有人会想起来去玩这个。
“呵呵，那咱们就去选一个吧！”她眼眸中闪亮的光令枫庭莞尔。她总是这般容易满足，即便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也能让她兴奋开心上好一阵子。他喜欢这样的她。知足长乐。这道理显而易见，但真正能领悟到的人却并不很多。而他的蓝儿向来是睿智明朗的女子呢！

面对着几十种样式各异的风筝，云端简直挑花了眼，一时间都拿不定主意要哪个才好。选来选去，她最后挑了一个“宫装仕女”，优雅纤细的骨架，精细的画工，那栩栩如生的美人，眉眼间仿佛顾盼生辉，色彩艳丽的服饰勾勒得亦极为精致，连衣袂间细小的褶子都没漏掉。她小心翼翼地将这风筝拿在手里，越看越喜欢。
“我们要去哪里放啊？”她问。
“嗯……”他想了想，然后说：“去乐游原吧，我们去乐游原！”
“啊！”云端听了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乐游原！让李商隐写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千古名句的地方！那可是从前读诗的时候便让她心驰神往的地方啊……呵, 想不到如今竟然有机会身临其境感受诗中精致，还可以和最心爱的人一起去那里放风筝，简直浪漫死了！
 
在云端原本的印象里，乐游原应该只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可供人登高望远，极目远眺。但是当她真正去到那里之后才猛然惊觉，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是太贫瘠了些。这里不但地势高敞，视野开阔，草木繁盛，更因占尽地利而将长安美景尽收眼底。在它的南面就是苍翠叠嶂的终南山，北面是滚滚而逝的渭水，而碧波万顷的曲江池近在原下，远处则是高耸辉映的大雁塔。在原上还有太平公主当年为饱览京师胜景而修建的亭子，内里布置着锦绣珍玩，名花丽物，分外奢华。在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绝妙之地，眼光随意流转，无须言语，无须描摹，处处皆诗情，处处皆画意，云端至此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历代的文人墨客都在此流连忘返，文思泉涌了！

夏末秋初的清朗天气，吸引了不少人前来乐游原登高游冶，草地上亦有三三两两的仕女、孩童在放着纸鸢。云端和枫庭捡了一处空地，一起将他们的美人风筝送上青天，细长的丝线握在她的手里，一点点放开，长些再长些，直到，那纸糊的佳人飘然跃上云端。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灿烂的阳光和满溢的幸福一样让人晕眩。她情不自禁地笑着，快乐而放松的情绪在习习风中悄然释放，和四周美丽恬静的风光一起，定格在枫庭的眼中。他在她的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温热的手掌将她的手连同那细细的丝线一齐包裹。
“美人如花隔云端……多美的一幅画面啊……”云端望着那在蓝天白云间轻舞飞扬的纸鸢，忽而想到了李白的那句诗，不觉得脱口而出。
“哦？美人如花……隔云端？”枫庭低头嗅了嗅她的发香，又道：“这句子又何尝不美？一个隔字，用得妙极了！呵呵，看来有人诗兴大发了！”
“呵，我是有兴无才，如何写得出这么美丽的句子？”云端牵动着手中的线，随口说道：“这个啊，是我极喜欢的一句诗，不但意境美，还嵌了我的名字在里面，所以------”她忽然住口，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嗯? 嵌了你的名字？哪有？”他显然没有错过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这个……”她对着天上的风筝翻了翻眼睛，在心底暗自叹气，唉，都怪这情境太美好了，才让人一时忘乎所以。现在要怎么说好呢？她飞快地想了想，解释说：“就是云端这两个字啊！……我没有和你说过吗？云端……是我的字呢。”
“云端，云端……” 他喃喃地重复着，玩味着，只觉得这样的两个字还真的契合她。
她的心忽然微微轻颤，因着从他口中逸出的低唤。你如何知道？我不是季蓝裳，我是许云端。这是我唯一仅有的秘密。所以你无法想象，当你亲口叫着真正属于我的名字时，我会有着怎样的感动。
“姓季，名蓝裳，字云端，可还有号？”他问。
“号……”她觉得手心里开始沁出了汗，号什么好呢……什么什么居士？还是什么什么客？啊，有了！想到了，便脱口而出：“号天外来客！”
“啊？哈哈哈哈！”枫庭愣了下，旋即大笑出声，戏谑道：“天外来客？！呵呵，还仙女下凡呢！”
“哼!光说我!” 云端转身将风筝线塞给他，不服气地说道：”那你呢？字什么号什么？说出来比比，看谁的比较好听！”
“呵呵，在下江枫庭，字希言，号草木人，还望小姐提点指教！”
“希言……可是希言自然的那个希言？”她想了想，随口问道。
枫庭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是那个希言，出自《老子》，我爹给取的。可能是希望我少说话，多做事。”
“呵，那他老人岂不是要失望了！”她故意打击他。
他笑得得意。“非也非也！我不但事情做得多，话说得也多。所以我爹他不会失望，应该是觉得赚到了才是！”
她斜睨他一眼，忍不住取笑：“你还真是大言不惭……那草木人呢？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猜。”他有意考她。
“草木人……”她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草木人，难道是……无情人?”
他摇了摇头，半眯着眼睛凑近她，呓语般低喃道：“我是否是无情人，没人比你更清楚了蓝儿……”
他带着蛊惑的声音和眼神让她的心跳乱了节奏，几乎忘记了如何思考。风轻轻吹过，这一刻，似乎连穿越他们之间的空气都变得缠绵暧昧起来。
“再想想。”他鼓励道。
“嗯……草----木----人……”云端念着这几个字，想了又想，忽然灵机一动。“草木人，可是茶么？”
“呵呵，真聪明！”他笑着捏捏她的鼻子。
“因为你喜欢喝茶，开茶楼又贩茶？”
“没错。”
云端闻言故意皱眉，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真没意境……就这样还敢笑我！”
“呵呵，是我说错了。就请天外来客饶恕在下这一回吧，哈哈……”
“还笑，你还笑！”她嗔怒地捶打他，枫庭牵着风筝四处闪躲，后来索性慢跑起来。他们互相追逐着，笑闹着，快乐而自在，甜蜜而忘忧。他手中的线放得更长，云中的美人飞得更高。是谁说完美的爱情如隔云端遥不可及？此时此刻，幸福不正被他们紧紧握在手里，停驻眼前？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彼此珍惜，仅此而已。想来，这是他们的幸运吧……

玩得累了，他们便随意地坐在草地上休憩，互相依偎着，也不言语，只静静地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天色已近黄昏，云端望着远处缓缓沉没的如血夕阳，一颗心变得无比安宁。这样的感觉真好。想想，若是有一天他们已然老去，还能如此这般，相依相偎，一起看每一天的日升月落，分享人生中所有的喜悦与感动，那……便是幸福的极致吧！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情不自禁地，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哼唱着这样的一首歌。这就是她心底最深切的盼望。现代也好，古代也罢，其实，我们的爱情理想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过，动摇过一分一毫。表达的方式可能相去甚远，但永恒的誓言却只有那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蓝儿……” 那略显怪异的曲调旋律让枫庭有着瞬间的迷惑，但吟唱的歌词却在下一秒让他沉浸其中，忘记了应有的好奇。
“枫庭，让我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两鬓斑白，牙齿掉光，我仍然希望和你在一起，就像这样，一起看乐游原上的夕阳。这会是我的奢望么？”她没有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语。
“好，我们说好了，今生今世，要一起变老。”他拥紧她，心里有着无法平复的爱意汹涌。相同的愿望，在风吟谷的那一晚，他曾对她说过的。但，他不介意再说一次。他要让她知道，无论到何时，他交付给她的爱，再不会收回。
手心里突如其来的触感令他讶然。低下头去，手心里躺着的赫然是半把梳子。鸳鸯梳！那是她买下的鸳鸯梳。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无声的表达胜过千言万语。卖梳子的人不是说，鸳鸯梳，合也是分，分也是合。那就是说，它们是分不开的。无论怎样，都会一双一对，如鸳鸯般生死相随。
“呵……” 他将梳子握紧，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吻。“蓝儿，你永远都是我心里的宝……”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为了筹备马球比赛的事，云端和枫庭又一次忙得天昏地暗。他们与严逸一起分工合作，调兵遣将，筹划执行，忙碌却也井然有序。
白天，枫庭带着人手去城中各大小商号与人洽谈，为赛场的广告位招商；云端则一面监督工人印制比赛的门票，请柬，和彩票，一面征集民间美女组成“啦啦队”并开始简单训练；而所有物料的采买和准备以及其他一切杂事均由严逸负责。晚上，他们会凑在一起，汇报各自的进展，确定第二天要做的事情，有时也和严安之碰面，交换宫中的讯息。听说梅妃娘娘也正在带领梨园弟子紧张地排练歌舞，云端开心之余亦不免担心，她的广告表演还没排好呢！总不能向皇帝要求了特权却弃之不用吧！若是被扣上个藐视皇恩的罪名那可就冤枉了……

二十几天之后，所有的准备工作几乎都已完成，皇帝也颁布了圣旨昭告天下：大唐开国以来最为热闹壮观的马球比赛将在本月的最后一日正式开赛。这个消息几乎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沸腾。百姓们无不对此感到兴奋雀跃，街头巷尾，坊市之间，人们所谈所讲，三句话离不开赛事。首场比赛的几百张平民票早已经被各坊分抢一空，而预测结果的彩票也在开始发售的短短几天里被抢购一空。云端这一阵子虽然累得不行，却也有着无可言喻的满足感。眼见着开赛日期日益临近，她几乎紧张兴奋地睡不着觉，生怕有所疏漏闪失。而枫庭在忙碌之余，更另有挂心之事。
这一天，他趁云端去书坊验收印好的最后一批彩票，将严逸和江枫然约到了落云茶楼。有一件事，他几经思量，觉得还是要预先知会他们一声为好。
“江兄，你不会只是今天兴致好，特地约我们来喝茶的吧？”严逸一面啜饮着杯中氤氲的香茶，一面试探着问道。虽然到目前为止，江枫庭并未曾谈及任何与比赛有关的事情，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一定是有话要说的。况且，这次见面不是在宝明斋，又没有季小姐在场，可是特意避开她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更好奇了。会是什么事情呢？
“呵呵，是又何妨？”枫庭熟练地给各自的杯中续好茶，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事情虽然重要，但因他老早之前便有所安排准备，所以也并不很急。
“说吧，别吊人胃口了！”严逸可没那么好唬弄。一旁的江枫然始终没有说话，径自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如果我没猜错，他今天要说的，应该是王宝明。”过了一会儿，江枫然淡淡地开口道。
“哦？”严逸微微挑眉，并未感到意外，只在心底里暗想，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有派人留意那个家伙，似乎还没有什么动静啊！难道……“他又动了什么手脚么？”
“呵呵，还没。”枫庭想了想，说出他的隐忧。“不过，我担心王家父子不会那么老实。这次比赛，摊子大，事情又多又杂，况且还涉及朝廷，难保他们不借机下手。而咱们这样张扬在明处，只怕……暗箭难防！”
“嗯，如果是我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江枫然笑着接一句。
严逸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一点，他之前也想到了。“所以，江兄的意思是……?”
“我已经派人在暗地里监视他们的举动了。今天就是想和你们说一声，大家心里有数，也好有所防备，不能让他们有机可乘。特别是比赛当天，人多事杂，咱们要格外警惕才行。”
“嗯，这个你放心，我还会另外加派些人手的。”严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有另外一股力量在暗中调查搜集王宝明的罪证，他始终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想，那……会不会就是江兄安排的呢？呵，依他看倒是极有可能！
江枫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给了弟弟一个赞许的眼神。枫庭做事他向来是放心的，否则，当日他也不会主动把王家参与非法买卖的内幕透露给他了。
“哦，对了，这事先不要对蓝儿提起。”枫庭忽然想起，叮嘱道。
“为什么?这个……似乎也没必要瞒她吧？”严逸有些不解地问。
“呵，当然不是。”枫庭解释说：“只是不想让她担心而已。这些日子她累坏了，昨天她还直说紧张得连觉都睡不安稳，我怕她再胡思乱想的吃不消。”
“哈，原来是有人心疼了！”严逸笑着，又再故意说道：“江兄，我跟你说，这女人是不能太宠的，否则，只会让她们忘乎所以，不把男人放在眼里。自武皇之后，不知道多少女子偷偷心存“巾帼不让须眉”的念头呢！女人连天下都争得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得？啧啧，想想就觉得可怖……所以啊，你还是趁早觉醒吧! 男人，就要有男人的威严……女人嘛，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哈哈哈！严兄说得好极了！”枫庭知道他不过是在说笑，也不介意。“你的这一番高见，我一定如实转告蓝儿，想来她一定会非常愿意和你就此好好“切磋”一番的,呵呵……”
“那好啊 ！切磋就切磋，难道我就一定输她不成？……” 严逸虽然嘴硬，但心里却着实没底。季蓝裳那副伶牙俐齿他可是领教过的，说起来，他还真没几分胜算。除非，他用武的……哈哈!
江枫然听到他们这一番对话不禁莞尔，他举起手中的茶杯送至唇边，不经意地转头望向窗外，一辆马车刚好经过。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这样刚好被他看到。那掀起的窗帘后，一张素净容颜赫然跃入眼帘。石破天惊。是她？！是她么?怎么可能！她……应该在江南不是么?怎么会……是他看错了吧？
来不及细想，他情不自禁地起身，在枫庭和严逸错愕的目光中飞奔下楼。
热闹的街市，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切依旧。而那辆马车，早已不知去向。就像一个稍纵即逝的美丽幻影。
是她么？他在心里自问。不，那一定不是她。他又在心里自答。
呵……那么，是他看错了吧。只是，他从不知道，不过是萍水相逢，对她的记忆竟也可以如此深刻。或许，那张容颜，自第一眼看到起，他就从未忘记过吧!
 
夜凉如水。
初秋的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小苒静静地坐在房外的石阶上，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明天就是马球比赛开赛的日子了。所有那些被蓝裳小姐选中参加表演的小姐妹们都兴奋得不得了。想想也是，明天那将是何等的场面啊！不但各国使节会出席，皇帝，嫔妃，公子王孙，大臣富商们也都会莅临现场，若是能够脱颖而出，一鸣惊人，说不定就会从此平步青云，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要说她们痴心妄想，这样的美梦做做又何妨？想当初，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不也是平阳公主府上一个小小的歌女么？
只是，这样的念头从来没有在她的心中停驻过。如果时间退回到来到宝明斋之前，如果她今日仍然是那个在街头跳舞卖艺的小女孩，或许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心存如此这般的幻想。但，她不是了。她再也不是从前的霍小苒。当她的心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失去原本的平衡，她便再也不属于自己。富贵荣华又如何？锦衣玉食又如何？对她来说，这世间唯一仅有的渴念便是枫庭少爷。这是她永远无法言说的秘密，是心底始终的隐痛啊……当她这样想着，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双深沉又忧伤的眼眸。没来由地，偏偏就在这时忽然想起来。那个为她弹奏《凤求凰》的男子，那个送她稀世琵琶的男子，那个对她说着喜欢的男子啊! 莫非痴情真的是一种罪过？也许今生，她只能辜负了他的深情，正如枫庭少爷辜负了她的真心一片一样。呵……
这一次，蓝裳小姐给她们编排了更新奇的表演，明天也许又会引起轰动吧！蓝裳小姐说她是主角，呵……真的是这样么？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蓝裳小姐手中的一枚棋子，她说要怎么做，就要怎么做，喝彩也好，瞩目也好，到头来其实并不属于她霍小苒。只有蓝裳小姐才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大幕落下的时候，人们津津乐道的只有她的才华，她的智慧，她的美貌，至于台上的人，不过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她，她们这些人，永远只能是陪衬的绿叶而已。她真的有些……不甘心……
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窜进了小苒的脑海。倘若，她不再任凭摆布听从安排会怎样？倘若她退出明天的演出又会怎样？……不，不，这样不行！霍小苒你怎么会有这样疯狂的念头！明天的一切都是非同小可的，弄砸了它，后果会有多严重你知道么？！你不可以这样卑鄙！绝对不可以啊……但，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邪恶地引诱着她：小苒，别傻了，你不重要，你只是个傀儡，为他人做嫁衣的傻瓜。没有人会看得到你，没有人会爱你，就像枫庭少爷一样，他们只爱季蓝裳。你甘心么。不，你不甘心……
犹豫着，迟疑着，在内心的矛盾交战中，小苒仿佛中邪般站起身来。她纤细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如鬼魅般飘忽。她一直走到了井边，站在那里，低头望着自己投映在水中的倒影。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只觉得身体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相互撕扯，谁也占不了上风。而她唯一清晰的感觉就是痛。片刻，她蹲下身去，拿起漂浮在水面上的瓢，舀起满满一瓢水，还不迟疑地当头淋下。冰冷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战栗，薄薄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寒意一波波袭来，深入骨髓。但是，她的心却并没能因此而清醒。她又重新坐在了石阶上，抱紧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绝望中……

这一天，是令整个长安城都兴奋雀跃的日子。由各国派队参加的马球比赛终于拉开了战幕，首场比赛是由大唐对新罗。比赛的场地定在了曲江池畔的杏园内，偌大的空地被五颜六色的围板圈定好，除了皇室成员的坐席外，另有几百个座位面向寻常百姓开放。赛场内外布满了负责安全守卫的官差，每一个进场的观众都必须接受严格的安全检查，一切锐利或有伤人危险之物均不可携带入场。赛场一侧不远处，除了搭有简易凉棚贩卖茶点外，稍远的地方更有临时搭建的茅厕供平民观众免费使用。
在比赛开始前，将有一个由大唐皇帝李隆基亲自主持的盛大开幕式演出。观众不但可以欣赏到精心排练的宫廷乐舞，更可以在检阅仪式上一睹各国代表的风采。在一切开始之前，早早到达现场的观众无不对比赛场地的布置感到新奇不已。特别场地四周那些花花绿绿的围板和招展的彩旗，牢牢吸引住了他们的视线，让人不知不觉地在研究观看中便消磨掉了等待的时间。只见那些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木板上分别画着图案，并写着一些商号的名称和地址。像什么“张手美家食肆”、“永兴茶楼”、“王记绸缎庄”、“赵氏裁缝”、“天河茶行”、“仙福客栈”、“娇娘胭脂水粉店”、“千樽酒馆”等等，几乎囊括了衣食住的行各行各业，于是，等待比赛开场的时间里，人们就开始闲聊打探，商量着散场后去哪家酒馆喝酒，去哪家食肆吃饭，哪家的茶叶上等，哪家的绸缎质高……真真热闹非凡，亦最大化地发挥了广而告之的效用。
巳时三刻，开幕式正式开始。先是由宫廷艺人表演气势如虹的《秦王破阵乐》和曼妙如仙的
惊鸿舞等一系列精彩乐舞；接下来是皇帝检阅来自波斯、大食、天竺、新罗、日本、尼婆罗等十国的参赛队伍。当这些仪式结束之后，便有四个侍卫护送着一个端着托盘的美丽宫女走带到场地中央，将其放在一个一人高的石台之上。随着皇帝手势一挥，覆在其上的明黄丝缎被霍地掀开，一尊金光灿灿的骏马金雕奖杯立刻呈现在众人面前。
英武威严的皇帝李隆基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天神般巡视着他的臣民。他指着金马，铿锵有力地说道：“勇士们，拿出你们的果敢和勇气，拿出你们的力量和智慧，为了神圣的荣誉而战斗吧！只有最后的胜者才有资格得到这匹纯金铸成的骏马和大唐皇帝赐与的至高荣耀。谁是真正的王者，朕和普天下的百姓都拭目以待！”
他的话音刚落，战鼓便随之敲响，在越来越急的鼓点中，大唐与十国马球争霸赛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此时此刻，云端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长长地舒了口气。呵！忙了这么久，总算开始了！老天保佑，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就好。对了，等一下，她们还有个中场表演，她得去看看小苒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但愿今天一切都能顺利吧！
 
赛场外面的临时后台里，稍后将进行中场表演的演员们正在做着上场前的准备。除了一部分宫廷艺人外，宝明斋的人也都在此候场。云端走进来，四下里望了望，看到子霖正帮着花闭月补妆。
她径直走到她们跟前，招呼道：“月姐姐，都准备好了么？等下没问题吧？”
“怎么？连我你都信不过了？”花闭月笑着反问，热络地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呵，你就放心吧我的大小姐，在我这里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嘿，我自然信得过你。我担心的是等会儿你一出场，立刻喧宾夺主，再没有人把心思放在看比赛上了，都来看你了。哈哈哈！”云端说笑着，眼光扫过众人，问道：“子霖，小苒呢？”
“啊?......”子霖看了看周围，又再想了想，疑惑地自语道：“好像一直都没看到她啊！”
“哦? …….她去哪了？……”云端在演员间穿行，寻找着小苒的身影。想，也许是去了茅厕吧……她一连问了几个女孩，据她们回忆，似乎从早上起就一直没看到过小苒。云端的心有些莫名的担忧。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不会出什么事吧?！哎！都怪她想的不周全，今早天一亮她就和枫庭先赶过来了，走的时候忘记了叮嘱子霖要记得点一下人数……天哪！不会是把她落在宝明斋了吧！
“彩宁，看到小苒没有?”她又拉住一个小姑娘，不死心地追问道。
“她……她……” 唤作彩宁的小女孩嗫嚅着， 看起来竟像是有着不便开口的隐衷。
云端扶着她的双肩，越发心急起来。“你知道她在哪儿？……你快说啊！怎么了？！”
“她……她病了，没……没来。”
“什么？！”她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这消息对她来说是个毫无疑问的噩耗！“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彩宁犹豫着，终于还是开口说道：“今天早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发热，浑身滚烫的，兴许是昨晚上着凉了……”
原来是小苒病了！居然还是在这节骨眼上……现在可好了，弄得她措手不及，要怎么办啊！
“那请了大夫没有? 有人照看她么？哎！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虽然让云端心急，却仍不忘对小苒的关心。
“我……她……小苒姐她不让我说啊！”彩宁到底是年纪小，见云端绷着脸，眉头紧锁，以为她生了很大的气，心下害怕，便一股脑全说了。“小苒姐再三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她说不想给你添麻烦，自个儿躺一下就会好。要是告诉了你，不但会耽误你的正事，她也有可能被赶出宝明斋，所以……”
“天哪！你这会儿告诉我才是误了事了！”云端无奈地顿足，撇下她，快步往回走。不告诉她！……小苒是病糊涂了还是怎么着，她一向聪明懂事，这次怎么会这样处事…….被赶出宝明斋？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子霖，小苒病了，你来顶替她！”一回到花闭月她们那边，云端不由分说地拉过子霖。“没有那套红衣服……算了，你就穿这身演吧!”
“啊？！小姐……你说什么啊！我替她？”子霖顿时傻了眼，急急摆手道：“不行不行，我不行啊！我哪会这个啊！”
“不行也得行！不然怎么办？你想看我人头落地么？！”云端无奈祭出杀手锏，开始进行恐怖诉求。
“可是……可是……我要说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行啦!”
“没关系，我教你！快！” 云端说完，回想一下，把小苒将要表演的内容大概地描述讲解了一番，间中还亲自示范演示。末了，她把道具塞给子霖，又将和她搭档的男孩女孩叫了过来，“明白了吧？来，你们练一下试试！”
子霖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台词刚说了一句，便忘记了下句，脸憋得通红。
“小姐，你就饶了我吧。我……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啊！”
“呵……”云端颓然地低下头，紧紧咬着唇。万不得已，她就只好放弃这段节目了。但，好不甘心啊，花了那么多心思。排练了那么久。
“要不，还是我来吧！” 一旁的花闭月主动请缨。
云端闻言迟疑了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其实她刚才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想要花闭月来代替，但后来一想，这也行不通的。且不说两个重头戏都用同一个人来担纲未免有些乏味，而且造型，服装都不一样，哪来的换装时间啊！原本子霖会是最合适的人选，哪知道这丫头平日里伶俐得不行，这会儿却完全找不到感觉，紧张得连词都记不住，根本就上不了台！难道，真的要就此放弃么……
这时，外面传来比赛暂停的宣告声。一旁的宫廷艺人纷纷起身，准备上场。这之后就是宝明斋的节目了！怎么办？怎么办? 放弃或坚持?YES OR NO？……云端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最后，终于做了决定。
“呵……好吧。就这样吧。”她叹了口气，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无奈却又坚决地说道：“我亲自来演！”

所有在现场观看比赛的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从来没有人见识过如此这般的一场赛事。除去隆重盛大的开幕式不谈，比赛过程中居然还安排了两支队伍的拥趸各自击鼓鸣锣为本队呐喊助威，而此时此刻，在赛程过半的中场休息时间里，更有新颖有趣的表演可以看。
先是参赛的两支队伍分别派出本国美女，身穿各自的民族服装演出具有本国特色的歌舞。在男人们的较量之外，女人之间亦在众目暌暌之下进行着一场微妙的比拼。不同之处就在于，男人们拼体力，耐心，球技，马术，而女人们比的却是各自的美貌与风情。就今天比赛的两队来看，无论男女，大唐的实力都毋庸置疑地远远胜过新罗一筹，这样的结果无疑让所有唐人感到骄傲得意，皇帝陛下和一众王公大臣脸上始终没有褪去的笑意便是最好的佐证。

枫庭、枫然还有严逸三个人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巡视过后，也于中场休息时凑在了一起，在赛场一侧预留的位子里坐下来。 
“今天蓝裳安排他们表演什么？”眼见着几个小厮利落地将桌椅几案等道具搬到场地正中，江枫然好奇地问道。
枫庭微笑着摇头，“不知道。她没告诉我，之前又不许我看，我也实在好奇得很呢。”
“我有预感，她这次一定又会出人意表的。”严逸玩笑地随口附和道。
这时，在缓缓奏响的乐声中，只见花闭月与一个白面书生打扮的男子相携上场。他们边走边歌边舞，直至已经布置好的桌案边。书生坐在桌前，手执一本书，作势翻翻，然后朗声唱道：“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而花闭月则捧着香盒，优雅自如地将一枚香丸添入炉内，随着袅袅的香气，她款款走到书生身旁，舞动长袖，朱唇轻启，媚眼如丝，接着唱道：“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 
这时，音乐渐停，花闭月问道：“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不知公子是打哪寻得如此好书？”
书生笑着将手中书册递给她，回答道：“当然是“学而堂”书坊了！诸子百家，诗词歌赋，经史典籍，传奇故事，天文地理，算工医药，无所不有，无所不包。好书，尽在“学而堂”！” 
“男儿若遂平生志。诗书勤向窗前读。” 花闭月随后又道：“买书，就去“学而堂”！” 
紧接着，他们二人分别捧着一小摞书，走近观众席。当花闭月将书随意地抛向观众的时候，现场差点热烈得失控。那些为花闭月的美貌和气韵所深深迷醉的公子王孙，青年才俊们无不渴望能够得到一本浸染美人衣香的书册，于是纷纷争抢，幸好之前云端叫严逸安排了侍卫在近前维持秩序，否则真的会发生小规模的骚乱也说不定呢！

“哈哈哈哈！”严逸在看过了这段古怪新奇的表演之后，几乎笑得透不过气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哈哈，居然想得到用这种方法替自家书坊做宣传，我算是服了她了！” 
“枫庭，赶明儿和蓝裳说说，给落云茶楼和咱家的绸缎庄也编排这么一段，到时候一定会名声大震的。”枫然说着，与弟弟会心地相视一笑。如果换了别人，这样的表演或许会让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不过若说这是季大小姐的手笔，无论多么奇怪，多么新鲜也是不足为奇了！
他们这边正说着话，那边的表演已经重新换了人。只是，当他们看清楚那个正托腮坐在桌前的女子时，顿时愣在当下，一个个嘴巴都张成了o型。那不是……蓝裳么？！她怎么……?!
 “ 果然被我说中了……当真是出人意表啊！” 严逸情不自禁地嘀咕道。
枫然不解地看看弟弟，枫庭则始终不发一言，皱眉注视着场上的一切。他的疑惑并不比任何人少。这是怎么回事？按理说，这次应该会由小苒上场才对, 怎么会是蓝儿呢?

“ 小姐，你好歹吃一点吧！” 场上一个丫环模样的小姑娘端着餐盘对云端说道。
“没胃口，我不吃！”只见云端凑近闻了闻，一脸不屑地拂袖，扭过身去。
小丫环则急得团团转，“小姐啊，你总不吃东西这哪成啊！”
这时，一个小厮兴奋地叫着跑了上来，手里挥舞着一个油纸包。“小姐，小姐------快来尝尝这个！”
云端和小丫环露出疑惑的表情，异口同声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厮献宝似的一面将纸包打开，一面说道：“这是宝明斋新出的虾肉汉包！”
“哇-----！”云端和小丫环夸张地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做出一副沉浸在香味中的样子。接着，她便拿过那个汉包，津津有味地当场吃了起来。最后，她俏皮又柔媚地伸出舌头慢慢舔了舔丰润娇嫩的樱唇，优雅地举着汉包走上前去，说道：“我选择，我喜欢！宝明斋美味汉包，今天你吃了没有？”
“没有！” “吃了!” ……台下的观众笑闹着附和起哄。而这时，云端他们还有事先安排好的侍者便端着一些汉包自各个方向向观众席派发。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好不热闹。

“能把生意做成这样，不赚个钵满盆满才怪！季小姐这等巧妙的心思还真是难得一见呢！”端坐贵宾席上的梅妃毫不掩饰地称赞道。

“呵，小商小户之家的门风还真是了得，一个闺门小姐抛头露面公然卖笑，成何体统！装傻弄痴，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一旁的丽妃听了，忍不住刻薄地出言讥讽。
李隆基闻言只是不动声色，妃子间偶尔斗嘴只要无伤大雅他也无心计较。
梅妃微微皱眉，想了下，淡淡说道：“丽妃所言差矣。据我事先所知，这本应该是由宝明斋一个叫做小苒的姑娘来表演的。今日却临时换作了季小姐，想必定然是那位姑娘临时出了什么状况。季小姐这么做一定是为了顾全大局，临危上阵。在这各国使节都在场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比保证一切顺利进行不出纰漏更重要的事情？说起来，她们的表演受欢迎，大家喜欢看，也是咱们大唐的荣光，应该褒奖才是。您说对么，陛下？”
李隆基原本就对云端心存好感，更何况今天的表演既新鲜又有趣，观众的反应又很热烈，场上的气氛那么好，让他的心情也一直舒畅无比，所以，丽妃的话在他听起来到底还是有几分刺耳的。现在，既然梅妃这样说，他也就顺水推舟道：“是啊，只要比赛顺利，宾主尽欢，确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朕兴致来时不也常在宫中为众卿演奏击鼓么？莫非朕也是家风不堪之人？”
“陛下恕罪，臣妾不是那个意思。”王宝丽闻言心里一惊，连忙施礼请罪。
李隆基瞥了她一眼，并未介怀。只是挥了挥手，“行了，看比赛吧，要开始了！”
王宝丽暗自气结，怨毒地望向梅妃，后者却只是当作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眼光始终放在场地中，专注地看着再次登场的选手，等待着接下来的比赛，看都不曾看她一眼。王宝丽只能坐在那里，忍受心内熊熊燃烧的难平怒火。这皇帝跟前的无形较量，她又输了一次。怎能不怨不恨不妒忌？哼，江采苹，季蓝裳，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有一个算一个，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

“蓝儿！”枫庭在后台找到了云端将她拉到一旁，迟疑了下，却还是开口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你?之前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个么？”
“你……生气了? ”云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她的未婚夫，原本她上场前应该知会他一声的。无奈事发突然，她也没来得及和他商量。刚才她还在想，这件事若是被江家二老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呢? 这里再怎么开放也终究是古代，一个大家闺秀，像这样抛头露面娱乐大众，到底还是有些不合礼数的吧。所谓入乡随俗，她这个现代人纵然再洒脱随性，也不得不在意长辈的看法和感受。如果说枫庭都会生气，想必双方父母那里就更是会介怀了。
“小苒突然生病了没来，我也是为了救场才不得已而为之……” 见他仍旧沉默，她便继续说道：“事先没和你商量一下是我不好，但是情况特殊嘛，况且像你这般开明的人，一定会理解的是不是？莫非……是我表演得太烂了，让你觉得丢脸?嗯?”
“呵……”枫庭一脸挫败地叹了口气，看到她亲自上场表演的时候，他已经猜到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如此的。如她所说，他不是刻板教条的人，但，他也必须承认，即使事关重大，这场面也确实让他心里不大舒服，特别是当那些惊艳的喝彩声响起的时候……
“你是我的。”他忽然霸道地冒出这样一句。
“啊？……”
“没有人可以见识你的美，除了我。”他的表情认真而严肃，“所以……下不为例。明白了？”
云端眨眨眼睛，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在心里偷笑，哦，原来是这样啊，有人捧醋狂饮了！
“呵，知道啦!” 她释然笑道：“还美呢，这种傻里傻气的样子我死也不想给人看到第二次了……你说实话，我们是不是真的演得很糟糕?”
“马马虎虎。”他故意说得勉强。想，如果告诉她其实一切都很不错，她演得蛮好的，说不定这小丫头一时来了劲头，以后全都要自己亲自表演，那他岂不是自寻烦恼？
该怎么解释这种微妙的情绪呢？也许爱上一个人就是如此吧。虽然知道她的美好有目共睹，但却依然私心地想要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将她的一切据为己有，再不容他人觊觎垂涎。她的美丽，她的笑靥，她举手投足的气质，她眼角眉梢的风情，全部都是他的私人珍藏。
爱是自私的独占。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这一刻的了然令他莞尔。当爱情变幻出千百种面目，鲜活而真实地呈现在面前，领略品尝个中滋味，无论酸甜苦辣都是满足的吧……

时间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小苒自昏睡中醒来，她的头好痛，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身体里的灼热仍未消退，汗水却早已经打湿了身上的薄毯，连呼吸都变得虚弱无力。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
这是什么时辰了？比赛……表演……那里究竟怎样了？刚刚她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出现在比赛现场，她唱歌，她跳舞，所有人都为她迷醉，就连圣上都为她倾倒。而枫庭少爷自始至终都在看她，只看她。他的眼光那么温柔，那么专注，让她的心幸福地疼痛着，甘愿沉沦其中，至死不醒。呵……多么奢侈的愿望啊！梦终究是梦，她到底还要醒着，独自面对残酷的现实。那么……结果是怎样的呢？蓝裳小姐她……可会过关？而她心底那似有若无的期待又是什么呢……
她侧过头，静静地望着透窗而入的光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由远及近响起的匆忙脚步声令她秀眉微蹙，可是有人回来报信了？一切都……结束了么?......这时，几声轻缓有礼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小苒深深呼吸，下意识地攥紧毯子。
门被轻轻推开，她眯起被刺痛的眼睛，却只见一个人影伫立在门边，背着光，面目模糊，看不分明。她凝视着那个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身影，心底没来由地荡漾着微微的暖意。恍惚的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前来拯救她的神明。直到他走近了，来到她的床前。她才终于将他看清------
 “晁大人……”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来……” 这个时候，他该在比赛现场不是么？
“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晁衡将挣扎着想要坐起的小苒轻轻按躺回床上，“别动，好生躺着。”
“比赛……结束了？”小苒心怀忐忑地问道。
“还没。”晁衡说着，见她神色有异，便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宝明斋的表演还算顺利，季小姐临时顶替你上场，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小苒闻言，一颗心突地一沉，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失望多一些还是安心多一些。有惊无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呵……
晁衡注视着她虚弱憔悴的病颜，忍不住伸出手来，大掌轻柔地覆上她的额头。小苒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一惊，想要逃避，却无从闪躲，只得愣愣地看着他，脸颊似乎比刚才又更烫了些。
掌心传来的热度让晁衡的眉头拧得紧紧。这么热!
“你没有喝药么？难道大夫没来过？！”他的语气带着责备，却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关心。不等她回答，他已然起身，环顾了下，自一旁的架子上取下脸盆，出去打了冷水来。小苒错愕地看着他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当他挽起袖子，将浸透了冷水的面巾拧干，轻轻地贴上她的额头，眼中蓦然升腾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仓促而狼狈地别过头，泪水无声滑落。晁衡…….他不该，不该这样善待她，她不值得，她不配啊！
“傻女孩，别哭啊。”晁衡怜惜地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又扶她靠坐在床头。“来，先喝点水，我刚刚已经告诉他们去叫大夫过来了。”他径自将茶杯送至她干裂苍白的唇边，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水。
小苒的心被一股莫名复杂的情绪所填满，她分辨不清此刻的感受究竟为何，只是，这份温暖和感动是如此的真切实在，让人无端留恋。那感觉，就像是疲惫的倦鸟寻到了落脚的地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小苒低垂眼帘，视线落在被他轻轻握着的手上，犹豫着，迟疑着，矛盾着，挣扎着，却终是没有抽回。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我……” 许久，她嗫嚅着问了这一句。
“呵……”晁衡于片刻的静默后轻轻叹息，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因为，你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压抑着心中对她那求之不得的无奈和感伤。
小苒抬起头来，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么清晰，那么深刻，那么执着，那么痴缠…...她的眼泪又一次无法遏止地汹涌落下，为她自己，亦为他。
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啊！倘若，她没有爱上枫庭少爷该有多好……倘若，她先遇上他该有多好……第一次，她觉得如果一切可以选择，可以重来，她宁愿自己爱的人是晁衡，她宁愿爱他，亦被他所深爱。那样的话，她才是幸福的吧……

如火如荼的比赛一直都进行得比较顺利，云端他们几人对赛事的组织协调能力不但让李隆基相当满意，就连之前那些对他们多有怀疑诟病的大臣这下也不得不服气了。至于比赛的结果，最大的冷门出现在第七场，天竺对阵日本。原本两队实力相差很是悬殊，比赛结果应该是毫无悬念可言的：只要天竺队正常发挥水平，轻取日本自是不在话下。因此人们买的彩票基本上都是天竺队赢。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比赛中，不但天竺队的马匹有气无力，跑得奇慢，队员们也大失水准，就像在场上梦游一般，毫无斗智可言，最后竟被日本队以5球取胜！
这场比赛云端因为未央客栈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并没有到现场观战，当枫庭回来告诉她比赛结果时，她对日本队的胜利颇为不以为然，只是想着，比赛么，输赢总不是定数，任何结果都有可能发生，也许是日本队走了什么狗屎运也说不定那……
原本她以为这件事只是比赛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段小插曲，却万万没想到后来竟牵扯出其背后暗藏着的诸多隐情和一个极其险恶的阴谋。而这，仅仅是个引子罢了。

就在天竺意外负于日本的第三天上午，一个30岁左右的妇人身着丧服，拉扯着一双小儿女，连同几个兄弟家人，在京兆府不远处的彩票投注点前设起了灵堂，引得大批路人好奇围观，一时间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那女人哭天抢地，当场祭起了亡夫，声泪俱下地向众人哭诉，只说她丈夫几天前偷偷拿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全部买了天竺胜日本负的马球彩票，没想到输了个底朝天！结果，就在比赛结束当晚他一时想不开便跳了曲江池，自溺身亡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当家的就这么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让我们可怎么活啊！”女人孩子嚎啕大哭，场面很是心酸凄恻，一旁围观的百姓无不动容。忽然，那女人像是发了狂，站起身来冲向了彩票投注摊位，扑在台子上边捶打边哭喊道：“都是这坑人的彩票作的孽啊！害得我家破人亡，孤苦无依，你们还我丈夫，还我丈夫！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啊，老天爷你开开眼，让他不得好死啊！……”
这时，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句：“大伙这回都赔了不少钱，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肯定是陷阱，不如砸了，省得它害人！来啊……”
围观的百姓中许多人都是买了彩票的，有的买得多，有的买得少，但不管怎样都是赔了钱了。一场明明能赢稳赚的比赛却偏偏输了，心里多少不甘，听闻“陷阱”二字，又免不了犯嘀咕，再加上刚刚又眼见那女人丧夫守寡的凄惨状，被这样一煽动，顿时群情激愤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动的手，总之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不由分说就把摊子给砸了个稀烂。卖彩票的小官差抵挡不住，只得狼狈逃脱，回去京兆府报信。
当两位京兆副尹带人赶到的时候，人们早已作鸟兽散，除了一地狼藉，什么都没留下，就连那女子和灵堂也都不见了踪影。他们看着这零乱的残局不禁冷汗直流，这可是圣上亲自下旨，指定由官家所设的摊位啊，就这样被一群刁民给砸了，还闹出了什么人命，这可怎么向上面交待啊！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只一个下午的功夫，城中所设的几处彩票销售点都遭到了打砸洗劫，彩票陷阱坑人致死的传闻也在城内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引爆了百姓们的不满情绪。

云端和枫庭得到消息后，连忙去各处看了看，随后又赶到了京兆府，严逸正等着他们呢。而严安之此时正在宫中参加皇帝招待各国使节的晚宴，尚不知道此事。在向两位京兆副尹询问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之后，云端不但显得忧心忡忡更有着深深的自责难过。想不到，竟然有人因为买彩票而丧命！而她，也可算得上是间接害人的元凶吧！虽然她本意是好的，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煞害死一条人命的事实……而更令人担忧的是百姓对此的反应。她不敢想象如果事情不能尽快平息将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这……要叫他们如何向李隆基交待呢?......
“我想先找到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 沉默了许久，云端终于开口说道。
“嗯，也好。”枫庭心知她一定是因为把这一条人命的过错算在自己头上而难过着，想要补偿人家。他悄悄拉过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安慰地朝她点了点头。
严逸则始终皱着眉头沉思着，他前前后后地想了又想，总觉得这整件事情有些蹊跷，却又无法立刻理出个头绪来。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没有想到该怎样应对才好，最后只能决定再分头了解一下情况，等和严安之商量之后再说。


第二天下午，云端和枫庭赶到严府，原本以为严安之会在，哪知道他一早上去上朝居然到这时候仍未回来。
“圣上一定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云端担忧地说。呵……怎么办？如果追究起责任来，只怕严大人也会受到牵连。
“你先别急，情况如何等我爹回来就都知道了。”严逸安慰道，忽然想起了，又问：“对了，你们找到那个女人没有？”
枫庭摇摇头，“还没。不过我已经派人分头去打听了。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线索应该不少，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最后一句话，他是说给云端听的，希望她可以稍稍安心。
他们一边喝着茶，一边随意地聊着，枫庭和严逸很有默契地专拣轻松有趣的话题来讲，只因为云端的焦虑从昨天起就清楚地写在了脸上，打从进门起，她微蹙的眉头就不曾舒展过。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严安之终于回来了。
“严大人！”云端一见到他，连忙上前施礼问候。严安之脸上的凝重让她的心忽地下沉，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宫里面……有什么消息么？”
严安之严肃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才道：“今日早朝，王承嗣已将这件事上奏陛下。现在，文武百官都在议论这件事。”
“又是他！”严逸忍不住低吼。“落井下石他最在行，这会儿在圣上面前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添油加醋的！”
“可是最坏的消息……还不是这个。” 严安之摇摇头，已经可以预见这几个孩子听到接下来的事情会是什么反应了。
“啊？！”云端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难道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坏的消息么？！
 “王承嗣说，比赛结束后，他觉得天竺输得蹊跷，所以暗自派人打探调查，想看看其中是否藏了玄机。结果，就在昨天下午，也就是发生了一系列百姓打砸彩票摊位的事件之后，他得到一个消息。”严安之说到这里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据实以告。“这场比赛，绝大多数人都买了天竺赢，但是在这长安城里，却有一个人到各个彩票摊位，几乎将所有日本赢的彩票都买走了。比赛结束后，又立刻兑领了全部的奖金，大约有5万两银子。而这恰恰说明一个问题：有人为了牟利而操纵了这场比赛，才使得比赛结果出现意外……”
什么？！这消息让云端他们三人震惊不已。打假球？操纵比赛结果？牟取暴利？天哪！怎么会是这样？！……
枫庭听到这里，已经明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严安之看着她，迟疑着，似乎难以启齿。
“爹您就快说吧，这里又没外人，急死了！”严逸有些抓狂地催促着。
“那人叫张福荣，是在宝明斋里表演唱歌的艺人。”
 云端闻言，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不可能…….这不可能……”她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会是福荣呢！严大人，我敢担保，绝对不会是他！福荣只不过是个小伙计罢了，他哪来的钱买下所有日本赢的彩票？这明显是恶意陷害！”
枫庭和严逸神色凝重地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勿庸置疑，他们的敌人开始行动了。
“是啊，这根本说不过去。我想陛下也不会相信他这一面之辞的，对吧爹？”严逸附和着说。
枫庭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眉头紧皱，将事情前后左右想了想，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福荣没有钱，但是宝明斋有，我和蓝儿有。”他淡淡地开口说道，隐忍着心中的怒火。这些卑鄙的人渣！
“原来……原来是这样……”云端喃喃道，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最终的对象不是福荣，而是她和枫庭！
 “江公子说得不错。”严安之点点头，继续说道：“王承嗣也是这么跟圣上说的，张福荣没有那个能力，必定是有幕后主使，而所有的矛头不言而喻地，统统指向了宝明斋，指向了江公子和季小姐。原本我请求陛下将这件事交给我来查办，但是王成嗣又说我与两位素有来往，关系甚密，本身也有嫌疑，所以不宜参与其中，而他愿意全力彻查此事。”
“这居心叵测的老家伙！”严逸恨恨道，“那圣上怎么说？”
“老夫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而陛下似乎也不大相信，对二位颇有袒护之意，最后取了个折中的办法，让我和另一位朱大人共同调查此事。名为协助，实为监督。”
“朱大人？爹说的可是大理寺的朱大人？”严逸又问道。
 “嗯，是他。”
“呵……”严逸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
“怎么？”枫庭看出他神情有异。
“江兄有所不知，这位朱大人，正是王承嗣的得意门生！” 
云端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脑子里乱乱的，觉得一切都像是在说笑，在做梦。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向严安之问道：“那严大人打算如何处理？……难道要把福荣抓起来刑讯逼供么？”
严安之一时没有作声，似在思忖着什么。
“不行，我们得赶快回宝明斋去。枫庭，咱们快走。”她说着站起身来，向严氏父子告辞，拉着枫庭便要往外走。
“慢着！”严安之开口叫住了他们。“你们不能走。”
云端和枫庭停下来，疑惑地交换了下眼神，等待下文。
“张福荣现在人已经在京兆府了。”严安之的神情中带着几许悲悯，接下来的话，对他们来说该是怎样的打击啊！“他……招了。”

“招了？！”云端、枫庭和严逸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
“难道你们已经对他用刑了么？！”云端心急得已经语带哭腔。而枫庭则保持着冷静，连忙追问道：“严大人，福荣他究竟怎么说？” 
严安之摇摇头，说道：“没有用刑，我们只一审问，他就招认了。他说是听命于你们两人，在开赛前将日本赢的彩票悉数购进，比赛结束后，又一一兑现。而你们一直胸有成竹，告诉他这次稳赚，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了……”
“不可能的！他不会这么说，根本就没这样的事，这不可能！我不相信！”云端的情绪激动得有些失控。
枫庭连忙拉住她，轻声安抚：“蓝儿，别这样！冷静点，听大人把话说完。”
“我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也许，是他卖主求荣，被王承嗣收买了也未可知。” 严逸猜测道。又问：“爹，我们现在能见他么？”
“嗯，老夫正是想让你们和我走一趟京兆府，原本该是明天要你们与那福荣当堂对质的。但这其中既有隐情，我想还是让你们私下见见他为好，说不定会有所发现。走吧，咱们这就过去！”

四个人没有耽搁，立即赶往京兆府。因为这案子仍由严安之主审，所以福荣暂时收监在京兆府的牢房里，没有移交大理寺。云端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不停地胡思乱想。她不由得记起当日和枫庭在街上初次见到福荣时的情景，这个样貌酷似周杰伦的男孩，她一直尽力栽培他，力捧他做宝明斋第一小生，从没有半点亏待，况且福荣他心地善良，人又本分，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他会陷害她。
当他们一行人赶到京兆府牢房，却意外地发现那个朱大人正守在门外。他看见枫庭和云端都来了，便阴阳怪气道：“呵，两位是等不及明日升堂，来投案自首的么？”而后又转向严安之，皮笑肉不笑道：“敢问严大人这会儿带他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不会是……来找张福荣串供的吧？”
严安之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朱大人说笑了，老夫不过是觉得张福荣的话疑点颇多，想再来问问罢了。怎么，朱大人怀疑老夫会徇私枉法不成？”
“哈，严大人息怒，恕朱某失言了。”朱大人虚伪陪笑道，“不过呢，现在也晚了，咱们不是说好明天开审的么，有什么话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等明天一起问清楚吧。再说，陛下有旨，明天王大人也要陪同审问呢！我相信，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说完，他不无得意地瞥了云端和枫庭一眼，一副”你们跑不掉了”的得意样。
云端心里气急，只是碍于严安之又不便发作。她向门里张望了下，福荣就在里面么？本来是想找他问个清楚的，看现在这情形，即使见了他也没用，这个朱大人挡在这，即便有话也没法说了……
“爹，你这京兆府里人手不够么?怎么好让人家朱大人亲自在这里看守犯人呢？” 严逸故意说道。
那朱大人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抢先回答：“严公子多虑了。京兆府虽然人力充足，但这案子事关重大，朱某人又有皇命在身，不得不谨慎些。好在也仅仅是今晚而已。”
众人见他把话说到这里，也都明白他是有意阻止他们见福荣，便更加坚信这其中必有阴谋。严安之给他们使了个眼色，说道：“好，那就有劳朱大人，我们先走一步了。”
“明日堂上见。不送了。”朱大人微笑着施礼，倒是反客为主，把这京兆府当成大理寺了。他望着几个人离开的背影，脸上那阴险的笑意更深了……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才好呢？”一走出京兆府，云端忍不住问道。明天就开审，王承嗣还要旁听，呵，看来他们早就将一切都计划好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探探福荣的底才行。否则，根本就无从应对。”严逸想了想道。
“可是，我们没有机会啊。那个朱大人显然早就料到我们会来，他是故意在那里等着阻止的。”云端有些懊恼地说着事实。
“不，机会我们还有。”枫庭给了云端一个安慰的眼神，笃定地说道。“既然明着不行，就只有来暗的了。”
“哦？”严安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猜测不出他的意图。“江公子打算怎么做？”
“夜深之时，我和严兄再探京兆府。”
“那朱大人…… ”
“呵，严大人请放心。这个晚辈自有办法。”枫庭说着，转头看了看严逸。后者则默契而坚定地对他点了点头。也许再等不多几个时辰，真相就会浮出水面了吧？而等待他们的答案又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的升堂问讯，很是有点戏剧性的。主审是严安之，副审是朱大人，而旁听的人除了王承嗣、王宝明父子之外，就只有严逸和江枫然了。江家和季家的长辈此时都还被蒙在鼓里，不晓得枫庭和云端惹上了这么一件足以灭门的大案。看这公堂之上的阵势，倒也颇有几分两军对垒的意味，表面看来也是势均力敌的。
　　
云端上堂之时，心里早已是有了底。昨夜枫庭和严逸偷偷潜入京兆府，用一种产自西域的名为“障魂香”的迷药迷倒了朱大人和他的两三个爪牙，顺利见到了福荣。他起先还心存顾忌，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枫庭和严逸不免将事情利害关系，牵连后果一一分析给他听，总算得知了真相：
原来，是有人掳走了福荣的娘，用她的身家性命逼他屈从的。福荣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全凭寡母拉扯长大，纵然他心内有千万个不情愿，一翻挣扎过后，也终究是亲恩难舍，不得不与那般恶人同流合污了。而与他接洽的神秘男人此前给了他一大笔钱，要他买进日本赢的彩票，比赛过后兑现，并要在事发之后指证是经由宝明斋的季小姐和江公子授意的。那人承诺待他们两人入狱结案就毫发误伤地将他的娘送回，并给他一笔银子远走他乡……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再清楚不过了。福荣的娘此刻一定在王氏父子手中，只有先把她救出来，保证她的安好，他才能翻供，并且枫庭他们还要找到王家和天竺国接洽打假球的证据才行。知道了对手的招数，便可以见招拆招，积极应对，不至措手不及。但他们此时最大的问题却是时间。无论是找人还是搜集证据，都不是一夜之间可以完成的任务。所以，在商量过后，大家只能采取拖延策略，即便有福荣的证言，毕竟也是一面之词，其它结论也不过是“合理” 推测，如若云端和枫庭坚决不认，想来王承嗣一伙一时也动不了他们。
　　
这会儿，云端可是卯足了力气，演了一场好戏。当着众人的面，她将遭逢背叛出卖的不信，不甘，委屈，怨恨等诸多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甚至连福荣都以为她对个中内幕毫不知情呢！那王氏父子就更不用说了，看她这落魄样子，已经忍不住喜上眉梢了！云端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暗想，早知道自己有这份表演天赋，当初去考电影学院好了，指不定还能混个金马奖、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当当呢……
王承嗣心里得意够了，自然不愿让他们拖延时间。他暗暗给朱大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当即对严安之说道：“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圣上那里还等着信儿呢。我看不用刑他们是永远都不会招认的，不如先每人杖责五十，严大人意下如何？”
“滥用刑讯，屈打成招，向来不是我京兆府的作为。”严安之毫不迟疑地拒绝道。
“喂，我说严大人，你不会是想徇私枉法，刻意包庇吧？”一旁的王宝明忍不住跳出来质疑，神色嚣张至极。
严安之瞥他一眼，冷冷地说：“当然不是。本官------”
“圣旨到-----！”宣旨官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这情形显然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圣旨？这会儿陛下会有什么旨意下达，任谁也猜不透。枫庭下意识地望向严逸，只见他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似是对这一切了然于心的。
这圣旨一共有两道。第一道，只说唯今让余下的比赛顺利进行才是头等大事，由于本案疑点颇多，证据不足，故暂且押后到赛事全部结束后择日再审。张福荣收押京兆府，江枫庭和季蓝裳不得离开长安城，并需每日向严、朱两人报备行踪。第二道，则是将涉案银两全部充公，划拨“养病坊”支配。收回江枫庭，季蓝裳与组织赛事相关的一切权利，先前所有盈利一律上缴，并另罚白银1万两，收做京兆府开支。此外，禁止二人及所有亲族再到现场观看任何一场比赛。比赛相关事宜全部交由王承嗣接管，梅妃负责督导。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王氏父子虽说对不能立刻将枫庭和云端治罪颇感不忿，但第二道旨意又多少令他们窃喜。这样一来，江、季两家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名利皆失，而圣上明知王家与他们不对，却又将赛事主管权交给王承嗣，心意倾向可见一斑，不但足以令江家季家颜面扫地，连带着严安之父子也多少失信失宠了吧！思及至此，王承嗣对此倒也是乐观其成。押后在审也不碍事，反正张福荣的老娘还在他手里，只要把这母子俩看牢，到时候他仍然能掌控一切……
堂上其他人的反应也不尽相同。严安之是重重地松了口，严逸不动声色，枫然暗自狐疑，枫庭则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唯有云端，她听到这两道圣旨的内容，不但难以置信，更一时气急攻心，委屈难过得当场落下泪来。
是的，她忍不住想哭。怎会不伤心？之前所有的心血和成果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全盘否定。那些付出的时间，精力，那些夜不能寐的疲惫，那些心力交瘁的思虑，全部付诸东流，换来的竟是欺君盗世的罪名！倘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又把比赛交给了一心想置他们于死地的王承嗣来负责，这感觉就好象是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双手奉送给死敌一般叫人不舍不甘。她委屈，她伤心，她怨枉……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纠结，眼泪不争气地一落再落。
“我不服！”当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领旨谢恩的时候，她忽然冲动地站起来，“我要去见陛下，讨个公道！”说着，她转身就往外跑。
在场众人都愣了下，枫庭旋即飞奔出去追她，枫然和严逸也跟了上去。严安之见状连忙对宣旨官解释道：“季小姐怕是受了刺激，一时糊涂，大人不要见怪才好。”那宣旨官素来敬重他的为人，听他这样说，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并未追究。倒是王家父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就让她去闯宫门，告御状吧。搞不好圣上一怒之下就解决了她，倒省得他们麻烦了。哈哈……
 

“蓝儿！”枫庭在京兆府的大门口拦下了云端，“这件事，不管你心里有多难过，都必须要冷静！”
云端的脸上泪痕未干，看向他的眼中有着说不尽的委屈，她咬着唇，有些恨恨地问了句：“为什么会这样?......”
“呵……傻丫头。”枫庭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残留的泪水，故意打趣道：“你不会是心疼那点儿钱吧？我看这就大可不必了，银子嘛，你想要多少我都会赚给你，反正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本事……”
云端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想笑，却又蹙着眉头嗔怪道：“我都难过死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他敛去笑容，严肃地扶过她的肩，“蓝儿，我觉得你现在伤心难过有点为时过早，难道你不觉得这两道圣旨背后另有隐情么？”
“啊？我-----”
“江兄说得没错！”严逸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云端有些意外地盯着他看了看，眼中带着急切的探究。“莫非你知道什么内幕？”
“呵呵，我知道的都是内幕，说出来怕吓坏你！”严逸故意吊她胃口。平日里，他每每与她玩笑，口舌之争总是落败，这会儿难得有机会压压这丫头的气焰，他又怎能放过？嘿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去落云茶楼聊吧。”一旁的枫然开口，“我也很想知道事情呢，严公子！” 
“呵呵，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的。不过------”严逸故意断句，指着云端说道：“路上一个字也别问我，打死我也不说。哈哈哈！”说着，他扭头就走，气得云端在那里直跳脚。
“他真的救过我们的命吗？” 她气鼓鼓地对枫庭说道：“我怎么觉得是咱们遇人不淑，交友不慎呢？！”
“呵呵，好了，快走吧，你不是正心急呢么！”枫庭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想到严公子不止一次被蓝儿噎得无话可说的懊恼样，也就不难理解他这会儿小小的坏心眼了，说实话，他还是比较同情严逸呢！哈哈!

江枫然将大家带到了落云茶楼的私密单间里，那是他和枫庭过去一起议事和休息的地方，在走廊的尽头，不但位置隐蔽而且隔音很好。众人刚一落座，云端就斜睨严逸一眼，问道：“严大公子的关子卖够了没有？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呵，那咱们就从头说起吧。”严逸笑着啜了口茶，不再开玩笑，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原来，严逸除了在京兆府挂职帮父亲的忙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是秘密接受皇帝差遣，为他在民间搜集各类消息的“十二密使”之一。这十二密使皆出自三代忠臣之家，自少年时便由皇帝亲试入宫，表面上看只是作为皇子们的陪读和玩伴，但其实他们也额外接受各种严格系统的训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他们潜身民间，充当皇帝的耳目，代他了解最真实的民情民意，并对各地官员的贪赃枉法徇私谋反等行为调查取证。据说，这所谓的“十二密使”还是一代名臣魏征在临终前向太宗皇帝建议设立的，不过到了武后时期，“十二密使”渐渐被忽略，当时盛行告密，反倒成就了周兴、来俊臣等一批酷吏。直到当今的皇帝李隆基登基后，“十二密使”这一机要的秘密组织才又重现宫廷。而一直以来严逸负责的追查的，正是王承嗣的犯罪证据！也就是说，王承嗣、王宝明父子在民间的所作所为，其实皇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待证据确凿充分，就会彻底查办了。
平日里，十二密使都在宫外，有自己的官职，他们有和皇帝之间有传递信息的特殊方法和日期。昨天夜里，当严逸和枫庭从福荣口中得知真相后，由于时间紧迫，他就临时用了和陛下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将事情的经过和目前的形势如实上报，恳请皇帝定夺裁决，为他们争取点时间。因此，今天会有这两道圣旨，自然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了。

“哦！原来如此啊！”枫然、枫庭和云端听完后不禁恍然大悟。特别是云端，当即忍不住站起身来，围着严逸绕了好几圈。啧啧，真看不出来，他还是个王牌间谍呢！这“十二密使”若是放在现代，大概就相当于007，FBI, 克格勃之类的吧，哈哈，听起来倒是很酷呢！不过------
“你所说的紧急联络方式是什么啊？还有……要是消息中途被人截获或者泄露了怎么办呢？”她又再追问道，对唐朝“间谍”机构的运作方式好奇的不得了，什么委屈啊不甘啊，全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无可奉告。”严逸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哼，不说就不说！”云端原本拿着茶壶想帮他添茶，听他这样说，索性赌气将他越过不理。严逸见状做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说道：“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啊？早知这会儿我连杯热茶都讨不来，何苦费心救你来着？！”
“哈哈哈！枫庭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不动声色地和枫然交换了下眼神，只见枫然微微点了下头。枫庭意会，便又向严逸问道：“不知严兄对王承嗣父子的罪证搜集得如何了？”
“已经掌握了很大一部分，我想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收网了。”严逸笑着回答，一脸了然地看着他们兄弟俩，又说：“其实很久之前，我已经发现另有一些人在暗中追查这件事，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些都是你们的人吧？”
枫庭和枫然不约而同地笑了下，算是默认。
“到时候，我会把我手中所掌握的一切都交给你，希望能有所助益。”枫庭向严逸承诺道。
严逸豪气地一抱拳，客气道：“呵……那太好了，多谢了江兄！”
云端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向枫庭问道：“你一直都有派人调查王家？是么时候的事情啊，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还未待枫庭回答，严逸却不知死活地抢着说道：“男人讲话女人最好少插嘴……”
“什么？！”云端闻言眉头紧皱，但旋即又露出一个异常甜美的笑容，慢慢走到他身边。“对不起，小女子我有点耳背，没听清公子您刚才的话，可否麻烦再说一遍啊？”
“……”严逸看到她脸上那分外诡异的表情和不知藏着什么阴谋的眼光，心里一阵发冷。不好，好像触犯这丫头的禁忌了……怎么办？未免吃亏，三十六计走为上！闪人吧！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两位江兄，咱们随时联络，告辞！”话音刚落，严逸已经不由分说地起身，风一般冲出房间，溜之大吉了。
“哈哈哈哈！”枫庭忍不住大笑出声，“蓝儿，瞧你把严公子吓成什么样子了？哈哈！”
“谁让他乱讲话来着！”云端不以为然地啜了口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男人讲话女人少插嘴……你心里是不是也这样想？”
“我？”枫庭无辜地摊开双手，看了哥哥一眼，只见枫然投给他一个同情的微笑，然后对云端说道：“你放心，他不敢。呵呵！”
因为开口的是枫然，云端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笑着解释：“我是说笑的，枫然大哥你千万别介意啊！”
枫然只是笑着摇摇头，倒是枫庭明白她真正的心思，揶揄道：“担心什么，哥他不会将你霸道的恶行告诉爹娘的。哈哈！”
“你----!”她假装气恼地作势打他，却被他拉住了手。枫庭看着他略显憔悴的容颜，轻声说道：“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云端笑着回望他，只觉得一颗心重又落了地，变得踏实起来。幸好，有枫庭在身边可以依靠，可以信赖，可以安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站会在的身旁，给她信心，给她力量，将她的感受摆在心头，那么在意着。如此看来，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多大的磨难，他都不该抱怨，不该退缩，因为她是如此幸运又幸福的人啊！只要有他，她便满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吧！……
枫然默默地看着他们，感受到那份不言而喻的深情。在为弟弟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羡慕了。不意外地，他又一次想起了悄然停驻在心底的那道身影，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怅惘。她在哪里？今生，可还有缘遇见么？呵。。。。。。

（p.s: 本章将在下节结束，稍后开新章。应该还有2章—3章，即是大结局了。谢谢大家的阅读！）

 
马球比赛的后半程进行得还算顺利，虽说由王承嗣负责，但因为上面还有梅妃，所以他也没能捞到什么好处。枫庭和严逸在这些天里不但查到了王承嗣买通天竺使节作假的证据，更成功地由王府地牢里救出了福荣的娘，王承嗣没了杀手锏，想再栽脏也不那么容易了。
而有人买通天竺刻意输球，又恶意嫁祸宝明斋的消息不知何时起一直在民间悄悄流传，再加上得知丧夫的那女子得到了宝明斋的抚恤和照顾，所以在百姓眼里，云端和枫庭才是十足十的受冤好人，这反倒为他们赢得不少同情，因此宝明斋的声誉并没有太多的损失。另一方面，这样的舆论也让做贼心虚的王承嗣不敢再轻举妄动，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就此作罢。没多久，严安之就找了个理由把福荣放了出来，这件事就算是不了了之。

持续了近一个月的马球比赛这天终于落下帷幕，毫无疑问地，实力最强的大唐获得了最后的胜利。按照云端之前的计划，梅妃亲自安排了更为精彩的闭幕演出，最后，还有盛大的焰火表演。
当漫天的烟花一朵朵绽放在长安夜空的时候，云端和枫庭站在宝明斋的门口，远远地看着天边那时隐时现的绚烂。想象着此时赛场内外欢庆的人潮和热闹喜悦的气氛，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呵，不管曾经为了这一刻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精力，这份荣耀和自豪她终是无缘分享的了。
枫庭见状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安慰着：“一切圆满结束，这就是我们当初的期望不是么？有时候，我们无须执着于过程，只要看到结果就好。蓝儿，你看这满天的烟火，不也是你提出的想法么? 所以啊，它仍然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每一个为此而付出心力的人。这也是我们的胜利，不是么？”
云端的心因他的话而无限感慨，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汲取着他身上那永远可以令她安心的气息。最了解她的人，除了枫庭还会有谁呢？惟有他的安慰，最妥贴，最知心。虽然道理她都懂得，但有时难免自己钻进了牛角尖，走也走不出来，现在听他这样说，她的心情确实好过了些。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令她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去，当她看到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就绽放在自己头顶的时候，不禁惊异地张大了眼睛。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宝明斋的活计正在不断地点燃摆在地上的烟花筒，而严逸和枫然则带着店里其他人都走了出来，大家将云端和枫庭围在了中间。
“这是……” 她惊异又欣喜，几乎说不出话来。
“呵，蓝儿，你看！”枫庭没有回答，却指了指天空。
只见一颗大大的蓝色焰火被射入天空，星星点点的火光间，霎那绽放出一朵素雅别致的兰花。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一朵又一朵兰花在天空次第开放，如梦如幻，美得令人屏息神驰。
“送给你的，喜欢么……” 枫庭在她的耳边低语，云端激动得一颗心轻颤不已，那虽然转瞬即逝却又美到极至的兰花，正如他给她的爱，是真真正正开在了她的心里，烙印在心版，成为灵魂深处的图腾，永远永远也不会凋零。
 “枫庭……”她唤着他的名字，感动心折地落下泪来。只是，无人可以体会，这泪水有多甜蜜，有多温暖，有多幸福，有多满足。即便就在这一刻死去，手心里握着他的爱，也是不枉此生了……枫庭…… 

伙计们欢呼着，笑闹着，庆祝着大唐的胜利，也庆祝着宝明斋一干人等的安然无恙。只是，在这一刻的喜悦里，落泪的却不止云端一人。小苒，还有小苒。
她黯然地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月光投下的暗影将她的身影悄然隐没。她看着相依相偎的枫庭少爷和蓝裳小姐，只觉得心口一阵沉闷的钝痛。仰起头，看着那一朵朵烟花绽放，银色火光勾勒出的兰花，灼痛了她的眼睛。那些散落的灰烬，悉数落在了她的心尖，那么烫，那么痛，她似乎已经闻到自己的心血肉模糊的焦味，也许轻轻一碰，就会化作一堆死灰，魂飞魄散，再无一点生机……
因何她要亲眼见证他们的恩爱甜蜜？目睹的过程好像凌迟，让她再无幻想的余地。虽然早已知晓，为何偏又执迷不悟？在一段无望的爱情里，说放手何其简单？只是这下定决心的过程，好难好难。割舍，终是一种切肤之痛啊……
小苒想着，念着，泪水决堤。再无足够的力量支撑伪装，她咬牙，无言转身，悄悄离去，带走这不合时宜的绝望悲戚。她一个人的秘密。

没有人发现小苒的异样，也无人注意到她的离开。所有人都围绕在云端的周围，一同分享着此刻的欢愉。严逸原本和枫然站在一旁说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走到云端身旁，对她说：“刚想起来，晁兄让我带句话给你呢。”
“哦？什么啊？请我带小苒去他家做客啊？” 云端戏谑道。
“当然不是！” 严逸夸张地斜睨她一眼，“要见小苒他自会来见，何必拉上你在一旁碍眼？我说这位小姐，拜托你别总那么自作多情好不好？真让人受不了……”
云端闻言也不气恼，只笑着冷哼一声道：“严大公子，我宣布从今日起取消你在宝明斋享有的各种优惠和所有贵宾待遇……”
“你不会这么绝吧？我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那！江兄，你管不管啊？”严逸假装悲愤，转而向枫庭求救。
枫庭看了云端一眼，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呵, 我一向惧内，严兄你是知道的啊……”
“哈哈，你们三个的演技还真好！”枫然笑着走过来，“严公子，晁大人到底带了什么话，你还是快说吧！连我都忍不住好奇了。”
“哎，一家人帮一家人，我算是占不到便宜了！好吧，我说！”严逸闻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他说他有一个叫做李白的朋友刚刚回到了长安，他准备明日为他摆酒接风，若你们有空就请一起过去。据说季大小姐有意结识？”
“啊！李白回来了！呵，太好了！我们会去的！”这消息实在令云端兴奋不已。那不是别人，可是李白啊！现在她不但有机会见到他，还可以和他一起吃饭，交谈，怎能不开心雀跃呢？！
李白，单是想想这名字她都会激动不已呢！
“李白？他是谁？”枫庭对这名字很是陌生，是蓝儿认识的人么？那他如何毫不知情？他询问地看了看枫然，却见哥哥轻轻摇头，也是不知的。
“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大诗人呢，非常非常的有才华，可以说是才情惊天了。”云端由衷地称赞道。想了想又说：“枫庭，你还记得当日我第一次见我师傅的时候，念了一首劝酒的诗么？那首诗就是他写的！”
“哦……原来是他。”枫庭点头应着，心中却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李白……他是个怎样的人？因何蓝儿提到他会那样兴奋开心？她眼中的神采也是因他而起么？他……思及至此，枫庭心下也有了决定，不管怎么样，明日去晁府见过自然就知道了。“好，明天我们就去晁大人家里，会会这位才情惊天的大诗人。”
严逸和枫然会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呵，好酸的口气啊！也许枫庭自己都没察觉吧，他这话说得哪里像要去赴约，分明像是个吃醋的丈夫要去向情敌挑战么！不过，情况应该不会那么复杂吧？不过是引见个朋友，吃顿饭而已，可别再生出什么枝节，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啊！

（本章结束，未完待续）

第48章 爱的考验
 
第二天下午，枫庭便带着云端一起去晁府赴宴。虽然时间匆忙，但她还是亲自挑选了一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坛陈年新丰酒作为送给李白的见面礼。枫庭见她如此用心，虽未多言，心底里却对李白平添了更多的好奇。
“你说如果我拜他为师，他会不会收啊？”在去晁府的路上，云端一面想象着等会儿见到李白时的情景，一面问道。
“谁？李白么？”他挑眉，不动声色地反问。 
“嗯。”她点点头，想了想又再自顾地说：“……我看还是算了，就算他肯收，我也没有那个天赋！……”
“你不是已经有了师父了？”
“呵，一个师父教做菜，一个师父教作诗，多多益善嘛！”
 “你倒是贪心。” 枫庭莞尔一笑。情不自禁地想，贪心无妨，只要不是动心就好。他对自己莫名的情绪感到迷惑，不知何故，他的心在听到李白的名字时便有着隐隐的不安，也许是因为蓝儿对他的看重，让他本能地在潜意识里将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当作了一个威胁。奇怪，他的字典里几时有了威胁这个词了呢？……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晁衡、李白还有严逸三个人正在桌边喝茶聊天，已经等候多时了。晁衡迎上来与他们打着招呼，眼光却不露痕迹地向云端身后瞥了下。
“严大人不用看了，小苒没来。”云端笑了下，一语道破玄机。
“啊……”晁衡被说中心事，脸蓦地红了，一时语塞，连忙拉过一旁的李白，借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好友李公子。这两位就是宝明斋的江公子和季小姐了。” 
“久仰。”李白的神情散淡依旧，眼神里的狂傲亦不曾收敛分毫。和枫庭彼此打过招呼后，他转而看了看云端，然后淡淡说了句：“我们见过。”
“呵，是啊。”云端见着偶像，开心地点点头，“上次在晁大人家门口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却不知道是你。”嘿嘿，当时若知他就是李白，搞不好她会激动得当场问他要签名也说不定呢！
李白不以为然地扬起嘴角，“李白一介无名小卒，何以能让小姐知道或不知道呢？”
云端对他报以淡然的微笑，也不多作解释，只说了句：“之前拜读过公子的许多诗文，很是敬佩。” 
“哦?是么……” 李白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他的诗作大多只在几个相熟的朋友间书信往来传阅，并不曾广泛流传，晁衡手里仅有的一本集子也只是他之前誉写好作为举荐仕途之用的，她一个闺阁中人如何看得到？而且还是“许多”？想来，她这样说也不过是假意的客套罢了！呵……
枫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狂傲不羁的卓绝男子。李白其人，大大超乎他的预料。他年轻，洒脱，傲然，狂放，周身散发着不容回避的强势气息，让人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而他看起来偏偏又好似迷离而飘忽。很奇特的一个人，也……极具魅力。呵，看来，蓝儿对他的推崇备至不无道理。

晁衡将众人让至桌前一一坐下，便吩咐下人布菜上酒。
严逸打从云端他们一进门就盯上了那坛上好的陈年新丰酒，不容分说便端上桌来，一边还玩笑道：“李公子的面子果然够大，这初次见面又是文房四宝，又是家藏美酒的，呵，某些人总是这般厚此薄彼，真让人伤心。”
云端斜睨他一眼，笑着反问：“严公子哪次去宝明斋少喝来着？”
 “我有么？不记得了呢！” 严逸故意摇摇头，为大家将酒杯斟满。馥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无声蔓延。李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静静地端起杯子，放到鼻下嗅着，而后径自一饮而尽。
“……果然是好酒！”他回味着唇齿间的余香，转而向云端和枫庭道：“多谢两位的厚礼。只是……你们如何知道李白好酒？”
“呵呵，很久以前就听说过的，有诗为证啊。”云端想起杜甫的那首〈饮中八仙歌〉，不禁脱口而出：“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她的话音刚落却又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不知这会儿李白和杜甫已经相识了没有？〈饮中八仙歌〉现在应该还没写出来呢吧？可别穿帮了才好啊……
“哈哈哈哈！竟然有这样的诗么？”李白闻言大笑，“能否诗百篇我不知道，不过这酒家眠的事倒是常做呢！”说完，与晁衡默契地对视一眼，显然是想起了他们在酒家胡的那次初遇。不过……倒是有点奇怪，他在长安已经如此有名气了么？有人为他写诗？于是追问：“不知这诗出自何人？”
“嗯……”云端心里暗叫糟糕，见大家都在看她，略一迟疑，只得随口搪塞说：“我也不大清楚，不过都是听说，听说而已……”
“哦----！”李白淡淡笑了下，“原来如此。”他直觉到她并没有说实话，这一点令他颇感好奇。这个女子，他确信以往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但为何她竟像是对他的事知之甚多呢？呵，有点意思，这倒是值得探究了！
有着同样疑惑的还有另外三个男人，特别是枫庭，以他对蓝儿的了解，他知道她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一些事，但那究竟是什么他也无从知晓。而且看样子，李白与蓝儿此前确实是不相识的，那......

几个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开始时李白的话并不很多，但当酒过三巡时，他身上那份疏离感便慢慢褪去了，和大家也比先前熟络了些。云端总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他，越看越觉得他和书上记载的样子相距甚远，性情也有些出入，并不似她之前想象中那般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有那么一两次，李白不经意地回头，刚好与云端的视线相撞，她来不及收回目光，但见他挑眉探寻，只得低下头去，用喝酒来掩饰那一刻的心虚窘迫。真丢脸啊，像这样猛盯着人家看，知道的是因为她见到了心中偶像激动所致，不知道的人以为她犯了花痴呢！李白对她的行为有些不解，她在偷看他么？她的眼神很是值得玩味，好像他是一件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让她充满好奇地一再打量，研判。难道说，他的身上有什么不对么？……
男人们说古论今，相谈甚欢，酒也越喝越起劲。云端虽然酒量有所长进，但与他们相比到底还是差得太远了，人家每次都是举杯而干，而她就只能浅尝辄止。别人倒没说什么，偏是严逸存心逗弄她，故意说道：“酒不是这样的喝法，既是如此，你便该罚！”
“我本来就酒量不济，你别害我……”云端狠狠瞪他一眼，连忙伸手捂住酒杯。
“呵……”严逸倒酒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中，想了想说：“如果不喝酒的话，就罚你来作诗好了！如何？”
“……还是不要吧……小女子才疏学浅，只怕坏了大家的雅兴，我……”云端连忙推托。开玩笑，让她在李白面前作诗？！别说她不会，就是能勉强写上一两首也不敢拿到他的面前来啊，她可不想在自己的偶像面前出丑丢脸！
这时，只见李白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她淡淡开口说了句：“既是朋友，切磋一下何妨？”
“是啊，季小姐无须过谦，不限题，自由发挥即可。”晁衡也在一旁附和。只有枫庭笑而不语，由她自己决定。
云端迟疑着，李白亲自开口，她要怎么回绝？其实要背诗也不难，只要挑唐代以后的就是了，不过她并不愿意将别人的诗作据为己有，上一回在皇宫里，已经有一首元曲划归到她的名下，虽然是迫不得已，却也令她汗颜，兼且觉得愧对作者元好问。只担心，若这一笔被史官记在了唐史上，日后岂不是会产生版权纠纷？这样的情况再多些，岂不是要乱套了么！所以以往她每次用到后世诗词，总是声明是自己看来的，并告知作者姓名，如此，也算为了省却日后的麻烦而尽力了吧！……忽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李白在此，不如就借花献佛好了！
“呵，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云端狡黠一笑，想了想，开口吟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呵，果然好诗！不愧是才女啊！”严逸拍手叫好。晁衡和枫庭也不住地微笑点头。唯有李白，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心中的好奇和疑惑不但没有得到丝毫的解答，反而比先前更多了。早在她念出第一句的时候，他已然惊讶万分。这是他的诗！许久之前写下的，因为当时自觉并不是很满意，所以甚至都没有拿给最亲近的几个朋友看。奇怪，她是如何得到的呢？！未及细想，只听严逸又说：“如此好诗，何妨再来一首！”
这一次云端没有再推辞，只是微笑着信口念道：“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李白浓眉微皱，眼中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这也是他的诗！并且刚刚写了不久，到目前为止只给晁衡看过……他转头，以眼神询问晁衡，却见他也是一脸讶然，轻轻摇头表示不知情。
这时，云端又犹自念着：“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凤凰台？可是金陵的那个？”枫庭听罢问道。
“嗯，就是那个。这首诗的名字就叫作《登金陵凤凰台》，”云端点点头，笑得别有深意，转向李白道：“我没说错吧，李公子？”
李白没有理会其他三人不解的眼光，只不动声色地问了句：“这些诗，季小姐究竟从何处得来的？”
云端笑了下，淡淡地回一句：“从哪里得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公子的诗写得极好。”她是老早就打定主意要装傻到底的。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呢？”一旁的严逸此刻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道。
“也没什么。”云端看了大家一眼，坦白道：“其实，刚刚那几首诗全都是李公子所作，我只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哦------？！原来是李公子的大作！难怪！”严逸这才恍然大悟，还不忘取笑云端一句：”我就说么，这哪里会是你的手笔……”
一旁的枫庭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自饮，微垂的眼帘将所有的心事掩藏得天衣无缝。但其实，没有人知道他心底隐隐泛起的微澜。蓝儿说这些诗均为李白所作，如果说他们此前不相识，她又因何这般了解他？刚刚，其实他已然察觉，她对李白格外关注，大部分时间，她的眼光都只停留在他的身上……呵，李白,他是这样一个卓然的才子，蓝儿她可会......
胸口蓦然升腾起的酸意让枫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窒息。他下意识地皱眉，抬眼望向李白，却发现他刚好也在看他。李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举杯示意。枫庭不露痕迹地又再打量了他一下，微微扯开嘴角，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白他是怎样其实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蓝儿。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很没品，他怎会有那些无端的猜测？他怎能如此辱没她？倘若他不相信蓝儿，那就等于是否定了自己。他几时变得这般不自信了呢？呵……他自嘲地摇摇头，甩掉那些荒谬的念头，是他太多心了吧……


“严公子，严大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么？”过了一会儿，晁衡突然向严逸问道。
“京兆府那边现下没有空缺，我爹说，等他再问问太府寺的刘大人。”
云端和枫庭听到他们两人这一问一答，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这时却只见李白向严逸道谢说：“让严公子费心了，请代李白谢过严大人。”
“呵，李公子不必客气。以你的才华想要谋个一官半职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一切但凭机遇罢了，所以也无须太心急。我看你就先安心地在长安住下吧。”
云端听了严逸的话，心念一转，便猜到了一二。书上说，李白曾经是个很有政治抱负的人，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应该是想让严大人帮忙荐官。只是……依历史上的记载来看，他的仕途之路不好走，也不适合啊！只可惜，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很多事情，即便知道，也不是她能改变得了的。
“李公子这次仍旧住在晁大人这里么？”云端听说李白要在长安常住，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想法。
李白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却依然回答道：“不，我准备找间客栈住下。先前已经给晁兄添了不少麻烦。”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我之间无须如此见外的！”晁衡闻言连忙说道。
“嗯……我有个建议，李公子你不如……”云端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严逸伸出食指晃了晃，一脸坏笑地阻止说：“我说大小姐，别告诉我们你要让人家李公子住进未央客栈啊！”
“你…….你怎么知道？”心思被人猜中让云端多少有些不甘，她皱了皱鼻子，示威似的仰起下巴，索性直说：“是，我就是想让李公子住进未央客栈，有何不可？”说完，又转向李白，敛去玩笑的神色，一脸认真地说：“李公子，我很诚恳地邀请你入住未央客栈。我会让他们安排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给你，保证舒适干净，环境清幽，如何？”
李白听了她的话，虽然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心内却颇感意外。因何她极力邀请他住进她家的客栈？仅仅是为了招揽生意，还是……这个季小姐，给他的感觉总是有点奇怪，他自认为见惯了各色人等，可以一眼就将对方看个大概，可是对她却没有这样的自信了。倒也不是说她这个人有多复杂又多高深，只是……他似乎总是无法猜测她的想法和意图。也因此，一时间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微笑，并不表态。
枫庭也没有说话，只是向云端投去一个询问的眼光，她看到，嘴角噙着笑，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睛。呵，这小丫头心里一定是有了新的主意了！只是……那是什么呢？和李白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心底里，可有着隐约不明的希望？希望……李白不要接受蓝儿的提议，希望他和他们之间不会有更深的交集……
严逸今天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拆云端的台，只见他吸着鼻子，左右嗅了嗅，一脸坏笑地说：“我好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李公子，你可要当心啊！”
“阴谋？！我哪有什么阴谋！李公子，别听他乱说。”云端连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收你的钱，外加每日免费三餐！怎么样？你考虑一下啊！”
“啧啧啧，如此精明厉害的商人几时也开始做起赔本买卖来了？”严逸今天看来算是和她对上了。
“哼，你怎么知道我会赔本？！”她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白了严逸一眼。
“你想要什么？”李白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云端愣了下，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没，我没想要什么----”
“代价，告诉我，我要付出的代价。”李白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又分明不容置疑。“未央客栈的名气我早有耳闻，如今我可以在那里免费食宿，代价是什么？天底下，是没有白食可以吃的，这道理，想必你我都懂。”
“这个嘛……”云端干笑了两声，心里想，和自己的偶像进行商务谈判还真有些别扭那！唉，她得想想怎么说才好。此时，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锁定在她的身上，不只是李白他们，就连枫庭都急切地想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才华，我要你的才华！”她思量了片刻，语出惊人。
“什么？……”几个大男人听得一头雾水。
“你要我的……才华？”李白挑眉看她，竟然开始觉得有些懊恼，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也会让人感到不安。“那是什么意思？请直言。”
“就是我要跟你合伙做生意啊！”云端有些兴奋地笑着，“我出银子，你出才华，就这么简单！”

几个大男人听了云端的话彼此对视一眼，仍是有些不明所以。
李白无谓地笑了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淡淡地开口说了句：“多谢好意，只是，我对做生意并无兴趣。”
他的拒绝早在云端的预料之内。古代社会，士农工商，商业永远排在最末一位，对于文人的清高来说，从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无疑是一种辱没。特别是唐朝这样一个空前尚文的时代，不管你多富有，倘若肚子里没有墨水，脑子里没有学问，别人仍然会打心眼里看轻你。所以，李白没有将她的提议当作冒犯已经不错了。只是，她仍不不死心。
“先别急着拒绝，至少听完我的想法再做决定也不迟。”云端思忖了下，解释道：“我不过是想李公子用你诗文的独家使用权来作交换而已。也就是说呢，未央客栈为你提供食宿，你为我们提供诗文，互利互惠。”
听罢她的话，晁衡想了想，问道：“季小姐要那些诗文，可是要用在宝明斋的演出里？”
“嗯，没错。”云端点点头，接着说道：“所谓的独家使用，就是说那些诗文只能在宝明斋里表演，倘若其他茶楼、酒肆想要唱吟表演李公子的诗作，那就要付给我银子。而这些银子呢，我会按照比例分一部分给李公子。如果李公子信不过我，咱们可以事先签一份契约，白纸黑字一一写明。”
“嘿！瞧你这小算盘打的还真精呢！”严逸打了个响指，啧啧称奇道：“居然要倒卖诗文，这主意恐怕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了！”说完，又转向枫庭，嬉笑着说：“江兄，娶妻如此，你永远也不愁没饭吃，让人好生羡慕啊！”
枫庭但笑不语。以他对蓝儿的了解，只怕她心中计量的还不止这些吧。这小丫头的脑袋瓜里装了太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谁也无法全然猜透。只是……以贩卖自己的诗文来换取食宿，李白会答应么？思及至此，他向一旁的李白看去，却发现他依然不动声色地独自喝着酒，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李公子，怎么样？你考虑一下啊？”云端看不出李白的态度，只好试探着问了句。见李白仍是没什么反应，她转而向晁衡使了个眼色求助。
“这……”晁衡犹豫了下，说道：“我看,不太合适吧……”
我的天哪！云端闻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晁衡！帮她说句话会死啊！亏她之前还一直帮他和小冉制造机会，一点感恩图报的心都没有！小鬼子就是坏心眼，靠不住，1000年后如此，想不到1000年前也是这样，真是一脉相承……
“还有什么么？”云端正气鼓鼓地瞪着晁衡，去忽然听到李白开了口。
“啊？什么还有什么呀？”
李白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看她。“我说，买下我的诗除了用来吟唱和卖给其他酒楼茶肆以外，还有其他的么？”
“哦，你说这个啊……”云端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想了想才说：“当然有了！你知道，我们还有一家书坊“学而堂”，我还想……为李公子出版诗集。卖书赚到的钱……咱们五五分成。”她顿了下，见众人正等待下文，便又加了句：“如果计划得好，我有信心让李公子的诗红遍长安城！”
恩，其实云端心里真正的想法就是这个。她想做经纪人，捧红李白和他的诗。虽然早已知道，他将是名垂青史的人物，但是，面对现今仍然默默无闻的他，她是万分愿意借一份推力给他的，这也能算得上她来唐朝一趟为中国文学史做点贡献吧！更何况，他可是她偶像呢！再说了，他一定会红，迟早会红，这本就是稳赚的买卖，简直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她刚刚都想好了，到时候就借鉴一下现代经纪人和书商包装推广明星和畅销书的手法就行，到时候肯定能让他火起来！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的想法再一次带给他们极大的意外。她说什么来着？有把握让李白的诗红遍长安城？呵！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心！只是，他们虽然有些意外，却无一例外地没有怀疑。无论是枫庭、严逸还是晁衡，他们都不怀疑她能说到做到。谁让她是季蓝裳呢？
而最惊讶疑惑的人莫过于李白。他用外表的平静来掩饰着内心的波澜。不可否认，她的话犹如在他的心里投下一颗巨石，不偏不倚，正中那个最隐秘的机关。红遍长安城。这，可也是他的心愿？以诗文扬名天下，是否意味着他谋求官职的道路能少些阻碍？名利并非他真正想往，那满腹的壮志与抱负得以施展才是他平生所愿。按部就班的科考他并无任何畏惧，只是不愿浪费那经年的时间而已。这些，萍水相逢的她可懂？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写满了无害的真诚，清澈的眼底找不到一丝隐藏和保留，那份坦诚是假装不来的。这一点，他还看得出来。此时此刻，李白越发觉得这个女子让人琢磨不透，让人忍不住想要猜测，揣度，靠近，一探究竟。像是一道神奇的谜语。他对她的想法充满兴趣，他不可遏制地想要揭开谜底。所以，在短暂的迟疑思量过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同意。”李白的回答同样出人意表，包括云端，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这个答案。
“真的么？你答应了？”她的心简直像中了彩票一般兴奋雀跃。李白答应了呢！
“恭喜你啊财迷，又做成一笔大生意！哈哈！”虽然不忘取笑她，严逸却仍是真心地想道贺，他是乐观其成的。晁衡见李白应允，也便尊重他自己的决定。
只有枫庭没有说话。他看着李白，试图从他格外平静的表情里窥探一丝他真实的想法。他居然就这样答应了！他……
“是的，我答应了。”李白微微笑着，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而后，仿佛是感应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李白本能地转过头，视线就那样不经意地与枫庭相交。两个男人无声的对视。包括他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那其中暗藏的隐喻。那将是命运的纠缠。谁能知晓？谁，又能抗拒？
……

李白在三天之后搬离晁府，正式入住未央客栈。
他的房间是云端亲自挑选的，在客栈后院一个独立的小楼上，一共两间，里间卧室外间书房。窗子正对着后面的花园，安静清幽，推窗卷帘，看得见高天流云，闻得到阵阵花香。按照云端的意思，未央客栈上下以从未有过的高规格来招待这位贵客。不但房间重新粉刷装饰过，里面的书桌床榻，起居用具全都一一换了新的，而且一日三餐还拟定了单独的菜单，甚至从他踏进客栈大门的那刻起，便开始有一个小伙计专门为他一个人服务。
“还满意么？”云端吩咐伙计帮忙将李白的行李放好，见他正在四下打量这间房，便开口询问道。
他点头，淡淡地回一句：“恩，还好。”嘴上虽是这样说，但其实又何止是还好而已？应该说是超乎想象的好。好到让他心生狐疑，无端忐忑。无功受禄，如何心安？
云端笑着，真诚地说道：“虽然这里不能和自己的家相比，但是起码的整洁舒适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我已经和掌柜的说过了，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和他讲，千万不要客气，只要住得舒适随意就好。”
“嗯，让你费心了。”李白应着，她的细致周到让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暖意。经年漂泊，每一个落脚点都不过是临时的栖居，他对自己的衣食住行向来不很在意，“家”对他来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但是不知为何，当他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却忽然有了一种进了家门的错觉。这种陌生的感觉虽然转瞬即逝，却在他敏感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悸动。也许，是他倦了累了吧？又或者，对家的渴望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潜藏的本能欲望？即便洒脱不羁如他这般的人也不能免俗？呵，也许……
“李公子，这个你看一下。”云端拿出两张纸递给李白，见他面露不解，便解释道：“这是我拟好的契约，关于我们合作的事情，一些……呃……就是我们彼此的权利和义务，做一下说明和注释……”
“怎么？信不过我？”李白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页纸，挑眉问道。
“不不不！怎么会呢！”云端见他似有些误解，急急地摆手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担心……你信不过我。”她顿了下，想想又再加了一句：“这样做，只是希望李公子能够了解我的诚意。”她的表情郑重，语气诚恳，真心实意，没有半点矫饰。
李白看看她，低下头飞快地将纸上所写内容浏览一遍，心里便有了数，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将他们双方需要做的事情写得明明白白，包括利益的分配，可能发生的纠纷的解决等等，一条一款，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但详尽而且严谨。更重要的是，看那些条款，有很多实质上都是对他更有利一些的。
“提供诗歌，没有数量的要求？”他看到其中一条，忍不住开口问道。一个月写一首也是写，写一百首也是写，难道可以全凭他随心所欲？先前听闻季蓝裳做事素来细心谨慎，这……可会是她的疏漏？
“呵，没有。”她痛快地回答，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你写多少，我接收多少，一切随你。我只看质量，不看数量。”
“不怕我信手乱写，随意敷衍？”李白故意问道。
“不怕。”她淡淡一笑，“你不会的。”
“哦？”他好奇地看向她，目光中有着更多的探究与研判。很想知道，她对他的这份把握究竟从何而来？是她太过自信自负，还是……
“我想，李公子您是宁肯一字不写，也不会随随便便写些什么来应付的。如果对于诗文都可以敷衍的话……”云端微微笑了下，继而说出自己的结论：“那你就不是李白了。”
“哈哈哈哈！”李白闻言，近乎夸张地爽朗大笑，借以来掩饰着自己内心的震动。她懂得他！她知道他绝不会拿文字来开玩笑。手写我心，字由心生，但凡是他写下的东西，一字一句都必将是他最真实的感受，那来自心底的回音，如何作假？这世上，其实有很多东西是敷衍不来的，对他来说，诗文就是这样。即便他想对付唬弄，只怕也写不出只言片语。只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可以了解到这一点，并且如此笃定。
“哦，对了。”云端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见她径自拿出一个银袋，放在了桌上，对李白道：“李公子，这里有些银子，你先拿去用，算是我预先交付的订金。”
“这不合适。”李白拒绝。“既是做生意，当然要一手钱一手货，钱货两清，互不相欠。”他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尤其是她。
“这是规矩。先交订金，是怕你反悔啊！”云端开玩笑地说道。但其实，她拿银子给他，主要是因为之前在晁衡那里一起聊天的时候，隐隐地察觉到他囊中羞涩的隐衷。想想也是，他刚来长安不久，作为一个诗人，除了写写诗文又没有什么可以糊口的营生可干，说白了就是没有固定收入，当然不固定的收入也很难有就是了。她虽然好奇他一向是靠着什么来维持生计的，却又不敢问不好问不能问，于是就只能找个这样看似不那么牵强的理由先拿些钱来给他用。这层考虑，自然不能让李白知道，她不愿让他尴尬难堪，更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他可是她的偶像呢！
李白还想再说些什么，云端却不给他机会开口，抢着说道：“我准备最近就开始在宝明斋为你举办唱诗会，所以这几天就有劳李公子辛苦一点，先把以前的诗稿整理一份给我，如果数量足够的话，也可以着手来准备出版诗集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好好休息吧。告辞了。”她一口气说完，对他施礼，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对了李公子！”李白正在那里恍惚失神，忽然又见云端从门外探出头来，补充一句：“诗稿和契约我过两天来取啊！回头见！”说完顽皮地笑着朝他挥挥手，转眼消失在门外，仿佛一阵来去无踪的风。
李白拿起桌上的银袋，说不清此刻心里是种怎样的感觉。这钱，虽然是他想要拒绝的，但实际上，却也是他最需要的。他身上原本的那些钱早已经花得所剩无几，尽管这里有吃有住，但若是出门呢？在长安这样的地方，没有钱便是寸步难行。所以，她拿给他的这些银子，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说这是怕他反悔交付的订金。呵，当真如此么？他并不这样觉得。既然有契约，又怎会怕他反悔？他不傻也不笨，事实上，他比一般人更加敏感敏锐。想来是她早已经看出他的拮据，想帮他却又怕被拒绝，所以才想出这么个看似合情合理的法子。
想到这里，李白不禁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笑自己的落魄，笑自己的无奈。但同时，他的心里却又有着无法言说的感动与感激。为着她的善良窝心。这般婉转，只怕是不想让他觉得窘迫为难吧！呵……他轻轻叹息，不由自主。季蓝裳，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啊……

 云端自李白的房间离开后便绕到前院的帐房去找枫庭，来的时候他说要和张掌柜核对一下上个月的帐目。刚走到门口，便看到枫庭和张掌柜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微笑着迎上前去，忍不住打趣道：“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上个月一定是赚了个钵满盆满！”
张掌柜笑笑，谦虚道：“哪里哪里，只是小有盈余，小有盈余而已。”
“掌柜的，你休想唬我！”云端伸出食指晃了晃，“我敢打赌，这次绝对不会只是小有盈余。”张掌柜但笑不语，枫庭轻轻拉下她的手，故意问道：“那你说说看，我们究竟赚了多少？”
“嗯……这个嘛，让我算算啊！我想……上个月我们至少赚了……”她夸张地假装掰着指头计算，而后伸出一只手掌，又再翻了下，笃定地说道：“这个数，只多不少。”
“呀，小姐怎么知道？……”张掌柜的脸上不禁现出几分惊讶，显然没料到她能猜得这样准。要知道，上个月的帐目直到昨天晚上才结清，这账本除了他和江家公子外还没有别人看过呢。可是蓝裳小姐居然不用过账就能估计个八九不离十，这实在是不简单的！他欣慰地想，小姐虽然身为女子，却如此聪颖过人，打理起生意来颇有天赋，再加上还有江公子帮忙，实在是季家的福气啊！
“当然是自己算的了！”云端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佯装不高兴，“难道，你真的以为这里面装的都是草料啊？！”呵，虽然数学不是她所擅长的科目，但她好歹是个21世纪高等学府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啊，这点分析计算能力还是有的。即便还不曾看过帐目，但这一个月中客栈的营业状况和入住率她是了解的，和上个月比较一下，估计个大概范围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再说了，做生意嘛，心里没数可不行，要做到眼前无帐心中有帐。嘿嘿，这话还是枫庭告诉她的呢！
“呃……我没那个意思，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小姐千万别多心!”张掌柜怕云端误解，连忙摆手解释。
“您别当真，她是和你开玩笑的。”枫庭见状不禁莞尔，“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忙着，我们也该走了。”
张掌柜应着，接过枫庭手里的账册，送他们出门。云端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李公子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好好照顾招待他。”
“是，这里一切有我，小姐放心吧！”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云端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了，连忙转身叫住张掌柜：“最近客栈这边生意不错，伙计们也都很辛苦，这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就给每个人额外再添二两银子，算是对大伙辛苦工作的奖励吧。”
“啊……这……这太好了！”张掌柜高兴之余亦不免有些感动，遇上这样的东家真是他们的福分那！“那我就替大伙儿先谢谢小姐了！”
“呵，应该的。让大家好好干吧。我们过两天再过来。”说完，云端便与枫庭相携离去。

“小蓝儿越发懂得收买人心了。”枫庭对她给伙计们奖金的做法赞赏不已，边走边说道：“果然是块做生意的料，孺子可教。”
“谁收买人心了？”云端眨眨眼睛，一脸的无辜。“不要说得那么功利那么难听嘛！我可是很真诚的，这叫以心换心。”
“说法不同，结果相同，一回事。”枫庭笑着牵起她的手。呵呵，他最喜欢逗这小丫头和他掰理了，虽然她总是有办法堵得他哑口无言，却也让他乐在其中。
“怎么可能是一回事，这可是天壤之别呢！”云端闻言果然反驳道：“同样都是说好听的话，赞美和献媚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真心，一个是假意。所以啊，以心换心和收买人心虽然都是得到人心，但层次不同嘛！一个高尚，一个……一个……一个猥琐！”“猥琐？！哈哈哈哈！”枫庭忍不住大笑出声，“大小姐，好像用词不当呢。哈哈！”
“你笑什么！不许笑！你还笑！”她忍不住拍他一下。
“好好好，我不笑了。我错了，我猥琐，呵呵……”他投降，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而后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未央客栈还从未像招待李公子那样招待过其他客人呢。可见他是个多么重要的人物那！”
“嗯，确实很重要。我敢预言，日后他一定会成为大唐最有名气最有成就的诗人！不信的话……咱们打赌啊！”她说得毫不含糊，志在必得，信心十足。嘿嘿，李白将成为著名诗人，这可是铁一般的事实，是已经在千年以后得到验证的历史，所以要赌这个她是赢定了！
“哦？是么……”枫庭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对她的话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好像还有那么点……不高兴？
云端意会到了什么，眼眸一亮，扬起脸笑问道：“咦……我们的江公子莫不是吃醋了吧？”
她心怀坦荡，笑得无邪，一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他半眯着眼睛，忽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邪气的笑，犹如催眠般低语：“我不吃醋，我吃你。”说完，不由分说揽过她，飞快地在她唇上印下狠狠的一吻，又风一般将她放开。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无从反应。
云端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天！这可是大街上啊！唐朝的人都是像他这样open么？！让她这个21世纪的新人类都甘拜下风。她万分心虚地四下里偷偷看了看，幸好幸好，他们并没有引人侧目，想来是他的动作太快了吧，旁人只看得到他们挟风而过的身影，而不晓得隐藏其中那“香艳”的隐情。她抿着嘴，气鼓鼓地瞪他。臭枫庭，大色狼，居然敢当街偷袭她……
“蓝儿，你怎么了？”他故作不解地问。
云端斜睨他一眼，用帕子擦了擦嘴唇，“没什么，不小心被小狗咬了一口。”
“啊?哈哈哈！”枫庭大笑，一时间玩心大起，作势要扑过来。“看我咬你！汪汪汪！”
她忙着闪躲，又怕路人看了笑话，只得连声求饶：“别闹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呵……”他停下来，捏捏她秀挺的鼻子，“要这样你才会乖。”转而牵起她的手，笑笑说：“好了，我们走。”
“去哪儿？回宝明斋么？”瞧这天气这么好，就这样回去真有点不甘心呢！
“不，先不回去。”他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在外面转转，断云边那里有一批古玩刚刚运到，咱们去看看，有不少好东西。”
“最好的东西在这里呢！”云端说着，执起颈间挂着的那枚指环。那是他和她的，天佑吾爱。
“不对。”枫庭轻轻摇头，双手扶着她的肩，微笑低语：“最好的东西是这一个。”
云端虽然心里有着甜蜜，嘴上却不依，“我才不是东西呢！”想想不对劲儿，又急急说道：“不对，我是……也不对，我不是……”
“哈哈哈！小丫头，终于把自己绕糊涂了吧!”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你确实不是东西。”
“你说什么？！”她佯怒气结。
“你不是东西，你是宝，我的无价之宝。呵……”
……

他们一路说笑着向断云边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这一双恋人的身影投映在地上，明明灭灭，仿如幸福的水印，在生命里鲜活显现。
如果可以，我希望今生今世余下的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如此这般地度过。
我和你，就这样携手并肩，一路走，走过漫长人生，走进生死轮回。
我爱着你，我爱过你，便不枉此生，不虚此行。
辗转千年，穿越荒芜的时光，终于被我发现，所谓幸福，原来就是……你在我的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里，云端用最短的时间筹备排练了一场李白的诗歌唱吟表演会。
为了扩大影响，广泛造势，她还特别向京兆府缴了银两，借用曲江池畔的一大片空地，搭起舞台作表演场----这又是云端给严大人想出的一个增加财政收入的好方法……出租公共场地。呵，这不她自己就先带头做起了示范么！除了舞台之外，她还让人在场地四周另外架起一个个小帐篷，将观众席弄成露天茶座的样子，现场有各种水果茶点贩卖。

表演会由小苒和花闭月领衔主唱。在演出举行之前，云端按惯例进行了一系列密集的广告宣传。海报、展板、宣传单，外加坊间八卦传播，让人们对这场号称是“长安史上空前绝后的诗歌表演会”充满了期待，再加上花闭月的号召力和小苒正在不断上升的人气，前期的宣传造势可谓做足了功课，至于效果如何，只消看一眼演出当天那喧闹拥挤的场面就知道了。
由于这是李白和云端合作后的第一场公开表演，所以一众朋友均赶来帮忙。除了云端、枫庭、枫然、严逸和晁衡外，严安之严大人也特地换了便装前来捧场。云端为大家安排了离舞台最近的一张桌子，由李白亲自作陪。按照云端的意思，李白这次并不会在公众面前公开身份，他要保持神秘感，待这些诗歌作品真正引起了轰动，吊足大家胃口之时，他再出现，到时一定会事半功倍。
演出正式开场前，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舞台正中悬挂着醒目的红色条幅，上面写着:大唐第一才子诗人李白诗歌唱吟表演会。毋庸置疑，这“大唐第一”的名号是云端加上去的，李白本人对此倒是不置可否，呵，大唐第一，即便他今天名不符实，但终有一天他会实至名归，这份自信，她有，他也有。可是，现场的其他观众可就不服气了，私下里议论纷纷。
“好大的口气啊！”
“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妄称我大唐第一？！”
“估计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家伙！”
“如此说来，我大唐岂不是没人了么？！啧啧！”
“先前还说是空前绝后的表演，这下咱们倒是要好好看看……”
……
就连严安之，竟也有几分看不下去了。他眯眼盯着那条幅看了看，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年轻人，还是谦虚点为好。锋芒太露，容易吃苦头。”
李白闻言只是无声地牵动嘴角笑笑，并不反驳声辩。倒是云端，有些难为情，主动向严安之解释道：“严大人说得极是。只是……我们这么做，其实也是知其不可为而故意为之。不过是想引起大家的注意，他们讨论得越激烈，越持久，李公子所受得到关注就越大，至于这“大唐第一”的名号是否符实，以后自然要用作品来说话，拭目以待又何妨呢？依小女子拙见，这时候有点争议也未必不是好事啊！”
“哦---？是这样？”严安之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季蓝裳这小姑娘，她的才智心思一向过人，刚刚她说的这一番话，仔细想来也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凭心而论，他其实也是很看好李白的，否则也不可能答应帮他荐官了。
众人正说着话，只听一阵清脆的铃响，演出开始了。
悠扬的音乐缓缓奏响，人群很快便安静下来。舞台上尚无人出现，婉转的歌声已然响起---“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
“好！小苒姑娘！”“小苒姑娘！快出来”“小苒！……小苒！”观众席里一些宝明斋的常客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兴奋地拍手叫好，一声声唤着小苒的名字。
云端下意识地看向在座的晁衡，却见他的表情并无异样，只是犹自沉默而专注地望着舞台。呵，人生自是有情痴，多情却被无情恼。很想知道，此时此刻晁衡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对小苒的这份执著是否能够坚持到底？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他的痴心能换得一个完满的结果。
舞台之上，垂曳而下的纱幔慢慢拉开，只见一身藕色衣裙的小苒怀抱琵琶端坐其上。她的眼光越过层层人群，降落在未知的某处，遥远而飘忽。音乐未停，她继续唱道：“乌啼隐扬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
一曲唱罢，人们的叫好喝彩声刚起，只听音乐忽而折转，不容分说换了节奏。小苒的身影一旋，手中的琵琶交给侍者，与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福荣携手来到台前。
小苒眼波流传，柔情似水，唱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福荣应合：“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她轻轻舞动，“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他的俊朗衬着她的娇美，“长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
这一曲由小苒和福荣这对宝明斋力捧的金童玉女对唱演绎的《长干行》是李白诗文中很精巧别致的作品。果然，此曲一出，立刻赢得了全场的喝彩。人们的注意力也开始从演唱的人身上转向了演唱的内容。
“好诗！好！”“好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妙极！”……
听着耳边隐隐传来的称赞声，云端暗暗得意，嘿嘿！好戏还在后头那！
当纱幔再次拉开的时候，福荣正在和另外一名男子在台上举杯共饮。只见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杯随手一扔，眼光迷离，神情微醺，开口唱道：“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呵，这是李白的又一首作品《山中与幽人对酌》。云端此前按照节目单所列诗文的内容，为他们编排了一系列的表演动作，设计了一些小情境、小情节，以增加观赏性。这一招显然还是蛮奏效的，台下的观众此时此刻逐渐被牵引着进入了状态，听着音乐看着表演品这着诗，愈发津津有味起来。
接下来，又分别由云.舞.影变身采莲女，模仿着东北大秧歌的形式，划着旱船表演了《采莲曲》；“两生花”姐妹俩表演了《子夜吴歌》；另外还有“开元小子”带来的《少年行》等等，而花闭月毋庸置疑地在最后出场，作了整场演出的押轴。为了制造轰动效应，为演出的落幕掀起高潮，云端特别为她安排了出人意表的出场方式。她所表演的作品，也是李白这次提供的诗文里云端最喜欢最看好的两首，非常具有流行传唱的潜质。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当婉转低回的乐音响起，花闭月那珠圆玉润的嗓音唱起这首《长相思》时，期待已久的人们却没能在舞台上找到半个人影。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不断传来的悠扬歌声和始终空无一人的舞台，让观众无比纳罕，他们四下张望，低声议论着，发现不知何时在观众席的四周出现了十几位妙龄少女，她们个个手持乐器，一同为此曲和音配唱，这下子让人想要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到花闭月的所在也不那么容易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同样不明所以的严安之忍不住好奇地向云端问道。
“爹，您别问了，这肯定又是我们的季大小姐有意制造的悬念。”还未等她回答，严逸就抢着说道：“看看就知道了。”

这时，后方的观众席间忽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掌声、口哨声、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仔细看去，原来竟是花闭月在几个少女的簇拥下，由观众席间款款穿行而来。每个女孩的手臂上都挽着一个小巧的花篮，里面装满了新鲜采摘的花瓣。他们一边走，一边将花瓣向观众席洒落，一时间花香四溢，落英缤纷。
“昔时横波目，今作泪流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伴着幽怨缠绵的歌声，一身红衣胜火的花闭月在众人惊喜异常的注视下优雅婀娜地登上舞台。
完全不同往常的表演方式和唯美浪漫的情诗经由艳冠群芳的花闭月一番演绎，再配合着这场精心设计的花瓣雨，令气氛瞬间达到了炙热的高chao。
这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现场燃起了灯。舞台之上，由灯光衬出一轮大大的圆月，很是醒目亮眼。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花闭月站在月影中，翩然起舞，在已然变换的乐声中开始了今天最后一曲的表演。
“是你吧/高高挂在穹苍千年啦/看尽了人世离与散/多少功名似尘埃/是我傻/总是在寂寞夜里望/你时圆时缺时迷惘/彷佛告诉我生命本无常/来吟一首老诗/喝一杯老酒/明月啊/别笑我痴/别笑我狂……. ”
这压轴的最后一首歌，用的是〈静夜思〉。云端记得当年梅艳芳曾经有一首歌就叫作〈床前明月光>,将李白的这首诗穿插其中，还上过CCTV的春晚呢！所以这一次，她安排花闭月唱的便是21世纪现代版的那首〈床前明月光〉。想，倘若梅姑泉下有知，看到1000多年前的古人翻唱自己的作品，不晓得会不会感到开心呢？

当这一曲终了，现场观众的情绪已经被调动到了极致。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在一片喧闹尖叫喝彩声中，人们纷纷起身，以持久而热烈的掌声表达着他们的兴奋与喜悦。这样一场唱诗会，绝对可以堪称完美！对观众来说，它形式新颖，表演阵容强大，最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让人耳目一新、倍感惊艳的好诗好文，对向来以文为尊，以诗会友的唐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惊喜的呢？！
云端看着这一切，兴奋得意之余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她偷偷地溜到一边，附在一个小伙计耳边嘀咕了几句。不一会儿，只听得观众席里有人带头喊道：“李白！李白！李白！”这不喊则已，一旦开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人们都跟着高声喊起了李白的名字。
“让我们见见大诗人！”
“李白！李白！”
这时，配合着人们的呼喊声，乐班开始有节奏地击鼓，现场的气氛简直热翻天，就连那曲江池里的水仿佛都快要沸腾起来了！
“现在，是否就该由李兄出场了呢？”严逸有些兴奋地问道。
云端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还不是时候呢。我想，今天尚无需李公子现身。”
“哦？……那何时才是时候？”沉默了大半天的晁衡这时也忍不住好奇地追问道。
“我们要在大家的心里放一只小猫。”她没有直接回答，却是自顾自地说着：“让它的小爪子在里面挠啊挠，待到实在痒得不行的时候，李公子就可以有如天降般出现了。嘿嘿！”

众人闻言，皆相视一笑，虽然不知道她还会再出什么奇招，却也大抵明白了她的意图。
“果然是奸商！”严逸皱了皱鼻子，“我说大小姐，你这样是否太不厚道了啊？!”
“奸商？！”云端挑眉，没有直接反驳严逸，却是向枫庭和枫然兄弟俩告起状来：“枫然大哥，枫庭，严公子说你们是奸商……”
“呵!”枫庭忍住笑，与枫然对视一眼，故意向严逸淡淡道：“多谢严兄夸赞了……”
“江兄，我不是那个意思！”严逸连忙解释，继而转向云端：“你不要挑拨离间好不好！我明明说的是你……”
“哼！”云端扁扁嘴，一脸委屈的样子，“若说做生意，枫然大哥和枫庭不知比我老练多少，我可都是跟着他们学的，你说我和说他们有什么分别？”说完，又转向严安之。“您说对吧，严大人？”
“啊？……嗯，别听他胡说八道…………”严安之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只能点头虚应，末了还狠狠地瞪了严逸一眼。严逸不敢再作声，只是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朝云端扮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虚张声势罢了。在座的几个人皆极力忍住笑，她最后这样一问严大人，无疑是把严逸给推到了他父亲的跟前，让他等着挨训呢！呵！这个蓝裳呀……

观众想一睹李白真面目的呼声越来越高，云端自是有备而来，让小苒和花闭月合作加演了一曲《春思》，成功地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两位美人身上。一曲终了，演出正式宣告结束，观众又再扰攘了大半天，确定不会再有其他节目出现，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渐渐散去了。
云端和枫庭在宝明斋为演出成功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花闭月和小苒作为主演本该也一同在座，只是小苒一再推托身体疲惫不适，执意要回房休息，云端虽有意给她和晁衡制造相处的机会却也不好太勉强，只得由她去了。
席间，云端向花闭月介绍说：“月姐姐，你对面这位就是李白李公子了。今天所表演的诗歌皆他所作。”说完，又向李白道：“李公子，你一定得和月姐姐喝一杯，她可是今天唱诗会的大功臣呢！”
花闭月起身向李白施礼问候，一双美目婉转含情，不知不觉间，竟有着几分小女孩的羞涩神态。他就是李白！自打先前排练，从蓝裳手中接过那叠诗稿起，她的心中就对这样的一个人充满了好奇。读着唱着他所写下的那些诗，她总是忍不住透过字里行间的韵脚去猜测他的模样，揣度他的性情。想她身为长安当红的头牌歌妓，平日里接触的才子官员着实不少，其中也不乏声名显赫的大诗人，她以往所吟唱表演的也大都是这些人的作品，可以说，好诗好文对她来说早已经见怪不怪。可是，这位李公子却仍是让她惊讶的。他的文采风流飘逸，令人耳目一新，惊艳莫名。不可否认，从那时起，她便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她想见见他，以偿心内那情不自禁暗许的仰慕。只是如今见着了，却是更加意外的。
她不曾想到他是如此的年轻俊朗，冷然中又不失敏锐的眼神仿佛没有把任何人事纳入眼内，却又分明像是早把一切看穿。狂放不羁的气质毫不掩饰，站在他的面前，即便是见惯场面的她也不免紧张起来。是的，她紧张，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颗心仿佛高高悬起，飘来荡去，无端忐忑，无处安身。即便过尽千帆，她也从未对任何男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呵，李白……

云端眼尖地察觉到花闭月神情的微妙变化，她敢肯定，花闭月眼角眉梢那不胜娇羞的妩媚神态绝对是自然流露，完全不同于以往那略显职业化的矫饰虚应。她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几分。莫不是月姐姐对李白一见钟情，芳心暗许了？恩，看样子，很像。这……
这时，只见李白举杯道：“姑娘今日鼎力相助，李白在此谢过。”说完便径自先干为敬。
云端见他看向花闭月的眼神并无任何特别，言谈间的态度也是一贯的冷淡疏离，一时间也拿捏不准他心里对花闭月这位有着沉鱼落雁之姿的花魁会有怎样的感觉。呵，以前看书读诗早已知道，历朝历代的文人才子大都与青楼女子有着不解之缘。那绮丽无比的温柔之乡，那些色艺俱佳的知己红颜，不知道催生出多少流传千古脍炙人口的动人诗篇。只是不晓得，李白，他也会是如此么？他和花闭月可会有一段情缘纠缠？
“季小姐，这一杯，敬你。”李白重又举杯，向着云端说道。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话也没有再说更多，只是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端亦是笑而不答，爽快地与他酒杯轻撞，一饮而尽。他对她，是心怀感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尽管他对花闭月说了“谢”字而对她没有，但是她对此却仍然笃定。事实上，她很害怕听到他对她道谢，她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出于自情自愿，真的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帮他而已。要知道，天底下并非是像杨丽娟那样为追星歇斯底里，丧失理智的人才叫做粉丝，云端向来觉得，所谓偶像只远远地崇拜欣赏就好了，尽自己的力量支持帮助他，也算是仰慕他的一种方式吧。而李白之于她便是如此。
坐在云端身侧的枫庭一直在暗自打量着李白，不知为何，他看向蓝儿的眼光总是令他觉得刺目，或许是他的错觉？刚刚在他们举杯而干的瞬间，他甚至察觉到李白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某种欲说还休的讯息，而蓝儿，她看起来竟像是懂得那隐匿其中的内容的……不不不，江枫庭你别小人之心了！他暗自咒骂自己一句，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骄傲如他，岂能允许自己沦为一个多疑善妒的男子。更何况，对于蓝儿，倘若他有一星半点儿不信任的话，那么他侮辱的就不仅仅是她和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他自己。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李白转眼看向枫庭，迎视着他的目光，坦荡的，惺惺相惜的，又似乎带着几分……挑衅?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冥冥之中仿佛有两股相较的力量在空气中胶着。片刻，枫庭的唇角率先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将手中的酒杯略略朝李白举了举算是致意，而李白则微微点头，也不还礼，却是垂下眼帘径自啜饮起来。
“晁大人去哪里了？”枫然发现晁衡不知何时离了席，不禁开口询问道。
“咦?奇怪，刚刚明明在这里啊！”严逸闻言四下看了看，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正要抱怨他不告而别，忽然想起了，摆摆手戏谑道：“我知道了，不用找了。小苒姑娘不在，叫他如何坐得住?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这话当真一点也不假啊！”
云端听了，忍不住接一句：“我们的严大公子目前没有美人关可以过，可见不是真英雄！”
“当初是谁掉进曲江池里大呼救命来着?又是谁路见不平舍身相救？你说, 我不是英雄我是啥？”严逸不服气地反问。
“你又没长翅膀，自然不是“鹰”雄了。”她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我----”他一时语塞，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啊?“鹰”雄？哈哈哈！”坐在一旁的严安之被云端这别出新裁的解释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好一个古灵精怪的季蓝裳啊！试想这样的话，除了她还有谁能想得出来呢！
其他人看着严逸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也都忍俊不禁，席间的气氛愈发轻松融洽起来。
李白一直在默默喝着酒，不动声色地听他们二人拌嘴，没想到这位外表娴静文雅的季小姐，私底下也有如此俏皮可爱的一面，这般伶牙俐齿着实有趣。他看着她灿烂开怀的笑靥，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轻浅得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只是花闭月，坐在他对面心事荡漾的花闭月，一直在无声注视着他的花闭月，暗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呵……她垂下眼帘，无声叹息。只觉得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那失落的感觉徘徊萦绕，挥之不散。她知道，一切不过都是她的奢想。像他这样心比天高的人，怎会对她青眼相看？想来，也只有如蓝裳这般家世清白，才貌双全的女子才能入得他的眼吧！她真的不该抱有如此荒唐可笑的念头。身在勾栏烟花地，看透人情薄凉，尝遍世间冷暖，她岂会不知“情”字如刀？一旦近身，碰得沾得一星半点，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男欢女爱，逢场作戏，不谈感情，只讲交易。而真情便是那天上月水中花，是遥不可及的奢侈，连远远观望，暗自怀想的资格都没有。一生命运，从她被卖进栖凤阁那天起就已经写定。呵……怪不得也怨不得，只能认命了……

就在众人聊天喝酒的时候，偷偷离席的晁衡果然是去找了小苒。
他站在她房门前，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他觉得这样很好。他和她，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甚至比面对着面感觉还要亲近。她不会闪躲，不会退却，不会拒绝，即便此刻她并不知道他在这里，倘若能够就这样守着她，于他也是一种幸福吧。
当小苒打开房门想要出去透透气的时候，被仿佛雕像般静默在门前的晁衡吓了一跳。

“晁大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下头去，习惯性地盯着自己的履尖，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不愿承认，刚刚，就是刚刚，当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时候，当她想到枫庭少爷的时候，她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想他会不会跑来找她看她？不不不，她在心里对自己极力否认着，她一定没有对他的出现抱有任何期待，一定没有。只是啊只是，为何在乍见他的瞬间，她会感到一丝莫名的……欣喜？就好像，心底里一个隐隐的盼望终于实现？这是为什么呢？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好些了么？”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自顾关切地询问着。
“嗯，好多了。”
“把手伸出来。”他说。
“啊？”她愣住，疑惑地抬眼看他。
“小苒，把手伸出来，两只手。”他再说一遍，声音温柔而轻缓，仿佛她是需要安抚的孩子一般。
小苒不解，在他深深注视的目光中迟疑地伸出手来。只见晁衡从袖兜中拿出一个小巧的布包，轻轻地放在她的掌中。
“这是……”
“今年岭南道的荔枝收获得晚，这是刚从那边快马运来送进宫里的。今早下朝的时候，陛下给每人都赏了一些。在长安这里，想要吃到新鲜的荔枝实在不容易，所以我拿来给你尝尝。”
“晁大人……”小苒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应该拒绝的不是么？她哪有资格令他这般青眼相看，厚爱有加？ 她，不值得啊！但，此刻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的温情将她的心层层包裹，囚困其中，无处闪躲。
从来从来，也不曾有人如此记挂她呵! 陛下御赐的贡品，因为稀少不易得，他舍不得吃，特地拿来给她。这份心意，让她如何拒绝得了？一直以来，他待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她究竟该如何回报？她……
晁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愿她感到这是种负担，于是说道：“收下吧，不过是几颗荔枝而已，没什么的，我在宫里已经吃过了。”
见她不说话，他想了想，又再叮嘱说：“荔枝这东西一旦离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后则香味久去。所以，这个要尽快吃光啊，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哦……”小苒点点头，却找不到可以说的话语。
这样过了一会儿，晁衡淡淡一笑，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有些尴尬的沉默。“呵……你好好歇着吧，我不吵你。刚才偷偷溜出来，现在他们一定已经发现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不待她回答，他便转身离开。
“晁大人---！”小苒下意识地唤他，他停下来，她却犹未想好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于是，他们沉默。
他没有转回身，末了轻轻开口，幽幽地仿佛叹息：“我说过的，只要你快乐，我怎样都无妨……”
小苒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掌心里捧着的荔枝散发出阵阵清香，在这暗寂的夜色里，代替他诉说着无悔的爱意。她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啃噬着一般，细碎地痛着。忽然明白，他放在她手心里的不是荔枝，而是他的一颗心。她收下了荔枝，却不能收下他的心，也没有相同的东西可以双手奉还。她到底，还是欠了他啊！

官司缠身

由于李白的首场唱诗会取得了空前成功，云端趁势又在宝明斋内加演五场，每隔七天演一场。这五场演出场场爆满，没有座位的人甚至自己从家里搬了小板凳来坐在过道里，室内坐不下，人们就挤在门口站着听。为了照顾进不来的人，云端特别吩咐伙计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人群将整个宝明斋围得水泄不通，以至于不得不为了安全请来了京兆府的侍卫帮忙维持秩序。

尽管随着演出的不断举行，观众们想一睹作者庐山真面目的渴望越来越迫切，但是李白却始终未曾露面。彼时彼刻，他正每天往返于未央客栈和学而堂书坊之间，编辑诗稿，绘画插图，和云端一起监督制版，为了他第一部诗集的出版而忙碌着。
而云端之所以把演出定为每7天一场，正是为了出书争取时间。按照她的计划，在这30几天里先通过演出将气氛炒热，为李白聚集人气，到时候再就势推出诗集，一切便是水到渠成了。因此，这段时间除了有枫庭坐镇宝明斋，全权负责演出的一切事宜外，云端还另外派了几个小伙计，到坊间散布八卦新闻小道消息，说的自然都是关于李白的传闻。
一时之间，长安的街头巷尾，酒楼食肆，青楼茶馆，到处都在议论着李白的种种，他的名字简直成了这长安城里最热门的关键词！人们纷纷传唱着他的诗，在茶余饭后凑在一块儿谈论他的其人其事。八卦经由众人一再的添油加醋，各自臆想，口耳相传，内容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神奇。像什么“李白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啦，“李白出生时其母抱月而娩”啦，“李白其人昂藏七尺，风姿甚仪，媲美晋朝美男才子稽康”啦，或者“李白善饮，斗酒十千歌百篇”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传闻到了最后，简直令云端这个始作俑者甘拜下风。古代人民的想象力实在是天马行空，自由无疆啊！当然，此种传播宣传手段能够取得惊人的好效果还要得益于太平盛世的安定祥和。最后她得出了结论：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娱乐八卦行业的兴盛程度都与社会的繁荣程度成绝对正比！试想若是此时恰逢该朝换代的乱世，战祸四起，民不聊生，活命都是个问题，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吟诗作对，喝酒聊天兼八卦啊？马斯洛先生不是早就说了么，温饱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其他种种均建立在此之上。想到这里，云端又不免偷笑，自己真是走运，穿越时空不偏不倚就来到了盛唐，倘若再往后挪挪，到她另一个偶像李清照那个时代去，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那她岂不是要跟着一起凄凄惨惨戚戚了么！所以呀，她这会儿就只能双手合十，暗自庆幸老天保佑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李白的诗集正式开始印刷、准备上市发售的时候，云端和宝明斋意外地遭遇了一场官司。
事实上，这官司是他们主动惹上的----云端让枫庭帮她写一纸诉状，以“侵犯他人著作权，未经作者许可擅用其作品谋利”的罪名，将长安城里大大小小共计58家酒楼、茶馆、食肆给告了！而证据便是李白与云端签的那张将他的诗文全部卖给宝明斋独家使用的契约。此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长安皆为之哗然。
正式升堂审问的那天，京兆府公堂外几乎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来，大家是觉得这场官司颇有些蹊跷，那告状的原因听起来实在莫名其妙，让人无比好奇结果究竟如何；二来，也是听说本案的主角之一，神秘的才子诗人李白有可能首次亮相，亲自到官府作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他的风采。
只是这一次，李白仍然没有出现，前来京兆府接受审讯盘问的只有宝明斋的少东季蓝裳季大小姐和她的未婚夫江枫庭江二公子而已。对于那些特地赶来看李白的人来说，能见到他们这对同样名扬长安城的金童玉女多少也是个安慰，想当初他们俩那也是坊间八卦的热门人物呢！
不过，这桩案子委实让官府的人头疼不已。
主审是严大人的下属，京兆府里负责此类行商纠纷的一位府吏曹大人。这位大人在接到状纸以后急出了一身冷汗，且不说这告状的人颇有来头，不但和他的顶头上司私交甚好，就算到了圣上面前，那也算得上是红人；而更重要的是，这案子就是让他审他也不会啊！侵犯他人著作权？！未经作者许可擅用其作品谋利？！这算哪门子的罪名？根本听都没听过！他连夜把《唐律疏议》和《唐六典》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也没发现与之相关的律令，这可叫他如何是好呢？……
公堂之上，当事双方分列两侧。宝明斋这边只有两个人，而他们的对面则站着68位老板掌柜管事的，场面那是相当的壮观。主审曹大人颇有些心虚地一拍惊堂木，让两方先各自先陈述一下事实，讲讲自己的理。
原本该由原告方先说，可是那边60多人不待云端他们开口便霎时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连珠炮似的抢先说了起来。衙役想要上前阻止，曹大人却摆摆手拦了下来，心想罢了罢了，就由着他们说吧，乱糟糟的，早说完早安静！
“大人，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冤枉！”
“这也太霸道了！诗歌自古就是随意传唱的，岂有收钱的道理！”
“就是就是！” “真不讲理！”……
云端在一旁站着听，看着眼前这些人义愤填膺，委屈不平地抗议，无比坦然地接受来自各方的白眼，怒火和指责。她想，若是眼神也能杀人的话，只怕此刻她和枫庭早就被这些人给千刀万剐了！只是，纵然如此，她也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一派大家闺秀的优雅从容。

转过身，云端与站在一旁的枫庭交换了下眼神，却见他正蹙着两道浓眉，似乎对着满堂的混乱吵闹颇感头疼，她飞快地朝他吐了吐舌，一脸内疚抱歉，像极了一个闯了祸的淘气孩子。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却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这小丫头啊，他终究是拿她没有一点办法，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这，就是他的心甘情愿。
      同样感到头疼欲裂的还有曹大人。他看看左手的诉状，再看看右手的证据，抬头瞧了瞧下面那些正说的口沫横飞的人们，还有那气定神闲的原告，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能早点醒来。
      “啪！啪！啪！”他颇有几分恼火地狠狠拍了3下惊堂木，最后一下所用力气之大干脆直接令那块可怜的木头身首异处了！那断掉的一半直直飞到堂下，撞到柱子后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堂下众人一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齐刷刷地向曹大人行着注目礼。
      “行了！你们说了这大半天，意思呢，本官也都听明白了。”曹大人抚了抚额，发现自己汗都出来了。“现在，就请宝明斋一方再说说吧。”
      “大人，民女要说的，状纸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各位也都了解，就无需再赘述了吧！”云端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她看了眼曹大人脸上的表情，料到他毫无办法，不禁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于是又再故意说道：“一切，全凭大人您来裁决就是了！” 
      嘿嘿，烫手山芋丢给他！
      曹大人心里一惊，真是怕啥来啥！这季小姐不是逼他么！他们的状纸上只说要追究责任，却又没说他们到底想咋办。裁决裁决，没有相关律令他怎么裁决？这会儿他只恨不得能够自裁，先把自己解决了算了！哎……
      “嗯……这个嘛……”他迟疑片刻，故作镇静地捋着胡子，“依我看，这事双方都有道理。我大唐律例虽不曾写明有侵犯那什么……著作权……这条罪状，可这宝明斋的契约那也是白纸黑色写得清清楚楚的：诗人李白把诗稿卖给季小姐独家使用，随意传唱者必纠。所以呢，我想……”曹大人顿了顿，然后决定道：“做生意都讲究个以和为贵，你们双方谈谈条件，就和解了吧！诸位意下如何啊？”
      堂下一阵沉默。
      众人思忖着他的话，三三两两地耳语商量着。正当他想让云端他们先提出条件时，却见人群里有个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制止道：“等一下！大人，小的有话要讲！”
      “哦？”曹大人疑惑地挑眉，“你说！”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那人的身上，云端和枫庭更是饶有兴味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既然宝明斋说李白和他们签了契约，除了那张纸，又有什么证据呢？他本人不出来当场对质，何以服人？谁都没有见过他，是否有这个人还是未知数，我们怎么知道和宝明斋签下契约的是不是李黑李红李绿的？这签字画押也是可以做假的！所以，我们想请李白来这里对质，还望大人明鉴！”
      曹大人这时才想起自己还忘了一件事。只见他抽出另外一张纸来，一边交给衙役拿给被告方传阅，一边说道：“那李白，本官已见过了。昨天他随宝明斋的这两位一起来过，亲自向本官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原委，我已命人将他所言逐句录下，并按了手印画了押，不信你们可以自己看看。” 

      众人一时无话，片刻，不知是谁带头喊道：“看了我们也不信。谁不知道宝明斋有靠山，官商勾结的事古来有之，没啥稀奇！”
      底下还有人不怕死地应和着：“对！别是曹大人拿了人家好处吧？”
      “就是，朝廷命官岂能徇私枉法？！我们不服！”
      全场暴动。“不服，我们不服！”……

      曹大人见状，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冤死了！想他跟随严大人多年，两袖清风，秉公执法，别说收受贿赂，就是连杯茶都不敢随便吃人家的，深怕落人口实。这会儿到好，因为这么场莫名其妙的官司，累得他几乎毁了一世英名！
      云端看了看这有些失控的场面，悄悄捏了捏枫庭的手，给他一个暗示。他看她一眼，点点头，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各位，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并不很大，但是很奇怪，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渐渐噤了声。
      “此事与曹大人并无半点关联，李白李公子今天不能前来公堂之上作证是另有原因的，这我们暂且不管。” 
      枫庭泰然自若地说着，抬手制止了想要打断他的人，继续道：“现下与诸位对簿公堂实在失礼，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江某的前辈就是同行，大家本应和和气气，一同发财，但我们之所以这么做，其实也只是想为普天下的文人讨个公道而已。”
      他停下来，只听有人不耐烦地反问道：“咱们只是做生意，文人的公道关我们什么事？！”

      “当然与你们有关，而且关系还很大呢！”云端忍不住开口反驳。“就说诗人吧。除了读书写诗，也没有养家糊口赚钱的法子, 
      就算好不容易呕心沥血写得一篇好文章呢，也换不回一斗米，挨饿的仍挨饿，受穷的仍受穷。可是诸位呢，唱着人家写的诗揽客赚钱，却一点表示都没有，那说得过去么？！”
      这……众人听到她的话，不禁一震。她说的这些，是没有任何人想过的，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么？几时听说文人要贩卖诗文来赚钱了？
      “呵！季小姐果然不愧是商人之后，真是生财有道！”一个老头不屑地讽刺说。“只是文人的气节清高岂能用金银污折？以诗文换钱，古今未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要帮诗人赚钱，人家还未必与你等同流合污，那个李白，若真有其人也怕是个异类!”
      云端听了也不恼，脸上仍是带着笑，对老者盈盈施礼，说：“晚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之处。诗人也要吃饭啊！如果温饱不济，整日饿得头晕眼花的，还能写出什么？那咱们还唱什么啊？既然您老沏了杯茶都可以卖个三文五文的，人家绞尽脑汁写首诗出来卖点钱又有何不可呢？”
      “照你那么说，砍柴的和作诗的也没分别了！” 老者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发笑。
      “从这方面说，还确实没分别呢！”云端忽然找到点从前在大学里参加辩论赛的感觉，“砍柴是劳动，写诗写文也是劳动，一个凭体力，一个凭脑子；无论柴禾或者诗文都是劳动成果，如果柴禾能卖钱，那么诗文也能卖得。”
      一席话，顿时让老者无语。想反驳她，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怎样说。

她环视众人，径自说下去：“不管怎样，我只是说了我们的想法。李公子和我签了契约，宝明斋演唱表演他的诗歌是预先付了银子的，试想，前辈您若买了一件好看的衣裳，别人拿过去随便穿，您能愿意么？”
      “行了，我总算听明白了。”老者冷笑道：”归根结底，你也不过是想问我们要钱吧？”
      “嗯，确实是这个意思。” 
      云端对他的轻蔑不以为然，直言不讳道：“我和李公子有约在先，其他商号如若演唱他的诗歌赚钱，那么我们宝明斋是要收费的，钱呢，七成给李公子，我们只留三成。谁都不吃亏。”
      “呵！想得挺好！那么敢问季小姐想要多少？”
      “不多，每首诗一两银子唱一个月。”

      云端的回答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也松了口气。原本他们以为他是要狮子大开口的，没想到竟然是1两银子唱一个月！算起来，一个月也就十两银子不到就能解决，若早知道是这点钱，就直接给她不就得了，还弄得这么兴师动众的，惊动了官家，犯得着吗？！
      众商家各自在心里拨着小算盘，不得不承认，这宝明斋还真会赚钱！而且，听她刚才说的和诗人分钱的那事，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啊！怎么说呢，就算他们本能地心有抵触，但又无从反驳她的说法。即便没有被她说服吧，不可否认至少也被说动了几分。
      于是，便有人问：“那，若是我们中的谁和某位诗人签了契约，买下他的作品，宝明斋或其他商家要表演，是否也要付钱呢？”
      “呵呵，那是自然的。” 
      云端爽快地回答，暗自观察众人神色，似乎已经有些动摇了呢！她心下偷笑，继续说道：“而且，不光是诗，若是有人作了首好听的曲子，我们也可以买下来，如此这般通过收费允许其他商家演奏。这样做，无论是对商家还是诗人和曲艺人来说，都是互利互惠的。只要与你签订契约的诗人艺人作品受欢迎，传唱的商家越多，你的利润也就越大。那些诗人啊曲艺人啊，也由此多了一份收入，衣食无忧也可安心搞创作嘛，那好诗好曲当然也就越来越多了。各位觉得呢？”

      众人纷纷暗自思忖着她的话，无人应声。端坐朝堂之上的曹大人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只觉得一切颇值得玩味。这位季小姐所言，实在是新鲜，乍听之下甚至有些可笑，但是仔细琢磨起来呢，却又不是没道理的。坊间皆传言她天赋异禀，有别常人，今日他也算是领教了一二。先不说她那一套稀奇的说词，单是瞧那伶牙俐齿舌战群商的气势就足够了。

      “曹大人。”片刻之后，枫庭忽然开口，“这桩案子不如就此了结了吧。”
      “哦？江公子的意思是……”
      枫庭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平静地说了句令全场惊讶无比的话，“我们撤状，不告了。”
      “啊？！” “啊！这……” 
      众商家感到不可思议，折腾了这么老半天，又是争论又是说教的，到头来，他们不告了？真是匪夷所思……
      这时，有人洋洋得意地说：“看吧！公道自在人心，现在他们自知理亏，当然是告不下去了！哈哈！”
      一旁立刻有人闻声附和。
      云端见状，款款走上前去，对着众人略一施礼，态度诚恳又谦恭地说道：“诸位前辈，今日多有冒犯得罪，万望海涵。我们之所以撤状，不是心虚，更不是理亏，只是诚心想求和而已。既然道理已经摆明讲清，那么利弊就由诸位各自去衡量。总之，告状并非我们本意，只是想维护诗人和我们自己的利益而已。另外呢，也是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赚钱，毕竟多条入账的路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至于银子么，先前的这些就算了，我们也不打算再要，但是自下个月起，诸位再表演传唱李白的作品就要付钱给宝明斋了。大家如若仍是不能接受，那……我们到时再来麻烦曹大人裁断好了！”
      “啊……这……”曹大人听闻她这样说，心里不免一惊，好不容易盼得他们不告了，他这刚松了口气，可不想再拖延下去，还下个月？算了吧！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于是他急忙肯定道：“依本官之所见如此甚好！季小姐之前所说颇有几分道理。既然是对各方都有益处的法子，诸位不妨就先试试看。等赚了钱，就不会觉得不好了！”
      众人听闻此言，也都无话可说，只在下面窃窃私语，议论商量着。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枫庭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说：“三日后巳时，在东市学而堂书坊，李白的第一部诗集将正式对外发售。届时李公子将首次现身，签名题字售书，如果诸位对其人其事有疑，不妨到现场一看。”
      他的一席话无疑如巨石投水，激起层层波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公堂再次因这个意外的讯息而沸腾起来。曹大人皱起眉，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觉得自己对噪音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既然事有定论，他可不跟他们在这里耗着了，要议论要感慨让他们回自己家说去吧！
      “好了！” 他拍了下那剩余一截惊堂木，宣布道：“宝明斋主动撤状，本案就此了结。你们都回去好好做生意吧！凡事切记以和为贵，退堂！”

      云端和枫庭离开京兆府的时候走的是后门，因为前面基本上已经属于“此路不通”了，等在府衙外面的那些好奇心极度爆棚的人此刻看来仍是没有半点要散去的迹象。
      云端看着这有些混乱失控的场面，不免有点担心：今日尚且如此，真不敢想象三日后李白出现时又该是一番怎样的情景？来的人铁定要比今天多得多，人们的情绪也一定比这亢奋，弄不好她家的学而堂都会被人给生生踏平了! 
      看来，回头还得去和严大人说说，请他到时候多派些官差去维持秩序，无论如何，安全都是最重要的，可千万不要有人受伤才好啊!

签名售书

季家的学而堂书坊坐落在东市的泰宁街上，据季老爷说，店名取自孔子《论语》“学而时习之”一语。
      以印书坊而言，学而堂的规模在长安城里算不得是大的，充其量也就是中等而已。这里的布局属于店坊一体型，前边书店后边工坊，印出来的书装订好就可以直接拿到前面的门店来卖，倒是很方便。这里的工坊一共有三间，一间制版，一间印刷，还有一间装祯。唐朝时，活字印刷术已经相当成熟，虽然不能和现代的印刷厂同日而语，但是在云端看来也已经初具流水线作业的雏形，效率和质量都属上乘，更不要说那高超的纸张防蛀和书籍装祯技术，连她这个现代人看了都不免要啧啧称奇。

      云端和枫庭回到学而堂的时候，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为李白的新书而忙碌着。这边的大小事务目前是由安生来协助陈掌柜打理，他聪明好学，人又踏实肯干，这几个月一直在宝明斋里跟着云端和枫庭，着实大有长进。云端这次把他调来学而堂，也是想给他一个全面实践提高管理能力的机会，倘若安生能够独自挑起这根大梁，那么她在唐朝亲自提拔培养出的首位“职业经理人”也就算是正式毕业了！嘿，想想都觉得成就感十足呢！
      “小姐，江公子，你们回来了！” 
      正在印刷间里检查印张质量的安生一间他们进来，立刻迎上来打招呼。他看了看云端的脸色，发现并未有什么异常，才又开口问道：“小姐，听说您和江公子撤状了，这到底……”
      “啊？！你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云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会儿据他们离开京兆府最多也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 这消息传得也未免太快了点吧……
      “恩，在你们回来之前整条街就已经传遍了！”安生如实答道。 
      云端点点头，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唐朝的广大人民群众还真是个个都有当狗仔队的潜质，等有空她干脆再开间报馆得了，弄份娱乐小报八卦周刊什么的，肯定不愁没有新闻来源，估计那钱比卖书还好赚呢！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吩咐安生道：“待会儿你去找些人，把印有李白诗集三天后上市消息的大字报贴出去吧。东市和西市的主要街道都别落下，严大人那边我已经请示报备过了，不会有官差阻拦的；另外一些比较大的茶楼食肆也送一些过去，还有平康里那边也别忘了，直接去栖凤阁找月姑娘，把东西直接交给她就行了。”
      “是，我这就去办。”安生应着，转身向外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迟疑着问道：“小姐，江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所以想问问……”
      “哦? 是什么事？你尽管问，没关系的。” 云端一时间有些狐疑。
      “就是这官司。我不明白，咱们大费周章告了这一状，为何到最后又放弃了呢? ”
      “呵呵，原来你说这个呀！” 
      她笑，想了想对他解释道：“俗话说的好，无利不起早。其实打官司也不过就是个幌子而已。我的真正目的有两个，一来是想尝试着树立一种新规矩，就是诗文曲谱有偿使用，这对那些写诗作曲的文人是非常有利的，而且对咱们商家来说也不是坏事；另外就是想借此增加一个话题，勾起人们更多的好奇，为三天后新书上市做准备。要知道，关注咱们和李公子的人越多，到时候书就越好卖。明白了？”
      安生听完仔细想了下，似是明白了几分，但转而又问：“那为什么一定要惊动官府呢？咱们可以把其他商家找来坐在一起谈啊，另外也可以像这样贴些大字报，我总觉得事情闹到了京兆府，有点那个……”
      “你说的也不是有道理。”说话的是枫庭，他赞许地看了安生一眼，代云端回答道：“不过，要在一个行当里面立一项规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先礼后兵这一招恐怕不好用，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先发制人，先兵后礼，这样一来他们措手不及，气势上先输了一截，咱们这时再撤状，而且还放弃了向他们追讨这个月应付的银两，他们心里反倒会有种得了便宜的感觉，再加上你家小姐讲的那一番以此法赚钱之道，他们就比较容易被说服了。” 

      云端点点头，又再加上一句：“至于闹到了京兆府，不过是想更轰动一些罢了。若要激起千层浪，扔块小石子儿是没用的，必要一块巨石才行那！”
      “啊……原来如此！这回我总算弄明白了!” 
      安生闻言茅塞顿开，心下对云端和枫庭满时敬佩。他心中暗想，为了李公子这本书，书坊里上上下下忙了这么久，小姐和江公子又花了许多心思在里面，到了这个节骨眼，可千万马虎不得。更何况，小姐如此信任他栽培他，他也得格外用心才行！ 
      呵，但愿所有的心血都没有白费，李公子的书能卖个满堂彩，他们这学而堂书坊也能打赢这一场翻身仗……

      李白的新书终于在三日后千呼万唤始出来，于当天巳时正式在学而堂上市发售。
      虽然大家对可能出现的盛况有所预料，但是现场的情景仍是令云端他们大吃一惊。从长安城的四面八方陆续赶来的人们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很多人甚至是自辰时起就等在学而堂门外的了。许多平日里在街上摆摊做生意的人今天也都索性歇业休息，跟着一起看热闹了。京兆府的官差曾试图强行将人群疏散开一些，让他们排成一列，但那无疑都是徒劳。人们拥挤着，推搡着，翘首以待，望眼欲穿，只为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云端让人在学而堂的门外搭起一座有5级木阶的小高台，高台上方悬挂着大红条幅，上面写着：长安第一才子李白个人诗集---《把酒问月》签名题字售书会。居中立着一个四方木架，外面垂挂着一大面红色绸缎。高台的另一侧连着一条长桌案，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摞书，两个小伙计站在桌后，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给人拿书。而李白的座位就在旁边，笔墨早已准备妥当，另外还有朱砂印泥和他亲手篆刻的一方藏书印。在李白的侧后方摆了几把椅子，这是晁衡、严逸、枫庭还有云端他们这班朋友的位子。

      售书会正式开始前，大家都在外面忙着准备，只有李白一个人等在学而堂的前厅里。他站在门口，透过缝隙向门外望了望，只见街上黑压压的一片，到处都挤满了人。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与紧张。这些人，可是都来看他的？他们……都会买他的书么？尽管他知道现在自己在长安开始有了点名气，他的诗也渐渐得到了认同和喜爱，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等场面！眼前这般情景，让素来狂放不羁，不屑虚名的他也不免有些自喜了。呵，应该也是有着小小的虚荣心吧，他到底也未能免俗。
      李白缓步踱回桌前，再次将那本散发着清新墨香的新书拿在手里。单从外观上来看，这书做得已是相当的精致。其他的书，封面不过是寻常的蓝纸，用白线装订好便罢了，他这一本却是特别用了一种质地坚挺的布料做封面，其上的图案和书名题字都是套染上去的，以金线勾边，不晓得要费多少功夫。里面的书页用的都是防虫防蛀的纸张，纸浆里还加入了整片的花瓣，浅浅的绿色，素雅好看，翻动之间便有淡淡的香气萦绕鼻端。这里面收录的都是他到目前为止比较满意的作品，算得上是他多年诗作的精华版，此刻拿在手里，感觉竟像是捧着自己的心魂一般，每一首的背后都是一段经历，一个故事，一份心情，无人知晓，亦无可言喻。如今，他所有的往事前尘仿佛都凝炼在这本诗集里，这样想时便不由得百感交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字，把酒问月。这是他和季小姐一起选定的名字，是早前写过的一首诗的题目，没想到他们竟然不谋而合。记得当时她说，公子你爱酒更爱月，所以用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呵，难得的默契，仿佛心有灵犀。他喜欢和她聊天谈诗，喜欢听她毫无顾忌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和观点，有时候他很奇怪，因何她看似柔弱娴静的外表下，有着那般自主的个性和思想？看她里里外外地打理偌大的家业，那份淡定从容的气度丝毫不输男子。若她是男儿身，他必定早已与她八拜为交，引为知己好友，但，她却偏偏是这样一个如花女子，且早已罗敷有夫，让他……
      “李公子。”一个声音唤回了他的心神，转头去看，来者正是他刚刚所思所想之人。
      他起身相迎，“呵，季小姐。”
      云端走近，见他正翻看自己的诗集，不禁微微一笑，问道：“现在拿着它，心情有点复杂吧?”
      “嗯。” 李白点点头，“是有一些。”
      她看着他，对他此刻的心情格外好奇, “那……是开心多一点，还是紧张多一点?”
      “倒是担心多一点。” 李白故作忧虑地说。
      “哦？担心?”云端不禁有些意外。这本书从开始做的那天起一直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前期的宣传造势也很成功，他的人气和号召力毋庸置疑，热卖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事，门外那些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担心地方……
      李白见她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不觉莞尔，“我是担心你血本无归。”
      “呵呵！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云端释然，知他不过是随口说笑，便回道：“这个李公子大可放心，你瞧瞧外面，那些热情的粉丝儿都捏着银子等着抢购这本书呢，我倒是担心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卖断货呢！”
      “恩？”李白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你刚刚说，我的什么？粉…..丝儿? ”
      糟糕！云端听他询问，心里一惊，说漏嘴了！怎么又让自己的那些现代词儿跑出来了呢！真是太大意了，该打该打！这下可好，她要怎么解释啊？！这里可是唐朝，别说粉丝了，粉条都没有！
      “季小姐？”
      “啊……”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一咬牙，豁出去瞎掰。“粉丝儿……就是指你的那些崇拜者。恩……因为喜欢你诗作的人里有很多女子，当然啦男的也不少，这个，有人发现那些人都不约而同的喜欢穿……粉色的丝织衣服，所以就用粉丝儿代指一下。呃……这是行话，所以你可能听着很陌生……”
      “哦……是这样。” 李白听得似懂非懂, 将信将疑。“呵呵，很奇怪的说法。”
      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了，子霖探身进来，轻声唤道：“小姐，李公子，时辰到了，可以出来了！” 
      “好，知道了！”云端应着，转而对李白说道：“没什么的，别担心，一切自然些就好。” 
      想想又说：“你可能很不喜欢这种刻意安排的应酬答对，但是这么做对于增加你的名气和卖书都有帮助，所以……”
      “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歉疚的表情让他动容，她一直都在为他着想，他怎会不知？别的不提，单看这书，他曾问过书坊的伙计，仅仅是一张封面的成本也比其他书高出一大截！而且她说过，让他名扬长安，顺利谋官入仕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为此，他一直心怀感激。
      李白走到门口，在出去之前又转过身来对云端点点头，说：“我并不觉得为难，你……放心好了。” 
      他依然笑得淡淡的，好似不以为然，眼神中却分明多了些许不同以往的情绪，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信赖与体谅。她是唯一的例外。季蓝裳……

随着一阵紧张急促的鼓点响起，等待已久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被云端临时捉来充当主持人的福荣拿出他当初在街上练摊卖包子的本事，高声宣布道：“有请长安第一才子李白李公子！” 

      学而堂的大门被豁然拉开，众人无不屏息静气，看起来竟是台下的人更紧张些。等待半晌，却毫无动静，人们正疑惑着，忽见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跃然而出，风一般掠过门前的高台，台上架子外悬挂的红绸翩然飘落，露出整整一架子的书来。最后，那道身影稳稳地落在高台之上。俊朗卓然的李白，背手而立，一贯散淡的眼风淡淡扫过台下众人，唇角微抿，脸上带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他狂放，自信，潇洒，傲岸，宛如天神降临。
      现场一片静默。时间在这一刻凝止，唯有微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袂。
      许久，人群中忽然有人回神高呼：“看，李白！那就是李白！”
      “这是李白！” “李白！”“啊……果然不凡！”……
      惊叹声此起彼伏，一切早已超越了他们之前那仅有的想象。眼见为实，李白其人竟是和他的诗歌一样令人超凡脱俗。
      他没有说话，任由人们惊呼感慨，而后只微微抬手，便让台下的人们噤了声。这信号层层后传，片刻之后，整条街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李白拱手向大家施礼致意，开口说道：“多谢各位今日特地赶来捧场。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和喜爱，李白受宠若惊。《把酒问月》是我的第一本个人诗集，但愿你们会喜欢，也希望今后能够有更好的作品与大家分享。谢谢！” 

      呵，这段话，是季小姐拟好了一定要他说的，虽然是事先早有的安排，但于他来说却也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当真是了解他的啊！不过他自己也有话要说：“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是她全力促成了这本诗集的出版，让我得偿夙愿。没有她，就没有《把酒问月》，更不会有人知道天底下还有一个李白。她是我的伯乐。所以，我要对她说，谢谢你。”
      “好！说得好！”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引得人群又是一阵沸腾。那些站在远处的人听不清楚看不分明，都急切地拉扯站在自己身前的人，不断询问打听他的话语。一时间场面热烈非常。 

      云端没料到他会即兴加上后面这一段，听起来还……蛮煽情的那！不过效果似乎很不错，所有的人都被他的真挚所打动，包括她。忍不住自恋地想，李白说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她……没错吧?
      坐在一旁的枫庭，听了李白的这番告白，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情绪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无从捕捉。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台上的那个人。他口中的那个“她”，指的便是蓝儿吧。不知是他太敏感抑或另有原因，他总觉得李白致谢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而那却正是他不愿去深想的东西。转回头，他看向云端，她感觉到他的注视，也转头看他，嫣然一笑，悄悄伸了手过来，放在他的掌心。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叫他的心头完全释然。轻轻甩开那些微妙的情绪，枫庭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花闭月

这场签名题字售书会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告结束。第一批印出的总共两千本书全部售罄，即便是这样，现场却还是有将近一半的人不得不遗憾地空手而归。
      李白为每一位买书的人在扉页上题字签名，并加盖了自己的藏书印以作纪念。而那些没有买到书的人，自然是不甘心就那样离开，纷纷拿出随身携带的折扇、手帕之类的东西，请他在上面题诗留念。李白虽然看起来依然是那样的礼貌而疏离，却是全程配合到底，有求必应，没有一句怨言。这样的他，尽管给人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却也增添了几分神秘，那悄然散发的独特魅力，反倒更让人无法抗拒。不少年轻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等待签名的时候，团扇半遮下的朱颜都是绯红一片，当真是心如鹿撞，芳心暗许了。
      他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只因他而兴奋沸腾。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这条长街的尽头，不知何时停了一顶小轿。那艳冠长安的女子悄然而来，一身素雅的衣裙，头戴帷帽以遮面，在一家茶肆的二楼寻处临窗的位子坐下，只为了，远远地看一个人。
      花闭月在茶楼里坐了很久很久。
      她远远地望着视线尽头那个模糊的身影，一条街的距离，却有如万水千山。永远永远，跨越不去。她知道，她不该来。她亦知道，这颗心应该像面前的这盏茶一样，慢慢地冷却，但，却偏偏是这般的不由自主。
      一切的一切，来不及阻止，已然发生。
      初读之下，她爱上他的诗；初见之日，他令她心不能持。
      从来不曾，让自己无端陷入这般无助绝望的境地。她一直恪守本分，不动感情，不越雷池，但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身不由己。
      前几日，当他的诗集刚刚印出来的时候，蓝裳差人给她送去了一本。她如获至宝，偷偷藏在身上，不肯离手。每每翻阅，在字里行间揣测着他飘忽的思绪，忍不住想象，那写诗的人就在她的身旁。若是无人的夜里，她便用了一方帕子将那书仔细包裹，藏于枕下，仿佛惟有这样，才能在梦里见到那令她怦然心动的一抹影像。抚琴的时候，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唱着那首古老的情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任由他的名字在心头纠缠，想着念着，心微微地疼，连呼吸都变得忧伤莫名。
      此时此刻，她多想像下面这些人一样，拿了这本书去，请他题上他的名字，盖上藏书印，永远珍藏。她多想! 
      可是，她却不能。除了远远地躲在这个角落里，做个无声的旁观者，她什么都不能做。他不会知道她来过，更不会知道，她爱过。
      李白，李白，李白。
      他是她今生今世，永远都到达不了的一个梦啊……

  李白
      李白在签名售书仪式上的亮相令他在长安真真正正地一炮而红，成为众人拥趸崇拜的超级偶像！与此同时，《把酒问月》的销量也是一路飙升，自首日销售告罄之后，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再版重印了4次，总数达2万册之多，并且这个数字仍在不断追加中！由于其间几次都卖断了货，以至于后来人们不得不提前到学而堂排队预定才行。
      因着这本书，云端狠狠地赚了一笔，到了月底结帐，除却付给李白的那部分之外，余下的数字几乎是学而堂过去一年的营业额了！她开心之余亦不忘为伙计们派发奖金，大搞员工福利。眼看着各处生意一一起死回生，形势一片大好，季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无不欢欣鼓舞，兴奋莫名。

      李白的成功连带着让学而堂书坊也一并水涨船高，成为长安出版印刷界的名店。让云端略感意外的是，自那以后居然有不少文人墨客捧着自己的诗稿文集找上门来自荐，希望能够与学而堂签订契约出版作品。而云端在粗略地浏览过大部分的文稿后，经过一番考虑最终还是一一礼貌地谢绝。且不说那些作品里几乎没有一部可以与李白的文章相较，即便是有，她也不准备这么快就另捧一个人出来和李白打擂台。她非常清楚，《把酒问月》的热卖还仅仅是第一步，接下来她必须投入更多的精力来思考怎样对李白的作品进行后续的运作推广，要想巩固他在长安文坛的地位，终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啊！
      在签名售书结束以后，李白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全心投入到新诗的创作中。只是，成名后所遇到的各种问题是他始料不及的。起初，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从前的那份自由随意，无论是走在街上抑或去酒家胡小酌，无论在哪儿他总能被人认出来，有小声议论的，有躲在一边旁观的，有上前搭讪的，也有拿了折扇索要题字的……开始，他还能平静以对，不以为意，甚至享受着一点点虚荣心的满足，但是渐渐的，他便愈发觉得难以接受了。对他来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是最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只希望可以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日子，而如今他却无比清晰地感到自由正在弃他远去，一种生活被搅扰被侵占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他并不曾因此而发出过任何怨言，但是心底里却极为懊恼烦闷。
      后来，当他试图写一些新东西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他写不出自己想要的诗了！很多时候，执笔在手，写了一行又一行，但是回过头来重读，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堆垃圾而已。他觉得自己写下的词句全都失去了曾经的那种生命力，变得空洞呆板，平凡无趣。倘若一首诗连自己都打动不了，又如何去打动别人？想得越多，压力便越大，心越急，笔越拙。一次次将诗稿撕碎的时候，他感到莫名的恐慌与绝望。从来不曾有过的不安与焦躁席卷而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在李白两次避而不见，10几天都未写出一字一句的时候，云端便隐隐看出了端倪。写作，特别是写诗是讲究灵感和情绪的，她知道遇到瓶颈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李白刚刚成名，心理上需要一个调节的过程，而各方的期待和热盼无疑只会增加他的压力。所以，云端打算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沉淀，当他静下心来突破瓶颈，一定会达到更高的境界。这一点，她无需怀疑，毕竟李白的才情和成就是早已写进后世历史的，既然知道结果，那么无论过程再怎样曲折也都不必担心了吧！

      这天傍晚，因为枫庭有些事情要到未央客栈来和张掌柜商量，云端就顺便跟了来，打算探望一下李白，和他好好聊聊。
      待他们到达客栈，见着了张掌柜, 寒暄过后云端忍不住询问道：“李公子近来可好？”
      “嗯……”张掌柜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最近看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乎没有出去过，也不怎么讲话，总是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我刚刚看到他正一个人在后面的园子里喝酒，也不知道……”
      枫庭闻言，微微皱眉，看来李白果然是遇到麻烦了。先前听蓝儿提起过，说他这阵子可能是写东西写得不顺利，倘若真的如此，应该可以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苦闷。一个以文为生的人写作受阻，和他们生意人做生意蚀本是一样的。只是不知，李白会怎样应对？是就此转身另寻他路，还是同他一样想尽一切办法越过障碍？呵，不得而知。奇怪，不知为何他在下意识里总是会拿李白和自己来做比较，难道，仅仅是因为无形中的那份行惺惺相惜么……?
      “你们先忙，我去看看他。” 
      “蓝儿！” 枫庭望着云端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唤道。
      “嗯？”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叫住她，又, 想要对她说些什么。最后，他也只是笑笑，轻声说道：“去吧，一会儿我在帐房等你。”
      “好，知道了！” 她应着，朝他摆摆手，转身朝后院走去。

      未央客栈的后院其实是一个幽静的独立小花园。因为和前院的客房是间隔开来的，所以一般的住客并没有机会进到这里面来。云端自前庭穿过中廊，又再转了个弯，才由半隐在花树后的一道月门里进到园中。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垂眼看去，是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大纸团。云端蹲下身去将那纸团拾了，好奇地展开来看，只见那上面零乱地以草书写着几句诗。原她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看清那字迹写的究竟是什么。

“花间一壶酒……对饮却无人，醉……醉眼……望月影,徒自思昏昏……”云端念着写在纸上的诗句，花间一壶酒！这不是李白那首千古名诗《月下独酌》的第一句么？！后面接的应该是“独酌无相亲”啊！恩……对饮却无人？不是“对影成三人”么……
      她疑惑地盯着那几句诗刊了又看，忽然便明白过来了。看样子这是李白写下的草稿啊！那么这几句诗就是《月下独酌》最初的版本了！跟后世流传的那个实在是大相径庭呢！想到这里，她的心忽地又紧张又兴奋，如此看来，李白这会儿正在写这首《月下独酌》,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许可以见证一首名诗的诞生？呵，真是叫人想不激动都不行呢！这张草稿她可得好好收着，这可是无价之宝，要是在现代拿到纽约索斯比拍卖行去，那得开出多高的天价啊！于是她把草稿仔细折齐收好，沿着小径快步向花园深处走，一路上又捡到好几个写着各种诗句的纸团，无须细看全都一一收着了。

      园内，在李白住处的楼下有几株高大的垂柳，树下有石桌石凳，平日里可供休息纳凉之用。此时此刻，他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那石桌上正乱七八糟地堆满写了字或没写字的白纸，地上还躺着不少被揉烂撕碎的草稿，毛笔和砚台全都被随意地丢弃在一旁。
      云端一走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狼藉混乱的画面。李白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犹自握着酒壶豪饮。天色已经黯淡，他隐没在夕光中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落寞，她默默地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在他的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层层卷裹，骄傲却清冷，自由却孤单，将所有人隔绝，一如他无边无涯的内心，无从接近，亦无法丈量。
      古来圣贤皆寂寞。这是他自己说的。也许真的是这样，天才都是孤独的。即便心事重重，烦恼苦闷，竟也无法言说，无人可说。呵……情不自禁，云端轻轻地叹息。在这一瞬间，他的心情心境，她依稀仿佛是懂得了。

      “我一直很好奇，当一个人自斟自饮的时候，心里面通常会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云端才走过去和李白打招呼。
      他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是你……”
      “嗯。我来看看你。”她在他的对面坐下来，眼光落在凌乱堆叠的手稿上，忍不住随手抽出几张来看。
      李白带着微醺的醉意，斜睨她一眼，淡淡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来催债的……”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指了指桌子，“喏，都在这里！就是这堆垃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云端没有说话，她正在聚精会神地借着最后一点黯淡的天光辨认他手稿上的字迹。李白眯起眼睛，劈手将那页纸夺下来，带着几分懊恼将其狠狠撕碎，扬手扔向半空中。
      “干吗撕掉啊！”她有些心疼地轻呼。暗想，有没有搞错啊大哥，就算是她已经没什么机会把这些手稿真迹拿回现代去卖，可她保存起来把这当做家族遗产留给自己的儿女后人总可以吧？哪能说撕就撕的！再说了，即使这纸没什么收藏价值，留着卖废纸回收利用也是好的啊，呵，这个李白实在是太败家了……
      “文如糟粕，要来何用？”他又想去撕剩下的那些草稿，她急急按住，阻止道：“等等等等，你先听我说。”
      他看她一眼，不再言语，只自顾喝酒。却不想她的手臂竟然直接越过桌子，将那细颈的青瓷酒瓶从他手里拿走了。

      “你-----”
      云端把玩着那酒瓶，沉吟片刻才开口轻轻说道：“你看这酒瓶，瓶颈这样细，里面的东西只能一点一点慢慢地倒出来，否则的话，就只能全部堵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得，多难受。写诗写文的人遇到创作的瓶颈是很正常的，几乎每个文人都有过这种经历，不单单是你。这个时候是急不得的，急也没有，只能静下心来慢慢沉淀。就像这瓶子一样，瓶颈细小，瓶口却是散开的，这就意味着一旦通过了瓶颈，就会从此畅通无阻了！”
      李白静静地听她说话，一阵微风吹过，将他的酒意吹醒了大半。她的声音她的话语仿佛带着奇妙的魔力，悄悄地将他心头郁积的烦躁苦闷化解抚平。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仿佛只有在她的话里才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理解和力量。
      “写文章是需要灵感的，可是灵感这东西又不是什么时候你想要就会有。它来去无踪，飘忽不定，有时候不请自来，有时候又避而不见。所以呢，当灵感不在时候，我们就耐心等待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将那酒瓶递还给他。
      “守株待兔？”他皱眉。
      云端点点头，不以为意，反问：“有何不可？”
      李白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而她只是静静地接受着他的注视，以真诚鼓励的眼光回望他。
      “呵呵，确实，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李白终于展颜而笑。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是听懂了的。不得不承认，她实在很会开解安慰人。一席话，让他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那积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似乎也已经开始慢慢消散。
      云端看见他笑，知道他已经听进了她的话，也便放下心来。想来，他也不过是将自己逼得太紧，难免就钻进了牛角尖，但李白是何等聪明慧心之人？无需她说得更多，他很快就会自己想得通透了。所以，他所需要的也仅仅是一点时间而已。况且，对她来说李白暂时不写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趁着这个空档，他们可以做些别的事情，她老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呢，比如说……办本杂志卖卖？不但可以赚钱，还能为唐朝人民已经足够丰富多彩的娱乐文化生活来个锦上添花，简直是两全其美！至于李白么，就请他来做杂志的执行主编好了，那杂志做出来铁定相当精采，到时候又要引爆另一番抢购热潮了，嘿嘿！

      “我想，在等待“兔子”撞树的日子里，我们有另外一件事可以做。”
      “哦？是什么事？”李白闻言不禁有些好奇。

“我准备办一本……杂志。”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改用什么词来代替“杂志”这个说法，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杂志这东西好像是在清朝末期才出现的，身为唐朝人的他自然是没听过的，这下又免不了要解释一番了。
      果然，她的话让李白更加不解。“杂志?那又是什么?我没有听过。”
      “嗯,就是一本定期出版的书。”云端仔细斟酌了下语言，这样解释道：“里面的内容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可以分成几个部分，比如说诗词歌赋啊，传奇故事啊，民间的奇闻逸事啊，百姓的生活百科啊等等等等，每个月出一本，算是一期，每期都有固定的页数，都要涵盖以上那几个类别，但是每一类中的具体内容期期都必须是不同的。这本书呢，不但有文字，还有图画，我们可以向全长安的读者征集文稿，若是他们写得好，我们就收进杂志里，当然，那就要付稿费给作者了。这样说…..你明白么？”
      李白点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我大概知道你要做的这本书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了，只是……需要我来做什么？”
      “需要你来做主编兼主笔！”云端笑答，早已想好了该怎样说。“我来负责收集稿件，然后分类，而所谓主编就是主要编撰人，主笔就是主要执笔人，就是说你不但要负责编撰，为文稿修改润色，另外还需要亲自操刀撰写一些内容。嗯……我会另外找几个书生做你的助手，而我会付给你固定的酬劳，每个月50两银子，如何？”

      李白思量着她所说的这件事，呵，杂志……她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个的？他看着她，发现和她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是无法了解她。初见时他已然觉得她像一道谜，如今看来，这道谜非但无解，兼且环环相扣，让人在惊奇讶然之余，情不自禁地想要探究更多更多。季蓝裳，是他所见过的女子中，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个。时常，他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她更像是一个跳脱在外的旁观者，心智，想法皆凌驾于凡尘之上，犹如天人。这样的一个她啊……
      “李公子？”云端见他半天不出话，不免有些心急。“办杂志这件事，不知你怎样想？”
      “呵!”他笑，喜欢看她沉不住气的样子，就像个孩子，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了。她虽然长于经商，却仍是心无城府，当真是奇特的矛盾体。“我觉得很好，就照你说的做吧。虽然从未做过，但我会尽力。”不忍让她继续着急，他当即便点头同意。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云端想都没想便开心地伸出小拇指。
      李白愣住，有些不明所以。
      她忽然意识到1000多年前的唐朝可能还不兴拉钩起誓呢，更何况即便是在现代，这一招好像也是小时候比较常用，李白他自然是不知道的吧。呵，她一时高兴又把这点给忘了，不过教教他也无妨。
      “这是一个立誓的仪式啊，把手伸出来，像我这样！”
      在她的催促下，李白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小指。当他们的手指缠绕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一股轻缓的力量温柔地击中。那感觉奇异而微妙，是他从不曾有过的体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哑然失笑。“你是女巫么？还要念咒语？”
      “这不是咒语啊，这是神圣的誓约。意思就是说，你我拉钩盟誓，谁反悔谁就要去上吊自尽。”云端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事实上，她从小时候开始，就对这句话的真实意思不甚明了，反正她自己一直就是这么理解的。
      “哈哈哈！”李白大笑出声，故作无奈地摇头慨叹道：“哎！最毒妇人心啊!......”呵，他觉得这非常有趣，同时也奇怪因何她总是有办法让他开怀。

“蓝儿！”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云端转过头去，只见枫庭正向这边走来。她笑着迎上前去，“都谈完了么？”
      “嗯。”枫庭点点头，视线越过她，望向李白。“李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他的语气客套而冷淡。
      李白淡淡一笑，“还好。”他毫不畏惧回望那道暗藏犀利的眼光，枫庭却不露痕迹地别开眼，再也不看他。李白心念忽然一动,难道，他看到了什么，又……误解了什么？
      “蓝儿，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别耽误李公子休息。”枫庭收回视线，转身对云端说道。
      “嗯，确实有点晚了。好吧，咱们走。”她应着，转而对李白说道：“李公子，你先好好休息，有空记得要想想杂志的事啊，我回去先找些人来，然后搜集些素材，过两天我们再详谈。”
      “好。”
      云端和枫庭向李白道别后便相携离去。李白坐在那里，默默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措手不及，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当江枫庭出现的时候，她眼里闪动的光彩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在她与江枫庭之间，仿佛有着一股无形的默契，那般贴切，那么亲密，又是那般自然。她的笑容，唯有在面对江枫庭的时候，才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小女儿的温柔甜蜜娇憨。呵……
      她心有所属。他心如明镜。只是为何，心中还是堆叠起深深的失落，以至于哽住了呼吸？想起刚刚与她勾指立誓的情景，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他黯然地摊开掌心，又再轻轻合上，除了空气，再无其它。一切，恍然若梦。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晚上仅仅是一幻境而已。她其实，根本就不曾来过……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李白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将所有的酒全部喝光。他醉了。醉得神思缥缈，不知今夕何夕。只是，当他合上双眼，却依然无比清晰地看到一张清丽秀美的容颜，笑意绽放在唇边，时而温婉，时而娇俏，时而成熟干练，时而活泼调皮。眼角眉梢，一颦一笑，她的影子宛若浮在他心海的水印，挥之不去。
      蓝裳。蓝裳。蓝裳。
      忍不住，他在心底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只觉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疼痛，割裂醉意朦胧。
      李白半眯着眼睛，抬头望向天空。银色月光洒落一地凄清，漫天璀璨星斗，颗颗都似她的眼眸。他努力甩甩头，支撑着石桌勉力起身，向前走了两步，随手折了一段柳枝，以木为剑，肆意舞动起来。纵然是醉了，他的剑法却仍然毫不含糊，辟削斩转，一招一式，流水行云，那带着醉意的步履踩碎一地月影，剑风飒飒，惊落一地晚开的花。
      他越舞越急，心中积蓄的愁闷挣扎着想要脱身，隐忍多时的惊涛骇浪，急欲寻一个出口，尽情宣泄。于是，他随口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缈云汉。”
      这首在心中盘桓已久却始终无法完成的诗，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一气呵成了。这一点，连李白自己都不曾想到。他衣衫尽湿，疲惫地跌坐在石凳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虽然头痛欲裂，却又因着急泻而出的灵感刺激而兴奋不已。借着最后一丝意识，他抓起扔在一旁的笔墨，飞快地记下刚刚的那几句诗。
      永结无情游，相期缈云汉。呵……他执起手稿，喃喃念着，却终于不胜醉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也许，惟有在虚幻的梦境里，他才可以放任自己的情思疯长。不必否认，不必掩饰，坦坦然然地对自己承认，这颗傲然不羁的心终是陷落在了一个人的面前。那个他无法企及，要不得要不起的人啊，上天为何偏又为他们安排这场相遇？
      她是他的无可奈何，是他说不出的神伤。过去，现在，未来。
      在他心底，多想要祈求命运，为他改写这在初见的一瞬便早已钦定的结局。
      如果可以，我只愿与你忘情同游，共赴浩渺的天河岸边，相伴终老。如果我可以……呵，蓝裳，季蓝裳，你可知道啊，我……喜欢你……

大唐生活月刊

云端向来性子急，一得到李白的首肯，第二天便立刻着手去筹备办杂志的诸多事项。她先是叫人在学而堂挪出两个房间当作编辑部，又贴出招聘启事，在全长安高酬招募能文善画的人，不但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而且还特别注明：对妆容打扮、衣饰搭配有独到见解，且具有一定文学修养的女子优先。此消息一出，又引得人们议论纷纷，大家都无比好奇，不知这季家小姐又玩起了什么新花样？

      感兴趣的人多，跃跃欲试的人更多。
      招聘启事贴出没几天，几位编辑人员就全部到位了，一共四男一女。四男都是年轻书生，虽然没什么名气，却全都才华横溢，文采出众，而且非常乐于尝试新鲜事物，这一点尤为重要。
      对于这结果，云端心里多少有点失望，原本她希望招四男三女来着，再加上她自己，正好是4：4，不是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么！性别比例均衡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这在现代可是有科学依据的呢！况且杂志将有一半内容会针对女性读者，所以由女性来编辑更为合适些。
      但事实却是，绝大部分女性应聘者都是冲着招聘启事上那句“一经录用即有机会与大唐第一才子李白共事”来的，那些情窦初开的姑娘小姐们，鱼目混珠者有之，真才实学者有之，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点花痴。云端选来选去，好不容易挑了3个才学文笔品位俱佳的，不成想其中两个还是瞒着家人偷偷来的，不是官家小姐就是士族名媛，家里哪能同意？想来也是，纵然唐朝世风开放，但若想让这些朱门秀户的闺阁千金出来抛头露脸地和男人一起工作，到底还是不太现实。所以到最后，就只有一位名唤馨若的女孩子留了下来。
      馨若也是商家之后，品貌才学都不差，她家与江家季家都有生意往来，父辈们也都熟悉，先前她听闻了关于季家小姐的诸多新奇传闻，对其钦羡不已，再加上不久前疯狂迷上了李白其人其诗，所以一听说学而堂要招人和李白一起编书便跑来应征。她父亲见过云端几次，对她的经商能力颇为赞赏，盘算着若是女儿跟她身边学点生意经也未尝不可，反正早晚也要继承家业，若是能像季蓝裳一样独挑大梁，总比将来把家产全都当作嫁妆拱手送人来得划算。所以在女儿的一再央求下也便默许了，后来还亲自带着馨若到学而堂找到云端，拜托她多加提点照顾。

      云端大概估计了一下，加上李白他们一共是7个人，用一个月的时间编一本杂志也差不多了，先这样试试看，如果人手实在不够再说。另外她还雇用了10多个体力好，记性好，口才好的“三好小伙”充当一线记者兼狗仔队，他们负责每天穿梭于长安的大街小巷和各坊各市之间，收集民间趣闻轶事和坊间八卦小道消息，掌握各种生活资讯和流行动向，然后回来向编辑们汇报。对这些人来说，会不会写字是次要的，只要会搭讪，包打听，够机灵就完全可以胜任了。配齐了人员之后，云端对他们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培训，无非就是解释一下什么是杂志，它有着怎样的编辑流程以及每个人的具体职责，让大家心里先有个印象。好在她念大学时曾在校杂志社做过编辑，对这些事情非常了解，所以说起来倒也轻车熟路，头头是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她说得不对，这些生活在千年之前的古人们也不会知道，呵呵！
      在那之后，云端又列了个大纲，确定了杂志的内容和页码，并分好了版块。万事俱备，接下来就可以正式启动了。这一天，云端带着全体编辑记者来到学而堂与李白开了个碰头会，商量办杂志的具体适宜。

“我们要编的这本杂志，名字就叫做《大唐生活月刊》,每个月出版一本，每本60页。”云端有条不紊地向众人介绍道：“我和李公子商量过了，在每一期的书里，都会有固定的6个部分，包括与长安知名人物对话的“子曰”；推荐评赏新诗新词新文的“人间诗话”；搜集民间奇闻轶事的“天下真奇妙”；发布女子新潮衣饰妆容，美容驻颜心得的“朱颜记”；介绍各类生活常识的“百宝箱”，还有撰写各类传奇故事的”大唐拍案惊奇”,剩余的部分呢，我们会酌情刊登一些零散的信息，或者放一些广告上去……至于什么是广告我之前已经给大家解释过了，这里就不再多说。而各位需要做的就是每个月把这6个栏目下的具体内容撰写编辑完。情况基本上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疑问尽管提。”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认真，只有年纪最小的馨若，一双水眸总是偷偷地瞥向坐在云端身边的李白，颊上两片绯红掩饰不住小女儿的情思。
      “馨若，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明白了么？”云端见状故意点名问她。
      “啊？……听，听明白了……”小女孩一惊，慌忙收神。
      “那你说说看，我刚才把哪一个栏目分给你负责了？”
      “嗯……是……“百宝箱”……”馨若心虚地胡乱瞎猜，脑筋飞快地转个来回，又说：“哦，不！是……是朱颜记！”
      云端淡淡一笑，“其实，我还没有分配呢，你又如何得知？”她见馨若窘得不敢抬头，也便不再苛责，只说:“要专心啊！”而后，又附在馨若耳边悄声道：“做得不好李公子会生很大很大的气哦，当心他不理你……”说完，便不再理会她，开始若无其事地为每位编辑分派具体的工作内容。一旁的李白不知其中缘故，只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从一进门起就不停偷看他的馨若，若有所思。

      碰头会在进行了大概1个时辰所有便宣告结束，云端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准备明天一早就正式开始工作。待他们走后，云端又和李白聊了些办杂志的细节问题。李白拿着一张“编辑工作任务表”,看了看划归在自己名下的“大唐拍案惊奇”一栏，对她说：“你知道的，我从没写过传奇故事。”
      “没关系啊！”云端笑得轻松，鼓励道：“任何事情总有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试试看吧，也许你写这个比写诗还顺手呢！”
      “哦?对我这么有信心？”
      “呵呵，不是对你有信心，是对我自己的眼光有信心。”她故意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哈哈哈！”李白大笑，他以为她会肯定的，却不曾想，她会这样说。这是一个再可爱不过的答案了不是么？如此这般的言语，也只有她才说得出吧！
      “这个传奇故事，你可以考虑写得长一些，几千字几万字都没有问题，咱们可以连载。”
      “连载？什么意思？”他听得一头雾水，心下更加奇怪。怎么她总是有那么多的新鲜词儿呢？他时常有种感觉，她所知道的东西，比他们这些人要多得多，是涉猎知识广博的缘故么？想他自己读书不少，又各地游历，可是在她面前，却还是自叹不如。惊奇之余，他对她更多的是佩服。
      “就是在杂志上连续刊载的意思。可以把一个故事分成若干节，每期发表一节，然后在结尾注明：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就像我们平日听人说书一样。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没有字数限制的自由发挥，也可以吸引人来买下一本杂志，一举两得嘛！”
      李白恍然大悟，随即点点头玩笑说：“难怪全长安的人都说季家小姐是经商奇才，果然是很会做生意！”
      “呵呵，过奖过奖！”云端顽皮地朝他拱拱手。
      李白笑着端起茶杯啜饮，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拿出工整折好的薄薄的一小叠书纸递给她。“给你看这个。”

云端接了，打开来看，原来是诗稿！李白的新诗啊！这下可好，小苒他们又可以排练新歌了呢！她欣喜不已翻看着，只见第一页的标题赫然就是《月下独酌》！除了“花间一壶酒”一句得以保留外，其余的和她那天所见的草稿完全不同，但却正是后世流传的那个版本！
      “这首《月下独酌》是什么时候写的?”她问，既兴奋又激动。
      “呵……”李白淡淡地笑了下，心里柔柔地疼了一下，“就是那天。你来看我的那晚。在你……离开之后。”
      “啊？！……哎！”云端闻言，忍不住懊恼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只差那么一步！”
      “什么？”他一头雾水。
      “我是说，只差一步，我就可以亲眼见证一首千古名诗的诞生了！真遗憾！早知道那天我晚些走就好了！”
      “呵，季小姐真会说笑！”他看着她脸上那后悔莫名的表情，原本以为她不过是随口戏谑，但这时却不那么确定了。她看来，相当认真。于是他说：“没什么好遗憾的，不过也是寻常写下的一首诗罢了，你又如何知道它能流传千古？”
      “我当然知道。因为---”云端蓦地住口，她刚想说因为这首诗在1000后仍被奉为经典，幸好及时打住，不然又要穿帮露馅了，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好一番解释，即便任凭李白再怎么聪明也绝对想不到时空穿越这回事，也难保他不会对她生疑。
      “因为这是我的直觉。”她见李白还在等着听她的下文，只得如此搪塞。不待李白说话，她又急忙转移话题，一边低头翻看诗稿一边自言自语道：“我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啊！”
      这小小的伎俩如何骗得过他？李白不禁莞尔，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只可惜，她都看不见。可是，即使是她看见了又能如何呢？呵……
      “咦，这诗里也有我的名字呢！”云端看那诗稿，忽然开心地说道。
      “哦？哪一首？”李白狐疑，怎么会有她的名字？他不记得啊……
      “就是这首，《古朗月行》，这一句：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呵呵，看来她和李白还果然是有缘呢，从前她最喜欢的是他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现在又有了这句：飞在青云端。云端，许云端，多好听的名字那，可惜在唐朝却不能明目张胆的用，只能说是她的“字”。哎……
      “可，你的名字……”
      “呵呵，不就是云端么！这是我的字。”这次她早已准备好了解释的说辞，就像之前对枫庭说的那样自报家门：“小女子姓季名蓝裳字云端，号天外来客。”
      “云端？天外来客？呵，皆在凡尘之上，如此脱俗也便难怪了。”李白玩味着她这有些奇怪的字号，难得恭维一句，却也出于真心。
      云端，云端……他在心底喃喃念着她的字。如此巧合，可是天意如此？
      我写下一首诗，无意中嵌进你的名字。从此，这样的两个字便在我的心里有了非凡的意义。
      我会将它镌刻在心壁之上，一笔一划，深邃透骨；也会时时刻刻想着念着，让它浮动在呼吸的微风间，鲜活在吟咏的诗行里。
      我的天空之上，你永远在云端漫步，而我，只能站在这里遥遥观望，偷偷怀想。间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就像在最遥远的地方，天海一线，但其实，大海和蓝天，终究是永不相交的平面。呵……云端……

和李白聊完杂志的事情之后，云端便带着他的诗稿回到了宝明斋。
      “蓝儿，你回来了!”正在店里忙碌的枫庭见她进门，立刻迎了上来。“都安排好了么？”
      “嗯，是啊。都好了，明天就可以正式开工了。”她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哦，对了，杂志上要刊登的那些广告你最近就会去找商家谈么？”
      “呵，我已经在谈了。放心。”枫庭笑了笑，旋即催促道：“快上楼去吧，月姑娘来了，已经等了你好半天了。”
      “啊！她什么时候来的啊？”云端一边和枫庭往里走一边问。
      “早上你刚走她就来了。也没说有什么事。我原想让她去学而堂找你，她说在这等也一样。”
      “哦！”云端点点头，“那我先上去看看。”
      “蓝儿！”枫庭叫住她，“午饭吃过没？”
      “还没呢！”云端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早已饿扁了，“你不说我都忘了！”
      “你这丫头！”他皱眉，佯装生气却偏又难掩心疼。“一刻不看着你都不行。”
      “嗯，因为我是老鼠给猫当伙计么！”她笑着伸出手去替他展平紧蹙的眉头。
      “什么……老鼠给猫当伙计？此话怎讲？”他一脸不解。
      “就是说赚钱不要命么！”嘿嘿，本山大叔的原话是耗子给猫当三陪，她可不想给他解释何谓“三陪”,所以只能活学活用了。

      枫庭想了想，忽然会意，于是扯开嘴角大笑：“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真是服了你了，哈哈……”
      “不用笑得这么夸张吧……好了，我不和你说了，月姐姐还等着呢！”云端惦记着楼上的花闭月，不晓得她今天突然来找她是不是有事需要帮忙。
      他点头应着：“好，我先去厨房让张大哥给你们弄点吃的。”
      “嗯，我想吃----”
      “甜雪！”枫庭替她说了出来。“我都知道，放心吧夫人，很快就好。等会儿给你送上去。”
      “多谢公子！”云端站在台阶上对他展露一个甜美无比的笑，“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撇嘴，假装不以为然。“呵，少来。”
      云端吐了吐舌，转身向楼上走去。枫庭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眼里满满的都是宠溺。
      呵，就是这样。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的心甘情愿。大的小的，棘手的，琐碎的，我所在意的，挂心的，全部都与你有关。照顾你，爱护你，是我甘心承担的责任，亦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蓝儿，你可懂？……

      宝明斋二楼最里边的一个雅间是云端和枫庭空出来专门招待朋友用的，此时此刻，花闭月正独自坐在里面，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几案上摆着的一本菜谱，心思已然飘离许久。蓝裳还在学而堂么？和他在一起？刚才江公子说她可以直接去学而堂，她又何尝不想？但……她没有勇气。她一点都没有。见了他，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好怕，怕一不小心就让心事泄露，怕见他的客套疏离，更怕，在他的眼中看到别人的影子……不，她不要亲眼目睹这样的残酷，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活在对他的幻想里。就像一场永无止尽的美梦，不唤就不醒。
      “月姐姐！”云端推门进来，亲热地招呼着：“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月姐姐！”云端推门进来，亲热地招呼着：“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花闭月回过神，笑着起身，“想你了呗！”
      “哦，天呐！”云端夸张地捧着心口，“难怪我的心一早就跳得厉害，原来是感应到了你的思念之情！我太幸福了！”说着，还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呵呵！你呀你！”花闭月好笑地拉着她一起到桌边坐下，戏谑道：“谁能想到咱们叱咤商场的季大小姐私底下竟这如此淘气！”
      “他们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那！呵呵！”云端说这话一点都不假，放眼长安，谁又能想到她是从千多年后穿越来的？
      “蓝裳,先前我听说你要和李公子一起编一本什么杂书，现在正在找人？”花闭月把话拉到正题。
      “嗯，是啊。我们要办的是一本叫《大唐生活月刊》的杂志，类似生活百科全书，每月出一本，人已经找好了，明天就要可以正式开工。”云端说着，忽然意会，反问一句：“怎么?月姐姐也有兴趣？”
      花闭月没有直接回答，踟蹰了一下才道：“不知……我能否帮得上忙？”是了，这就是她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她也想，和他一起做点什么。即便不见他的人，能让他读到她写下的字句也是好的。把心事藏在字里行间，静静地等他翻阅。
      “当然了！我求之不得呢！”云端开心地点头，“就算今天你不来找我，过几天我也会去找你的！”她想了想，向花闭月解释说：“是这样的。在这本书里，我们会有一部分介绍如何美容养颜、妆容打扮、保持身材等等这样的内容，这些呢你都比我在行，所以想请你帮忙写一些相关的文章，也就是提供一些怎样变成大美人的小法子，小秘方什么的。”
      “哦---！”花闭月点头应着，觉得这一点都不难办。“只是这样就可以？”
      “嗯……你还可以写诗，作曲啊！甚至……”云端忽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提供一些栖凤阁里的小道消息。”

      “啊？”花闭月有些不明所以，“小道消息，你所指的是……？”
      “呃……就是你们那里发生的一些与众不同，鲜为人知的事情。比如说，某某大官和某某富商为某某姑娘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啦；或者某某士家公子死心塌地爱上某某姑娘，离家出走，为其落籍赎身啦；再不然就是姑娘们平日里从形形色色的客人那里听来的奇闻轶事，这些全都可以！”
      “呵呵，我明白了。”花闭月笑笑，“就交给我吧，我会尽力而为的。”
      “那就多谢月姐姐了！”云端想了想又说：“别的姑娘若有兴趣，也可以让她们写来看看，倘若发表，我一样会支付酬劳给她们的。”
      “嗯，好，我知道了。”花闭月应着，语气却忽然变得迟疑起来。“……李公子……近来可好?”打从蓝裳进门，她一直想问的其实就是这一句。犹豫了许久，挣扎了许久，压抑了许久，却终于还是忍不住。
      “他挺好的。哦，对了！你看这个！”云端想起李白新作的几首诗，便拿出来给花闭月看。“这是李公子的新诗。你先来挑，喜欢哪首就由你来唱哪首。”
      云端后面说的话花闭月都没有听清，她全部的心思都被那几页稿纸所吸引。他的诗，这是他的诗！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纸页，用近乎虔诚的心情去读每一个字。纤细的手指忍不住抚上那早已干涸的墨迹，仿佛这样，她就可以跟随他的笔尖一同游走，她就可以洞悉他心神的走向。她很想很想，轻轻闻一闻，这手稿上是否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是否，还叠印着他指尖的温度?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她只是读着他的诗，却好像他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正与她畅快对谈一样。呵，李白，也许，终我一生，就只能这样躲在一个你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想念，独自神伤。我只能沉默，这，就是我爱慕你唯一的方式……

云端察觉到她的神色有异，细看之下，也便寻到了几分端倪。她忽然想起第一场唱诗会后庆功宴上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已经直觉到花闭月似乎对李白有意，如今看来，倒果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呢！
      “你很关心他吧？”过了好半天，云端见花闭月犹自看得入神，便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嗯……”花闭月下意识答道。
      云端微微一怔，花闭月也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言，一张脸刷地通红，无措地咬着嘴唇，
      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云端见状，心里更加明白了几分，但她仍需要确认一下。于是便半开是玩笑半认真地戏谑道：“我就说么！原来月姐姐真正想帮的人不是我，而是李公子啊！”
      “我……不是的……”花闭月毫无思想准备，眼见心事突然暴露，任凭她平日里如何淡定自若，此时也不免有些方寸大乱。
      “你是喜欢他的。”云端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花闭月因她这句话而浑身一震。喜欢。当这个一直纠结于心的隐匿情怀被如此轻易又毫无预警地说出来，那种秘密被拆穿的窘迫与慌乱便更加无所遁形。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呵，李公子才名远播，如今这长安城里不喜欢他的人只怕还真找不出几个。”她笑得柔媚却牵强，视线闪躲着，不敢去看云端的眼睛。
      “不，那不一样。”云端笃定地摇摇头，“我所说的喜欢，指的是男女之情。”她不想拐弯抹角，也不想让花闭月违心否认。如果可以，她是愿意帮她的。

      花闭月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看出来了！蓝裳她看出来了？！这个讯息令她震惊无比。这怎么会？！怎么会呢？……她自认为将所有的情绪都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可以洞悉她内心的隐情，可是现在看来，到底还是她太过自信了。或许不知在何时，早已有些许的蛛丝马迹将她的心意昭示，被细心的蓝裳尽收眼底。她可以骗得过天下人，却独独骗不过她啊！
      “蓝裳，我……”内心激烈的挣扎让她不自觉将樱唇直咬得泛白，她迟疑地看像云端，带着矛盾与畏怯，犹豫再三，知道断然也无法再隐瞒，只得承认。“是。没错。我……喜欢他。以一个女人的心情……”
      很奇怪，这压在心头仿佛有千斤万金重的一句话说出口，竟然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艰难。在这一刻，她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她仍然没有勇气去面对别人的眼光啊！轻松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的酸楚与自卑。“我很可笑是吧!这般不自知，没有廉耻之心，我-----”
      “月姐姐！”云端制止她，上前拉过她的手轻轻握着，“不要妄自菲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啊！要知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去爱，爱任何想爱的人。”
      “不，我没有，我没有……”花闭月的眼里蓄满了心酸的眼泪，她摇摇头，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呜咽着说出一个不容改变的事实。“我不一样，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权利去爱，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娼妓……我不配啊……”
      “呵……不是这样的。听我说。”云端抱住她，不停地拍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安慰道:“爱是不需要估量计算的，更不需要对照攀比，它只是你自己心里的感受，与任何人，甚至是你所爱的人都没有什么关系。爱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没有门第出身之别，贩夫走卒也好，妓女优伶也罢，爱是平等而自由的，否则，爱人和做生意又有什么分别呢？”

花闭月轻轻抽泣着，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水。云端所说的一番话，令她似懂非懂，却又莫名惊撼。爱只是自己心里的感受，与爱的人无关？爱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平等……自由？！
      这些词语，犹如一块块巨石，在她的心里激起惊涛骇浪。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她更是想都没有想过！她守着自己出身娼馆的认知，从不知道何谓平等，也不敢奢望丝毫的自由。在她的生命里，有的，只是卑微，隐忍，堕落，委曲求全，强颜欢笑。在向命运俯首妥协的那一刻，她就再无任何权利。不论表面多么光鲜，不论多少男人为她着迷，都掩盖不了那个最残酷的事实，她，也不过就是个没有灵魂没有尊严的婊子而已……可是，蓝裳她却说……
      “……爱一个人，又怎会......与他无关？”她忍住泪意，不解地问道。
      云端微微一笑，一边用手帕帮她擦眼泪，一边解释着：“因为，当你爱一个人，即使他不爱你，只要你愿意，仍然可以继续爱他啊！我说过了，爱是一种感觉，它就是那样自然发生，那样忘我地存在，爱或不爱，都没有道理可讲，更无人可以掌控。就算有人可以摆布你的行为，但却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干涉你内心的想法，明白么?”
      “我……”花闭月思忖着她的话，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她从未有过的念头和想法，需要慢慢地理解消化，一时之间，她还不甚明了。
      “蓝裳，我该怎么办……”
      云端看着她，心底忍不住轻轻叹息着。她又何尝不知道，刚才自己所说的那番话，道理虽是不错，却也仅限于安慰安慰人而已。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现实，等级分明，这一点，在她看来简直是千古不变，古今皆同。爱是没有计算没错，爱是自由平等也没错，但是，倘若爱想要一个结果，就决不仅仅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不知，当她所爱的对象变成了千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李白，情况会否有所不同？对于眼前这个美好堪怜的女子，她又该如何帮助她呢？呵……
      “月姐姐，你可曾想过，向他表白？”
      “没有。”花闭月喃喃道：“自知无望，又何必自取其辱……”
      “不对。”云端想了想，才道：“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一定要让他知道。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努力过，争取过，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至少此生了无遗憾。”
      努力争取过，才不会有遗憾……花闭月回味着她的话，心意开始慢慢动摇。她知道蓝裳说的自有道理，她所知所想，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她信她，却信不过自己，不知有否勇气豁得出去，走出那一步。
      “感情的事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旁人说得再多，也仅仅是建议而已。最终的决定在你，无论怎样选择，只要他日想起心中无悔就好。知道么？”
      “嗯……让我好好想想……”花闭月感激地对云端笑笑，“谢谢你，蓝裳。”
      “呵，和我就不用客气了吧!”云端故意换了轻松的口吻，“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传个信捎句话什么的一定不要客气，甚至是帮你落籍赎身，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不会推辞。”
      “蓝裳……”花闭月看着她，再度哽咽。想她一路走到今日，看尽人情薄凉，几时得人以真心相待过？蓝裳却偏生是个例外，在她的身上，她看到的是真诚、尊敬和体谅。她带给她的始终是最温暖的感动。对于蓝裳，她不仅仅是感激，更有折服和欣赏。也是因此，在那日的庆功宴上，当她发现李白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追随着蓝裳的时候，心里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妒忌之情。因为倘若换作是她，恐怕也会如此，被她深深吸引，忍不住想要靠近。只是……李白是否当真对她有意？如果是，又当如何呢？蓝裳一心想要帮她，更何况还有江公子，这太负杂了不是么？……

      “我可以进来么？”轻声的问询伴着叩门声一同响起。
      “一定是我们的午餐来了！”云端笑着过去开门，果然是枫庭。

“本店主厨招牌点心甜雪到！另有几到小吃小菜以供佐餐。二位客官请慢用。”这会儿他又装作店小二，边说边将托盘内的食物一一摆到桌上。
      云端和花闭月相视一笑，他扮得还真像！
      “若是宝明斋的伙计都有江公子这般俊逸神采，只怕你这店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呢！”花闭月玩笑道。
      “跑堂的伙计只要腿脚勤快，殷勤周到就好，不需要长得太好。像这样的么……”云端故意指指枫庭，然后说：“未免喧宾夺主了。”
      “你这是在夸我长得太好呢，还是损我喧宾夺主，妨碍了生意？”枫庭挑眉看她。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全凭自知。”
      “哈哈!高明的回答！”他笑得开怀，转而又对花闭月说：“月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说，不要客气。”
      “多谢江公子，这些已经很丰盛了。宝明斋的点心素来是我的最爱呢！”
      “呵，那就好。”枫庭点点头，“我下面还有些事情，先失陪了。”
      当他经过云端身边的时候，忽然倾身，在她耳畔，不怀好意地低声道：“蓝儿，你忘了祸
      从口出……”
      “什么意思？……威胁我？”
      “是预告。”枫庭微微勾起的唇角闪过一丝诡异的笑，直看得云端心虚冒冷汗。这家伙，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整治她捉弄她的法子，反正肯定有“阴谋”，看来她得提高警惕，可不能让他再得逞了！
      “你……想怎样？.”云端戒备地看着他。
      “呵,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得别有深意，让她产生无数可能的想象。“我走了，你们慢聊！”枫庭笑着摆了摆手，不由分说地径自离开了。
      “这人真讨厌……”云端望着重又关上的门，自言自语般地娇嗔道。

      花闭月在一旁看着，不禁莞尔，心生羡慕。
      这般纯挚美满的恋情，天下女子谁不盼望渴求？万丈红尘，心中总有一个最美的幻影。愿只愿，得一位良人，才华横溢，识情解趣，又，体贴温存，宠溺呵疼，从此心有所依，情有所倚，仰望终身。
      只是啊只是，李白，你可会是我的良人？一片痴心可否就此交付？而她，又是否真的可以摆脱出身的阴影，去追求那份渺茫的幸福？她可以么?……

      《大唐生活周刊》的编辑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一切似乎还算顺利，只是进度没有云端想象中那么快。想来也是，他们要征稿，写稿，编辑，还要根据稿件配画插图，搜集整理资料，有时候还需要现场采访，这大大小小的事情当真做起来，工作量也着实不小。

      在征稿启事贴出去之后，云端他们很快就收到了大量来稿，看其内容，简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甚至大大超出了栏目设置的范畴。在挑选文稿的时候，大家发现这里面还夹杂着不少写给李白的情诗、情书。小编辑馨若每次看到这样的信件就忍不住撇嘴，恨不得将那些肉麻兮兮的信全都撕碎，但无奈季大小姐已经发话，要把所有写给李公子的信全部要交给他自行处置，里面是否有值得发表的佳作也全凭他来定夺。所以呢，馨若也只能干瞪眼，不得不寄希望于自己近水楼台，只盼望着能抢先得月。

      从第一篇稿子定稿，到全部稿件编辑结束交付制版，云端他们整整用了1个月的时间，枫庭也拉来了40多家商号在杂志上发布广告，其中很多都是在马球大赛期间与他们合作过赛场围板广告的，那些尝到甜头的商家对他们这套宣传方法已经非常认可，所以他几乎没费什么唇舌就将广告版面全部搞定了。就这样，在经过了6天紧张的印刷装订之后，第一期《大唐生活月刊》终于正式出版发行了。

      这一次，云端在宣传时抛出的噱头是：才子诗人李白亲自执笔主编，大唐史上第一本文化生活流行读物。不出所料，这本杂志就如李白的诗集一样，一经上市立刻遭到疯抢。且不说大家在学而堂面向全长安公开招募编辑人员时就已经对此书好奇不已，即便是单看那封面和内容简介也绝对是不能错过啊-----：

      第一期《大唐生活周刊》的封面人物正是在长安红透半边天的李白，一张画工精湛的“李白把酒向月图”已经足以吸引狂热的粉丝们了。封面下方几条大标题也拟得极其诱人，分别是：大唐第一才子李白的私人话题、人间诗话：李白力作〈月下独酌〉独家首发、花闭月：讲述美丽背后的小秘密、真奇妙：杀人铜镜之谜以及传奇故事：《巴蜀仙侠传》。

      在“子曰”这个栏目中，李白通过问答的形式介绍了自己的文学之路，畅谈了他在诗歌创作以及各地游历中的心得体会，并讲述了长安生活的种种，最后，云端还特地将他的个人小档案附在了后面，完全COPY 
      了现代娱乐杂志明星专访的版式；在“人间诗话”一栏除了主打李白的〈月下独酌〉之外，还另外从投稿中选登了7首优秀的新诗作品和3首新曲曲谱；“天下真奇妙”则讲了好几个民间奇闻怪谈，其中之一就是封面所介绍的杀人铜镜的传说；而在“朱颜记”里，不但有长安各大知名裁缝店提供的最新衣饰图样，更有花闭月独家披露自己所用的美容护肤法，亲自教授扮靓秘诀；至于“大唐拍案惊奇”里连载的〈巴蜀仙侠传〉正是李白的第一部长篇传奇故事作品。根据他的题材，云端还提供了不少“自小听来的各种传奇趣闻”做素材,呵呵，当然就是一些她在现代看过的武侠小说了，像是〈倚天屠龙记〉啦、〈射雕英雄传〉啦，〈绝代双骄〉啊什么的，只不过省略了背景年代而已。尽管李白对她听故事的渠道很是好奇，兼且半信半疑，无奈她只含糊其辞地说是从家中老仆口中听来的，他也便不好再继续追问了。

第一期《大唐生活月刊》上市短短7天就全部售罄，确实如云端所说，迅速成为风靡长安的流行读物，一时间洛阳纸贵，一书难求，以至于到最后，甚至有没买到这本杂志的人开出比定价高出10倍的价格来求购！这样的结果让大伙备受鼓舞，纷纷摩拳擦掌，准备下一期做一本更精彩的书出来。
      这天下午，云端在学而堂内同李白一起带着诸位编辑记者开了一次“《大唐生活月刊》创刊号一举成名之庆功会”,交流着在办刊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总结宝贵经验，顺便商量下一期的选题。
      “季小姐，现在想买咱们这书的人还有很多呢，咱们要不要赶快加印一批出来？”会开到最后，一位编辑向云端提议道。
      “是啊！是啊！听说现在都有人出价10倍了呢！”馨若在一旁附和。
      “没错，趁此机会咱们又可以大赚一笔了！”其他人也都极力赞成。
      李白没有插话，静静地望向云端，却见她只是淡淡地笑着,把玩着桌上的玉石纸镇，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依我之见，加印暂且就不必了吧。”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说道。见众人有些费解，便又介绍说：“所谓物以稀为贵，印得太多，人手一册，怎么显出矜贵来？试想，若是现在想看的人随手就买得到，那10倍的价钱又如何出得？咱们这书是定期出版的，买不到这期可以买下期，青山常在，细水长流，不妨就先让那些没买到的人继续捶胸顿足好了，我们现在只管全力做好下一期就是了。”
      “小姐说的极是。”众人闻言，知晓了她的意图，无不点头称是。
      李白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看她面对众人侃侃而谈，看她举手投足间的气韵，看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从容自信，一遍又一遍，他默默地将她唇边那抹盈盈浅笑刻画入心，只想着，当一个人孤独无依，倍感清凄的时候，他便可以将这温婉笑靥轻轻唤醒，偷偷暖心。他知道，那将是他此生深埋心底的，最珍贵的秘密呵……
      轻轻的叩门声在此时想起，众人循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俏丽的少女探身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季小姐的贴身侍女子霖姑娘。
      “小姐，你们这边大概几时可以结束啊？”
      “已经差不多了，随时可以。有事么子霖？”云端放下手中的纸镇，站起身来。
      “嗯，是枫然少爷和枫庭少爷一起来接你回府了，马车刚到，正在外面等着呢！”
      “啊？枫然大哥也来了？”云端看起来很是开心，“呵呵，难得难得！好，那咱们就先回去吧。”说完，又转身对在座众人道：“今天先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咱们明天再聊。”
      经过李白身边的时候，她微笑着向他挥挥手：“我先走一步，明天见！”
      “呵，明天见……”他淡淡地回应着，余音全都化为心底重重的叹息。他目送她离开，只觉得那身影每远离一步，心就沉落得更深。仿佛溺在深海的人，那种窒息般的钝痛又一次将他淹没，而他却又无法挣扎，不得救赎。他知道她现在正住在江家，个中缘由，也曾听未央客栈的伙计提过一点。对于江枫庭，他自己也说不上是欣赏多些，羡慕多些，抑或嫉妒多些？可能，兼而有之吧！如果可以，他多希望那个等在外面的人是自己，等着她慢慢走向他，等着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等着她陪他一起游历人间，浪迹天涯，等着她……可惜，这世间拥有万事万物，却偏偏，没有如果啊……

云端的婚讯

      学而堂外，江府的马车正等在那里。车夫一见云端出来，连忙恭敬地打起帘子，枫然和枫庭兄弟俩言谈正欢，坐在外侧的枫庭一见她便站起身来，没理会她伸出的手，长臂径自一伸，便将她抱上车来。

      枫然见状，不禁轻咳一声，笑道：“兄弟一场,一直没看出你还是如此体贴细致之人。不知是我这个当哥哥对你缺乏必要的了解，还是蓝儿令你性情大变呢？”
      云端闻言不禁有些难为情，见车夫正扶子霖上车，便转身去拉她，装作没听见枫然的话。倒是枫庭不以为意，拉了云端坐在身边，薄唇轻抿，勾起嘴角，笑得颇有几分邪气。“两者兼有，后者多些。”
      云端的心一悸，虽然他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但她仍是觉得欢喜。是她令他有所改变么？呵，她知道，从来都知道，他不曾像待她这般对待过任何人。别人看到的只是他的淡漠疏离不在意，而她却独享着他的细腻温柔百般呵疼。他时时刻刻都会让她感知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与众不同，这感觉让她好安心。特别是当她丢掉了离空珠，切断了回到现代的可能，他的爱变成了她在大唐唯一的依持。所以，这份安心于她非常非常的重要。
      “你那么顽劣，总是让爹头疼，如今却被调教得服服贴贴，难怪爹娘都说蓝儿是咱们江家的功臣。”枫然难得和他们凑在一起，这会儿见着他们两个自然免不了一翻调笑戏谑，更何况他们的婚期应该也不远了，说不定蓝儿这几日就要搬回季府乐呢。
      “功臣？”枫庭挑眉，故意说道：“那好像得等蓝儿给江家生下一男半女的才能算吧-----唉呦-----!”他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原来是云端偷偷用力掐了他一下。这家伙说话从来都是百无禁忌，虽说是玩笑，可是当着枫然大哥的面怎么好说这个？让她多难为情啊！更何况，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好像女人最大的功劳就是给夫家传宗接代似的，真是该打！
      江枫然看到云端绯红的脸颊，不禁莞尔，“蓝儿，这没什么的，反正…….”他故意顿了顿，引得枫庭和云端都好奇地看着他。“反正你们的婚期也不远了，呵呵！”
      “哥！你说什么？我们的婚期……这是真的么？！”枫庭与云端对视一眼，惊喜不已地连声追问道。
      枫然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心急的模样，“哦，我也是随口这么一说，具体的还是等会儿你自己去问爹娘吧。”
      “喂，老大，不用这样吧！”枫庭皱眉，心知哥哥是存心的，于是也便不再问，却是转头一本正经地对云端说：“蓝儿，成亲以后不许给他敬茶，也不能认他这个大伯，知道么？”
      “你这小子，又胡说！自己由着性子乱来也就罢了，还想带坏蓝儿……”枫然佯怒，伸手想敲他一记，却被枫庭警觉地躲过，反手一掌劈向他。兄弟俩竟然就这么在马车里坐着过起招来。一旁的云端和子霖忍不住偷笑，都说男人其实都是小孩子，看来这话一点不假，看着眼前这幅画面，谁能相信他们就是操控着整个长安乃至江南经济动向的人呢？呵呵！

云端他们回到江家的时候，晚饭早已经准备好。本来枫庭在饭桌上就想问婚期的事情，但见父亲一脸严肃，母亲的神色也未见异样，心下不免一沉，因为害怕又再失望，话几次到了嘴边又生生压下了。也许，哥哥真的是随口一说也未可知那！云端这餐饭吃得也是心不在焉，这哪里像是讨论他们婚事的样子啊？分明就是一次普通的家宴么！枫然大哥就会谎报军情，害得她好一顿紧张。他们两个当事人心有所思的样子自然落进其他人的眼里，江远帆看在眼里，不禁与夫人交换了下眼色，向来紧绷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窃笑。

      晚饭过后，一家人坐在厅里喝茶聊天。
      江夫人对云端说：“蓝儿啊，你们印的那本什么杂书还有没有？我娘家妹妹昨儿个托人来，想问我要一本呢!”
      “娘，您不是有一本么?把那本给姨妈不就行了!”枫庭不以为然地插了一句。
      “那不成！”江夫人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那可是我留着准备收藏的……”
      “哎呀，这就难办了。”还未等云端开口，枫庭又故作为难地说道：“我和蓝儿这里也已经没有了，学而堂那边也早就绝了版，说什么我们也变不出来了。”他见江夫人面色微变，顿时明白了几分，便凑上去扶着她的肩膀，坏坏地问：“娘，您不会是已经信誓旦旦地向姨妈许诺了吧？……呵呵，看来只能您自己忍痛割爱了!”
      江夫人一时无语，枫庭见自己猜着了，也不理会一旁江云帆愈发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嬉笑着对江夫人说道：“《大唐生活月刊》如今在市场上的价格已经高出定价10倍不止，若是您能出得更好的价，我努力想想办法，或许还有可能帮您弄一本。”
      “混小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江远帆不轻不重地一拍桌子，不怒自威。“谁教的你！做生意做到自个儿亲娘头上来了？”
      “老爷--！你跟孩子动什么气啊！庭儿也是说笑嘛！”江夫人立刻劝慰丈夫。
      “江伯伯，您别听他乱说。”云端也马上出来解围，又向江夫人道：“伯母别急，幸好我之前多留了2本，上面还有李白的亲笔题字呢，这就让子霖给您拿去！”说完连忙朝子霖使个眼色。
      “啊，这可太好了！”江夫人闻言开心地向云端笑笑，“多亏你有心了！”
      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枫然见这情景，适时提醒道：“爹，时辰不早了，您不是还有事要说么？”一句话立刻拉回了江远帆的注意力。他瞪了枫庭一眼，拿起茶盅，向妻子道：“还是你来说吧！”
      “庭儿，蓝儿，你们都坐下吧。”江夫人缓缓开口，“是这样。我今儿一早去慈恩寺进香，刚好云空大师出关，我就又请他给你们两个看了看，这回啊，他直接就帮你们把成婚的日子给定下了呢！”说到这里，江夫人不禁喜笑颜开。
      “哦？定下了？是哪一天？！”枫庭的眼睛蓦然一亮，他没听错么？他和蓝儿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呵……盼望了那么久，一夕美梦成真他竟然不敢相信。云端闻言心里也是又惊又喜，吃饭的时候她还在暗自揣测，不知道是否又生出什么了什么事端，想不到竟是……
      “就是来年的三月初三。虽说是个单日子，可云空大师说，依你二人的命歌唯有这一天最为合宜了。”
      “三月三？”枫庭想了想，随即便笑了。“果然是个好日子呢！”
      云端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三月初三，好？好在哪里呢？想问，又怕在江家二老面前露怯，所以也就没有出声，只是自己暗自思忖。三月三，三月三，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呢？似乎那天真的有些说道呢……三月三，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啊！对了！就是这句！杜甫的《丽人行》！想起来了！这诗里说的不就是三月初三，青年男女，倾城而出，曲江游冶，踏青相会么！据说这一天才是中国最古老最传统最正宗的情人节呢！如此说来，倒确实是个好日子。
      “蓝裳啊！”江远帆放下茶盅温和地说道：“下午我和令尊见过面，眼见着这就快到年底了，婚礼的诸多适宜也该即刻着手准备准备，女孩家出嫁比不得男子，要办的东西又多又杂，所以我们商量着这几天就送你回家去住，一来你可以安心准备嫁妆，二来也好在婚前多多陪陪双亲，承欢膝下以尽孝道。”
      “是。”云端恭敬地应着，“一切但凭长辈安排。”
      “好，那就这么办了！”江远帆一锤定音，与江夫人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想来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云端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看枫庭。毫无意外地，只见他正微蹙着浓眉看她，显然对她即将搬走的消息很是敏感。她轻轻弯起嘴角，给他一个淡淡却又甜甜的笑。喜悦，就那样悄然绽开在眼角眉梢，丝丝缕缕，蔓延开去，传递给他。
      呵，这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你我婚期已定，所有的盼望终于有了着落，如此，我们还怕什么呢？短暂相离，是为了一生相守。这世上，再没有哪种分别是如此美丽的了！那就让我们一起倒数，耐心等待吧。待到明年三月三，春回长安的时候，我将会是你，最美丽的新娘。
      从此将我的生命停驻在时光的左岸，紧紧系在你的身边。这一刻，我似乎已经看到了幸福那鲜活的面目。呵……枫庭……

宝明斋的季小姐和江家二公子定下婚期，明年三月三即将完婚的消息在江家正式前往季家请期下了婚书之后迅速传遍了长安城，这一对公认的商界奇才，金童玉女再次成为全城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而在江、季两家的商号里，这个消息也着实让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兴奋不已。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按照规矩两位少东大婚少不了要包红包给伙计们以示庆祝，更重要的是，云端和枫庭平日里一贯善待下人，大家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尽管婚讯已然传出，云端也搬回了季家，但是生意上的很多事还是需要她亲力亲为，所以她仍是每天奔波于宝明斋、未央客栈和学而堂之间，一如继往地忙得不亦乐乎。而这更是合乎枫庭的心意，如此一来他便依然每天都能看到她了。她不在，枫园里似乎少了很多东西，冷冷清清的，一如他空落落的心，再也不能踏实。
      没人知道，在她回季家的第一晚，他彻夜未眠，一个人在她住过的房间里坐到天明。她说相离是为了相守，他怎会不懂？只是长夜漫漫，思念蚀骨，不知不觉中，他再也不能习惯身畔没有她相伴的日子。这是怎样甜蜜的煎熬啊！所以白天在店里的相见就成了他全部的期待。
      这段日子，无论云端和枫庭走到哪里，总会遇到向他们祝贺的人。在宝明斋，那些前来用餐的客人，无论是否相熟，只要见着他们俩都免不了上前来道声“恭喜”，来自于众多陌生人的热情让云端和枫庭略感意外之余，更多的却是感动。在接受大家祝福的时候，他们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幸福和满足简直羡煞旁人。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一片喜悦之中，还藏着一双无比忧伤的眼睛，它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刺痛。它的主人，是一个清丽多姿的女子，她有着年轻迷人的容貌，婉转动人的歌喉，弹得一手扣人心弦的琵琶，她还有一颗，渴爱的心。没错，她就是小苒。霍小苒。
      小苒自己也说不清，当她听说蓝裳小姐和枫庭少爷定下婚期的那一刻，心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感觉。她似乎愣了很久很久，才恍然明白，这个讯息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看起来若无其事，如往常一样地排练、表演，同伙伴们大声说笑，听她们议论着小姐和少爷的婚事，始终始终，都没有哭。直到，她在台上歌着那一天的最后一曲，纤指翻飞，弹破十三弦，幽幽唱着“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抬眼，却见蓝裳小姐和枫庭少爷携手走了进来，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被生生捏碎的声音，连一声申吟都来不及，就那样被冷冷地宣判了死期，再无回圜的余地。很彻底很彻底。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苍白的手指，暗暗咬紧牙关，狠狠逼退那汹涌的泪意。不能哭，不要哭，不许哭。麻木地拨动琴弦，直到弹完最后一个音节，她起身，微笑着向台下欢呼雀跃的客人们谢幕。那个笑容，甜美得无懈可击，明媚，耀眼，让人无法抗拒。小苒看到他们在鼓掌，呼喊，可是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心底那裂帛般凄厉的哀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台，每一步都重如千斤。她走到后台的门口，恍惚中仿佛被一道注视的目光刺痛灼伤，想要忽略不在意，竟是做不到。于是她停下来，侧头去望，一眼便看到了晁衡。他站在那里，不知已有多久。仍然是那个温润谦和的男子，仍然是那样的沉默守望。在他的脸上，小苒没有看到丝毫的鄙夷和不屑，却分明读到了无法言说的悲悯和哀伤。她的心一颤，疼痛的感觉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清晰，纠结的情绪再也无法遏制。无法思考，亦再也无法伪装，她扑进他的怀里，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痛哭失声。晁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抱住了她，任由她的眼泪湿透他的衣衫，烫伤他的心。他收容了她因另一个人而生的伤痛和绝望，却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给了她一个男人最温柔的慈悲，别无选择，亦无他求，只因为……爱……

      此时此刻，无人可知，和小苒一样因着枫庭和云端的婚讯而心碎神伤的人，还有一个。
      李白。
      “喂，听说了吗？ 咱们小姐和江公子就要成亲啦！婚礼就定在明年三月三！”
      “是啊是啊，听说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
      那一日，在未央客栈，他无意中听到两个小伙计的对话。原本已经踏出门外的半个身子就那样如遭雷亟，生生止步。眼前无路，只有一条黑寂深渊无声延展，等着他措手不及地坠入，不可救赎。她，终于要嫁人了。纵然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但当这个事实明白无误地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全部所有幻想的可能。婚书既下，无论有否行礼，她的婚姻都已然生效。所以现在，他连心怀奢想都变成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呵……周遭的一切似乎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他艰涩的呼吸和两个小伙计的议论犹自在耳畔回响。
      “听说老爷准备把所有的铺子全都送给小姐当嫁妆呢！”
      “那是，咱老爷就小姐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给她给谁！”
      “话又说回来，小姐和江公子都这么有能耐，对咱们又好，能跟着他们可是咱们的福气啊！”
      ……
      “咦，李公子，您要出去啊？”一个小伙计说话间看到他站在门前好半天了，便好心地过来询问：“怎么，您哪里不舒服么？我可以找----”
      不待他的话说完，李白长臂一伸隔开他，头也不回地径自走掉了，只剩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小伙计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奇了怪了，这是怎么了？我没说错话啊……”

      李白离开了未央客栈，直接去了平日里最常光顾的酒家胡。这个时候，他只想痛快地醉上一场，好忘却那在心底不住蔓延的疼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胡姬一见是他，连忙上前热情相迎。充满异域风情的酒家胡向来是文人们聚饮的好地方，此时店内生意不错，二十几张桌子几乎全都坐满了人，只剩下最里边还有一两桌空着。
      胡姬引着李白向里走，有酒客眼尖，一眼就认出他来。风头正劲的大才子李白，当今文坛最受瞩目也最让人眼红的人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李白刚一坐定，就有两三个人过来和他打招呼。

李白刚一坐定，就有两三个人过来和他打招呼。
      “这位不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李公子么，久仰久仰！”
      “今日得以与李公子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李公子，不知可否赏光与我等共饮一杯？”
      ……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对这些人的献媚充耳不闻，径自从筷筒中抽出一双筷子把玩。其间有个人已然半醉，见他冷颜相待，顿觉面子上挂不住，将那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掷，高声叫到：“喂！本公子跟你说话呢，你不是聋了吧！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会写几首酸诗么?你睁眼瞧瞧，这里会写诗的人多了去了！”
      文人相轻，古之使然。这些人虽然羡慕他的才华，却终于掩饰不住那份妒忌之情。放眼长安，文人墨客多如过江之卿，多少人默默无名，凭什么就你李白一夜成名，备受追捧？另一个前来搭讪敬酒本来也对李白的冷漠很是火大，闻听此言，不禁冷笑一声，尖酸刻薄地说道：“呵，说的正是。我想李公子也不必眼高于顶故作清高。谁不知道你的底细？若不是学而堂季蓝裳那妞儿费尽心机的捧你，你能成名？不过么，话又说回来，像李公子这样仪容俊美的男人，让女人心甘情愿掏腰包供养着也在情理之中啊！哈哈哈！”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哄堂大笑。如果有人看得到李白此刻低垂的眉眼中泛着怎样幽暗阴沉的寒光，他们一定会笑不出来。事实上也是如此。
      只听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闷哼一声，捂着嘴倒在地上打滚，待人上前将他们扶起，无不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们两个的上下嘴唇分别被一根折断的筷子穿在了一起！此刻正一滴滴地往下淌血。他们的同伴欲上前找李白理论，却在他无声的一瞥之下退避三舍，架着伤者匆匆离去。
      他的眼里，有着死神般暴虐阴狠的气息。刚才那神出鬼没的一击，已然让人胆寒。纵然是众目睽睽之下，竟也无人见他出手，即便想要告官，连证据都没有。因为看起来，他根本动都没动。连这些目击者都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暗中另有高人相助？
      这时，几位美艳的胡姬开始以歌舞为客人们劝酒，店里一时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喧嚣。李白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酒菜端上来，他便开始自斟自饮。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呵，也许他刚刚出手是太重了。但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说出“季蓝裳”这个名字，并且这般轻贱诋毁。别人怎样说他都无所谓，但他决不能允许有谁对她冒犯不敬。决不。蓝裳，蓝裳呵……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多年以后，当李白写下这样的诗句时，不知他还会否记起这段尘封在长安的过往，这样一个借酒消愁的下午，和这样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虽然他酒量向来过人，但是这一次，他很快便醉了。妖娆的胡姬过来劝酒，他顺势拉了她的手起身，加入她的舞蹈。一切皆不复闻。只有声声月鼓不停回响，女人艳丽的裙摆在眼前翩翩旋转。
      “琴奏龙门之绿洞，玉壶美酒清若空。催弦拂柱与君饮，看朱成碧颜始红。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将安归？”
      他疏狂大笑，随口吟咏，醉里乾坤，掩不住傲世之才。只是，这一刻的放纵颓唐能否粉饰心伤？玉壶美酒是否当真解得了一世情愁？这些，除了他自己，竟是永远不可知了。

痴心错付

      李白离开酒家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初冬时分的晚风，隐隐地透着蚀骨的寒意，不觉吹散了几分酒意。他步履蹒跚，踉跄着向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无处安身，更无处安心。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渐觉身边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前方隐约一片温暖的红光，空气中浮动着阵阵暖香，伴着绵软的莺声燕语，暧昧而诱惑。
      这里，已是平康坊。欲望迷离的烟花之地。
      站在门前招徕的女子，并没有认出眼前这醉意朦胧的男人，只道来者是客，更何况这种醉酒之人的银子更是白白赚得，岂有放过之理。于是纷纷上前拉扯，却都被男人挥手挣脱。他无意停留，只想往前走。到天地的尽头。到一个不会想起她的角落。

      是谁说过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就连脚下的牵绊，都似乎是早有的安排。
      当李白再次甩开一个女人缠在他臂上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却被自己踉跄不稳的脚步绊倒。不偏不倚，倒在了一扇洞开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镶着一块招摇的大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栖凤阁。
      “哎呦！这位公子你怎么坐这儿了！想歇着就进来吧，我挑个漂亮姑娘伺候您！”徐娘半老的鸨母聂九娘边说边上来扶他。打眼一瞧，看他这身穿戴虽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却也决不不寒酸，只要有油水可榨，她不介意收留酒醉的年轻公子。就当是客栈，单是容他睡一晚，银子也断然是一分不能少的。
      于是招呼堂倌过来帮忙，李白挣扎着起身，一抬头，聂九娘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她愣了下，心里一惊，不信，又再仔细去看，顿时认出他来。
      “我的天老爷，这是谁啊！快！快！别愣着，赶快请李公子进去！”聂九娘帕子一甩，连忙指挥两个堂倌连拉带拽地将李白强行请进了栖凤阁。她如何能想得到，名震长安的第一才子今天竟好巧不巧正好摔在了她的门前？
      想那日，他的诗集上市，她也赶去凑了回热闹，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按说她根本挤不上前，更别提请他签名题字了，但就凭着和季家小姐合作攀上的交情，她还是有点面子的。找到季小姐时，白得了几本赠书不说，还得到了李白的签名题字。面对面地看到他时，连她这风月场上见惯了世面的人也不禁失神。他是如此飘逸出尘的男子啊，撇开那满腹才华不说，单是那俊朗的容貌和狂放不羁的气质，就足以让女人为他着迷了。那张脸，她认得，决不会错。

      聂九娘一边亲自将李白安置在客房休息，一边吩咐下人去熬醒酒汤，准备小点心。同时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要怎么办才好？只是，看他这样子，也不确定是酒醉误闯啊，还是有心寻花？
      按理说，李白夜宿栖凤阁，这事传出去，对她绝对是有利无弊，试想大唐第一才子都抗拒不了她们姑娘的魅力，别人知道了还不更加趋之若鹜？不过，若是季小姐那边有什么说道，一不小心得罪了那位大金主，可就得不偿失了。这…….

小堂垂帘，茵榻帷幌。房间里静静地焚着降真香，洗尽铅华的素颜女子临窗而立，对着窗外无尽的黑暗莫名失神。身后的桌案上，烛火跳动，映照着铺展开来的画纸，只见一位衣袂飘飘的俊朗男子正背手而立，神情专注地抬首望月，似在思忖着什么。这幅画画得极细致，笔势轻灵飘逸，画中人那清高脱俗的神采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许久，她幽幽叹息，转过身来。纤手执起狼毫，却不再用墨，而是蘸了艳红的朱砂，皓腕轻转，笔锋在纸上游走：
      夜未央，月影乱。纤指孤音弦断。碧纱掩，蛾眉敛。朱颜凄凄谁怜？沉香消残一夕染，凤栖梧桐清泪寒。章台楼高梦短，可叹公子无缘。
      写下这最后一笔，她盯着画中人痴痴地看，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道：“章台楼高梦短，可叹公子无缘…….叹无缘……”
      “月姐姐！月姐姐！”急促的呼唤声打破了雅阁内蔓延的忧伤。花闭月闻声望去，只见自己的贴身丫环洛儿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撞得珠帘一阵凌乱的摇曳。她不禁皱眉，柔声嗔怪道：“瞧你，什么事这么失魂落魄的？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洛儿也顾不得解释，直急急地说：“是，是李公子，李公子来了！”
      花闭月挑眉，不以为意。“哪位李公子？值得你如此紧张？”
      “哎呀！就是李白啊！”洛儿几乎是用喊的说出了那个名字。自从她八岁被卖进栖凤阁，就一直跟在月姐姐身边，如今已有七年。若说这栖凤阁里最了解花闭月的人，就只有她了。月姐姐的心事别人不知，可又如何瞒得了她？尽管她把一切都掩饰得很好，藏得很深，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这些，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只不过是不说而已。

      花闭月的手抖了一下，狼毫笔掉落在画纸上，朱砂点染在画中人的白衣裳，犹如一朵怒放的花。她激动地上前去拉着洛儿，仍然难以置信。“你说谁？李白？是李白么？他来了么？怎么会……”
      “千真万确。我刚才去厨房拿点心给你，正巧遇见九娘房里的翠玉姐姐，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说是李公子喝醉了酒，倒在咱们门口，是九娘让人给抬进来的。这会他正在客房躺着呢，翠玉姐姐在给他熬醒酒汤呢！”
      洛儿的话音刚落，花闭月人已经跑了出去。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是上天听到了她虔诚的祈祷么？竟然让李白出现在这里！李白……李白…….
      “月儿，你怎么跑下来了？”聂九娘盯着风一般冲进客房的花闭月，神情颇为不悦。“已经卸了妆，还穿着便服，就这样莽莽撞撞跑下来，也不怕被客人看到！”

      花闭月没有答话，她全部的心神全都系在此刻正醉卧床榻的那人身上。她一步步走近，一点点看清，恍然如梦。没错啊，果真是他！他醉得厉害，却睡得不安，浓黑的剑眉紧蹙着，仿佛藏了太多太多无法抚平的愁绪，嘴里喃喃地不知在念着什么。

闭月没有答话，她全部的心神全都系在此刻正醉卧床榻的那人身上。她一步步走近，一点点看清，恍然如梦。没错啊，果真是他！他醉得厉害，却睡得不安，浓黑的剑眉紧蹙着，仿佛藏了太多太多无法抚平的愁绪，嘴里喃喃地不知在念着什么。
      她看着李白，而聂九娘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花闭月像是鼓足勇气做了某种决定，她盈盈转过身来，毫不迟疑地对聂九娘说：“妈妈叫人把李公子送去我房里吧。”
      “什么？！”聂九娘大吃一惊，“你这又是为何……”她说着，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凝神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月儿！难道……难道你……不，不会!” 

      花闭月敛眉垂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她，眼里已然可见点点泪光。她开口，却没有任何解释，只凄凄地说一句：“妈妈，算我求你……”
      聂九娘掩饰不住满心的震惊。事到如今，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月儿近来神思恍惚，落落寡欢，怪不得她现在只唱李白的诗歌，怪不得她要主动帮季小姐他们编书，怪不得啊…….原来，都只为了这个男人！她看着花闭月，这个她从小抚育长大，费尽心血教养的姑娘，她是那样的冰雪聪明，温顺听话，自始至终，没有忤逆反抗过。月儿这孩子，十几年来从未对她说过一个“求”字，也从不曾在她面前掉过半滴眼泪，可是今天，为了李白，她开了口。
      “月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想好了？”
      “想好了。”
      “不会后悔？”
      “不悔。”
      话说得这个份上，也就无需赘言更多。聂九娘重重叹息，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栖凤阁的规矩，你的闺房身无百金者不得入。无论是谁，一分都不能少。”罢了罢了，成全她吧。总有些事情，总有些人，是命中注定逃不过的劫难。也许是上辈子欠的孽债吧，终究还是要还的。
      “啊……!我明白！不会少的，我保证！”花闭月闻言感激地朝她笑笑，却在牵动嘴角的瞬间，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妈妈，谢谢您……”
      她以袖拭泪，转身向外走，却听身后聂九娘幽幽地开口，又再问了一句：“值得吗？”
      她一震，愣在那里，没有回头，咬了咬嘴唇，豁出一切也要赌上这一回：“值得。”
      聂九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已麻木冷硬的心被她的回答隐隐刺痛。值得。曾几何时，这样的两个字也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过，同样决绝同样干脆。只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呢？男人寡情，青楼薄幸，这分明是一场必输之赌。痴心错付，泪干心死，这金刚不坏之身，若没有那一次次的受伤绝望，如何练得？傻姑娘啊……

      夜，那么深沉。七宝博山炉内的降真香虽然早已燃尽，却留下满室氤氲，缠绕不去。
      花闭月坐在床边，痴痴地望着正躺在那里昏睡的李白。情不自禁地，她伸出手来，用指尖细细地描摹着他俊朗面孔的轮廓，一遍一遍。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缓缓注入她凄寒的心。那里面仿佛有一柄小小的刻刀，正随着她的手指，将他的样貌精心雕琢。每一刀，都带着战栗的痛，却又分明有着幸福的诱惑，让人欲罢不能。如果可以，她宁愿时间就此停歇，他安然沉睡，她永远守候。他是她的，惟有此刻。

      李白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浑浑噩噩的梦境里，他面对脚下的万丈深渊，却毫不迟疑地踏了出去。身体不停地下坠，他闭上眼睛，等待粉身碎骨的结局，但，不知何故，他飘来荡去，却跌进无边的柔软里。眼前似有盈盈的光，浮动的暗香沁入鼻息，脸上痒痒的，似乎被清凉的微风温柔地抚摸。
      这是哪里？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试图看清周遭的一切。

“你醒了？”耳边忽然响起娇柔动听的女声。
      是谁？谁在说话？
      李白使劲晃晃酸胀欲裂的脑袋，眯起眼睛，聚焦视线。依稀只见一个女子似曾相识的容颜。她……
      “你喝了太多的酒，这会儿一定不好受。”那女子倾身向前，温柔地扶他倚靠在床头。一阵清幽的香气掠过，令人迷醉。
      “我刚刚一直在想，当你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让李白不甚清醒的心猛然一悸。他又想起了在未央客栈的那一夜，当他独自喝着闷酒的时候，有一个人悄然到来，在他的身后，浅笑着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对他说，我来看看你。她抢下他的诗稿，她故意逗他发笑，她安慰他说无需为了写不出好诗而烦忧，她勾着他的指头起誓，一百年不许变……记忆的片断是如此的深刻而清晰，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他从不曾忘记。蓝裳呵……
      李白的心一阵紧窒的痛。是她么？抬眼去看那女子的脸，恍惚之间，但见伊人正对着他盈盈地笑。不是蓝裳是谁？！蓝裳……呵，这一定是场梦吧？一定是的。她怎可能出现？她要嫁人了，她很幸福不是么……
      “李公子-----”
      “嘘----”李白以食指点唇，示意她噤声。“别说，什么都别说……我知道……这是梦，是梦……别叫醒我……请你……”
      他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迷离的眼光里有温柔，有爱慕，有绝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花闭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回望他。是她看错了么？她居然在李白的眼中看到了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意！爱……这怎么会？！难道他也……
      她的心因这个念头而狂跳不已。李白，李白，请告诉我，你是否也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请你告诉我……
      他伸出手来，犹豫着，迟疑着，却又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柔而怜惜，仿佛稍一用力她就会消失无踪。
      “李白……”她的一颗心融化在他掌心的温度里，眼中泛起层层水雾。一开口，泪珠便不可遏制地一颗颗滑落。这样的他，是她在梦中都不敢奢想的啊……
      “别哭啊，别哭，乖……”他轻叹一声，心疼地拥她入怀，为她拭去滚烫的泪。轻柔的吻落细密地洒落在她的额头，眉梢，秀挺的鼻，丰盈的双颊，直到，嫣红的朱唇。
      李白深深地吻着她，用着近乎虔诚的心情。没有现实的顾忌，也没有道德的谴责，此时此刻，他放纵自己将所有的爱恋倾注在这场绮丽的梦境中，再不去想梦醒皆空。
      花闭月沉沦在他的柔情中，她紧紧抱着他，给他最温柔的回应。
      桃红色的纱帐波浪般垂落，掩尽旖旎风光。欲说不能的爱恋，刻骨铭心的思念，全都化作此刻惊心动魄的缠绵。

      “蓝裳……蓝裳……”李白喃喃的低唤仿如一道晴天霹雳，让花闭月自忘情的火热中猛然回魂。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不能思考，也不能呼吸，整个人像被突然丢进了冰洞的深海，措手不及，这一场灭顶之灾。
      蓝裳，蓝裳，蓝裳。他轻轻吐出的这个名字，一瞬间便将她变成了一具活生生的尸体。她也不过只是，替身而已。
      原来，真相竟可以残忍至此！
      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四肢百骸浸透着最彻骨的寒冷，蔓延着最切肤的疼痛。她怀抱着有生以来唯一心之所钟的男子，指甲深深陷进他光裸的背。偏偏，偏偏，她无法恨啊！
      花闭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决堤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湿湿咸咸，是从未尝过的苦涩。从此后，这将会是她生命中唯一仅有的味道。
      天堂与地狱，真的，就在一夕之间。
      李白。李白。李白。 
      她的爱，鲜血淋漓。而她的心，就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李白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才悠悠转醒。虽然一夜宿醉让他的头仍有些疼，但人却是彻底清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柔软的床榻之上，透过桃红色的纱帐，隐约可见外间的小厅。这是哪里？他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只着内衫，而长裤长袍此刻正摆在枕旁，叠得整整齐齐的，似乎已经浆洗过，拿在手里，还可以闻到其间散发着苏合香淡淡的味道。这是……
      他一边穿衣，一边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一切。他记得在酒家胡里喝了酒，然后离开，在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可是之后到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便全都不知道了。他应该是睡着了，因为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看到了蓝裳，甚至还与她......
      呵，李白自嘲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春梦。想不到，在他的内心深处竟也潜藏了如此炙热的渴望，只是，这样的念头即便只是想想，于她也是一种亵渎吧。他，不该如此啊……
      出了卧房，穿过几重垂帘，便到了外间的小厅。李白四下打量着，靠墙一边摆放衣橱和精美的梳妆台，窗前一张书桌，桌旁有一架镏金飞鹤香炉，左侧悬着的珠帘后摆着一张琴案，其上摞着一叠琴谱，却独独不见有琴。显而易见，这是女子的闺房，只是，这房间的主人是谁？而他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李白疑惑地向门边走去，经过书桌的时候不经意地一瞥，却被桌上摊开的一幅画吸引了视线。
      带着几分好奇，他绕到桌后，俯下身来细看。只见画中那背手而立的男子正专注地望着月亮出神，虽然是侧面，但那人的容貌神态却依然清晰可辨。李白望着这幅画，惊讶莫名地睁大了眼睛。那画中人赫然就是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画旁所题的一阙词，眼前不禁一亮。这娟秀工整的笔迹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了。直到，他看清楚那词中所写的内容，心下顿时便明白了几分。
      这词他知道，不但知道，还很熟悉。这是《未央歌》，长安目前很流行的一首唱曲，也是《大唐生活月刊》上所发表的作品。而他刚才之所以觉得这笔迹眼熟，正是因为这词当时是连同曲谱一起寄到学而堂给他的，也是他亲自选中刊载的。只是没有署名，作者不详。他看着那朱红色的字迹，暗暗思忖，想不到这房间的主人就是《未央歌》的作者！这是巧合么？她是谁？而他又怎会出现在她的闺房……

      “李公子，您醒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李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绿衣少女打起珠帘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陈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小菜和米粥。待她走近，李白只觉得面熟，凝神一想才猛然记起，她好像是花闭月的贴身小丫环，之前他们见过几次，每一次她都形影不离地跟在花闭月身边。如此说来，这里定然是栖凤阁了！那这房间……
      “月姐姐吩咐洛儿来伺候公子洗漱用餐。”洛儿将托盘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偷偷看了看他。
      昨晚上，也不知道月姐姐是怎么说的，九娘居然同意让李公子宿在姐姐房内。要知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啊！但是今天一早却见月姐姐眼睛红肿得厉害，竟像是哭过了的，而且她的神色也很不对劲，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郁郁的没有一点生气。问她什么，她只是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她实在搞不懂怎么会这样呢？发生了什么事呢？

李白闻言礼貌地向她道谢，心中却不禁更加疑惑。“我怎么会在这儿？”
      “公子昨晚上喝醉了酒，凑巧倒在门口，被人抬进来的。”
      “哦！”李白点点头，呵！想不到他居然一路从西市走到了东市的平康里！
      “这可是月姑娘的闺房？”虽然早已猜到八九分，他却还是问了一句。
      “嗯，是啊！”
      果然是她！李白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惊讶，却不是因为他出现在这房间里，而是万万想不到《未央歌》竟是由她所作！呵,没有人知道，在他收到的《未央歌》手稿上，词曲之外，其实还另有几句话：
      天上人间，何处觅良人？既见君子，心之所仰，情之所钟。《未央歌》，为李公子白所作，妾心不得诉，惟以词曲传意，今君既见之，心无憾也。
      这段时日他收到的传情信札数不胜数，几乎每一封都有署名，或邀相见，或言盼复，只有这一封，除了一词一曲一段留言，再无其他。没有落款，没有具名，无迹可寻。他觉得词曲不错，便放到了杂志上，也曾因那句“章台楼高梦短”暗自猜测这可能会是一位青楼女子，只是却全然不曾想过会是她！回想几次碰面，她和他从未深谈，而他也没有特别留意，不想伊人竟已芳心暗许。
      李白思及至此，心念陡然一转，昨夜梦里种种不知为何竟开始与她的影像慢慢重叠。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内更因这个念头而一惊。难道……昨夜根本不是梦？！而那梦中之人……
      “月姑娘在哪？”他的脸色一变，急急问道，他必须要确认一件事。
      洛儿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李白的眼睛。“等公子用过餐洛儿自会送您出去，月姐姐这会儿有贵客需要应酬，不便相送。”
      “她几时可以脱身？我可以在这里等。”这事，他必得见到她才行。
      “这……就不必了吧。”洛儿面露难色，边说边取出一张字条递给他。“月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
      李白疑惑地接过了，展开来看，却是愣在当下。他把纸条紧紧地攥在手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久久无言。

      李白离开栖凤阁的时候，洛儿是带他走的后门。当他们穿过长长的檐廊，一路下了楼梯到达后庭的时候，安静无人的院落里忽然传出了幽幽的琴声。那曲调婉转低回，一弦一柱，无不透着无法言说的深沉哀伤。李白不禁停下脚步，站在院庭当中，侧耳凝听。琴音起落间，一个女子凄凄的声音蓦然响起-----
      “今夕何夕兮，望断重楼。今夕何夕兮，凝眸几多新愁。囚鸟伤飞，风尘以诟。魂梦与君同游兮，羞颜忧忧。落花有意兮逐水流，流水无情兮覆心舟。”
      李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歌声如此熟悉，如千丝万缕，缠绕在他心头，越勒越紧，窒息的疼痛，让人不能呼吸。是她。花闭月。
      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始料未及。
      不敢去想，自己究竟给她带来了怎样的伤害！而经过这样一番阴差阳错，他又当如何在她面前自处？心中从此便有了一个纠结，伴随着深深的自责与负罪感，再也无法释怀。
      落花有意兮逐水流，流水无情兮覆心舟。一场醉梦，两个痴人。纵然知悉她的冰心一片，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有一颗心，她要的，他终究还是给不起。所以今生今世，注定了，他要欠她一份情。呵……

      手一松，紧攥在手心里的字条黯然跌落。
      梦既醒，两相忘。
      短短的六个字，碎尽一颗女儿心，仿佛命运残酷的谶语，宣判了彼此的结局。爱如深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坠落，却无可拯救。纵然心有不忍，又该如何？情之一字，容不得施舍。违心虚应，说穿了反倒是一种辱没。
      梦醒两相忘，从此萧郎是路人。最好的结果，也便是如此吧。
      也许，他们谁都没有错。不过是痴痴地爱了一个人，何错之有？只是万般皆天定，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排，有缘无分，抑或有分无缘，空留唏嘘。仅此而已。呵……

李白辞行

      李白夜宿花闭月香闺的消息被聂九娘有意压下，因此云端对这段插曲毫不知情。这段日子她太忙了，虽然未央客栈有枫庭和张掌柜打理，可她不但要组织编辑《大唐生活月刊》第二期的内容，还要兼顾宝明斋的新节目排练，况且家里那边还要为成亲准备一大堆东西，所以她只好从早到晚的三头跑，一刻也不得闲。

      这天下午，云端正在宝明斋三楼的排练室里带着一班乐师演员排演新节目。这里的节目单向来保持着两个月更换一次的规律，这次刚好赶上节目大换血，不但词曲全部更新，所有的舞蹈也都要重新编排。
      “停，停一下！”她挥手示意乐师停止，走上前去调整伴舞的几个小女孩的站位，“不要靠得太近了，这样看上去会比较乱，分开一点……对，就这样，重新再来！”
      “小姐！”
      乐师们看到指令，刚想奏乐，却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云端闻声望去，只见一楼跑堂的小伙计阿城正站在门口唤她。
      “嗯？什么事啊？”
      “李公子来了，说是要向您辞行呢！”
      云端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公子？哪个李公子？”
      “就是李白李公子啊！”阿城如实回答。
      “李白？！”她愣住了，愈发糊涂起来。“你说他来……辞行？!”
      “是啊！他就是这么和我说的，而且他身上还背着行李呢，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不待他说完，云端已经提起裙摆跑了出去。这两天她忙着在宝明斋排练，没有过去学而堂那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惹得李白突然要走！辞行？！开玩笑，这个时候他怎么离得开啊……
      她一口气跑下来，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手立在楼梯旁，右肩上搭着简单的行囊。不是李白是谁！
      “李公子！……”她一边唤他，一边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绕到李白身前，气喘不已地急急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突然要走呢？”
      李白望着眼前这个被他小心翼翼存放在心底的女子，很想很想伸出手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然后告诉她，他其实不想离开不想远走，如果可以，他只愿留在她的身边默默守候。只是啊只是，他却是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
      “没什么事，只是我自己……”他别开视线，艰难地开口，“我想……离开长安。”
      这样的说辞云端如何能信？她摇摇头，紧紧地盯着他，希望可以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不，我不信。前两天不还好好的么？现在你突然要走，一定是有特别的原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不能和我说么？”
      此时还未到吃饭的时间，所以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刚刚李白进来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可是这会儿，云端因焦急而陡然提高的音量却惹得不远处的几位客人侧目，那些人朝这边望过来，细看之下当即认出了他们俩，顿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嘿，快看！那不是李白么？”
      “哎呦，可不是么！真的是他啊！”
      “他旁边那女的不就是这宝明斋的季小姐么！”
      “是啊是啊！可看这样子他们好像在吵架呢！怎么没两天就闹翻了啊!啧啧……”
      李白隐隐听到这些议论，不禁皱眉。
      “跟我来！”几乎未加思索，他拉起云端便向外走。如果这是最后的告别，那么请允许他单独和她呆一会儿吧。就这一次。
      “啊……”云端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随他出了大门。“我们去哪儿？……”
      李白轻轻放开她，飘忽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某处，声音仿如一声深沉的叹息。“送送我吧。”说完，不待她回答便转身径自向前走去。
      看样子今天他是走定了！云端咬着嘴唇，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有些发愣。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才两天没见就生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究竟是什么事情使得李白的去意如此坚决？天那，谁来告诉她啊……
      呵！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没时间想得更多，急忙上前去追他。而此时，一个身影亦悄悄地出了宝明斋，一路跟着他们朝着出城的方向走去……

江家的马车行进在去往东市的路上，枫庭正靠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他刚刚和几家知名的酒肆茶楼谈妥了在《大唐生活月刊》上发布广告的事情，这会儿正要赶回宝明斋。蓝儿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吧！思及至此，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呵，说实话，他现在当真是有些后悔了呢！让她来做生意这想法实在是糟糕透顶。那小妞儿如今把精力全都投入在打理铺子上，从早到晚地奔波忙碌，人都瘦了一圈，又不肯乖乖再加歇着，真是拿她没办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她心里面都已快沦落在生意之后了，这感觉实在是让他很不爽……嗯，这要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成亲后他不会限制她做任何事情，也希望他们仍然可以一起打理两家的生意，不过么，一定要找点什么事情把她的注意力从生意上拉回来一些才行。那不如……就生个小娃娃好了，最好是一个像她一样的小姑娘，如此一来他就有两个小丫头可以疼了！他的大蓝儿和小蓝儿……真不知，那样的一幅画面该是怎样的美好，让他单是想着已然觉得心中的幸福感在悄悄漫溢。呵呵……

      枫庭一边想着一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初冬时节，天气渐渐清寒起来，可是却丝毫无损长安城的喧嚣繁华，街上的人永远都是这么多。忽然，一个身影毫无预警地闯入了他的视线。蓝儿？！她怎么在这儿？他疑惑，刚想开口唤她，却在看清她身边的那个人时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并肩同行的两个人，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顿时变得深不可测。李白?他们这是……?
      “停车！”
      车夫听到吩咐，连忙勒住缰绳，贴着路边将马车停了下来。
      “我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吧。”枫庭翻身下了车，只扔给车夫这么一句话，便转身朝着云端和李白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追上他们，只是不近不远地和保持着一段距离。
      好吧，他承认，这样做确实不够磊落。但，他偏偏就是忍不住。乍见他们两人走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心里却仍然不很舒服。对于李白，其实他一直心存芥蒂。蓝儿对他格外的注目与欣赏让他有着隐隐的不安，而李白对蓝儿的态度似乎也有别于对待其他人。呵，说他小气也好，说他敏感也好，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冒这个险。天底下，惟有这样的赌局他不敢尝试。因为蓝儿，他输不起。

      云端和李白没有乘马车，一直步行着出了城门才停下来。这一路上，云端一直不死心地追问他非走不可的理由，可是李白却始终什么都不肯说。
      “就到这里吧。”他转回身看她。
      “你……”此时，云端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不再考虑一下么？”
      “不了，呵呵，我已经想得很清楚。长安……再也不适合我继续呆下去了。”

      云端听他这样说，忽然意会到了什么，连忙问道：“是因为谋官的事还没着落让你很失望对么？”不待李白回答，她又连忙劝慰道：“这件事情真的急不得。严大人那边不是一直在活动么？其实希望还是很大的，只是一时没有合适的空缺职位而已。再说……你现在渐渐有了名气，又这么受欢迎，已经算是迈出成功的第一步了啊，只要在长安站稳了脚，谋个一官半职绝非难事！再等等看不好么？”
      她急切的样子让他的心里一阵动容。她是真心为他考虑为他好，只是她又如何能够知道，她越是这样，他就陷得越深啊！他不怕灭顶之灾，也不怕心上人近在眼前却奢求不得的苦楚，他怕的是自己终有一日会按耐不住，将全部的感情向她倾吐，那样的话一定会给她带来困扰和烦恼吧！而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不如就让一切悄然结束。让她成为他此生的秘密，深埋心底，绝口不提。他会记得她的样子，她的话语，她的笑，让这一段回忆陪伴他一路走过后半生的天涯羁旅。至于做官，已经不再是他一心一意所追求的目标了。
      是她让他懂得，原来文字的力量是如此神奇，可以打动人，可以影响人，也可以改变人。治国说到底还是治人啊！倘若他的文字可以影响到别人的思想，便无须再可以追求形式了吧。

      呵……花闭月说得对，梦既醒两相忘。无论长安还是她，也许都只是他不可企及的一场梦啊……

“不是这个原因，你不要瞎想了。真的只是我自己想要继续到处走走。天下究竟有多大，不用双脚亲自丈量，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他淡淡一笑，原本是想让她宽心，只是到最后竟说得自己的心境也豁然开朗起来。
      但是固执又倔强的云端，直到此刻仍不肯放弃说服他留下。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做人不可以这样没有责任感啊！”她苦着一张脸，逼问道：“学而堂那边怎么办？杂志怎么办？你这样一走了之，扔下这么大个摊子，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当初契约上是怎么写的难道你忘了么？”
      李白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太过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云端见了，难过之余又不禁有些气恼，情绪也不禁变得激动起来。
      “这个，你一定也忘记了吧！”她伸出小拇指，有些咄咄逼人。“是谁和我拉勾，答应我一起办杂志，说好了决不反悔的？那个人是谁呢？”

      李白的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他的心，在看到她的手指时，被猛然刺痛了。他们在月下的盟誓，他如何忘得了？可是，蓝裳，我该怎么对你说？该怎么说？
      “呵……算了，就这样吧。”她忽然泄气，颓然地放弃了所有挽留他的努力。“人各有志，我并没有资格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她垂下眼帘，盯着地上的一颗石子，幽幽地说：“也许是我有点一厢情愿了。呵，刚刚太激动，态度不大好，失礼之处请不要见怪。”

      李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来化解此刻心头汹涌的酸涩疼痛。他们都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默默地站着，各怀心事，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行囊中取出一个装订好的本子递给她。
      “拿着，这是《巴蜀仙侠传》后续的内容，虽然仍未写完，但是却足够这个月和下个月两本杂志用了。其余的部分，我写好了再寄给你。”
      云端接过了，却仍是沉默不语。离别的悲伤悄然酝酿，想要落泪的冲动袭上心头。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不散的筵席该多好？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相聚没有分离该多好？
      “你现在要去哪里？”她到底还是接受了现实。
      “我想，会往东去吧！如果没有尽头或许就一直走下去也未可知。”
      “还会再回来么？”这句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多此一问。
      李白，他当然会回来。因为历史清楚地记得他的经历过往，若干年后，当玄宗朝结束了开元盛世，改元天宝的时候，他终于获得了供奉翰林，陪侍帝王左右的机会，但，待到那时他便会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何止千里万里啊！多年的希望所带来的也不过是更深的失望而已。
      “不知道。也许……不会了吧。”他的眼光望向远方，心若明镜，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一如永远单程的人生。
      云端虽然预知他的未来，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无意识地点点头，“也好，一切顺其自然吧。”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吧。”他艰难地开口，声线里那几分暗哑仿佛有着说不出的伤感。

      “找一辆马车，让我送你到灞桥吧!”
      李白轻轻摇了摇头，拒绝。“呵，年年柳色，灞陵伤别。送得再远，也终须分散，又何必徒增伤感？”他深深看她，又说：“你肯送这一程，我已经很满足了。你多多保重，后会有期。”说完，他咬牙，狠心转身，逼迫自己迈出绝然的脚步，就此远离心之所爱，无处可回头。可是------

      “李白！”云端下意识地唤他的名字。
      李白。他是千年前的知音，千年后的偶像，这其中的纠结，可有丁点头绪？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般寂寞萧索，让她的心里溢满凄然的情绪，很难过很难过。
      他停下来，转身，看向她。可是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眼光里混合着太多太多复杂的心事，有感伤，有遗憾，有绝望，有不舍。云端读不懂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台词，她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此刻离别。
      李白暗暗握紧了拳头，天人交战，落败的终究是他。顾不得思考更多，他一个箭步跨过来，长臂一伸，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要好好的，知道么？”

      云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抱住她，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因感受到他排山倒海般的哀伤而震撼怔仲。他……在这一刻，似乎有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际，但却不容她想得更多。心底里，从未有过私心杂念，对他，她一直心怀坦荡，而根植在她灵魂深处的现代人思维则很自然地认定这只是朋友间告别的一个拥抱，仅此而已，再无其他注脚。所以，纵然感到意外，她却并没有将他推开。李白向来豪放不羁，不拘礼数，她深知这一点，也便无需矫情了吧。思及至此，她轻轻地反手拥抱了他。“你也是，要多保重啊，记得写信回来。”
      “嗯。”他说不出话，惟有用这个悲伤又绝望的姿势，当作了对她的回答。谢谢你，谢谢你，蓝裳。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不同的自己，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段传奇般的经历，在我的心中留下如此鲜活深刻的悲喜。也许，我真的不该奢求更多了。无缘相爱又何妨？此生能够遇到你这样的一位女子，已然是我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幸运。人在天涯，牵挂留下。从此后，我把我的心，留在这里，留在长安，日夜为你祈祷，为你吟咏。只要你永远幸福安好，我便了无遗憾了。蓝裳……

枫庭的误解

      枫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眼前的这一切，足以将他摧毁千遍万遍。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看到了如此不堪的一幕。他不相信，相拥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就是蓝儿和李白！他不信！死也不信！蓝儿，他的蓝儿，怎会如此残忍地置他于万劫不复？他们是如此相爱，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成亲，她不会！

      甩甩头，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希望一切都是虚假的幻觉。但，上天显然不肯给他自欺的机会。他看到蓝儿抬起了手臂，抱住了李白，她……
      他的世界瞬间分崩离析，轰然坍塌，一头凶残嗜血的怪兽跳将出来，将他的心疯狂地撕扯成凌乱的碎片，鲜血淋漓，面目全非。他不觉得疼痛，他丧失了所有的感觉。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他看不到天地，看不到人，眼前只有蓝儿的影子，轻盈地向他走过来，走过来。她对他笑着，眼光清澈纯净，仿如那日初见。枫庭。她走到他的跟前，柔声唤他，温柔魅惑。她长袖一挥，现出手中的匕首，在他一脸的错愕中，不以为意地插入他的心。冰寒的剑锋，在胸腔里偏左的位置划出一道绵长的伤口，不偏不倚，置诸死地。
      蓝儿，你居然可以，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挥拳，硬生生地在砸在身边几人粗的柳树上，几片枯黄的残叶如心有不甘的亡魂挣扎着坠落。热的血，顺着他的手汩汩地淌落，染红了他青蓝色的长袍，犹如朵朵妖艳的花，触目惊心。可他，仍然感觉不到痛。他忽而又想起那一夜在未央客栈，蓝儿和李白在月下勾指盟誓的一幕。是的，那天，他是看到了的，只是没有说而已。他告诉自己说那并不代表什么，如今看来，竟是他在自欺！蓝儿为什么?!......

      “枫庭少爷！”一个人影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不由分说地执起他的手，慌乱地试图用帕子将伤口包裹。
      枫庭狠狠地挣脱，转头去看，竟是小苒。
      “枫庭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即便蓝裳小姐负了你，也不能如此作践自己啊！”小苒执拗地抓过他的手，还想为他包扎，眼泪不可遏止地滚落，滴在他的手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走开！”他冷漠地推开她，转身往回走，逼迫自己不再向那个令他在前一刻死无葬身之地的方向看去。他必须离开这里。他不需要观众，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无用的泪水来装点他的愤怒和破碎。

      他的力道那么大，小苒措手不及，跌坐在地上，可她顾不得这些。挣扎着站起来，追上他，拉着他的衣袖凄凄哀求：“枫庭少爷，你在流血！让我帮你把伤口包好吧……”
      他不理，继续走。她不死心，继续说：“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啊！既然是蓝裳小姐先变了心，就不值得你为她伤心难过！你对她那么好那么好，她都不知道珍惜，还这样三心两意，水性杨花，她会遭到报应的！她根本不配-----”她为枫庭少爷心痛不平，心里面那份蛰伏已久的妒恨此刻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恨蓝裳小姐，她好很！为什么季蓝裳拥有他的眷宠爱恋却又如此糟蹋？而她的一腔痴心却只能付诸流水？早知无法得到他的注视怜爱，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他快乐幸福，可是那个女人，竟然带给他如此深重的伤害，她该死！
      “你闭嘴！”枫庭停了下来，冷冷地瞪着她，眼光酷寒，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他此刻的眼神，足以冰封一座城池。“她不配?谁配？你么？”
      他冷酷的逼视，无情的研判和不屑的语气让小苒无所遁形，如堕深渊。他看不起她！他的眼里心里就只能看到蓝裳小姐，即使她背叛了他，伤害了他，他却仍然那么珍视她！而她，霍小苒，不过是一场令人耻笑的蹩脚笑话而已。
      眼泪迷蒙了她的双眼，她颓然地松开手，任由他在自己模糊的视线里一步步走远，踩碎一地心伤。泪湿的脸深深埋进手掌，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响。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所有真心的付出都得不到好的结果？为什么她所衷心可渴求的却永远得不到，而别人得到了却又弃若敝履？为什么？！她好恨，好怨啊!枫庭少爷……

初冬的夜晚漫长而寂静。房间里置着精巧的暖炉，苏合香的味道在暖暖的空气中暗暗浮动，让人慵懒莫名。

      云端披衣坐在那里，洗过的长发半干着披散在肩上，一个人对着跳动的火光失神。不知道，李白现在走到哪里了？归期未有期，不知道彼此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呵……静下心来想想，她觉得这事情倒底还是有些蹊跷，关于突然决定离开的理由，她实在很难相信他的说辞，莫非这其中真的藏着什么她不能知晓的重大隐情？如果是这样，那又会是什么事呢……想来也是遗憾，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帮他在长安打下了群众基础，他说走就走，也不知道那些粉丝有点忠诚度没有，等他回来搞不好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哎……

      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所有人都奇奇怪怪的。离别时李白的情绪有些奇怪，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还有那个拥抱，不知何故她总觉得他其实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她说，却又无从开口；枫庭也很奇怪，说是去谈杂志上的广告，可是直到她回到宝明斋时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她心里着急，派了人去找，直到刚才才有消息传过来说他已经回到了江府。他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如果有事情耽搁了，他一定会派人带个话给她好让她放心，那会像这样玩失踪……
      对了，还有小苒，听说这丫头缺席了下午的排练，她前脚走，她后脚就不见了人，她回来不久她也回来了。只是，她的眼睛红红的，有点肿，显然是哭过了，整个人魂不守舍，似乎有什么心事。更怪异的是，她问她怎么了，那小妞居然甩开她的手，眼光怨毒地瞪她一眼跑掉了。恩，没错，是怨毒。可是奇怪，她怎么招她了？她居然用那样的眼光看她？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好像她欠了她什么似的……呵，真是中邪了……

      “当当当-----”轻轻响起的敲门声让她猛然回过神来。
      “是子霖么？”这么晚了，除了这小丫头还会有谁呢？呵呵，大概又做噩梦了吧！
      “是我，蓝儿。”
      云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愣了下，旋即飞快地起身打开门。“枫庭！这么晚你怎么-----”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经闪身进到房里，随手关上了门，不由分说地拉她入怀。他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勒得她几乎要窒息。他身上那丝丝夜风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枫庭，你怎么了？”她回抱着他，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呵……”他轻轻叹息，没有回答，一只手抚着她披散的长发，温柔而怜惜。此时此刻，他是如此迫切地需要证明她的存在。蓝儿，他的蓝儿，还在这里，在他的怀里。这可真好。
      下午他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却仍是不能相信她已然变了心意。蓝儿是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可以让人趁虚而入，所以，那一定不会是真的！他强迫自己忘掉曾经看到的，只要不去想，它就不存在。只是……
      “蓝儿，你是爱我的对么……”从前他是那般笃定，可是如今，他再也不敢那般狂妄，那般自信了。
      云端把头埋在他宽阔的胸前，汲取着他身上那一缕清冽的味道，虽然心中对他的情绪感到纳闷，却仍然毫不犹豫地回答：“嗯，是的，我爱你。可是……”她轻轻推开他，拉着他的手，装作不高兴的样子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你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呀！你的手怎么了？！”

      她忽然发现了他手上的伤口，连忙捧起来细看，只见关节处那模糊的血肉上一片干涸的血痂，此时还有一两处往外渗着血珠。云端心疼得拧紧了眉，连忙把他按坐在椅子上，转身去拿药箱，并到外间端来了一小盆清水。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为他清洗伤口涂药水。他的伤口让她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弄的？！你和人打架了是不是？！……”她一边擦药一边追问，每擦一下，自己的心就忍不住一阵战栗。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啊，嗯？”她停下来，仰首看他，掩不住满心的焦急与在意。
      枫庭心里面那个小小的缺口霎时间便被此刻柔情溢满，涌动着说不出的温暖感动。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清了自己。只有，他自己。他是她的唯一，再无需怀疑。
      “呵，我没事。不小心碰到了，一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他伸出手来，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为她展平紧蹙的眉，“别再皱了，变丑了可没人负责，当心我找岳父大人退货。”
      “什么？！退货？”云端眯起眼睛盯着他，“嗯哼，你可以试试看……”
      “呵呵！逗你玩的小丫头。”枫庭拉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对了，刚才是谁给你开的门啊？”云端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三更半夜的，他就这么跑了来找他，让下人们知道了，又该八卦了。
      枫庭浅笑着摇了摇头，“没走门，翻墙进来的。”
      “翻墙......你以为你是罗密欧啊!”云端想都没想，就这么脱口而出。
      “嗯？”他糊涂，好怪的名字！可是一位公子？“罗……密欧？那是谁？”

      惨了！又忘了！云端暗自咬舌，气恼自己在这边呆久了说话越来越大意，这里是唐朝这里是唐朝这里是唐朝！不是现代！切记切记！可是，总是这样绷紧神经谁也受不了了，不然，找机会告诉他真相？但……这要从何说起啊？！要解释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穿越时空，她自己都还懵懵懂懂搞不清楚状况呢，要怎么对他讲啊！他不昏过去才怪……
      “怎么又起发呆了？”枫庭在她的脸颊印上一个吻。“那位罗公子……可是你的朋友？”
呃…….我不认识罗公子，他是…...是个胡人，我只是听人说过他的故事。”罗密欧？罗公子？哈哈！她心里暗笑，也许她可以考虑一下把这些故事全都放到《大唐生活月刊》里，只是这样一来，倘若这本杂志流传到千年以后，被考古学家发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早在中国唐代就有记载，世界文学史铁定会掀起大地震的，莎士比亚还不得从坟墓里爬出来追杀她啊……
      “说来听听。”
      “嗯……”云端想了想，决定对故事进行一下必要的加工，以便适合这位亲爱的唐朝听众。“罗密欧是一个胡人部落的贵公子，在一次宴会上，他与另外一个部落的贵族小姐朱丽叶一见钟情。可是这两个部落世代为敌，所以他们的爱情遭到了重重阻挠。尽管如此，罗公子与朱小姐的感情仍是与日俱增，那个时候，由于朱小姐家守卫森严，所以罗公子不得不时常翻墙进来与她相会。他们两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后来在一位好心僧侣的帮助下，他们从家里逃了出来，偷偷成了亲。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这位罗公子在街上遇到了朱小姐的表哥，两个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罗公子不小心将那人刺伤。朱家的人将此事报了官，罗公子不得不连夜逃走了。朱小姐的父亲趁机将女儿接回了家，逼她改嫁，她当然是宁死不从。那位好心的僧侣为了帮她，就给她吃了一种能够让人昏睡不醒的药。家人以为她死了，就为她举行了葬礼。”她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不禁有点口干舌燥。枫庭见她停下，便默契地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盅，喂她喝了一口茶。
      “后来呢？”
      “后来罗公子回来了，看到躺在棺材里的妻子悲痛欲绝，毫不犹豫地喝下了毒药。没过多久，朱小姐醒过来来，看到的却是罗公子毒发身亡的一幕！而失去了爱人的朱小姐万念俱灰，毫不犹豫地用一把短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永远沉睡在了罗公子的身旁。他们用鲜血化解了仇恨，两个部落终于冰释前嫌，从此后便开始世代通婚了。”
      “没了？”枫庭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
      “是啊，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很惨吧？”
      “呵……”他轻轻叹息，“共赴黄泉，总好过一个人凄凉独活……也幸好以后的族人不必再重复这样的悲剧，相信罗公子和朱小姐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嗯。”云端点点头，她也这么想。既然不能同生，那么共死也是一种幸福吧！“如果……你是那位罗公子，看到自己的爱人躺在棺材里，以为她死了，你会怎么做？”
      枫庭微微扬起嘴角笑了下，早已猜到她会这样问。“我会和他一样，自尽殉情。”
      “那可不行！”云端仰首看他，他眼里的认真与深情让她的心软软一动。“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过不许你再娶，要每天想着我……哎呦！”
      枫庭弹了她的额头一下，一脸严肃。“小丫头，总是这么百无禁忌的胡说八道！”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谁也逃不掉。我又没说现在就……”她话说到一半，看到他在瞪他，只好噤声，把那个不吉利的“死”字咽了回去。不过，关于这个话题她还想再说两句。“你知道么？我早都想好了！等我们百年之后，就让人把咱俩烧成灰，混进火药里做成烟花，然后到海边去放。这样的话咱们就能先在天上飞，然后陨落海底长眠，很不错吧？”
      “我真是好奇，你这颗小脑袋瓜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枫庭闻言哭笑不得，真是败给她了，居然这会儿就把后事给安排好了，还是海葬……
      “对了，这个故事你是打哪儿听来的？”他随口又再问道。
      云端心里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就是……就是我爹给我请的那位教书先生讲的啊！我和你说过，他教给我很多东西……”
      “哦-----!”他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他一直觉得她知道的东西多得不像话，这些可会都是一个人教的？说实话，这真的让人很难相信。“呵呵，跟着他念书一定很有趣。倘若有机会，还真想拜会一下这位先生！他现在在哪儿？”
      云端皱眉，这家伙，好奇心居然这么强？！“他啊……浪迹天涯，云游四方，至今也是杳无音讯，我也很想他呢！”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还装作伤感的样子，靠在了他的肩上，心里却在拼命忍住笑。
      “罗密欧与朱丽叶……”枫庭又再回味起她讲给他的这个故事，喃喃低语：“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会一直平安幸福的，做做小生意，养养小儿女，手牵手一起慢慢变老，就这么过一辈子……”
      “嗯，好……”云端应着，在他怀里寻一个舒服的姿势，静静地依偎着他，慵懒得就像一只腻在主人怀里取暖的小猫。这个夜晚，变得如此甜蜜安宁，她的心里有着深深的满足。倘若日后的每一天都如此度过，有他陪在身边，即使只是像这样静静地坐着，也是幸福的。
      回想起来，当她还在现代的时候，心里对于婚姻有着无端的恐惧。她时常说，结婚就像一场豪赌，非生即死，一不留神就会输得一败涂地，而她并不认为这世界上有哪个男人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险。呵，如今看来，是她的话说得太满了。那样的一个人，不是没有，而是没遇到。现在，她终是找到了他。于亘古时光，于茫茫人海，于万丈红尘。遇上他，唯有爱。
      所以她不害怕。她很期待。期待他们的婚姻，期待他们的未来。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她却步，因为即使最后会输，她也输得心甘情愿……

      “蓝儿？”过了一会儿，枫庭见她半天没有说话，便轻声唤她。可是怀中的人儿却丝毫没有反应。他低头一看，呵，这小妞已经不知不觉会周公去了。
      他眷宠地凝视着她甜美的睡颜，温柔地为她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长发别在了耳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白皙细腻的皮肤，细致地描摹她的眉眼。
      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坚定无比。我会永远像这样守着你，让你每一夜的睡眠都如此安然。既然上苍赐给我这份幸福，这一生无论如何我绝不放手。即便有人来争，有人来抢，我亦无所畏惧。只要我活着，就要爱你，如初，到底。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将她抱回到床上，又拉过被子仔细地为她盖好。他在她的床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才离开。临走前，他俯身在她唇边印下一个云淡风轻的亲吻。
      “好梦，我的蓝。”
      ……

长相思

      由于云端并没有刻意隐瞒，所以李白离开长安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那些痴心的崇拜者们遗憾失落之余，更是对他离开的原因大加议论猜测，以至于一时间众说纷纭，流言四起。其中传得最凶的就是李白与季家因利益分配不均而决裂，一怒之下愤而出走，甚至还有好信者为此亲自跑来向云端求证。只是，她对待传言的态度一如既往，沉默是金。面对人们的揣测和询问，她总是一笑置之，从不曾回答。很多事情，根本无须向别人解释，更何况，说到李白离开的真正原因，她自己也不甚明了，所以更是无从说起了。

      当消息传到了栖凤阁，聂九娘亲口将这件事告诉了花闭月。她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只是随后整个人忽地便病倒了，没有任何征兆，病势急而凶险，好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转，所幸最后终是挺了过来。其间云端闻讯来看她，说起李白时，她只是不语，却当着云端的面亲手将李白的画像与诗集还有自己写下的《未央歌》与《落花错》的词曲琴谱焚为灰烬。梦既醒，两相忘。要忘记，就要彻底。就让他，从此成为心中不能触碰的禁忌。

      云端见她如此，虽然不知内里隐情，却隐约觉得李白的离开或许与她有所关联。只是，纵然好奇至极，她却终于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再问。花闭月看起来那般的哀伤绝望，万念俱灰，她不想惹她伤心，又不知该如何安慰，那么沉默便是最大的仁慈吧。呵……

      时间过得很快。李白走后不久，长安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酷寒难捱的冬天终是来了。
      在此期间，在云端和一班编辑记者的努力下，《大唐生活月刊》第二期终于顺利出刊。没有了李白，他所连载的《巴蜀仙侠传》是否能够继续就成为最大的看点，所以尽管这期杂志发行量比第一期多了一倍，却仍是刚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了。云端本以为时间久了人们对他的关注度会慢慢转移消减，却没想到正是由于他走得突然，给大家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再加上《大唐生活月刊》无形的宣传作用，以至于他在长安的人气竟是有增无减。呵，不知道李白若是得知此刻情形，又会有着怎样的感觉？

      云端收到李白的第一封来信时，已是临近年底了。
      那天，她正在宝明斋里和她师傅张大厨商量设计春节新菜品。一个小伙计跑了来，扬着手里的一个信封对她说：“小姐，小姐，这里有一封李白李公子寄给你的信！”
      云端腾地站起身来，急急地接过，看着其上熟悉的字迹，兴奋开心之余又不免有一丝淡淡的伤感。她将那个轻薄的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了又瞧，暗自猜想他都写了些什么，却又舍不得立刻就拆开来看了。这可是她的千古第一偶像写给她的啊，所以这信在她心里有着格外郑重的意义。
      “师傅，你等我一下。”她和张大厨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要往楼上走。
      “你这丫头！看信就在这里看呗！又没有什么秘密，哪来那么多讲究！”张大厨无奈地朝着她的背影抱怨道。
      云端回过头来笑了笑，也不辩驳，只说：“我马上就下来。”
      她捏着李白的信回到二楼的雅间，坐在桌前，又再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将信封开启。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这让云端不禁有些失望。她一边展开来看，一边在心里抱怨：这人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寄封信来，路上也不晓得是走了几千几万里，居然还如此惜字如金！多说两句又没什么损失……
      然而，当她看到这份信的内容时，却再也无法碎碎念。她愣在那里，盯着纸上的字迹，脑海中有一瞬间的闪白，几乎无法思考。
      他写了一首诗。只有一首诗。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云端对这首诗再熟悉不过，这是李白流传千古的一首《长相思》，也是她最为喜欢的一首。只是，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首诗的原题居然不是《长相思》！而是……而是……《长相思赠季云端》！云端，季云端！季蓝裳，字云端。这首诗是……给她的！！！老天！这是玩笑么？！叫她如何可以以想象，这首《长相思》居然是写给她许云端的！

      云端的心一阵狂跳，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到自己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对她来说，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丝毫不亚于她在跑步机上一路奔回唐朝！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这……可能么？低下头去，再仔细地看，没错！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长相思赠季云端。赠季云端。
      美人如花隔云端。呵……
      她一遍遍念着这一句，忽然想起小学时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情景。当时，她无比兴奋地拿着那本厚厚的《唐诗三百首》跑去对妈妈说：“这诗里有我的名字呢！你看，这里……美人如花隔--云--端……”而妈妈则故意笑着哄她，“是啊，连大诗人李白都夸我家云端漂亮呢！”……
      忽而又记起当日读李白的那首《古朗月行》时曾和他说起，“飞上青云端”一句里嵌了她的字。云端。如果说，之前那只是一种巧合的话，那么这一次既是特别赠她，便是有意而为了？

      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长相思，摧心肝。
      深浓的相思，炙热的情感，一字一句，肝肠寸断。
      李白竟然写下这样的一首诗给她！云端就是再傻，此刻也不可能不明白了。时至今日，再次回想起那日离别，他说的那些话，他出人意料的拥抱，他无奈又悲伤的表情，心中那条零乱而模糊的线索终是清晰了。

原来竟是如此！
      完完全全地出乎意料。李白居然会对她……这，怎么可能？！她根本连想都不曾想过，对她来说这种可能原本就不存在。他是她的偶像，从千年后到现在，一直都是。即便彼此熟识，即便一起共事，可是在她的心里，他仍然是神明一般不可企及的人物啊！她真的从来不曾有过半点逾想。对他，她只是远远看着，间隔着一段距离，虔心仰慕。但，也仅此而已了。只是……
      许云端，此时此刻，你可有半点动心么？你有么？她忍不住扪心自问。
      呵，不可否认，要做到心如止水，很难很难。他不是别人，他是李白。一个才冠古今的男子，一个她从小就崇拜仰慕的人，能够被他喜爱，得到他以《长相思》写就的告白，她如何还能够波澜不惊？她震惊，兴奋，窃喜，得意，她有种种的反应和情绪，却独独找不到……爱。
      或许会有心动，有欣赏，有倾慕，但，却绝不是爱。那种感觉，与对枫庭是完全不同的。
      李白这样的男子，心在世外，神游不羁，如风如电如雨如雾，他的心，无人可以全然看清，亦无人可以触摸得到。他注定了只能属于他自己。所以，他适合仰慕，适合崇拜，却不适合来爱。这是她在千年之后已然早有的认知。
      只是，李白，李白，既然你当日没有说，现在又为何。。。。。。

      云端对着那信纸莫名失神。也许，当她在千年后一遍遍温习着这首美丽哀伤的诗，为着那些轻易真切的词句而心折不已的时候，冥冥之中缘分早已注定。她爱极它。只因，它属于她。
      长相思，摧心肝。呵……李白啊……

      “小姐！小姐！不好了！”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子霖慌乱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端皱着眉，看着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她，嗔怪道：“又怎么了？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的？”
      子霖吐了吐舌，一边娇喘连连，一边说道：“长宁上菜的时候不小心把汤给弄洒了，那汤刚出锅，还是滚烫的，把一个小孩儿给溅伤了！”
      “什么？！”云端一听说伤到了人。而且还是个孩子，顿时也急了，随手把李白的信往桌上一方，连忙随着子霖下楼去看。

      枫庭由未央客栈回到宝明斋，本想和云端一起吃午饭，却始终没见她的人影。找了伙计一问才知道，刚刚有个小孩儿被烫伤，她和孙掌柜带那孩子去附近的医馆了。他在店里巡视了一圈，见已然平静无事，便想赶去医馆瞧瞧。也不知道人伤得重不重，出了这样的事，蓝裳那小丫头一定是急坏了。
      “枫庭少爷！”他正要往外走，却忽然被一个声音唤住。
      他转身，看见小苒。
      “有事？”他的神情平静而冷淡，甚至有着几分刻意的疏远。
      “我……”她迟疑着，内心忽然又开始激烈交战，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很迷惑很迷惑。
      “没事我先走了。”枫庭见她嗫嚅着不说话,便毫不迟疑地转身往外走。他的背影那般冰冷，仿佛泛着寒光的匕首，深深刺伤了小苒的心。面对她，他竟是一刻都不愿多停留的！对他来说，她的好意永远分文不值。
      小苒垂下眼帘，生生忍下酸楚的泪意，将那信纸捏得紧紧的，手心里渗出汗几乎快要将它打湿。就这样吧，就这样决定吧。不管是对还是错，她都要这么做。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枫庭少爷就会明白，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他。只为了他。
      “我捡到了这个。”她走到枫庭跟前，将那页写了《长相思》的信纸双手奉上。
      “我想应该是……蓝裳小姐掉的吧……所以……”
      她看着他伸出手来，他的指尖触碰到信纸的边缘，她甚至听到了沙沙的摩擦声。心里面仿佛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拼命阻止：“不要！你不要接！你不要看！不要！”而她亦有种想要将手缩回来的冲动。但，到底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当枫庭将那信纸拿在手里，好奇地低头去看的时候，小苒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连她自己都浑然不知。蓝裳小姐，你不要怪我。是你自己有错在先。而我，也不过是想帮枫庭少爷而已……
      “这是在哪里捡到的？”枫庭看过了那首诗，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有些出乎小苒的预料。她不解地偷偷打量着他，指了指楼梯，说:“在二楼雅间门口，蓝裳小姐忘了关门……”
      “谢谢！我会转交给她的，你去忙吧！”枫庭礼貌地向她道过谢，便绕过她径直朝楼上走去。
      小苒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直到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的楼梯转角。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皮肉，却丝毫不觉疼痛。周遭仿佛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心里面只有一个声音在无奈呐喊：枫庭少爷，你何时才能明白？最爱你的人，最珍惜你的人，是我，是我啊……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枫庭默默念着这凄艳动人诗句，如梗在喉，只觉得连脚步都变得异常沉重，长长的阶梯，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长相思赠季云端。这是写给蓝儿的。似曾相识的笔迹，深情无限的告白，无需多想，他已然能够猜到这个人是谁。呵，美人如花隔云端……云端？他记得----

      这时，他停在了二楼雅间的门口，透过半开的门，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他径直走了过去，本想将诗放下就走，但犹豫了片刻，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将那信封拿了起来。

离开

      这时，他停在了二楼雅间的门口，透过半开的门，他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他径直走了过去，本想将诗放下就走，但犹豫了片刻，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将那信封拿了起来。
      李白。果然是他。呵，虽然他的人已不在长安，但如今看来，他的心却还在啊！枫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仿佛堵着一块巨大石，让人不能呼吸。
      美人如花隔云端。美人如花隔云端。他记得这句诗。当日在乐游原，他和蓝儿一起放风筝的时候，还是她亲口念给他听的。她说这是一位很有才华的诗人写的，里面嵌了她的字，所以才喜欢莫名。也是那一次，他才知道她小字云端。原来，那位“非常有才华”的大诗人就是李白！那……这首诗是很久以前写的了？难道说，他们真的很早就相识？甚至……是李白爱她在先？！这么说，他是为了蓝儿才到长安来的？
      不！不！不是这样！他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无端的猜测，拨开那笼罩心头的沉重暗影，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的心，已然那么苦涩。事到如今，叫他如何还能够继续自欺啊！
      一直以来，他都隐隐觉得蓝儿对李白有着不同寻常的熟悉与了解，他们仿佛相识已久；后来，她又那样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出版诗集，还拉着他一起办杂志，无一不在昭示着李白在她心里的特殊地位。对她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吧？那么……他呢？他在她的心里又算什么？曾经，他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但是现在。他……不再那么笃定了。李白，终究不是庸常之辈，而她……
      呵，乱了，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无数个分叉向着不同的方向撕扯挣扎，千丝万缕，牵连着，让那裂帛般尖锐的疼痛蔓延在四肢百骸。
      蓝儿，告诉我，这其中究竟纠结着怎样的因果？告诉我，于你，李白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呢？……你告诉我，蓝儿……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长相思，摧心肝……呵……摧心肝。此时此刻，他又何尝不是肝胆俱裂？心上，那道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在看到这首诗的瞬间便重新崩裂开来，仿若一场凌迟，痛之彻骨，惟剩一片血肉模糊。

      冬意正隆。长安的天空，是灰色的阴霾。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冰冷生硬，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动人的色彩。
      落云茶楼里，江枫然静静地啜饮着一杯清茶，透过丝丝缕缕氤氲的热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枫庭。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你真的决定了？”
      “……是。”枫庭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嘶哑，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却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艰难而迟疑。
      “非要这样不可么？”枫然试探着问道。
      枫庭别过头去，用沉默当作了回答。
      他看着眼前神情憔悴黯然的弟弟，心里忍不住一阵担忧。这些天枫庭的情绪一直不大好，他虽然早有察觉却一直不知道原因。直到刚刚他来找他，说想离开长安一阵子，他才自只言片语间隐隐得知是他与蓝裳之间出了些问题。但……他们两个感情那么好，又会是什么事呢？
      “……这样是最好的吧，我们都需要时间静下来，想一想……”枫庭像是在自言自语，眼光飘忽在不知名的某处。
      枫然有些不明所以，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他太了解枫庭了，他对蓝裳用情之深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若不是事情真的严重到了一定地步，他是断然不会撇下她独自远走的。只是，他思前想后，仍是摸不到半点头绪。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让枫庭看起来心灰意冷成这个样子？……
      “不论是什么事，还是应该先和蓝裳谈谈为好。”枫然中肯地建议道。
      枫庭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的眼角眉梢写满不言而喻的忧伤与失意，再也不见一贯的狂傲不羁，黑亮的眸子像是被吹熄的烛火，失去了往日里所有的光彩。
      枫然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一是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想当年他们还在风吟谷的时候，师父他老人家就曾经说过，枫庭这样的性子，日后若不是绝对的无情，就会是绝对的痴情。这些年来，他从未见他对任何女子上过心，还道他果然无情，却不成想无情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命里的那个人，一旦遇上了，果然是痴情到了极点。呵……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的。
      “若是蓝裳问起，我要怎么说？”
      “就说……我去了洛阳分号吧。”枫庭终于收回视线，转回头来看他。
      “你就这样不告而别，她会急坏的。”枫然仍是不赞同他这样做。
      “呵……”枫庭深深叹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淡淡地说了句：“也许吧……”
      “你……”枫然还想再劝劝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枫庭作出的决定，任谁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用的。更何况，解铃还须系铃人，感情的事，只能由他们自己去解决，别人怎样都帮不上忙。于是，所有的劝解也便化作一句简单的叮嘱：“早点回来，别去得太久。”
      “我知道。走了。”枫庭点头应着，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他背对着枫然，没有回头。“哥……如果，你爱的那个人不再将你视为她的幸福，你会怎么做?......”
      他的语气沉郁而伤感，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不知所措。枫然从未见过他这样，而他的问题更是令人无从回答。还未等他开口，枫庭便一个人径自离开了。或许，他原本也没有指望可以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枫然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你爱的那个人不再将你视为她的幸福？……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脑海中忽然闪现的念头让他心里猛然一惊。难道，是蓝裳她……?!不，不，……这不可能！一定不会是这样的，枫庭不过是随口一说，是他想得太多了吧！呵……

      此时此刻，他有点迷惑。爱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一个人，又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没有爱过，似乎，也不曾被人所爱，因此这个问题于他是无解的。只是有一点，他和枫庭对待感情的态度其实是一样的。倘若，真的要有一个人陪伴自己走过漫长的人生，那么他希望她会是自己所真心喜爱的。但，万事都要随缘吧！很多时候，那样的一个人可遇而不可求。就好像……

      不期然地，他的心底又一次浮映出一个人的身影。浅浅淡淡的，有些遥远，又有些模糊。不知是因着怎样的因缘际会，茫茫人海，擦肩而过，虽然匆匆，却偏偏记得了。那样的一个女子，眉目如画，高贵温婉，仿佛没有沾染过半点尘世的烟火气息。走在人群里，如一道眩目的闪光，让人眼前一亮，却又转瞬即逝，无从找寻。呵，上一次也是在这里，隔着窗子，惊鸿一瞥。他以为又遇见了她，结果却依然像是一场幻觉。江南，长安。自己想想，亦觉得不大可能。但，自那以后，心里面却分明藏了一个似有若无的期待。或许，有缘的话，还可以遇上她吧......

枫庭走了。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而云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他离开的第二天中午。
      “枫然大哥，你刚刚说……他去了哪里？”
      落云茶楼里，云端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江枫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听错了。
      “洛阳。”她的反应早在江枫然的预料之内，然而，眼见她焦急、震惊又无措的样子，他终究还是心有不忍的。“江家在洛阳有两间茶行，还有一间绸缎庄，最近……那边出了点问题，他过去打理一下。”
      “洛阳……他去了洛阳……”云端喃喃自语。得知他的行踪，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至少他没事！但，更多的气恼与委屈却在心底汹涌。“他走了，竟然都不告诉我一下……”这原本是气急的抱怨，却不成想，话一出口声音里竟已有了几分哽咽。天知道，找不到他的时候，她有多担心多心急！
      “他走得匆忙，所以没来得及知会你-----”
      “走得再急，至少也可以让人带个口信给我啊！”云端忍不住打断他，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相信。“可是，今天若不是我来这里找你，根本就不会有人告诉我他去了哪儿，不是么？”
      “呵……蓝裳，你别多心。”枫然在心里暗暗叹息，开始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坚决地阻止枫庭。他向来不大会说谎，这会儿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话说圆。“这事其实都怪我。枫庭是要我告诉你的，可是……我一忙就给忘记了。”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的……”云端轻轻摇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她的眉头深锁，像是在思量着什么。不对劲，非常非常的不对劲……这段日子，枫庭整个人都有些古怪。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她在哪个店里的时候，他就一定不在。即便见了面，也是说不到两句话他就说有事情走掉了。起初云端并没有太在意，真的以为他只是忙，但后来，越想越觉得不正常。他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似乎都与过去不同了，好几次，他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如果她连这个都感觉不到，那就真的很白痴了。原本她是想找个机会好好和他聊聊的，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不告而别！他究竟是怎么了？！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了？！他离开长安都不告诉她！几时，她在他心里已经成沦为这般无足轻重的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知道，这绝不是她多心，不是。难道……是他变了么……
      这个念头如一颗呼啸的子弹，毫无预警地将她射中。心里面，忽然一阵窒息的痛。措手不及。
      无可名状的茫然和恐惧紧紧地攫住了她，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挣脱却又无力。她试图理清这一切，却颓然地发现自己根本抓不到半点头绪。她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措无助。这种感觉即便是刚刚发现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代时都没有过……

      “蓝裳？”枫然见她一直不说话，不免有些担心地唤她一声。
      云端回过神来，抬眼看他。“枫然大哥……”
      她原本想问问他，最近枫庭有没有和他说起过什么事情。可是，刚一开口，眼泪却猝不及防地骤然滑落。云端有些狼狈地转身，不想在枫然面前失态，只是，心里的混乱不安与委屈无助却再也无法遏制。
      枫然无奈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她微微颤抖的双肩泄露着此刻极力隐忍的悲伤。他知道她在哭，他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惟有沉默。她脆弱的样子让人看着既难过又心疼。事情怎么会弄到如此地步？分明是相爱至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互相折磨？情之一字，实在难解呵……

过了好一会儿，云端终于将情绪略略平息。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她擦干眼泪，转过身来对他说。
      枫然温和地笑着摇头，迟疑了下，才开口问道：“你和枫庭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想起枫庭那天说的话，这会儿再看看蓝裳的样子，只觉得多半是这么回事。
      云端一怔，有些不明所以。“没有啊!我们没有……”她咬着唇，努力地回想，却仍是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枫庭他最近怪怪的,好像……总是有意躲着我……一切本来都是好好的啊，可是忽然之间……”
      枫然闻言更加疑惑不解，想不到竟是这样！他沉吟着，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任何头绪来，只是心里愈发后悔当时没有拦住枫庭。如今看来，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不是分开冷静而是要当面打开心结。何苦像这样，弄得两个人都心力交瘁，痛苦着，却又不明所以。想来，这其中定然少不了枫庭那家伙的自以为是。哎……
      “你不要急。他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和快就会回来的。”他宽慰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或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误解，只要说开了就没事了。等他回来，大哥一定好好教训他，替你出气。”

      云端淡淡地笑了下，眉宇间却依然掩饰不住悬而未决的心事重重。她不知道这突生的一场变故因何而起，也不知道枫庭离开时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隐衷。她被蒙在鼓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她的心里每时每刻都会生出无数种联想与猜测，她无法安心，于是一分一秒都是残忍的折磨。枫庭，枫庭，你可知道，我的难过？

      枫然送云端离开落云茶楼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下来，犹豫再三，艰难开口，问这一句：“他是不是……另有所爱了？”
      她站在那里，强迫自己勇敢地抬眼看他，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纵然害怕听到答案，却不允许逃避。她假装平静，故作坚强，却根本没有把握如果真的“闻君有两意”，自己是否有勇气“故来相决绝”？倘若有一日，他们当真相决分离，那么她留在唐朝，她活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枫然哑然失笑。天哪，这小丫头果然把事情想歪了，歪得十万八千里了！
      “蓝裳，千万别胡思乱想。”他郑重地摇摇头，“别的事情我不好说，惟有这一件，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对你，他仍是全心全意。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对么？”
      他最后这一句，问得意味深长。只是云端心里正乱，根本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弦外之音。
      “我知道了……谢谢你，枫然大哥。”她努力挤出一抹笑意，心里面的凝重疑虑却丝毫未见减轻。
      枫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答应大哥，要开心些，等他回来。”
      “哦……”她点头应着，向他道别，黯然离去。
      枫然目送着马车走远，忍不住轻轻叹息。原来爱情与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别无二致，它也是柄双刃剑啊，让人心醉着迷，却又心碎忧伤，亦无法衡量到底是快乐多些，还是痛苦多些？可是，即便如此，从古到今又有几人当真做得到“太上忘情”？红尘中人，还不是个个前仆后继，飞蛾扑火？如此看来，他现今孑然一身，心无挂碍，反倒是件好事了。只是有得必有失。谁又看得到，他的内心深处那偶尔的寂寞？爱情，呵……

秘密

      近来这一段时日，江府上下一派喜气忙碌。下人们一面料理过年的诸多适宜，一面为来年初春二公子的婚礼提前做着准备。要知道，这可是江府近30年来头一回办喜事，自然是半点马虎不得的。
      这天傍晚，江家大公子江枫然刚一回府，就被父亲叫到了书房。他进门的时候，江远帆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本书，枫然不敢惊扰，只是静静地侍立在侧，耐心地等待着。对于父亲这会儿找他来的原因，早已了然于心。
      果然-----
      “枫庭去了洛阳？”过了一会儿，江远帆轻轻翻过一页书，犹自看着，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
      “是。”枫然恭谨地回答，暗自揣摩着父亲此刻的喜怒。“茶庄那边出了点状况，他过去看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爹不用挂心。”
      “哦?是么？”江远帆抬眼看他，犀利的目光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谎言，直看得枫然冷汗涔涔，心虚不已。“只怕出了状况的不止是洛阳的茶庄吧？”
      “爹……”江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断然瞒不过父亲的眼睛。虽然他现在不常出门，生意上的事情也很少参与，但，这并不代表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事实上，江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不同寻常的变化，都在他心里装着，眼里看着，他只是不说罢了。
      “枫庭这混小子处事还是太不成熟了。”江远帆叹息一声，合上书册，起身走到枫然身边，一脸严肃地责备道：“你这个当哥哥的也由着他任性！”
      “爹教训的是。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但……感情的事不比其他，局外人总不好多说什么，”所以……”
      “罢了，罢了！”江远帆摆摆手，“或许是天意吧，让他们经受些磨砺和考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呵……”
      他踱到窗边，负手站在那里，背对着枫然，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知道，当初季老爷来找我，我为什么主动提出要让让蓝裳嫁到咱们家么？”过了许久，江远帆忽然幽幽地开口。
      枫然愣了下，对于父亲主动提及这件事很是意外。“我和枫庭对此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但是相信爹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蓝裳这孩子，长得很像她娘。”江远帆没有直接回答，却是说了这么一句。
      枫然疑惑地凝视着父亲的背影，想了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当年她还是个小女孩子呢，可是一转眼，她的女儿都要出嫁了。岁月不饶人啊！”江远帆回忆往事，不禁感慨万千。
      她？爹说的可是季夫人么?枫庭暗想，开口问道：“莫非…….爹与季夫人是故知？”
      “都是陈年旧事了。”江远帆轻轻叹息，“当时她年纪尚小，而今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应该早就忘记了吧！算了，不提也罢。”
      是的，不提也罢。人生匆匆，瞬息百年。太多际遇，太多过客。有的人不过是过眼烟云，有的人却永留心底。只是，当岁月经过，垂垂老矣，谁还会记得年少时的偶遇？谁会念念不忘一个眼神一句话语？缘起缘灭，总是个奇妙的东西。朦胧的夙愿或许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慰藉。很多时候，江远帆看着季蓝裳，心里面都会轻轻地想起那个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小女孩。他并无任何杂念苛想，正如他当年参加蓝裳的满月酒时认出她来却仍然装作不知一样。既然她已全无印象，他又何必提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每个人亦有自己的幸福可循，并不是时时都会有所交集。呵呵……

      枫然没有继续追问，他向来都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虽然他仍无法完全还原父亲和季夫人之间的故事，但是话说到这里，也无须探究更多，该明白的他已然明白了。倘若，爹的初衷是想要在儿女身上延续那或许早已断裂的前缘，那么如今他应该是感到欣慰的吧？毕竟枫庭和蓝裳的感情那么好。
      或许这一切，真的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早有的安排也未可知。而现在，他只希望枫庭和蓝裳能早点解开误会，重归于好。因为，如今看来，他们的幸福可能并不仅仅只与他们两个人有关!呵，或许他应该立刻写封信，要让枫庭尽早回来才是呢！

雪，静静地下了一整夜。
      清晨的长安城，空气中有着干净清冽的气息，然而未曾停歇的北风却愈发地冰冷锋利，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地疼。
      此刻，云端站在江家大门外，已在寒风中等了很久。昨晚上她一夜未眠，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却仍然无法理清头绪，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努力说服自己要安心地等枫庭回来，把事情问个清楚明白，可是，她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做到。她一时一刻都不能停止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那些不好的念头和预感像野草等一般在心里疯长，让她焦躁不安地抓了狂。不行，不能这样，她会崩溃的。等待中的悬而未决，她受不了。
      终于，在天亮之前她做了决定。去洛阳。她要去找他。她必须见到他。立刻，马上！她要知道令他变化的原因，不管那是什么，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承受。就算……就算他真的变了心…….了不起她就去风吟谷，跳到寒潭里面把离空珠找回来，想办法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就是了！呵……

      “呀！季小姐!这么早，您怎么会在这儿啊？”江府的一位仆役拿着扫帚出来扫雪，却没想到一开大门就见着了季小姐。他诧异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料想她来了已不是一时半刻，急忙闪身请她进府。
      “快请进快请进，这大冷的天儿，您来了怎么不敲门呢？……门房里有人的，要是冻坏了您可叫我们怎么担待得起啊！”
      “不，不用了！”云端连忙谢绝，“别惊动你家老爷夫人。我是来找大少爷的，若是他起床了，麻烦你帮我通传一下就好。”
      “这……好吧，那您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瞧瞧。大少爷这儿应该在练功呢！”那仆人应着，急急地进去了。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枫然出现在大门口。
      “蓝裳！”他唤她，脸上流露出关切地神色。“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刚才一听下人说她来找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了。不过还好，至少这会儿看来她还是好好的。那么或许是生意上的事吧。
      “枫然大哥……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搅你。我……”话到嘴边，她又有些迟疑了。自己这样，未免是太任性了些。
      “那么客套干吗！究竟是什么事？恩？”
      云端咬着嘴唇，挣扎了下，还是开了口：“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洛阳?就今天。”
      “你要去洛阳？!”枫然惊讶地看着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是。我想去找枫庭。”云端点点头，语气坚定无比。
      “呵……你可以在长安等他啊，我昨晚上已经写了信给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你又何必……”
      云端见他有意推辞，也不勉强，便说：“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枫然刚以为是自己说服了她，不成想却又听到她说：“我自己也一样可以找得到……”
      “你……”枫然无奈地看着她，心想，糟糕了！这小丫头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这会儿她主意已定，只怕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呵！除了答应她，他好像别无选择……
      “非去不可么？”他明知故问。
      “嗯。非去不可。”云端回答得认真而郑重，“我没办法不胡思乱想……我怕等不到他回来就先把自己弄疯了……”
      “呵呵！看来不答应不行呢！”
      云端的眼眸蓦然一亮。他同意了！呵！“谢谢你，枫然大哥！”
      “你呀，性子怎么和枫庭这么像啊！”他不禁笑着感慨。
      “才不是呢！”云端皱眉，显然仍在气恼，“我哪有他那么恶劣……”
      “哈哈！也是啊！是大哥失言了，你别介意。”枫然想了想，又说：“这样，你先回去准备准备，和家里说一声，店里的生意也要交待下。两个时辰之后我去宝明斋接你……你家的马车呢？怎么没看见？”
      “我没坐马车，自己走着过来的。”云端如实回答。她是天一亮就等不及偷偷从后门溜出来的，连子霖都不知道。不过说实话，从季府到江府这段路还真的蛮远的，她估计着自己足足走了1个多小时呢！
      “你这丫头！”枫然闻言忍不住板起脸来责备道：“天冷路滑，早上人又少，一个女孩儿家万一出点事儿怎么办？！再心急也不能这样啊！下不为例，听到没？”
      “哦……”云端感到窝心，因着这份来自于兄长的爱护而感动。
      “好，那我先让人送你回去。咱们两个时辰后见！”枫然唤来门房去吩咐他去预备马车，又再叮嘱云端道“记得多穿些衣服，刚下过雪，一路会很冷。”
      “是，遵命！”云端答应着，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这一刻，她的心里忽然又燃起了希望。只要见到了枫庭，事情就会真相大白。不管他们之间出了什么的问题，总要先努力解决才好。凡事弄清楚，想明白，尽了心，倾了力，如果仍然无法弥补挽回，那么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在心里留下遗憾。这才是她许云端一贯的处事原则！呵，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应该有信心的，不是么？呵……枫庭……

      当天未时，枫然便到宝明斋接了云端一路往洛阳而去。原本子霖也吵着要跟来，但是因为各个店里最近都有新来的服务生，云端把培训的任务交给她全权负责，所以她只得很不情愿地留了下来。
      “从长安到洛阳，大概有八百里地。如果骑快马的话，少说也要一整天才能到。若是像这样乘马车，还要再晚几个时辰。”当他们出了长安城，枫然打起车帘向外看了看，转回头对云端说道。
      “那……按咱们目前的速度，明天中午就能到了吧？”
      “嗯，差不多。应该还可以更早一点。”枫然估计了一下，安慰她说：“别急。老江是家里最好的车夫了，他赶车向来又快又稳，依我看明日巳时咱们就可以到洛阳城了。”

      云端闻言淡淡一笑，其实自从他们上了路她的心已然平静了不少，至少她现在有了方向，有了目标，亦有了期待。明天，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呵……

洛阳相逢

      云端闻言淡淡一笑，其实自从他们上了路她的心已然平静了不少，至少她现在有了方向，有了目标，亦有了期待。明天，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呵……
      这时候，她不期然地想起一件事来，于是便向枫然问道：“江府里是不是有个曾经被火烧伤毁容的车夫？叫什么来着?.....”她努力想了想，“我记不大清了……当初就是他接我进江府的。可是很奇怪，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呢！”自从她到了江家以后，一来是因为忙，二来也是府里下人太多，她几乎都把这个人给忘了。
      “嗯？被烧伤的人？”枫然听得诧异，“我们家里……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啊！”
      “不会吧？！”云端很是意外，自己的记性应该还没坏到那种程度，更何况那样特别的一个人她又怎么可能会记错呢！“他的脸伤得很厉害，五官已经看不大清楚了。恩…..背有点驼，一条腿也是残的!”
      “哦？是这样……”枫然飞快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严重烧伤的人？接蓝裳入江府？这是……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扯开嘴角露出恍然的笑意。
      云端见状便问道：“想起来了？他是不是已经不在江府了啊？”
      “呵呵！”枫然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反问她：“蓝裳，你知不知道枫庭他曾经学过……易容术？”
      “我知道啊！他那时候还扮成算命先生去教训王……”云端下意识地回答，只是还未等话说完，她便明白了枫然的意思。易。容。术。江枫庭！！！
      “枫庭有一个百宝箱，里面全都是各式各样的人皮面具和易妆的衣裳饰物。我以前好像在他那里看到过那么一个面具，和你刚才说的差不多……”
      云端咬着唇，心里面气恼得几乎要抓狂。臭枫庭！大坏蛋！大骗子！居然敢用易容术来捉弄我！这笔帐我一定要和你好好算！等着瞧吧，哼！
      枫然看到她脸上阴晴变换的表情，忍不住想笑。枫庭，你自求多福吧！但愿你不会被整得很惨，呵呵！
      ……

      东都洛阳虽然与西京长安不可同日而语，却也别有一番繁华胜景。此时虽正值隆冬，但洛阳的天气却要比长安好上许多，太阳暖洋洋的，让人不禁多了几分慵懒。
      采云间是江家在洛阳开设的茶庄，平时都是交给一位大掌柜全权打理，枫然或枫庭只是每三个月过来巡视一次。前不久，这里的帐面出现巨额亏空，一查之下才发现是染上赌瘾的二掌柜私下所为。所以枫庭此次前来，一方面是为了散心，令一方面也是要处理一下这件事情。

      枫然带着云端一路赶到了洛阳，马不停蹄直奔采云间而来。他们到达店里的时候，枫庭正在后面的库房里和掌柜伙计们一起查点货物。
      “大少爷！您也来了！”一个小伙计看到枫然，连忙上前招呼。他偷偷瞥一眼跟在枫然身旁的云端，一脸好奇。这位漂亮小姐他从未见过呢！这可是大少爷身边第一次有女孩子……听说二少爷就快要成亲了，如此看来，大少爷应该也快了吧！说来也是的，娶媳妇儿这档子事本来就应该按顺序么！
      云端站在那里，四下打量着这间看来规模不小的茶庄，却并没找到枫庭的身影。
      “二少爷呢？”枫然开口问道。
      “二少爷正和掌柜的在库房呢！您等一下，我这就去找他！”小伙计说着就要往后面走。
      “不必了，我们自己过去看看！”枫然叫住他，转回头又对云端说道：“走吧蓝裳，咱们去找他。”
      “嗯。好。”云端点点头，随着枫然穿过店堂向库房的方向走去。她的心里，忽然五味陈杂。见到他，她该高兴还是该气恼？要兴师问罪还是互诉衷肠？还有……若是他身边突然冒出来别的女人怎么办？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还是先上前去打他一巴掌……

      但，她来不及想得更多，他们已经来到了库房外。大门开着，一束阳光斜斜地射进去，晃动的光柱间，有微尘轻舞。云端站在门口，眯起眼睛向里看。库房中竖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包装好的茶砖。两个小伙计正拿着一个大本子专心地在那里清点货物，而在最里面的地方，一高一矮两个人正在说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她看到他了！枫庭。那个令她心神彷徨，日夜思念的身影，此刻近在眼前。他背对着她，正专心致志地向另一个人讲着什么，还不时比着手势。她看着他，想要开口却又哽咽。这些日子以来积蓄在心中的不安，压抑，懊恼与委屈正在翻涌，浓浓的酸楚逼出无法遏止的泪意。
      毫不迟疑地，她提起裙摆奔向他。
      她忘记了自己刚刚所想的一切，什么兴师问罪，什么若无其事，她全都不记得了。她只知道，她想他。很想很想。而这份想念于她来说，是如此的心疼，又是如此的绝望。整个唐朝都不是她的，她有的只是他，只有他啊……枫庭……
      她的速度那么快，两个小伙计抬头只见一抹蓝色的身影掠过，一阵目瞪口呆。而听到脚步声的枫庭刚想转身，却冷不防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习武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想要运气将那人甩开，但却是在下一秒愣在了当场。

      这般熟悉的气息。这般柔软的拥抱……他的心中猛然刺痛，神思恍惚。蓝儿?......是你么？他的身体僵直着，以为这又是凭空的幻觉。他不敢动，只害怕一转身她就会消失不见。
      云端的情绪已然崩溃，她死死抱住他，任泪水肆虐，打湿他的衣衫。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悲伤像决堤的岸，而此心无处安身。
      “枫庭……”她嗓音嘶哑，呜咽着唤他。
      他浑身一震，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掌心覆上环在他腰际的一双柔荑，那有些冰冷却又真实无比的触感令他清醒。天！这不是梦。不是的。是她！蓝儿！他的蓝儿来了……

除了枫然，其他所有人全都不明所以地愣在那。偌大的仓房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云端委屈无助的哭泣萦绕回荡。那无以言传的悲伤，令人不忍听闻。
      枫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曾发誓要取走她此生全部的泪水，令她感受快乐幸福，然而如今，他终究还是伤害了她……
      他的背后已然濡湿一片。她的眼泪让他的心窒息而死，溺水而亡。再也承受不住，他猛然转身，用尽全力地抱住她，恨不能将她揉碎了镶嵌进他的身体，从此再不分离。
      “蓝儿……”枫庭艰难开口，哽咽低唤。自从弱冠之后，他已近十年没有尝过眼泪的滋味，然而此刻，当他轻吻她的长发，却分明有滚烫的液体自眼眶滑落，没入她的青丝，不见踪影。
      云端的身体不停颤抖，在他的怀中哭得更凶。
      “我什么都没有……在这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你说永远都不会放开我,你骗人……都是骗人的……”
      她的哭泣她的话语，如一条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他。心中痛极，枫庭慌乱地捧起她泪湿的脸，自责又心疼地擦拭着她的眼泪。“蓝儿，别哭，别哭啊！乖……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别哭……蓝儿…..”
      他忘情地吻上她的脸，他的眼泪与她的无声混合在一块，再也无从分辨。
      爱有多深，就有多伤人。因为在乎，所以痛苦。我们无能为力，亦没得选择。如果就此沉默，会不会彼此错过？不，我们不要这样的假设，不要这样的遗憾。
      “对不起……蓝儿，对不起…..”
      这一幕，让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枫然看得心酸不已。他早知道会是这样。感情又不是丝线，拉得远了就会绷断。当爱着一个人，只怕是逃到哪里都没用的，痛苦和烦恼并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因为那个人仍在你的心里啊！现在，想必枫庭也已经想明白了吧！呵……他叹息一声，走上前去，向仍在发愣的掌柜使个眼色，带着两个小伙计悄悄地离开了，体贴地把时间和空间全都留给这对悲伤的恋人，只希望他们可以打开心结，让一切误解和伤心成为永不记起的回忆。

      过了许久，当他们的情绪慢慢平复，枫庭将云端带到店里二楼的掌柜休息室。他打来一盆温水，将面巾洇湿，轻轻为她擦着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他的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难过自责。
      “大哥带你来的？”他寻了个话题开口。刚刚在楼下，他已经和枫然打过照面，关于他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了大概。哥说他是混蛋，无端害得蓝儿伤心。呵，没错啊，他也觉得自己是天字号第一大傻瓜，第一大混蛋。
      “嗯。”她的声音里仍带着浓浓的鼻音。
      “呵……”他拉她坐下，将她的手合握在自己的掌心。“蓝儿……原谅我……”
      云端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莫名失神。好一会，才幽幽地开口：“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枫庭轻轻叹息。他知道，这个问题，他们避无可避。如果不说清楚，这道坎他们永远都迈不过去。所以，他必须有勇气，和她一起来面对，不管那结果究竟会是什么。
      “因为……”他艰难开口，强迫自己说下去。“……李白。”
      是的，因为李白。才华横溢，天资过人，令他不得不自叹不如的李白；风流俊逸，豪放洒脱令他情不自禁惺惺相惜的李白；和她谈诗文办杂志，在月下勾指盟誓的李白；离别时刻相拥的李白；为她写下《长相思》的李白……
      不再保留，他把这藏在心里多时的一切，开诚布公地告诉给她知道。他的猜测，他的痛苦，他的矛盾，他的困惑，他的伤心，他的为难。全都告诉了她。
      云端在一旁听着，一脸的惊讶错愕。事情的真相原来竟是这样的？！倘若他不说，真是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啊！呵，是谁说女人心海底针来着？依她看，男人也一样。这或许是因为，爱原本就是自私而独占的吧！
      “就是这样？”待他把话说完，她轻声问道，心里却是如释重负。不过是一场误会，只要不是他变心了就好。恋人之间，任何矛盾误解阻碍困难都有挽回的余地，只除了一样，那就是……不爱。
      “嗯。”枫庭点点头，却瞧见她舒展了眉头，脸上似有释然的笑意。
      “你这个大昏官！”云端装作气鼓鼓的样子，斜睨他一眼指责道。
      “昏官？”枫庭愣了下，很是不明所以。“蓝儿……你确定我们在说的是同一件事么？”
      “是啊。我很确定。你心里有怀疑干吗不直接来问我？未经审问，就判人死刑，你说，你不是昏官是什么？”哼！这也是最令她懊恼的地方。难怪现代社会大家总是在讲究沟通，沟通，由此可见这是有事实依据的，沟通的重要性当真是古今皆同，毫无二致。
      “呵……”他哑然失笑，果然是蓝儿本色，连指责别人的方式都与常人不同，这样的话也只有她才说得出来！“我知错了，下不为例。饶了我这回吧娘子！”
      “不敢当……”云端撇嘴，语气酸酸地说：“还没过门就被人家撇在长安，差点成了下堂妻，我算哪门子的娘子？”
      “蓝儿……”天！枫庭无言以对，只觉得一阵心虚头大。这次他错大了，恐怕真的没办法翻身了!呵……
      “其实，我是可以解释的。”她忽然又换回郑重的语气，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
      枫庭看住她，没有说话，于是她径自说了下去。“我可以了解你当时的心情，如果换了我反应只会更激烈吧！可是，你真的不该对我这么没有信心的。关于李白，怎么说呢……”她斟酌着合适的措辞，“我一直非常仰慕他的才华，这是事实。但也只是这样了。在我心里，对他并无半点男女之情啊。不然的话，依我的性格又怎么会任由他离开长安离开我呢？那个拥抱，只是朋友间表达惜别之情的一个方式。我知道……也许这让你很难理解，但那是因为我------”
      云端说到这里蓦然住了口，其实她想说的是，那是因为我是现代人，在我们那里异性朋友之间的一个拥抱很寻常。但，这话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不行，还是不行，她还没准备好对他说出真相。好难！真的好难！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却仍是开不了口。这些话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一道机关，似乎一说出口就要引得天崩地裂似的。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觉得时机似乎还是不成熟……
      枫庭并没有忽略掉她的欲言又止，只是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再去思虑那样许多。他仍然愿意相信她。只要她说没有，那么就是真的没有。他信。她这样不顾一切地跑来洛阳找他，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呵，蓝儿说的不错，他真的不应该对她，对自己都这般没信心！他们之间的感情，岂是如此薄弱善变？而彼此在对方心里的位置又怎会轻易被人取代？想来，还是大哥说得不错，所谓当局者迷，之前就是因为他太激动，太心急才会失了理智失了判断。
      “还有那首诗，我确实以前就看到过的，可那时候我并不认识李白，更不知道是写给谁的，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把那首诗送给我。”云端见他不说话，本想转移话题，却不成想，说到那首《长相思》，她似乎更是解释不清楚了。“也许……也许是因为那里面嵌了我的字吧！……”
      说完，她急切地看向他，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虽然知道她的解释没什么说服力，但却仍然希望他能够相信。他也必须相信。尽管她没有说出最终的真相，但她对他的心是真真切切无可怀疑的。
      “我相信。蓝儿，我相信的。”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已经过去了。我们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全都忘掉吧。”
      “好。本小姐就原谅你这一回。”云端点着他的胸膛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你再乱想些有的没的。我警告你哦，要是下次你再敢像这样不告而别，我就……”
      “就怎样？”枫庭的脸上露出多日以来久违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下文。
      “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哼哼！”
      “地狱？难道你想让我上刀山下油锅？”他假装难以置信，“谋杀亲夫罪名可不轻呢！”
      “刀山油锅？谁要用那么老套的办法啊！”云端对此不屑一顾，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心里便有了主意。“我会在精神上惩罚你。比如说，让你编一根10米长的草绳。”
      “哈！编草绳？！”枫庭不以为意，这算什么惩罚！“这有何难？手到擒来的事情而已。”
      “这位公子，可不要高兴得太早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云端笑得不怀好意，让枫庭看着不禁有些脊背发凉。“编草绳是很简单没错。但是-----你一面在这边编，我会在另一边放许多只羊，让它们一只接一只不停地吃。嘿嘿，看你什么时候能编完10米！”
      枫庭闻言顿时一愣。天哪！他完完全全没想到，她居然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整他……一不小心就着了道，真是败给她了！这鬼丫头，呵呵!
      “真是生动的注解啊！”他故意叹气，没头没尾地丢出来这么一句。
      “什么注解?”云端愣了下，不解地问道。
      枫庭忍住笑意，捏了捏她秀挺可爱的鼻子，“你不就是最毒妇人心的生动注解？哈哈！”
      “江枫庭！”云端气鼓鼓地抬手要打他，却被他就势带到怀中。“你想见识一下人间地----”后面的话被他火热的唇舌封堵在口中。地狱，也可以转瞬变天堂。这一个吻如疾风骤雨，淋漓尽致地宣泄着彼此蚀骨的思念。所有的怀疑，委屈，泪水，痛苦，都被此刻心底最真实的爱意淹没。他们的心，一如相爱的最初，以无比亲密契合的姿态，诉说着缠绵千年的深沉爱恋。
      也许。也许。爱情并不是生命唯一的主题。
      但，你可知道？
      当我沉沦亘古时光，抛却今生所有前尘，将这一段盛唐旧梦悠悠唤醒，你，便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一生那么长，而情路漫漫，不知道会有多少坎坷波折埋伏在前方，但是我们一定会走下去，一定要走下去，对不对？
      如果说，爱情是一场输赢未定的豪赌。那么，就让我义无反顾，用千年后的今生来赌千年前的今世。我用我的全部作赌注。赌我们相爱，至死不渝。
      ……

第三十五章陌生男子

      江枫然在洛阳停留两日后便先行返回长安打理生意，留下枫庭陪着云端在此地好好玩赏了一番。冬季的洛阳景致虽不若春夏，但在云端这个现代人看来，能够一览九朝古都昔时风貌的机会可是走过路过不能错过的，管它是春夏秋冬，既来之则玩之，这是她的至理名言。
      十天之后，当采云间的生意重新走上正轨，而整个洛阳也差不多被他们两人玩了个遍之后，枫庭和云端终于启程，踏上西归长安之路。

      马车行在路上，云端原本想睡一觉，无奈却怎么都睡不着，便拉着枫庭陪她下棋玩。在云端看来，古代有钱人家的豪华马车简直可以与现代的房车相媲美，里面不但空间宽敞，设有坐榻，而且还放置了小木桌，配有暖炉，不但可以烹茶，还可以读书下棋，实在是享受得很。云端和枫庭玩的是双陆棋，这还是她来到唐朝后和子霖学的。双陆的玩法比较简单，只有一黑一白两枚马型棋子，两人互博，掷骰子按点行棋，率先将棋子移出棋盘者为胜。云端从小就对所有棋牌类游戏不大灵光，所以此番更加不是枫庭的对手。像这会儿，他们一共玩了五局，她已经输了四局了，真是丢脸。
      “不行，我刚才没掷好，我要重掷！”轮到云端掷骰子，她非常不走运地第N次掷出了一点，于是便玩赖地将骰子捡起来要求重掷。
      “那不行。落棋无悔真君子。”枫庭伸手将她拦下，一本正经地阻止，只是眼中却难掩笑意。
      “我是举手就悔小女子，嘿嘿！”她才不信这一套呢，不这样的话这局岂不是又输定了。“让我一步又不会怎样，小气鬼！”
      “耍赖皮的话我就不陪你玩了！”枫庭作势向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你真恶劣……”云端皱眉，瞪他一眼，却在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情了，顿时有了主意。
      “也好，那我们就先不玩了！”只见她随手把棋局拂乱，笑着起身坐到了枫庭的身边。“枫庭，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很想问问你呢！”
      他看着她一阵心虚。这表情……有点诡异！他敢打赌，这小妮子心里一定又在算计他……
      “嗯。是什么事……你说说看。”枫庭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云端故意顿了顿，倾身向前凑近他，笑得异常娇媚。“当初接我进江府的那个车夫到哪里去了？就是那个脸被烧坏，驼背瘸腿的那个……”
      枫庭闻言心里一惊。糟糕了，难道她知道了？！恩，看样子，很像……
      “啊……你说他啊……”他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暗自想了想，随后乱编道：“他身体不好，已经提前告老还乡了！”
      “哦----原来如此！”云端信服地点点头，却又问了一句：“他在你的百宝箱里住得还习惯吧？”
      “蓝儿……”枫庭眉头紧蹙，一张俊脸挂着无奈的苦笑。“你……都知道了？”
      “哼！”她嘟起嘴来，扭过头不看他。
      “一定是大哥告诉你的对不对？”这个不用说他也猜得到。没办法，事到如今他只能如实招供，诚意认错。“这个……我当初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没有恶意的，你别介意啊！……嗯……好吧，是我不对，我错了，我认罚，好不好？”
      “你认罚？”云端极力忍住笑意，故意板着脸转过来看他。“那好，就满足你受罚谢罪的愿望好了。”
      “呵……”他笑，这小丫头！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罚他居然还要当作一件天大的恩赐似的……“不知小姐打算怎么罚？罚什么？”
      “嗯……”她仔细想了想，忽然露出开心的笑颜。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好主意。“就罚你……陪我走一趟丝路度蜜月吧！”
      “什么？你说，度……蜜月?”枫庭又是一头雾水，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呃……就是……”云端不禁在心里暗暗吐舌，她又得意忘形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了那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每一次只要她一放松精神，总会不知不觉地蹦出现代词汇来，可见二十一世界的生活终究还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啊！她不晓得枫庭是否已经对她生疑，就算他不知道什么叫“穿越时空”，大抵也会觉得她古怪蹊跷吧！哎…..怎么办才好？暂不管它，眼下还是要先把“蜜月”给他解释清楚了再说。
      “就是我以前听人说，西域那边有个什么国，他们那里的风俗是夫妻成婚之后，两人要外出旅行，度过一个月最甜蜜的新婚时光，所以叫做“度蜜月”。她不得不再次发挥自己编故事的本领，“我刚刚忽然想起这个来，才说要你带我去走丝路的，咱们也学学人家，尝尝蜜月的滋味……”
      “原来如此！”枫庭认真听完，虽是点头应着，但看向她的眼中却多了几许探究几许思量。
      她为何总是如此语出惊人？其实，一直以来，他的心里都隐隐地觉得她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觉着她的那些想法，那些新鲜词，似乎并不仅仅是看书看来、听人讲来的那么简单。她似乎知道很多他前所未闻的事情，他常常想，这会不会是那次受伤失忆对她产生的影响？就好像是传闻中有些人大病一场后会突然开了天眼一样……难道，她是…..先知?！
      “怎么样?这惩罚你接受么?”云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嘴上虽这样问，心里却并不担心。就算他不接受，她也总有办法让他答应，这点自信总还是有的，嘿嘿！
      “我们好像不需要什么蜜月吧？”枫庭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云端刚要心生失望，想要找出N多理由说服他，却又听到他说：“我们每一天都很甜蜜，这蜜月岂不是要过一辈子了？哈哈！”
      “好啊！”她开心地点点头，把他的话随口接下去：“在外面玩足一辈子也无妨！”
      “小野丫头！”他莞尔，忍不住轻轻弹了她的额头一记。“爹娘不要了？生意也不要了?”
      “那你留下照顾爹娘和生意，我自己去玩。”她故意气他。
      果然。枫庭冷着一张脸，紧紧皱眉警告她说：“再敢乱说小心我打你屁股！”
      “哼！”她顽皮地朝他吐了吐舌，“这位公子，别忘了现在你可是戴罪之身哦！……”
      “哈哈！”枫庭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多谢小姐提醒！”她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某人想必是非常非常想出去玩的了！不忍继续逗弄她，他止住笑，柔声问道：“真的很想走丝路么？”
      “嗯！”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一脸神往。“一直以来我都梦想着能有那么一天，亲自走一趟丝绸之路，呵，那将是多么神奇多么美妙多么伟大的旅程啊……”
      “呵呵，好，那我们就去走丝路度蜜月。”他宠溺地对她微笑，心里知道，无论她说想去海角天涯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陪伴跟随。只要能够换取她的喜乐，看到她开心展颜，他，愿意倾其所有，无怨亦无尤。
      “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云端的快乐溢于言表，她简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恨不能马上就能出发。“我们回去以后就着手准备吧，不然该来不及了！”
      枫庭眯起眼睛斜睨她，佯装不快地抱怨道：“准备成亲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嗯？……”
      云端没说话，却是眉头紧皱，伸手捏住了鼻子。
      “怎么了？”他不禁关切地问道。
      云端拼命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好酸!”
      “哈哈哈！”他再次被她逗笑，顺势将她带到怀里，仍不住轻啄她嫣红小巧的唇瓣，“你这个小妖精……”
      云端玩心大起，仰首吻他一下，学着他的口气回一句：“你这个老妖精……”
      “你说什么？！”他的黑眸里闪过不怀好意的光，“你会后悔的蓝儿……”
      “啊----！不要！……”云端惊叫着闪躲他探下她腋下的手，臭枫庭，又来这套!真是被他点中死穴了！她用力推开他，哪知他却蓦然收紧手臂转移了攻击目标，趁机对着她纤细白皙的脖子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流一阵阵划过皮肤，云端顿时条件反射，酥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痒死了！
      “不要啊！……快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鬼才信你……”
      “不行……痒死了…….饶了我吧……”
      “晚了！哈哈......”
      ……
      他们的笑闹声不时从车厢里传出来，就连老实木讷的车夫也被这份快乐情绪感染，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暗自偷笑。他一挥鞭子，更加卖力地驾车赶路，嗒嗒的马蹄在路上踏起轻尘。冬日微温的阳光散淡地照射下来，穿透薄薄的雾气，铺洒着前方的路。小别多日的长安，已经渐渐近了。

      在距离长安最近的驿馆短暂休息过后，枫庭和云端的马车又一路向前行驶了将近2个时辰。当车夫叱马停车的时候，云端还以为他们要准备进城了，哪知她刚想打开车窗向外望，却见车夫打起帘子急急说道：“少爷，小姐，路上……路上躺着一个人！”

在距离长安最近的驿馆短暂休息过后，枫庭和云端的马车又一路向前行驶了将近2个时辰。当车夫叱马停车的时候，云端还以为他们要准备进城了，哪知她刚想打开车窗向外望，却见车夫打起帘子急急说道：“少爷，小姐，路上……路上躺着一个人！”
      “哦？”枫庭皱眉，和云端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走！去看看！”
      下得车来，云端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人正趴卧在那里，他的身旁散落着一个包袱。那人的身材异常魁梧高大，从穿着打扮看应该是个胡人。待走得近了，云端才发现在那个人的脑边和身下都有一大摊已经凝固干涸的血迹。糟糕！看样子伤得不轻那！该不会是已经挂了吧?她刚想蹲下身去扶他，却被枫庭一手拉住。
      “小心有诈。”他以唇语提醒她。这里地处郊野，虽是进入长安的必经之地，但此时已近黄昏，路上几乎不见人影，突然见着这么一个人，难免令人生疑。过去他曾经不止一次听说有山林草寇在官道上诈死，诱人相救伺机劫掠的事情，所以还是当心些为好。
      枫庭将云端护在身后，朝车夫使了个眼色，两人警惕又小心地将那人翻转过来。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情景还是令他们大吃一惊。
      只见那人的脸上一片血迹模糊，已经完全看不出样貌来，身前的衣服被割开好几道口子，藏青色的长袍亦被血染得暗黑，并且因为干涸而僵硬着，看起来竟是触目惊心。
      “是刀伤。”枫庭看着他笃定地下着结论，伸手探他的鼻息，不禁松了一口气。“还有救。快！抬他到车上去！”
      三个人当下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抬上他们的马车。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想救人惟有尽快赶回长安。于是，枫庭一面吩咐车夫挥鞭策马以最快的速度赶路，一面和云端简单地为那人包扎处理伤口。

      他伤得很重。浑身上下中了好几刀，头顶也有一道不短的伤口，虽然都没有命中要害，却令他失血过多。枫庭找出车上备用的创药洒在他身前的伤口上，随手扯下车窗的织锦布帘包扎止血，云端则用尚未冷却的茶水洇湿了帕子，仔细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过了好一会，他们才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样子。
      他的年纪看来与枫庭相仿，长了一张典型的胡人面孔，四方脸，宽额头，深眼窝，高鼻梁，有点胖，但是皮肤很白，失去血色的厚唇上蓄着两撇短须。
      “你说，他会不会也和咱们一样是位商人呢？”云端又再擦了擦他头上渗出的冷汗，向枫庭问道。
      “嗯，很像。”
      “看样子他一定是被强盗劫了！”她猜测着，不禁有些愤然。“那些人真是惨无人道，既然抢了财物，干吗还要伤人性命呢！”
      “但凡杀人越货者，很少会留活口的。一来怕遭报复，二来也怕受害者报官。不过……”枫庭沉吟一下，说出自己的看法。“我瞧他的几处伤，倒不像是强盗所为。”
      “哦？那他这是怎么弄的？”云端不禁有些迷惑了。
      “强盗伤人大都以取命为目标，下手不会有丝毫保留，但是从他身上的几处刀伤来看，出手的那人明显是有所迟疑的；而且刚才我摸了下他的脉息，可以肯定他也是个内力不弱的习武之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在受到攻击的时候就一定会反抗，但那几刀分明都是刀锋直直地自前方插入身体所致，根本看不出有丝毫抵挡的迹象。所以我猜，这很有可能是熟人所为。”
      “啊？熟人？！”枫庭的说法令云端备感意外，“你的意思是，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熟人暗算的？”
      “嗯，非常有可能……”枫庭情不自禁地皱眉，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的话，那么出手伤人的这个家伙也未免太歹毒了！只是目前一切尚无法确定，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恐怕只有等这个人醒过来才能知道了。
      “水……水……给我……水……”虚弱的申吟声忽然断断续续地传来。
      枫庭见状连忙绕到那人身侧，小心地扶他坐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云端则拿起水杯凑到他的唇边。那人在艰难地咽下几口水之后，缓缓张开了沉重的眼帘，深蓝色的眼眸似乎拼尽全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在几次徒劳的尝试过后宣告放弃，终又颓然地合上双眼，昏死过去。

      云端和枫庭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伤者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城，直奔医馆。
      在大夫仔细地为他处理好伤口，确定他性命无虞之后，他们便照方子抓好了药，将这个人带回未央客栈安置下来。云端特别吩咐张掌柜安排了2个小伙计寸步不离地轮流照看他，还一再叮嘱倘若发现他的情况有变要立刻去找大夫并通知她和枫庭。呵!虽然他们与他素昧平生，但这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既然救回了他，说什么也要尽全力让他活过来啊!
      将一切安顿好之后，云端和枫庭又向张掌柜简单了解了一下他们离开这段时日店里的经营情况，得知一切如常后，又再一刻不停地赶去了学而堂，最后才一起回到了宝明斋。

      他们携手进门的时候，宝明斋里正是高朋满座的时刻。舞台之上，一曲歌罢，余音未绝。在客人们雷动的掌声与欢呼声中，小苒怀抱着琵琶翩然登场。她轻盈的身体灵巧一旋，转身面向台下做好，纤指熟练地拨弦调音。当乐班的合音响起，她优雅地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轻唱，却在一瞬间愣在当下，娇美的笑容生生僵在了脸上。她的视线，牢牢盯在说笑着推门而入的那对男女身上。整个世界，就这样蓦然黯淡。微启的朱唇嗫嚅着，挣扎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刺痛。上一秒的众星捧月，顷刻堕入无尽深渊，全部化作此刻的卑微凄凉。

枫庭少爷和蓝裳小姐......他们……一起回来了！他们和好如初了！就像从前一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呵……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好傻啊，霍小苒……
      早该知道，连老天都是站在蓝裳小姐那一边的！无论她多么虔诚地日夜求佛，祈祷枫庭少爷可以及早醒悟，祈祷他终能懂得她的痴心，但，没用的，她终究还是被自欺摆了一道！此时此刻，他们甜蜜如常，恩爱依旧的表情对她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老天啊，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将我垂怜？！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小苒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错乱模糊。乐师们见她毫无动静也都匪夷所思地停了下来，店堂里忽然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云端和枫庭也在此时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小苒她这是怎么了？”云端备感奇怪地问道。
      枫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光淡淡地投向舞台，却是若有所思。
      “小苒！……小苒！小苒姑娘！……”坐在舞台后面的乐师眼见客人们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不禁急出一身的冷汗，连连唤着小苒的名字。
      小苒蓦然回神，背过身来匆匆擦去脸上的泪水。不可言喻的悲伤与心碎的疼痛疯狂地啃噬着她，没有人看得到罗袖遮掩下的美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愤恨幽怨。心底里忽然窜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小苒暗暗咬牙，不及多想已然作了决定。

      当她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重新展露出如常的柔媚微笑。只见众目睽睽之下，她泰然自若地调好琴弦，不待乐班奏乐竟自顾弹拨起来。舒缓幽凄的琵琶音令坐在她身后的乐师们错愕不已。怎么回事？！这…...这不是他们要表演的曲目啊！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小苒轻灵悦耳的歌声幽幽响起，婉约悲凄的曲调配着缠绵欲绝的歌词，令台下的观众无不为之动容倾倒。只有云端，在那一瞬间蓦然变了脸色。《长相思》！小苒她居然唱了这首《长相思》！枫庭说是小苒将捡到的李白的信交给他的，这么说这首诗她也看过了？可是谁让她唱这首的？！天！这丫头不是添乱么?!
      而枫庭却是依然不动声色，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他的眸光愈发深沉，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转瞬即逝。小苒……呵。不过是小孩子斗气的把戏，他明白她的用意。只是,他不曾想到她小小年纪竟会有如此心机。看来，最初，他和蓝儿，他们都错看她了。

      小苒眼中含笑，歌声尤未歇止。“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云端情不自禁拧紧了眉头，急急地看向枫庭，却见他对她淡淡地笑着，眼底一片释然。他轻轻摇头，“呵呵……没关系的蓝儿,你无须介怀。”
      她看着他，深深望进他的眼中。心里面因着这份体谅与了解而感动。或许，这样也好。经历过这一次的事情，对待感情他们都成熟了不少，在所有的误解和怀疑消弭之后，她和枫庭的相处反倒更加坦诚无间。对彼此信任不疑，有任何事情都要及时的沟通交流，这是在他们心里不约而同达成的共识。经由此，她亦懂得，相爱可以感情用事，相守却要理智宽心。是谁说爱人与被爱也同样是门学问来着?呵……这话果然有道理啊！
      思及至此，她也便释怀。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与他相视而笑。
      此刻情怀，无以言传。他眼中唯一清晰的投影便是她的影子。而她亦然。只是，云端不曾察觉更没有想到，在这一刻，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台上的小苒却在眼风淡扫间对她投来怨恨嫉妒的目光。如果她看到，一定会心寒彻骨。

      云端不知道。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她的幸福快乐却成了小苒凄怆无奈的万丈深渊；也不知道当初那个让她惊为天人，玲珑剔透的小女孩竟有着如此百转千回的心肠；更不知道此前她和枫庭之间的误解隔阂还有着小苒推波助澜的一份功劳。
      爱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成熟，也可以让一个人陷入疯狂。
      可惜，这个时候，小苒心里那些微妙的改变，无人知晓。
      或许，这亦是天意。她和她，注定纠缠，谁也逃脱不掉……

原本，江季两家的长辈对枫庭和云端之间闹的这场令人费解的矛盾颇有微词，好在眼见着他们重归于好，感情也不曾受到半分影响也便宽了心，因此当枫庭带着云端分别给两家父母解释请罪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苛责，只是一再叮嘱他们要对彼此宽容体谅，爱护珍惜。事后云端在心里忍不住感慨，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由于在离开长安的日子里积累了太多的工作，云端和枫庭在回来的第二天便又各自忙碌起来。枫庭着手筹备宝明斋计划在过年时推出的“新年饕餮宴”以及“年夜饭外卖派送到家”等为春节量身制定的全新服务项目，另外还要和各店掌柜进行年底的统一结算清账。
      云端则全力投入到年前最后一期《大唐生活月刊》的编辑制作中。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李白的那首《长相思》发表在杂志上。这首诗自从那天小苒在宝明斋唱过一次之后，已然在长安城里流传开去，既然无法控制，倒不如就此和大家一起分享。更何况，那诗原本就是要流传千古的，只怕是她有心隐藏也藏不住。只是，在编稿的时候，她暗自把诗的题目由原本的《长相思赠季云端》改成了《长相思》，就像她在千年之后看到的那样。只是啊只是，当初她又如何能够想到，竟然是她亲手改变了这首名诗的历史！呵……那些隐匿在诗句背后无法回应的心绪和感情，就让它永远留在心底，停驻成一段回忆吧。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代，所以不想留下太多痕迹将历史涂抹得面目全非。有些时候，一个人淡淡地存在就好，不需要活得太用力太清晰。她觉得这样最好。李白他……应该不会怪她吧?呵……

      尽管书坊这边已经忙得鸡飞狗跳，但云端仍是一直惦记着未央客栈里那位陌生人的状况。她和枫庭抽空一起去看过他几次，只是他们回到长安已近7天，那人却仍然没有醒过来。说来他也算是命大，间中曾因伤口感染而高烧不退，情况一度十分凶险，连大夫都给他判了死刑，后来还是云端让人给他用酒擦拭身体降温，又翻出闹瘟疫那会儿天问星君留下来的《西域搜奇》，找到了一个偏方，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试了试，才总算是把他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只是，自从退烧后他就一直在昏睡，像个植物人似的，要不是小伙计按时给他喂水喂药灌米汤，恐怕他饿也饿死了！这种情形，云端也是无能为力，他们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人能不能活过来，这会儿可真的是全凭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天下午，枫庭刚好要到未央客栈清账，云端也正偷得浮生半日闲，便一起跟了去，想看看那人的情况如何。待他们到了客栈，还未等和张掌柜说上几句话，就见一个小伙计急急忙忙地从后院跑出来，人未至声先到：“醒了！掌柜的,他醒了！醒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云端和枫庭却听得真切。他们对视一眼，忽而意会到他所指为何，只是还不能确定，亦有点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谁醒了？”云端忍不住迎上前去，略带紧张地问道。
      小伙计看见她，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抬起袖管蹭掉额上的汗珠，边喘边说：“小姐，江公子，你们来得正好！那个人……就是你们带回来的那个人，他,他醒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枫庭追问，神色中亦多了一抹关切。呵，总算没有白费力气，人活过来了就好！
      “就刚才！他还问我这是哪里来着！”小伙计憨憨一笑，“我们开始也以为是做梦呢！……后来他说饿了想吃东西，小顺就去厨房给他弄吃的了，让我先来和掌柜的说一声！”
      “太好了！”云端开心地笑了，拉着枫庭一起往后院走，“咱们快点看看他去!”
      呵，这些日子她不但担心那人的性命安危，更对他的身世来历好奇不已，特别是听枫庭说他有可能伤于熟人的暗算，她就愈发地想知道真相了。这会儿听说他醒来，以她这么个急性子自然是一刻也不肯耽误地急着要见他了！只是……谜底即将揭开，不知为何她竟忽然紧张莫名，直觉他们将要得到的那个答案一定会……非比寻常。
      云端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而笃定的感觉，莫非，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预示？那么他……究竟会是谁呢？

“您可是不知道啊！自从我们家小姐和江公子把您给带回来，您在这床上一睡就是整整七天那！前几日您发热症，身子烫得像烙铁似的，大夫都说是极凶极险之兆，根本没得治了，多亏我家小姐找出她那本宝贝医书，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费了多大劲才把您给救活了！要说我家蓝裳小姐那可真是----”
      未央客栈后院的客房里，负责照顾伤者的伙计小顺正在向刚刚醒来的那人声情并茂地讲述他住进客栈的前后经过，此时却被几声轻缓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谁啊？”小顺有些不耐烦地扯开嗓子问了句，对自己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很不爽。
      温婉柔和的女声在门外想起：“小顺？是我。”
      “哎呀！”小顺反射性地一捂嘴，神色慌张地跑过去开门。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转回头朝床上一脸迷惑的人悄声说道：“我—家—小—姐……”
      虚弱靠坐在床上的人影浑身一震，努力试图坐直一点，深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门口。他家小姐……可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刚刚他说她叫什么？蓝裳小姐……呵，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女子？

      阳光透过敞开的房门静静地铺洒进来，在地上留下几点斑驳的光影。
      床上的男子忍不住眯起双眼，抬起手掌遮挡着久违的光线。背逆的暗影里，依稀可见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人。看不到样貌，只辨得身材，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娇小飘逸。阳光淡淡地披在他们身上，镀成金色的光晕，令他有种神明临世的错觉。
      待他们走得近了，在床边不远处站定，他才看清他们的样子。这两个人的气质皆非凡俗，一个傲气中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洒脱不羁，一个娴静婉约却难掩灵秀慧黠，此时看向他的眼中有着令人安心的温和笑意。
      “这位是江公子，这位就是我家小姐！”小顺热心地介绍着。
      男子牵动嘴角，感激地笑了下，竟挣扎着想要起身，艰难地说道：“二位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在下一拜……”
      “啊……不要这样！”云端和枫庭连忙上前制止，将他略略倾起的身体按回原位。
      “快躺好了！”她紧张地盯着他胸前的纱布上微微渗出的血迹，眉头深蹙，“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活，你若能康复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不然岂不是白白糟蹋了我们的一番苦心？所以呢，知恩图报就要好好休养！”
      男子听了她的话，也便不再坚持，乖乖靠躺回床头，平复着刚刚一翻牵动引起的急促呼吸。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似曾相识，她的眉眼，她的声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都有着一份说不出的熟悉。他……见过她么？
      努力搜寻着记忆，仔仔细细地回想，却遍寻不到丝毫与她相遇相识的片段。直到，她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拿过来小心地凑近他干涸枯裂的唇边，他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不甚清晰的画面。
      是她！原来是她！他记起来了！
      当生命的迹象一点点自他的身体抽离，当无边的黑暗如涨潮的海水般将他湮没，当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被彻骨的寒意吞噬，他曾经那么恐惧那么惊悸，拼尽全力地挣扎，期望可以抓住冥冥之中的那根救命浮木。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找到了。漆黑的世界被撕开一道裂口，温暖白光令人眩目，那个时候，他看到的便是眼前这张清秀美丽的面孔。那是他在这场漫长沉睡中如信念一般不灭的影像。当黑暗再一次将他席卷，深陷离乱疼痛的梦境里，他却始终坚信只要用力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那张令人温暖安心的容颜。是的，他坚信。
      呵，现在，他终是死里逃生，留下这一命。他以为一切都是幻像，却不成想竟是真的。正是她和她身边的男子救了他。千真万确。
      “喝点水吧！”她开口，唤回他的心神。“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轻轻啜饮几口，温热的液体自口腔滑落，一路滋润着他伤痕累累的虚弱躯体，为其中缓缓注入生的气息。“我还好……谢谢……”
      一旁的枫庭看了看他，转回身吩咐小顺道：“去请李大夫过来，再给这位公子瞧瞧。”
      小顺领命去了，云端这才想起来过了这好半天他们连人家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于是便问：“不知公子该怎样称呼？”
      “在下安禄山。”

安禄山

      “啊？！”云端低呼出声，震惊地瞪大双眼，嘴巴几乎张成了0型。是她听错了么？他说他叫什么？！安—禄—山？！不会就是……安史之乱的那个安禄山吧？！天那！……
      “你说……你是谁？”
      男子被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又再重复了一遍。“在下……安禄山……小姐您怎么……？”
      “你是胡人么？家在哪里？还有……你是做什么的?……”云端急切地追问道。老天！会不会是重名的？她仍是觉得难以置信，在脑海中飞快回忆着她所知道的关于安禄山其人的一切事迹。历史书，电视剧，八卦野史，能想到她都想了，得到的讯息却是非常模糊有限。她只记得他好像是胡人，后来参军，一路飞黄腾达官至三镇节度使，来到长安面圣时深得唐明皇欢心，却也从此为“安史之乱”的爆发埋下了导火索。据说，他长得人高马大，白白胖胖，好像和杨贵妃还有那么点暧昧……若单从相貌看，眼前这人还当真能对上号……
      “蓝儿，你怎么了？”枫庭从未见过她如此反常失态。安禄山，这名字有什么不对么？因何……她的表情看起来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云端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是催促床上的男子，“请你告诉我，这……这很重要！”
      很重要？……那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家父是汉人，家母是突厥人，所以……在下应该算是……半个汉人半个胡人吧！我本是北地营州柳城人氏……17岁那年独自出外闯荡，因为会几种蕃语，就一直在边关……为唐人和突厥人做“互市牙郎”……”由于体虚，他说起话来不免有些气喘无力。
      互市牙郎？云端愣了下，仔细回想着这个乍听之下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词。大唐……突厥……互市牙郎……忽然，她的心一惊。想起来了！对！互市牙郎，以前历史课上老师好像讲过的，那是一种类似现代贸易中介人的角色，而她也似乎在某部电视剧里看到发迹前的安禄山好像是在边疆和外族做生意的，但是……
      “安禄山可是你的本名么？”云端猛然记起一件事，再次追问道。
      “……”那人闻言，神色明显一变，盯着她的眼睛里写满意外和探究，这是怎么回事？！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他压下满腹狐疑，心中一阵莫名的紧张忐忑，却仍是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本姓康，名轧荦山……因家父……去世得早，随母亲改嫁后便跟了继父姓安，改名禄山……”
      “天哪！”云端的手抚上心口，极力压抑着自己的震惊，忍不喃喃自语：“是你！……真的是你！”
      安禄山……胡汉混血，北方人，安姓是后改的,在边关做过生意，会蕃语，身材高大健硕，肤白体胖……零零散散的讯息七拼八凑，也便给了她一个几乎可以确认的答案。不管她是否相信，眼前的这个男子，应该就是日后引发“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没错！就是他，一手将大唐半壁江山带入连年战祸，终结了开元盛世的极致繁华，让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王朝一步步走向了没落的绝境。就是他啊！可……万万不曾想到，回到一千多年前，竟然是她救活了他的命！他们救了他！如此,她和枫庭岂不成了大唐的罪人了么！难道……历史竟是如此这般因她的参与而改写的么？！这也是她穿越时空的使命？！

“小姐……您……可是认得我么？”自称安禄山的男子迟疑地开口，“您……如何知道……安禄山并非我的……本名?......”他想不明白。他已经完完全全被她弄糊涂了。虽然他确信不认识她，可是，为什么她一听说他的名字竟然这般激动呢？不但追问他的身世来历，还说这很重要，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居然还知道他改过名字！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不……我们不认识……”云端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看了枫庭一眼，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可以让自己平静安心的力量，但她却发现枫庭也正一连迷惑不解地看着她。他们，都在等她的解释。
      可她要怎么对他们说才好？怎么说才好？云端的心里乱得失去了头绪，她几乎无法思考，自己无意中救了安禄山这件事让她感到茫然而不知所措。忍不住想，如果他们没有把他带回长安，如果她没有找出天问星君的那本医书，想尽一切办法来救他，他或许早就一命呜呼了，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安史之乱”了吧？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百姓的流离失所，没有长安城的陷落毁灭……思及至此，她的心忽地便被拧疼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打开了魔盒的潘多拉，为大唐带来了无法逃脱的噩运！老天，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蓝儿？”枫庭见她不说话，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紧蹙着眉默默发呆，不禁有些担忧地轻声唤她。
      “啊？……”云端回过神来，却一阵语塞，她闪躲着枫庭和安禄山询问的眼神，“……没事……”
      一时谁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就在这时，敲门声蓦然响起。云端仿佛遇见了救星般，急忙过去开门，借以逃避那份无形的压力。是刚才到前面给他们报信的小伙计端了熬好的米粥来，云端一见是他，顿时如释重负。
      “安公子，你一定饿坏了，先吃点东西吧。”她吩咐那小伙计喂安禄山喝粥。升腾着热气的白瓷碗从眼前经过的时候，云端的心里忽然毫无预警地冒出一个想法，倘若……这粥里有毒的话，是不是就可以……
      她被自己邪恶的念头惊呆了。天哪！许云端你太可怕了！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的人道主义哪里去了？投毒……这是谋杀啊……你肯定是疯了！可是一想到安史之乱，她就……

      安禄山重伤未愈，身体本来就十分虚弱，坚持着喝了一些白粥后，体力已然不济，原想继续刚刚的话题，问明她是否知道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情缘由，无奈实在支撑不住，躺到床上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而枫庭和云端一直等到李大夫赶来仔细查看了他的情况，确定已无性命之忧，只要静心休养即可康复后，才一同悄然离去。只是，云端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眉宇间反倒平添了几分焦虑烦恼。枫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惑更多，但却并未开口相询。
      “枫庭，你是不是……有问题想要问我？”
      坐在回宝明斋的马车上，云端思量许久，自己先沉不住气，于是便主动开口问道。
      “我并没打算问你什么。”枫庭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下。“无论是什么事，如果你愿意，自然会对我讲，如果不，只怕我问了也是无用……而你不说，想来自是有你的理由，我了解的。”
      云端闻言不禁莞尔，这是他给她的信任与尊重，她知道。对一个男子，特别是生长在古代封建社会的男子来说，这是多么的难得，呵……又再犹豫了片刻，她才迟疑地开口问他：“你可相信预言么？”
      “预言？”他挑眉，认真想了想才道：“不是很信，怎么？”
      云端低下头去，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心里暗暗决定暂时还是婉转的编个他比较好接受的故事来说这件事。“我曾经……看到过一本写满预言的残书。”

 “哦？预言书……”枫庭沉吟着，眼中蓦然闪过一丝了悟的光。“莫非……那里面有和这位安公子相关的记载？！”
      “嗯……”
      “那预言怎么说？”尽管向来对这些东西持有几分怀疑态度，但眼见她无比认真凝重的表情，枫庭的好奇心便完全被勾起，并且不自觉地对此看重起来。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少见多怪，虚张声势的人，能让她如此紧张在意的预言，想必也是顶要紧的吧！
      呵……云端深深呼吸，保持着情绪的平稳，轻轻吐出八个字来。“安禄山反，天下大乱。”
      “……”枫庭心里狠狠一惊。完完全全出乎意料。叛乱？！预言上说，他们救的这个人将引起叛乱！这……会是真的么？
      “你确定？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他忽然想到这一点。
      “应该不会有错的……”云端摇头，又再仔细回想了一遍她所知道的关于安禄山的资料，吻合度几乎在85%以上，这个几率已经相当高了!“那本书上还记载了一些情况，和他刚刚的回答差不多都可以对上……”
      “原来是这样。”枫庭喃喃道，忽而便明白了她的苦恼。“蓝儿，你可是因此而后悔救了他？”
      云端不语，却是轻声叹息，算是默认。
      枫庭看着她，静下心来将事情前前后后想了好一会儿。虽说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若依他来看，他们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倒是没有这样的感觉。”他的语气听来很是轻松，将道理一一分析给她听。
      “既然这话出自预言，那么无非就只有两种情况，预言为假或预言为真。若为假，那么这位安公子就不是乱臣贼子，也就不会搅得天下大乱，咱们救他自然是无妨，而且还是功德一桩；倘若为真，那么说明一切都是天意注定，所谓天命不可违，即便我们不救他，也自会有别人救他，既然上天钦点了他的命运，要他成为那个谋逆叛乱之人，那他就不能死，也死不了。”
      他顿了顿，伸手扶着她的肩，柔声安慰着，“所以啊蓝儿，别想那么多，我们只是好心救了一个人，于天于地于良心，都说得过去。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我们能够掌握的只有眼下。明白么？”
      枫庭的一番话让云端顿时陷入了沉思。
      他分析得没错，尽管他并不知道这一切并非什么预言而是铁铮铮的历史。天命不可违……那即是说历史一定会按照它原本的轨迹发展下去，并不会因为她的出现和参与而发生任何偏离……是这样吧？正如枫庭所说，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呵，也许她真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对于天地命运来说，人也不过是件活道具而已。都是不由自主，无从选择的，就像她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不也一样？

      枫庭见她暗自出神，便又开口说道：“据传，太宗时代也曾有一条预言说，唐三代后女主武王。当时太宗皇帝心里非常忌讳，就找来司天监李淳风，询问此事当怎么处理。李淳风告诉太宗，那位女王已经出现在皇宫里了，四十年内即将得天下。太宗皇帝于是就问，把她找出来杀掉怎么样？可是李淳风却说，这是上天的安排，不应该逆天而为。就算现在把她杀掉，她转世投胎也一定会做女王，这是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后来的结果你也知道了，武后67岁登基称帝，以女主临朝，执掌天下15年。”
      “啊！原来真有这么回事？！”云端一听说这个，立刻来了兴致，将安禄山抛到了脑后。“我一直以为是编---编故事的人杜撰的呢！”她本想说是编剧们瞎编的，幸好及时刹车！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衣袖，试图挖掘更多内幕，“还有呢?”

“啊！原来真有这么回事？！”云端一听说这个，立刻来了兴致，将安禄山抛到了脑后。“我一直以为是编---编故事的人杜撰的呢！”她本想说是编剧们瞎编的，幸好及时刹车！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衣袖，试图挖掘更多内幕，“还有呢?”
      “没有了……”枫庭摊开双手，好笑地看着她闪着光芒的眼眸。“都要当新娘子了，还像个小孩儿，一听讲故事就这么兴奋！”
      “我姓季，不“姓”奋！”云端斜睨他一眼，反问：“咦，你不是说你不相信预言的么？”
      “不很信不等于完全不信啊，小姐！”他轻点她的额头，眼里有着温柔的笑意，“再说，这并非是预言，不过只是传闻而已，当故事听听就好，无须认真的。”
      “嗯……”云端点头，对此不置可否，说得也是呢。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人家武则天的女皇已经当过了，只是这个安禄山……哎，算了，不想了！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做？人都救活了，总不能真的把这个未来的乱臣贼子给提前扼杀在病床上吧？
      呵！她不禁无奈轻叹，喃喃道：“那我们就顺其自然，听凭天意吧!”
      心念辗转间，头脑也渐渐冷静，很多问题便浮现出清晰的脉络。
      不如，就让时间来印证一切。
      无论怎样，历史终究是历史。它的结局早已写好，只能接受，不容篡改。更何况，若不是玄宗后期耽于声色，荒废朝政，枉信奸佞，让大唐渐显颓败之势，又怎会给了安禄山可趁之机，累得天下大乱？说到底，还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只是苦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躲不过沦为受害者的命运。或许，这也是人们必须为历史发展付出的代价？呵，谁又知道呢？……

      此后的日子里，安禄山一直住在未央客栈里养伤。
      他身体素质好，又曾经习武，再加上得到了最妥善的护理，所以复原的速度比一般人还要快些。而云端因为解开了心结，面对他时也便能够坦然释怀，对待他始终亲切有礼，照顾有加，让举目无亲的安禄山感激不已。
      至于那所谓预言，云端和枫庭则商量好了要守口如瓶，只字不提。所以当他问起时，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很久之前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她和枫庭救了一个叫做安禄山的人，而梦中人的体貌特征和身世经历都与他惊人地巧合，因此听到他的名字时才会那么惊讶。对于这种说法，安禄山虽然是将信将疑，却也并没有多加追问。他们是不会害他的。在他的心里，始终有着这样的笃定。

      在第二次探望安禄山的时候，云端和枫庭终于得知了他受伤的真相。
      果然不出枫庭所料，偷袭他的人正是当初和他一起离家闯天下的同乡兄弟。那些人原本也是在边境上做生意的，但是他们都不大肯吃苦，又不像安禄山会说六种番语，所以常常好多天谈不成一笔生意，自然也就赚不到什么钱。时间久了，这几个人便心生倦怠，愈发懒散起来，闲极无聊时竟然结伴去赌，三餐不继还欠了一屁股债。好多次他们被人殴打逼债都是安禄山出面出钱解的围，他也曾好心借钱给他们当作做生意的本钱，可这几个人死性不改，拿了钱转眼又去赌。如此几次之后，他也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便再也不理会他们。
      然而，就在他决定离开边关远赴洛阳的前几天，那几个落魄老乡被债主逼急了又找了来，但安禄山非但没有借钱，还怒其不争地将他们狠狠训斥了一番。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因此对他怀恨在心，不但诬陷说他卷了他们几人的钱财连夜逃走了，还带着债主的打手一路追踪而来。
      那些人就是在通往长安的半路上下的手。当锋利的尖刀刺穿他身体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难以置信。没有任何旧情可以顾念，他曾经对他们的好，完完全全被抹煞掉。那些人不但将他这些年来辛苦所得的积蓄洗劫一空，为了报复泄愤还趁机重创他的身体，意图置他于死地。倒地的刹那，他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但是上天垂怜，竟让他遇到了云端和枫庭。这条命，就这么捡了回来。

      “如果那时候我有半点防备，他们也绝不可能得逞。”安禄山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和盘托出，语气里听得出极力隐忍的愤怒。
      “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啊！我那么相信他们，那么帮他们，他们却反过来害我！一心想要了我的命！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他牙关紧咬，额前青筋暴突，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全身上下似乎都在喷火。靠坐在床上，带着满身伤痕和被背叛伤害的不甘与耻辱，安禄山犹如一头困兽，连咆哮似乎都像是凄凄的悲鸣。
      “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吧！”他的样子让云端有些难过，所以她安慰他说：“或者，你该感谢那些伤害你的人，因为他们让你看清了世事险恶，人情凉薄。他们的忘恩负义会永远提醒你，时刻警醒防备，再不要犯同样的错误。而这，大概会让你在今后少吃不少苦头。所以啊，与其费心思去恨他们，不如把力气全都花在养伤上。你说呢？”

      她温润柔和的声音如春风化雨洒落心田，令安禄山满腔熊熊燃烧的怒火渐渐熄灭。他是认真地听进了她的话。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让他忘掉仇恨和愤怒陷入到一种莫名的自卑情绪里。她明澈的眼和淡然的笑安抚了他的焦躁，她的眼界与气度，让他这昂藏七尺，自诩英雄的大男人都自叹不如。

      安禄山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向粗砺的心忽地变得柔软起来。他只觉得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飞快掠过，想要伸手去抓，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很奇妙很奇妙。

“你说那些人一路跟踪你，那又为何要一直走到长安郊外才动手呢？”一直在旁边听他讲述的枫庭忽然问道。
      “咦，对啊！这一点我也没有想明白。”云端闻言附和着。
      安禄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轻叹一声，回答说：“我离开边境的时候是与一队商旅同行的，沿途还有镖局的护卫，想必人多眼杂，他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所以一直等到我落了单才出现。”
      “原来是这样……”云端恍然大悟，无限感慨地摇了摇头。难怪有人说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朋友、兄弟、情人，今天相亲相爱，明天就可能反目成仇，而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伤你最深的人，因为心无防备，因为预料不到。她明白安禄山心里的痛苦，他伤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其实，他也蛮可怜的。
      “不然，我们帮你报官吧！”她忽然提议，“杀人偿命，伤人坐牢，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你说说那几个人都姓甚名谁，多大年纪，高矮胖瘦，长得有什么特点，我找人帮你画出他们的肖像，咱们报官去。京兆府的严大人是为刚正耿直的好官，和我们也很熟悉，他一定会帮你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云端早就把什么“安史之乱”给忘光光了，满心古道热肠，只想仗义助人。
      “呵……我看这事就不必麻烦严大人了。”未等安禄山回答，枫庭径自开口说道。“京兆府的人手有限，况且这些人伤人劫财以后想必早就逃之夭夭了，未必有胆来长安，他们找起来也不容易。如果安公子信得过，交给我就好。”
      “啊！你有办法找到那几个人渣么？”云端略显兴奋地看向枫庭，眼中有着掩不住的期待。
      枫庭嘴角微扬，淡淡地笑，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侧着头，假装用心思考，戏谑道：“有你出马，他们这一次想必是凶多吉少了，呵呵！”继而又转向安禄山说：“安公子，你就现在这里安心养伤吧，有枫庭在，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带给你的！”
      “蓝儿别吹牛！”枫庭故作紧张地制止她，“我可没保证一定行……”
      云端拉住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别谦虚嘛，我看好你哦！”
      “哈哈，谢啦！”枫庭抱拳致谢，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温柔眷宠无需掩饰。

      安禄山在一旁眼见云端和枫庭亲昵而默契地说笑。她的眼波流转，如水光潋滟，不经意间荡漾着情意绵绵，眩目耀眼。
      他忽然便沉默。心头的失落如纸上的泼墨，一点点渗透，晕染，扩散，越来越浓，化解不开。
      在这一瞬间，身体上，不知是什么地方，忽然就有点疼。微弱的，酸胀的，阻滞的，隐隐的，疼。突如其来的陌生痛感让他有些慌乱有些无措。如果，疼的不是他身上纵横的伤口，那又会是哪里呢？
      他不懂不知，却又本能地不敢去深想，仿佛已经预知那个答案是他所不能触碰的禁忌，很危险很危险。
      季蓝裳。他看着他们，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唇边情不自禁地逸出一声细弱的叹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呵……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春节很快便来临，整个长安都沉浸在新年的喜乐祥和中。
      以往在现代时，一到过年云端就觉得无聊透顶，凡善可陈，但是这一次却是大不相同，她终于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体验了一次真真整整原汁原味的中国传统新年。古代民间那些大大小小的过年习俗和层出不穷的迎新花样简直让她这个现代遗民应接不暇，大开眼界。
      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几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民俗活动。什么迎新祈福接玉皇啦，除夕前一天置酒宴客，别岁焚天香啦，置天地桌拜神啦，贴门神，贴春联，贴福字，吃饺子，守岁放爆竹啦，接神、踩祟、祭祖啦，送财神、喝屠苏酒、吃隔年饭啦……除此之外，正月初一还要拜年、占岁、贴画鸡；正月初二要祭财神；正月初三烧门神纸，祝祭祈年，禁食米饭；正月初五要祭送穷鬼……春节数日，热闹非凡，一直要到正月十五上元灯节过后，年景才会渐渐淡去，新的一年也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由于女子在破五前不宜出门拜年，所以云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了五天，直到初六才去江府拜见了江远帆夫妇，当天下午又抽空和枫庭带了一些补品赶去未央客栈探望安禄山。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调理，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连给他瞧病的长安名医李大夫都说他能活下来并以这样的速度复原，实在是奇迹中的奇迹。
      当云端他们去到客栈，找到安禄山的时候，他正在后院里帮负责照顾他的伙计小顺喂客人们的马。
      “安公子！”云端站在马厩外唤他。
      “呵，季小姐，江公子，你们来了！”安禄山闻声转身，一见是他们，连忙招呼着。
      云端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一把草料，有些抱歉地说道“这种事情怎么好劳烦你动手呢！你身上的伤才刚好了没多久，理应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才是。”
      站在一旁的枫庭眼光淡淡地瞥了小顺一眼，虽然什么都没有讲，却让他很是心慌，急急地解释道：“小……小姐，江公子，不……不关我的事啊！是安公子他要……”
      “请你们千万不要责怪小顺！”安禄山连忙开口解围，“这段日子没日没夜地照顾我真是辛苦他了，是我执意要出来活动活动，舒展一下筋骨，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人都要发霉了，呵呵！”
      云端闻言也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顺势微笑着叮嘱：“适当活动一下也好，不过千万不要累着了，皮肉伤好起来容易，可是这元气到底还是要好好调养一阵子才能恢复呢！”说着，将手中的补品递给了小顺，“这几样东西都是有助于补气健身的，回头让他们熬汤给你喝吧。”
      “这......”安禄山感激不已，心内十分过意不去，“我在这里已是给二位添了不少麻烦，又让你们如此惦念费心，实在是……这份救命之恩，安禄山就是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啊……”
      “呵，快不要这么说啊！我想，换了任何人都不会见死不救的，更何况……萍水相逢也是积累了不可计数的机缘吧！”云端一面说着，一面不露痕迹地与枫庭交换了下眼神，转瞬又恢复了俏皮的本色，宽慰他道：“你就把这当作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好了，命中注定你要欠我们两个一份人情，以后总是要还的，不必着急。呵呵！”
      安禄山闻言微微一怔，总觉得她的话里似乎藏了什么深奥的玄机，但是一时之间却又抓不到半点头绪。枫庭见状，笑着揶揄道：“什么还不还的，别吓到安公子了！你救人一命，让人家还你什么才是？难道还要还命不成？哈哈！”
      “不要故意歪解我的意思！”云端忍不住嗔怪，转而又对安禄山说：“别介意，我们都是随口说笑的，万万不能当真啊！”
      “呵呵，是，我知道。”安禄山笑着点点头，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伤感。他有些犹豫，亦有些迟疑，却到底还是开了口：“季小姐，江公子，我有一件事……想和你们说。”

“哦？”云端和枫庭疑惑地对视一眼，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明所以。
      “天很冷，我看咱们还是回房里去说吧。”枫庭不动声色地提议，又向小顺吩咐道：“去沏壶茶来，再备些点心。”
      小顺领命去了，他们三人便一同回到了楼上安禄山所住的房间里。刚一坐定，云端就忍不住追问道：“安公子，刚刚你想对我们说的是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的，只是……”安禄山看着她，轻轻笑了笑，说出自己早已作好的决定，“想跟二位告辞。”
      “啊？！……你要走了？”这个讯息令云端多少有些意外。
      “是啊！叨扰了这么久，白吃白住的，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况且，我的伤已经痊愈，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你想得太多了……既然这么久都住了，要走也不急在一时啊！”她宽慰他，诚意挽留，“我觉得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也并不适合远行，还是要再休养一段时间为好。”
      “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安禄山拍拍自己的胸口，以示无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
      “呵……”云端见他去意坚决，也不便再强留，许是人家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要办吧！“既然这样……也好。只是不知你打算何时动身？”
      “就这两天吧。”
      “安公子准备去哪里？”这时，枫庭在一旁开口问道。
      “嗯……”安禄山想了想说：“我想先回营州探望家母，然后再转道去幽州。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张大人帐下做事，我想去投奔他。对我来说，从军……或许会是另一条出路吧！”
      他说的是云淡风情，可是云端听的却是一阵心惊。从军！天哪，难道这就是他，是大唐命运的转折点么？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枫庭一眼，发现他的眼光亦有些复杂，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云端一时无语。
      呵……是了。一切就是这么开始的。她似乎已经听到命运之轮缓缓转动发出的沉重回音。未来的一切都将毫无悬念。她知道他会顺利地投身军营，还会就此出人头地，平步青云，一路官运亨通。不仅如此，终有一日，他还会再次回到长安，并且毁掉这座她深爱的城池。那时候的大唐，那时候的长安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宫室焚烧，十不存一，人烟断绝，千里萧条。杜甫不是有首诗么，叫什么她忘了，只记得那隐于诗句平仄下的是怎生的凄然景象：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思及至此，她的心里一阵强烈的难过，自责与不安，又一次向她无声袭来。那份对大唐，对长安由来已久的热爱，让她陷入一种无助亦无奈的痛苦中。是第一次，她由衷地希望自己对未来毫不知情。
      “你能不能不去幽州！”她情不自禁地冲口而出。
      安禄山一愣，“啊？什么？”
      “我是说……你能不能不去幽州参军？”云端看着他，咬了咬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在绝望中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行军打仗…….那是把脑袋拴在腰上，刀口上舔血过日子，不是闹着玩的，干吗非要参军不可呢！你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比如说……比如说做生意！你看我们，在长安做生意不是挺好么？你也留下来吧？恩……我可以借给你本钱开间铺子，你想做哪行都可以……你考虑一下啊！只是别参军，别参军……”
      安禄山看到她激动的样子，心念一转，百味陈杂，只是想到的一切却是与她南辕北辙。
      她……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么？她，如此关心他，在意他么？这样的念头犹如一记闪电般将他击中，让他的心一阵悸动颤栗。为了不让他参军，她居然如此急切地开口留他！她希望他留在长安！她还说要借钱让他做生意！呵……他是不是听错了？她真的这么说么？!

安禄山看到她激动的样子，心念一转，百味陈杂，只是想到的一切却是与她南辕北辙。
      她……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么？她，如此关心他，在意他么？这样的念头犹如一记闪电般将他击中，让他的心一阵悸动颤栗。为了不让他参军，她居然如此急切地开口留他！她希望他留在长安！她还说要借钱让他做生意！呵……他是不是听错了？她真的这么说么？！

      天知道，他看到她紧蹙的眉头有多心急？他多想立刻答应她，对她说，我不走了，我要留在长安，留在你身边。我不求别的，只要能够为你做些事，远远的看着你就好，这样就好……只是啊只是，理智却制止了他。
      他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说。他不可以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他不能打破他们安宁平静的快乐生活。江公子他，亦是他的救命恩人啊！更何况，他们是那般相爱，那般幸福，自惭形秽如他，有什么资格去向她表白？在他的心里，她是仙女一样的人，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神，他仰望着她，小心翼翼，真挚而虔诚。他甚至觉得，自己暗藏的这份心意都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可他……拼尽全力却还是控制不住。他喜欢她。他爱慕她。无法自持。也许，从他昏迷中那朦胧的一眼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他的万劫不复！

      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每当她来探望，他总会偷偷地搜集着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然后深深烙印在心底，只想着可以留待日后慢慢回忆。她的善良，她的温婉，她的谦和，她的慧黠，她的体恤，她的悲悯，她的一切，悄然温暖了他流浪已久的倦心。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特殊，她待任何人都是这样的好。但，正是如此却让他对她生出更多的尊敬与仰慕。她让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情不自禁……
      但，他亦知道，她不是他可以爱的人，不是他配得起的人啊！所以，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他必须离开，在理智尚能遏制感情之前，带着满心的无望，落荒而逃。是的，他必须走。这，就是他急于离开的真正理由。

      “我……”安禄山深深呼吸，悄然平复自己暗涌的情绪，心里面毅然作了最终的决定。
      “从军是我从小的梦想，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若是真能死在沙场上，也不枉我安禄山今世生为七尺男儿，一切……但求无憾吧！”
      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害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心底的秘密。谁会明白他此时的心境？如果说从军是他的梦想他的出路，那么现在，他又更多了一份坚持的理由。是的，为了她！为了她，他也一定要在军中干出一番名堂！如果可以，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风风光光地重回长安，出现在她的面前，就算她只当他是故朋旧友，他也希望可以得到她由衷的赞赏与肯定。

      “你……”云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深深的无力感像没顶的潮水般让她一阵窒息。也许这真的是冥冥之中早有的安排，任凭她怎样都无力回天。她果然不能改变历史，不能！呵……

      枫庭一直没有说话，他心里的想法同她一样。虽然，对那个所谓预言他将信将疑，但是，当安禄山说他要从军的时候，还是带给他不小的震动。不知道，这是命运？还是巧合？他明白蓝儿的心意，他知道她试图作出的努力，但，如果这是天意，又有谁可以忤逆？不过都是徒劳而已。
      “蓝儿！”枫庭轻声唤她，语带双关地劝慰道：“人各有志，我们还是尊重安公子的选择吧！凡事……顺其自然，无需强求。”

      她默然无语。他说的没错。这事，不是她想强求就能求得来的。
      枫庭想了想又对安禄山说道：“既然安公子要走，我们也不好再强留。你我萍水相逢也是一场机缘，不如明天就让我们在宝明斋设宴，算是为你送行吧！”
      安禄山闻言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我给二位添得麻烦已经够多，我……”
      枫庭淡淡一笑，说：“呵呵，只是一点心意，若是朋友，便无需客套。”
      话已至此，若再拒绝便是矫情了。所以安禄山也不再多说，点头应了下来。“那就……多谢二位盛情了！”

      ……

      正月初八，长安城的节日气氛浓烈依旧，让原本寂寥萧索的冬日显得格外生动喜悦。安禄山就在这一天辞别云端和枫庭，踏上回乡的路途。
      延兴门外，安禄山牵马而立，回望巍峨帝都，心中不经意泛起一缕淡淡的惆怅。此去经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返故城，再逢故人。呵……

千古一诺

      正月初八，长安城的节日气氛浓烈依旧，让原本寂寥萧索的冬日显得格外生动喜悦。安禄山就在这一天辞别云端和枫庭，踏上回乡的路途。
      延兴门外，安禄山牵马而立，回望巍峨帝都，心中不经意泛起一缕淡淡的惆怅。此去经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返故城，再逢故人。呵……
      “安公子，这个包袱里面有一些干粮和点心，是我刚刚从宝明斋里带过来的，你拿着路上吃吧。”前来送行的云端将一个小包递给他，“哦，对了，这里还有一些药丸和外用的药膏，都是你伤重那会儿配的，你也一并带着，以防旧伤复发。”
      安禄山接过她为他准备的这些东西，一阵沉默，他的头微微低垂，所以没有人看得到他眼中闪过的动容与不舍。他不敢看她，只能任由心头那温热的酸涩感一点点发酵膨胀，静静地将他缠绕包围。
      “谢谢你……”想说的太多，但不能说的却更多。所以，百转千回也终究也只能低低吐出这样的三个字，将所有的情意纠结都化作轻到虚无的一声叹息。
      云端只是笑着摇摇头，却难掩心事重重。她握着手心，将那小小的一样东西攥得紧紧的，仍在犹疑，是否该将它交给安禄山？
      “还有这个！”站在云端身旁的枫庭拿出一个银袋，出其不意地朝安禄山扔了过去。云端只见眼前一道弧线飞速划过，耳边风声顿响，安禄山侧身一旋，已是稳稳将银袋托在掌心。
      “呵呵，不错。接得住这招，我们倒是可以放心了。”枫庭点头说道。
      “这是…….?”安禄山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手中的袋子。
      “哦，昨天在饭桌上忘了告诉你，之前我说过要帮你找那几个同乡，这些人在年前就有了踪迹，我也作了适当的处理，只是那些钱早就被他们挥霍一空，讨不回来了。这里有些银子，不多，你拿着做盘缠吧。”
      “不不不！这钱我不能要！我-----”安禄山急急地谢绝，要把银袋还给枫庭。
      枫庭勾起嘴角，淡淡地笑，“我出手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惯例，你想坏我的规矩？”
      “季小姐……”安禄山见此路不通，又将银袋转向云端。
      “你就收着吧，这一路山高路远，总有用钱的地方，带着也好应急。”她本能地躲开不肯接，劝说他收下。
      “这不合适，这钱我不能要!这……”
      “这钱不是让你白拿的！”云端脑瓜飞快一转，忽然心生一念，“我有条件！”
      “啊？……”安禄山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等待她的下文，一旁的枫庭也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有了什么主意。
      “这个给你！”她伸出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向上摊开来，只见一个小巧的绣花锦囊赫然在上。“请你无论如何要把它收好。”
      安禄山不明所以，迟疑一下才将那锦囊拿了过去。他的手指刚要挑开那系成活结的丝带，却被云端制止了-----
      “现在别看！”她低呼一声，想了想，接着说道：“你只要带着它，好好保管就好。这里面是我要拜托你为我办的三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在军中做了大官，权倾一方，当你有了更大的……更大的雄心壮志的时候，再请你打开它。”云端顿了顿，心情忽然有些悲凉，感觉竟像是在交待后事似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尽一切努力做到这三件事，就当作，是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吧！安公子，你……可以答应我么？”
      安禄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锦囊，又再看了看一脸急切的她，虽然心存万般不解，却终究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给她一个承诺：“好，我答应你。若果然有那么一天，无论你要我做的这三件事是什么，我一定全力办到。请你放心吧！”
      “一言为定？！”她仍无法安心。
      “嗯。”安禄山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放入衣内贴身的口袋里，对她笑了笑，“一言为定！”
      千古一诺。
      云端觉得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最后的努力。就当作是一场赌吧，她赌安禄山在若干年后还能顾念今时今日的救命之恩，信守对她许下的这个诺言。历史的大方向她改变不了，那么或许，可以让那个过程温和一点，不那么冰冷，不那么残忍，不那么血腥。这样，可以么？……

      “蓝儿，你在锦囊里写了什么？”当安禄山策马远走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枫庭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呵……”云端轻轻叹息，眼光停留在远方天际，喃喃说道：“君心逆，覆长安；挥铁骑，盛景残。今日诺，犹可忆；尽三事，偿旧恩。怜平民，不滥杀；保宫阙，不毁城……”
      “嗯？还有呢？”枫庭等了半天，却见她不再继续往下说，很是疑惑。“三件事，只说了两件，还有一件呢？”
      云端微微一笑，扬起下巴斜睨着他，故作认真地说道“这第三件么，就是……负心汉，严惩之。”她凑近他，轻声耳语：“也就是说呢，到那时，我人老珠黄，你若是胆敢负我，就让他替我这个救命恩人狠狠地教训你！哼！”
      “啊？哈哈哈！”枫庭闻言大笑，“又想唬我，信你就是呆子！”
      “我说的是真的！”她看起来仍是一本正经，“我们这么精明的江二公子，谁哪敢唬弄你？……”
      “别谦虚了蓝儿！纵观天下，敢唬我，凶我，欺压我的人，除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会有谁？”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长臂一伸，将她带入怀中，不再去追问那个未解之谜。想来，她不说，自是有她的道理和考量吧。前两件事，一个是替百姓求生，一个是力保城池安好，那么第三件应该也会和这些差不多。蓝儿的心思他又岂会不懂？一旦真有叛乱发生，受苦遭殃的永远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毁城劫掠，民不聊生，那样的场景他们又怎能忍心目睹？大唐是他们的国，长安是他们的家，她所担忧和顾虑的一切，她与安禄山定下的这个承诺，分明就是在保家卫民。蓝儿她纵然身为女子，却有这般胸怀天下的心思气度，真的不能不让人敬佩！呵，他的蓝儿啊……

      云端回抱着他，头靠在他的胸前，在冬日清寒的天气里，在满心弥漫的忧伤愁绪里，汲取那一直以来令她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告诉他的那第三件事，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她嫌麻烦，因为一说出来，势必又要绞尽脑汁一番解释，而她现在觉得有些累心，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去说谎编瞎话。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所知道的一切，终有一天会毫无保留地讲给他听，而那，也将会是真相大白，她向他坦承身份的时刻。她希望能快些找到那个合适的时机，因为心里藏着的这个天大秘密，犹如一块又黑又厚重的阴影，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了。她渴望他的分担分享，更企盼着他的无嫌接受。未来，但愿上天垂怜，但愿一切会好，但愿……

第三十六章 皇室恩宠（1）
      春节期间，宝明斋在云端的策划下打破了以往酒楼过年歇业的惯例，乘势推出了包括“除夕团圆家宴”、“新春会友宴”、“师恩答谢宴”、“上元赏灯宴”等一系列特色宴席套餐，配合着前期强有力的宣传攻势，再加上折扣优惠，赠送酒水代金券，猜谜抽奖，掷飞镖兑换礼品、幸运转盘等五花八门的促销手段，吸引了大批客人呼朋唤友携亲带眷前来就餐，客流量与平日里相比非但没有减少甚至还有更多了一些。这一切，让在酒楼里待了二十多年的孙掌柜都啧啧称奇，按他的说法，这可是宝明斋有史以来第一个又热闹又赚钱的春节了！

      这一天刚好是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所以宝明斋里推出的便是应景的“上元赏灯宴”。店堂里高高低低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花灯，每只灯垂下的流苏上还系着小纸条，上面写有谜语，客人只要猜出谜底就可以把灯摘下来拿走。在菜品方面，做主打的自然是元宵了。云端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元宵这东西在唐朝还不叫元宵，也不叫汤圆，而是很形象地被叫做“面茧”，或者是“圆不落泥”。嘿，多奇怪的名字！
      而当她和张大厨学做“圆不落泥”时更是眼界大开，惊奇得不得了。单看那些精心调配的馅料，种类之多已然令人眼花缭乱，除了豆沙、芝麻、枣泥、百果、花生、杏仁、核桃、山楂这些比较普通的果味馅，还有酸菜、肉丁、火腿、虾米、豆干、冰糖银耳做成的时蔬掀以及用芥、葱、蒜、韭、姜组成的五味馅，当真是应有尽有，更不必说那味道吃起来不晓得要比现代的速冻食品好多少倍了！云端在尝过了张大厨的唐版元宵后心中就一直暗想，要是她师父到现代去开间工厂，只怕什么思念啊，三全凌啊这些知名元宵品牌全都得乖乖地靠边站了呢！

      中午时分，宝明斋里已是高朋满座，店里上上下下，除了需要演员和侍者外，其他人全部都在云端的带领下到后厨帮忙，就连孙掌柜和枫庭都不得不挽起袖子加入进来。
      “小姐，这里有我们就行了，你快去梳妆打扮换衣服吧，圣上不是下旨宣了你和枫庭少爷晚上去芙蓉园赏灯么！”子霖一面熟练地把馅料捏成球，放进箩筐里摇晃着滚上糯米粉，一面有些心急地催促着云端。
      “别担心，还有好几个时辰呢，来得及！“云端不以为意，抬头看看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伙计们，体贴地说道：“大家休息一下，先轮换着吃午饭吧！”
      “小姐，今天的圆不落泥是不是可以敞开肚皮使劲儿吃啊？”一个小伙计开心地问道。
      “那可不行！”云端眉头一皱，一本正经地说：“这么冷的天，没事你敞开肚皮干什么？不怕着凉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呗，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嘛！”
      “啊？……哈哈哈哈！”众人闻言不禁哄堂大笑，他们的蓝裳小姐始终都是这般随和亲切，对谁都不摆架子，心肠好还总有法子逗人开心，真是让人想不喜欢她都难。
      “小姐，我觉得你真的变了好多呢！”子霖不经意的感慨让云端心里一惊。
      “啊？……我哪有变……还不是和从前一样……”她心虚地不敢看子霖，暗中思忖，子霖跟在季蓝裳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来若不是这个身体仍是季蓝裳，而她又绝对想不到会有灵魂穿越一说，只怕自己这个千年后的赝品早就被她识破了吧!
      “嗯……我也说不上来。”子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小姐以前都不怎么喜欢讲话，更不要说和别人开玩笑了……还有啊，你以前别提有多讨厌做生意了，每天只喜欢看书抚琴，可是现在呢，你做起生意来比老爷还老爷呢！”
      “哎！我也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嘛！”云端故意叹了口气，可怜兮兮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我也很想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陪着我娘喝茶聊天玩双陆，可是这一大摊生意怎么办？就算再苦再累再不喜欢，除了咬紧牙关死撑着，我还能怎么办呢？想想都觉得委屈辛酸……况且，自从那次一病，我写字无神，弹琴无韵，绣花无形，书看得久了还头疼，也许这就是我最大的变化吧！天知道我有多怀念从前的自己，可是……”
      “可是现在也很好啊！”子霖听到她黯然的语气不禁一阵难过心疼，连忙安慰她说：“你把生意打理得这样好，所有人都称赞你喜欢你，最重要的是你有枫庭少爷，一切都不用担心，所以我的意思是说小姐越变越好了呢！”
      “呵呵……”云端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偷笑，声情并茂的苦肉计对这小丫头果然有效。不过很抱歉啊子霖，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自然就会明白的。“你呀，这张小嘴儿也是越来越甜了，净会捡些好听的哄我！”
      “我才没有呢……”子霖娇嗔着，与云端相视而笑。

      “你们在说什么那么开心？”枫庭走过来问道。
      云端看到他系着围裙，手上沾满糯米粉的样子，忍不住戏谑道：“我们只是在说，公子您能够打破“君子远庖厨”的古训，屈尊和我们一起动手下厨，当真令人敬佩，实为天下男子之楷模，女子之福音也！”
      “哦---！原来如此啊！”枫庭点点头，却又说道：“可是蓝儿，我怎么听不出你这话是褒还是贬呢？恩？”他笑着伸出双手，在她双颊轻轻抹了两下，云端的脸上顿时沾满了糯米粉。
      “喂！你干嘛！”她胡乱用手背蹭一下脸，玩心大起，随手抓了一把米粉，追着朝他衣衫上洒去，“看招！”
      “哈哈哈！”枫庭一面大笑着往外躲，一面把手探进一旁的面盆里，向云端发起反击。他们的笑闹惹得张大厨怒目圆瞪，低声吼着：“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这两个家伙！不许在我的地盘撒野！”
      云端一面躲着枫庭一面朝张大厨扮了个鬼脸，嗔怪道：“师父，你眼睁睁看着徒儿我被人欺负也不来帮忙！……”
      一旁的伙计们纷纷停下来观战，还有人在旁边起哄助威，一时间厨房里好不热闹。
      这时，忽然有个伙计自外面打起门帘，探身进来喊道：“枫庭少爷！小姐！外面有人找！”

“哦？”云端停下来，轻喘着问道：“是谁啊？”
      “不认得。”小伙计摇了摇头，又说：“是位挺气派的老爷带了位美得像天仙似的夫人，还有一个家仆，说是跟少爷和小姐是故交。”
      “啊？……”云端与枫庭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来者会是何人。他们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这样的两个人啊！
      “走吧，去看看就知道了！”枫庭对云端说着，两人一同向外面的店堂走去。

      宝明斋大堂里，此时已无空着的座位。前来寻找云端和枫庭的那三人正站在过道一侧，兴味盎然地摘了花灯下系着的谜语来看。
      “刽子手的嘴脸……猜两字官名？”气质高贵，伟岸英挺的中年男子看着手中的字条轻念出声，转而语带笑意地对侍立在身后的家仆说道：“你来猜猜看，谜底是什么？”
      “这个……这……”那人一时想不出来，颇有些难为情，求救的眼光偷偷瞥向女主人。
      只见那女子唇边漾起柔婉的浅笑，侧头想了想，却像是漫不经心闲话道：“前天被请到咱们府上和老爷下棋论诗的那位张大人，似乎颇有些来历呢！”
      家仆愣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倒是男子意会过来，眼中的笑意更深，“不可，不可，如此提醒，岂不是少了猜谜的乐趣?”
      女子眨了眨眼睛，看来一脸无辜。“妾身没说什么啊,实在冤枉得很呢！”
      那家仆听闻此言，又再仔细回想女主人刚才的一句话，前天……下棋......张大人……不就是张九龄张大人么？……哎呀！知道了！他忽然茅塞顿开，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出答案：“谜底是……宰相！”
      “哈哈哈！”中年男子大笑出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只是经人提点，不能算数！”
      “不如老爷也来猜一个吧！”身畔的美人随手解下一张字条，展开来轻声念道：“只见一片青草地，猜花名。”
      男子负手略一思忖，毫不费力地便参破了谜底。只见他笑而不语，却是伸出手来轻轻摘下了女子发髻簪着的一朵红梅递到她的面前。“只见青草不见花，梅（没）花。呵，你还真是会挑呢！”
      “不算不算，这个太简单了，都难不倒老爷您!”女子娇嗔地道：“等会儿我让季小姐挑这里面最最难猜的出来，到时候再请老爷试试看！”
      “好啊，一定奉陪到底！哈哈哈！”

      在三个人说笑间，云端和枫庭已经由后厨来到了前堂。只是，当他们看清楚来人时，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齐齐愣在当下，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天哪！这不是在做梦吧！怎么可能？！居然是……居然是……圣上！梅妃娘娘！还有高力士！
      云端轻轻呼了口气，和枫庭对视一眼，一起朝他们三人走去。这时，刚好转过头来的梅妃也看到了他们两人，笑着拉了拉李隆基的衣袖。
      “……季蓝裳见过……李老爷……李夫人！祝老爷夫人新年大吉！”
      待走到皇帝和梅妃面前，云端看了看四下里的客人，决定还是先不要暴露他们的身份为好，以免引起骚动，于是就自作主张地称呼他们为老爷夫人了。呵呵，从前看电视里的皇帝微服出游好像都是这么演来着，应该不会被怪罪吧？想着，又转向高力士，礼貌微笑道：“高……管家，也祝您新年如意！”嘿，她可是清楚得很，这高力士与唐玄宗主仆情深，况且依照历史的经验教训来看，这个人也还是不要得罪为好。枫庭见状，心知她的顾忌，也便如此这般请安问好。

锦囊里的秘密

      李隆基看着云端和枫庭，笑着点点头。这个季蓝裳啊，果然是够机灵的！李老爷？李夫人？高官家？呵呵，也真难为她想得出来！
      “老爷，夫人，请移尊驾随我们到雅间一坐。”枫庭不卑不亢地礼让，和云端一起陪同三人来到了二楼。李隆基和梅妃刚一坐定，他们便立刻行了朝见天子的跪拜大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参见梅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李隆基抬手示意，一脸的和颜悦色。梅妃则亲自上前来亲热地执起云端的手将她拉起，笑道：“这不是在宫里，那些规矩就免了！现在啊，在你们面前的不是陛下和梅妃，只是慕名光临贵宝号的李老爷、李夫人，你自己不也这么说的？呵呵！”
      “民女刚刚一是情急，信口胡说，望陛下和娘娘恕罪……”云端听她这样一说，反而更觉心虚，也不知道这样自作主张算不算犯上失礼大不敬啊？
      “瞧你说的，哪有这么严重？我倒是觉得这称呼蛮有趣呢！”梅妃说着，转向李隆基问道：“您说是吧老爷？”
      李隆基故作认真地点点头，“嗯，夫人所言极是。”
      “来，你们也过来坐下吧，一起说说话。”梅妃牵着云端往桌边走，抬眼看清她的脸时愣了下，旋即忍不住掩嘴而笑。“你这脸上是怎么弄的啊！尽是面粉，像只小花猫似的！”
      云端这才想起刚刚出来得匆忙，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想必没弄干净，此刻不晓得是怎生狼狈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去看枫庭，用力瞪他一眼，却见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这个大坏蛋，他自己的脸上身上倒是擦干净了，却害得她在皇帝和梅妃面前出丑，讨厌死了！
      “大概是刚才在后厨里帮忙时不小心沾上的。”云端有些窘迫地红了脸，侧过身去以衣袖遮面，准备掏出手帕来擦，可是梅妃却温柔地扳过她的身体，拉下她挡在面前的手，掏出随身的蚕丝手帕，不由分说地替她擦试起来。
      “有些日子没见，我很想你呢！总是惦记着想让你进宫陪我住几天，可又担心你事情太多脱不开身。所以今天啊，趁着出宫去芙蓉园赏灯的机会，就央着陛下带着我转道来你这里瞧瞧，这传说中全长安最红火的宝明斋，我可是神往已久了呢！”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甜润悠缓，浑身上下散发着清雅素淡的馨香。云端怔怔地愣在那里，有些无措，有些恍惚，又有些享受。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梅妃身上那超然脱俗的气质令她拥有一种可以影响别人于无形的力量。每一次当她在身旁的时候，云端都会觉得自己的神经情不自禁地松弛下来，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只觉得如沐春风，无端安然。情不自禁地她想要靠近她，想要关心她，想要帮助她。是的，没错，帮助她……
      “好了，这下干净了！”梅妃满意地看着云端素净的面孔，将手帕递给她，“这帕子还是新的，我没用过，你留着吧！”
      “这……”云端略一迟疑，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自己用过的东西梅妃也没法再用，于是便乖乖接受了赏赐，俏皮地笑笑：“那就多谢娘娘了！”
      她看着眼前这从相识那刻起便让她惺惺相惜的女子，心中忽而五味陈杂，那一丝因预知未来而兴起已久的担忧又再汹涌而至。
      梅妃。梅妃。如果你的结局已经被命运写就，让我如何能够忍心眼睁睁看你陷入绝命之灾？纵然同为女子，可我依然惊艳于你的美貌，仰慕你的才情，更感动于你的平和善良。所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力量，也一定要和那所谓的命中注定赌上一局。

      呵，是的，是的，没有人知道，其实我已经为你的命运下了赌注。安禄山。我的赌注便是安禄山。作为救命恩人，我曾经给了他一只锦囊，要他替我做三件事。怜平民，不滥杀；保宫阙，不毁城。而那第三件，却是连枫庭都不知晓的。你可知我写的什么？
      惜红颜，救梅妃。呵……这就是我藏在锦囊里的第三个秘密。我无法坐视你在上阳东宫的冷寂里孤苦白头，更无法接受你会在乱军踏破宫门时裹了白绫投井惨死的事实。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少力量，又能改变些什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尝试一下。而这，也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事情了……

金玉良缘

      “听说，你们就要成亲了？”一旁的李隆基忽然开口问道。
      云端回过神来，一面恭敬地将烹好的茶水奉上，一面回答说：“是的陛下，日子就定在三月初三。”
      “呵呵，好，好！”李隆基点点头，又向高力士吩咐道：“把朕的贺礼拿出来吧！”
      高力士闻言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锦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翡翠镶金镂空雕花盒子来，微笑着对云端和枫庭道：“江公子，季小姐，这是陛下特别赐予你二人的新婚贺礼。”
      云端和枫庭连忙谢恩将那盒子接了过来。这时只听梅妃笑道：“连我都不知陛下究竟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你们，快打开，让我也看一看！”
      云端将那晶莹剔透，碧绿温润的翡翠盒子擎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将那雕刻着一对玉蝴蝶的盖子轻轻开启。在看清盒中物件的一瞬间，她惊艳得几乎忘了呼吸。只见一条镶满了珠宝的项链静静地呈放在盒子里，金玉映衬间，掩不住的流光溢彩。
      天哪！云端在心里暗自惊呼，她敢肯定，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最精致华美的项链了！她难以置信地将它拿在手里细细看着，这项链是由二十八颗金质珠花组成的，每颗链珠都为六面体，上面以金丝掐花，下端是璜型金饰，镶嵌一枚通透圆润的红玉宝石，下连镂花金珠，以多股拧丝细金链坠饰一枚水滴型珍珠镶边蓝玉宝石，宝石上则饰有以凹雕工艺制成的双蝶图案。
      “太美了！”在场的几人不约而同地赞叹道。且不说云端这个外行人，即便是在宫中见惯奇珍异宝的梅妃和对品鉴古董奇玩深有研究的枫庭都不禁被它的精美绝伦所震撼。
      “陛下，这个真的是送给我们的么？您……确定？”云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条项链，有些怀疑地向李隆基问道。就算她再不识货也知道这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若是拿到现代去，别说是整条项链，哪怕只是一颗链珠也足以上千万了！呵……该不会是高力士给拿错了吧？
      “哈哈哈！”李隆基被她的表情逗得大笑，“朕当然可以确定了！从现在起，这条“金玉良缘”就是你的了，三月初三那天你就戴着它出阁吧！”
      “金玉良缘？……”云端好奇地问道：“是这项链的名字么？”
      “没错！想当初，这名字还是朕钦定的……”李隆基欲言又止，竟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云端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项链，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
      一旁的高力士见状忍不住开口说道：“季小姐有所不知，这条项链原本是西域龟兹国的镇国之宝，后来被使者进献给高宗皇帝成为皇家的收藏品。这本来是……”说到这里他也犹豫地停了下来，视线偷偷地瞥向李隆基，不知陛下会不会怪自己多嘴。
      “呵……”李隆基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似乎平添了一抹忧伤。“是啊，这原本是朕准备送给静宁公主做嫁妆的，只是可惜，那孩子福薄，小小年纪就……”
      云端一时无语。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权倾天下的威严帝王，而只是一个思念亡故爱女的悲伤父亲。他的情绪毫不掩藏地写在脸上，真实而自然，令人动容。
      “你和静宁真的非常相像，朕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她一样。有时候，朕甚至怀疑你就是她，是她又回来了，陪朕聊天、下棋，说笑，跟朕撒娇，使性子，就像从前那样……”李隆基喃喃说着，仿佛穿越了时光，触摸当年记忆。“所以现在，朕把这条项链赐给你，希望你可以代替静宁好好珍藏它，让她无缘拥有的幸福和快乐，能够在你的身上继续。呵……这是朕作为一个父亲……唯一的安慰……”
      “陛下……”云端心里一阵感动，鼻子酸酸的，泛起隐隐的泪意。情不自禁地，她倾身跪了下去，“那么，也请陛下接受一个女儿对您的敬意和感激。”
      她向他叩首行礼，为自己，也为早逝的静宁公主。在那一刻，她心里想到的亦是自己的父亲。相隔千余年的光阴，她不知道，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他，是不是也会如同李隆基思念静宁这般，深深地思念着她呢?爸爸……
      “好……好……”李隆基上前来亲手将她扶起，眼中似有隐约的泪光闪烁。客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伤感。
      梅妃想了想，连忙岔开话题，玩笑着说道：“陛下您这样可叫臣妾怎么办才好呢？给您这金玉良缘一比，臣妾的礼物是断然拿不出手的了！”
      “哦？”李隆基似乎对此颇感兴趣，反问道：“梅妃也准备了礼物？是什么？快拿出来吧，朕好奇得很呢！”

“臣妾的礼物现在还看不到。”梅妃淡淡一笑，“因为臣妾想送给他们的是一整套成婚当天穿戴的钿钗礼衣！钿钗呢倒是全都准备好了，只是那红男绿女的两套礼衣还没开始做。” 

      “嗯，不错！”李隆基赞许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么这套钿钗礼衣就按公主的仪制来做吧，回宫以后你再看看，钿钗首饰若是还缺什么，可以直接跟朕说。”
      “是，臣妾遵旨。”梅妃应着，又转向云端和枫庭道：“等我把所有的衣料选好配齐，再差女红坊的绣工来给你们量身吧。”
      “这……”云端与枫庭对视一眼，双双谢恩。“谢陛下、娘娘恩典!让娘娘费心了！”
      国宝级的玉石项链，公主级的结婚礼服与首饰，能得到皇帝如此恩宠，云端只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自从第一次进宫面圣，她以一首《骤雨打新荷》才动大明宫，给李隆基留下了非常不错的印象，后来又因为平息瘟疫和组织策划马球比赛而广受赞誉，深得他的欢心，但那些都还不足以成为皇帝给予他们如此贵重之赏的理由，而享有公主级的钿钗礼衣则更是一件逾制越礼的事。想来想去，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命够好吧？真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穿越时空已是够稀奇的了，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长了一张可以以假乱真的“得宠公主脸”！并且因着静宁公主的早逝，使得李隆基把对爱女的思念移情到了她的身上……呵，也许这其中也是有着数不尽的机缘和造化亦未可知。

      “虽然贺礼还没准备好，不过呢，今天我还是给你们带来一样好东西。”梅妃说着，径自拿出两个薄薄的细长小折子来。
      “娘娘，这是……”云端疑惑地接过，一旁的李隆基和枫庭也都好奇地看着。
      “呀！是《十眉图》！”待她将折子翻开，看到那上面的题字和一组勾勒得极其细致传神的仕女眉样时，不禁兴奋地低呼出声。
      天！这又是另一个大惊喜么！《十眉图》……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由唐玄宗李隆基亲命画工绘制，供宫中女子描摹的眉妆图样么？云端将那折子一页页翻过：鸳鸯眉、远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却月眉、分梢眉、涵烟眉、拂烟眉、倒晕眉。十种眉型，每一种都有单独的示例和仕女妆成后的效果图，旁边还分别注明了每种眉型的特点、用料、勾眉时的笔法以及注意事项等诸多细节。呵呵，好专业呢！她看着，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想，难怪后世的八卦野史都传言说唐玄宗有“恋眉癖”，看样子……不像是空穴来风啊！随后，她又翻看了下第二个折子，其中记载的是十几种美颜驻容法以及发式图样，写得极其详细。
      这时，只听梅妃开口说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学而堂印制的那本《大唐生活月刊》在宫中可是很受欢迎呢！我看那里面有些介绍女子妆容打扮的内容，想着这些或许对你有用就给带来了。这份美颜秘方是我和另外几位宫妃一起撰写的，都是我们平日里常用的法子，效果都很不错的，而那份《十眉图》是陛下钦定的眉妆样式，由御用画师手绘而成，宫外可是难得一见的呢！我想，若是把这些放在你们那《大唐生活月刊》里介绍给全长安的百姓，岂不是好事一桩么？”
      “娘娘，您真是雪中送炭，急人所急啊！这些正是民女迫切需要的，实在是太好了！多谢娘娘恩典!”云端捧着那两个折子，开心得就像个小孩儿。盘算着等有空是不是要研究一下怎么做“靓眉卡”，就是现代的那种镂刻好现成眉型的硬卡，选好样式，只要把卡片往眉头一按，按框描眉就可以了，哈，多方便啊！想来，用这种东西来推广《十眉图》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梅妃不禁莞尔，看向身旁的李隆基道：“这《十眉图》......陛下不介意臣妾借花献佛吧？”
      “呵呵！当然没关系！你不说朕都给忘了，那本《大唐生活月刊》朕也看过，不错！确实很有趣味！”李隆基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向枫庭问道：“你们那本书里有个故事叫《巴蜀仙侠传》，写得甚好，如果朕没记错，作者好像是叫做……李白吧？”
      枫庭听闻这个名字，心里一怔，表情却仍是淡然恭敬，看不出一丝波澜。“回陛下，作者正是李白。”

李隆基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向枫庭问道：“你们那本书里有个故事叫《巴蜀仙侠传》，写得甚好，如果朕没记错，作者好像是叫做……李白吧？”
      枫庭听闻这个名字，心里一怔，表情却仍是淡然恭敬，看不出一丝波澜。“回陛下，作者正是李白。”
      “恩！”李隆基了然地点点头，又问：“和之前出版诗集的那个李白，可是同一人？”
      “是的。”枫庭如实回答，而后又加了一句：“李公子才情过人，他的诗集《把酒问月》也非常受欢迎。”
      “嗯，朕已经听说了。他的诗也看过一些，倒确实是个人才！”
      枫庭闻言，略一迟疑，却还是决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开口为李白说话。“据草民所知，李白其人胸怀壮志，忧国忧民，一心致仕，在他离开长安前，严安之大人也曾几次为他荐官。”无需说得太直接，他的话恰到好处，点到为止。虽然，虽然对方是李白，但这一刻，他仍是心怀坦荡，心中没有半点恩怨芥蒂。
      “哦……是这样……”李隆基觉得不无遗憾，“这等人才没有留在朕的身边实在是有点可惜了，日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让他到翰林院里做个书待诏。”
      云端闻言，下意识地去看枫庭，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他们的视线无声交汇，不约而同地给了彼此一个了然的微笑。呵，李白，早已不是他们之间的禁忌。当心结打开，心意释然，他们之间反倒比从前更多了几分信任和了解，而这，便是爱情的成熟吧！
      “陛下您可是当真的？”云端连忙开口确认道：“君无戏言哦！明天我就写信给李公子请他回长安来好了！”她故意这样说，生怕李隆基反悔。
      “当然。”李隆基不动声色地微笑，对她的用意了如指掌。此时此刻，他对那个李白的好奇心又再更多了些，真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让原本已是不俗的他们如此推崇看重呢？

      几个人又吃了一盏茶，随意聊了聊，这时一旁的高力士适时提醒道：“陛下，娘娘，时候已经不早了。晚宴开始前，您和娘娘还要接受百官朝贺,所以是不是先……”
      “嗯。确实不早了。好，不说了，咱们这就走吧！”李隆基点点头，站起身来，想想又向云端和枫庭说道：“你们安排好店里的事情也早些去芙蓉园，晚上的灯会有悬赏猜谜，朕可是拿出了一颗东海夜明珠呢！看看你们能不能再为自己赢份大礼！哈哈！”
      “东海夜明珠？不愧是陛下，好大的手笔啊！呵呵，民女一定努力争取！”云端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可是陛下，您和娘娘不打算尝尝宝明斋的圆不落泥么？厨房里正煮着，是民女亲手做的呢！”
      “是么？你还会做这个？！”李隆基有些惊讶地挑眉，上下打量了云端一下，故意戏谑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云端咬着唇，看起来颇有些不服气。“虽然民女资质驽钝，可说到底也是名厨之高徒，倘若连个圆不落泥都不会做，岂不是有辱师门?”
      “哈哈哈！看来是朕小看你了！”李隆基开怀地笑着，又说：“虽然很想尝尝你的手艺，但今天恐怕来不及了，下次吧！有机会朕再带梅妃过来，到时候，朕就给你个机会好好展示一下厨艺，不过么……如果不好吃的话，朕可就要收回你楼下那块御赐匾额了!”
      “没问题！”云端答得信心满满，“民女一点都不担心那块御匾，倒是担心会被陛下召进御膳厨房做厨娘呢！”
      “呵！好大的口气！”李隆基看着她，一时兴起，便随口提议道：“不如咱们就再赌上一回！到时，倘若你做的菜里有一道能让朕忍不住连吃5口，朕就封你当个挂名的七品尚食娘子，否则就摘了你的御匾，如何？”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陛下！”云端爽快地应承下来。她才不怕呢！想她自从拜了张大厨为师后，虽然真正用来研习厨艺的时间并不多，但好歹也跟她师父学了那么几个家传私房菜，张大厨可是连连夸她有天分，悟性高呢！再说了，就算唐朝菜做不好，至少现代菜品她还有几样拿手的呢，随便弄点什么锅包肉啦，鱼香肉丝啊，烧茄盒啦之类的，准保让他们觉得又新奇又好吃！嘿嘿！……

      宝明斋外，一辆马车正等在那里。驾车的年轻男子一见几个人出来，立刻恭恭敬敬地迎上前去。枫庭看到他这一站一走两个动作，心底顿时有了几分了然。这个人的武功修为极好，属于一等一的高手。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圣上的贴身侍卫，而在这附近，至少还会有3-4个他的同伴。呵，如此他便放心了。
      “哦，对了！”李隆基刚要坐进马车，忽而又停下，转回身来对云端和枫庭说：“这个月二十八便是梅妃的生辰，到时朕会在大明宫为她设宴庆贺，你们也一起来吧！”
      “遵命……李老爷！”云端和枫庭回答得异口同声，惹得李隆基和梅妃忍不住笑。李老爷……嗯，别说，这称呼他还听着还真是挺顺耳的呢！
      “好了！老爷我现在要带着夫人还有高管家打道回府了，今儿晚上芙蓉园灯会再见吧！”
      “是，恭送老爷、夫人！”云端和枫庭恭敬施礼，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渐远去。

      “哎……!”当李隆基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云端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蓝儿？”枫庭见她柳眉紧蹙，一脸烦恼的样子，连忙问道：“身体不舒服么？嗯？”
      “没有啊，我只是在发愁……”
      “发愁？”他不解地挑眉，“那又是所为何事？”
      “你说……梅妃娘娘生日我们要送什么礼物才好呢？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云端一想到这个当真是为难。送礼么，讲究的自然是投其所好，可是人家梅妃在宫里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只怕是无论他们送什么都不会觉得稀罕吧！虽然他们并不是为了溜须巴结，但既然有这么一份人情在里面，终归也还是要送点像样的东西表表心意才好啊！

“你说……梅妃娘娘生日我们要送什么礼物才好呢？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云端一想到这个当真是为难。送礼么，讲究的自然是投其所好，可是人家梅妃在宫里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只怕是无论他们送什么都不会觉得稀罕吧！虽然他们并不是为了溜须巴结，但既然有这么一份人情在里面，终归也还是要送点像样的东西表表心意才好啊！
      “哈哈！原来就为这个!”枫庭好笑地看着她，伸出手来抚平她的眉头，柔声安慰道：“你这颗小脑袋瓜里不知藏了多少鬼主意，那么多事情都没难倒你，这会儿怎么为一份礼物发起愁来了？呵，还有十几天的时间，不急，咱们慢慢想，慢慢找。况且…..礼物么，送的不过是份心意，真心即是珍贵，我想以梅妃娘娘的脱俗，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吧！如此，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嗯，说的也是。”云端点点头，想着他的话，不禁玩笑道：“既然你说真心即是珍贵，那我不如就找个漂亮盒子，把心挖出来献给梅妃娘娘好了，估计她会很喜欢。”
      枫庭闻言佯装不悦，斜睨她一眼，抗议道：“喂，小大姐！纵然你想不出送礼物好，也不能随随便便拿我的东西送人吧？”
      他的东西？呵呵……云端的心里漾起一丝甜蜜，轻咬朱唇，却掩不住眼中浮起的笑意。只是，她却故意撇撇嘴，装起傻来：“什么你的东西，我说的是我的心啊。”
      “你的心，是我的。”枫庭一本正经地回答，牵起她的手往店里走，“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样啊……那就送你的心好了！”
      “那是你的东西，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没异议。”他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既然小丫头想拿他玩笑，他岂能不配合到底？哈哈！
      云端侧头想了想，摆出一副不甚满意的表情，说道：“算了，我还是再想想吧……你的心即使送给娘娘她也用不着。”走到后厨门口，她停下来看他，又补充一句：“不如留着给我师父做葱烧猪心好了，味道应该还说得过去！哈哈！”说完，她飞快放开他的手，一闪身钻进厨房里。
      “季蓝裳！”枫庭哭笑不得，话说到这里，分明是他又被这小妞给欺负了。不行，这次他一定要欺负回去，之前的面粉战似乎还没分出胜负呢，嘿嘿！他想着，也便一刻不停地跟了进去。不一会，宝明斋的后厨里再次响起一片笑闹声。
      “师父救我……”笑声中隐约传来云端带笑的求救声。
      “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出去，都给我出去……”张大厨的怒吼毫无震慑性，似乎倒是让里面的一众人等笑得更大声了。往来传菜的伙计经过后厨，亦被那热闹的人声吸引，忍不住向门里望去，和大家共同分享着这一刻轻松的喜悦……

      上元节斑斓的灯火就要点亮，而快乐会一直继续。
      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紧紧萦绕左右的快乐安抚着云端心底那分外想家的忧伤。
      繁盛的大唐，美丽的长安，红火的生意，富足的家庭，真心的爱人，知心的朋友，给予关爱的长辈，心怀尊敬的下人和伙计，还有格外施以恩宠的皇帝和梅妃……这所有的一切，填补着她心里那个小小的缺口，让她可以在远离自己的时空中，在没有父母亲人相伴的陌生世代里，依然可以体会到最最真切的幸福。呵，她是如此满足，并且，深深感激。
      尽管，刚刚因为想不到要送什么礼物给梅妃让她有点烦恼，而她也并不真的认为这是件容易办的事情，心意也要有新意才是吧？不过算了，她已经决定暂且把这问题抛到脑后，毕竟今天是个太特别的日子。来到唐朝后的第一个上元灯会正在等着她呢，先好好地享受这场千年前的盛会再说。恩，正如枫庭说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她。嘿嘿！等着瞧吧，到时候她一定会送上一份最最特别的贺礼，制造一个大大惊喜给梅妃。否则，她就不是许云端了，不是么？

 第三十七章 云端的新发明

      云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唐朝的上元灯节会热烈轰动到如此地步。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她和枫庭盛装前往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参加了由皇帝亲自主持，只邀请王公贵族和朝廷官员及其家眷参加的宫廷赏灯会。这一年一度的灯火盛宴，当真是让云端大开眼界，奢华热闹的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曲江沿岸的火树银花彻夜不息，芙蓉园里搭起了高高的山棚，架起了二十余丈高的灯楼，悬挂的灯轮据说有5万盏，光照方圆百里，将暗夜点亮成白昼。晚宴过后，歌舞表演才正式宣告开始。二千梨园弟子吹拨弹奏，三千宫女和着音乐的旋律盘旋进退，边舞边唱，帔帛飞扬，裙裾飘飘，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欢快喜乐的踏歌声直至天明，未曾停歇。到了后半夜，上至宫廷下至朝野，男男女女全部都加入到踏歌的行列中，皇帝李隆基还亲自上场击鼓助兴，而梅妃也在万众仰望的高台之上又一次舞动了惊鸿步。
      如此盛大壮观的场面，让云端这个自诩为见过不少大排场大世面的现代人也不得不惊叹连连。在四周这火一般热烈的气氛中，她亦忍不住拉着枫庭加入到欢歌热舞的人群中。在欢腾喧嚣中，她放肆地笑着，叫着，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活力和热情，彻底融入到这场倾城狂欢中。汗水流下来，那是独属于千年前的一场酣畅淋漓。
      当天边晨光乍现，人们的热情却不曾稍减，倒是云端率先支持不住了，连自己什么时候靠在枫庭怀里睡着了都不知道，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置身季府闺房内，而时间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呼！云端眨了眨眼睛，习惯性地望着床边垂下的沙幔发了一会儿呆。昨晚狂欢的乐声此刻似乎仍在耳边回荡，闭上眼睛总觉得面前尽是一盘盘珍馐佳肴和婀娜的舞伎在盘旋飞舞。呵，她忍不住想笑，瞧这场上元灯会带给她多么巨大的震撼，到这会儿还有幻觉和幻听呢！……
      对，还有昨天猜谜，本来她对那颗夜明珠很感兴趣，可是枫庭说有王家父子和丽妃在的场合，他们还是不引人注意为好，强出风头只能更加惹人嫉恨，给自己增添许多无谓的麻烦。她转念想想也是，风摧秀木，枪打出头鸟，低调些总是没有坏处。不知道是大家有意相让还是怎么的，反正最后那颗御赐的宝珠被王承嗣的得意门生，尚书省的吴大人给得了去，当真是让人有些不甘心呢!

      这样胡乱地东想西想了好一会儿，云端终于伸了个懒腰起床了。她换好了衣服，本想叫子霖帮忙打水洗脸，可是连唤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也不知道那小丫头跑到哪里去了。呵，那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云端想着，便到外间取了架子上的面盆出去打水。在廊下走了没几步，迎面便看到了子霖正慢慢地往她这边来。
      “小姐，你起来了……”子霖一见她，连忙快走了几步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的盆子，“这个给我就好，外面冷，你快回房间里暖和着吧!”
      云端没说话，却是仔细看了看她，末了伸出手来覆上她的额头。“子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小姐，我没事……”子霖咬咬嘴唇道，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放心吧，我没生病。”
      云端摇了摇头，用手指擦去她额头渗出的冷汗，盯着那张血色尽失的小脸不禁皱眉。
      “都这样还嘴硬，走！先跟我回房，我叫人请大夫去！”她说着，便径自拉起子霖往回走，嘴里还忍不住责怪道：“你这丫头，不舒服怎么不说呢！生病了哪能耽搁？难不成你也想学齐桓公讳疾忌医啊！”
      “小姐，小姐，我没……”子霖跟着她往回走，想要解释，似乎又有点难以启齿。
      回到了子霖的房间，云端不由分说地把她按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命令道：“乖乖躺好了，我去叫刘管家马上请李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小姐----！不要啊！”子霖一把拉住她，急急地说：“不用看大夫，我没病啦，我只是……只是……”
      “嗯？”云端挑眉，不解地看她，追问道：“是什么？”
      “哎呀，人家身上的来了，只是肚子很痛嘛！……怎么给大夫看啊……”子霖窘得红了脸，拉高被子蒙住脑袋。
      云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妞儿是痛经啊!难怪了……
      “好好好，咱们不找大夫看。”子霖躲在被子里的样子让她不禁莞尔，“那你就在床上躺着休息吧，我去厨房沏一碗红糖水给你喝，应该会让你好过一点。”呵，这是云端在现代时的经验，妈妈教的。想过去她每个月也经常会受此种折磨，不过自从回来唐朝，这老毛病到不治自愈了。刚开始她还觉得很奇怪，不过后来一想也很正常啊，因为这身体根本就不是她的，是人家季小姐的，看来季蓝裳没这毛病，她又赚到了，嘿嘿!

      云端转身刚要出去，子霖却掀开被子挣扎着起身下了床。
      “喂！你要干嘛！”云端拦着她，佯装发怒，“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快回去躺着去！”
      谁知子霖却朝她皱皱鼻子，径直走到墙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抽出一个细长系带的厚布条来，飞快地卷好塞进衣袖。“小姐，我去……出恭……”说完，不待云端回答便匆匆出去了。

      出恭……呵呵，云端站在那里暗想，恐怕也只有古人才会把上厕所这档子事儿说得那么文雅。
      从前她在现代，对于古人的生活总是充满好奇却又无法想像。比如说，没有牙刷牙膏他们每天怎么刷牙？没有香皂怎么洗脸?怎么洗头发又要怎么洗澡?没有厕纸怎么便便？最最重要的是，古代还没有……卫生巾!女人每个月特殊的那几天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像传说的随便在地上抓把灰止血么？！……
      直到她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唐朝，真真切切地在这个时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古人的生活并不如现代人想象的那般落后，事实上，他们的日常起居同千年后的现代人比起来要讲究得多，舒适得多，也优雅得多。

 在这里，人们会用专门的“揩齿巾”蘸青盐清洁牙齿，据说穷人家用不起“揩牙巾”的就会直接改用手指擦牙；而洗脸洗澡用的则是胰子，那东西是用牛、猪、羊的胰脏、油脂捣碎加入皂角、石碱、冰糖等磨细，再用面粉加水熬制而成的，应该算是一种土制肥皂，这种皂色泽发暗，没有香味，但是除垢去油很是好用，而且还兼有冻疮膏的作用，可以润肤。此外还有用来涂面和擦嘴的“面药”和“口脂”，相当于现代的护肤霜和润唇膏。洗头发用的是皂角或猪苓；上厕所用的是木条或竹条削成的厕简，富贵人家也会用粗纸。
      至于女性卫生巾的问题，云端在“失忆”之后曾经特别向子霖和一位老仆妇打听过，简单说来，大抵也只有两种方法。普通人家的女子通常会在特殊缝制的细长布条里面装上草木灰，布条可以清洗重复使用，草木灰则使用过了就倒掉换新的；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用的则是很多层柔软的布缝成的布条，有的还会在布条内裹上宣纸的碎屑来吸水。刚刚子霖拿的就是这第二种，当然，在唐朝生活的这段时间，云端用的也是这个。不过么，说起来这东西到底还是不如现代的卫生巾好用，既不大舒服，也不太安全，每到那时候，总会担心血会染了衣裙出丑，而且一天下来不晓得要换多少布条，光是清洗就要累死人了……

      想到这里，云端的脑中忽然灵光乍现。咦？……有了！她想到要送梅妃娘娘什么东西了！不如……就送她卫生巾好了！够特别又够体贴，新意和心意皆有之。嘿嘿！没错，还有什么礼物是比这个更合适的呢？而且啊，她老早之前就想着，要把现代方便卫生又好用的卫生巾引进唐朝，造福天下女性，当然了，顺便还可以发点小财，但是之前她一直忙东忙西，总是把这件事给忘记。这会儿刚好趁着给梅妃准备生日礼物的机会，好好研究一下吧！呃……从现在到月底大概还有十几天，如果试验成功，最好先在季府里找两个小丫头做下消费者测试，然后还要进一步改良。恩，看来她得抓紧时间才行那！嘿嘿！……

      一连三天，云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冥思苦想唐朝的卫生巾究竟要怎样做才好？从材质到工艺，从消毒到吸收性能再到皮肤舒适度，她设想了N种方案，却都因为可行性不高而被自己一再推翻。后来，她忽然记起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帖子，那里面说，现代的卫生巾是由一名十分疼爱妻子的美国男士发明的，某天他在无意中发现，用细软的布将洁净的棉纤维和吸收性强的纸浆包裹起来，做成长条状棉垫，会让妻子减轻经期的痛苦和不便；而另一种说法是，这东西的发明者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在法国服役的美国女护士，她们用绷带加药用棉花制成了最早的卫生巾……
      他们所采用的方法让云端备受启发，综合两方的发明经验，她最终决定用棉花混和浓稠的纸浆烘干后做卫生巾的内芯，然后用细密柔软的棉网布包起来缝好。棉花和棉布准备起来都很容易，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棉花拉伸成极细薄的片状；而准备纸浆就要相对麻烦一些，她用的还是在现代DIY手工里学到的简易方法，就是把宣纸撕成很多小碎片，然后加水捣成糊状。当两样东西都备齐之后，云端就把撕好的棉花摊平在筛网上，而后均匀地浇上纸浆，再把筛网架在火堆上烘干，让纸浆里的水分蒸发掉，并且和棉花融为一体，最后按尺寸切割成长条状就可以包布了。
      只是，这一切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容易。不是棉层太薄了，就是纸浆太稀了，再不然就是棉花太厚，而纸浆浇得不均匀，干燥后就会有许多小硬结。如此，云端只得不厌其烦地反复试验，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然后一点点校正。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废掉了一大堆棉花和纸浆，而自己的耐心和精力也濒临极限之前，她终于得到了一大块比较平整的棉芯。看着自己的“伟大发明”，云端简直兴奋得不知所措，当她将第一个成品做好时，便急急地拿着它想到下人房里找个小丫头试用一下。

      “蓝儿！”前来季府找她的枫庭一走进长廊就看见她急急忙忙地从房间里跑出来。这小丫头，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影，没有去宝明斋，也没有去客栈和书坊，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呢！听子霖说，她找来许多棉花和宣纸，天天屋里屋外地忙，又是烧火，又是裁布的，神神秘秘地不知在弄着什么。呵，是在给梅妃娘娘准备贺礼么？恩，依他看，那非常有可能。
      “啊……枫庭，你来了！太好了，你看我刚做好的-----”她一见他，开心得不得了，献宝似的想要给他看自己的研究成果。只是，她的手抬到半空，却蓦然停了下来，慌乱地将手背到身后。
      “你要给我看什么？恩？”枫庭瞥见她略显窘迫的表情，好奇地侧头想看清她手里究竟拿了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云端笑了下，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好险！刚刚她一时得意忘形抓起那东西就往外跑，也是因为太兴奋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却忘记了这等女人家的私密用物哪能随便示人。且不说枫庭是男子，就便是让那些老妈子看到她拿着这玩意满院子跑也是极不像话的，到时候只怕她这闺门大小姐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哦？好像不是吧？你刚才明明说让我看你刚做好的什么东西。”枫庭半眯起眼睛，故意伸出手来，催促道：“想必这几天你就是在躲在家里做“这个东西”吧？快别藏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我才没说，是你听错了！”她娇嗔着打翻他的手，决定装傻到底，纤细的柔荑却被他反手握住。
      “我好奇。”枫庭笑得邪气，凑近威胁道：“给我看下，别让我动粗。”
      “不给！”云端猛然挣脱他的手，转身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合上房门，把手里的卫生巾往枕头下面一塞，又急忙将桌上剩余的棉花布条之类的东西胡乱地团起来扔进了柜子。她手忙脚乱地做完这一切，还未等喘口气，枫庭已经推门而入了。
      他站在那里，四下打量着她的闺房，像是想要找出蛛丝马迹。
      “瞧你紧张的样子，不会是----”
      “咦？你拿的这是什么啊？”云端这才发现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幅卷轴，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打断他，转移话题问道：“是字还是画？断云边里新到的货么？不会是被你弄到了王羲之的真迹了吧?快让我看看吧！……
      枫庭好笑地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任由她把自己手里的卷轴抢了去。呵，这丫头，真是拿她没办法！
      云端小心翼翼地把那卷轴在桌上铺展开来，原来是一幅《寒梅图》。虽然她对书画鉴赏不怎么在行，但也看得出来，这画画得也算传神好看了，至少画出了一支寒梅独傲风雪的韵味。但，也仅仅就是如此而已了。实话实说，这幅画除了画工不错之外，并没有太大的特色。
      “这是你找来送给梅妃娘娘的礼物么？”她看着，心下已经猜到了。
      枫庭淡淡一笑，纠正她道：“不是找来，是画来。”
      “啊？！……这是你画的！”云端有些意外，虽然早就知道他会画画，但是没想到给梅妃娘娘的生日贺礼他会亲自执笔……她连忙又靠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有些迟疑地说：“这个……画的是很不错呢！可是……若是送进宫里给娘娘作礼物，似乎太寻常了些……”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呢！不过么……”枫庭轻抚着下巴，看起来仍是信心满满，“你先仔细看看再下结论也不迟那！”
      “哦？”云端疑惑地看了看他，又将视线转回到画上。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在绕着这幅画转了好几圈之后，终于看透了画中隐藏的玄机。
      “天那！这是……”她情不自禁地惊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这幅画像刚刚那样从正面俯视，仅仅是一幅《寒梅图》，但是若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平视着看过去，却又分别是百鸟朝凤、百寿字、仙人送子以及梅妃跳起惊鸿舞步四种画面。也就是说，他运用光影变化和笔墨颜色的不同，加上视线在不同方向产生的错觉，将五幅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虽说这种形式的图画她在现代也见到过，不过却是没有一个可以与枫庭所画的这幅相较。
      “真是不可思议！太了不起了！”云端由衷赞叹，一脸崇拜地看向他，难掩满心好奇。“你究竟是怎么画的啊？”
      “呵，这个叫“百障法”，是当年师父他老人家教授给我和大哥的画工密技。至于这幅画到底是如何画成的么……”他故意停下来断句卖关子，“还真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他越是这样说，她反倒越是想知道了。“我又不是外人……”
      “是，你不是外人，你是内人。哈哈！”枫庭也学着她的样子左顾言他打太极。
      “不说就不说！”云端咬唇瞪着他，气呼呼地说：“赶明儿我也去风吟谷，让爷爷亲自教我，一定比你画得还好，哼！”

      “哈哈！好！拭目以待！”枫庭看着她孩子气的可爱模样，眼中的笑意不觉更深。
      云端白他一眼，不再理睬他，径自又去看这幅超级无敌五合一画卷。
      恩，如此看来，把它送给梅妃娘娘就很拿得出手了呢！送这个礼物基本上是比较保险的，如她那般雅致的人定然会非常喜欢吧。那……他们就两样礼物一起送好了!枫庭的画做保底，她的那份么，就算是锦上添花，意外惊喜好了！对，就这么办！只是不知道，当梅妃娘娘看到她精心准备的贺礼时，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

在季府的两个小丫环勇敢献身为云端的唐版卫生巾做了“消费者测试”之后，根据她们的实际使用情况和反馈，云端又再为这款实验性新产品作了细节的调整与改良，最后终于在梅妃娘娘的生辰之前，得到了令她比较满意的成品。她在其中挑了10片品相最好的，为防棉芯断裂并没有折叠，只是用干净的宣纸仔细包好了，分别装进用上好锦缎缝制成的拉口小袋子里，而后便封入了从“断云边”淘来的镂空雕花沉香小木盒。呵，折腾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转眼到了正月二十八，云端和枫庭早早地便随了严安之父子二人一起进了宫。梅妃的寿筵在未时正式开始，席间除了有歌舞表演助兴之外，受邀客人轮番进献贺礼供宾主赏玩也是重头戏之一。眼见着一件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珍异宝轮番登场，云端却无心欣赏，紧紧抱着手中的小盒子，有点紧张，有点忐忑。汗！她哪里想到寿筵之上还有大家一起秀礼物这个环节啊！别人的东西都可以呈在殿前，任由众人品评，可她这个……不方便嘛！这可如何是好呢?!
      她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枫庭低声提醒道：“蓝儿，到我们了。”
      “哦……”云端回过神来，起身随着枫庭一起走到殿堂中央，跪拜行礼之后，枫庭便将那幅《寒梅图》呈了上去。
      当画卷被变换着各个角度摆放，画中所暗藏的五幅图便一一呈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惊叹不已，李隆基和梅妃更是情不自禁地亲自起身走上前来仔细赏看。梅妃看到画上的款识，欣喜地对枫庭赞赏道：“先前只是听闻江公子擅长经商，没想到绘画的造诣竟也这般深厚，此图不但画工精湛，且风格飘洒清逸，五图合一，浑然天成，如此玄妙佳作只怕也是举世无双了吧！”
      “呵……娘娘缪赞了。”枫庭面对满堂艳羡钦佩的目光，听闻梅妃的诚意夸奖，仍是一派淡然从容。
      “奇哉妙哉！”李隆基一面神情专注地仔细研判，一面感叹：“宫中藏画无数，尽收历朝历代名师大家之作，但眼前这一幅却是朕之所见最为珍奇的。”他看了看枫庭，意味深长地点头赞许道：“年轻人，真是不简单啊！......”
      云端眼见枫庭才惊四座一画成名，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自豪喜悦。忍不住，她悄悄伸出手来握住他的，两个人会心地相视而笑。

      “你拿着的这又是什么？”李隆基忽然注意到云端手里一直拿着个精巧的小木盒，随口问道：“可也是贺礼？为何不打开来看看？”
      “啊……”云端闻言一惊，反射性地把盒子往身后藏。“陛下……这是民女为娘娘准备的礼物没错，只是……只是……这个只能给娘娘一个人看……”
      “哦？”李隆基浓眉微挑，愈发好奇起来。他看着云端，眼中闪过一抹戏谑，故意沉下脸说道：“若是朕和诸位爱卿也一定要看呢？难道你还打算抗旨不成么？”
      “陛下息怒，民女不敢！”云端连忙乖顺认错，脑子里飞快想着要如何断了他的念头。与其要她当场把盒子打开，外加给这一票古人讲解妇女卫生巾的用法用途，还不如一脚把她踢回现代算了!开玩笑！这多难为情啊……她会尴尬而死的！
      “陛下！”梅妃见云端神色窘迫，料想她定然有为难之处，便适时出来解围。“既然这样，不如就让季小姐随臣妾到殿后先行展示下盒子里的东西，若是可以，臣妾就亲自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若是实在不便，臣妾就私下收着了。如此岂不更好？”
      “嗯……”李隆基略一沉吟，摆摆手道：“也好，就这么办吧。朕和诸位爱卿就在这里等，希望会有与众不同的惊喜。哈哈！”

      “娘娘，民女准备的这份礼物或许有点……怪异……不过仍然希望您能喜欢。”云端到了后殿，略带忐忑地将手中的小盒子呈给了梅妃。
      梅妃接过后，先是凑近鼻端闻了闻沉香木的气息，然后又好奇地晃了晃，侧耳听听，笑问道：“不会是……虫子吧？”
      “呵，当然不是了！……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嗯，好。”梅妃点点头，当即开始动手拆礼物。但是，当她从绣着一朵梅花的锦缎小口袋里将那个长条状的东西拿出来，打开宣纸包装的时候，先前的好奇便悉数变为错愕了。好奇怪！这……这是什么？从来没见过……摸着软软的，像是棉，可是仔细看看好像又不是。
      “这是……什么东西啊？”她疑惑地望着云端，一时间也不敢确定。说实话，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可是，有可能么？季小姐送她“那个东西”做生辰贺礼？

“这个就是……”云端咬咬唇，梅妃错愕的表情忽然让她有点想笑，心里仔细地措了下词，想着要怎样说这档事才不失文雅。“就是女人那个……月事来时……用的东西…..”
      “啊……!”梅妃愣了下，没想到还真给她猜着了。可是这太难以置信了不是么？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个惊世骇俗花样百出的小姑娘，居然会送给她一盒月事时的私密用物作贺礼！这让她都不晓得该作何反应才好了。只是暗自庆幸刚刚没有让她在堂上当着那一群男人的面打开盒子，不然……
      “你都是用这个的么?”
      “是…..哦不！这个是我前些天为娘娘的生辰特地尝试着做出来的，应该是很好用。”云端说着，瞥见几案上摆着茶具，便径自去倒了杯水来，示意梅妃把卫生巾放在桌上。此举令梅妃更加不明所以，她怔怔地盯着云端，却只见她二话不说直接将杯中水倒在了棉巾之上，又掏出帕子在上面轻轻擦了一下，给梅妃看时，帕子上仍是干干爽爽的；接着，她又把棉巾拿了起来，桌上竟也是滴水未沾。
      “娘娘，您看……这个很吸水吧！”云端对这个现场示范的结果满意得不得了。乖乖，真是给她面子啊！“表面很软的，用着会很舒服呢！而且啊，这个用完之后就可以直接丢掉，不用洗来洗去的那么麻烦……到时候你试试看就知道它有多神奇了！”她不知不觉又发挥出了自己做广告的专业特长，卖力地推销着。
      “嗯……看起来好像确实……很不错……”梅妃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再看看云端，心中不觉感叹，若是换了别人，说起这个来恐怕早就面红耳赤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却可以如此坦然随意地和她讲这个，似乎她们说着的不是什么隐匿的闺房私物，而不过是胭脂水粉而已。呵，这样奇特的女子，她还当真是前所未见。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想到做这样的东西呢?”

      云端料到她必定会有此一问，早已想好了回答的说辞：“……应该算是突发奇想吧！娘娘生日，民女实在不晓得什么样的礼物才能既表心意又不流俗。想来宫里多的是奇珍异宝，娘娘什么没有见过？与其送些寻常看的玩的，倒不如自己动手做点什么。后来偶然看到身边的小丫头用的那种东西，这才临时起意做的。而重要的是，这个东西此前没有人做过，所以过程不很顺利，需要费心去想，需要不断尝试，而民女就把对娘娘的心意和祝福，全部凝结在这个过程里一并送给娘娘了。日后娘娘若是用到它时，也许会感觉得到吧！”
      “呵呵，明白了!这份情意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只是……”梅妃闻言温婉一笑，故意说道：“你花了这么多心思，费了这么大力气才做好，叫我如何舍得去用？”
      “舍得舍得，没有舍哪有得？娘娘尽管用好了，用完了民女再做新的就是了啊！”云端见梅妃似乎蛮喜欢这份礼物，不觉松了口气。
      “你呀！不但鬼点子多，还这样会说话，难怪讨人喜欢。每次提到你，就连陛下也是赞不绝口呢！”梅妃一边说着，一边把卫生巾重新包起来装好，放回盒子里，想想又随口问道：“对了，这个东西可有名字么？”

“有！它叫安-----”云端刚要说它叫“安乐卫生巾”，却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住了口。好险啊！之前她想名字的时候，只记着这是自己在现代惯用的牌子，而且这名字也比较符合产品调性，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竟然忘记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这里是唐朝啊！安乐……那可是前朝公主，当今圣上的堂妹，就算最后毒杀亲父，谋逆叛乱被处死，但终归是皇亲国戚，用人家的名号做卫生巾的牌子，在现代尚可，在唐朝可就是大不敬，搞不好会治罪的！幸亏她及时刹车，才没有祸从口出……
      “哦…..它叫“月月舒”卫生巾！”云端灵机一动，随意乱掰道：“就是取让女子轻松舒服度过每个月特殊那几天之意。”
      “月月舒……”梅妃侧头想了想，“这名儿倒是还好，可是叫卫生巾就有些过于直白了，不雅。依我看……不如叫“月月舒姊妹巾”好了！”
      “姊妹巾?”呵呵，这叫法似乎真的比卫生巾好听些呢，云端想着，连忙施礼谢恩：“谢娘娘赐名！”
      “这下啊，你那店里又有新东西可以卖了！”
      “呵呵，暂时还不行呢！”梅妃说的云端自然早就想过，想她历经艰辛好不容易开发了新产品，不用来赚钱岂不可惜。只是……
      “娘娘有所不知，这姊妹巾虽然用来方便又干净，可以避免不洁引起的一些疾患，但是因为制作的时候既要用到棉又要用到纸，再加上外面还有的一层网布,作出一个来成本也并不能算是很便宜，更何况它不能反复使用，用一次就得扔掉换新的。即便民女以本钱为价出售，对寻常人家的女子来说，也还是蛮奢侈的。所以，在找到更便宜的替代材料之前，这姊妹巾并不适合大量生产。而我的心愿，却是让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可以从中受益。如此看来，我还得多多努力才行！”
      “嗯……原来是这样！”梅妃沉吟着，被云端最后的那句话所深深打动。她早就知道，季蓝裳的眼界胸怀非寻常女孩家可比，她眼里看到的，心里装着的，并不仅仅是身边的人和事，她的仁义善良，永远是对所有人付出的。让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得到惠益。不管她的愿望最终能否实现，单凭这番话就足以令人敬佩了。还有之前的“养病坊”和“公共马车”，她做的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难怪陛下曾说，这个小姑娘最可惜的便是没有生为男儿身，否则召她来做官，定是朝廷之福。
      “那么……在你没有想到更好的法子之前，不如由我来帮你吧！”梅妃想了想，拿定了主意。
      云端愣了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啊！娘娘的意思是……?”

      “我可以先让宫里的嫔妃、公主们试着用用这姊妹巾，如果觉着好，就让她们去找你买，这时候你可以把价钱定得高些；或者，可以向她们募集一些银两、首饰之类的，而且各宫里用不完的棉布、纸张，也都可以定期提供给你，用来充抵你的本钱，这样的话你便宜卖给平民百姓也便不会蚀本了！还有啊，你还可以把《大唐生活月刊》高价卖进宫里，那书现在可是紧俏的很，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不失为权宜之计嘛！”
      “娘娘……”云端一时无语，梅妃的这番话让她又高兴又感动。没想到，身为帝王宠妃的她竟愿意放下身段如此帮她！不！是帮助天下所有的女性！不得不说，这份真诚与胸怀，并不是所有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都可以拥有的。就好比那个后来将她逼入冷宫的大名鼎鼎的杨玉环吧，除了独霸君宠，拼命给自己家捞好处之外，就没见她还做过哪些好事……这就是做人的差距！只是可惜,梅妃这样好的一个人，以后却要……
      “就这样说定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只要专心把东西做好就成了！”梅妃淡淡地笑着，给她一个承诺，让她安心。

      “梅妃娘娘！季小姐！”两人正说着话，却见高力士匆匆地走进后殿来，通传道：“陛下有些等急了呢！特让老奴来瞧瞧，不知娘娘和小姐现在可否出去了？”

“梅妃娘娘！季小姐！”两人正说着话，却见高力士匆匆地走进后殿来，通传道：“陛下有些等急了呢！特让老奴来瞧瞧，不知娘娘和小姐现在可否出去了？”
      “呵呵，瞧我，只顾着说话，把什么都给忘了！”梅妃拿起桌上的小木盒，亲热拉着云端的手一起往外走，“咱们快点出去吧，希望陛下还没急得发起脾气来！”
      “娘娘……”云端迟疑地问道：“等会儿到了外面，陛下问起盒子里的东西，您打算怎么说呢？这个……”
      “别担心！我呀，就说……”梅妃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附在云端耳畔不知悄悄说了句什么，只见云端弯起嘴角，与梅妃相视而笑，脸上浮现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嘿嘿，外面那一票望眼欲穿的男人只怕是要失望了，因为不管他们有多好奇，都不会有机会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更不要说从她和梅妃这里得到真正的答案了。女人间的秘密，男人若一定想知道，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说……出钱！倘若她们资金短缺，而李隆基又愿意帮忙的话，她们也可以勉为其难给他看看盒子里的东西……这就是她和梅妃娘娘的共识，哦耶！

      在梅妃娘娘的寿筵过后，云端便开始着手批量生产她的唐朝版卫生巾了。如果说此前小规模的试制还能偷偷进行的话，如今的大张旗鼓却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枫庭的了。况且，她考虑到原料采买等事宜还是需要他帮忙，索性就把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向他和盘托出。
      没有人能够想象枫庭当时的表情，他的嘴巴因为惊愕而张大得几乎要脱臼，而当他确信她真的把这劳什子姊妹巾当作贺礼送给了梅妃，又忍不住一阵阵爆笑。这丫头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那天梅妃娘娘虽然最终也没有说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但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对蓝儿的礼物相当满意，他还和严逸打赌说，应该不是胭脂水粉就是珠宝首饰，再不然就是女孩家绣的手工什么的。天知道，他们错的有多么离谱！只是，谁能想到，蓝儿的贺礼居然是“那个东西”！他对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尽管云端暂时还是没能找出廉价的原材料替代品来降低成本，但是因为有了梅妃的鼎力资助，“月月舒姊妹巾”的上市还是蛮顺利的。不过，因为这个东西属于比较私密的个人用品，实在不便大张旗鼓地搞宣传，所以她最后决定先把“姊妹巾”当作促销品在各店进行普及推广。

      第一批产品做好以后，云端先是在宝明斋向前来就餐的女客们免费派送试用装，包装内不但附有具体用法，更有专门的女侍应私下里向客人做简单说明；在未央客栈和江家的各处绸缎庄，他们也会根据消费额度对前来投宿或购买布料的女性赠送数量不等的“姊妹巾体验装”，同时特别派出女性店员做讲解推销；此外，平康里的各大青楼妓馆也是云端的重点推销对象，因为相较于平民女子来说，她们反倒是对这种东西消费力比较高的一群人。
      不出几天，“月月舒姊妹巾”便在长安女性之间悄然流行起来，她甚至还听说一些市场嗅觉灵敏的商家开始琢磨着试做仿制品。只是这一次，云端并不觉得气恼，反而主动找上门去，告诉人家自己的制作方法和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把造假的人都搞糊涂了。

      其实，她的想法再简单不过，古人比她聪明得多，做这东西的人多了，说不定就有谁能找到更廉价的原料或者想出更先进的生产工艺，更何况，有了竞争，价格自然就会降下来，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用得起，而这也正是她的初衷。至于赚钱么，且不说她现在的身家已经够多了，最重要的是她脑子里有的是主意，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发出其它新产品来卖，有了这笔无形的智力资产，怎么着都不愁没钱赚，所以就更加是无所谓啦!嘿嘿！

第三十八章 血溅秦陵

      不知不觉，时间已是二月中旬。
      屈指算来，云端自现代穿越来唐朝差不多快有一年的时间了。她回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日子，仍然会有恍然如梦的虚幻感。偶尔，她也会在夜里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不是不困，却是因为害怕。恩，就是害怕。她怕这不过是一枕黄粱，怕睁开眼就回到了现代。虽然心底里仍然牵挂着爸爸妈妈，可是她觉得自己的血脉已然和大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开来。现在，她就要和枫庭成亲了，她只想好好地在这里生活，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幸福终老。她要的不多，如此简单的小愿望，应该是可以实现的吧?呵呵……
      只是，当云端如此这般憧憬着美好未来，耐心地等待婚期到来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不不曾想到，一场痛苦的劫难正按照命运钦定的轨迹一步步向她逼近，危险的气息裹挟着隐隐的血腥在她的四周悄然弥漫，而快乐如她，幸福如她，根本无从察觉，亦不可预料。
      那一天，那一刻，一个突发奇想，或许一切，皆因她而起……

      大概是春节时连番宴饮作乐太过劳神，抑或是不小心受了凉，总之李隆基在梅妃生日过后就一直龙体欠安，御医在几次诊脉后提议圣驾最好移至骊山温泉宫修养为宜。于是，他便决定带着一众后宫嫔妃、公主、王子以及一些亲信大臣去到长安城东的行宫，泡温泉疗养去了。这一次，严安之父子和晁衡均在伴驾之列。
      毫无疑问，当云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痒得不得了。所谓骊山的温泉宫，应该……就是华清池吧？据说，那里的温泉水有6000多年的历史，不但包治百病，更重要的是对美容护肤有奇效，要不怎么说温泉水滑洗凝脂呢！她一直认定杨玉环皮肤原本没好到那种程度，都是洗温泉洗出来的!在现代的时候她就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到华清池泡个温泉澡，那一定会是神仙般的享受吧……

      “陛下这次怎么就没想着带上咱们呢？唉！好可惜……”云端坐在桌边，一手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枫庭在一旁核对帐本，想到华清池，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怨念。
      “因为我马上要娶亲，你马上要出嫁。我们没空。”枫庭头也不太抬地回一句，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挂上一抹浅笑。呵，距离三月三，真的没剩多少天了。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尽头。不过，这位新娘子似乎人在曹营心在汉……看样子玩心又被勾起来了！
      云端沉默了会儿，忽然倾身向前，把手盖在了帐本上。
      “干嘛捣乱？恩？”枫庭挑眉看她，虽是开口询问，对她的心思却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然----
      “我们也去骊山吧？”她试探着提议，怕他拒绝，又马上伸出手指比了比，补充道：“两日游……哦！不不！还是一日游好了……”其实两日游刚刚好，一天泡温泉，一天去找找秦始皇陵，没准还能挖出兵马俑呢。不过，做人不可以太贪心，能去一天也很好了。
      枫庭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长辈们不会同意的。”
      “少来！你想做的事情长辈们几时拦得住来着？”鬼才信他，她岂是那么好哄的！
      “成亲之后咱们不是要去走丝路?要玩也不急在这一时。”他仍然不肯松口。
      “枫庭……”她察言观色，决定改变策略，换苦肉计。“陪我去吧，求你了！我……我有婚前恐惧症，需要放松……”
      “嗯？你说……恐惧什么?”枫庭不解，她又开始说令人费解的奇怪话了。尽管，他心里对她某些奇怪想法和言论的疑问已经积累得足够多，但是他却并不急于询问。待成亲之后找个机会吧，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我说，我生病了。”云端站起身来，又开始信口胡诌。“婚前恐惧症，是李大夫新近给我诊出来的病。就是说成婚之前人的精神会变得非常紧张焦虑，烦躁不安，莫名沮丧，对婚后生活感到恐惧和绝望。总之……迫切需要放松精神就是了!李大夫说了，游山玩水就是最好的良药！”
      枫庭淡淡扫她一眼，仍然酷着一张俊脸，心中纳罕，脸上却仍摆一副出铁石心肠的样子。“恕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这等怪病。况且-----我看你好得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呢！”
      “我回光返照行不行啊！---哎呦！”她随口回了一句，却被他敲了额头一下。枫庭凶巴巴地瞪着她，恐吓道：“小丫头，再胡说当心我取消丝路之行。”
      “……”云端被戳中软肋，一时无语。她愣愣地站了一会，见枫庭好像丝毫不为所动，忽然觉得有点无计可施，于是便负气道：“还没成亲就欺压我，不理你了！哼！”
      说完，带着几分失望几分懊恼外加几分不甘转身拂袖而去。臭枫庭，什么时候变得软硬不吃，刀枪不入了……虽然她也知道婚期将至好多事要忙，还一心惦记着出去玩确实有点不着调，可她就是心痒嘛！再说，骊山离长安又不是很远，去玩一天也未尝不可啊！他这次干嘛这么顽固？讨厌……
      枫庭见她气呼呼地出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住她，更没有跟着去追，他仍然端坐桌前，专心致志地查看着他的帐本，唇边的笑意却不停地在加深。去骊山……嗯，如果明天直接把她塞进马车上路的话，应该……也算是意外的惊喜吧？哈哈！……

      第二天清晨，当云端身在前往骊山的马车上时，似乎还没完全睡醒。
      “喂，这么早把我挖起来，硬拉着我上车，你到底要干嘛？！”她的语气不善，因为没睡饱，更因为还记着昨天邀他同游被拒的那笔账。
      “呵，带你去个地方。”枫庭笑着把她拉过来，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膝上。“你可以继续睡一下，若是饿了车上也有吃的。”
      云端挣扎着想要起身，最终却还是没能抵抗得了枕着他的腿补眠的诱惑。她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刚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却忽然愣了下。“等等---!你刚才说去个地方……去哪里？……”

她的后知后觉令枫庭莞尔，看样子小丫头还困得厉害呢，不然哪会反应这么慢。他随手拉过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笑说：“去你想去的地方。”
      “…….啊？！……骊山？！”云端的眼睛蓦然一亮，兴奋地扯住他的衣袖，似乎有些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么？”
      “当然了。”
      “你不是不肯去么？”她斜睨他一眼，气鼓鼓地问。
      “我没说去，好像也从没说过不去吧？”他笑得坏坏的，一脸阴谋诡计。
      “那你干嘛推三阻四的惹我难过生气？”
      “因为……”枫庭欺近她耳畔说道：“你一说就答应，我这个夫君岂不是太没性格了？哈哈！”
      “你学坏了。”云端懊恼地掐他一下，得出结论。
      “小丫头，又和我动手……”他的眼中闪过促狭的光，故意逗她：“季夫人难道没有告诉你出嫁从夫么？以后，我就是你的天了……”
      他低下头来，想要亲吻她的额头，谁知云端却突然伸出手盖上他的俊脸，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句：“本小姐我最擅长的就是只手遮天！”
      “哈哈哈哈！”枫庭开怀大笑，“好了，赶快睡一下吧。不然等到了骊山你自己精神不济玩得不尽兴，可就怨不得我了！”
      “嗯……我不怨你……才怪……”云端应着，乖乖地合上眼帘,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窃笑，不一会儿便在嗒嗒的马蹄声中安然睡去。

      云端做了一个梦。很奇怪很奇怪的梦。
      梦中的骊山，风光旖旎，景色翠秀，却不知为何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浓雾之中。她一边走着一边伸出手来使劲挥舞，可是那雾色却越来越浓。雨滴不停地落下来，淋湿她的手背，发梢，裙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味道。是泥土的气息么？不，似乎不像……她无意识地低下头去看，赫然发现天上落下的哪里是雨水，分明是鲜艳粘稠的血液!
      天啊！云端心里一惊，想要开口喊叫，却偏偏发不出一点声音。枫庭，枫庭，你在哪里？她茫然环顾着四周猩红一片的山峦，树木的暗影如干涸的僵硬的血迹。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这是怎么了？她无助地停下脚步，在死一般的沉寂里窒息。
      忽然，有一只手在身后轻轻拍她的肩膀。
      “枫庭！”她开心地转过头去，却在距离自己不到3厘米的地方看到一张五官皆无的面孔！
      云端倒抽了一口冷气，本能地向后闪躲。那脸孔之上忽然现出狰狞的面目，血盆大口里森森獠牙泛着青寒的光，似乎就要将她吞噬。
      “去！”无脸人衣袖一挥，云端的身体便被飞了出去，直朝着万丈深渊的方向急速坠落。
      “不要！------”她惊声尖叫，却猛然转醒。
      “蓝儿！你怎么了？”枫庭抱起她，抬手拭去她额上的冷汗。“做噩梦了？”
      云端手抚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回想起来，梦中的感觉竟是那样真实。“嗯…..我梦见一个人在山上，山变成了红色，雨水也变成了血，后来一个没有脸的人把我从悬崖上扔了出去……”
      她偎进他的怀里，寻找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做这样一个梦呢？
      枫庭拥紧她，轻轻地拍着，柔声安慰着：“呵…..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不怕，我在这呢……”
      这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禀报说：“二少爷，季小姐，咱们到了。”
      “来，我们下车吧。”枫庭拉着云端站起身来，揶揄道：“现在你可以亲自看下，骊山究竟是什么颜色的了！”

      农历二月的末尾，春天的气息正在悄然酝酿，扑面的微风中已然可以感觉到隐约的暖意。
      云端站在车下，深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瞬间灌满身体，将梦中堆积的阴霾一扫而光。她望着不远处的起伏的群山。只觉得在那巍峨的气势中有股呼之欲出的清灵之气。这就是骊山啊！呼！感觉……果然是非比寻常呢！
      “华清宫在山的西面，因为圣驾在此，临近的地方都已经被封了起来，所以我们是去不了的。”枫庭看到云端眼中那抹熟悉的光芒不觉莞尔，向她解释说：“这里是骊山之北，虽然没有温泉，不过却是骊山的灵气极盛之地，据说……秦始皇就埋在这附近!”
      “真的！那太好了！”云端闻言兴奋不已，拉着他的衣袖问了一句：“那你带了工具没有？”
      “什么工具？”枫庭挑眉看她，一脸狐疑：“你想干嘛？”
      她笑得神秘兮兮的，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小声说：“当然是……盗墓了……”

“盗墓？哈哈！瞧你说得像偷鸡一样简单！”枫庭取笑她，“难倒不怕被守陵侍卫抓起来？”
      “哪来的守陵侍卫啊？”云端闻言不禁感到一阵疑惑，“秦陵的具体位置不是始终没有定论么？他们又要守在哪里呢？难道……”
      “秦始皇陵地宫的所在虽然一直都没有找到，可史书中记载它南依骊山，北邻渭水，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大致的范围。倘若此说为真，再以风水秘术来推算，要找到地宫的入口亦绝非不可能。况且秦始皇遍布骊山各处的假坟墓也不少，如若任人肆意挖掘盗毁，坏了骊山的龙脉风水就糟糕了！所以才会有守陵人在特定的范围内巡山看守。汉朝时，骊山脚下曾有一个小村落叫做秦村，汉高祖刘邦就封了这个村落的几十户农民为守陵人，赐以侍卫之名，下旨命他们世代守护秦始皇陵，并将村子改名为秦陵村。”
      枫庭耐心地为她解释着：“此后虽然历经改朝换代，这个秦陵村却始终留得一脉传承，村里人恪守先祖遗训，世世代代守护秦陵。只不过，秦陵守墓人的存在向来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史书上几乎找不到任何记载。我也是以前听师父讲的，他老人家年轻时曾经无意中救过秦陵村村长一命。”
      “啊！原来是这样！真没想到……”云端闻言感慨道，忍不住心生向往。秦陵守墓人，听起来好神秘！是她孤陋寡闻了，以前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应该掌握着很多秦陵不为人知的秘密吧？如果有机会，她还真想去拜访一下，挖点有趣的八卦，满足一下她长久以来对秦始皇陵的好奇心。呵呵！
      “奇怪……刘邦当初为什么要找人守陵而不是找风水高人推算出地宫入口所在，把秦陵打开呢？不是说里面埋藏着无数奇珍异宝么？难道他是害怕里面藏有的弩机暗器？”这一点云端还是不大明白，放着眼前那么诱人的一块大肥肉，他岂有不伸箸的道理啊！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骊山乃我华夏龙脉所在，它本身也是一条龙的形状。据说，秦始皇陵的位置刚好在龙眼之处，不但聚集着山的灵元，更伏载着国势气运，据说自秦以后，历朝历代皆有一则关于秦陵的预言。”
      “啊！……预言里究竟是怎么说的？”云端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急急追问道。
      枫庭望着眼前骊山的峰峦，略一沉吟，轻轻吐出了六个字：“秦陵一破，天下必亡。”
      “原来如此……”云端点点头，转念一想，又问：“你说，这预言会不会是秦始皇为了防止自己的陵墓被盗而自行炮制的呢？”据说当皇帝的人都特迷信，有这么一条预言流传，也难怪没有谁肯大肆找寻，试图开启秦陵地宫了！
      “嗯，那也非常有可能。”枫庭淡淡一笑，呵，这小妮子心思转得还真快！
      “现在我们要直接上山么？”听说这里是龙脉所在，她真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去沾沾灵气。只是，不期然地，先前梦中那令人惊恐的片段再度跃入脑海，云端极力甩开心底突然浮起的不安，安慰自自己说，那个无脸人一定是秦始皇，知道她惦记着他的坟，所以跑到梦里来恐吓她的。恩，一定就是这样！

      “先去吃点东西吧，不然你哪来的力气爬山？”枫庭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官道另一侧走，在那边开有几家客栈饭馆酒肆。
      “瞧！那里有人在烤肉串！想不想去尝尝？”
      云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有一间烤肉铺子。此时，一个小伙计正站在店门前架起的烤肉槽旁卖力地扇动着芭蕉扇，还操着一口七扭八歪的汉语大声吆喝着：“来！看一看尝一尝！正宗西域高昌国羊肉串嘞！走过路过不能错过！羊肉串！羊肉串！……”
      “想不到此等贩卖肉串之法不但已经在长安被发扬光大，如今都流传到这里来了！”枫庭想起他和蓝儿第一次在西市吃烤肉串时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笑了。
      “嘿嘿，那就算是我的功德一桩吧！……走啦！我肚子好饿，再看下去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云端说着便拉着枫庭循着那诱人的香气走向烤肉店。
      “有客到---！”门口候着的小伙计一边打起门帘将他们让进店内，一边拉长了声音通传道。
      “来了----！”屋内的老板一见有客登门，连忙出来相迎。“二位客官，里面请！您想吃点------”
      那老板的招呼话只说了一半，便愣在了那里。他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云端和枫庭，一脸的意外。天那！他们，他们不就是……

“公子,小姐，你们不记得我了么？咱们见过的啊！”个子高高的店老板难掩惊喜，急急说道：“在长安，西市的烧烤店，这位小姐教给我好多做生意的法子……”
      　　云端和枫庭仔细一看，眼前这蓄着两撇八字胡的男人可不就是那位老板么！真是想不到，他居然把店开到这里来了！
      　　“老板，好久不见了！”枫庭一拱手，客气地与对方寒暄。
      　　能在他乡得遇故知让云端很是欣喜，她环视了下店内的情况，虽然还没到吃饭的时辰，但也三三两两地招待着好几桌客人，在这通行过路之处也算得上是兴隆了。“看起来你这生意做得还不错呢！”
      　　“呵呵，全靠小姐当初的指点，不然哪有今天这等光景！”店老板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这边坐，今儿个我请客，要好好谢谢你们才行！”
      　　
      　　云端和枫庭推辞再三却仍是盛情难却，只好乖乖坐下来，听凭店老板里里外外地张罗着上菜，不多时，他店里的各种烧烤菜品几乎摆满了一桌子。三个人于是边吃边聊。
      　　这老板自称叫高黎安，云端和枫庭便叫他高大哥。而当他得知他们姓甚名谁时，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原来……你们就是长安宝明斋的江公子和季小姐啊！”高黎安一拍大腿道：“哎呀呀！我久仰二位大名，却不知咱们早已有了一面之缘，果然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呵，我们也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地与高大哥再见，当真是巧得很。”枫庭举起杯，与高黎安碰了下，两人豪气地一饮而尽。
      　　“对了高大哥，你在长安的生意做得不好么？为什么会到骊山这里来呢？”云端对此很是好奇。
      　　“哦！长安的那间铺子留给我兄弟照看了，这里算是分号吧！”高黎安拿起一根香气四溢的排骨串递给云端，说道：“自从那天得季小姐指点，我就全照你说的那些法子来做了。嘿！还真灵！不出一个月，那银子赚得比过去小半年赚得都多！虽说后来其他的店家也都纷纷效仿，不过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味，倒也没啥影响。再后来，听人说骊山这一带的官道上来往行人多，饭馆酒肆却很少，我寻思着应该会是个赚钱的机会，就带着几个伙计过来了。算算呢这一晃也有大半年了，生意一直不错！呵呵，这都是托二位的福啊！来，我再敬你们一杯！”
      　　“高大哥，你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实在不足挂齿。”他左谢右谢的谢个不停，让云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啊，上次咱们不是交下彼此这个朋友了么，朋友之间多个“谢”字岂不见外？”
      　　“哈哈哈！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高黎安举杯，诚恳地说道：“心意都在酒里，我先干为敬！”
      　　
      　　三个人又再说笑了一阵，得知他们是专程来骊山游玩的，高黎安这半个地主又详细地给他们介绍了下山上山下的情况，告诉他们走哪条路比较近，从哪里上山沿途的风景比较漂亮，山上什么地方有泉，什么地方有庙……巨细靡遗。
      　　说话间，一个伙计从后厨地跑进来，急急地向高黎安喊道：“老板，您快来啊！圈里那头母羊八成要下羔子了，疼得直叫唤，还流了好多血……”
      　　“啊！好，我去看看！”高黎安急忙应着，转向枫庭和云端道：“江公子，季小姐，你们先慢用，我去去就来！”
      　　“高大哥，需要帮忙么？”枫庭好心问道。
      　　“呵呵，没事的，我能应付得来。你们等会儿不是还要上山么？别耽搁了！”
      　　“嗯，那好。若是有需要叫我们一下就好。”
      　　“好。我先失陪了！”高黎安朝他们拱手施礼，便随着伙计直奔后院而去。
      　　
      　　“咦?你刚才说要去帮忙，难不成……你还会给母羊接生？”云端嬉笑着看了看枫庭，脸上的表情却摆明了不信。
      　　“当然。”枫庭不以为意地抿嘴浅笑，“别说是羊，就是给人接生我也没问题。”
      　　她惊讶地撇撇嘴：“吹牛！”
      　　“呵，是不是吹牛你可以试试看啊！”他的眼中写满戏谑，附在她耳边小声道：“等日后你生产时，就由我亲自为咱们的孩子接生好了！哈哈！”
      　　“你……”云端瞪他一眼，随手拿起一根肉串横着塞进他的嘴里，弄得他唇边都是油。她微红着脸颊，心里却忍不住想，让他来给她接生……天那！那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真是开国际玩笑！能生得出来才怪呢！多那个啊……

“八嘎！……西石君，把酒放下，不许再喝了！你会醉的！”
      　　这时，右边最靠里的那桌客人中忽然传出一个男声，用日语低沉喝斥道。
      　　云端和枫庭不约而同地转过视线去看，只见那桌上一共坐了5个人，从穿着打扮来看，其中三个是日本人，另两个像是突厥人。
      　　“没事！这点酒……不算什么！我高兴着呢！”那位被唤作西石的男子明显已经有了些许醉意，伸出手来胡乱地抢夺着酒壶。
      　　“别胡闹了！......当心误了晚上的大事！到时候你我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啊!”另一个日本人也出言劝阻道。虽然他的声音不很大，但枫庭和云端却仍是听到了。呵，那几个人一定想不到他们两人全都听得懂日语吧！
      　　“有什么担不起的！……等老子今晚扒了秦皇的坟，看谁还敢放屁！他坟里的那些宝贝-----呜呜……”西石口无遮拦地用日语嚷嚷着，吓得身旁的两个男子同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同桌的几个人做贼心虚地四下里张望着。
      　　那一瞬间，云端愣了下，本能地去看枫庭，只见他的脸上也飞快地闪过一抹震惊的神色。盗墓贼？！不会这么巧吧？！……他们疑惑又警惕地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希望可以听得更清楚更详细些。
      　　“闭嘴！……不要乱说！……”
      　　“小心点啊你！当心隔墙有耳！”
      　　“就是，若是晚上的事出了差池，咱们谁都活不了，都得死!......”
      　　……
      　　几个人的声音压得更低，间中还夹杂着汉语和突厥语。虽然云端和枫庭只听了个大概，但却更加怀疑这其中藏有阴谋。扒了秦皇的坟……刚刚，那个日本醉汉分明是这么说的！那……他们口口声声说到的“今晚的事”指的就是这个了？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糟糕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云端的心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焦急万分，她看了看枫庭，以目光询问他。只是，还未等枫庭回答，那几个人却忽然叫了伙计结帐，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蓝儿……”枫庭忽然拿起酒杯，性感的薄唇勾起一抹暧昧轻佻的笑，倾身凑近她，唤着她的名儿。
      　　云端被他异常的举动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询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贼眉鼠眼的日本人正向他们这边看过来。她顿时明白，脸上挤出一个故作娇羞的笑，假装欲迎还拒。在旁人看来，他们亲昵的举止无疑是小情侣在调情。但，没人知道，枫庭在云端耳畔说的却是-----
      　　“我去跟着他们，你乖乖地呆着这里，等着我回来。”
      　　她的脸上维持着假惺惺的媚笑，眼中却写满了焦虑和担忧。“我也----”
      　　她要求和他同去的话还未出口，却被他以眼神制止了。枫庭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径自端起酒杯啜饮着，而藏在桌下的手此刻却悄悄握住了她的。温热宽厚的掌心，传递给她无声的安慰。
      　　那几个人付了银子，便一同起身向外走。云端看似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脑海中却飞快记下了他们的相貌特征。能记得多少都好，哪怕只记得一个大概轮廓，也后也能作为线索。枫庭见他们出了门，亦立刻起身。
      　　“蓝儿，你就在这等我，哪也不要去，知道么？”他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嗯……可是你……”云端眉头紧皱，整颗心悬起来纠结着。该担心的人是她啊！那伙人不担人多，还随身佩刀，不晓得别处还有没有同伙，他就一个人，万一……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他看着她，深邃的目光沉着而坚定，“别急啊，我很快就回来。”
      　　“枫庭……你千万当心啊！……”在这个时候，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能说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一句。
      　　当心。请你为我当心。无论何时何地，置身于怎样危险的境地，也一定一定要让自己安然无恙。因为，这是你必须向我承诺的责任。我们之间，爱的责任。
      　　“嗯。”他郑重地点点头，旋即追了出去。
      　　……
      　　
      　　等待，永远是天底下最折磨人的一件事。
      　　吉凶难料，生死未卜，悬而未决。
      　　那种无法预知，不能掌控的无力感，会将脆弱的神经磨折，让人在不断加剧的焦虑和不安中深深抓狂。
      　　等待的时间里，云端总是在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的问题：枫庭在哪里?那些人发现他了没？会不会打起来？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危险？……
      　　尽管她不停地安慰自己说，他一定不会有事事，一定很快就回来。但，却偏偏好像得了强迫症一般，忍不住要一再去幻想那最坏的结果，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桌上的酒菜早已冷掉。热情的小伙计过来问了2次是否需要加热，都被云端客气地谢绝了。这个时候，叫她如何吃得下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打发掉这难捱的时间，惟有默默地对着店门发呆，每当有人推门进来，她都希望看到的会是枫庭的身影，然而等待着她的却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呵……快回来吧枫庭！快点回来！别让我等得太久，我会发疯的……
      　　
      　　“咦？季小姐，怎么只剩下你自己，江公子呢？”当高黎安为母羊接生完回到席间，却发现枫庭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愣愣地出神。
      　　“高大哥……他……他去------”云端猛然回魂，本想说他去追人了，转念却又蓦然打住。她可以对他据实以告么？尽管他们在长安曾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再见亦聊得比较投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毕竟还未曾深交，她也不确定高黎安其人是否可靠。日本人要盗秦始皇陵这件事非同小可，在一切尚无头绪之前，她必须格外小心谨慎才行。所以，她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讲，待枫庭回来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或者……他们会需要他帮忙也说不定……
      　　思及至此，她便笑笑，随口乱编道：“他去隔壁客栈找我们的车夫去了，说是要差他去买点东西。”她知道这谎话说的一点水准都没有，不过好在高黎安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伙计撤掉了酒菜，换上热腾腾的香茶，兴致勃勃地和云端侃起了生意经。尽管这时她有些心神不宁，却仍然耐心地听他说着，偶尔抬眼看一下门口的动静。不知道那边的情况究竟怎样了呢？……

大约2个时辰之后，枫庭终于赶了回来。
      云端一见他进门，条件反射般“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把一旁的高黎安吓得一愣。
      “枫庭！……”她飞快地上下打量他一下，确认他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问一句：“如何？”
      “嗯。”他点了点头，神色却有几分凝重。云端暗想，那件事很可能是真的了。
      “江公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我还以为你把人家季小姐仍在我这儿，自己跑去游山了呢！”高黎安走过来打趣道。
      “呵呵，怎么会呢！……”枫庭淡淡笑着，又说：“高大哥，我们打算这就上山去，不然天黑之前就赶不回来了。”
      “嗯，也好，那我就不留你们了。等你们玩好了下得山来，有机会咱们再好好喝几杯！”
      “好！没问题！”枫庭向他拱手施礼，“那……我们就暂且告辞了！”
      “高大哥，我们先走了！……谢谢你今天的款待!日后若你回到长安，一定要记得去宝明斋，让我们也好回请你啊！”云端也客气地向高黎安道谢告别。
      “好说好说!”高黎安将他们送到门口，一直目送着二人离开。

      “你都查到什么了？他们真是盗墓贼对不对？”云端一边跟着枫庭向前走，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没错。而且……”枫庭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这几个人在骊山脚下至少已经住了2个月了，看来他们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
      “只有他们5个人么？”
      “不，还有2个。一个像是他们的头目，另一个应该是风水师。”枫庭想了想，将自己看到的一些情况详细讲给她听。“在这7个人里，有4个日本人，2个突厥人，那个风水先生应该是汉人。但是我感觉这些人也不过是些爪牙而已，在他们背后似乎还有更为强大的幕后主使者。此外还有十几个杂役守卫。”
      “他们今天就要动手？！”
      “是，就在天黑以后。”
      云端的心猛然一沉。怎么办？他们要怎样才能阻止？！天黑以后……即使他们现在立刻回长安搬救兵也铁定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严大人和严逸都不在，而京兆府里暂时管事的那位陈大人才刚调任长安不久，据说最近还和王承嗣走得很近，搞不好就是他有意安插的内鬼，所以根本不能指望！那…...啊！有了！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们直接去华清宫面圣吧！”她觉得这个方法是最可行的，刚才一急都把这码事给忘了。李隆基此刻就在骊山啊，只不过方位不同罢了，从这里到华清池可比回长安近多了！“直接奏请陛下派官兵来捉拿那些盗墓贼！”
      “不，我们……不能那么做。”枫庭浓眉深蹙，坚决地摇了摇头。
      “啊？！为什么？！”他的回答令云端大吃一惊，她不解地追问：“难道现在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么？”
      呵……他没有说话，却是叹息一声，伸出手来。云端疑惑地看着他慢慢摊开掌心，赫然发现被他握在手里的竟是一枚秀气精致的碧玉簪。
      “这是……”
      “信物。”枫庭淡淡地开口，眼光却愈发沉郁凝重。“在那些人住的地方，一个姑娘把它交给了我，拜托我务必带着这枚发簪去一个地方。”
      “什么？……”她有些糊涂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姑娘来？……“她是谁啊？她想……让我们去哪里？”
      “她叫秦楼玥，她想让我们去的地方正是……秦陵村！”
      秦陵村！这样的三个字让云端震惊不已。在盗墓贼的住地出现一个和秦陵村有关的女子，这代表什么？！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么？还是，这其中另有更大的隐情和阴谋……

枫庭对她的疑惑了然于心，不待她发问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当他在那几个日本人住的地方偷偷察看的时候，在后院的一间仓库里意外地发现里面关着一些女人和孩子。他觉得蹊跷便冒险从房顶潜入其中，一番询问才知道，被关起来的这些人都是秦陵村的村民，而秦楼玥正是村长的孙女。

      秦楼玥告诉枫庭，在秦陵村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每年的二月初二这一天，村里的所有男子都会到骊山之巅祭祀祈福。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今年的二月二，趁着男人们外出祭祀的时候，这几个日本人和突厥人带着一伙打手闯进了村子，把这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和小孩全部绑了回来，并以此要挟村长交出秦陵村世代相传的宝物《秦陵秘注》，否则，就要把这些女人和小孩全部杀死。而今日戌时就是最后的期限。

      “这些卑鄙的人渣！”云端听完整件事情的经过，只觉得怒火攻心。该死的倭国蛮夷！卑劣无耻的性情真是历史悠久！居然用绑架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威胁人家交出宝物！她要是秦始皇，肯定早就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这些人碎尸万段了！……等等！刚刚他说什么《秦陵秘注》？……
      “那个《秦陵秘注》是什么东西？可是一本书？”她凭着直觉猜测，听这名字，应该是记载了很多有关始皇陵墓的秘密吧！
      “应该是吧。”枫庭也不确定，“按照秦楼玥的说法，他们秦陵村人只知道有这样一个东西，但是除了历代村长之外谁都没有见过。”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秦陵村是秘密存在的么？那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连他们藏了什么宝物都一清二楚。”云端忽然觉得这其中疑点重重。
      “这一点我也没想明白，而秦楼玥似乎也不知道缘由。”
      “所以……秦楼玥要你带着信物去秦陵村，想让村里人赶在天黑前去救她们是么？”
      “不是的。”枫庭摇了摇头，“她只是让我带一句话给村长，要他们不必有所顾忌，只要能够保全秦陵，不负祖训，她们死亦无妨……”
      “啊！那……其他人呢？她们也这样想么？”
      “嗯。这是她们所有人的意思。”他深深叹息，“就连那些小孩子也毫无畏惧地对我说，他们不怕死……”
      云端闻言，默然无语。这一刻，她的心被深深震撼着。
      是什么原因让这些柔弱无助的人把守护秦陵看得重于生命？如此坚定，如此无畏。莫非对于她们来说，自祖先那里承袭的使命已经成为一种信仰？虔诚到可以为此做出任何牺牲而无怨无悔！忽然之间，她又想到了枫庭跟她说起那个预言：秦陵一破，天下必亡。想来，秦陵村的人对此一定也是知晓的吧！也许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们才……

      “我们不能去陛下那里搬救兵，也是为了保守秘密吧？”云端这才了解了他的用意。
      “嗯。”枫庭看着她，说出自己的顾虑：“令秦陵村和《秦陵秘注》昭然于世，只会引来更多贪婪者的觊觎，招致接连不断的麻烦和灾祸。对于守墓人来说，真正的安全就是没人知道
      他们的存在。”
      “呵……我明白了。”云端点点头，亦和他有着同样的心情。“我们现在马上赶去秦陵村吧！等到了那里再和村里人商量一下对策，看看他们有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
      “嗯，走吧。留给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说着，枫庭便牵起她的手，按照秦楼玥指点的方向，一路寻着秦陵村而去。
      ……
      穿过骊山脚下的一大片密林，在岔路丛生的野径上拐过18道弯之后，那始终隐匿在传闻背后的神秘秦陵村便远远地映入了视线。待他们走到村口，云端站在那一堆堆高高垒起的巨石前面，心中不觉纳罕。这无端透着怪异的场景似曾相识，她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
      “从这里进去就是秦陵村了么？”云端问着枫庭，情不自禁地退后几大步看了看，又再走到巨石堆前抬头仰望着。“好奇怪啊！是我眼花了？怎么这些石头……竟像是在动呢！”
      “蓝儿，不要盯着那些石头看！”枫庭一面握紧她的手走入石堆间隔出的空隙之中，一面说道：“跟紧我！这是八卦阵，一不小心会迷路的！”
      “啊!八卦阵？！”云端又再吃了一惊，“八卦阵……莫非就是三国时诸葛亮发明的那种迷魂阵么？”
      “嗯，没错，就是那个。”枫庭眉头微蹙，在心里默念破阵口诀，仔细辨认着眼前的道路。
      天哪！……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身旁的石头。这太神奇了！以前她还一直以为神乎其神的诸葛亮八卦阵是小说里虚构的东西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只是……
      “如果我们沿着一条路走到底，并且在每一块走过的石头上做个记号，不是很容易就可以出去么？”
      “哦？有这么简单？那……你要不要试试看？”枫庭闻言停了下来，放开了她的手。
      “……呃……这个……”云端往四下里看了看，虽然很想体验一下八卦阵的玄秘，但好奇心却终究还是没能战胜恐惧，“算了吧……我们时间不多，办正事要紧……”
      枫庭看着她那一副欲盖弥彰的表情不禁莞尔，却也不拆穿，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很快，两个人便走出了八卦阵。但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却让云端再次傻了眼----
      只见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间一模一样的村舍房屋，纵横的小路向不同的方向伸展着，视觉上的交错让人目眩，仿佛每眨一下眼睛，那房屋和道路都会变换一种布局似的。她站在那里张望，试图寻找一个参照物，停留自己视线的焦点以便保持方向感，但那显然是徒劳的。

      “怎么……会是这样呢？”云端觉得自己仿佛是堕入了米诺斯迷宫一般茫然而不得头绪。
      “秦楼玥告诉我说，秦陵村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九宫八卦阵。”枫庭望着在脚下无声延伸的一条条岔路，开口解释道：“这里的巷道按照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排列，相生相克，如纵横交错的棋盘，似连却断，似通却闭，虚实难辨；屋舍则按照乾、兑、坤、离、巽、震、艮、坎八个方位布局，面面相向，背背相承，变化无常。纵观全村，又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警、开八门而设，奇正相生，共有八八六十四种变化。使得外人进村，不得其道而入，不得其径而出。若是误闯伤、死二门对应的陷阱机关，则必丧命无疑。而那些日本人若是没有那位风水先生引路，也不会轻易地破了这阵法，闯进村中抓人。”

“真是不可思议……”云端情不自禁地感叹着，又一次对祖先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暗想：是不是进化论出错了啊？古人居然可以聪明这种地步，让她这个自诩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望尘莫及，只能感叹自己智商不济……
      “走吧，我们这就去找村长。”枫庭回想着秦楼玥告诉他的方向路线，仔细辩认了下眼前的路，指着左边的一条岔路说：“应该是从这里过去。”
      “嗯。”云端点点头，跟着他往左边走，可是没走两步，枫庭却忽然停了下来，长臂一伸将云端护在身后。
      “怎么----”她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零乱急促的风声，眼前黑影一晃，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几个人的手里分别拿着刀、剑、棍、棒，其中一人执剑直指枫庭，喝问道：“擅闯者何人？”
      枫庭看了他们四人一眼，淡淡地笑了下，拱手答道：“在下江枫庭，受秦陵玥秦姑娘之托，前来拜会贵村村长，有一话一物相传。”
      四个小伙子在听到秦楼玥的名字时表情明显一震，持棍的那个忍不住急急追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老三！”一旁拿刀的那人喝止他，一脸怀疑地盯着枫庭和云端，“还是这么容易上当么！他说什么你也信！我看这小子像是那伙倭贼派来的！”
      “二哥，别跟他们废话！”另一个握棒的人也开了口，“咱们的规矩，擅闯者死，杀了便是！”
      “都给我闭嘴！”执剑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他们中的大哥，他看了看一脸从容淡定的枫庭，又看了看正在好奇打量他的云端，暗自思忖了下，终于开口问道：“你们……当真见过秦姑娘？”
      “嗯。”枫庭郑重地点了点头，刚想伸手拿出那枚碧玉簪，却被另一个人制止了。
      “慢着！”那人上前一步将刀架上了枫庭的脖子，同时向一旁持棍的人使了个眼色。枫庭也不气恼，不以为意地张开了双臂，任由他们前来搜身。倒是云端，颇有些不开心，气鼓鼓地瞪着那两个人。哼，真是小人之心！看他们的举手投足也不像是武功多厉害的，若是枫庭想出手，只怕这会儿他们四个早就躺倒了吧！
      “呀！是这个！”棍子男握着那根碧玉簪欣喜地叫道：“果然是玥妹妹的东西！”
      另外几个人也都上前来看了下，确认此物为秦楼玥所有没错。
      “大哥……这……”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执剑男，等待他的决定。执剑男犹豫了片刻，叹息一声道：“好吧！带他们去见村长。”
      说着，又以眼神向此刻正拿着碧玉簪的棍子男示意，让他带着信物先行去向村长报信。尔后，他随手解下了挂在腰间的一小捆绳子，拿刀男接过来便开始熟练地将枫庭和云端的双手反剪着绑好。
      “这就是秦陵村的待客之道么？”云端懊恼地想要挣脱，扬起下巴瞪着那位执剑男冷哼道：“未免太过分了吧？！”
      “安全起见，只好暂时先委屈二位一下了。”执剑男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句。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是敌是友尚无定论，在这非常时期，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待一切妥当，三人便前后“押送”着云端和枫庭踏上了阡陌交错的小路，径直往村长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如果从高处俯瞰秦陵村，便可看到一幅完整的九宫八卦阵图。村长家的房舍便建在阵图的最中央，其后则是一座祠堂。
      云端和枫庭随着那三个年轻男子在纵横交错的阡陌间东拐西绕，走了好半天才终于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此时，房前正围着许多手持兵器的壮汉，一见到云端他们，立刻自动分列两侧将路让了出来，活像一队训练有素的保镖。
      “进去吧！”执剑男手一伸，便引着云端和枫庭进到了屋内。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时，云端的心忽然怦怦地跳得厉害，她也说不清是紧张多些，兴奋多些，还是害怕多些？
      这屋子采光不大好，外面还是大亮的天，房间里却幽暗得看不大清楚人。无形的压抑感令云端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那空气中夹杂着的尘土的味道和腐朽气息让人惊心。在他们的对面，一个瘦弱的暗黑色身影正负手立在那里，她半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这个人……应该就是秦陵村的村长吧！
      执剑男默默点燃了蜡烛，跳动的火光顿时驱散了室内的阴暗压抑。始终背对他们的身影也随之转了过来，烛光映照出一张苍老清瘦的面容。那老者锐利精明的眼光淡淡地扫过枫庭和云端，有质疑，有戒备，亦有研判。末了，他举起手中的碧玉簪，向他们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东西又是打哪里得来的？”
      “晚辈江枫庭，长安人士，经商为生，这位是我尚未过门的妻子。”枫庭向老者微微颔首，做了下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即便将他跟踪日本人，并在他们的住地意外发现秦楼玥等人的详细经过讲述了一遍。
      老者静静地听他说完，表面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一惊。照他刚才的说法来看，应该确实是见过玥儿的，但是，那丫头一向心思缜密，做事谨慎，怎么会……
      “你还是没有说真话……”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在耳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深远感。
      “晚辈所言，句句属实。”枫庭不觉有些纳罕。奇怪了，这老头儿因何不信他呢？
      这时，一直侍立在老者身旁的执剑男插嘴说道：“你和玥儿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她的性子，即便身陷困境，也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你，更不要说会告诉你破解秦陵村八卦阵的法则和有关《秦陵秘注》的秘密了！”
      说着，他走到枫庭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如此说来，就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们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呵！…..”枫庭扯开嘴角，不以为然地笑笑，说：“很合理的推测，可惜，错了。”
      “你还想狡辩-----”男子忽而愤怒，横剑架在枫庭颈间。
      “喂！你不要乱来啊！”云端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这个粗鲁的家伙，伤到枫庭怎么办！“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是你们误解了！”
      执剑男不动亦不语，房间内的气氛亦是有些凝滞。
      “前辈，您还记得天问星君么？”枫庭忽然开口向那村长问道。

“谁？你说……谁？”老人家显然很是意外。
      枫庭瞧见他的反应，心知他一定是记得的，便径自说道：“天问星君正是晚辈的师父。从前曾听他老人家提起过秦陵村和老前辈，对当年二位相识相交的细节略知一二。秦姑娘也是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才放心地将碧玉簪交给了晚辈。这其中，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吧！”

      这个年轻人当真是天问星君的徒弟么？！村长看着枫庭，心中竟是一千一万个想不到。这是否也是冥冥中的因缘际会？当年他和天问星君在秦陵村遭遇危难之际因祸相识，如今，他的徒弟又在此等情境下遇到了自己的孙女！呵，已经很多年了吧？只是不知故人何在？又……是否安好？……
      枫庭见他似乎仍心存疑虑，便随口说了一些天文星君当初与他相识相处的几个小细节。至此，村长才彻底信了他们，连忙让执剑男给他们松绑让座。
      “你师父他……一向可好？”村长有些激动地开口相询。
      “嗯，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隐居长安郊外风吟谷，一切尚好。”枫庭恭敬地应答。
      “哦……”村长捋了捋胡须，眉头紧皱，思忖片刻又问：“听说，玥儿那丫头有话带给我是么？”
      “是。秦姑娘说……人可亡，陵必保。心无碍，以成仁。”枫庭向他转述着秦楼玥的原话，“不仅如此，其他的那些妇人和孩子们，也都毫无例外地赞同秦姑娘的想法，他们看来……已是做好舍身的准备了……”
      “呵……我知道！”村长握紧了手中的簪子，似是喃喃自语：“眼下，这秦陵村的人，哪个没有必死的决心啊！”
      “那伙人看来今晚便要动手，不知前辈这边有何打算？”
      “人可亡，陵必保。心无碍，以成仁……”村长没有回答枫庭的问话，却是兀自念叨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深思。云端忍不住在一旁偷偷地打量他，不知道这看似从容平静的外表下此刻正掩藏着怎样的矛盾挣扎。过了片刻，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他那双早已洞悉世情的眼中透出一抹坚定的光芒。呵……想必他是拿定主意了吧！

      “秦一啊，你把大伙都叫进来，跟我去祠堂！”老村长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向执剑男吩咐着。而后又向枫庭和云端说道：“你们本非我秦陵村人，今日之事关乎生死，你们不便涉身其中，快快回长安去吧！……日后倘若见了你师父，记着替我问声好……”
      “前辈！”枫庭深知他不想连累他们的心意，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他们都无法袖手旁观。“今晚……就让我随你们同去吧！秦陵乃我华夏一族国脉所系，晚辈岂能置身事外？虽然不是秦陵村的人，却也是义不容辞的。”
      “这……”村长犹在迟疑，却听得云端也在一旁说：“村长爷爷，请让我们一同去吧，多一个人也会多一分胜算,我们------”
      “蓝儿，晚上你就留在村里等我。”枫庭打断她的话，不容置疑地说道。
      “不要！”云端心急地拉住他的衣袖，“我要跟你一起去！不要让我等！……”
      “听话，这不是闹着玩的！到时我怕我无法分神保护你。”他好言相劝。
      “不，不行，我必须跟着你……”她亦铁了心跟定他。一想到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危险，而她除了一无所知地承受等待的煎熬外什么都不能做，她就要抓狂了。就算帮不上忙，她也一定要看着他，随时知道他的情况。她不需要他特别的保护，她可以躲起来偷偷地看，而必要的时候，她一定会……

      “村长！大伙都来了……”
      “村长!您找我们！”
      “村长……”
      说话间，秦一已经带着村里的一众男丁进到屋内，先前看着还算宽敞的空间顿时拥挤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群情激愤，摩拳擦掌，云端偷偷打量着他们，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死如归的气势。想来，他们早已打算破釜沉舟，与那些盗墓贼血战到底了吧！
      “都跟我去祠堂！”村长向众人说罢，又再转向枫庭和云端道：“你们两个也一起来吧……”

大家随着村长一起进入到舍后的秦村祠堂。
      祠堂里面光线晦暗，因为平素一直锁着，少人前来，所以积蓄着一股阴冷清寒之气。进得门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塑像，高高的身形隐没在一片暗影里，面目模糊看不分明，隐约可见一手擎着，像是拿着什么东西。没来由地，云端打了个冷颤，只觉得这房间这雕塑都透着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村长让人点亮了烛台上两根又粗又大的蜡烛，云端这才看清了那尊塑像的样子。是彩色的泥雕，从样貌来看是位精明睿智的老者，蓄着长长的胡须，穿着打扮却与唐人不大相同，倒像是汉代的装束，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个像是罗盘之类的东西。这让她愈发地好奇起来，这……可是秦陵村的某位祖先么？

      此时此刻，祠堂里的人虽多却格外安静，肃穆凝重的气氛让人不自觉地连呼吸都变得谦卑小心。众人恭敬地分列在塑像两侧，默默地看着村长敬上三炷香。
      “大伙都知道，我们秦陵村的先人自汉高祖时就在此地生活了，他们也正是在那个时代，接受了皇帝的封赏，成了秦陵的守墓人。”村长苍老低沉的声音在祠堂里幽幽响起，听来竟有着几分遥远空洞，仿佛是来自时间深处的回音。“但是，你们可知这究竟是何人之像？”
      “这不是汉时第一位接受守陵之职的村长么？”站在秦一身边的中年男子开口回答道，其他人也都应声附和，显然，这是他们这里世代流传的说法。
      “不，他不是。”老村长站在塑像之前，慢慢地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这是我们秦陵村历代行村长之职的人口耳相传的秘密……这位先祖，姓秦名事天，是秦时的一位术士。他不但精通星象命理，奇门遁甲之术，对风水一门的造诣也颇深，而且啊，他还擅长设计各种暗器机弩。据说当年秦始皇建陵时，在天下广征奇人异士，而他便是被钦点用风水之术为陵寝选址的人之一。后来，在陵寝建造的过程中，他又奉命和其他能人一起设计了各处的防盗机关。可是，他一早也已经明白，所有参与修建陵寝的人，到最后必定会遭到灭口。所以，他就和另一位负责陵寝内部建造的匠人一起偷偷绘制了一份地图，那上面不但清楚地描绘了地宫内部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还标明了所有机关暗器的位置和种类……”
      村长终于将秦陵村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呵……话说到这里，想必你们也应该可以猜到了，没错，那地图就是咱们秦陵村世代相传的宝物-----《秦陵秘注》！”
      “啊.…..!难怪……”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那伙人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择手段想要拿到它！”秦一咬牙切齿地说道，握紧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可是……那些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知道《秦陵秘注》的呢？！”又一个年轻人不解地发问，“过了这么多年，一切应该都是无人知晓的秘密才对啊！”
      老村长没有回答，却是走到塑像旁边，伸手在它背后用力地扭动了一下，这时，塑像开始慢慢旋转，露出了后面的墙壁。众人看了不尽大吃一惊，原来那里竟然嵌着一道小小的暗门！
      云端看了看枫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古老又神秘的《秦陵秘注》终于要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了吗？！天哪！想不到，她居然可以亲眼见证这个时刻！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村长的一举一动。这时，只见他将秦楼玥的碧玉簪插入暗门正中的一个凹槽，听得“咔嚓”一声，再用手轻轻一推，那门便打开了。云端略略探身向前，朝着洞开的暗门往里面张望，可是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村长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细长的暗红色布包。当他抖落尘土，将那封存已久的包裹打开的时候，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图案和装饰花纹的乌漆小木盒。苍老干枯的手指抚过盒子那光滑如昔的表面，村长轻轻叹了口气，仍是拿着那枚碧玉簪，插入盒子下部的一个小孔，左旋五下，右旋八下，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盒盖竟自动弹开了。
      村长取出静静躺在盒中的一个羊皮卷，慢慢地举了起来。
      “这个，就是《秦陵秘注》了。”他复杂的眼光紧紧盯着这看来毫不起眼的秘卷，觉得似有千斤万斤的重量担在手心。没有理会大伙儿的窃窃私语，老村长径自解开束在羊皮卷上的带子，将那地图徐徐展开。
      “啊！……”
      “怎么是这样？！”
      “《秦陵秘注》居然是……”
      “天那！……”当云端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将那秘卷看清楚时，亦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悄然对枫庭低语道：“是放得太久被虫子蛀了么？”
      “应该不是……”枫庭摇了摇头，一时也不想不出这地图究竟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只见那铺展开来的羊皮卷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不规则的漏洞，图卷边缘也是参差不齐，像是被刀切割成凹凸的锯齿状，在云端看来倒是和现代的邮票有几分相似。

      “如你们所见，这图上所有残缺的部分都是被人为挖掉的。”村长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据说，当年秦陵即将完工，已经有不少工匠苦力被活活封在了地宫里，提前做了陪葬品。吾辈先祖秦事天和那位匠人为了逃过被灭口的噩运，在陵寝完工之前便找了个机会佯装生了重病诈死了。他们用易容术伪装了样貌，打算开始逃亡。说来也巧，当时秦始皇正要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及工匠、技师到海上仙境求取不死仙丹，那位匠人便趁机扮作伙夫随他们东渡而去。但是先祖他深知此去万里，定然再无返还之日，因为难舍故土亲人，他最终还是独自留了下来，从此云游四方，直到秦二世继位，才带着家人回到这里定居下来。而正是在他和那位匠人分手时，这幅地图被一分为二，每人保存一部分，也就是说，图中所有缺失的内容都保存在那位匠人手里。”

“啊!……我明白了！”秦一听完老村长的话顿时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引得众人的目光全都转向了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日本人之所以知道关于《秦陵秘注》的事情，也许……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手上握有当初由那位匠人保存的那部分地图！”
      他的这个推测和云端不谋而合，她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民间不是一直都有种传闻么，说日本国是徐福东渡后建立的，日本人都是秦人的后代，算起来也属同根同源的华裔。如果事实真如秦一所言，那么这所有的前因后果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嗯，秦一说得没错！所以……”村长环视众人，犹豫了片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只见他转过身去，将那羊皮卷伸向了正恣意燃烧的蜡烛，一缕白烟霎时升腾而起。
      “啊-----!”
      “村长！”
      “村长！您这是-----”
      祠堂里一阵慌乱的惊呼，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端和枫庭也惊讶得不得了，谁也没想到，老村长他居然会把《秦陵秘注》给烧掉！
      “谁都不许动！”秦一和另一个小伙子想要上前抢救被扔在地上的秘卷，却被村长喝止了。“烧了吧，烧了，一了百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惦记了……”
      没有人再说话。祠堂里缭绕着缕缕白烟，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毛发烧焦的气味，不多时，那羊皮卷便被烧成了灰烬。所有的秘密，就此烟消云散。眼前的情景，让云端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悲壮。想来，老村长该是怀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才这样做的吧！

      “村长！今儿晚上那伙人就要动手了，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是啊，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口人在他们手上，万一……”
      一些村民猜不透村长的意图，思及被扣为人质的姐妹妻儿，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
      “没有万一。”村长威严的声音和坚定的神情是如此的不容置疑，“无论是秦陵还是我们的人，都不许他们碰得一丝一毫！……今晚我们就兵分两路，一路护陵，一路救人。”
      他顿了顿，眼光扫过众人，指着其中一位身材健壮，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大汉道：“秦鹏，等一下你先带15个人去“三株柳”那里埋伏，待那伙人到了之后，我会带人和他们正面交手，你们在后面伺机救人。”
      “好！”那壮汉应着，对他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秦一！”村长继续吩咐着：“到时你要带着你那10几个兄弟埋伏在另一面，不到最后时刻你们不准出手，一定要先等我们把那些人拖累拖垮，就算看到我们处于劣势也不要惊慌，豁出这把老骨头怎么都还可以撑一阵子！”
      “村长……”秦一深知村长想要保全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意，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接受。原本该是他们这些后生晚辈扛起责任，保护全村老少不是么？！
      “什么都别说了！”老村长板脸轻斥，继而又对所有人郑重说道：“如果今晚我遭逢不测，就按咱们大家先前商议好的，由秦一接替我担当村长之职！”说着，他的神情软化下来，伸手拍了拍秦一的肩，语气里分明夹杂着无奈与伤感，幽幽地说道：“秦一啊，我把秦陵村和玥儿都交给你了……”
      “……您放心吧……”秦一应着，不觉红了眼眶。
      “呵…..好，好！……”老村长欣慰地点点头，转身向众人摆手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马上回去准备，带上家伙和火把，再牵几条狗，半个时辰之后在村口集合！”
      “是！”村民们应声散去，各回各家去做最后的准备。
      不多时，祠堂里除了老村长之外，只剩下云端和枫庭。
      “前辈,我----”枫庭刚刚开口，却被村长抬手制止了。
      “你当真想和我们一起去?”
      “嗯。”
      村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端，思忖片刻，开口道：“那么……你就跟着秦鹏他们一起去救人吧！可千万多加小心啊！”看样子，他是无法说服这两个孩子离开的，就只能让他们跟着秦鹏了，因为相较之下救人的危险性终究要小一些。
      “是，前辈请放心。我一定会全力帮忙的。”枫庭无比郑重地承诺道。
      “呵……一切就拜托了！……”村长轻轻地叹息着，拿起之前存放《秦陵秘注》的小木盒，情不自禁地摩挲着，“你们先到外屋等我一下。”
      “好的。”云端和枫庭应着，便退出了祠堂。

      “蓝儿……”枫庭又再开口，不死心地想要继续说服她留下来。
      “免谈。”云端自然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休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我一定要跟着你，自是有我的理由。第一，村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我会害怕。第二，到时你们要救的人都是女人和孩子，我可以在后面接应，照顾她们也方便些。”
      “嗯……”枫庭剑眉轻挑，反问道：“只是这样而已？”她的话让他有着小小的懊恼，还以为她会把担心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可结果人家摆出两大理由，好像都没他什么事那……
      云端没有留意到他那微妙的情绪变化，只是兀自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掩饰着自己心内那满满的担心和忧虑。“不，还有……如果看不到你我会急疯的！所以我一刻也不要等，我要随时都看得你，知道你安然无恙……”
      “傻丫头……”她无辜又无助的样子让他的心软软一动，大手一伸便将她拥进怀中。他抱着她，忍不住轻叹。“呵……你得保证，到时候不能乱跑，即使我们真的动起手来，你也得好好藏着，不能一着急就不管不顾地冲出来，让自己有危险。听到没？”
      “是，遵命。”她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侧耳倾听他心跳的声音。可是这一次，那坚定有力的节奏却没能如往常一样驱散她的不安和焦躁。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云端的心更乱了。
      她忽然想起了先前做过的那个噩梦，一种无法言说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今天晚上……究竟会发生些什么？无人可知，亦不能预料。
      而她，只能拼命甩掉那令人恐惧的猜测和想象，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说,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平安归来的!一定会的！一定……

隐没在漆黑夜色中的骊山，如未知的鬼魅一般，带着极度的压迫感屹立在眼前。凛冽的山风在林间呼呼地吹着，发出尖锐而惊悚的声响，犹如隐约的悲鸣，传达着不详的谶语，倒是偶尔几声响亮的狗吠让人心里多少觉得踏实些。

      秦陵村的人在村长的带领下，按照事先的安排兵分两路打好了埋伏，还有一些人则跟随村长一起作为先锋去和那伙盗墓贼正面碰头。云端被枫庭抱上了一棵矮树，他让她坐在那比较粗壮的枝丫上，即可以保持相对开阔的视野，又不容易被发现。而他自己则和秦鹏等人潜伏在靠前一些的灌木丛里，随时准备救人。
      当星星点点的火把照亮山间的时候，云端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却是一阵心惊。天那！那伙盗墓贼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枫庭不是说主谋加从犯也不过十几个人么？可是看这阵势，除了被扣押的人质外，少说也有几十个人，这分明就是有组织有纪律外加有武器的团伙作案啊！糟糕了！原本他们还以为会在人数上占有优势，可如今看来，在这一点上两方基本势均力敌。若是那伙人刚好又都会点武功的话，那村长他们的处境就更加不容乐观了!这……
      这时，她忽然看到村长和一个疑似对方头目的日本人同时向对方走去。是要开始谈判了么？！云端瞪大了眼睛，虽然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过在火把的映照下，还是能看清那边的情况。她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试图将他们的对话听得真切些。

      “喂,老头！东西……那个带来了吗？”对方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带来了！”老村长冷冷地看着他，从腰间取下之前封装《秦陵秘注》的小木盒，向那人扬了扬道：“东西在这里，你先把人放了!”
      “呵！放人？哪有那么容易的？”那个日本人眯起眼睛，嗤笑道：“谁知道这里边是不是有假？！”
      “一手东西一手人。”村长毫不妥协。
      日本人眼珠子转了转，用日语向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人走到人质中间拉了一个小男孩过来。
      “他，换你的东西，等我看过了再放其他人。”日本人狡诈地说道。
      “好---！”村长略一犹豫，便点头应了。呵，无论如何，先救一个是一个吧,其他人还可以指望秦鹏他们......
      “呦西!......”日本人一手抓着孩子，另一手伸了出来。村长从容地上前去，递出了盒子。
      “一，二，三！……”两个人同时数着，飞快完成了交换。
      村长手臂一转，将小男孩护在了身后，不动声色地高高举起右手，食指向天。云端知道，这是他给秦鹏和枫庭这一队人马的信号，示意他们要开始行动了。她四下里望望，寻到枫庭的身影，发现他们已经开始悄悄地向人质的队伍靠近了，她的视线牢牢地盯在他的身上，一颗心紧张地狂跳不止。
      “巴嘎！”
      忽然，她听得那个日本人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抬眼去看，只见他将什么东西扬向半空中，指着村长质问道：“这是什么？！你---竟敢骗我！”
      村长镇定自若，冷冷地开口道：“这就是《秦陵秘注》，只不过已经被烧成了灰。”
      “赤库兽！（畜牲）”日本人随手抽出了佩刀。老村长也拔剑相向。两方人马僵持在当下，一触即发。
      “哈哈哈！”那日本人忽然得意地狂笑几声，阴险地说道：“你，以为没有地图我就没办法了？告诉你老头，地宫入口的干活，我，早就找到了！要那个只是为了避开暗器，既然现在没有地图，用人肉盾牌来探路也不错！你说……是先用小孩，还是先用女人？……啊哈哈！”
      “呵，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机会了！”老村长将手中的剑横着指向一侧。这是给他身后那些人的一个信号：随时准备，立剑则攻。

云端咬着唇，死死抓着树干，身体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栗。
      这边，枫庭他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了押解人质的几个突厥人的身后。接下来，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血腥的?惨烈的？血流成河的?尸横遍野的？……她不敢去想象，甚至……不敢去目睹。她宁愿闭上眼睛，假装这是一场梦,可是，却又偏偏不能……
      而事实证明，无论规模大小，无论是战争还是打斗，但凡兵戎相见的场面，容不得半点天真的幻想。
      这一战，残酷得超乎想象。
      不记得是如何开始的，只知道人的呼喊，狗的狂吠，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还有刀锋裂帛，穿透身体的声音，交织成了这个夜晚最恐怖凄惨的死亡之曲。
      有片刻的时间，云端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周遭的声音蓦然消失，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空气中愈发浓烈的血腥之气充斥着所有的感官，让人窒息晕眩。
      梦！是那个梦！她猛然醒悟，原来，那样不祥的梦境并非偶然而是真实的预兆！而她先前所有的不安和惶恐都不是没有缘由的！只是，这一切，她明白得太晚。事到如今，已经再也无法阻止，亦不能挽回了……

      村长他们在正面和那伙人交锋，枫庭他们在后面偷袭。虽然那伙人个个身怀不弱的武功，但双方起初也还算是势均力敌，只是不成想，那些盗墓贼居然还带着大量的火药！当爆炸声响彻山间的时候，云端终于回过神来，混战中她看到枫庭一面护着怀里抱着的小孩，一面挥剑抵挡着几个突厥人的围攻。一些女人带着孩子正往她这边跑，而秦鹏和另外几个人在前面奋力抵抗。天哪！她刚刚在干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还在发呆！……不行，无论如何，她都得去帮忙不可！
      云端小心地支撑着半蹲起身体，低头向树下看了看，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出与地面的距离，不过按上来时的感觉，应该不是特别高。她略一迟疑，来不及细想，便决定用最快最省事的办法-------直接跳下去。她掀起裙摆塞进腰带，身体重心移到树外，咬咬牙，不管不顾地奋力向下一跳。落地的时候，她被地上的石子划破了手掌，腿也被下坠力震得几乎断掉，但是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迎上前去接应那些女人和小孩。待把人质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她便又急急地往前面跑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有对方的人，也有秦陵村的人，只是那破碎模糊的血肉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云端强迫自己不要低头去看，只是凭着直觉跨过那些正在变得僵冷的障碍物，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脚步踏下去，血水浸湿了她的布履，粘腻而冰冷，死亡的腥气从脚底直窜入恐惧的内心。
      “姑娘！你不能过去！”一只拎着血剑的手臂蓦然横伸在眼前，将云端拦了下来。
      她抬眼去看，只见秦陵村的一个小伙子正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往回走。他浑身被鲜血染透，似乎受了伤，但一双漆黑的眼眸却透露着无畏无惧的光芒。
      “那边，太危险了！刀剑无眼，你会受伤的！”小伙子见她没有动，好言劝说着。
      她像是丝毫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眯起眼睛向枫庭所在的地方张望。远处，火药不停地炸开，她本已寻到枫庭的身影，可是一眨眼，他却又隐没在浓烈的烟雾里，再也看不见。
      “谢谢！”云端说着，忽然夺过他手里剑，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
      “喂！姑娘！姑娘！不要去-----”小伙子急切地喊着，可是他的声音却被蚀骨的夜风吹散，心有不甘地留在云端身后，犹如一声无奈的叹息……

云端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杀人。
      但是，当她赶到枫庭身边，他正被几个人围攻。眼见着一个突厥人的刀锋向他劈下，而他亦躲闪不及，她唯一的反应就是举起剑，毫不迟疑地刺下去。剑身穿透人体的感觉令她的手惊悸地抖了起来，而那柄没入对方胸腔的剑，却无论如何再也拔不出来了。一个日本人看到同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刺杀，顿时恼羞成怒，放弃了对枫庭的进攻，转而举刀向云端劈来。
      “蓝儿---！”枫庭瞥见那人的动作，奋不顾身地冲过来，飞起一脚精准地踢在他的手腕上，那人猛然吃痛，手一松，大刀应声落地。可是他尚来不及护住她，另外一个突厥人又向他劈过来，为了保护怀中的小孩，他唯有旋身闪过，但在另一侧，却被一个日本人划伤了手臂。
      “枫庭！小心---！”云端什么都顾不得了，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把剑，向那几个人冲过去。在这个时刻，她早已忘记了什么叫做害怕。对她来说，生与死的界限便是他。
      “蓝儿，快回去！”枫庭隔开砍向她的刀，而云端亦紧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的剑，管它是砸，是砍，是劈，是刺，只要她有武器，只要她还能动，就一定可以保护自己，不成为他的负担。她得帮他！即使毫不留情的刀锋不时割断她的发丝，划破她的衣裙和手臂，但她已经全然感觉不到这一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每一个机械挥剑的瞬间，她平生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战争……

      枫庭和云端背抵着背，四个敌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与他们肉搏厮杀。
      “蓝儿！”枫庭喘息着低声唤她，“我数一二三，你先逃！到外面接着孩子！”
      “不----”此时，她觉得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连发出一个音节都是那么的虚弱无力。
      “不然我们都会死!”他低吼，可是愤怒的声音却又似乎满是伤感。无论如何，她不能有事。因为他不允许。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不远处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快闪开！”
      还未待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几道火光一闪，爆炸声便在身畔接连响起。被炸飞的碎石、泥土飞砸过来，在裸露的皮肤上割开无数细碎的伤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白色烟雾模糊视线。
      “蓝儿，快跑！”混乱中，枫庭抓住她的手臂，想要带她冲出去，却没料到，一柄剑直直地向他们中间刺来。
      一个人用日语咒骂道：“巴嘎！想跑---！”
      “走！”枫庭将歇斯底里啼哭着的孩子往云端怀里一塞，猛然将她推离身侧，便又和那人厮杀开来。就在这时，又一团火光乍现，直直地朝着云端胸口飞来，而她一时竟怔仲在原地，忘记了闪躲。
      那团即将爆炸的火焰已经到了她的面前，枫庭转身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惊。
      “蓝儿----！”他撕心裂肺地呼喊，本能地想要飞身过来扑救，却在闪神之间，被与他缠斗的人在背后划了一道伤口。

      炽热的火焰刺痛了云端的双眼，枫庭的呼唤令她猛然回魂。虽然为时已晚，但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唯一想到的却是转身，护住怀中的孩子。然而，当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烧灼和疼痛，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人给扑倒了！那人压在她的背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她。枫庭……枫庭……是你么？……
      “丫头，没伤到你吧？”一双苍老枯瘦的手小心地将她和孩子扶起，那熟悉的声音令她一愣。
      “……爷爷！”当她终于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时，不禁惊呼出声。天那！这不是在做梦吧！救她的居然是……居然是天问星君！

“爷爷……”云端嗫嚅着，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忽然哽咽了。在这个时刻忽然看到他，就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霎时之间，恐惧，难过，委屈，无助，无措，还有那一点希望混杂在一起向她袭来，脆弱的眼泪就那样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傻孩子，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候！快跟我走！”天问星君以手刀劈开冲上来的一个日本人，拉着她向后面退去。
      “不！爷爷！枫庭他----”
      “那小子不会有事的！要是连这几个杂兵都摆不平，那真是枉做了我的徒弟！”天问星君一边说着，一边运了轻功，拉着她飞快地往回走。直到，把她和孩子送回到秦陵村人质所在的安全地带。
      “在这里呆着别动，很快就会结束的。”天问星君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身形一闪，转眼之间，人已不见了踪影，神乎其神的身手看得周围一众人等目瞪口呆。
      云端把孩子交给了快要急疯了的母亲后，便一个人靠坐在一棵树下休息。早已被汗水浸湿的身体此时被风一吹更是冷得瑟瑟发抖，散乱的发丝垂在额前，因沾染了血液而变得僵硬。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已然虚脱，轻飘飘地没有一丝重量。远处的厮杀声似乎正在慢慢变小，爆炸声也开始弱了下去。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却在心里不住地为每个人的平安祈祷着。爷爷说，很快就会结束的，很快……呵！爷爷，枫庭……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请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回到我的身边来啊！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永远不要…….

      这场护卫秦陵之战直到过了丑时才以秦陵村的勉强获胜告终，而双方均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秦陵村的男丁几乎死了一多半，而那伙盗墓贼事先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强悍的抵抗，并且完全低估了秦陵村人的武功，所以尽管他们准备了大量的火药，却并没有因此占到太大的便宜，死的死伤的伤，但凡没有咽气的最后都被绑了起来，留待日后报官审问。
      就在众人检查战场，捆绑俘虏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一个诈死的日本人趁大家不备，偷偷跑到他们先前准备好的火药箱那里，点燃了一整箱火药的引线。
      “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吗？！哈哈！只有你们唐人才稀罕秦始皇的财宝！”他癫狂狰狞地大笑，用日语叫嚣着，又再接连点燃了另外几个事先摆好位置的火药箱。“我们只要毁了这里的龙脉就行了！有朝一日，我大和民族定能雄霸天下，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令唯一能够听懂日语的枫庭一阵心惊。破龙脉！原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破了骊山的龙脉风水！想不到一贯对大唐敬畏有加，俯首称臣的倭国，居然也暗藏了如此险恶的野心！
      秦陵一破，天下必亡！
      倘若他们早有准备，那么那几箱火药所摆放的位置……
      思及至此，枫庭不禁暗叫糟糕，冷汗顺着脊背渗透出来。“快！阻止他！无论如何不能让火药燃爆！快！”
      他声嘶力竭地朝其他人大喊道，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在第一箱火药爆炸前挥剑斩断了引线。另外几个人也都及时阻止了其他几箱火药的爆炸。这时，眼看最后一箱火药的引线就要燃尽，那个日本人却持刀护在前面，抵死反抗。秦陵村的一个小伙子眼见情况紧急，毫不犹豫地舍身，任由他的刀刺进自己的身体，在火药爆炸的一瞬间，推着那个日本人一起跌到箱子上，以血肉之躯阻挡了爆破的威力，随着那声沉闷的巨响化作火光里的一团灰烬。以自己的死，完成了对秦陵最后的保护……
      当一切平息，云端便随着秦陵村的女人孩子一起赶到前面和其他人汇合。并不算长的一段路，却走得无比艰难。因为，不断地会有女人和孩子停下来，在某具冰冷的尸体旁恸哭，将凄厉惨绝的泪水，抛洒在未明的天光里，哀悼着她们的丈夫抑或父亲兄弟。这样的情景，令云端不忍目睹。她所能做的，唯有别开眼睛，本能地逃避。麻木的双腿机械地向前快赶，此时此刻，她只想快点见到枫庭和天问星君，确定他们平安无事……

 待她走到那边，一眼便看到了枫庭的身影。他正背对她跪坐在地上，似乎抱着什么人，而在他的一侧，秦一和一个年轻女子也以同样的姿势跪坐着，还有一些人围拢在旁边。
      “枫庭----！”云端小跑过去，轻轻拨开人群，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
      “蓝儿！……”他抬起头，脸上静静淌下的两行热泪，令她猛然心惊。
      “你怎么了----”她急急地开口询问，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地止住。她终于看清了枫庭手里抱着的人是谁！没错，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天问星君！
      “爷爷------！您怎么了？！爷爷！……”云端惊慌不已地抓住了天问星君的手。
      “呵……没事，爷爷……没事……”天问星君轻轻地回握她，看起来已是很虚弱了。
      “啊！……村长爷爷！您------”当她看到躺卧在秦一怀中的老村长时，情不自禁地惊呼道出声。只见他的胸前插着一柄短剑，此时伤口处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而他的手臂，大腿和肩膀也各有几道极深的伤，有的已经深可见骨。秦一身旁的年轻女子正跪伏在老村长的旁边，伤心地抽泣着。想必，那就是秦楼玥了！
      “呵呵……”老村长牵动嘴角轻轻笑了下，微微侧过头去，艰难地将手伸向天问星君。云端见状连忙将帮忙将他们的手叠合在一起。
      “这么多年……没见……这……这会儿，真想和……和你……喝一杯……叙叙旧……”老村长气若游丝，勉强说出这句话来。
      “呵……50多年都……等了，也不急在这一……一时。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嗯……好啊……”老村长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我……等你啊……老朋友……”
      “呵……不会太久了……”天问星君也淡淡地笑着。

      “爷爷！爷爷！----”秦楼玥忽然大声地哭喊着。只见老村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角不断地涌出鲜血，眼神已然涣散。
      “玥儿……”老村长抬起手臂，想要去摸秦楼玥的脸，却猛然停滞在半空中，颓然地垂了下来，断了气息，就此故去了。
      秦村的人见状顿时全部跪伏在地，痛哭声响成一片，哀不能述。
      天问星君轻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似乎一下子有了神采。他看着云端，慈爱地唤着：“蓝儿……蓝儿啊……”
      “爷爷，我在这儿！……”云端见他这个样子，心知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而记忆深处某个被深埋的画面仿佛正在被唤醒。她的眼泪不可遏制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天问星君的手背上，滚烫的悲伤。
      “傻丫头……别哭啊！爷爷阳寿已尽，注定有此一劫……这是天意……躲不开也逃不掉……”
      “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我不信！”云端泪眼婆娑，拼命摇着头。
      “呵呵……”天问星君轻叹一声，颤抖着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着。“蓝儿……这个要收好！一定要……收好……”
      说着，便将一串佛珠套上了云端的手腕。那熟悉的檀香味让她愣了下，低头去看，不觉大惊。离空珠！竟然是被她扔进风吟谷寒潭的离空珠！
      “爷爷!这是……这怎么会……”
      天问星君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却是将眼光转向远处仍然黯淡一片的天际，喃喃地说道：“生死之劫……隔世……离空，福祸难料,但凭……天意！”
      “师父！……”枫庭失声唤着他。
      天问星君看着他，叮嘱道：“庭儿……照顾好……蓝裳,不许，不许欺负她……她只有你……只有你了……”
      他的话让云端心如刀割。没有人能明白天问星君那句“她只有你”的真正含义，可是她懂！他早已洞悉一切，知晓一切，他明白她舍弃亲朋，舍弃过往留在这里的决绝，他亦体会得到在她内心深处潜藏的不安。事到如今，他对她仍是放心不下。这份毫无亲缘的爱护与怜惜，怎能不让人悲伤心碎？！
      “爷爷……”云端情难自已，哭倒在他身畔。
      天问星君轻轻抚着她的头，“朵朵……我的小朵朵啊……”
      朵朵！朵朵！……这个名字犹如一道霹雳在云端脑中轰然炸开。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又像是被针刺到一般弹起，一旁的枫庭亦万分不解地看着他们。朵朵？师父他老人家是在叫蓝儿么？？？
      云端的嘴因为震惊而微张着，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天问星君，心中那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令眼泪更加汹涌。
      朵朵！全天下，会这样叫她的人就只有一个！爷爷！只有她的亲生爷爷，那个最最疼她，从小将她擎在手心里来呵护的爷爷才会这样叫她！
      “天上的云彩都是一朵朵的，爷爷以后就叫我们云端朵朵吧！”
      “好啊好啊！……可是爷爷，这是我们的秘密哦！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这样叫……”
      是的。那是她和爷爷的约定。而爷爷他，在她六岁那年便因车祸意外去世了。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想起那人生中最痛苦最恐怖的画面，可是，在这一刻，面对着有一张和她爷爷相似面孔的天问星君，听到他叫她朵朵的时候，所有的记忆便毫无预警地在眼前再次重放。
      爷爷当初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啊！他推开她，却让自己被那辆货车撞倒在地。那天也是这样的吧？小小的她，跪在马路上，惊恐地哭着，拼命地叫着爷爷。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裙子，像一朵朵诡异妖艳的花。
      朵朵……我的小朵朵啊……
      就是这一句。这是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天问星君似乎对她震惊又迷惑的表情毫不意外，他看着她，露出欣慰安然的笑，“呵……是命中注定啊……我们有……三世祖孙之缘……这一世，爷爷能看到……看到朵朵长大以后的样子，有个好……好归宿,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三世祖孙之缘！三世……祖孙……那就是说……
      “爷爷！……爷爷！…..是你么？！真的……是你么？！”天问星君的脸在云端的视线中渐渐模糊，儿时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幕悄然重合，触动着她深埋心底最深刻的悲伤。“爷爷……我好想你……你知道不知道，我好想你……”
      “你要……好好的，知道么？……要好好的啊……别忘了还有一世……爷爷还会……再见到朵朵的……朵朵，我的小朵朵啊……”
      天问星君握着云端的手，安详地合上了双眼，一滴泪水自他的眼角轻轻滑落，仿佛在诉说着他的惦念与不舍。

“师父-----!”枫庭来不及思考师父和蓝儿之间那匪夷所思的对话，他眼见天问星君咽了气，大呼一声，紧紧抱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又再泛滥而下。
      “不------！爷爷！爷爷！……不要！你不要死！”云端扑倒在他的身上，凄厉恸哭，“别丢下我……不要丢下我……爷爷……”
      云端的心，痛到窒息。
      他死了。爷爷他死了。这一生，他在她的面前死了两次！
      心里面，那道蛰伏了近二十年的旧伤随着天问星君的死而再度崩裂，并且令她感受到加倍的痛楚与绝望。三世祖孙之缘……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个？！你怎么可以，让我两次像这样失去你！……既然你知道，又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让我去风吟谷陪伴你……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最无法释怀的就是此生再也无法去到你的身边！爷爷！爷爷…..你怎么可以死掉？！怎么可以两次抛弃我?!你怎么可以……

      她哀哀地哭着，一直哭一直哭，几乎到昏厥，可是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令那撕心裂肺般的痛减轻分毫。忽然之间，她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来看了看天问星君尚未冷却的身体。没有伤，这样看竟然没有伤！那些血……是从他的背后流出来的！背后……
      思及至此，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扳起天问星君的身体看了看他的背。那一眼，让她倒抽了口冷气，心头仿佛又被无形的匕首狠狠地插了一刀。
      那个大大的血窟窿是被火药炸开的吧！她知道的，一定是的！就是那个时候，他扑倒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那威力十足的爆炸！……爷爷他，果然是因她而死的！又是她！又是她害死他的啊！……她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自己！永远都不能了……
      爷爷……

      风，依然冰冷地吹着。
      丝丝风声犹如隐忍的低泣，和着生者的悲伤，为逝者做着最后的哀悼。
      云端脸上的泪水风干了又再流下，留下了又再被风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似乎在想着很多很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她的，爷爷的……可是，当她试图去看清某一处回忆的片断时，那些看似清晰的过往却又在一瞬间飞快远离，变得模糊不清，怎样也抓不住。于是，她就只能疲惫地闭上眼睛，逼迫自己记取那些早已遗失的美好。但，那在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却始终是红光一片，剧烈的爆炸声震撼着她的鼓膜，撕扯着她的身心。她看到爷爷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她，代替她挡住所有的危险，代替她去死。而她，竟丝毫也不能阻止……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秦陵村的人开始收殓同伴的遗体，打算连同老村长的一起，运回村子里安葬。云端回头看了看那遍地横陈的尸首，心中不觉又是一阵凄怆悲凉。蓦地，她的眼光扫过不远处被跪绑在树上的几个盗墓贼。是他们，都是他们！眼前的一切，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皆因他们而起！而她，不得不再次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这都是他们的错！她好怨好恨啊！

      枫庭将天问星君的尸体抱了起来，移向一旁清理干净的空地，云端也随之站起身来，像是被一股力量驱使着，静静地走到那一排树捆绑着俘虏的树下。她随手捡起地上扔着的一柄剑，直直地指向一个突厥人的咽喉。她狠狠地瞪着那个人，眼中的仇恨与愤怒化作腾腾杀气，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蓝儿-----！”枫庭转身看到这一幕，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这是……
      云端没有回头，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他们第一次去风吟谷见到天问星君时的情景，初见时分，他对她说：“就叫我爷爷好了！我就缺这么一个乖巧俊俏的孙女呢！”……
      爷爷，爷爷……
      她的视线又一次被泛滥的泪水模糊，心中那巨大的悲愤与痛楚顷刻间将所有的理智燃尽。
      “你们都去给我爷爷陪葬吧------！”她哭喊着，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利剑，用尽全部的力量砍向那个突厥人的颈间，只见那人的头颅顿时像颗皮球般飞了出去。
      滚烫而粘稠的热血喷洒在云端的脸上，顺着她的眼角眉梢往下淌。她睁开眼睛，周遭仿佛已是血红一片，无头的尸体跪在她的面前，巨大的血窟窿犹如不绝的泉眼，汩汩地涌着腥臭的血液。
      “蓝儿！回来！”枫庭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抬腿向她飞奔而来。
      云端对一切置若罔闻。她已经忘记了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想杀掉这些人，全都杀掉，为爷爷报仇…….
      “不！别杀我！别杀我!......求你！……救命啊……!”一个日本人浑身颤抖如筛糠，情急之下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径自用日语不停地向云端求饶。
      呵，鬼子……鬼子更要死了！
      “蓝儿，蓝儿！别这样！……”枫庭已经追到她的身边，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只听那个日本人一声惨叫，云端的剑已经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云端没有抽出剑，就那么静静地握着。在她与那个人之间只有半尺的距离，她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当他的嘴角不停地吐出血沫时，她甚至不经意地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你……你……你们……”苟延残喘的日本人看看她，又看看赶过来的枫庭，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是他们！原来是他们！……几个月前，在西市，他和岩也大人正在教训一个卖泥俑的老头儿，就是这两个人突然跑出来，狠狠地羞辱了他们！这么久以来，每每想起那件事他就气不能平，想不到今天就让在这个地方狭路相逢！而他……到底还是栽在了他们的手里啊……难道，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了他要死在大唐，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蓝儿!…..别这样……”枫庭没有理会行将咽气的他，只是径自上前来拥着云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她松开了握紧剑柄的手。他将她不停颤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心疼地轻抚她的发，柔声安慰着：“没事了蓝儿，没事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呢，我在这儿……”
      “枫庭……枫庭……”云端喃喃唤着他的名字，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死死地扯着他胸前的衣襟，抽泣着，哭到背气。心中纠结的痛苦和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悉数宣泄。
      她的眼泪打湿枫庭的胸口，亦烫伤了他的心。
      深深叹息一声，他唯有将她抱得更紧，似乎这样就可以给彼此一点温暖，一点安慰，一点支撑。天知道，失去从小教导他栽培他的恩师，他又是怎样的心如刀割!在她悲伤欲绝的痛哭声中，他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师父……你老人家真的就这样去了么？!徒儿还不曾为您尽孝，不曾为您尽孝啊！师父…...
      ……

枫庭在天亮之后带着云端和天问星君的遗体回到了高黎安的小店，秦一派了自己的三个兄弟押送几个俘虏随他们同去，自己则率领众村民带着死去同伴的尸身赶回了秦陵村。分手的时候，枫庭告诉秦一，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由他来处理，他会想办法尽量不暴露秦陵村的存在，而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先去风吟谷暂避风头。
      在店里，枫庭简单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给了惊讶不已的高黎安，只不过自动跳过了很多关于秦陵村的事情。那高黎安本也是个热血汉子，知晓了一切的原委后，气得冲进厨房操起了杀牛刀，若不是被枫庭拦着，那几个盗墓贼早就作了他的刀下亡魂。
      原本，枫庭是打算先把那几个人送来拜托高黎安帮忙看守，他和云端护送天问星君的遗体到风吟谷安葬，随后再来带那几个人回长安。可是，云端在路上就发起了高烧，这会儿几乎已经陷入了昏迷，以她目前的状况，是无论如何都不适宜动荡赶路的。

      “江公子，你先别急，咱们这里前段时间刚好来了位云游的“铃医”，就住在旁边那间客栈里，我这就去找他来给季小姐瞧瞧！”高黎安将枫庭和云端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休息，自己立刻起身去请大夫，出门前还不忘叮嘱枫庭道：“你先歇着吃点东西，等会儿我那小伙计会拿套干净衣服来，你洗洗，把衣服换了，我看你身上这伤也不算轻啊，到时候让大夫一起看看，好歹抹点药……”
      “呵，难为大哥想得这样周到，太感谢你了！”枫庭感激地朝他拱手致谢，神情中却难掩疲惫，他的体力早已经透支，到了这时候，也有些撑不住了。
      “嗨！既然当我是朋友就别跟我客气了！”高黎安豪气地笑了笑，转身便出门寻大夫去了。
      枫庭看到架子上搭着一条干净的面巾，盆里有伙计打好的水，便起身将那面巾洇湿，拧干，叠得方方正正，在床边坐下来，仔细地为云端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污痕。她的皮肤烫得惊人，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紧锁的眉头仿佛在宣泄着不能言说的痛苦，苍白而干涸的嘴唇倔强地紧抿着，于不经意间透露出无法释怀的恐惧，让人看着更觉揪心。
      “蓝儿……”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轻柔至极，好似她是琉璃做的，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喃喃唤着她，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胸腔里，狠狠地，毫无留情地蹂躏着他的心，让他痛到不能呼吸。虽然知道于事无补，但他还是忍不住深深自责，他真的不该答应让她跟着他，他该拒绝到底的，不该一时心软，到头来，不是爱她反倒害了她！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单纯美好的她来说，是怎样残酷的打击！那些血腥而暴力的画面，会不会成为她永远的梦魇？还有，她手上沾染的鲜血，她心里的那些阴影，可还洗得掉么？……这，都是他的错啊！
      “爷爷……爷爷……”云端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叫着，她虚弱地抬起手臂，在半空中慌乱地抓。
      “蓝儿……我在，我在这儿呢！别怕……别怕……”枫庭连忙握住她的手，叠声安抚。
      她渐渐平静，只是紧蹙的眉头仍旧不肯舒展，两行热泪缓缓而不绝地自紧闭的双目间淌了下来。他咬咬牙，忍下心中那剧烈的抽搐，用面巾为她将眼泪一点点擦干。
      忘了吧蓝儿，求你，把这些事情全都忘了吧！只当它是一场虚幻的噩梦，梦醒了，一切就都不复存在。没有伤心，没有别离，没有杀戮也没有血腥，我只求你还能如往常一样自在快乐地生活，安然无忧地入睡。痛苦也好，伤心也好，仇恨也好，统统交给我，让我代替我们两个来承受吧……蓝儿……

      不一会儿，高黎安便将他所说的那位铃医给带了回来。所谓铃医，指的就是那些周游天下，悬壶济世的大夫，由于他们通常以串铃招呼病家，故此得名。在铃医里，有很多身怀高超医术之人，高黎安请回的这位林大夫便正是如此。
      那林大夫来了后，仔细地为云端把了脉，确定只是夜露侵肌，身染风寒，说是只要按时服药，好生静养，很快就可以痊愈。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兜里取出几个小纸包，叮嘱枫庭按时给她煎药喂服。后来，他又察看了枫庭身上的几处外伤，亦说没有大碍，只留下一瓶自制的愈伤清露，说是只要每日早、中、晚涂抹三次，不日伤口就可以愈合。
      送走了林大夫，高黎安立刻差人去厨房为云端煎药，随后又亲自下厨做了饭菜端来给枫庭。
      “江公子，不知接下来，你有何打算？”他看着正小心翼翼喂云端喝米汤的枫庭，开口问道。
      “看来，只能暂且在这里住下，等她身体好些了再说。”枫庭微微皱着眉，心里的担忧不曾减少分毫。虽然大夫说蓝儿没事，但他看到她如此虚弱的样子，仍然不放心的。他知道，她的病，最严重的其实并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里。体伤易治，而心伤难愈。她……
      “可是，这样一来，你师父他老人家的遗体就……”高黎安犹豫着说出自己的顾虑。这会儿，天问星君的尸身就停放在院子里，因为他这儿实在是腾不出地方来了。可是，像这样终究是对逝者不敬的，所以他觉得还是应该令他早日入土为安才好……
      “……”枫庭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仍在矛盾之中，眼前的情形当真是让他分身乏术了。
      “不如这样……”高黎安沉吟片刻，提议道：“江公子若信得过高某，就将季小姐交给我来照应吧！等会儿我可以帮你找辆马车，你可以先行运送老人家的遗体去安葬，你家的车夫呢就赶快让他回长安去接个小丫头过来。看样子，季小姐想要痊愈势必得在这儿小住一阵子，我觉着……还是找个女人来方便些。今儿晚上可以先请隔壁客栈的老板娘临时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这……”枫庭暗暗考虑着他的话。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蓝儿令他无法放心，但师父的遗体就那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更令他不忍不安啊！呵……
      “那……就这么办吧！”终于，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枫庭做了决定。他深深地向高黎安鞠了一躬，无比郑重地将云端托付给了他。“一切就有劳高大哥费心了！最多两天，我一定赶回来……大哥这份情意，江枫庭谨记在心，日后定然加倍相报!”
      “呵，什么报不报的，说这些就太见外了！”高黎安拍着胸脯向枫庭保证：“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为你把季小姐看护好，等你回来，准保她已经好了大半！”
      “嗯……”枫庭点点头，又将视线转回到云端的身上。他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轻轻地摩挲着，即担忧又不舍。蓝儿，蓝儿，你要好好的。乖乖地吃药吃饭，快点好起来。我去风吟谷……安葬……师父他老人家，呵,很快就回来。你要好好的，在这里等我……蓝儿，你听到了么?......

      枫庭不知道。高黎安也不知道。更大的危险正在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命运之轮仍旧在所有人都无法窥视的地方，按照早已设定好的轨迹径自转动着。
      但，我们却永远都无法感知它的走向。只能跟随着它那冥冥之中被赋予的力量，不可抗拒地一路走下去。是幸福彼岸，抑或万丈深渊，由不得选择，由不得退却，由不得拒绝……

霍小苒

      饭后，高黎安帮忙简单地准备了一些必需品，枫庭便一个人驾车赶去风吟谷安葬天问星君，而江家的车夫广胜则骑着快马直奔长安，按照枫庭的吩咐，直接去宝明斋接子霖到骊山来照顾云端。
      广胜去到宝明斋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此时，店里依然高朋满座。丝竹管弦击鼓，觥筹交错喧然，侍者忙碌地穿行在一桌桌客人之间，空气中处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宿敌
      夜，愈发深沉起来。乌云遮住了月亮，官道上一片漆黑，只有马车前方悬挂着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明明灭灭的，远远看去仿佛荒野的鬼火，诡异而可怖。而十几匹马同时奔跑的蹄声则像是梦中那滚滚的闷雷，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人的鼓膜，在这样困顿乏倦的夜里，听来让人无端地心烦意乱。
      “他娘的！颠死了，让老子怎么睡啊！”
      马车里，那公子烦躁地将纯银镂空熏香球狠狠地摔在地上，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冲到车门前死命地拍了几下，怒吼道：“你会不会赶车？！给我稳着点，本公子我困得要死，现在要睡觉！听到没有！”说完，又抬脚往门上踢了下，结果，车夫一叱马减速，他自己反倒一个不稳，向后跌来。
      “王公子当心啊！”那风水师一把拉住他，恭敬地劝慰道：“您莫要动怒！我这儿有安神的药丸，要不，您先吃一颗？”
      那公子闻言瞪他一眼，伸出手来，“有那玩意儿你不早说！”
      “……”风水师低头沉默，从身上摸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他正要打开来，却被一旁的公子哥劈手夺了过去。只见他丢了一颗药丸到嘴里，其余的便随手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那风水师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眼中隐藏着的尽是鄙夷与不屑。原来王承嗣王大人的独生子就是这副德性，呵，难怪他总是感叹家门无望了……

      没错。这马车上坐着的跋扈公子就是云端和枫庭的宿敌王宝明，而这风水先生也不是别人，赫然就是先前和那伙盗墓贼在一起的那位，名字叫做庄生。早在秦陵村的人和盗墓贼动手之前，他看得情况有些不妙，便悄悄溜到了一边，躲在树上观望。眼见着双方死伤惨烈，而他们的盗墓计划也彻底宣告失败，才偷偷跑回住地，快马加鞭赶回长安给王承嗣和王宝明父子俩报信。因为----他们才幕后的主谋，是他真正的雇主！
      据他所知，这一切都是王承嗣王大人一手谋划的。
      事情大约缘起于王府的一次筵席。
      日本派来的遣唐使统领大臣亨村直人为了巴结王大人，把自己从日本带过来的半幅《秦陵秘注》送给了他，并给他讲了有关那幅残图和秦陵守墓人的传言。王承嗣原本就对秦始皇陵里埋藏着大量珍宝的说法深信不疑，这会儿偶得《秦陵秘注》，自然没有不动心的道理。于是，他便与亨村直人勾结，商量好了一起去盗墓，按照双方约定，盗得的珍宝由王承嗣负责打通关节，运送出海至日本贩卖，得到的银子二八分帐。王大人拿八分，亨村得两分。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又突然加入了一伙突厥人。
      王大人说他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探墓和准备的诸多事宜就全权交给日本人和突厥人来做，王家负责提供他们一切活动所需的银两。而他作为风水师，早些年与王承嗣倒也有些交情，这次被他亲自请来，一是负责以风水秘术寻找秦陵的具体位置，二来，也是奉命暗中监视日本人和突厥人，以防他们生出二心，不好控制。
      原本他也以为，王大人这招满高明的，把三方的利益结在一起，又让突厥人和日本人互相牵制，互相监视，而他自己躲在幕后不出面，只手操控全盘，如果一切顺利，他拿钱便是；如果出了事，他充其量也就是损失一点银子，不会丢官更不会送命，多好的主意！但，如今看来，他们都低估了那伙日本人的心机。因为他亲耳听到一个日本人在临死前喊的，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毁掉秦陵，坏了大唐国运，等待李唐王朝的灭亡，并幻想着日本国能渡海而来，一统天下。呵，当时，连他都被惊出一身的冷汗。好可怕的狼子野心！……不过,可惜了，他们到头来仍是功亏一匮。而小看了秦陵村的人，就是他们此次最大的失误。不然，就算得不到完整的《秦陵秘注》，多花些时间，多牺牲几个人，盗墓成功的机率还是有的。因为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地宫的入口，就在那个地方了！唉！可惜，实在是可惜了!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爹什么时候能到啊？”王宝明靠在车内的软塌上，斜睨着眼睛开口问道。
      庄生回过神来，想了想说：“老朽早已经飞鸽传书给王大人了，但大人此时正在温泉宫伴驾，如要赶来和公子会合最快也要明天。”
      “嗯……”王宝明吃了那药丸，睡意渐渐袭来。他打了个呵欠，又再问道：“你真的确定……在那里看到了江枫庭和季蓝裳？！”
      “是，千真万确。”庄生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这已经是他今天问的第六遍了！他搞不懂，为什么王宝明听到他们二人的名字会这么敏感呢……
      “老朽认得他们，而且看得清清楚楚，江公子一直在帮着秦陵村的人和我们的人厮杀，后来，我要离开那里的时候，又亲眼看到季小姐砍了一个突厥人的脑袋！……”
      “想不到……季蓝裳那小娘们手还挺辣，居然敢杀人！”王宝明冷哼了一声，又再开口咒骂道：“他娘的！怎么不管本公子干什么他们都要掺一脚啊！多少事儿都坏在他们手里了！果然是天生挡在我王家财路上的煞星！真是该死！”
      庄生显然对他们之间的旧仇宿怨并无兴趣，所以并没有答话，只是在一旁讪讪地笑着，不动声色地任由王宝明在那里骂骂咧咧地发泄。不一会儿，车内便想起了鼾声，王大公子终于睡着了。他打起车窗的帘子向外看去，漆黑清冷的夜深沉得让人心生绝望。庄生闭上眼睛，又再想起自己在盗墓行动之前起的那一卦，想来若不是得到了“大凶”的预兆，在秦陵外他也不会那么小心谨慎，提前藏身逃生了。只是，王家这次会如何收拾这个残局?这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得一干二净么?呵，依他看，很悬！所以，他已经决定了，等见到了王承嗣，找个机会问他要了银子就闪人，走得远远的方为上策啊……

小苒和广胜赶到高黎安的小店时天已经大亮。
      广胜为他们做过介绍后，高黎安便带着她去了云端的房间。小苒原本满怀着可以见到枫庭的期待，可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他竟然不在这里……这个消息实在令人沮丧，心中的喜悦顿时化作深深的失望，以致于在看到云端时，她的表情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小苒姑娘，你先歇歇，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高黎安客气地说道。
      “有劳高大哥了。”小苒盈盈一笑，向他施了一个礼。
      “呵……别客气……”高黎安看着她，只一刹那，便已失神。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娇艳动人的姑娘？她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可那眼角眉梢的风韵情致，却是浑然天成无法遮掩。打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便觉得空气中似有温暖微醺的气流在浮动。她的眉眼她的微笑，仿佛三月早春里着带着露水绽放的花，散尽了冬的阴霾，让周遭的一切瞬间变得亮丽起来。
      “高大哥……？”小苒看到高黎安只是站在那里向自己看，表情怪怪的，也不说话，不觉纳罕。
      “哦……没事……没事!”他回过神来，有些窘迫地笑笑，连忙转身向外走。“我这就去做饭，很快就好的……”
      高黎安几乎有些狼狈地匆匆逃出了房间，为自己刚刚失态懊恼不已。一个大男人对着人家小姑娘发呆，这……成了什么样子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色之徒，但，也不过是一个浅笑而已吧，居然会……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是么？呵……霍小苒……

      高黎安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小苒和云端两个人。她站在桌边，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怔怔地望着床上那个正在昏睡的虚弱女子，好半天，才似下定了决心，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蓝裳小姐……”小苒试探着轻声唤着，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云端的脸上。
      她看着她，很用力很用力，似是要用目光穿透那紧闭的眼帘与她对视，心底却又暗暗恐惧，深怕她忽然睁开眼睛，一瞥之下便可以洞悉她心底全部所有的秘密。所以……大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有勇气面对蓝裳小姐吧！是的，没错！惟有此刻，她才可以忘掉始终压在心头的沉重自卑，寻到一点点少得可怜的优越感。呵……
      忍不住叹息一声，她拿起覆在云端额头的面巾，重新放到水里浸了浸，扭干了为她擦拭汗水。她的手轻轻地在她的脸上一路游走，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颈，一点一点擦得分外仔细。而后，她又掀起被子，解开云端双层上襦的带子，有些吃力地将她身上已经被汗湿的衣物褪下。她擦拭着她的身体，冰冷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那仍微微发烫的皮肤。擦着擦着，小苒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她猛地站起身来，退后一小步，打量着眼前的这具躯体。
      不懂。不懂。她还是不懂。
      蓝裳小姐她……究竟好在哪里呢？
      靓丽的容貌，凝脂般的肌肤，凸凹有致的身段……这些，哪一样是她霍小苒没有的？不，不仅这些，她甚至比蓝裳小姐更美更年轻！她的琵琶曲动人心弦，她的飞天舞颠倒众生，她的子夜歌婉转销魂……可是为什么，舞台之下，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男子为她着迷痴狂，众星捧月般地围绕在她的身边，追求，讨好，费尽心机地取悦她，为了她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可枫庭少爷却偏偏连正眼瞧她一下都不屑？！为什么，他的视线永远都是都是以蓝裳小姐为终点？为什么，他的怀抱不是属于她？是她不够美，不够好，还是不够爱他呢？……不是的，都不是的。难道……就只是因为她出身卑微，所以注定要低人一等？呵！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给蓝裳小姐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枫庭……枫庭……”沉睡中的云端似是被噩梦所扰，眉头深蹙着，无意识地喃喃低唤。
      “蓝裳小姐……”小苒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抓住了她的手。
      “枫庭……”
      枫庭。这样的两个字，听在小苒的耳中竟是那般刺痛。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如此亲昵地唤他？……呵，这是蓝裳小姐专属的称谓吧！她霍小苒算什么呢？一个不入眼的小丫头而已！也许，今生今世，只要有蓝裳小姐在，她就永远不可能得到枫庭少爷一丝一毫的关注！……蓝裳小姐，蓝裳小姐，你可不可以不要独占他的心他的爱?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真的，是要一点就好，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一次注视就足够了！……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更爱他了，没有人了。你知道么？！……

      不知不觉，小苒的手越攥越紧，细长的指甲几乎陷进了云端的皮肉。她咬着嘴唇，纵然极力隐忍，但心中那积蓄已久的悲伤与怨恨却仍然濒临爆发的边缘。眼泪，一颗颗落下来，酸涩的，疼痛地，打湿了她和云端交握着的手，无声破碎。
      蓝裳小姐……你可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有多嫉妒你，又有多恨你？你可知道啊？……可是，可是……为什么是你？！对我最好的那个人又为什么偏偏是你？!我到底该怎么办？该怎样面对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蓝裳小姐……

      黄昏时分，天边一抹残阳如血。
      小苒站在高黎安的小店门外，静静地望着官道的方向出神。在门口烤肉串的小伙计不时转回头来偷看她，而她却兀自陷入一个人的沉思中，丝毫也没有察觉。
      已经三天了，枫庭少爷还是没有回来。他……一切还顺利么?会不会…….又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蓝裳小姐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热度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昨天，她见她精神还好，便试探地问了问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蓝裳小姐一听到天问星君的名字便忍不住泪流不止，悲伤得不能自己，当然她也就没能得到任何答案。晚上的时候，待她服侍蓝裳小姐睡了之后，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去找了高黎安。

      她原本并没有指望能从他那里知道得更多，毕竟她的身份只是一个丫头，有些事情没理由也没必要让她知道。但是没想到，她只是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他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部都告诉了她。看来……他似乎蛮喜欢和她聊天的，他甚至还说起了当初在长安和枫庭少爷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呵……那也差不多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吧？

小苒失踪
      不得不说，事情的真相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直到现在她都还像是在做梦一样，无法立刻消化这诸多令人震惊的消息。原来，枫庭少爷他们是遇上了盗墓贼！原来秦始皇陵的传说都是真的！而且居然会有一个神秘的村子作为守墓人而存在！原来天问星君是在跟盗墓贼交手的时候死掉的！而蓝裳小姐也是因为这个才生的病！枫庭少爷呢……听说他也受了伤，不知道是不是很严重，他有没有按时擦药呢？这样带这伤奔波，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啊!......枫庭少爷，你现在在哪里？请快一点回来吧…….

      “公子……您怎么了？……不进去么？”
      与高黎安的小店比邻的客栈门前，正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从车上下来的庄生看着愣愣地站在门前发呆的王宝明，不禁有些担忧。他们从长安赶来的时候，在半路上收到了王大人的飞鸽传书，让他先带着这些人去他们之前在此的驻地，把留在那里的东西全部都处理掉，无论什么，全部连同房子一起烧了个精光。所以现在，那里除了一片废墟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做完这些以后，按照王大人的指示，他们又赶去了秦陵村，原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剩下的那些村民统统解决掉，顺便再搜索下《秦陵秘注》的下落。但没想到的是，当他们赶到那里，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只有那些迷宫一样的房舍依然诡秘地伫立着。王宝明嫌村庄里面太阴森，而他也怕有诈，于是也没再继续寻找《秦陵秘注》，就带着大伙退了出来，赶到这边找个客栈落脚，静等王大人来与他们会合，再另做打算。所以说，这会儿他只希望王宝明这个小祖宗千万不要生出什么枝节来，老老实实地等他老爹赶来就好。到时候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公子？”见王宝明没回答，他便又再叫了一声。
      “嘘-----！别嚷嚷！”王宝明回过头来瞪他一眼，又说：“你看，那个小妞儿不是宝明斋的霍小苒吗？”
      “哦？”庄生疑惑地皱了皱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隔壁那个小店门前果然站着一个娉婷的少女。是霍小苒么？他回想了一下曾在曲江池畔的李白唱诗会上见到过的，那个让所有人都大为惊艳的小姑娘，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肯定地说道：“恩，没错！确实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王宝明色迷迷地盯着小苒，喃喃自语道。
      庄生也觉得有些奇怪。这霍小苒如今不是宝明斋的台柱子、活招牌么？她怎么不在长安，却跑到这荒郊野外的地方来了？......难道……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一拍大腿，有些兴奋地说道：“啊！公子，我知道了！……”
      “干什么你！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王宝明有些火大地转回头来，不耐烦地挑着眉，“你又知道啥了？”
      “老朽是想……霍姑娘出现在此地，那是不是说……江公子和季小姐也还在呢？……”
      “咦！……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王宝明看着他，高兴得两眼直放光。“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居然在这里碰上他们……此等天赐良机，自然是没有错过的道理啊！哈哈！”
      “公子的意思是……？”
      “这还用问么？！……去，叫两个人去，先把霍小苒那妞儿给我抓来。等本公子问明情况再说！”
      “……是。”庄生犹豫了下，却还是点点头，应声去里面叫人了。
      王宝明又再往小苒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淫邪的笑。看来这回运气不错嘛！今儿晚上可有得享受了，哈哈！
      ……

      “伙计！你们这儿有没有胡饼？”两个彪形大汉走到高黎安的小店前，向正在烤肉串的小伙计问道。
      “有哇！客官屋里请吧！”小伙计热情地礼让道。
      “啊！不必了，我们着急赶路！你进去给我们包20个来，这是银子！”一个大汉说着，便掏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正在旁边望着天边出神的小苒。
      “好！您稍等！……”小伙计把烤槽上已经烤好的肉串放进托盘里，一并端进店里，顺便给他们取胡饼。
      待那小伙计一进门，两个大汉便互相递了个眼色，径直走到小苒跟前。小苒猛然回过神来，却已是来不及。
      “你们----”她刚一开口，便觉得背后被重重地点了两下，那有些酸胀的疼痛还来不及感觉，眼前忽然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其中一个大汉麻利地掏出个大大的布袋来，套在了她的身上，把那开口一束，往肩上一扛，飞快地转向了客栈的后门，而另一个人则仍旧站在原地等候。

      “客官！给您的胡饼！”小伙计拿着一个包好的大纸袋走了出来。“咦，那位客官已经先走了啊？”
      “啊，是啊！他在前面等我呢！”大汉接过胡饼，说道：“谢啦，小兄弟！”
      “不客气！客官慢走！……”小伙计憨憨一笑，朝着大汉摆手道别，却在不经意间忽然发觉像是少了点什么。他猛一回头，啊！小苒姑娘！小苒姑娘怎么不见了!......
      “哎---！客官，请等等！”他下意识地叫住刚走了没几步的大汉。
      “怎么？有事？”
      “是……您有没有看到…….刚刚站在这里的那位姑娘？……”
      “哦，我看她朝那边走了！”大汉说着，随手往骊山的方向一指，又说：“也不知道她干吗去了，眼看着天就快黑了，你还是快去找一找吧，她一个姑娘家多不安全！”
      “啊…….!是啊！多谢客官提点！您慢走！”小伙计拱手施礼道谢。
      大汉点点头，转身佯装往官道的方向走去，脸上露出一个阴险而又得意的笑。傻瓜，你们慢慢找吧！哈哈哈！
      那小伙计看了看已然黯淡的天色，又往骊山的方向望了望，心想还是马上告诉老板去找一找比较好，便急急地回到店堂里去找高黎安。不一会儿，只见高黎安带着一个人匆匆地跑了出来，直奔骊山脚下的方向而去。
      小苒，小苒姑娘，你究竟是……去了哪里啊？……

小苒的出卖
      高黎安小店隔壁的客栈，在后院里建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这会儿，那楼已经被王宝明给整个儿地包了下来，他和十几个随从全都住在那里。
      此时，在二楼最里面的雅间里，王大公子正悠闲地坐在桌前喝酒，好整以暇地看着手下人将扔在地上的一个大口袋解开来，抱出一个昏迷的小美人儿。
      “先把她给我弄醒了！”王宝明丢一颗花生到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又喝道：“他娘的！能不能轻点啊！弄坏了她那一身细皮嫩肉，本公子饶不了你们！”
      “是……”两个大汉唯唯诺诺地应着，小心翼翼地把小苒放到了椅子上，其中一人伸出手来在她背上又快又准地点了两处穴道。
      “唔……”小苒猛然吃痛，反射性地皱了皱眉头，慢慢转醒。她的大脑有着一瞬间的空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好像……
      “哈哈！美女就是美女！连发呆都都这么迷人啊！”王宝明忽然邪气地笑笑，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啊----!”小苒看到这张突然放大在眼前的脸，着实吓了一跳。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王……王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的？！而她……这又是怎么回事？！刚刚……想起来了！是在高大哥的店门口，似乎是……有两个男人劫持了她！这么说来，竟是他干的！
      “喂，你不要那么紧张嘛！”王宝明轻浮地笑笑，伸手勾起小苒的下巴，“只要你乖乖的，本公子可是很会怜香惜玉的哦！哈哈！”
      小苒推开他的手，猛然站起身来，刚想往外跑，却不期然地跌坐地上。她惊恐地按着自己的腿，又酸又沉，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啊！这也是他搞的鬼么？！
      “你……你想干什么？”她盯着他，一脸戒备。
      “你觉得呢?”王宝明凑近她，使劲嗅了嗅，“哇，真香啊……”
      小苒无助地咬着嘴唇，眼里写满绝望。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大色狼，被他糟蹋过的女子不计其数。若非她之前一直呆在宝明斋里，有枫庭少爷和蓝裳小姐在，想必一早也已被他染指了吧。可是今天……她就这么落在他手里，只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枫庭少爷，你在哪里?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王公子……那个……您不是有问题要问霍姑娘么？”庄生在一旁眼见着小苒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女孩被轻薄调戏，亦有些不忍，于是便开口提醒王宝明，暂时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我知道！要你多嘴!”王宝明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示意两个大汉把小苒扶到椅子上。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小苒姑娘，你别多想。今儿本公子请你过来呢，也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小苒愣了下，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狐疑又警惕地看着他，迟疑地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啊，其实也没啥！就是想问问，江枫庭和季蓝裳这会儿是不是也在隔壁那家店里？他们身边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哦，还有…….他们两个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小苒闻言心里一惊，他们是冲着枫庭少爷和蓝裳小姐来的！据她所知，王宝明素来视宝明斋为眼中钉，他与枫庭少爷还有蓝裳小姐的积怨至深，那就是说……他想趁此机会对他们不利？！不！她不会让他得逞的！更不允许他伤害到枫庭少爷一分一毫！死也不会！
      王宝明瞧见她的表情，故意冷笑了两声，不以为然地说道：“当然啦!说与不说，那都是你的自由。不过么------”他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看着她，说着极其无耻又下流的话：“有一点想要提醒你，我手底下这15个兄弟可是有好一阵子没碰过女人了，今儿刚好你在这儿，我在想是不是也该让他们开开荤了啊？……哈哈哈！”
      小苒的脸色一片惨白，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纵使她再天真，也不会对这个人渣抱有一点幻想。她相信，这并不是恐吓或者玩笑，他说得出，亦做得到。那她……
      “本公子耐心有限，现在我数10个数，如果你不说的话，那就只好便宜我这帮兄弟了！”王宝明邪恶地笑着，得意洋洋地欣赏着小苒无助又惶恐的样子。“一……二……三……四……”
      他每数一个数，小苒的心就沉下一分。怎么办？怎么办？她不能出卖枫庭少爷，但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啊！倘若……被这些男人侮辱的话，那她还不如直接死了倒还干净！可是……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谁能告诉她啊……
      “怎么样?你想好了没有？”
      “我……”
      王宝明给那两个大汉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作势就要把她扛起来，小苒大惊失色，连忙开口道：“等等！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们……”

      “哈哈！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小苒姑娘！好，那你说吧，本公子洗耳恭听！”
      小苒暗暗咬了咬牙，内心一阵激烈地交战。没办法了，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为了枫庭少爷，也为了保住自己…….所以…..蓝裳小姐……对不起了！下定了决心，她深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枫庭少爷人不在这里，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他师父的遗体离开了。”
      “哦？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不清楚……听说是去一个什么山谷埋葬他师父，可具体在什么地方他也没说。”
      “是么……”王宝明搓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猜测着她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那季蓝裳呢？”
      “蓝裳小姐……”小苒略一迟疑，却仍旧开口，狠狠地将云端出卖。“她就在隔壁小店后院的房间里住着，这会儿正病着，很虚弱。我来，就是为了照顾她的。”
      “嗯……只有季蓝裳在……他奶奶的！这样就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王宝明自言自语道。
      小苒闻言，心思飞快地转着。暗想，既然要保护枫庭少爷，就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人尽快离开，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那么……

小苒的建议
      “王公子，小苒有个建议，不知公子是否愿意一听？”她开口，声音里不动声色地多了几分娇嗲的意味，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戒备惶恐，眉宇之间反倒散发出婉转风情来。
      王宝明看着她，不觉有些失神。这小娘们，怎么突然转性了？想耍什么花招？……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可是真够妖媚的，就这么被她扫了一眼，他骨头都要酥了。
      “好啊，你说来听听！”
      “我听说枫庭少爷身边还跟着10几个人，而且武功都还不弱，如果王公子等到他回来与他交手的话，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哦？”王宝明似乎很感兴趣，“所以……?”
      “所以，如果我是您的话，就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了再说……”小苒的眼光一点点冷了下去。她让自己忘记了蓝裳小姐对她所有的好，那压抑许久的嫉妒与不甘，委曲与愤恨，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将她心中所有的善念毫不留情地吞噬，邪恶的念头终于歇斯底里般地爆发。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对王宝明感激起来。或许，她的潜意识里，一直都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吧。是的……她一定这样想过，她想蓝裳小姐死！只要她死了，枫庭少爷才可以发觉她霍小苒的好……只是，她始终都不肯承认这一点吧。但，恨意和怨念就像是休眠的火山，终有引爆的一天。而这一刻，她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被恶意驱使，再也无法控制。
      她朱唇轻启，语气透出不自觉的阴冷寒意：“想要报仇的话，也未必一定要等仇人都到齐吧？一个一个解决，岂不更方便？何况……”
      “何况什么？”王宝明此时才发觉，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似乎并不像她的外面那么柔弱，看起来也不是个善主！只是，他不明白，她为何……
      “何况，谁不知道蓝裳小姐是枫庭少爷最爱的女人，他们就要成亲了呢！你想……如果她死了，枫庭少爷会怎样？……恐怕，那要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吧！试问，天底下还有哪种报复会比让对方生不如死来得痛快呢？……”
      小苒一字一句地说着，心里忍不住一阵抽搐地痛。不，她怎么会说出这般狠毒的话来？！这是她么?她怎么可以……这太可怕了霍小苒！但，随之而来的，却又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报复的快感。她想起自己曾经默默留下的泪水，想起自己那破碎的心，还有……蓝裳小姐和李白带给枫庭少爷的伤害……这一切，便又让她的心意重新冷硬起来。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天意。是蓝裳小姐的命，而她，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是了……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小苒的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吃一惊。四个大男人愣愣地看着她，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就是女人么？！难怪人说，越漂亮的女人心肠越歹毒，可见这话不是说假的。这霍小苒，外表看起来好似天仙，可这几句话说出来，分明是心如蛇蝎啊！就连王宝明这作恶惯了的人都不禁感到脊背一阵冒冷。霍小苒啊霍小苒……

      “这主意听起来好像很不错嘛！”虽然对她的话感到意外，但是不可否认，王宝明也觉得她这法子有点意思。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弄死季蓝裳以解他心头之恨，然后么……就等着看江枫庭的反应就好了！嘿！单是想想那家伙看到季蓝裳身首异处时的表情，他已经觉得爽得不行了啊！哈哈！
      小苒看到他似乎是被他说动了，正在暗暗思忖要怎样说服他带着蓝裳小姐回长安，却听得王宝明已经在开口吩咐那两个大汉：“去，你们带两个兄弟，去隔壁店里把季蓝裳给我抓来！本公子要亲手解决她！”
      “等一下-----！”情急之下，小苒本能地开口制止。
      “嗯？”王宝明狐疑地眯眼看她，心想，这女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招？“又怎么了？”
      “我是想……我想……”小苒的冷汗沁出皮肤，一颗心剧烈地跳着，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天啊！告诉我，要怎么说！说服他先回长安！回长安!......
      就在小苒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当儿，房间的门被猛然推开了。众人闻声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去，神情均为之一变。
      “爹！您来了！”王宝明一见来人是王承嗣，连忙满脸堆笑，起身将父亲恭恭敬敬地迎进屋内。“我还以为您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到呢！”
      王承嗣没理会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眼光凌厉而傲慢地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小苒的身上。这丫头，不是宝明斋的人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儿！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小苒，淡淡地开口问道，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啊，您说小苒姑娘啊!其实也没啥，是这样的……”王宝明搔了搔头，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连同他们赶到骊山后的行动一并汇报了下。而后，便静立在一旁，忐忑地等待父亲发话。
      王承嗣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杯茶水啜饮，低垂的眼帘掩藏了所有的情绪，没人能够看出他在想些什么。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过了好一会儿，王承嗣才重又开口道：“老夫想请教小苒姑娘一个问题……据我所知，你是被那宝明斋的季小姐一手捧红的，与东家之间情意甚笃，如今转而来为我们出谋划策又是为了哪般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苒，脸上那洞悉一切的笃定神情让她无端地紧张心虚，仿佛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已被他看穿了似的。她咬着嘴唇，心中暗忖，鼓起勇气迎视着王承嗣探究的目光，反问一句：“王大人的意思是，小苒该对把自己视为赚钱工具的人感恩戴德么？”
      “哦？……”她的回答让王承嗣有些吃惊。想不到，这女孩子年纪轻轻，外表娇弱，内里竟是这般锋利。呵……想来那季蓝裳也到底还是太嫩了，养了这么头凌厉不驯的小豹子在身边也不自知，到最后可能真的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霍小苒的话，会是出自真心本意么？她……

可怕的阴谋
      “哦？……”她的回答让王承嗣有些吃惊。想不到，这女孩子年纪轻轻，外表娇弱，内里竟是这般锋利。呵……想来那季蓝裳也到底还是太嫩了，养了这么头凌厉不驯的小豹子在身边也不自知，到最后可能真的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霍小苒的话，会是出自真心本意么？她……

      “说吧！你想要什么？”王承嗣笑了笑，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嗯？”小苒一时不解，疑惑地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锐利的眼光咄咄逼人。“你出卖他们，总是为着些理由吧？”
      出卖。这两个字狠狠地敲在小苒心上，那沉重的闷痛让她一阵窒息。她颓然地垂下头去，脑海中有霎时的空白。出卖。呵，是啊，没错。她出卖了蓝裳小姐，甚至……也出卖了枫庭少爷！可是，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一定要置蓝裳小姐于死地呢？呵……那都是，为了爱吧！为了可以爱枫庭少爷，亦为了可以被他所爱……她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幸福才这样做的。这个理由，足以令人信服了吧？但……她当然不能告诉这些人。
      “我想要的是……荣华富贵！”过了片刻，小苒无比坚定地开口回答，眼中流露出近乎偏执的神采。“我怨，我恨，我怕。我怨自己命运不济，出身卑微；我恨老天不公，季蓝裳天生荣华，而我却不得不卖身与她为奴为婢；我怕，怕王公子把我丢给他手下15个大汉，任他们侮辱糟踏。王大人，您认为，这样的理由是否足够？换作是您，又会怎么做呢？…..”
      小苒说到最后已然哽咽。她的眼泪不可遏止地一串串滑落，模糊的视线中，连心都迷失了方向。这些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竟是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这到底只是蒙骗他们的谎言，还是发自她内心的真实本意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王承嗣笑着点点头，不怒自威的眼光却凌厉地扫向王宝明。显然，小苒最后说的那句“我怕”，让他对儿子的行径很是火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臭小子，就只有对付女人的时候有精神！想他们王家，祖上几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到了他这里，生出这么个扶不起的阿斗！他那点心思他这个当爹的还不清楚？说白了，这霍小苒其实是他自己想沾的吧！
      王宝明看到父亲的神情，心虚不已地垂下头去，对小苒却是恨得牙痒痒。这个狡猾的小娘们，

      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该跟她废话，直接上了不就完了嘛！现在倒好，被老头子盯上了，他就是有心也没胆儿了！不过，你早晚也逃不出本公子的手掌心就是了！哼！
      “看来小苒姑娘是个明白人!”王承嗣捋着胡须说道：“不过么，这荣华富贵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就看你肯不肯做了。”
      “小苒……从此但凭王大人吩咐！”
      “哈哈，好好！这就好！恩……有了内应，这行事也就方便多了！小苒啊，我问你----”王承嗣眯起眼睛想了想，说：“江枫庭他们是不是还活捉了几个日本人和突厥人？”
      “是……那些人现在就关在隔壁烧烤店的柴房里。”
      “嗯……”王承嗣闭上了眼睛，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棋要怎么走。房间里的气氛安静而压抑，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静观其变的庄生，这会儿也有点迷糊了。可以说，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特别是这个霍小苒，她的反应实在是有些蹊跷的。而王承嗣，他又打算怎么做呢？……
      “我看，就这么办吧！”过了好一会儿，王承嗣像是拿定了主意，猛然睁开眼睛说道：“我估计，出去找小苒的那个高什么安和他的伙计找不到人应该就快回来了。小苒呢，现在先回去，把他们拖在前面店堂里；明儿这边呢，派几个弟兄从后院翻过去，兵分两路，一路去柴房救人，一路去抓季蓝裳。我们这里呢，把车辆马匹备好，就在后院那里等着，人一带出来，立刻回长安！”
      立刻回长安！当小苒听到这句话，心里面几乎欣喜若狂起来。太好了！他们要立刻回长安！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碰上枫庭少爷了吧！谢天谢地，你们快点带上蓝裳小姐走吧！……呵……要她做内应么？也好啊！如此一来，倘若他们想对枫庭少爷不利，她就可以预先知道了！就算拼上这条命，她也一定会保护他的！恩，一定会的！……

      “爹！那您打算怎么处置江枫庭啊？”王宝明忽然开口问道。小苒闻言心里一惊，紧张地抬眼看向王承嗣。
      “呵呵，这个么……”王承嗣笑得意味深长，眼中闪烁着冷酷狡诈的光，“这个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他的回答不但让小苒大失所望，更令她担心不已。那王承嗣笑得如此阴险，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知道会设计怎样的阴谋来害枫庭少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非常非常的不安，像是有着极其不祥的预感。事到如今，她已没有退路了。而她，无论做了什么，付出多少代价，都只希望可以得到枫庭少爷的谅解。因为，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爱他啊！
      ……

      第三十九章 生死之间

      又是夜色正浓的时刻。
      稍嫌黯淡的月光下，一人一骑，正向着骊山的方向奔驰。只消听听那那急促的马蹄声便可知道马背上的人此刻的心情有多么迫切焦急。
      江枫庭挥了下鞭子，催促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他仰起头，看了眼月亮的位置，还好，以这样的速度，在天亮之前应该就可以赶回高大哥的小店了。四天前，他护送着师父的遗体回到了风吟谷，第二天，哥哥收到他的信以后也终于在傍晚时分匆匆赶到。他们两兄弟就在从小和师父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亲手埋葬了他。而他的坚强和镇定，在走进风吟谷的刹那便土崩瓦解。这里的一山一水，一树一石，一房一舍，依然是10年的老样子；寒潭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棋谱和一盘未竟的棋局；师父的木屋里，甚至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可是，如今，他带回的却是他老人家冰冷的尸体！人去山空，逝者已矣，但活下来的人却要在睹物思人的痛苦里承受撕裂般的煎熬。小时候，师父向他们解释何为生，何为死的时候，曾经说过，生，就是短暂的存在；死，却是永远的失去。当时，他和哥哥对此都是懵懵懂懂，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了！死，就是永远的失去。永远……
      因为还惦记着蓝儿，原本他和大哥昨天一早就要往回赶的，却不成想在山脚下却遇到了带领
      村民们前来风吟谷避乱的秦一。没办法，他们只得重新折回去，安顿他们住下来。这会儿，哥哥应该也离开了风吟谷，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先行去温泉宫找严大人和严逸了，而他则赶回骊山去看蓝儿。不知道……她现在好些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吃药？他不在，她一定很着急吧？呵，蓝儿，等着我，我马上就可以回去你的身边了，马上……
      这时，随着地表的一阵颤动，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疾奔的马蹄声。显然，正有为数不少的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了避免和人家撞上，枫庭本能地放慢速度，并将自己的马向一旁侧了侧。很快，那队人马便与他擦肩而过。为首的是几个骑马的彪形大汉，随后跟着的是两辆马车，另外还有几骑人马垫后。在这样的夜里，官道上赫然出现这样的一个队伍实在有些突兀。这些人……看起来非官非商非民，却像是江湖中人，而其中那辆相当华丽的马车，倒像是富贵人家所有。
      不知道为什么，当那辆马车经过身边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又好像是落下了一块石头，闷闷的，坠在那里哽住了呼吸。莫名其妙地，他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目光追随着那辆马车一直看过去。车前挂着的马灯摇晃着，微弱的光线仿如朦胧的梦境。在那一刻，他甚至有种想要追上去的冲动。
      呵……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枫庭目送那队人马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他太过疲惫所以才会产生的错觉吧？甩甩头，忘掉那异样的感受，他重又策马，疾速向骊山奔去。如果蓝儿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他，应该会很开心吧。呵呵……

      云端又一次在梦境中迷失，很久很久。
      长安的街市，挤满了面目模糊的人，她在人群中不停穿行，焦急地寻找着枫庭的身影。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季府，可是门房不让她进去，他不认得她，还把她狠狠推倒在地上。
      恍然之间，她又来到了江府，看见枫庭正一个人坐在枫园的树下喝酒，她走上前去唤他，他却对她视而不见。他们之间，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所阻隔，她拼命呼喊，伸出的双手却穿过他的身体触碰到冰冷的墙壁。
      层层白雾在她的周遭弥漫，令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她惊惶地站起身，摸索着向前走，四周一片寂静，她喊着枫庭的名字，听到的却只有自己的回音。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吹在脸上刀割般地疼。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尽了，她欣喜地发现自己正站在宝明斋的后院里！不远处的井边似乎坐着一个女子，正在那里梳理着如瀑的长发。呵，原来是小苒！云端快步走上前去，拉着小苒的胳膊，焦急地问道：“小苒，你看到枫庭了没有，我找不到他了！”
      小苒转过脸来看她，却是面目狰狞，眼睛血一般鲜红。她甩开云端的手，咬牙切齿地怒喝：“走开！你这个讨厌的女人！”
      云端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小苒……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苒瞪着她，眼里流出两行血泪，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来，舀了一瓢冰冷的井水，朝着云端狠狠地泼洒过来，发出令人惊悸的狂笑。“醒醒吧你！季蓝裳，你这次死定了！你死定了！哈哈哈哈！……”

      冷。蚀骨的冰冷。
      水浸湿衣衫，贴在身上，寒气穿透皮肤，令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都在颤栗。云端打了个激灵，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黑色巨石堆砌的墙壁，跳动的烛光，高高悬挂着的粗大铰链，燃烧的火盆，并排的两个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是……刑具？！
      这……又是什么地方？刚刚，她不是在宝明斋么？小苒呢？难道……这是另外一场梦么？……
      “喂！我说季蓝裳，你打算发呆到什么时候？”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蓦然响起，云端愣了下，只觉得很是耳熟。她酸胀的头这会儿仍是有些迟钝，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见一张猥琐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眨了眨眼睛，思维在停顿了两秒钟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王……王宝明！”
      “哈哈，好！很好！还认得本公子……”王宝明把玩着手里的乌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今儿个，咱们就好好地算算账吧！”
      “算账？……你什么意思？……”云端有些莫名其妙，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酸痛的手腕，却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动！因为……她的双手正被两根又粗又长的黑色锁链捆绑着，吊在半空中！她惊恐地张大了眼睛，天那！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一时之间，她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声音里不经意地透露出几分迷茫和慌乱。
      “哎呀， 季小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据我所知，这大理寺的牢房，你也是来过的吧？”
      大理寺？！牢房？！云端环视四周，恩……确实有点印象！当初闹瘟疫的时候，她师父张大厨似乎就是被关在类似的地方……等等！这到底……还是不是在做梦啊？似乎不太像！……思及至此，她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那清晰真实的痛感和淡淡的血腥都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一个事实：这---不---是---梦！可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的？！她不是应该在骊山……在高大哥的店里么？！......
      “这位客官里面请！”一个小伙计看到广胜，也不认得，只当他是登门的食客，如常地热情招呼着。
      “哦……这位小哥，我要找子霖姑娘，麻烦你帮忙通传一声。”
      小伙计闻言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广胜一眼，说道：“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店堂后面走，只是没走两步，那小伙计便被一桌客人唤去添茶了。临走前，他急急地向里面一指，对广胜说道：“就从这一直往里走，子霖姑娘应该就在那边！”
      广胜客气地向他道过谢，便一个人往店堂后面走。经过后台的演员休息间，他听到里面热闹的人声，便准备进去问一下。就在他抬起手来打算敲门的时候，却没想到，那扇紧闭的门却忽地被拉开了，一位年轻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她身穿一套鹅黄色衣裙，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容颜秀美，却神色清冷。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小苒。霍小苒。
      “这位姑娘……”广胜开口叫住她，“请问，子霖姑娘在这儿么?”
      小苒停下脚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她今天不舒服，已经提前回去了。”说完，便径自绕过广胜继续往前走。可是，在五步之内，她却又忽然停了下来。这个男人……看起来好眼熟，他似乎是……
      小苒再度转身，一双如水美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广胜两眼，略显迟疑地开口问道：“大哥……可是江府上的车夫么？”
      广胜愣了下，表情很是意外。想他平日里都是跟在大少爷身边的，这宝明斋只是偶尔随二少爷来过那么两三次，所以这里并没有和他熟识的人。怎么？这姑娘……竟是认得他么？
      “是，我叫广胜，正是江府的车夫。”
      “哦，我是小苒。”她颔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大哥找子霖姑娘可有什么事情？……如若不急，或许明天我可以代为传话。”
      “哎！可等不得明天了！是蓝裳小姐病了，我家二少爷让我来接子霖姑娘过去照顾她的！”广胜不免有些心急，“子霖姑娘是回季府了吧？……那我现在就去找她！多谢小苒姑娘，告辞了！”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请等一下！”小苒条件反射一般地唤住他。蓝裳小姐病了？！枫庭少爷派人来接子霖？这……“蓝裳小姐不是和枫庭少爷去了骊山游玩么？怎么突然病了？……那枫庭少爷呢？他……还好么？”
      “咳！说来话长……具体的事情我知道得也不很清楚，只知道二少爷的师父忽然过世了，而蓝裳小姐染了风寒，病得厉害，暂时回不来，所以才接子霖姑娘过去的！呵……我不能和你多说了，得先走了，这事可耽误不得！”
      小苒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面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忽然，一个念头钻入她的脑海，让她莫名地欢喜雀跃起来。这正是一个可以和枫庭少爷相处的绝好机会不是么？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好好把握一下呢？思及至此，她连忙小跑着上前去追广胜。
      “广胜大哥！”

      “嗯？”广胜听到小苒的呼唤，停下了脚步。“小苒姑娘有事？”
      “嗯……”小苒下意识地抱紧了琵琶，心里面忽然又有了片刻的犹豫。真的要这样么？……恩，是的，就这样。
      “子霖姑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提前回去的，你就算现在去接她，她也不方便和你走啊！既然事情紧急，不如……就让我替她去吧！”
      “啊------？”她的话让广胜愣了下，压根就没想到还有这个可能。“这……这个……”
      小苒见他迟疑，连忙说道：“让我去照顾蓝裳小姐也是一样的！我什么都会做，和小姐她也很熟悉，不会有问题的！”
      “呃……既然这样，那……好吧！”广胜犹豫了一下，觉得小苒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有个体己的人去照顾蓝裳小姐，既然这位小苒姑娘也是宝明斋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情况特殊，变通一下也无妨。“那就有劳小苒姑娘了！这样，你先准备一下，给蓝裳小姐带两套换洗的衣服，再准备些吃的，我还有点别的事情，一个时辰之后，我来这里接你。”
      “嗯，好！我等你。”
      小苒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身往后院自己的住处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步在廊下的石板上不停地移动，忽然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
      枫庭少爷，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么？能见到你，哪怕只有一分一秒，我也是快乐而满足的啊！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即使要去照顾的人是蓝裳小姐，我也不介意。真的，我不介意，只要能看到你就好了，我只要，能看到你……枫庭少爷……

      广胜离开宝明斋以后，便直奔江家的落云茶楼去找江枫然。
      可是，他在那里等了很久，枫然却一直没有出现，店里的伙计说他上午就出去谈生意去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无奈之下，他只得急急地赶回江家，却仍是扑了空。最后，他不得不把枫庭要他带给枫然的信交给了管家，拜托他务必要在第一时间亲手交给大少爷。随后，他又驾了一辆马车片刻不停地折回宝明斋去接小苒，带上她连夜向骊山赶去。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就在广胜和小苒离开宝明斋不久，另有一队人马趁着夜色急急地出了城。那些人的领队是一个富家公子，向导则是一位风水师，他们大约有15个人左右，除了公子和风水师乘坐马车外，其余人全都骑着骠悍的黑色骏马，并且随身佩带着刀剑，看起来竟像是颇有些来头的江湖人物。

“王宝明！你搞什么鬼！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的身体绵软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了似的，记忆好像出现一片断带留白，根本无法衔接起来。
      “他娘的！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那么嚣张！”王宝明目露凶光，接连几鞭子挥过来，狠狠地抽在云端身上，痛得她差点昏死过去。这个该死的没品的无耻的家伙！居然对个弱女子下这么重的手！
      云端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千万不能慌，一定要先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才行。不管是什么原因，自己现在落在他手上已是不争的事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屈能伸才是王道……
      “好吧，王公子……”她拼命忍住心里的怒火，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开口说道：“能否麻烦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被关在大理寺？我又没有犯法……”
      就是这一点，最是令她疑惑。虽然王宝明向来与她有仇没错，可是也没道理把她弄到这个地方来啊！大理寺…….好像只有中央百官犯罪和京师徒刑以上的重案才会交给这里审讯吧？……
      “呵呵！”王宝明冷笑两声，走到她面前，用鞭把托起她的下巴，“怎么了？季大小姐？有胆杀人，这会儿却没胆儿承认了？嗯？”
      杀……杀人……?!云端的大脑停滞了片刻，她杀过人么？应该……没有吧！……然而就在这时，那夜在秦陵前的一幕幕血腥画面却毫无预警地跃入脑海，凌乱迷离的记忆在一瞬间排山倒海般袭来，就像那温热粘稠的血液，当头泼洒，将她淹没。
      云端的脸色蓦然一沉。杀人……是的!她杀了人！她确实……杀了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看样子，你是想起来了！”王宝明阴阳怪气地说着，“也罢！既然你都要死了，本公子就不念旧恶，发发慈悲再多告诉你一些吧，也好让你死个明白！”
      “呵……那就多谢王公子指教了！”云端斜睨他一眼，强打精神，故意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算她现在是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但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给他。只是,心下却又万分疑惑，她杀了人……他怎么会知道呢？！而关于那场激战的原委……他又了解多少？

      “啊哈！这会儿还笑得出来，果然是不一般！但愿你被砍头的时候，也能笑得这么好看！”王宝明在她对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有人指证你和江枫庭在骊山与突厥、日本两国使臣发生冲突，你们不但杀死两国特使，还打伤他们众多随从。现在，这消息已经传到了突厥，他们正以此为借口，开始骚扰我大唐边境，据说已经准备下战书了。你挑起战乱，祸国殃民，还敢说自己没罪？哼哼，这一次，判你个株连九族都算轻的了！”
      “什么……?!”云端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之所以被抓，竟是因为这件事！突厥使臣？进犯边境？株连九族?!这……是真的么？！天那！这帽子扣的也太吓人了吧？！况且……消息传得会有这么快么？！……等等----
      “枫庭呢？枫庭在哪里？！……”想到他，她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涔涔地冒着。刚刚王宝明说的是：有人指证她和枫庭！难道……他也被抓了？！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被关在这里？
      “怎么？你就这么等不及要和他到黄泉里做对鬼夫妻啊？别担心，有你这个诱饵在，还怕他不送上门来？哈哈！”王宝明放肆地狂笑着，兴奋得像是已经看到了她和枫庭被砍头时的样子。
      云端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那副欠扁的嘴脸。她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思考着整件事的前后关联。按他的说法，枫庭现在并不在他们手上，他还是自由的，至少这一点值得欣慰。不过，王宝明一定是打算布好陷阱，用她来引枫庭落网。呵，她毫不怀疑他想将他们一网打尽置之死地的决心。这么好的机会，就算他是猪只怕也不会放过吧！但……她还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你刚才说有人指证？……证人在哪儿？我要求大理寺开堂审问，和他当面对质！”
      “我没听错吧？你要求？！你以为这是宝明斋？还由得你说了算！”王宝明对她嗤之以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云端没有理他，却是一针见血地说道：“这里没我说话的份儿，好像也没有王公子开口的余地吧？你并非大理寺官员，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娘的！嘴还是这么厉害啊！”王宝明上前来，抬手打了云端一个耳光。“本公子愿意！大理寺是我家开的，你能怎么着？……我凭什么指手画脚？就凭你这个钦犯是本公子亲手抓来的！”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云端感到特别意外，她心中的谜团似乎正在慢慢展开线索。
      “是你在骊山脚下的烤肉店里把我抓来的？”
      “没错！”
      “可是------”云端终于在重重疑惑中抓住了疑点，她故意语带讽刺地激他：“大理寺没人了么？居然差使堂堂的王公子充当衙役，还真是不怕有失身份啊！”
      “我……”王宝明一时语塞，“我和我爹恰巧经过……事出突然，既然有人报案，我爹身为朝廷命官，代替大理寺押解个疑犯回京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哼！”
      “哦……”云端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中自是不信。她凝神想了想，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王大人好像是在骊山温泉宫陪伴圣驾的，怎么又会和公子您在完全不同的方向……恰巧经过？”她故意加重了后几个字的语气，让王宝明知道，她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糊弄得了的！
      “他……我……我……”王宝明一着急，居然结巴起来，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啪啪两鞭子重重挥在云端身上，她的襦裙又再划裂开来，火辣辣的伤口淌出鲜血，沁红了衣衫。
      “他奶奶的！你忘了自己是谁了吧？本公子还没审你，你倒先审起我来了！”
      好痛！……云端咬紧牙关，生生地忍着，没有叫喊一声。她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那些革命先烈的名字……江姐，秋瑾，赵一曼……各位前辈，请赐予我力量吧！……这点痛不算什么，和老虎凳辣椒水电棍竹签子比起来，太小儿科了！虽然……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没吃过苦，没受过罪……但我许云端好歹也曾是共青团员……我要继承你们的遗志，在唐朝……和封建恶势力…..斗争到底……斗争……我真的……痛死了啊……
      “王宝明，你会后悔的！”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后悔?本公子打从出了娘胎，就不知道“后悔”这两个字儿怎么写！”
      “呵……你知道我是谁么？”云端忽然镇定地冷笑着反问道。

“你是谁？啊哈哈哈！”王宝明狂笑着，还以为她被打傻了。他伸出那双肥腻腻的脏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轻薄地说道“你就是个欠揍的小娘们！”
      “善财与龙女，观音座下生。难道，没有人提点过公子如何避祸么？”刚刚，云端忽然想起了当初枫庭扮成算命先生戏弄他的事。心想，搬出这个来或许能震慑他一下也说不定，“攻心术”的巨大影响力不是早就被无数实例证明过了么！
      “……”王宝明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了下，脸色蓦然一变。这件事，她不提他倒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当初……那个怪里怪气的瞎老头子好像确实是那么说的，害得他那会儿天天跑到曲江那烧香磕头，想想心里就不爽!......难道说，她真的是……龙女转世？！
      “我不是你能动得了的人！”云端见他似有忌惮，便趁机继续恫吓道：“王宝明，杀我的罪名就是诛仙，难道……你不怕遭天谴么？”
      她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直看得他脊背冒冷，心里发毛。天……天谴……上次那老头儿似乎暗示过他，如果和她还有江枫庭作对，“那件事”就保不住，他们王家就得玩完!可是……如果不杀他们，盗墓这事万一被捅到陛下那里，查出来那也是死罪难逃啊！爹已经说了，即使不是为了报前怨私仇，也得灭了这个口！更何况，他们还是梅妃的人，除掉了对妹妹也好。所以说季蓝裳和江枫庭这次是非死不可的！但……他这心里也确实犯嘀咕！下意识地，他抬眼去看云端。只见她正闭着双眼，表情宁静，似笑非笑，周身似乎还真有那么股祥和淡定的仙气儿。观音座下的小龙女……他娘的！怎么这会儿看着还真有点像呢！……
      “咳咳！……我说……季蓝裳----”王宝明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疑虑，故意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怕死就直说嘛！本公子我也不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如果你真不想死呢，我倒是还有个法子……”
      云端睁开眼睛，挑眉看他，静待下文。
      “这样……”王宝明想了想，在心里把个如意算盘拨拉了几个来回，腆着脸开口说道：“我把你放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去照常和江枫庭成亲。然后……你找个机会，把他给结果了！他是仙你也是仙，这个跟我就没啥关系了，报应也算不到我头上……”
      云端冷眼斜睨着他，“嗯，还有呢？”
      他以为她有兴趣，便继续兴奋地说了下去：“等我再找个机会，把江家老大也干掉，到时候你就可以带着季家和江家的财产嫁给我了！凭我王家的权势和江、季两家的财富，这天底下，咱们还怕谁啊！那还不是……翻手为云覆手雨，只手遮天我和你啊！……”
      “哈哈哈……”云端听他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想不到草包王宝明YY起来这么有天赋，不去写小说还真是资源浪费！还翻手为云覆手雨，只手遮天我和你呢！这文采……早知道当初就该跟他约稿，让他也来给《大唐生活月刊》写写传奇故事什么的……
      “如何？我这主意很好吧？”他见云端发笑，心里竟有着小小的得意。嘿嘿，如果她能乖乖同意那可是太好了！不过呢……他王大公子可不稀罕别人用过的二手货，他娶了她拿到财产以后就可以直接把她丢一边去了，既然不能杀她，不理她不就得了！他有的是钱，还怕找不到漂亮女人嘛？哈哈，这真是太划算了！
      “好……”云端开口说道。
      “真的？”他的脸凑上前来。
      “好个屁！”云端冷冷地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一时气急，顺嘴用现代用语骂了他一句：“不要你个FACE!”
      “什么？！不要我你非死？”王宝明气急败坏地擦了下脸，指着她骂道：“你个不识好歹的小贱人！”
      他抓起桌上的鞭子刚要挥过来，却听得门外有人喊了一声：“王公子！”
      云端和王宝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向王宝明说道：“公子，王大人命我等把人犯季蓝裳押赴东市，即刻问斩！”说完，又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了他。
      “什么东西？”王宝明接过来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奸佞的笑。他得意洋洋地在云端面前抖着了抖那张纸，说道：“既然给你活路你不走，那么你的命，本公子今儿还要定了！我倒要看看，天谴到底是怎么个谴法！来吧，在这上面按个手印你就可以上路了！”
      云端瞥一眼那张纸，呵，连罪状都已经写好了，看来他们的准备还挺充分的！为了要她的脑袋可谓是煞费苦心啊！忽然，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切，会不会是……事先计划好的阴谋？不然，为何王氏父子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骊山脚下，还“刚好”遇到有人报案，并且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抓回长安来呢……
      这时，那位官员恭恭敬敬地捧来一小盒朱砂，王宝明不由分说地捉过云端的手指，就要往那纸上按。她奋力挣扎，无奈却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大理寺就是这样徇私枉法的么？！未经审问，没有对症，居然擅自定罪！”云端怒视那名官员，声色俱厉地控诉道：“你们凭什么杀我?！这里判的死刑，是要报送刑部复查的，还要陛下亲自批准才可以，你们没有权利杀我！”
      “别跟她废话，马上叫人来把她带过去！“王宝明不耐烦地挥一挥手，径自离开了。
      云端仍不放弃，继续对那个官员进行“攻心战”：“你身为朝廷命官，执法犯法，助纣为虐，草菅人命，就不怕陛下追查么？！就不会良心不安么？……我告诉你，我是被冤枉的，被陷害的，如果我死了，陛下和梅妃娘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的命也保不住！……”
      “我说季小姐，你省省力气吧……”那官员忽然面露尴尬之色，低声说道：“你也是明白人！今儿这事，和真不真相，冤不冤枉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人家找个借口要你死！……这突厥和日本的使臣都被王大人请来，正在刑场等着看你被杀头呢，如果你不死，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这些小官能怎么着？……所以，你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开罪了王大人，坏了他的好事吧！哎……”
      “……”坏了王大人的好事?他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坏了他的好事……啊！难道……难道……盗墓这事王家也有份儿？！……
      “你等等-----等等！”这个认知让云端无比震惊，她看到那人正往外走，急急地想唤住他问个究竟。可是他并未理会她，头也不回地出去叫人了。
      云端直到被押上囚车，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在去往东市的路上，她把事情的前后经过来龙去脉又再仔细想了一遍，终于恍然大悟，之前的所有疑点似乎都可以在这个假设下得到解答。王承嗣，王宝明……原来如此啊！不过可惜，她好像知道得晚了点。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因为她，马上就要死了！她要死了……死？！……天那！这是真的么？！……

在长安城里，刑场有那么几个固定的地方。比如说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独柳树”，比如说宽阔的主干道朱雀街和京兆府前街；再比如全城最热闹的东西两市。也许是为了树立负面典型，警世大众，也许是为了让罪犯接受更多人的唾弃、辱骂和白眼，对他们给予精神和rou体的双重惩罚，总之，古人的规矩都是当众行刑，有时还会特地“集百寮往观之”,上演残忍血腥的“酷刑秀”，无论对犯人和观众来说都是极度考验心理素质的一件事。云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还从未遇上过有人被当众行刑。她做梦也没想到，这唯一仅有的一次……主角居然就是她自己……

      不知是出于怎样变态的心理，王承嗣舍弃了以往惯用的刑台，而是故意把行刑地点设在了宝明斋和醉风楼之间的马路上！而且，他还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向全城百姓放出了风声，说是要以“诛杀外国使节，挑起边境战祸”为罪名当众斩首名动长安的奇女子-----宝明斋的大小姐季蓝裳！这个消息，无疑是平地一声雷，把个偌大的长安城给炸开了锅。人们奔走相告，携家带眷，奔着东市蜂拥而来。从大理寺到宝明斋的这一路上，挤满了闻风前来观刑的人，跟随着囚车一路前行。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海，竟是目不能尽。这场面让云端看得瞠目结舌，想不到……她被砍头的戏码居然有如此巨大的票房号召力…….

      “呀！快看！果然是季小姐呢！”
      “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居然说她杀了人，真不敢相信！…..”
      “就是的……瞧她那样子，怕是刀都拿不稳的……”
      “哎……这事也不好说吧！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可不是一般人哪……”
      “听说她杀的是突厥使臣，因为这事儿，边境那边又有麻烦了，这保不准又得打起来！战乱一起，好日子又到头了......哎！作孽啊！……”
      ……
      人群议论声不时传进云端的耳中。
      她看着他们，眼光淡淡，表情平静，心里面却早已纷乱得无所适从。紧张、恐惧、震惊、愤怒、焦虑、疲惫、担忧……还有求生的渴望，这种种情绪纠结在一起，任凭她曾经是如何的镇定自若，这会儿也再无法保持平静了。这条路的尽头，可会是她生命的终点？呵……果然是世事难料啊！她还以为，真的可以安稳地留在这里，在枫庭的身边，和他一起走过漫长人生，守着简单而真实的快乐，将这恣意的日子永远地过下去，却没想到……
      枫庭……一想到他，云端的心猛然刺痛。枫庭，枫庭……你在哪里呢？时间已经不多，我就要死了……可是你在哪里呢？……我好想你会来救我，却又最怕你来救我。王承嗣等着在抓你呢，只要你一出现，就再也逃不掉了!可是……可是……我好想再见你一面，在我死掉之前，好想再见一面！哪怕只有一眼也好，让我看看你的脸，让我牢牢记住你的样子，这样的话，不管死亡之路有多么黑暗漫长，也不管来世是怎样的不可期许，只要有你在我的记忆里，我一个人就不会孤单……枫庭,你知道么？我最害怕的并不是死，我怕的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从此后再也无法见到你……我怕你会忘记，忘记我有多么爱你……
      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此刻的无助哀伤，云端默默地低下头，合上眼帘，任眼泪潮水般汹涌。枫庭……

      “小姐！蓝裳小姐！”
      “小姐！小姐！-----你们让开！……小姐！”
      就在囚车快要到达东市的时候，伴随一迭声的呼唤，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护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拨开重重人群的阻隔，奋力挤到了囚车跟前。
      “安生！……子霖！”云端闻声抬起头来，看清这两个人，仍然挂着泪痕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小姐!……”子霖低泣着握住云端被锁链扣住的手，乍见她那纤弱手腕上磨出的一道道血红伤痕，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小姐……小姐……”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说……说你和枫庭少爷杀了突厥使臣，这是真的么？”安生一边跟着囚车跑，一边焦急地问道。
      “这……”云端想要和他解释，却又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她确实杀了突厥人，但是……
      “这事说来话来长……对了安生----”云端忽然想起王宝明说的什么株连九族，急急问道：“我爹娘都还好吧？”她见安生和子霖都没事，便想当然地认为季老爷和季夫人应该也是安全的。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老爷夫人也被他们抓了！还有江老爷，江夫人！这会儿都被押到刑场上去了！咱们两家的铺子也都被官兵给封了！”
      “什么？！……”这个消息让云端有如五雷轰顶。江、季两家父母都被抓了！他们也要跟着一起死么？！还有那些店铺……难道……王宝明后来说的那个狗屁提议也是预谋好的！他们想要的并不仅仅是她和枫庭的命，而且还有两家的财产？！他们…..该死！
      “那枫然少爷呢？”
      “枫然少爷不在长安啊！”安生说着，眼圈也红了。“严大人，严公子，晁大人统统都不在，两家又没了主事儿的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还能去找谁！我们……”
      云端的心不停地下沉。所有的事情全都“很不凑巧”地赶在了一块儿，能救他们的人竟然全都不在！……也许这真的是天意吧！她这条命，是老天爷铁了心要收回了！只是……若就此连累了两家父母，毁了他们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的家业，她就真是死不瞑目了！
      “那……枫庭少爷呢?”她压低声音问道，虽然料想他应该也没回来，却仍然需要确认一下。“你一直没看到他么？”
      “啊？！……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没有……”云端摇了摇头，却是略略地放下心来。呵！还好！他还没事！还好……但，其他人又该怎么办呢？如果可以用她一个人的死救回他们的命，她会毫不犹豫这样做的！只是……她能说服王承嗣么？…….

宝明斋和醉风楼之间的马路此时已被官兵戒严。高高的临时刑台搭在路的中央，彪悍的刽子手赤裸着上身，双手抱胸站在那里，旁边的刀架上摆着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大刀，此时正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阴寒森冷的光。靠近醉风楼的一侧设了一个简易的帐篷，其下的几个座位里分别坐着王承嗣，大理寺卿，突厥使臣，日本使臣，还有王宝明。刑台周围挤满了前来观刑的百姓，大家对着台上被捆绑着的江家、季家的老爷夫人指指点点，对于他们此番遭遇的家门不幸，有人唏嘘不已，有人却幸灾乐祸。人心之叵测，世情之冷暖，在这个时候，毕露无疑。
      　　“看！是季小姐!季小姐来了！”当云端的囚车抵达，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一条路让她通过。
      　　云端被两个官差押到了台上。她身上伤痕累累，红色的血渍早已干涸，绽成一朵朵惨烈妖艳触目惊心的花。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大病未愈的容颜看起来是如此的憔悴苍白，但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依然晶亮如初，坦然却又忧伤的目光令人不忍直视。
      　　“蓝儿！……蓝儿!”季夫人一见到云端，顿时情绪失控，激动得落下泪来。而一旁的江远帆则始终用一种复杂难解的眼光注视着她。
      　　“娘……爹……江伯伯……江伯母……”云端开口亦是哽咽。没想到，与家人的再次相见竟会是这般境地。“我……对不起……我……”
      　　“蓝裳啊！快别说了……”江远帆轻叹一声，平静地开口说道：“你和庭儿是我们的孩子，你们为人如何，做父母的再清楚不过……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能了解。呵！你们那！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人生处处机关，步步陷阱，一不小心就着了人家的道！”说着，他深沉锐利的眼光转向了王承嗣，冷然道：“也罢，既是人家存心要我们死，只怕怎样也逃不过。那作恶的人，就留待老天来收拾吧！”
      　　“江伯伯……”云端的眼泪再度决堤。他们不怪她！他们竟然不怪她！不需要解释，亦没有责骂，在这样的时刻，他们依然无条件地信任她，包容她，体谅她。呵，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只是他们不知，这样只会让她更加心如刀割……倒不如埋怨她，训斥她，痛恨她来得痛快……
      　　
      　　王承嗣在台下被盯得不自在，便向一旁的大理寺卿递了个眼色，那人连忙站起身来，干咳了两声，拿出一张纸，开始高声宣读云端和枫庭的罪状。
      　　说辞当然是他们先前拟好的。什么枫庭和云端在骊山脚下故意挑衅，与突厥、日本两国使臣交恶，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致人惨死；又说什么突厥、日本诚意归顺大唐，特别是突厥国，在连年征战后，极力与大唐修好，是以使臣之死令突厥人备感屈辱，决心向大唐讨个说法；而在陛下不在京内的情况下，王承嗣王大人连同大理寺卿为了安抚两国使臣，防止事态扩大，决定先斩后奏，立即惩处凶犯，以化干戈。而他们对这案子的判决就是：斩立决，夷三族！也就是说，父母、兄弟、妻子一个都落不下。由于江氏兄弟在逃，则另行通缉，所以今日要处置的便是主犯季蓝裳和两家的父母……如此云云。
      　　“呵呵!......”听完这一大篇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谎言，云端突然出人意表地笑了。
      　　她站在那里，傲然地扬着下巴，眼风轻蔑地扫视着台下那一众拙劣无耻的小人，冷哼道：“王大人果然有才，故事编得如此缜密，滴水不漏。如此一来，就算你们未经审问，未经复查，未经批准而擅自定罪、行刑，恐怕陛下也难以追究你的责任，说不定还会对你的临危不乱大义凛然给予褒奖呢！呵，民女到这时总算领教了什么叫做老谋深算、心狠手辣。”
      　　“季蓝裳……”王承嗣并不气恼，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眯起眼睛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事已至此，我看你还是乖乖伏法比较好，或许……能少吃点苦头。”
      　　“哈！法？有你在，这里已是无法无天了吧！”云端瞪着他，恨得牙痒痒。“王大人，你自己做过什么，做了什么，心里自然有数。那几个突厥人和日本人为什么会死，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公报私仇，枉杀无辜，老天都看着呢！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哈哈哈！小姑娘！这会儿逞口舌之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王承嗣大手一挥，示意刽子手立刻行刑。
      　　“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云端傲然开口，早已是无畏无惧。
      　　“喂！季蓝裳！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啊！”一旁的王宝明不耐烦地嚷道，下一秒却又在父亲的瞪视之下住了嘴。
      　　“还有什么？你说！”当着现场众多百姓的面，王承嗣不介意显示一下自己的大度。
      　　“倘若真的如你所说，杀了我能让突厥人和日本人泄愤的话，那么我便认了，只当是为国捐躯了！可是，我们的父母是无辜的，他们对所有事情毫不知情，不该受此牵连。更何况---大理寺对我的判刑已是不合规章，所以这个“夷三族”，待刑部复查，陛下核准后再施行也不迟吧！”
      　　“呵，大理寺执掌大唐刑罚，已经下了定论的事情，岂能改来改去出尔反尔？”王承嗣自然是不肯答应。
      　　“哦——！”云端不急不恼，仍是镇定如初。不管那几率有多小，她都必须要为两家的父母争取一线生机，若是能等到李隆基回长安，他们一定会有救的。
      　　“之前令公子在对我滥用私刑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对江、季两家的财产很感兴趣。不知王大人如此急着要把两家人全都杀光，是否与此有关呢？若是，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她故意顿了顿，又说：“我们曾与陛下达成过共识，季家和江家的财产有很大一部分是要用来维持养病坊和公共马车的经营的，也就是说，倘若我们两家的人都死光了的话，陛下就会接收那些财产入国库，王大人若想分一杯羹的话，恐怕……难度不小呢！”
      　　云端语气中的不屑和嘲讽把个王承嗣气得脸色大变。她扯开嘴角，朝着他冷冷地笑，呵！想私吞江季两家的财产，门都没有！就算把钱全部丢进曲江池去打水漂，你们王家也休想染指一分一毫！
      　　下面的百姓听到这里不禁议论纷纷。
      　　季小姐和王大人先前的谈话就已经很是让人心生疑窦了，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这季小姐是被王家父子陷害的呢！这会儿又说起两家财产的问题，就愈发让人怀疑王大人执意要杀他们的动机了。
      　　王承嗣显然没料到云端会来这么一招“先发制人”，他狠狠地瞪着她，紧紧握着拳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她掐死。这个死丫头，敢跟他玩阴的！居然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说他们两家的财产以后归陛下所有，彻底断了他的路！行啊！算你狠……

这时，安生突然站出来向着人群喊道：“我家小姐和江公子为大伙儿做了多少好事，你们都不记得了么？今天这个死刑根本疑点重重，漏洞百出！但凡有点良知的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冤死!再大的案子也得按规矩审问，等陛下回京御批了才算数！大家说是不是？！……”
      　　人群中静默了片刻，而后不知是谁带头应和道：“对！不能冤枉好人！”
      　　“得按规矩来！”
      　　“就是！不能先斩后奏！”
      　　“王大人不能徇私枉法！”
      　　“季小姐不能死！”
      　　……
      　　一时之间，竟是群情激昂，人们纷纷声援，为云端请愿。王承嗣一见情况不妙，连忙向刽子手斥道：“你是死人啊！还不动手？！”
      　　没想到那刽子手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提着刀慢慢地走到云端身边。
      　　“季小姐……”他开口，语气竟是歉疚而恭敬的。
      　　云端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只见那人后退了一步，把那屠刀猛地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所有人全都愣在了当下，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刽子手郑重地向云端磕了一个头，红着眼睛说道：“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当初长安闹瘟疫那会儿，我娘身染重疾，被送进了养病坊，我原以为她是必死无疑的了……可是没想到，解除隔离后，你和江公子亲自把她送回了家。我娘告诉我说，在养病坊里多亏你不眠不休地照顾她，端饭送水喂药，像亲生女儿一般周到，这才让她捡回一条命……这份大恩大德，可让我怎么报答你才好！今天，我……我若对你挥刀，那就是忘恩负义，天理不容啊！……”
      　　刽子手的这一番话令人群为之动容。随后，许多人纷纷跟着跪了下来，向着云端磕头道谢。想来，瘟疫之灾中，得到过宝明斋衣食方药相赠的人不计其数，在场的人中不曾受惠的人简直少之又少。所以不论是否相识，他们对于宝明斋的季小姐和江公子终是怀有一份感激之情的。
      　　这场面让云端始料不及，她看着他们，不觉湿了眼眶。原来，她曾经全心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啊！即使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在他们的心里仍然记得她的好……呵……这样的话，即便真的死了，她也算没白白来唐朝走这一遭吧！至少还会给大家留个念想……
      　　“季小姐！季小姐！……”只见一个女人奋力推开人群，挤到了刑台跟前，流着泪对云端说道：“季小姐，你还认得我么？……那一次，我和儿子在路上被辆马车撞倒，断了几根骨头，是你和江公子用马车把我和孩子送去医馆医治，还留下银子给我们做药费。你的救命之恩，我们全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季小姐……”说完，她向着王承嗣激动地哭喊道：“季小姐这样菩萨心肠的人儿，她怎么可能会杀人呢？一定是搞错了！你们不能杀她！不能杀她啊……”
      　　王承嗣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他把人们找来观刑，是为了让大伙看热闹，好好地羞辱季蓝裳和他们两家，可不是来搞什么谢恩报答的！
      　　“去，你们去，把那些人给我隔开！谁再乱喊，全都给我抓起来！”王宝明向自己家的打手吩咐道。“他娘的，没有刽子手，本公子自己来！”说着，挽起袖口就要冲上刑台。
      　　“胡闹！给我坐下！”王承嗣喝退他，吩咐身边的官差快快去找另找一个刽子手前来。
      　　
      　　云端静静地站在那里，泪眼朦胧中，一切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喧哗似乎在一瞬间沉寂下来，再也听不到一点声响。她调转目光痴痴地望向远处，那繁华的街市，那重重的楼阁，那沸腾的人声，那绿意待发的垂柳，那沁凉清逸的微风，那云卷云舒的天边……呵！长安，长安，这如心中日月，让她挚爱莫名的城池，此刻仿如静默的画卷铺陈在眼前。熟悉的景致像是点点墨迹泼洒在心头，晕染着一层一层的浓重哀伤。她对这里毫无保留的诚挚与热爱，就这样被生生抽离，再也无处安放。
      　　“长安的春天又要来了吧……可惜，我却再也看不到……”她喃喃自语，深深地吸一口气，想要最后记住，这独属于长安的气息。或许这里面，也会有枫庭的呼吸。呵……枫庭…..
      　　蓝儿。蓝儿。蓝儿。……
      　　蓦地，云端像是被什么触动，猛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
      　　刚刚，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微弱的，似有若无，忽远忽近，却在不停地呼唤着她。
      　　是谁？是谁？是谁在叫我？
      　　蓝儿……蓝儿……
      　　枫庭？！是你么？枫庭？！……
      　　云端的视线扫过拥挤的人群，她睁大了眼睛，在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之间不停找寻。那么焦急，那么慌乱，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枫庭，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老天，倘若你对我尚存一丝悲悯，请你让我看到他吧！让我看到他，只要一眼就好……
      　　
      　　情到深处，或许真的会在冥冥中留下一线牵引。
      　　就在那一刻，云端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停留的地点。人群的边缘，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捕捉到那始终追随，胶着在她身上的视线。眯起眼睛，仔细地看，那是……谁?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是……李老伯！季府的花匠李老伯！而站在他旁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以目光牵引的人竟是……一个高大黝黑的昆仑奴！此时，李老伯正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见云端看他，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一下头。而他身旁的昆仑奴，眼中却似有泪光闪动。
      　　这是……
      　　她不解。李老伯朝她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告别？抑或是……安慰？又或者……他要劫法场么？！而那个昆仑奴，竟是有几分面熟，他的眼神……像极了……枫庭？！……
      　　他像枫庭！这自然而然闪过脑海的想法如一道霹雳将云端击中。她难以置信地重又去看，在那昆仑奴的脸上仔细地辨认着。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嘴唇，还有……他的眼睛!……
      　　不敢相信。这可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么？想不到竟当真是越看越像！

此时，站在远处的枫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青筋必现，胸口猛然震动了两下，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还是不行么？呵……
      　　“别胡闹！你想心脉断裂而死么？！”李老伯紧紧皱眉，神情凝重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在枫庭耳边低声警告着，同时又在暗中点了他的两处穴道，阻止他运用内力。
      　　
      　　枫庭没有说话，仍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只是这一次，仿佛连呼吸都渐渐失去了。
      　　蓝儿，蓝儿，我救不了你！我该死的居然救不了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为什么它将你赐给了我却又要狠心夺走？！为什么？！……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此没有你……蓝儿……如果没有了你，我活下来也仅仅是个躯体……蓝---儿---！
      　　……
      　　
      　　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乌云渐渐聚拢在刑台上方的天空，诡异地翻滚着，蓦然黯淡的光线将人们的表情隐没在黑沉阴影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
      　　当众人发现了这一异象，无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是……要下雨了么？！是不是连老天都要为季小姐落泪？……
      　　王承嗣也看到了天空中的景象，他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冲着刽子手大喊道“动手！快动手！……”
      　　等待饮血的刀，被高高地举起。刽子手对准云端纤细的脖颈，铆足力气砍了下来。就在这刀起刀落之间，只见云层中赫然闪过一道蓝紫色的闪电，照亮天空的瞬间亦直直劈了下来。
      　　“啊-----！”刽子手一声凄厉惨叫，被劈成两截的刀应声落地，而他则举着被烧灼得焦炭一般的双手痛倒在地。
      　　阴侧侧的风，狂放地刮着，卷裹着气流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个漩涡；急促的雷声仿佛天神暴怒的嘶吼，不断冲击着人们脆弱的鼓膜；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将暗黑的天幕狠狠撕裂，诡异而狰狞。这场面令所有人愕然，他们愣在那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喊。
      　　“呀！快看！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不知是谁，忽然手指着刑台上的云端叫道。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从浓黑的阴云中散射出一道眩目的白光，直直照射在云端的身上。那光芒慢慢扩散，将她跪伏在地的身体笼罩其中。
      　　蓝儿？！
      　　枫庭惊异无比地看着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愣了几秒钟之后，他的心忽然被一种莫名的狂喜所席卷。这就是……所谓的奇迹么？是不是连老天都不舍得把蓝儿带走，所以赐予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是这样么？但……
      　　他没有看到，此时，就在他的身旁，始终沉默的李老伯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老人家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中的那到白光，不露痕迹地笑了。二师兄，虽然他们未能等到三月初三的婚礼而化解她命定的劫难，不过幸好你赶得及，幸好……
      　　
      　　在极短的时间里，那白光变得越来越亮，伴着灼热的气流，变幻出不同的色泽，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光球，隐约可见云端被封闭在光球的最中央。就在人们目瞪口呆的瞬间，随着一声轰天巨响，光球骤然爆裂，化作重重烟幕，迷蒙了人们的视线。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少顷，大雨倾盆而落。
      　　“人呢？！……人呢？！……季蓝裳呢？！……”当王承嗣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透过雨幕看向空空如也的刑台时，不禁失声大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他眼花，是他看错了！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见鬼了不成？！……“来人！来人！给我搜！……给我仔细搜！”
      　　官差听到命令，却是一个个面面相觑，犹被刚才那玄异的一幕所慑，不敢妄动。而下面的百姓也在发现季小姐凭空消失后骚动起来，没人顾不得上会被骤雨淋湿，大家不约而同地留在了原地，惊讶而又惶恐地等待着，想看看凭空消失的季小姐还会不会出现。
      　　“爹！爹！-----坏了！这下坏了！”刚刚那万分诡异的一幕和云端的离奇失踪令王宝明大惊失色，他拉住王承嗣的衣袖，指着刑台慌乱地叫道：“季蓝裳……季蓝裳她搞不好真的是小龙女下凡啊！…..她……她说她是观音座下的小龙女转世，我们杀她……杀她会遭报应的！……完了！完了……”
      　　王承嗣失神地站在雨中，全然不顾浑身已经湿透。小龙女？这说法明儿曾经跟他提过一次，可他向来对鬼神之说不以为然，但……在亲眼看过刚才的事情之后，似乎也由不得他不信了！天那！如果她真是神仙转世，如果那个关于他们王家的预言是真的，那……可就真的要遭殃了！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呢？！……
      　　“爹！我们快走吧！……万一再劈个雷下来可怎么办啊！我可不想死……”王宝明心惊胆战地看着天空，使劲拉了拉王承嗣。
      　　王承嗣眉头紧皱，眯起眼睛看了看刑台和倒地申吟的刽子手，又看了看台上的江远帆、季永堂四人，向官差中的小头目吩咐道：“先把他们几个押回大牢，等候发落！快！”说完，便撇下那几个不知所措的突厥人和日本人，带着王宝明返身躲进了醉风楼，再也没有出来。
      　　眼见主角退场，刑场将撤，人们这才开始四下散去，纷纷找地方避雨去了。
      　　直到这时，李老伯才解开了枫庭的穴道。他刚刚能动，便想要冲过去救下他们的父母，不想却被李老伯一把拉住，拖进了一处无人的房檐下。
      　　“别急！”李老伯低喝一声，“他们暂时是安全的，不要打草惊蛇！”
      　　“你怎么知道？！”枫庭终于忍不住向他吼道：“不能救蓝儿，不能救爹娘，你要我活着干什么？！”
      　　“相信我，援兵就快到了，他们死不了。”
      　　“援兵……”难道是哥哥么？……枫庭看着他，双眼通红，像一只被逼上绝境的受伤的野兽，眼神中那暴虐的杀气却无法掩饰内心的痛苦和前所未有的慌乱。他迟疑着，估量不出他的话可信度能有几分。他该相信他么？能相信他么？……“那蓝儿呢?!……她不见了!她居然……”
      　　“沉住气，年轻人。”李老伯语气笃定地开口说道：“她不会有事。”
      　　“什么？”枫庭闻言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一颗心狂跳不止。“你说什么？！……李伯……你是不是知道蓝儿在哪儿？！......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呵呵……”李伯没有回答，却是淡淡一笑，见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雨势也小了下来，便拉着枫庭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里？”他挣脱，不肯盲目跟从。
      　　“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去那儿干吗？！”枫庭紧紧皱着眉，一脸冷凝。“我不信那套！求佛不如求己！”
      　　“谁说要去拜佛了？”李老伯挑眉，眼中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高深莫测。“总之，想找那丫头就跟着我！”说完，他不再理会枫庭，转身便走。
      　　想找那丫头就跟着我。他的意思是……蓝儿在那里？！大慈恩寺？这……可能么？
      　　枫庭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略一迟疑，却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无论如何，只要存有一线希望，他也要去看一看不是么？
      　　如果蓝儿活着，如果她还活着，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

第四十章 最后的抉择

      痛。好痛。
      　　云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记得在那刑台之上，在等待刀落断头的时刻，自己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了起来。身体里像是伸进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撕扯得四分五裂，筋骨尽断。眩目的光芒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想要呼喊，可是一张开嘴，却被一股冰冷而猛烈的风灌满了胸腔，几乎连呼吸都不能。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血管似要崩裂开来，而包裹着她的气流也越来越热，像是要将她融化成水一般。
      　　不！不要!我受不了了！放开我！放开我……
      　　云端拼命挣扎却仍是徒劳，她感到自己的双脚渐渐离开了地面，似乎正被拉扯着升上天去。巨大的恐惧吞噬着她残存的意识，在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她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么？……
      　　
      　　“长安旧梦，如隔云端，阴差阳错，天意相牵。”
      　　恍惚中，遥远而空洞的声音隐隐传来，那命运的谶语带着沉重的回声，一字一句敲在心上，莫名惊心。
      　　“许云端！云端！云端……”
      　　谁？谁在叫我？是谁？……
      　　一阵风悠悠吹过，清凉的气息沁入心脾，在身体里打了个转，将游离的意识悄然唤醒。
      　　云端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她的周围，萦绕着淡淡的薄雾，熟悉的檀香味道在空气中静静弥漫着。
      　　这是哪里？……她不是在刑场么？
      　　她眨眨眼睛，伸出手来在半空中挥动了几下，雾气好似淡了一些，一条长长的隧道赫然出现在眼前！隧道的尽头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不知通往何处。云端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几步，想，这不会就是黄泉之路吧？……看着不像啊！不是说黄泉路上开满血一样鲜红的彼岸花么？可是这里连块小石子都没有，也没见什么黑白无长牛头马面之类的黄泉领路人!而且……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她的脑袋还很牢固呢！那即是说……她还没死？！那……这又会是什么地方呢？
      　　“云端！……”又一声呼唤传来。这一次，她听得比刚刚清楚，像是一位中气十足的老者的声音。
      　　云端疑惑地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仿佛有脚步声在隧道的那头响起，正在向她走近。究竟……会是谁呢？
      　　周遭的雾气渐渐隐去，可视度顿时清晰了好多。她忽然有些紧张，一手抚着胸口，眯起眼睛向隧道尽处张望。不多时，只见自那光晕中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他们越走越近，身形亦愈发清晰，看起来似乎是……一男一女？待来人走到她的跟前，云端定眼一看的瞬间，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愣在当下------
      　　站在她的面前的是一位身披袈裟，慈眉善目，手持佛珠的老和尚，他嘴角含笑，眼光清透，此时正和善地望着他。而跟在老和尚的身边的，竟是一位身穿淡蓝色牛仔裤，黑色连帽T恤的年轻女子！就是这身装扮，让云端无比震惊！现代人！她是现代人！……可是，这似乎并不是重点，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脸！
      　　“你……你……”云端难以置信地指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样的一张面孔，这样的一身打扮，她如何能不记得，不认得？！仿佛是在照镜子一般，无论左转，又转，向前，退后，所能看到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是的，没错，那是她自己！是真正的许云端！是生长在公元21世纪的许云端的身体！那女子看到她，显然也大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差一点惊叫出声。云端看着她，心念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一颗心狂跳不止。
      　　“……你是……季蓝裳？！……”她嗫嚅着开口，肯定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怀疑。
      　　“许……许云端？！”那女子迟疑着，却终究叫出她的名字。
      　　
      　　是她！居然真的是她！蓝裳，她就是季蓝裳！真真正正的季家小姐，宝明斋少东，枫庭的未婚妻！原来……果然如她之前猜测的那样，她们穿越了时空，互换了灵魂，进入到彼此的身体，以对方的身份在完全陌生的世代里生活了一年之久！一定是这样！否则，她根本不可能叫出她的名字！
      　　“蓝裳……”云端激动地拉住她，仔细看了看，呵，齐刘海儿，披肩发，没胖也没瘦，还是老样子。她的心里面似有千百个问题急着要问她，可是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要从何说起……“那个…..你见过我爸妈没有？他们……他们好不好？……”
      　　“恩！很好！他们都很好！对我也很好……”季蓝裳一个劲儿点头，同样急切地追问道：“我爹娘可好？家里的生意如何了？宝明斋……宝明斋有没有……”
      　　“好！爹娘一切都好！宝明斋也已经没事了，生意红火得不得了……”云端握着季蓝裳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泪意止不住地翻涌，再看蓝裳，亦是不觉红了眼眶。
      　　
      　　“我说……孩子们……”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老和尚清了清嗓子，唤回两人的注意力。“时间已经不多了，老纳还有一些很重要的话要对你们讲。”
      　　云端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眼前这位高僧是何方神圣，连忙恭敬行礼，问道：“不知大师法号？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闭目答道：“贫僧乃大慈恩寺方丈，法号云空。”
      　　“啊？！……您就是云空大师！”
      　　“正是。”云空大师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云端那满脸的惊讶之情毫不意外。
      　　“……那您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么？……”她指了指季蓝裳，又指了指自己，急切地问道：“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呵……老纳要告诉你们的，正是这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云空大师捻动佛珠，引她们到了旁边的一块岩壁前。“来，你们看-----”
      　　说着，他将手一扬，那佛珠便浮在了半空中，慢慢散发出淡紫色的光，直直投射在岩壁上。只见一阵光影流动，待紫色的光芒弱了，岩壁上便出现了活动的画面，好像幻灯片一样。而云端她们看到的是-----
      　　三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走在一个遍布怪石嶙峋的山洞里，不多时在他们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密室。其中一个少年从腰间取出一本破旧的古书翻看着，而后径自走上前去，扭动门边凸起的一个小石块，打开了密封的门。他们看到密室的中央立着在一尊大约半米高的女神像，而那神像的右手中拿着的一串檀木佛珠，正散发着奇异的流光。另一个少年好奇地伸出手去，一把将那佛珠扯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其他两人也凑过来跟着一起看。就在这时，三人身边的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扭曲，一道刺目的紫光一闪，画面默然暗淡，重又变得漆黑一片，佛珠也落回到云空大师的手中。

云端虽然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到底还是认了出来，那神像手中拿的是离空珠！就是她手上戴的这一串！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眼去看季蓝裳。只见她的腕间竟也有一串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珠子！这……
      　　“云空大师，我还是不大明白……”季蓝裳显然也发现了云端手上的离空珠，她微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追问道：“那三个少年是什么人啊？和我们两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呵……这件事已经过去60多年了，可这会儿想起来，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似的。”云空大师轻叹一声，炯炯的目光望向隧道尽头，似乎那里藏着的，就是他那被岁月尘封的记忆。
      　　云端和蓝裳对视一眼，默不作声，耐心地等待他的下文。
      　　“没错，我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三个少年中的一个。”云空大师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想了想说：“其实……另外那两个人，你们也都是认得的。”
      　　“哦？……”云端和蓝裳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他们…….一个是天问星君，想必云端一定不会陌生，而另一个就是季府的花匠老李，蓝裳自然也是熟悉的吧！”
      　　“爷爷……”
      　　“李伯…..”
      　　这个讯息，非但没有让她们明白什么，反倒更糊涂了。
      　　“您的意思是说……你们三人很久以前就相互认识？那……”云端一手摸着腕间的离空珠，看了看云空大师，心里面似乎抓到了一丝头绪，却又不甚明了。
      　　“何止认识啊！我们……曾经是同门的师兄弟。天问星君是我大师兄，老李是我们的小师弟。”
      　　“啊?!......”
      　　“当年我们三人一同在昆仑山拜师习武，曾经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日。在我十二岁那年，有一天大师兄无意中在师父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古书，那里面说在昆仑腹地有一个山洞，藏有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神器，只要拥有了它，就有了可以倒转乾坤的力量。大师兄把书偷出来给我们看，我和师弟也都非常好奇。按照书里的提示，那地方应该离我们的住处不远，于是我们三个就趁着师父下山的当儿，到处寻找那处神秘山洞……也许真的是上天注定的机缘吧，它很快就被我们给找到了。”天问星君顿了顿，又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就像你们刚刚看到的那样，我们三个在山洞里找到一个密室并打开了它，看到了传说中的女娲神像，而所谓的上古神器，就是她手中拿着的那串檀木佛珠。”
      　　“离空珠？！”云端几乎脱口而出。
      　　“正是！”云空大师点了点头，“可谁也没料到，当我们把那珠子拿在手里不久，整座山洞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洞顶的石头不停往下落，仿佛整座山都要塌了似的！我们三人几乎拼上了性命才勉强脱险，直到师父回来后我们才知道自己闯下了怎样的大祸！……原来，这离空珠的颠倒乾坤之力并非我们所想的可以让人无所不能，号令天下，而是指它能够让时空交错，引领人借由时空之门穿越古今……”
      　　“就像我们这样是么？！”季蓝裳闻言激动不已，心中纠结已久的疑问，至此终于有了解答的线索。
      　　“没错……当年我们擅自将离空珠带出女娲洞，使离空珠被遏制的能量释放出来，以至于已经关闭了三千年之久的时空之门再次洞开，时间、空间的交差错位，纵然很是短暂，却足以扰乱某些秩序，比如说……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可是…..我们的穿越发生在1年前而不是60年前啊！”云端对此倍感疑惑，这前后相隔的时间明显对不上。
      　　“非也非也！”云空大师否定了她的推测，“当年时空之门开启之时，你们的魂魄尚未成型，只是分别游离在不同时空里的灵气。原本，当灵气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才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灵魂落生为人。那一次空间交错之时，偏巧你们未成熟的灵气都被吸了进去，而当时空之门关闭，两股灵气便分别被隔绝在不同的时空里，乱了先前的位置。不过……这也使得你们日后拥有了极其相似的样貌。”
      　　“唔…..”季蓝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不得不说，云空大师这番话远远在她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外，整件事听起来太过玄奥，她仍是不大懂。
      　　倒是云端，将他的话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下，再联想一下她和季蓝裳穿越的经历，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不是说……我和蓝裳的魂魄原本在时空之门的两侧分别生长着，只等着成型了就可以投生为人……没想到，你们无意中触动机关，引起时空错位，让我们两个被卷入其中，并且交换了位置……”
      　　“啊！我懂了！”季蓝裳听云端这样一“翻译”，顿时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我的灵魂本该是生在21世纪的，而云端则该是生在唐朝！那么……1年前发生的事情就不是错位，而是归位了！您……可是这个意思么？”
      　　
      　　“哈哈！果然是两个聪明孩子！”云空大师忽然笑了，“虽然略有偏差，不过大体上可以这么理解！……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先师曾经卜了一卦，推算出大约40年之后你们将在不同的时空里先后出世，而我们师兄弟三人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一过了20岁之后就离开了昆仑山，在尘世间四海云游，寻找你们可能的降生之地，希望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你们各归各位。只是没想到……待你们出生，事已铸成，天意便不可违逆，就只好将错就错了！呵……阿弥陀佛！”云空大师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念了句佛号。
      　　“那……李伯去到季家，一直跟在我爷爷身边也是有意而为了？”蓝裳说着自己的猜测。
      　　“没错。他正是为了你才隐身季府几十年的。”云空大师微微一笑，“呵……真是难为他了！”
      　　这时，云端又想起了天问星君，不知不觉中，眼里再次泛起泪光。“可是……天问星君，我的爷爷，他已经……不在了……因为我……”
      　　“我都知道了……”云空大师神色一黯，怜惜地看着云端，安慰道：“呵……你在千年后的祖父，正是师兄他的转世啊！先师说过，他与你有三世祖孙之缘，所以……你不必太伤心，他只不过是提前到来世去等你了……”
      　　在来世等我？是这样么？爷爷……
      　　云端低下头去，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滑落。依稀中，仿佛又看到了爷爷那慈爱的微笑，心里面燃起的小小希望，温暖着汹涌的悲伤。兜兜转转，前世今生，若因果前缘皆是真，他们或许……真的可以再见吧！
      　　“其实也不止是他……在千年后的时空里，我们师兄弟三人的转世应该都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
      　　“……”云端愣了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于是急急说道：“啊!......你说的是轮回健身中心的李伯！”
      　　“没错。当我们三人在唐朝寻找蓝裳的同时，我们的转世也正在另一个时空里寻找你！呵……那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宿命啊……”
      　　果然是这样的！云端点点头，曾有的那些疑问和迷惑，此时似乎全部都被解开了！她在现代的爷爷是天问星君的转世，而健身中心的李伯是季府老花匠的转世！可……
      　　“我不记得……曾经见过您的转世啊？……”
      　　“呵呵，如果没见过我，你就不会有离空珠了！”
      　　“这珠子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戴在手上，这么说，您的转世是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嗯，应该就是那样了！”
      　　“云空大师……”一直在旁边沉思着的季蓝裳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下自己腕上的珠子，向他问道：“我一直想知道，这离空珠怎么会有两串的呢？”
      　　“呵呵！”云空大师笑而不答，却是摊开掌心说道：“来，你们两个都把珠子给我。”
      　　而后，在他的手中，当两串离空珠触碰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只见一缕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隧道里霎时溢满浓烈的檀香。透过雾气，隐隐可见眩目的紫色流光在两串离空珠四周萦绕。片刻之后，待烟雾散去，流光淡隐，云端和蓝裳便无比惊讶地发现，云空大师手中的离空珠竟然只剩下一串了！
      　　“天哪！这是……这是……”她们两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合二为一。”云空大师将离空珠举到眼前细看，脸上的神情竟像是与失散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般激动。“这离空珠从来就只有一串……如果说你们所在的空间是两条平行线的话，那么时间就是一条连续的直线了。云端所生活的年代比唐朝晚了一年多年，所以从时间上来讲，这珠子其实是蓝裳在唐朝戴过后流传到千年后，才到了云端手里的。明白了？”
      　　“……哦！原来是这样的……”她们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忍不住相视而笑。呵，这下总算把如此复杂难懂的事情搞清楚了，真不容易啊！

“你们两个跟我来。”云空大师说着，转身向隧道左前方走去。云端和蓝裳未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只听云空大师边走边说：“今次你二人同时陷入险境，离空珠受心念引动，两股力量产生隔空共鸣，方才再次开启了时空之门。”
      　　“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得救的么？”云端好奇地问了一句。心想，在那样生死存亡的关头，这还当真算得上是天大的奇迹。只是……蓝裳她在现代也遭遇危险了么？
      　　“当然。如果不是离空珠共鸣的力量将你们吸到这里来，只怕你们两个此刻早就化作一缕游魂了！”云空大师头也不回地淡淡解释着。
      　　“哦……可是蓝裳，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呢？”云端这时才想起来要和蓝裳交流一下穿越经历。
      　　“我……真的是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那就万言吧！”云端不肯死心，依然想挖点内幕出来，“我很好奇……你遇到了怎样的危险？……说来听听，或许我可以帮你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我-----”
      　　季蓝裳刚要开口讲述，却忽然被云空大师打断了。“就是这里！”
      　　“啊？！……”当她们两个看到眼前石门大开的密室和立在眼前的女娲神像时，惊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不就是云空大师他们最初发现离空珠的地方么？！天那！想不到她们居然就在那个山洞里？！这……
      　　“按照那本古书所说，若无外力压制，离空珠的力量每3000年活跃一次，若当时天、地、人等诸多条件配合得宜，那么时空之门便会开启。而在随后的100年内，那道门还会在未知的某个时间里再开合两次。三开三合之后，它的力量就会再度削弱，进入另一个3000年的休眠状态。”云空大师说着，表情严肃地看了看她们，才道：“这，已经是近100年里的第三次了。也就是说，过不了多久，当时空之门关闭之后，下一次开启的时机要等到3000年之后。所以……你们两个必须做个选择。”
      　　“选择？……”云端和蓝裳对视一眼，她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沉。“什么……选择？”
      　　“何去，何从。”云空大师轻轻地吐出四个字，而后三个人便同时陷入了沉默。
      　　
      　　何去？何从？
      　　这样的四个字，忽然令云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迟疑和茫然。
      　　曾经，当她在风吟谷丢弃离空珠的时候，早已是做了决定的,并且那样的义无反顾，心意坚决。可是如今，当回家的路真真切切地铺展在眼前，当那唯一仅有的机会对她下了最后通牒的时候，她却又不得不犹豫起来。
      　　现代，唐朝。唐朝，现代。
      　　两个时空，在她的生命里交错而过，都留下了无法割舍的牵扯。
      　　一面是血脉相连的亲情，一面是刻骨铭心的爱恋。过往无可遗忘，未来幸福可期。
      　　若人的情感也能计算，那么天平的两端，究竟孰轻孰重？
      　　不知道啊，她不知道……
      　　云端……蓝儿……云端……蓝儿……
      　　爸爸妈妈的声音和枫庭的呼唤在耳边不停回响，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同时伸向她的手，而她却在这一刻失掉了所有的勇气，只能无措又无助地站在他们中间，不能言语，不能思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谁能告诉她，如此艰难的题目，到底如何作答才会是那个唯一最佳的答案？谁能告诉她啊！……
      　　
      　　“你怎么想？”
      　　过了好一会儿，云端和蓝裳几乎同时向对方问道。呵，看来蓝裳也有着自己的顾虑重重和无从决断。或许，她们两个都在盼望能在对方的答案里寻到解脱吧。
      　　“我……”云端目不转睛地看着蓝裳，似乎想从她的眼中寻到某种情绪，然而，她所能看到的却只是和自己同样茫然无助的眼神。
      　　“孩子们，快点决定，时间真的不多了！”云空大师握紧手中那正在不断增加热度，光芒也愈发强烈起来的离空珠，有些焦急地催促道：“迟了，你们就哪里都去不了了！”
      　　“蓝裳……”云端闻言咬咬牙，终于狠下心来，“……我想留在唐朝！”
      　　我想留在唐朝。
      　　是了，这就是她的答案，她的决定。
      　　留在唐朝，留在枫庭的身边，期许一个永远。
      　　因为放不下，因为舍不得，所以除了坚持，别无他法。
      　　她只有一颗心，认定他，给了他，就再也无法收回。即使穿越古今，即使相隔千年，他也一样会是她唯一的选择，仅有的眷恋。如果没有了他……她的世界也会就此荒芜。那样的人生，绝不是她想要的啊！……这样的感受，爸爸妈妈应该也会谅解她吧！
      　　“呵……”季蓝裳在听到她的答案后，竟像是如释重负般淡淡地笑了下。“其实……我也想说，咱们还是不要换回来吧！……”
      　　“蓝裳……”她的话让云端有点意外，亦有点惊喜，悬着一颗心似乎在听到她的回答时轻轻落了地。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真的再好不过了！刚刚，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倘若她和蓝裳都留在唐朝会如何。但是那样一来，爸爸妈妈在现代就没有人照料了，这又叫她如何能够安心地留下？她承认她是自私的，既想在大唐与枫庭相守，又祈祷蓝裳愿意留在现代做许云端，让她可以安心地将爸妈托付给她。只是……
      　　“这是你自己真正的想法么？蓝裳……如果你是为了迁就我而留在那里，我-----”
      　　“不，不是的！”季蓝裳打断了她的话，“我还没有那么伟大……呵，云端，我不会因为你说想留在唐朝就放弃回家，我想留在21世纪是因为……那里也有我无法舍弃的人……”
      　　“啊?！……”云端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蓝裳，难道你也......”
      　　“嗯……”季蓝裳点点头，双颊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红晕。是的，在那个全然陌生的，千年后的世代里，她也找到了，找到了想要托付终生的人！为了他，她愿意赌上一切，不管有多困难，也想要留在他的身边。“或许，这真的是上天早有的安排吧！……你说呢，云端？”
      　　“呵，是啊！我也一直这样想呢……”
      　　
      　　“快！快走！时空之门就要关闭了！”这时，只听云空大师大喝一声，离空珠已然挣脱了他的手，悬浮在了半空中，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空气中的檀香几乎浓烈到了可以封死鼻息的地步。云空大师伸手一指，“大唐在左，未来在右，决定了就不要回头！快走！”
      　　“嗯！”云端和蓝裳朝对方点点头，仿佛在为彼此鼓劲一般，而后便同时转身，向着各自选定的方向跑去。
      　　“季蓝裳！”没有两步，云端却又忽然停了下来，转身，飞奔到蓝裳身旁，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蓝裳，我的爸爸妈妈就拜托你了！……替我尽孝，好好照顾她们……还有，你一定要幸福啊！”她急急地说着，鼻子一酸，眼泪不可遏制地落下来。
      　　“是……我知道！……我爹娘和季家也拜托你了！……你也一样，要幸福啊云端！”
      　　
      　　这时，她们四周的气流开始慢慢旋转，空间也在慢慢地扭曲着。云端和蓝裳放开了彼此，重又向着来时的方向飞快地跑去。
      　　再见了蓝裳，再见了……
      　　“云空大师，你也快走啊！”云端经过他身旁，发现他正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不停念着佛经。
      　　“别管我，你快走！走！”他猛然睁眼，手中的佛珠一扬，竟然掀起巨大的气流，直直撞向云端，她踉跄，身体被那股越来越大的力道推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仅有的光亮也被浓雾所掩盖，隧道两侧的岩壁不停有碎石落下，地面猛烈地震动起来，好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低地咆哮。云端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凭着直觉，一边闪躲着那些飞溅的石块，一边拼命地往前跑。忽然，背后的气流猛地一撞，她的脚下踏空，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着一个未知的空洞跌落下去。
      　　“啊------！”她惊呼出声，双手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抓着，却找不到那根可以救命的稻草。无数碎石如骤雨般同她的身体一同坠落，恍惚中，云端的头似乎被落下的石块狠狠地砸中，她吃痛，闷哼一声，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坠入到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第四十一章 爱在唐朝（1）
      　　位于进昌坊的大慈恩寺是长安城里最著名，最宏丽的佛寺。它是高宗皇帝为了追念母亲文德皇后而赦令修建的，因此，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彰显着佛家的庄重与皇室的威严。坊间传说，在慈恩寺的佛堂中许愿是极为灵验的，所以，只要是在白天，这里总是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李老伯带着枫庭一路自东市赶到这里，舍前门而不入，却是直奔寺院西门而去。由于大慈恩寺的西门院内便是方丈闭关坐禅之地，所以向来是“生人勿近”的禁区，枫庭虽然很少来这种地方，但对于这些禁忌却还是略知一二的。
      　　“李伯，这里好像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在慈恩寺西门口，枫庭将李伯拦了下来。
      　　“呵呵，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守规矩了？”李伯促狭地笑笑，径自叩响门环。
      　　不多时，只见一位年轻的僧侣开门走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们一眼，双手合十道：“阿弥托佛！敢问两位可是李施主与江施主么？”
      　　枫庭闻言暗自吃惊，奇怪，他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谁呢？
      　　“正是。”李伯仍然一脸平静，像是对此毫不意外。
      　　“施主请进。”那小和尚将他们让进院中，又说：“贫僧奉方丈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枫庭和李伯跟着他一路往前走，穿过一道月门，来到里面独立的小院落中，在一间大门紧闭的禅房前停了下来。小和尚抬手叩响门板，等了半天，见无人应答，想起方丈此前叮嘱“如无响应可自行进入”，便轻轻推门而入。
      　　“呀-----！”小和尚一进入到禅房中，几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一位年轻的女施主倒在地上，而方丈云空大师则端坐于蒲团，双目紧闭，两手摊开在膝头，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一脸祥和安宁。“这……这是……”
      　　
      　　“蓝儿？！”那昏死在地上的女子几乎令随后进来的枫庭心跳停止。他愣了下，旋即风一般冲了过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稍一放松，她就又会消失在他的眼前。
      　　“蓝儿！蓝儿！……”他不停唤着她的名字，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呼吸，让他的心因失而复得的狂喜而不住颤栗。他抚摸着她散开的长发，怜惜地吻着她的额头。炽热的眼泪情不自禁低滑出眼眶，打湿她苍白的面颊。蓝儿……你没死！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我以为我已经永远失去你了……幸好！幸好上天垂怜，又把你还给了我……蓝儿……
      　　小和尚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看枫庭，又看看云空大师，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下，最后终于走上前去，轻声唤道：“方丈？……方丈？……”
      　　但是，云空大师竟像是熟睡着一般，丝毫没有反应。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李伯默默地了进来，在云空大师的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手来，迟疑地探向他的鼻端。
      　　“师兄……”他哽咽着开口，手臂颓然垂落，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师兄……师兄啊……
      　　“方丈……他……他怎么了？”小和尚见状，心猛地一悸。
      　　“他已经……圆寂了！……”李伯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隐忍的泪水终于落下，苍老低沉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悲伤。
      　　“啊？！……”枫庭和小和尚闻言都是一怔,云空大师圆寂了！怎么会这样？在这个时候，他……
      　　“……”小和尚嗫嚅着，望着云空大师安详的遗容出神。许久，他才恍回魂，双手和十，无比虔诚地低声念道：“诸德圆满、诸恶寂灭。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那是什么？”忽然，李伯发现在云空大师的蒲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他俯下身去，将那东西轻轻抽了出来，原来竟是一封信！
      　　“呵……”待他将那封信取出来仔细读过，却是忍不住深深叹息。师兄啊，你可是还不放心么？……
      　　“小师父，你去叫人来吧！”沉默了好一会儿，李伯才开口向那小和尚说道，“还要劳烦你帮忙找一间禅房，暂且让这位小姐休息一下。”
      　　“唔……好的。”那小和尚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施了一个礼便急急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寺里众僧闻知方丈圆寂，纷纷赶来了西院。李伯将那云空大师遗书的第一页交给了寺中的执事长老，那上面写着云空对自己身后事的一些安排和对寺里众僧的交待。众僧看过信后，便由执事长老带领着，开始准备为云空大师设坛，诵经作祭，而那小和尚则在东院找了一间空闲的禅房给云端。
      　　“走吧，咱们先带她过去休息。”李伯拍了拍枫庭的肩膀，眼光中似乎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而且……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非常……重要的事情？那会是什么？枫庭狐疑地望着他的背影，暗自揣测却不得其解，只好抱起云端，匆匆地跟了上去……
      　　
      　　低沉而悠远的鼓声隐隐地传来，喃喃的梵音伴着木鱼的轻响，在耳边一遍遍诵读着清心的晚课。氤氲的香气在七色光芒中褪尽，只一个刹那，莲花次第开放，彼岸近在眼前。娑罗双树在清风中摇曳，仿佛在笑叹堕落俗世的人们，永远参不透生命的真相。
      　　云端静静地站在那里，性灵静定，心意超脱。这种感觉前所未有，那么宁静，那么祥和，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寂灭，惟留一抹云淡风轻。
      　　这，可是极乐净土么？难道……她已经……
      　　呵……
      　　一声叹息不由自主地逸出唇边，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浓浓的失落。好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被匆忙遗落，遍寻不着。
      　　
      　　“她还没醒来么？”
      　　“嗯，还没。”
      　　“斋饭我放在这里，你先过来吃点吧！”
      　　“谢谢……我不饿。”

“她还没醒来么？”
      　　“嗯，还没。”
      　　“斋饭我放在这里，你先过来吃点吧！”
      　　“谢谢……我不饿。”
      　　……
      　　嗯？这里有人么？是谁在说话呢？
      　　云端循着声音转回头，只见眼前出现一张模糊的脸。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仔细地看，那张容颜的轮廓渐渐在视线中清晰起来----浓黑的剑眉，晶亮的双眼，英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这是……
      　　“枫庭……！”她满是惊喜地低唤，游离的意识亦蓦然清醒。
      　　一双温热的大掌轻柔地握住她的手，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在耳边真切地响起。“呵……蓝儿，你总算是醒了！”
      　　“你……”她痴痴地望着他，想要开口，却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枫庭……她又看到他了！他就在她的身边，此刻，现在！她触摸到他掌心的温度，那么熟悉！但……她不敢相信啊……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么？他……是真的么？……是么？
      　　这样想着，她又再闭上了眼睛，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如果这只是我虚妄的想象，如果永别已是我们不可更改的结局，那么，我宁愿不再醒来，把梦做得更彻底。不言不语，不笑不哭泣，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握紧你的手，感觉着你的存在就好。我不敢贪心，不敢奢望，只求时间停步，让我记住手心里的温暖……那拥有着你的感觉……
      　　泪水自她紧闭的双眼中悄无声息地滑落。云端咬着唇，单薄的肩微微地颤抖，极力隐忍，才不会哭出声响。
      　　“蓝儿?你怎么了？”枫庭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汹涌的泪痕，急急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恩？”
      　　云端不肯说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他见她这个样子，不禁慌了神。
      　　“蓝儿！你说话！你睁开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他不知所措，急得就快要发疯了。“你已经醒了我知道！蓝儿，别闹了，你快睁开眼，跟我说话！……蓝儿!别折磨我……求你……”
      　　“……不……我不要！不要！”她终于哭喊出声，却仍死死地闭着眼睛，“这是梦，只是我的梦……睁开眼睛，梦就会醒……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找不到你，看不到你了…….我不要…...”
      　　“......傻丫头！你怎么那么傻啊！”枫庭哽咽着低吼，心被狠狠地拧痛了。
      　　他轻轻地将她抱起来，紧紧地拥在怀中，怜惜地吻去她的眼泪，喃喃低语：“不是的……这不是梦……蓝儿，相信我，这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云端靠在他的胸前，那坚定而有力的心跳，慢慢驱散了她的不安。深深呼吸，她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
      　　“枫庭-----！枫庭…..”当她重又看到他，在他写满担忧的眼中看清自己的时候，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她是真的，又回到他的身边了！再也忍不住，她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决堤的泪水放肆奔流，在这一刻尽情宣泄，像是要洗去她心中所有的悲苦。
      　　“蓝儿，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嗯……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了……”
      　　
      　　失而复得，死而后生。
      　　当磨难过去，当阴霾散尽，是不是所有的悲伤都可以消弭？
      　　只要你在这里，爱在这里，是不是所有的眼泪都会变成过去？
      　　曾经期许的幸福，白头偕老的诺言，是不是可以慢慢实现？
      　　呵……
      　　这一刻，如果上天可以许我一个愿望，那么我一定会说，
      　　我要我们在一起，一直爱着，永不分离。
      　　枫庭……我爱你……
      　　-------------------------------------------------------
      　　佛说，世事无常。
      　　这一次，长安城里的人们，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所暗藏的深刻寓意-----
      　　正当他们仍在为季小姐的离奇消失而震惊，为江、季两家的命运而担心的时候，事情却忽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上演了一幕出其不意的生死大逆转。
      　　先是江家大公子和京兆尹严安之父子一同赶回了长安，在严安之的干预下，江、季两家的老爷夫人虽然未被立即释放，却也依法移送京兆府关押，为了防止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暗中谋害，严公子更是亲自负责看守。两天后，皇帝陛下也在众大臣的陪伴下还朝，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御驾尚在长安郊外之时，便派了左御林大将军及其副将率官兵数十人，分别赶赴王府和大理寺，将中书侍郎王承嗣父子和大理寺卿缉捕，先前那几个指证季蓝裳和江枫庭谋杀的突厥人和日本人也被一并抓了起来。
      　　紧接着，又忽然传出大慈恩寺德高望重的高僧云空大师圆寂的消息，而失踪了的季小姐和江家二公子也奇迹般地回到了宝明斋。据说，云空大师临终前留有遗书一封，直言季家小姐前生实乃天外仙客，今世下落凡间只为了却一段尘缘。坊间百姓联想当日刑场怪事，又听闻云空大师遗言，无不对此种说法深信不疑。
      　　再后来，皇帝亲自坐镇大理寺，亲审王承嗣一案，不但查出他们蓄意陷害季蓝裳和江枫庭，收买突厥人捏造出兵谣言，更拿出整整三大册证据，罗列王承嗣八大最状，包括盗墓未遂、指使杀人、欺民、诬陷、行贿、受贿、勾结工部官员，倒卖宫内采买货物、以次等货和别国贸易，折损大唐国威。
      　　王承嗣起初心存侥幸，试图抵死否认自己的罪过，只是无奈那三大册证据太过祥实，不但逐一记录下他所做过的每件恶事，连同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相关人等，详细经过，甚至是证人按过手印的证言全都一一载明，令他完全无从抵赖。当然，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收集那些罪证的人正是江家兄弟和严逸。
      　　
      　　审讯的结果，李隆基御批，判王承嗣、王宝明父子斩首示众，家眷没籍为官婢，发配庭州，丽妃贬为庶人，幽禁上阳东宫；判突厥、日本两国主犯绞刑，从犯遣返回国，由其君主自行定罪，其本人及三族三代亲属终生不得入唐；判大理寺卿仗一百，流放西州；判江枫庭、季蓝裳无罪，其双亲立即释放；其他涉案人员交由大理寺会同京兆府按律量刑……
      　　这一次的事情，就像是一根导火索，不但牵连出大大小小几十起案子，更令近二十名官员受到牵连。而皇帝的动作又是如此的迅雷不及掩耳，让他们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全部伏法。百姓或许不明其中隐情，朝中官员却是看得明白。陛下这根本不是突然袭击，他分明是已经酝酿多时了！单看那三大册证据，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搜罗全的……而皇帝这一次在处罚官员时所表现出的果断和严厉，更是起到了极大的震慑所用，相信大唐官场会清明好一阵子，于国于民，都是一桩好事。
      　　
      　　最后的意外，来自于王氏父子和那两个异国主犯的死。
      　　不知何故，他们没有等到行刑就离奇地在大理寺的监牢里断送了性命，而陛下竟然下旨不予追查，直接拉出去埋了了事，一时间又惹得坊间流言四起。
      　　云端在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得知这个消息，当时她正和枫庭，枫然还有严逸四个人在宝明斋聚餐。
      　　“枫庭,枫然大哥，严公子……”云端在酒桌上明里暗里观察了他们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件事……不会是你们干的吧？”
      　　“你觉得呢？”枫然微微笑着，反问她。
      　　“我觉得……”云端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实话实说，“非常有可能！”
      　　“那就相信你的直觉吧，蓝儿。”枫庭轻轻啜了一口酒，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我们做的。”
      　　“啊---?！”虽然早已猜到了几分，他的直言不讳却还是让她有些意外。“可是为什么呢？……不是明天就可以执行了么？你们干嘛还要……”
      　　“呵，傻丫头!”枫庭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他的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令人畏惧的寒意。“他们给你的伤，给爹娘的羞辱，我必须加倍奉还。况且----”
      　　“况且，我们一定要亲自动手，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枫然在一旁接口，念及恩师的惨死，一贯冷静自持的他也不禁湿了眼眶。
      　　“至于我嘛……理由就更充分了！”严逸把玩着手中的银质小酒盅，接着说道：“第一，我追查王承嗣的罪证4年，付出了太多心血，很希望能亲手做个了结；第二，天问星君老前辈治好了我的内伤，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也想亲自为他报仇；第三……”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下，又说：“想当初，你的命可是我奋力救下的，他们随随便便就要砍你的脑袋，分明是跟我对着干么！本公子实在是恼火至极，所以要手刃他们出出气。怎样，现在明白了吧？”
      　　“呵……”云端听了他的话，本想笑一下，可是牵动嘴角的瞬间，鼻子却猛然一酸，泪意重又开始在眼中暗涌。他们的心情，她怎会不懂？心中那无可宣泄的恨意来自于家人和朋友所受到的伤害，除了手刃仇人，或许再也找不到第二种途径可以表达他们的心痛和愤怒，还有……那无能为力的懊悔与自责。她明白，完全明白，因为当她因目睹爷爷的死而举刀杀人的时候，分明也是这样的啊……
      　　
      　　“我还有个疑问……”过了好一会儿，云端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个人之间略显伤感的沉默。

“我还有个疑问……”过了好一会儿，云端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个人之间略显伤感的沉默。
      　　“哦？”严逸挑眉看她，不以为然地笑笑，调侃道：“仙女想不通的事情还真多！”
      　　“喂—！严逸！严大公子！我已经警告你很多遍了，不要再叫我仙女！”云端一听到“仙女”这两个字，气得瞪大了眼睛，简直就要抓狂了。
      　　天知道！自从云空大师那句遗言传开了以后，几乎全长安的人，包括枫庭、枫然大哥，还有两家的父母亲友……全都认定她是仙女转世下凡。特别是那些善良单纯的百姓，居然真把她当活神仙了！比如说，前天有个人丢了头骡子，不去报官反而跑来问她该到哪里去找；昨天上午，有个老头说怀疑自己被恶鬼附身了，总睡不着觉，请她运用仙力帮忙驱鬼，而且来了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弄得她又尴尬又无措；下午呢，又来了个年轻小伙子，带着自己怀孕的媳妇，硬是要云端帮忙看看孩子是男是女，说什么他家四代单传…..晕死了！她又不是B超机，她怎么会知道！再说了，即使在唐朝，非法鉴定胎儿性别也不太好吧？……
      　　仙女，仙女，现在这几乎都快成了她的名字了！一个叫两个叫个个叫，害得她一听到就心虚冒汗浑身起鸡皮疙瘩，拔腿就想逃……
      　　“嗯，看你现在这样子，不叫仙女，就只能叫恶女了！哈哈哈！”严逸故意逗她。
      　　云端气鼓鼓地斜睨他一眼，冷笑一声说道：“严公子，那就让本恶女再告诉你一个噩耗吧！”
      　　“你……你想说什么？”严逸警惕地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惨了，他不是又把她惹毛了吧？
      　　“听说你相中了断云边的一个殷商青铜鼎，现在呢，我就正式通知你，无论你出多少钱，我们都不会卖给你了！”
      　　“你……”严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一脸沮丧，只能再次丢出他唯一的筹码：“不用做得这么绝吧……好歹我是你救命恩人……”
      　　“少来……你敢欺负我，就得有接受制裁的觉悟！哼！”
      　　“可是……”他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某人现在好像还不是江家的媳妇，又如何做得了人家铺子的主？就算我得罪了你，可没得罪两位江兄啊！这俗话说得好，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哈！”
      　　云端闻言，调皮地朝他扮了个鬼脸，自信满满地说：“那……你就问问枫庭和枫然大哥，看看他们怎么说？”
      　　枫庭和枫然好笑地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又不约而同地感叹，能再次看到他们生龙活虎地斗嘴可真好！对他们来说，这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快乐，无比珍贵。
      　　“这个……严兄……”枫庭故作为难状，“你一定不忍心看我一辈子娶不到老婆吧？……”
      　　“我就知道！重色轻友的家伙！”严逸不屑地瞥他一眼，又看向枫然。
      　　“咳咳……严公子，江家的产业现在其实……还是家父在做主……”枫然极力忍住笑，配合地说道：“我爹娘有多疼蓝裳你也知道,他们还等着抱孙子呢!所以……这事不好办那！……”
      　　“……”严逸懊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郁闷，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败给她!他眯起眼睛看看云端，憋了半天才说冒出来一句：“真是一多事成千古恨！天哪！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啊！……”
      　　“哈哈哈！”其余三人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枫然安慰地拍拍严逸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比起你，我更同情我弟弟，呵呵！”
      　　严逸听了，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恩，说得也是，枫庭兄可是要跟这个小魔女过一辈子呢！往后的日子可有他受的了……哎，可怜的男人！……
      　　
      　　“蓝儿,你刚才想说什么？”枫庭止住笑，忽然想起，便向云端问道。
      　　“嗯……我只是在想，陛下他到底知不知道秦陵村的事情？“云端微微皱起眉头，不解地问：“严大人当初是怎么跟陛下说的呢？对王承嗣的判刑含糊得很，只说是盗墓，对秦陵和秦陵村只字未提呢！”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严逸也不再同她开玩笑，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着：“嗯，那天枫然兄在温泉宫找到了我和我爹，把在秦陵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我们，并且也提到了你们不愿秘密外泄的担忧。而我当时就告诉他了，其实这些……陛下是早就知道的，不过是因为和你们有着同样的顾虑，所以秘而不宣罢了。”
      　　“啊！……他早就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啊？……而你又怎么知道他知道？”云端又开始发挥她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超级无敌八卦精神。
      　　“呵，别忘了陛下是天子啊！倘若他知道的事情还没你多，如何能够掌管整个大唐？”严逸说话间还不忘趁机损她，不过云端根本就没注意。“至于我么，难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么？作为“十二密使”之一，我对陛下的了解自然要比一般人更多些。”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曾听说过，历朝历代君王的传承，除了王位之外还会有一些事关天下兴亡的重要预言、秘史之类的东西，确有这回事么？”一旁的枫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好像是有这种说法……”严逸点点头道，又道：“或许陛下也是通过那样的方式得之的，不过我并不确定。其实很多时候，陛下只是吩咐我们做事而已，并不会解释得太多。”
      　　“嗯，那倒是的。”枫然淡淡一笑，和严逸碰了下杯，便不再多说。
      　　
      　　四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聊。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云端无意间提起了晁衡，说他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问严逸今天为何没请他一起过来聚聚。严逸听了她的话，神情忽然就有些不自然，他犹豫了片刻，却终是开口说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去了京兆府吧……今天，小苒会被放出来……”
      　　小苒……!
      　　听到这个名字，云端的眼光蓦然暗淡，心里猛然一阵刺痛，笑容一点点凝滞在脸上。
      　　小苒，呵，没错，霍小苒。那个她在集市上初见便惊为天人的女孩；那个被她当作妹妹来照顾爱护的女孩；那个她费尽心力捧红的女孩。她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背叛她，出卖她，差点让她丢了性命的人居然会是她！若不是王宝明受审时将一切和盘托出，恐怕她死也不会相信，小苒会成为他们的帮凶，而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恨她，想置她于死地的原因竟是为了枫庭！呵……仔细想想，此前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的，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将那归结为小女孩情窦初开的盲目迷恋，从未放在心上，却不成想……
      　　当真相抽丝剥茧，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遭遇背叛的震惊，愤怒和痛苦令她深受打击。曾经有人说过，倘若你信任和亲近的人想要伤害你，威力要比敌人大得多。因为没有设防，亦不曾预料。被仇家伤到的可能是身体，也可能是性命，而被自己人伤到的，总是心。
      　　可是小苒，为什么是小苒？为什么？她全心全意的对待换来的就是如此心寒彻骨的结果么？！什么姐妹，什么爱护，什么感激，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呵！当真是足够讽刺的了……
      　　“你……真的不原谅她么？”严逸试探着向云端问道。
      　　她垂下眼帘，默然无语，枫庭和枫然也都没有说话。许久，云端只开口说了一句：“我不想……再见到她了。”
      　　呵……事到如今，原谅不原谅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
      　　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被抹杀。正如伤口愈合后还会留下疮疤一样。虽然她终究还是不忍，放了小苒一条生路，但其实，对于她的背叛，心里却仍是纠结着，不能释然。或许，真的是她不够宽容吧！
      　　再也不见她。从此陌路，不提过往，亦不问前程。
      　　时间会慢慢冲淡记忆，只当作从来未曾相识。那个令她喜爱心疼的小女孩，在真相大白的一刻已经在她的心里死去了。
      　　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呵……小苒......
      　　……………………………………………………………………………
      　　
      　　阴暗潮湿的京兆府大牢，并没有将男女囚犯的监房区隔开来。一是地方不够，二是这里的女犯向来不多，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必要。
      　　前两天，这里刚刚被关进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的出现在众男犯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他们惊艳于她的美貌，议论着她的身世，更有孟浪者，竟隔着狭窄的过道对她出言轻薄调戏。
      　　而那女子，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她不在乎被人认出来，也不在乎被人侮辱调侃，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不哭不闹。任凭再愚钝的人也看得出来，她分明早已放弃了对生的渴望，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这个女子，正是小苒。

小苒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关进来多久了。分不清晨昏，也无从计算时日，只觉得等待如此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耐的煎熬。早已听说，王承嗣父子的阴谋败露，被陛下判处极刑，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她很清楚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责，也知道等待她的惩罚将会是什么。所以受审的时候，她坦然认罪，只盼望可以速死，沉堕阿鼻地狱，用无尽的苦难洗刷今生的罪孽。她苦苦等死，可是死竟不来。
      　　
      　　“霍小苒！”狱卒冷漠的声音蓦然响起。
      　　她闻声飞快地抬起头来，黯然的眼中闪过一抹的神采。呵，终于等到了么？下一刻便可以永远解脱了吧……她用尽气力，挣扎着起身，眼见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干枯皴裂的嘴唇嗫嚅着问道：“是……是要行刑了么？”
      　　“行刑？行什么刑？”狱卒瞥她一眼，瞪着眼睛反问。又见她一脸茫然，便冷笑一声说道：“算你运气好，这回死不了啦！上边有令，你被无罪释放了！听说还是宝明斋的季小姐亲自向陛下为你求的情！啧啧……走吧-----！”
      　　小苒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罪释放？!蓝裳小姐？！她……这怎么会？怎么会呢？不可能，她不相信！不信……
      　　“怎么着？你还不想走了？在这牢里住惯了是吧？”狱卒语带讽刺，不耐烦地推搡着她，“快点快点，我可没工夫在这儿等你穷磨蹭！”
      　　到了外面的小厅里，狱卒解开了她手脚上的镣铐，引着她一路兜兜转转，穿越无数过道走廊，终于来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走出黑暗的顺间，小苒本能地伸出手来遮挡那刺痛了她双眼的阳光，虚弱的身体晃了晃，摇摇欲坠。
      　　“好了，你自己走吧，门在那边！”说着，狱卒随手一指，便不再理会她，径自转身离开。
      　　走……？要走去哪里？背负着这不可饶恕的罪过，她还可以走去哪里？
      　　为什么，她没有死？为什么，不让她死？
      　　蓝裳小姐，可是你……宽恕了我么？是这样么？
      　　但，上天给予的惩罚我又如何逃得脱？
      　　犯下的错，无可拯救。
      　　此后的余生，要我活着，每时每刻承受着内心的痛苦，在忏悔和自责中度过。是这样么？
      　　呵……也好。也好。自作孽，不可活。这都是命。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偿还的债啊！
      　　蓝裳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
      　　
      　　小苒机械地向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前栽倒过去。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接纳了她。
      　　“晁大人……”
      　　她抬起头来，晁衡温和儒雅的面孔便映入眼帘。是他！是他啊……小苒的心头一紧，泪水霎时迷蒙了双眼。“你……”
      　　晁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扶她站好，他看着她，眉宇间的忧伤带着无可言说的痛惜。许久，他将身上背着的一个包裹接下来递给小苒，轻声说道：“这里，有一些银两，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你拿去吧……”
      　　“……为什么？”小苒的眼泪一颗颗滑落，她没有接过，却是哽咽着追问：“你为什么要来？！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来？！……我做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你不唾弃我？！为什么你不恨我？！为什么你还要出现？！……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晁衡大声地吼道。他红着眼睛，紧紧地握着她纤弱的肩膀，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让情绪失控。
      　　“难道你不知道么？！我爱你！……即使明知得不到你的心，即使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即使你带给我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难过和痛心，我却还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爱你……我发誓要忘了你，再也不去想你，可是我做不到……我居然……做不到……”
      　　他用尽力气，将她拥进怀里，恨不能用一生的痴情和爱恋将她囚禁，再也无法逃脱，永远不会离开。
      　　“小苒……我爱你……一直都在爱你……”他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热泪无声流淌，尽情宣泄着那苦苦压抑的情感，那爱而不得的绝望。
      　　他的悲伤似海，将小苒整个淹没。她在他的心碎里沉浮，一颗心也被割得伤痕累累，痛不欲生。她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哭到不能自已。
      　　是他啊！就是他！每一次，在她孤单无助的时候，带给她温柔抚慰的人都是他啊！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默默地站在那里，收容她的落寞,心疼她的破碎，怜惜她的忧伤。即使此刻，她已被世界遗弃，一脚踏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他却仍是赶了来，稳稳地将她接住。她知道，一直都知道，他才是她的救赎。可是对他的无怨无悔，她要如何回报，又该如何偿还？她的心，破败而丑陋，她的感情，亦不再完整。这样的她，根本不值得他如此付出啊！
      　　
      　　“小苒，跟我走吧……”当情绪慢慢平复，晁衡温柔地捧着她的脸，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陛下已经恩准我辞官回去日本，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注视着她，眼神渴切而真挚，盼望着她的回答。
      　　小苒的心痛到无法呼吸，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在眼中翻滚，却极力隐忍，不肯落下。呵……晁衡，谢谢你，谢谢你如此这般地错爱。你相信么？这一刻，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幸福。只是可惜，太迟了，我醒悟得太迟了。我不配得到你的爱，那只会辱没了你，我不配…

枫庭和云端的盛大婚礼轰动了整个长安。
      　　不但有陛下和梅妃御赐贺礼，京兆尹严安之更是亲自主婚，而江家和季家为了庆祝联姻也在曲江池和乐游原连开三天的流水席，供百姓免费享用。
      　　迎亲当日，上百辆装饰一新的花车跟随鼓乐仪仗一起前往季府接新娘，沿途观礼者人山人海，甚至几度阻塞了道路，以至于婚车不得不改道前行。
      　　当然，在这场令人又羡又妒的豪门婚礼中，最最兴奋的人便是身为新娘子的云端了。她并不在意婚礼的排场有多大，花费有多少，宾客有多尊贵，她只是很开心，可以亲身体验一场原汁原味的唐朝婚礼，披上绿色的华丽婚服，描摹着精致绝美的妆容，以一生中最令人惊艳的模样，嫁给自己深爱的男子，从此做一对幸福的红男绿女。呵，这一天，她真的是期盼得太久太久了！只是不知道，远在21世纪的爸爸妈妈会不会感应到她此刻的满心的喜悦和激动呢？呵，爸爸妈妈，女儿今天终于嫁人了，你们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吧！……
      　　
      　　唐朝的婚礼大都在傍晚时分举行。从迎亲开始到新娘入门，进洞房再到拜见公婆，过程中那种种繁多的礼俗对云端这个现代人来说实在是极大的考验。催妆、下婿、障车、跨马鞍、传席、撒豆谷、合卺、坐床、撒帐、却扇…….不一而足。而且啊，其中有好几项，比如说催妆、障车、却扇是需要新郎唱诗作文的，既文雅又有趣。不过，因为当时周围的人太多，喧闹得不得了，而云端又太过紧张，所以枫庭当时到底念了什么，唱了什么她几乎一句都没记住……要不是季夫人此前特地找人仔细教过她行礼中的诸多事项，并且还在家里演练了好几遍，她绝对不可能顺利完成这么繁琐的一套程序。
      　　待到一切都差不多结束，新房中只剩下云端和枫庭的时候，她已经累得晕头转向了。此时，就只剩下最后一项活动了……等等，千万不要有任何不纯洁的想法哦！还没到那个时候……这最后一项呀，就是却扇，相当于掀盖头。在唐朝，新娘出嫁不但需要头覆蒙头盖巾，还要以团扇遮面，直到婚礼完成时，才能卸下头巾，放下扇子，让新郎看到自己的模样。当然，这扇子可不能白白拿开，新郎还需要吟诵一首《却扇诗》，倘若新娘觉得满意就拿开扇子，如若不行，那就要另作一首了。
      　　
      　　这会儿，云端正靠坐在床榻之上，举了好几个时辰扇子的手臂已经酸得快失去知觉了，不过纵然如此，她却还是打定主意要戏弄枫庭一下。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是明月，此中须放兰花开。娘子，快快把扇子拿开吧！”枫庭走到云端身边，吟了一首却扇诗，静静地等着她把扇子放下来，谁知等了好半天，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蓝儿？”他唤她。呵，这小丫头，不会是累得睡着了吧？
      　　“蓝儿，你醒着么？”他轻拍她的肩膀，又再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这……枫庭伸出手来，刚想拿掉她手里的扇子，却又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呵呵，睡得还真香……”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一边动手将云端的鞋子脱了下来，扶她在床上躺好，又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我有点饿，先去厨房找点吃的，张大哥好像做了很多点心，不尝尝实在是太可惜了。你好好睡吧，好梦！……”
      　　说完，他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便起身向外走去。
      　　云端一直憋着没有出声，什么嘛！今天好歹也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可是，那家伙居然就这么把她丢在这里，一个人跑去吃好吃的去了！还说什么让她好好睡……臭枫庭，太过分了吧！她在这头巾里都快要窒息而死了，而且，她也很饿啊！......不行，她也得去厨房找点吃的，顺便教训一下她那个第一天上任就失职的夫君！
      　　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再也忍不住，扔掉手中的扇子，一把扯下头巾，骨碌一下坐起身来。可是……她坐在床沿四下里寻找，奇怪，她的鞋呢？
      　　“在找这个么？娘子？”戏谑的声音蓦然想起，吓了云端一跳。抬眼去看，只见枫庭手里拎着她的绣鞋，正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门边，看着她笑。
      　　“好啊你！居然敢耍我！”她这才发觉自己上当了，气不过地随手抓起一个枕头扔了过去。
      　　枫庭敏捷地侧身闪过，手臂一伸，那枕头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里。“把你自己也扔过来吧，我接得住。”
      　　“讨厌！”云端瞪他一眼，“把鞋子还我！”
      　　“呵呵，遵命。”他应着，径直走到她的身边，将鞋子放下来。
      　　她刚想穿鞋下地，整个人却猛然被他拦腰抱起。
      　　“啊----！”她低呼一声，娇嗔道：“喂，你要干嘛？！快放我下来！”
      　　“不干嘛，吃饭。”枫庭走到桌边坐下来，将她抱在自己的膝上。云端这才发现，原来桌上早已摆好了各种精致的小点心。
      　　“小丫头，饿坏了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豆香粟糕喂给她，“尝尝看，张大哥特地为你做的。”
      　　云端本来就饿，再加上张大厨的手艺诱惑，一连吃了好几块点心，外加一碗莲子羹，方觉足够。
      　　“好吃么？”枫庭看她吃得那么投入，不禁莞尔。
      　　“嗯！”云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非常好吃，不愧是我师父！”
      　　“那……吃饱了么？”他凑近她耳边轻声问道，深吸一口气，嗅着她颈间的馨香。“如果你吃饱了，就换我吃。”
      　　他温热的呼吸惹得她敏感的脖子一阵发痒，云端轻笑着闪躲，拿起筷子转头问他：“你想吃什么？我夹给你。”
      　　枫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娇美的容颜，眸光深沉似海。他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垂首轻吻着她小巧的耳垂，低哑的声音喃喃如魔咒般响起，“吃你……我美丽的新娘子…..”
      　　云端的脸霎时布满红晕，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枫庭已经抱着她起身大步向床榻走去。
      　　“你干嘛…..？”她紧张得头脑短路，只是话一出口，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有多白痴！洞房花烛夜，新郎抱着新娘往床边走还能干嘛？！……
      　　“哈哈哈！”枫庭看着她红透的脸蛋和那副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的懊恼表情，忍不住大笑出声。他轻啄一下她诱人的朱唇，邪气十足地反问道：“你说呢？”

大结局
      云端的心怦怦地跳着，一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衫。那个......她虽然是来自一个比较OPEN的年代没错，可是她对于床笫之欢的全部了解仅限于言情小说里那一带而过的浪漫描写，或者电影里某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朦胧片段，事实上，她长这么大连A片都没看过呢！所以，对于夫妻间的亲密，她仍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无知，这让她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既害怕又好奇，既想逃又期待。
      　　
      　　枫庭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扬手挥开床柱上的挂钩，喜庆吉祥的大红帷帐顿时如波浪般垂落，遮住这私密空间里的旖旎风光。
      　　他半撑起身子在她的上方，深深地望着她。云端看到他眼里跳动的火焰，本能地别开眼睛，然而她羞怯的模样却更加令他不能自持。不允许她有机会退缩闪躲，他如鹰般迅捷地吻住她丰润的唇，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存，霸道的深吻释放着前所未有的狂野，仿佛是要将她吞噬一般，令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悸。
      　　“我爱你，许云端。”他温柔的吻细密地落下，在她的耳边喃喃诉说着缠绵的情话。
      　　我爱你，许云端……许……云端?!……
      　　这三个字，如一道闪电划过云端的脑海，令她自汹涌的情潮中猛然回魂。
      　　“你说什么？！”她推开他，震惊得似乎连声音都在颤抖。“枫庭，你刚刚说什么？！”
      　　“呵……”他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我爱你，许云端……”
      　　“许云端……”她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许云端，他居然叫她许云端！天哪！难道-----
      　　“你知道了？！……枫庭……告诉我，你知道了对不对？！”云端急急地追问道。
      　　“是，我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他回答得波澜不惊，火热的吻一路烙印在她的眼角眉梢，他修长的手指摸索着解开她礼服繁琐的系带。
      　　“等等-----！”她推拒着他，闪躲着喊停，“先等一下……我还没问完呢！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李伯告诉你的么？你……”她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一早已经知晓了内情，却偏要等到这个时候突然说出来吓她！这个家伙！
      　　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枫庭用唇舌封堵了她的喋喋不休，直吻到彼此都透不过气来才放开。
      　　“虽然我对你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但那些故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讲,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专心点，我的女人……”
      　　他性感的声音有如催眠，魅惑着她残存的清醒。
      　　恍惚中，他已为彼此褪去那层层衣物的束缚，火热的手掌在她光滑白皙的皮肤上游走，仿佛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充满占有地探索着她的身体。云端无法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只能无助又胆怯地抱着他，感受着体内那最原始的热情被一点一点唤醒，跟随最深爱的他，共赴这场爱的云雨……
      　　
      　　窗外，幽蓝的苍穹守候着亘古不变的永恒，璀璨的星月见证此刻忘我的缠绵。
      　　茫茫人海，万丈红尘。交错在时空中的两颗心，循着命运的牵引，穿越千年光阴，终于在彼此的生命里，找到了那最终的归宿。
      　　从此后，让我们在爱里栖居，以灵魂相契，以真心相守。
      　　亲爱的，今生有你，我再不孤独……
      　　
      　　终曲
      　　
      　　四年后。
      　　江家的商队在经过周密的准备后，终于在四月里自长安启程，满载着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货物，沿着丝绸之路浩浩荡荡西行而去。
      　　这一趟丝路之旅看起来仍与以往一样，由江家二公子江枫庭带队，打算用1年的时间，经玉门关，过白龙堆到罗布泊地区的楼兰，然后再取南道西行，自鄯善经且末直到精绝。
      　　外人皆以为江二公子是为着经商前去的，实不知，促使他出行的真正原根本与此毫无干系，那只是因为------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带着自己的妻子季蓝裳，补过一个“结婚蜜月”！
      　　恩？你说，他们的蜜月为什么要补过？而且一拖就是四年？！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他们之间多出来的那个第三者了!要说那个第三者啊，自从出现就再没消停过，整天胶皮糖似地粘着他们，甩也甩不掉，形影不离，那个什么什么不散……
      　　呵呵，没错。那个第三者就是他们年方三岁，帅绝人寰，古灵精怪，调皮捣蛋的宝贝儿子江天佑！
      　　
      　　话说四年前，枫庭和云端成婚不久，便按照两人之前的约定，在云端的万般期待中踏上了神秘的丝路。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们刚出了玉门关，还未等到达白龙堆，随队的大夫便诊出了云端的喜脉！得知她怀了身孕，枫庭激动兴奋得差点没昏过去，当即一声令下，整个商队原地向后转，立刻打道回府，带着云端回家安胎去了。这无奈夭折的丝路之旅从此就成了云端心头的一大怨念。
      　　虽然枫庭答应了一定会重新带她走一趟，但是前两年因为孩子太小，而江、季两家的生意也为了避开未来可能发生的安史之乱而开始大范围向江南转移，他们实在太忙，所以才一直拖到今天。不过呢，云端倒是也想开了，只要能达成心愿，早点晚点也都无所谓，能带着孩子一起来，让他从小就看开眼界也是好事嘛！
      　　
      　　此时，商队刚刚抵达敦煌，在一处驿站驻扎下来。经过了一天的休整之后，枫庭便带着云端和早已迫不及待的天佑一起去看千佛洞。
      　　到了鸣沙山脚下，三个人下了车，枫庭正在那里向车夫交待着什么，天佑便挣脱了云端，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似的，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云端怕他跌倒，急忙快走两步想要把他抓回来，不成想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待她再度醒来的时候，人已在行进的马车上了。枫庭和天佑都在一旁陪着。
      　　“娘----！”天佑一见她睁开眼睛，顿时凑上前来，开心地唤着。
      　　“嗯……我怎么了？”云端按了按仍旧有些昏沉的头，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她记得……他们好像是去了千佛洞吧？
      　　“娘晕了……像这样----”天佑说着，模仿云端昏倒的样子，两眼一闭，倒在了枫庭的怀里。
      　　“是么？我晕倒了？……”她很是不解。怎么搞的？好好的她怎么会晕倒的……
      　　“还说呢！你这丫头，成心想吓死我是不是？”枫庭故意板着脸责备道，可是眼中却闪烁着无发掩藏的笑意。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嘟着嘴，对他摆出的扑克脸颇为不满。“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回驿站么？我还没看千佛洞呢!”
      　　“娘，爹已经带我看过了呢！……咱们明天就回家了！”
      　　“什么？……”云端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傻傻地问道：“回家……?回哪个家?”
      　　“哈哈！儿子，你娘八成是真的病了……”枫庭笑着打趣，反问她：“我们有几个家啊？……呵呵，当然是回长安了！”
      　　“回长安？！”云端闻言猛地坐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为什么要回长安？！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小心一点啊！”枫庭紧张兮兮地扶她坐好，吞吞吐吐地说：“那是因为……嗯……突然来了位很重要的客人……为了迎接她我们不得不……”
      　　“重要的客人？…..谁？”她皱着眉，想不到能有谁重要到让她放弃这来之不易的丝路之旅。
      　　这时，只见天佑在一旁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抢着说道：“娘！爹说是小妹妹来了哦！”
      　　这句话，让云端足足愣了两分钟。等她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简直欲哭无泪！
      　　她怀孕了！她居然又在这个时候怀孕了！老天爷！你也太不厚道了吧！一连两次坏我好事……怎么？丝路跟我有仇啊？！每次都这样！！！
      　　她哭丧着脸，掀开车窗的帘子向外望，毫不意外，他们此时正在往回走，一路向东，目的地-------长安！
      　　“江枫庭！”她懊恼地瞪他，不停地捶着他的胸膛，嗔怪道：“都怪你！这全都怪你！大坏蛋！大色狼！……你要是再敢碰我的话，我就……”
      　　“就怎样？恩？”他邪气一笑，抓住她一点力道都没有的粉拳。
      　　“我就……我就阉了你！”云端咬着唇，话一出口，自己倒先觉得难为情了。
      　　“呵……”枫庭不以为然地笑了下，伸手捏捏她秀挺的鼻子，“你呀你，当着佑儿的面也敢胡说！不过嘛……”他附在她耳边悄悄地说道：“我是无所谓了，就怕你不舍得……”
      　　“臭流氓……”她斜睨他一眼，脸色大红。这讨厌的家伙！……
      　　“娘……”天佑叫她一声，天真的小脸上充满疑惑，“你要把爹腌成咸萝卜吃掉吗？……”
      　　“啊？……”云端和枫庭听到儿子的问题，一时相对无语，旋即同时爆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儿子，你真是个天才！哈哈哈……”
      　　
      　　天佑看到他们笑个不停，也便开心地扯开了嘴角。他钻进云端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娘，娘，我们快走，妹妹还在家里等我们呢！”
      　　“呵呵!小傻瓜！妹妹不在家里……”云端拉着天佑的小手放在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上,温柔地说道：“她在这里呢！”
      　　“啊！”天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奇，他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近云端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妹妹，你要听话，要乖哦！妹妹，妹妹……”他喃喃地说着，不知不觉竟合上眼帘，趴在云端身上睡着了！
      　　呵……枫庭轻轻地将儿子抱到一旁的软塌上，拉过毯子仔细地为他盖好。云端看着天佑可爱的模样，不禁与他相视而笑。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她问，眼中闪过一抹戏谑，“如果还是儿子的话，你的愿望就要落空了呢！”
      　　“呵呵，那也无妨！”枫庭的唇角始终噙着温暖而又满足的笑，“我们还年轻，只要多多努力，总会生出女儿来的！哈哈！”
      　　“我才不要为了一个名字不停生孩子呢！我又不是猪！”云端朝他皱皱鼻子，以示不满。天知道，枫庭这家伙想要女儿都要想疯了。他是这么说的，儿子长得像他，取名天佑，所以一定要再生个长得像她的女儿，好取名叫吾爱，江吾爱。天佑吾爱，凑成一对，儿女双全，才算完满。很傻吧！
      　　
      　　“蓝儿……”枫庭忽而敛去笑意，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谢谢……谢谢你……”他长臂一伸拥她入怀，吻着她的发际。
      　　“……干吗这么说？”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似在她的手中跳动。
      　　“因为……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不会这么幸福……”
      　　“呵……我又何尝不是呢，夫君？”
      　　云端仰首看他，动容地与他深吻，温柔地传递着一生相许的绵绵情意。
      　　呵……
      　　
      　　未来很远，幸福很长。
      　　我们何其幸运，能够在无涯的时空中寻到彼此，携手走过这漫漫人生，把喜怒哀乐一一分享，共同感受着生命的精彩与丰盈，领悟着生活的美好与感动。
      　　你知道的，在有生之年的每一天，我们爱过，我们爱着，就不怕地老天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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