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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鼠（上）

　　十月间康熙下诏从明年开始普免天下钱粮，三年而遍，我听到这条政令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下令金熙琛加大云字号酒厂的规模，趁着跌下去的粮价狠狠的捞一笔。西藏那边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但康熙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西藏的动荡会造成什么后果，毕竟现在一切尚在控制中，所以他并没有加紧准备军需，而是下了这么一条看起来厚道但实际上没什么成效的圣旨。这条圣旨虽对底层的老百姓没有多少作用，因为贪官不会因为这点儿好政策就停止剥夺，但户部尚书却多了一把剃头刀，因为从明年开始，国库的银子将变得很少。金熙琛不愧是我用老了的人，动作快得很，圣旨尚未发放到地方上，酒厂已经签下了长达三年的购粮契约。我看着这个季度青云居的财务报表笑得十分灿烂，胤禩对我的开心表示了不解，当他知道原因之后一面惊叹云字号处理事情的速度，一面提出了否定的看法。“你怎么连政令都用？”
　　我不理他，只往脑子里记报表练记忆力，这东西我记住之后就不必再送回去了，归云山庄留有备份，我这里又不能放这种东西，万一哪个奴才是奸细就不好办了。“政令、国策、贪官、盐务、天灾、甚至是战争，这世上就没有我不能用的东西。只要能赚钱，钱是谁给的、是脏是臭我都不在乎，如今是皇上自己往我手上送银子，那我只好对不起户部尚书大人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归云山庄就不是六个大清国库了。”
　　胤禩很不赞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么急着用政令会不会太显眼了？”
　　我冷哼一声。“你当我的手下是朝上那群废物不成？不说云字号的酒厂都是以私人身份建的，光是见过金熙云的人就少的很，各府各地的各级官员，有几个没有受过归云山庄好处？还记得你第一次陪我去归云山庄时我让手下对付的县官和他上司吗？那不过是你看到的凤毛麟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面是白拿银子闭眼睛的闲差，一面是削职排挤的人祸，换了你会选哪一个？我用政令早就不是一年两年，你可曾听过朝中有人敢参云字号？这一世我最喜欢的就是贪官，我给他们十两，他们就能替我赚回一百两，比费力攒钱来的快多了。大清的官员中真正清廉的太少，又多是汉臣，就好比污泥里的水晶球，所有的污泥都会去挤兑那几个水晶球，他们永远也别想爬上来。”
　　胤禩深深的看着我，好像要看透我的思想。“你把人性的丑恶看得太透，难怪皇阿玛每次都会晚一步。”
　　我摇摇头放下报表，我已经背的差不多了，需要在脑子里再回想一遍。“皇上他赢不了我的理由不是我的能力，而是我的盟友，没有人能与他为敌的。”
　　胤禩凑了上来。“你的盟友是谁？我认识吗？”
　　我慢悠悠的拿起茶杯给自己倒水喝。“你当然认识，应该说这世上没有人不认识他。”
　　胤禩似乎想到什么。“你说的不会是……”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掏出了一枚铜钱，这是枚汉朝五铢钱，本来是一套，是小时候外公给我玩儿的，后来我挑了一枚让人用红线缠好，带在身边做护身符。“我的盟友就是钱，没有人能跟钱作对的，不管他是谁。”
　　胤禩苦笑一声。“这才是你这钱串子的真面目，心狠手辣不输老四。”
　　我把玩着手里的铜钱。“我之所以讨厌你外头的事儿就是这个道理，因为只有在商界我才能随心所欲的不被圈住，在那里我将化野猫为猛虎，谁都不能阻挡我前进的脚步，因为钱财始终不曾抛弃过我。”
　　胤禩过来摸走我的铜钱。“你不在乎黎民生死、不在乎名声地位、不在乎大清国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冷笑着抢回来。“黎民生死和大清国祚自有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去操心，与我何干？我外公戎马一生，军功无数，连死都死在边疆，他得到了什么？商人是士农工商里最没地位的，也是最难缠的，而我更是商人里的翘楚，名声地位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要挂心？我绝对不会放过皇上，他应该为他自己的行为负全责，而我有信心成为他晚年最头疼却看不见的敌手。如果他选了你，我自然不会与你为敌，全当是我还情债，但如果他选的不是你，那我就不必客气了，就算我活不过他也不会放过他的继承人。你拦不了我，也拦不住我，除非你告诉他我就是金熙云，亲手推我去死，然后毁了我所创下来的一切，不然你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跟你的皇阿玛你死我活，这就是你不肯放我走的代价。”
　　胤禩趁我从他手里拿铜钱的时候一把将我揪进怀里。“我不放，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再说我做的事情不比你仁慈多少，干嘛要放掉已经到手的猎物？”
　　我拍拍他的胸膛，揉了揉撞疼的鼻子。“你也开始认命了？”
　　胤禩长叹一声。“遇上你这个妖精我早就有认命的准备，要不是皇室欠你太多，我们谁也不用如此挣扎。”
　　我不以为然的看着胤禩对康熙的最后几丝幻想。“你只是想取代太子，如此天真的想法还不算仁慈吗？我之所以在私底下叫他皇上就是因为在我眼里他首先是皇上，其次是男人，再次才是你们的父亲。他在太子身上下的工夫比在你们所有人身上都多，但他还是不能容忍太子来分享权力，所以他极有可能弃你于不顾，你要有心理准备。”
　　胤禩研究的看着我的眼睛，但后来还是放弃了，因为里面只有对现实的旁观，再无其他的情感。“你为什么能如此轻易的说出这种让我后背发凉的言语？活像我失宠得宠对你并无分别。”
　　我只埋进他怀里汲取他的温暖。“因为我早就看透了，旁观者清，你失宠得宠对我的确没有分别，天知道我多希望你跟这个家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与其跟人勾心斗角，我情愿抱着账本睡觉。”
　　胤禩又好气又好笑。“抱着账本睡觉？那我呢？你准备摆哪？”
　　我故意逗他。“你呀，当花瓶如何？”
　　胤禩一听“花瓶”二字就咯吱我，因为他知道我对花瓶的定义是可有可无，而且我很怕痒。我们闹着闹着就变了味儿，就在我衣衫被扯的乱七八糟的时候，被叫去传饭的丫头来敲门，胤禩不愿扫兴，冲外头大喊叫他们等会儿再来，说他和我“正忙着”，气得我拍着胤禩光裸的胸膛泄愤。“你还叫不叫我见人啊！”
　　胤禩一把扯掉挂帐子的金钩。“你只见我就够了，外头的奴才不敢嚼你的，顶多说我好色而已。”
　　康熙四十九年的年宴上我时常用两个指头抿鬓角，这本是女人常做的动作，但胤禩和胤禛显然明白我的意思，回来胤禩问我是不是打算动手，我给了他否定的答案。“那你干嘛做那个动作？”
　　我皮笑肉不笑的冲他一呲白牙。“因为我要他过不好年。”
　　胤禩喂了我一颗核桃，我现在的零食还是掐在他手里，只要我身体一降下来就不能吃，但不知是哪个太医发善心说是多吃核桃能长寿，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胤禩当了真，一时间我得到了吃核桃的权力，当然，那是在吃完他规定的饭量之后。“你还真是玩儿兴不减。”
　　我满意的嚼着嘴里香香的核桃仁。“他不是爱猜忌吗？我对出灯谜没兴趣，让他在猜忌中过年不是很好吗？”
　　胤禩好笑的看着我因吃零食而显得精神的面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丢了一个没扒皮的核桃给屋里的老猫玩儿，它立马扑过去跟球状物打成一团。“你急什么？他的孩子还太小，再说我还没玩儿够呢，自己一手栽培的爱子死在眼前，那才够刺激不是吗？”
　　胤禩看了老猫一眼。“你比那个手势就是为了玩儿他？”
　　我摸过他手里的核桃塞进嘴里。“猫儿再那么变也还是猫，爱玩儿和记仇的本性是不会磨灭的，你几时见过不玩儿老鼠的猫？孩子的死是我一生的痛，我就是要虐待他的精神，让他草木皆兵的过一辈子。以前是我在明他在暗，如今是他在明我在暗，我要好好的享受这只耗子惶恐不安的表情，一定会很下饭的。”
　　胤禩手里的核桃仁差点儿喂了老猫。“我很庆幸我当年没来得及出手，惹上你实在太惨。”
　　我享受着嘴里的香味儿，想象着胤禛那满眼血丝的表情。“你给我取的外号多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失了玩儿兴的，这么大的耗子等我来玩儿，怎么能放过呢？”
　　胤禩好笑的摸摸我的脖子上的毛领，我对这个时代的冬天恨之入骨，因为我必须捂的跟白狐狸结拜才能保持温暖。“我的小猫儿，为夫实在很好奇你究竟会怎么对付那只老鼠，有点儿等不及了呢。”
　　胤禩的手总是温温的，跟我的死人爪子不同，因练武而磨出来的薄茧显得很有男人味儿，跟我保养的像鲜奶果冻的面颊形成鲜明对比。“不要急，容我好好想想，之前的不过是开胃菜，我还得准备一份儿大餐和一壶好酒呢。”
　　胤禩大笑着又喂了我一颗。“老四现在一定在后悔，他好死不死偏偏惹到一只爱记仇的猫儿。”
　　我不满的看着他的手，里面已经没有核桃仁了，也就意味着我一天的零食都吃掉了。“我是没有权势，甚至连你的一个决策都无法改变，但我有能力让任何人对他们的决定后悔终生，五公主和老十三就是最好的例子，如今我不过是教胤禛‘死心’这两个字怎么写而已。”
　　胤禩无奈的捏捏我因没有零食而不爽的脸颊。“我现在十分感激老天让你挑中了我，也让我亲眼见到你的手段和心机，只是有些恐怖。”
　　我一把拍下他的狼爪去洗手，我的脸不是面团，老这么捏会松的。“你怕什么？有手段的是八福晋和金熙云，金熙云不是你的，八福晋有一半儿是你的，被你养起来的是猫儿，只要你一切如故，猫儿是不会向你伸爪子的。”
　　胤禩也过来洗手，因为我的洁癖也影响到了他。“为夫倒是爱看你伸出爪子挠人的模样，浑身都充满了自信和张狂，像会发光一样，只要你不把爪子伸向我就行。”
　　我只跟他调笑，为了保证我的睡眠他时常在下午跟我“玩儿”，前提是他老子没有派什么活给他做。“是这样吗？我怎么记着有个人说他喜欢被我尖牙利爪伺候的感觉，还说那滋味儿妙的让他想发疯，你认识他吗？”
　　那是胤禩在我欢爱时抓他后背时说的，我原以为他会装傻不认账，没想到他立马凑上来解着我衣服上床去。“认识，那是头色狼，是只狐狸，是条淫虫，对色狼、狐狸和淫虫来说，你的尖牙利爪根本不够看的。我的小猫儿，热情一点儿吧。”
　　我为他脱我衣服的速度郁闷，要不是我知道他对别的女人没兴趣，一定当他是采花贼。“给你，我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你。”

　　戏鼠（中）

　　“云丫头？云丫头？”
　　胤禩暗里掐了我一把我才缓过劲来，如今已经是阳春三月，太后特地把那幅百花图拿到御花园，叫齐了小辈儿来看，康熙也忙里偷闲的凑个热闹。“什么事儿？皇阿玛？”
　　康熙扫了绕着蝴蝶的画作一眼。“你刚才在笑什么？说出来让大伙儿都乐乐。”
　　我看来胤禩一眼。“云儿是想到今年三月刚好是云儿私底下答应嫁给禩哥哥的十周年，正在回味那锅腊八粥是制作过程，不免有些出神儿。”
　　康熙指着我腰上垂挂的五色碧玺。“私底下？你当初不是挑了老八的东西吗？”
　　胤禩替我做了答复：“云儿说那是儿子运气好，需得相处之后她点头才算数，毕竟她不是跟碧玺过日子。”
　　康熙看着我的脸眼里滑过一些东西。“十年了吗？看你这张脸还真觉不出来。”
　　我知道康熙是在忌讳我老的太慢，而他老的又太快，做皇帝毕竟是个苦差，除非他不做明君。“云儿生平爱美，最是怕老的，女人没有孩子本来就是以色侍人，自然要下功夫去保养的。云儿每天在这张脸上要费上最少一个时辰，要是再留不住青春，云儿就该哭死了，钱串子也要美美的才肯见人的。”
　　康熙大笑。“老八不是说你一有空就要看书吗？哪里来的工夫跟你的脸耗？”
　　我摸摸脸颊。“谁说看书的时候就不能干别的？云儿认为时间是衣服里的水，需要去挤才能有，所以总是一心多用的，听账目的时候敷脸，背书的时候做按摩，就连洗澡的时间也是要找丫头给云儿念书听的。这样两下都不耽误，不过也因为这个，云儿身边的丫头比一般的小姐都强，禩哥哥的侍卫削尖了脑袋要娶。”
　　康熙显然对我的说法比较满意，听胤禩说康熙也是很刻苦的，每天忙的要死还要练字看书。“你这份儿刻苦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你能坚持下来，朕的儿子都给比下去了呢。”
　　我扫了直点头的胤祉一眼，忙的自谦，在这个女子无才才是德的时代我可不能把皇子们比下去，不然他们会不痛快，他们不痛快我的日子就不好过。“皇阿玛说笑了，云儿的寿命比一般人短，自然要刻苦些的，不过是贪玩儿喜新才学了些小把戏，能博太后和夫君欢心就足够了。”
　　胤祉却好像不太想放过我。“弟妹太谦虚了，光是这双手挥毫的本事就够让我自残的。连白晋白大人都对你赞不绝口，直道从没见过比你更懂西学的人，不光把他们本国的琴师画师给比了下去，就连弟妹的法拉西话都带着他国家首都巴黎的味道。”
　　我只想找个话题引开这团乱麻。“白大人太客气了，其实西学并不难的，最难的还是咱大清的学问。不说别的，光是方言就五花八门，根本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
　　胤祉笑道：“怎么会呢？都是汉话，虽有不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我心道你太小瞧身边的学问了。“那三爷不妨猜猜‘ni ji wo shu～’是什么意思。”
　　胤祉一愣。“我刚才没听清，弟妹能再说一遍吗？”
　　我依言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说：“‘ni 、ji 、wo 、shu～’。”
　　胤祉开始冥思苦想起来，其他人也开始交头接耳，胤禩偷偷问我答案，我只叫他自己猜，十四想了一会儿觉得很怪。“八嫂啊，这是汉话吗？我怎么听着不像啊？”
　　我当然予以肯定。“是汉话，而且离直隶很近。”
　　胤祉这时完全符合他一直一来的形象，开始发挥他的学者精神，一个字一个字的抠。“ni,你，这没问题；ji，是着急还是给养？wo ，我，这也没问题；shu，书，啊，我知道了，是你给我书是吧？”
　　我心想真是书呆子。“前面的都猜对了，就是这最后一个字不对。”
　　胤祉又开始想。“不是书本，难道是输赢？”
　　我继续摇头。“不对，那是件用的东西，每天都见得到。”
　　胤祉彻底放弃。“弟妹还是说答案吧，我是猜不动了。”
　　我一勾唇角。“其实就是‘你给我梳子’，多简单的句子。”
　　康熙来了兴致。“这是哪的话？”
　　我笑眯眯的给了他答案，把看画的老太太和众家福晋也吸引了过来：“挨着直隶的不就是那几个省份吗？这是山东话，虽不在济南城，却也没有走出很远去。云儿的梳头丫头是那里人，有一天她叫小丫头给她递梳子，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来，云儿听了觉得有意思，就特意问了问她。她说在她的家乡‘给’不念gei,念‘给养’的ji,代表东西物件的词里都没有卷着舌头的尾音，全用拐着弯的长音代替。‘你给我梳子’就是‘ni ji wo shu～’；你给我本子就是‘ni ji wo ben～’；你给我勺子就是 ‘ni ji wo ……’”
　　我还没等说完十四就抢了话头：“ni ji wo shao～。”
　　众人大笑，我只纠正他。“不对，人家那里管吃饭用的勺子叫‘汤匙’的‘匙’，应该是‘ni ji wo chi～’”
　　康熙很乐。“这可真是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太有意思了。”
　　我十分满意这种效果，只要能把康熙的目光从我的容貌和学识转开我就没事儿了。“这还不是很逗，过年吃的饺子，咱满人叫‘饽饽’，人家那里叫包子的‘bao ’，包包子就是‘bao bao～，您说那包包子该怎么叫，外地人能听得懂吗？”
　　康熙大笑。“你这丫头指定还有段子，再说一个来。”
　　我眼里一黯，真是无奈，为什么我还得给我的仇人说笑话呢。“去年年根儿的时候，那丫头的叔叔来看她，她回来跟云儿一学，云儿只差没笑死。您去年不是下旨说今年要免粮吗，这各地的粮价因为这个就都降了，临到年根儿了，米店里就很忙。她那叔叔是个南来北往捣腾皮货的，家里头男孩子还小，又要上私塾，所以那地就给了旁人种，他们家只收些银子。这一来就得去买米，结果那米店的人多啊，她那叔叔个子小，身板儿单薄，好不容易插了个空钻进去，结果前头一个儿大的一挤和，他就灰头土脸的被挤出来了。”
　　康熙眼里已经有了笑意。“这也不是很逗啊？”
　　我一抹袖子。“他被挤出来就没买上米，回到家他媳妇儿一看他那脏乎乎的模样还以为他被谁打了呢，结果他就跟他媳妇骂把他挤出来那人，到京城来看亲戚也不忘骂，反正那人也听不见，要是当着面他是不敢骂的，毕竟人家一个顶他仨还不止。您听听他骂的这词儿，倒不算太粗，就是特逗：‘nie tian,wo qu mai mi ,yi guo xiao jiu～，zhen zhen zheng zheng ba wo ji chu lai liao’。”我边说着还边做被人挤出来的愤恨表情。
　　康熙直拍他的“龙椅”，十四他们早就捂着肚子叫疼，太后指了指我，但还是把手捂到了肚子上去了，众家福晋里属十四福晋最乐，结果乐极生悲的跟十四的脑袋撞到，连胤禩也不要形象了，直砸我们俩的桌子，活像要把桌子拆掉重做。好不容易太后稳住了情绪，老太太还是经的事儿多，一点儿笑话而已，还不至于像十四那样。“你这丫头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呀。”
　　我一听这话就开始往回说，还特意提到脸的问题。“云儿在家闲的发慌，只好把府里会方言的奴才都找来说话解闷，山东还挨着直隶，那福建那边儿不知是哪里的‘我要吃饭’，怎么听怎么像‘我要洗澡’。人言‘笑一笑，十年少’，云儿天生就爱笑的，又找了这些人来逗自己开心，没笑回娘胎去已是没有天理，哪里还会老？”
　　十四在椅子上直打滚，康熙也直凿桌子，胤禩已经没了力气，滩在椅子上像滩泥，只是肚子还在抽，太后和福晋们也早就没了形象，只我还慢条斯理的整整袖子，康熙按着眼角向老太太说道：“这丫头真是贫出风格和水平来了，她要是出去讨生活，那些个女先儿非饿死不可。”
　　我放下袖子之后喝了一口水，春天的北京还是很干，需要补充水分才能水灵的起来。“云儿做事情一向是高标准的，这讲笑话自然也是下力去研究，反正闲来无事，便不停的往脑子里塞杂货。水满则溢，杂货多了就跟水泡儿一样往外咕嘟，挡都挡不住。”
　　十四福晋的脸可能有点儿缺氧了，红红的让我联想起甜甜的红富士苹果。“这段子要是换个手恐怕没这么逗，八嫂这一学，连语气带动作，活像那被挤出来的山东汉子站在眼前一样，每一句话都勾着人乐。”
　　我心想我上哪去见山东汉子去，胤禩笑得口渴刚要拿杯子，一看我要开口忙的放下。“既然要学就要学的像样儿，要是学个半调子我才不拿出来丢人，每回吃饭冒出两个笑泡儿来，既开胃，又开心，多好啊。”
　　太后有气无力的指我。“贫，你再、再贫，哎哟，哀家的肚子……”
　　康熙看着我。“这世上有没有你不学的？”
　　我只一摆手。“不学干什么呢？除了四书五经不学之外其他的都看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不把脑子里的空都占起来，云儿就该去挠墙砸砖、扯发狂吼了。”
　　胤祉上气不接下气的向康熙说道：“八、八弟妹这学识，儿子是甘拜下风了，她造词儿的本事实在厉害。”
　　我一耸肩。“这些日子禩哥哥一直没敢再招我，总不好老把人家拖出来涮，我只好自个儿糟蹋自个儿了。”
　　康熙拿来润嗓子的茶水全喂了桌子，胤禩早有准备没敢喝水，但还是伸了手来捏我的脸泄愤，只不过，没有什么力气而已，康熙哭笑不得的看着面前被污染的美食。“你这丫头怎么不知道饶人呢？动不动就要把老八拖出来折腾一番。”
　　我看了胤禩一眼。“云儿不读四书五经，也没有那舌战群儒的机会，可这三寸不烂之舌总不能练了来闲着，他是云儿最亲的人，云儿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围着他转，他又不让云儿拿零嘴磨牙，不嚼他嚼谁？”
　　康熙面前虽然很快就摆满了新的食物，但他显然是不能吃了，胤禩也很无奈，太后笑够了之后指我。“你这丫头太记仇，一点儿零嘴也值得记到这会子？”
　　我轻笑着抿抿鬓角。“云儿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经过的事情绝对忘不了的，偏又闲的无聊，只好翻旧账打发日子，该还的，该报的，一个也跑不了他去。”

　　戏鼠（下）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说胤禩，但胤禛的脸色却很难看，胤禩自然知道我的用意，只作无奈状，胤祐笑道：“八弟实在太惨了，自己媳妇儿那点儿精明劲儿全冲他去了。”
　　我一看胤祐出来凑热闹，忍不住想逗他，胤祐可是很少开口的。“我又没有那种急的一嘴燎泡的时候，府里庄上也早就操心过去了，自然就只剩下磨牙了。”
　　我这话太后听的不明不白，康熙给忍着笑给老太太解释了，胤祐一脸恨意，但又不敢再开口招我，毕竟他的糗事我知道不少，康熙看的很有意思。“你这丫头的账本上到底记了多少人？怎么连老七那几颗燎泡都记得那么清楚？朕的户部尚书要是有你一半儿就够了。”
　　胤禩拍下我偷吃瓜子的手。“云儿不是说了吗？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偏偏又爱翻旧账，自己送上门来的，不嚼白不嚼。云儿的生活圈子总共就这么大了，翻来覆去也就是那点儿事儿，想记不住也难。尚书大人要操心的可就多了，凡是跟钱有关的，哪件事不得经他的脑子？云儿是搂钱的钱串子，只想着怎么让自己和府里过的更好就行，尚书大人‘丫鬟拿钥匙——事不关己’，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康熙失笑道：“你太会糟蹋人了。‘丫鬟拿钥匙’？亏你想的出来。”
　　我摸过胤禩手里的核桃仁就吃，他用眼神告诉我回去就不能吃了，因为我一天只能吃这些。“云儿不过看大家凑得齐，说来玩儿的，尚书大人虽不是宰相，至少也能撑起个舢舨来，不会根云儿一般见识的。”
　　康熙看我越说越不像话，他们再笑就只能饿着回去了，连忙止住我。“行了，你赶紧吃饭吧，再说下去朕的户部尚书就该羞愤致死了。”
　　我的确饿了，端起饭碗笑道：“瞧皇阿玛把云儿说的跟怪兽似的，云儿有那么可怕吗？”说着便在众人的狂笑之中慢条斯理的吃饭。
　　饭毕之后康熙把牙签扔到面前的盘子里，因为他的饭里肉占得太多，也不怕得高血压。“你这丫头是嘴巴是越发刁毒了，朕还没见哪个人能在这上头讨了你的便宜去。”
　　胤禩嗤笑一声，这个说法他前不久刚说过。“讲笑话首先是脑子里的东西得多，不然茶壶里没饺子，自然倒不出来。其次是反应要快，在抓住话把的同时找到脑子里与这人这事有关的内容，最后才是开朗的性格和刁毒的口齿。云儿这性子和口齿是天生的，反应和脑子里的东西就全靠后天积累，自然就熟能生巧，越来越毒了。不过这笑话需要话把，要是没人来招云儿，云儿这笑泡儿自然就只能待在肚子里胀气了。”
　　康熙恨指我。“你这丫头，糟蹋人不说，还要把错儿安到别人头上去，真是叫人咬牙切齿。”
　　我只顺着他说：“那云儿以后就不讲笑话了，免得皇阿玛咬断了龙齿。”
　　众人狂笑，康熙指我的手指隐隐发颤，太后看的很开心。“你这丫头真是谁都敢说，一张贫嘴得理不饶人，无力争三分，偏偏又让人发噱，真是叫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我心想是你们先要说自己是什么真龙天子的。“连宰相肚里都能撑船，云儿这两句笑话到皇阿玛肚子里还能找着影儿吗？皇阿玛是真龙天子，那皇阿玛的牙齿自然就是龙齿，有何不对？这世上的事情大面上过得去就得了，要是一条一条去抠理，虽然云儿也能圆的过来，但乐趣就所剩无几了。”
　　康熙笑得直咳嗽。“贫、咳、你再贫。还龙齿，哎哟，笑死朕了。”
　　李德全忙的给康熙顺背。“还是八主子厉害，这宫里宫外能把皇上逗乐的也就是您了。”
　　我一脸找到知音的表情。“还是李公公通情理，人家可是牺牲了自己的形象来逗太后和皇阿玛开心的，谁成想人家笑归笑，笑完了一翻脸反来埋怨云儿，真是令人心寒啊！”
　　太后喷笑着看胤禩。“老八，你怎么能受得了她这份儿贫劲儿？”
　　胤禩做了解释：“云儿是个人来疯，人越多她嘴越贫，在家里倒是没有这么厉害，跟孙儿斗嘴也是胜负参半。”
　　我心想是谁一说不过我就换“斗嘴”方式的，这会儿倒是说的轻松。“咱俩本来就是一锅粥，谁也甭说谁，一对儿半斤八两的货。”
　　下午太阳有些耀眼，康熙和太后就散了，他们一走我们自然也都各干各的事情去了，我和胤禩从良妃那里出来时碰上了从德妃那里出来的胤禛。我给他们请安的时候发现胤禛眼睛里血丝一片，但勾不起我一丝同情，比起他带给我的伤痛，一对儿兔子眼根本微不足道。四福晋看我的眼神很怪，怪的让我不痛快，我不想再看见他们夫妻中的任何一人，所以只朝胤禩撒娇：“这旗鞋太累脚，我回去怕是要抱着脚睡觉了呢。”
　　胤禩闻言还真抱起了我。“太后以前说你不用穿旗鞋进宫，你偏不听，这会儿知道难受了吧？”
　　我只一笑。“干什么都要有始有终，穿了旗袍就要戴旗头，戴了旗头就要穿旗鞋，三个里头一个都不能少，哪有干事情干一半儿的道理？”
　　胤禛一震，胤禩只作不知的纠正我：“不是三个，是三样。”
　　我一拍自己脑门。“是我糊涂了。可这鞋再怎么难受都得穿着，因为既然做了选择，就没有换掉的机会了。”
　　四福晋一脸贤惠的凑上来整整我旗头上因被抱起来而微乱的珍珠穗子。“弟妹说笑了，鞋穿的不舒服自然是要换的。”
　　我一勾唇角，还真是贤惠啊，替她男人来说服我换男人，太心急了吧，胤禛这么有自信赢吗。“嫂子这话我就不爱听，又不是人家拿刀逼着我挑鞋，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别说这鞋子精工细作，便是粗制滥造也是自己挑的，既然挑了就不换，大不了把脚砍去不穿鞋就是了。”
　　胤禩轻笑着搂紧了我。“傻丫头，瞎说什么呢，鞋可以不穿，脚怎么能不要？”
　　四福晋被胤禛瞪了一眼，可能是嫌她多事吧，真是难伺候的主儿。“八弟你和弟妹慢慢走吧，我府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瘟神能走我们自然很开心，胤禩只按礼数说了几句，我则连开口都懒得开，回到家里胤禩直接抱着我去了书房看他的公文，我就在他怀里眯了一觉。如今这里的丫头都是我从新换的，专挑不识字的漂亮丫头，而且都在院外伺候，不经传唤不得进入。下人们都知道我的脾气，所以书房就成了禁地，但前不久还是有两个丫头被胤禩打残了丢出府去。起因好像是一个漂亮丫头仗着盘儿亮对胤禩存了点儿心思，而且在胤禩闭目养神的时候跟另一个丫头说我的“坏话”，无非就是一些什么嫉妒、无子之类不痛不痒的词儿。可巧那天胤禩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而已，他知道孩子的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立马大发雷霆的叫人打那两个丫头三十板子。小姑娘身子单薄，被打的不成样子，而且被丢出府去自生自灭，打那之后府里的奴才就视书房为禁地，谁也不想落个不死也残是下场。
　　事后我叫人给那两个丫头的家里送了些钱去，给她们找了婆家，还借胤禩发火的事件弄走了一批牛鬼蛇神。这些爷们儿之间送个丫头奴才的，是十分平常的事情，但有些奴才背景可疑，不能留在身边。康熙也赏过侍卫给胤禩，但府里的规矩是二门之内无侍卫，我们住的园子更是另设了一个门，不止侍卫不能进，就连一般的太监丫头也不能进。所有进园伺候的丫头嬷嬷都是经过两遍身家筛选的，胤禩那边自然要过滤一番，我却是要连这些人的祖宗八代都调查清楚才敢用。至于贴身伺候的丫头更是我自己庄子里三代受我恩惠的家生奴才，就这我还把金熙琨的女儿安在身边以防不测。其实我也不想过这么累，但张氏的事情让我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安全，只能用这种方法自保了。
　　胤禩发火的事情还是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比如我将弘旺重新挪回园中，他毕竟是胤禩唯一的儿子，要是太不受宠对胤禩的事情也不利，再说那件事原本就跟弘旺没关系。伺候弘旺的嬷嬷和丫头都是我拨过去的，虽算不上亲信，至少不敢在弘旺面前提起关于他生母的半个字。弘旺也不知道自己跟继云有什么不同，以为他们都是一个娘生的，因为胤禩为了怕再出什么事情，把弘旺的生活交给琴儿负责。我对此很不以为然，纸包不住火，弘旺上学时跟皇孙相处早晚会知道，只不过他就算知道，胤禩也不可能让他们母子团聚，毕竟在那件事上张氏做的让胤禩无法容忍。话说张氏在田庄的生活我也有所耳闻，胤禩是下了狠手发作她，张氏整天疯疯癫癫的也没人管，只是她有时清醒着想自杀会有人叫她死不成。
　　“我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爱玩儿了，老四那张脸是要多难看就多难看。”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院里的海棠花。“难看？他难看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等着吧，我会时不时的敲打他一番，在我没玩儿够之前他休想死的痛快，那双兔爷儿眼多解恨？”
　　胤禩放下公文倒了一杯茶给自己。“兔爷儿？猫儿，这个说法似乎毒了点儿。”
　　我冷哼一声。“说他是兔爷儿还委屈了人家那些兔爷儿呢。从我进宫到我丧子，哪件事不是他在作怪？他折腾了我二十多年，到现在还在打我主意，以前是我投鼠忌器，没有能力反击，如今不同了，我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充裕的时间跟他斗，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至死不休！”
　　胤禩眼睛一黯，显然对胤禛打我主意的心思很不满。“怎么个至死不休法？”
　　我拈起落在窗台外侧的一枚花瓣放在手心。“归云山庄的暗人数量是你想不到的，不止遍及全国的各个阶层，而且新生力量才十几岁，有他们在，别说是胤禛，就是他儿孙也消停不了。我的人或许没有办法弄死他，但绝对有能力让他永无宁日，就算他赢了你们，也不能从我这儿讨了便宜去，除非我点头，不然他所做的任何努力会都将付诸东流。耗子道行再怎么深也还是耗子，除非猫儿玩儿死它，不然它休想安生！”

　　换爪（上）

　　胤禩对他只能拥他半个八福晋十分不悦，更为不悦的是他不能拥有金熙云，因为金熙云是商人，商人除了钱谁也不爱，八福晋是女人，女人要先爱自己才能去爱男人，只有猫儿这个身份是被爱情赋予的，所以他能控制的只有猫儿。虽然只是一场赏画的聚会，但其中的勾心斗角让我感到疲惫，洗了澡就在胤禩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甜甜的睡了过去。
　　胤禩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娇妻，猫儿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她当他是死人吗？还是压根儿就是故意的？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脸蛋儿紧贴着他的胸膛，呼吸还悠悠的撩拨他，她居然能忽视他到这种地步，睡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他完全可以把妻子弄醒，她一定不会怪他，也一定不会拒绝他，可看着那张泛满信任的脸庞，他实在是下不去手，如果这个时候把她叫起来一定会死在自己的罪恶感上。猫儿信任他，而且只信任他，他怎么能为了一时痛快而毁了这种信任呢？可他现在很不好受，软玉温香抱满怀却不能碰，这叫人过的日子吗？皇妈妈说得对，她真是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明明咬牙切齿却又不忍伤她分毫。今儿晚上看来是难熬了，她根本就抱着他不撒手，因为她身上温度偏低，主动找了个炉子。我的小猫儿，我的磨人精，你可害死为夫了。
　　胤禩当了一宿的圣人，到凌晨时分终于忍不住化了狼人，以前他至少是得到满足之后才睡，虽然不曾吃饱，但从没这么难熬。他头一次知道自己老婆睡觉一点儿也不老实，两只白嫩的天足塞进他双腿间取暖，还像被安抚的猫儿一样动不动摩挲几下。妻子的无视加上他清晨的欲望终于合力将他的理智掐死，去他的理智，去他的君子，猫儿也该睡饱了，到了他整肃夫纲的时候了。
　　睡梦中我感到有人在取悦我的身体，无意识的唤着情人的名字，结果得到了回应，我迷迷糊糊的看向罩在我身上的男人。“你怎么了？”
　　胤禩看我半梦半醒的样子立马咬起了牙。“你老公我当了一宿死人，这会儿诈尸了。”
　　我一听这话就清醒了，拿手摸着他隐忍的脸庞。“你怎么不早说？你昨儿一点儿表示都没有，我以为你不想要，就睡过去了。”
　　胤禩狠狠的啃了我一口。“你头一天认识我吗？我什么时候放过你来着？”
　　我一摸肩头的牙印。“哎，你轻点儿，咬疼我了。”
　　胤禩抱着我打了个滚，让我趴在他胸前。“昨儿我才疼，你实在考验为夫的忍耐力。”
　　我摸着他有点儿黑的眼眶。“你一副黑眼圈去上朝，人家定会以为你去打地铺了。”
　　胤禩笑着勾下我。“天知道那滋味儿可比打地铺难熬，我今儿也睡个懒觉，让人请个假好了。”
　　他是睡饱了，可我的懒觉却泡了汤，因为我没有下午睡觉的习惯，而我们居然颓废到连午饭都是在床上解决的。事后我埋怨胤禩不实在，本来就不是君子愣要充圣人，他咬牙切齿的恨声道：“不知好歹的小野猫儿，爷是心疼你才舍不得叫醒你。”
　　我斜眼一瞅他。“结果呢？”
　　胤禩立马泄了气。“结果我没忍住，反而让你更累。”
　　我轻笑一声。“所以说你不是君子装圣人，白费力气还没效果，我是你老婆，你想怎样跟我直说就行，婆婆妈妈的客气是没有用的。你平日还没忍够？在我面前还要忍耐，你还怎么活？”
　　胤禩失笑道：“你说的是，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打死我也不干了。”
　　我凑过去抱住他的腰。“我很高兴。”
　　胤禩被我说晕了，只等着我的下文。“我很高兴自己对你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你心里知道心疼就足够了，反正我见人的时候不多，大不了再睡一觉。你不一样，每天烦心事儿不断，我要我老公容光焕发的去见人，所以我不要你忍。我既然独占了你全部的宠爱，自然也该给你莫大的满足才合理。再说我很喜欢你带给我的欢愉，看着你为我发狂比我挣了十万两银子还让我开心，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忍。”
　　胤禩亲了亲我的鬓角。“我的猫儿好多情，我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贪念，把你弄得疲惫不堪。你的身体就像是一种让人上瘾的毒药，我明知该少吃却戒不了，甚至连抗拒的能力都没有。”
　　我丢了个白眼儿给他。“白痴，我什么时候因为这种事情抱怨过？你对我有贪念才能温暖我的心，你要是戒了我、抗拒我才该哭死呢。”
　　胤禩大笑。“我的猫儿要人宠着，不愿做深闺怨妇，是这个意思吗？”
　　我抿嘴一笑。“你知道就好。我要做皇室里最得宠的女人，不愿做什么中规中矩的女人，我要我的男人，从身体到灵魂我都要。别人的看法在我眼里不值一提，荡妇总比怨妇强，你瞧瞧太子妃那张锅底脸，明显是阴阳失调的产物。”
　　胤禩狂笑，乐的直打跌。“我的小猫儿，你嘴巴真是越来越毒了。”
　　我刮刮他的脸颊。“别告诉我你不喜欢。”
　　他温柔的唇瓣凑上来温存。“我喜欢，当然喜欢。这张小嘴儿甜的很，说出来的情话总是那么动人；这张小嘴儿麻的很，说出来的笑话总是那么逗乐；这张小嘴儿辣的很，说出来的狠话总是那么无情。我的爱妻拥有最美的樱桃唇，让我忍不住想吞下去。”
　　一番缠绵之后我气喘吁吁的趴在他脖子间歇气。“有你在我根本就用不着胭脂。”
　　他还真摸了摸我的脸颊。“你现在这副样子多美，比那些顶着墙皮的女人强百倍，有为夫这雨水在自然用不着那些东西，我可比胭脂膏子热乎多了。”
　　我轻笑道：“你还说我嘴毒，你又好到哪里去？人家没有男人爱自然脸色不好看，再不涂粉难道要摆张怨妇脸出门儿？”
　　胤禩只搂着我摇晃，这是他常做的动作，说是这样才有抱猫的感觉。“半斤八两，半斤八两，咱俩谁都甭说谁。”
　　打那之后我就很喜欢叫胤禩“胭脂膏子”，以前虽也叫过但没现在这么勤，但后果就是我一叫“胭脂膏子”他就亲自给我“上妆”。胤禩说这个称呼可比“老公”来的有挑逗性，活像是索吻的暗号，我则说他思想长毛又来赖我。在年初的时候康熙曾经带着皇子们去了通州视察河堤，这个时代人类的力量在自然面前显得极其卑微，水泥的发明无疑把人类从水患里解救出来，至少死人死的少了。这一年里胤禩和太子之间几近白热化，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太子既然能一废，自然也就能二废，太子自己更是明白的很，所以拼了命的扑腾。胤禩他们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两党人朝上朝下斗的不可开交，甚至影响到了朝政的正常进行。
　　康熙对太子和胤禩的举动心知肚明，而且下死手发作太子和胤禩，他对太子还算仁慈，只是对支持太子的人进行了打压。胤禩就没那么幸运了，良妃被翻了牌子，这本是好事，但良妃回去之后就一病不起，眼睛里充满了对现实的绝望，大有求死之意。从康熙对太子和胤禩的做法里我再一次体会到了权力的不可分享性，太子是他一手栽培的，三藩叛乱时他曾因太子生病而不理政事，但在皇权面前他仍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把亲情抛弃。二废太子的脚步越来越近，胤禩的好日子应该也过到头了，康熙的火总要发出来，出身最低又间接把太子拉下台的胤禩无疑是最好的靶子。胤禩只想取代太子而不想得罪皇父的想法在我眼里就像是给老虎换爪子，你砍了他原来的爪子把自己安上去，这有可能吗？他连指定的继承人来分权都无法容忍，哪能让你按着他的头？大阿哥的下场之所以会那么惨就是因为他犯了傻，只想取代太子，却忘了康熙那连老虎都不如的“圣心”。
　　作为背着血海深仇的我来说，研究康熙成了我闲暇时的消遣，折腾他更是难得的乐趣，江南的盐商已经形成了规模。今年是大考之年，从山西调任的噶礼是清初开国五大臣之一何和理的后代，但这位两江总督大人丝毫没有继承他祖辈建勋立业的本事，搂钱的本事倒是强出他祖宗不少去。他在山西刮得已经很过分，到了江南这种鱼米之乡更是变本加厉，据金熙琨上报的情报说此次江南大考，他所知道的，噶礼捞的已有三十万两，净是盐商为给子孙铺路送的，搞不好今年会出大事儿。我只叫他静观其变，适当的时候把事儿闹得大些也未尝不可，但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噶礼捅到康熙面前，一个正二品的大员应该死的更戏剧化才好玩儿。金熙琨接到密令之后只报了四个字给我——风雨欲来，所以康熙就算发作良妃和胤禩，他也绝对好过不了，因为这将是科场前所未有的耻辱。
　　胤禩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没有胤禛的狠劲儿，他曾经不止一次的羡慕老九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胤禛却丝毫不在乎老十四，甚至有些讨厌这个争去他母爱的亲弟弟。老十四也是个反骨的，胤禛不喜欢他这个弟弟，他也没必要去巴结胤禛，更何况中间还横着一个老十三，所以德妃最常说的一个词儿就是“冤孽”。孔老二的学说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把君主神话了，康熙在这些皇子眼里不止是君是父，更像是他们心中的神袛，是一种精神支柱。我是不信神的，别说神我不信，我连人都不信，包括胤禩。我很爱胤禩，可我清楚的知道他的能力护不住我，只要他还抱着那种天真的想法就护不住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内。覆巢之下没有安卵，皇室的漩涡会吞噬我们一家的，可我并不在乎。康熙太爱他的名声，那种手刃亲子的事情他不会做，因为传出去不好听，所以再坏的情况胤禩也能保住性命，最多也就是大阿哥那样的下场。那高墙之内或许没有人身自由，但心是自由的，不用勾心斗角，不用防着胤禛的黑手，所以我没有阻止他，连说都没说过。

　　换爪（中）

　　胤禩请假的那一天成了我们在这一年里最惬意的一天，胤禩开始忙碌，总是内疚的说冷落了我，我只摇头不语。人一生总要有些追求，不撞南墙是无法回头的，他已经用最大的包容心包容了我所有的任性，如今该是我纵容他放手一搏的时候了。输赢很重要，但没有追求重要，只要能尽力去做一件事，哪怕不成功也会笑的，只不过我追求的东西比较安全，至少没有人敢糟蹋我，而胤禩追求的很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我开始频繁的进宫，去给太后请安、去看良妃的病情，并且把弘旺和继云也带去给解闷，希望她能从孙子的身上看到光明，忘掉那早就该从心里刨去的对康熙的幻想。但我失望了，良妃的懦弱超乎我的想像，她总是一个劲儿的把胤禩的遭遇归罪于自己出身的卑微，直说连累了我们夫妻。
　　“皇阿玛是那么说的吗？”
　　良妃忽地抬头死死的盯住我，我放下手里的药碗握住良妃的手。“命运从来就是自己掌握的，云儿曾经问过禩哥哥，作为一个母亲最大的心愿是子女平平安安，而不是大富大贵，他会不会为了额娘放弃争宠，放弃一展宏图的机会。他说他不会，他有自己的梦想和抱负，不尽力争上一番会遗憾。”
　　良妃一脸哀伤。“要不是我这出身……”
　　她还没说完就被我截了话：“禩哥哥难道是额娘一个人的吗？说句犯忌的话，皇阿玛这会儿嫌额娘和禩哥哥的出身已经太迟了，当初他要是不碰额娘，或是不让额娘生下禩哥哥，会有今日吗？”
　　良妃被我的话吓到了，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拿起妆台上的梳子给她梳头。“额娘跟禩哥哥一样，既心软，又天真，生怕会连累亲人，可您知道什么才叫亲人吗？”
　　良妃眼中一片迷茫，不能怪她，从小在辛者库长大的人哪能知道什么叫亲人。“亲人就是他肯为您做任何事，您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人；亲人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利用您、伤害您，您也一辈子不会利用他、伤害他的人。在云儿心里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称作亲人，我外公、我舅舅、我表哥、禩哥哥、额娘，甚至是琴儿都是云儿的亲人。有人说云儿瞧不起庶出的血亲，让琴儿做妾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自己挑丈夫更是违背礼法。可事实上只有嫡出的马尔浑舅舅他们才真心对云儿好，甚至为了让云儿离开皇室而给云儿推荐了原来的五额驸。其他血亲就太过分，为了外公留给云儿的几个庄子居然在云儿的粥碗里下了少量的砒霜，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可时间长了就得去见阎王了，若不是云儿的一只银耳坠掉在碗里，今天您做您儿媳的恐怕就是别人了。”
　　良妃倒抽一口凉气，我则继续往下说：“云儿念及那时外公正值晚年，这种事情让他知道安王府就要散了，所以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过，只是把所有的餐具都换成了银的，为此不知情的还说云儿骄奢已极。本来云儿以为进了宫他们就会放过云儿，至少没人敢动太后身边的人，可事实正好相反。云儿不止要在宫里躲避明枪暗箭，那些血亲也变成了吸血鬼，他们太过关心云儿跟皇子的交往，太过关心太后对我的态度。有个舅舅甚至把云儿找去，说是不如做太子爷的侍妾好了，还拖出外公的最后一位老福晋来压我，说是两家原就有亲，太子爷不止比马尔浑舅舅提的舜安颜尊贵百倍，就是从亲缘来说也不输给他。”
　　良妃的眼里充满了同情，同情我摊上无良的血亲。“您知道云儿当时是怎么说的吗？云儿说自己吃砒霜都吃傻了，哪里配得上太子爷？外公来世的平安比我一时的尊贵来的重要，要是我参佛参进去了，指不定哪天会出家，到时候前来布施，舅舅可别给我再吃砒霜。”
　　我的表情一定跟当时一样，因为良妃的表情跟我那无赖舅舅差不多，但又多了几分同情的成分，我只扬起一抹冷笑。“他们不仁，我就不义，新婚时我就对禩哥哥说过，除了安王府的上上下下，我那些血亲他能怎么用就怎么用，就算拿他们的骨头当梯子也不必知会我，因为他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良妃的表情已经开始惊恐了，我只换了话题。“您是禩哥哥最亲的人，没有人能比过您十月怀胎来的亲密，您给了他您能给的一切东西，您不欠他，更不欠其他人。云儿说夫妻是腊八粥，可云儿没说的是亲人更是腊八粥，如果现在外公活着，要云儿从他和禩哥哥之间做选择，云儿依旧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外公，因为他不止疼爱云儿，更是云儿真正的亲人。亲情是人最基本的感情，也是最牢固的感情，什么礼义廉耻都是建立在亲情上的，如果一个人连亲情都不要了，说他忠义能有多少说服力？那腊八粥早就熬的稀烂，莲子里有红枣的甜，桂圆里有豆子的香，根本无法割舍，您能说莲子的苦拖累了红枣的甜吗？”
　　良妃难得的笑了出来。“你这孩子不看四书五经，想法也怪的厉害。”
　　我给良妃挽好了发髻，拿过妆台上的小镜子给她看。“这还叫怪？云儿只是为自保才活着，名声和闲言碎语都风过耳旁不在乎，人生苦短，岂能浪费？云儿替禩哥哥打跑了张明德，禩哥哥为云儿背上了惧内之名，您可曾见我们说过谁连累了谁？别说是名声地位，就是圈禁杀头云儿也陪着他，因为这世上跟云儿最亲的人只剩下他了。”
　　良妃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能不能劝他……”
　　她还没说完我就摇了头。“不能。云儿不会劝他，留有遗憾的人生才是可悲的，不管结局有多糟云儿都不会怪他。当年我们新婚时云儿曾经想过下堂求去，因为那时云儿并不爱他，或者说云儿不懂怎么爱人了。他发狠说就算下地狱也要拖云儿一起，如今他算是如愿了，哪怕前面是悬崖，只要他想跳，云儿就陪他跳，就算是下地狱云儿也陪着他，不会寂寞。”
　　良妃闭了闭眼，含泪望着我。“谢谢你，谢谢你的坚强和忠贞，禩儿有福，让他娶到你这样的女人，有你在他是不会寂寞的。”
　　我抽出帕子擦了擦良妃的泪珠。“因为云儿比他还怕寂寞，那滋味儿活像把心撕碎了扔在雪地里，痛苦的让人活不下去。云儿数次跟死神擦肩而过，之所以还要痛苦的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的亲人不去尝那寂寞的滋味儿，除非我的身体无法再承受，不然我不会抛下亲人的。禩哥哥虽然命苦，可他还没尝过那种滋味儿，额娘要他去尝吗？”
　　良妃一脸痛苦的抓着心口。“好孩子，额娘没有你的坚强，你是水做的，虽也温柔却遇冷结冰，谁也伤不了你。额娘却像你爱喝的玫瑰露，不管多冷都硬不起来，只能任人宰割。额娘没有你的自信和霸气，皇上的话对我而言就是一道催命符，你能抛弃那些不爱你的人，额娘不行，我做不到。”
　　我无奈的抱住她，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云儿只能劝到这里，剩下的就看额娘自己的了，您应该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最害怕失去什么您自然很清楚。如果您无法忘却皇阿玛带给您的失望，就多想想禩哥哥和旺儿，您不止有丈夫，还有儿孙不是吗？”
　　从良妃那里出来我心情糟透了，看着红墙金瓦的紫禁城，愤恨、无奈和阴冷全都找上了我，虽是阳春三月，我的心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胸口一阵抽痛就昏了过去。当我再次见到光明时已经在慈宁宫了，耳边不时传来太后对太医的斥责，伺候的丫头一看我醒了，忙的告知太后，老太太快步走过来。“丫头，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可要说啊！”
　　我想起来，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力气，太后也一把将我按回床上。“云儿没事儿，让您记挂了。”我看向年过半百的老太医。“我并没忘记吃药，也没做什么剧烈的活动，怎么还会昏倒？”
　　太医一脸的苦相。“八主子的病越发厉害了，原本的药量已经不足以压住心疾，需的加量静养、控制情绪才好。”
　　我心里暗道回去要找云字号的大夫看看。“加量就加量吧，这静养就免了，至于情绪哪里是我说了算的。”
　　太后和太医都大惊，因为我的行为无异于找死。“额娘病的那么重，云儿能躺的住吗？云儿这身子就这样了，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横竖现在也死不了，不碍事儿的。”
　　太后刚要劝我外头的太监就通报说胤禩来了，老太太一见来了盟友，忙的让带他过来。“老八，你好好劝劝这丫头，她都病成这样还要进宫，简直是不要命了！”
　　胤禩凑到我床边摸着我估计没有血色的脸庞，因为他的表情很心疼。“乖猫儿，听太医的话，别吓我，啊？”
　　我拿脸在他手心摩挲。“我不会让自己倒下的，今天是我的意志受到了挑战，阎王爷不敢收我，不然我非把他作疯了不可。”
　　胤禩一脸苦笑。“什么时候了你耍贫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抬手抚平他的苦笑。“我现在不止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额娘不止是你的，她也是我的，我打小没娘，你忍心剥夺我跟额娘相处的权力吗？我会活着，很多事情都没做完，死在床上非人生猛士的结局，就算是要见阎王我也要堂堂正正的站在他面前，不然我无颜见我那武将出身的外公，也没脸做你的妻子。”
　　胤禩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拦不住你，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给我多加小心，身边多带几个人，你要是再倒下一次，说什么我也要把你按在家里。”
　　太后急了。“老八！”
　　胤禩苦笑着陈述事实。“云儿说得对，额娘不止是我的，也是她的，她打小没娘，难得她把我的母亲视如她自己的亲母，我怎么能剥夺她尽孝心的权力呢？”
　　我撑起身子要下床，胤禩忙的过来帮忙。“颐指气使的八福晋不会败给病虫，人生的弄潮儿就是要迎着波涛而去，要打败命运，先打败自己，为了不让所有人失望，我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破釜沉舟，不容软弱！”
　　太后叹道：“你这丫头太倔了，何必活的如此辛苦？”
　　我只一笑置之。“人生疾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云儿只笑对人生路，不问辛苦。”
　　太后闻言便放弃了劝说，只是嘱咐胤禩要多注意我的病情，我看向另一颗苦瓜。“我任性惯了，可怜了太医大人，我怕是最不合作的病人了。”
　　他的脸越发像苦瓜了。“八主子的确是除了皇上之外最不合作的病人，奴才只能说尽力而为，还望主子体谅奴才，多多保养自己才是。”
　　胤禩的苦瓜脸我能治过来，太医我就顾不上了。“我会注意，禩哥哥，你抱我回家吧。本来应该陪陪太后，但我这副样子是不行了，太后年纪大了，看再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胤禩和我向太后辞了行，抱起我离开了皇宫，到了马车里我点着自己的嘴唇。“胭脂膏子，我现在是不是很丑？你给我上点儿妆吧。”
　　胤禩轻笑。“怎么会？你是出了名的美人儿，西施见了你也要羞回去。”
　　我难得自己送上门去了。“我以为你喜欢杨玉环。”

　　换爪（下）

　　回到家后我强撑着泡了个热水澡就睡了过去，睡前我死死的抱着胤禩不撒手，良妃的懦弱遗传到了胤禩，他们都不敢面对现实，以至于现实来临时只能毁灭自己。之后我便照常进宫，甚至比平时更勤了，良妃的劝告在我耳朵里根本不起作用，她连自己都劝不了，自然没有说服我的能力。胤禩在知道这种情况后开始频繁的出入良妃寝宫，良妃的病不止没有气色，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只是在挨日子，活一天算一天。为此我叫金熙琨不惜一切代价把江南科场给我弄成大案，我要康熙没脸见人，密令刚发出去没多久，金熙琨就说噶礼收受贿赂的数目有了明显的增长，今年的发榜一定会成为大清难得一见的耻辱柱。
　　四月份胤禩陪康熙去了塞外，我没有跟去而是留了下来，一方面是良妃那里需要我去照顾，胤禩自己不能承欢膝下甚是遗憾，所以我必须替他去照看一番；另一方面是我的身体的确不允许我去塞外，云字号的大夫开的药虽然管用，但不能拿来当饭吃。马车里我揽着已经三岁的继云闭目养神，弘旺则坐在旁边，我现在已经可以面对这个无辜的孩子了，虽然我仍然无法容忍张氏。“额、额娘。我能不能抱抱你？”
　　我张开眼睛看着弘旺，那双极像胤禩的小脸让我感叹皇室的悲哀。“为什么想抱我？”
　　弘旺抿了抿嘴。“额娘不开心，每次阿玛一抱您就会笑得很美，而且您从来没有抱过旺儿，嬷嬷说是旺儿的姨娘对不起额娘，是真的吗？”
　　弘旺的叫法是符合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的，嫡妻才是额娘，庶母则是姨娘，如果叫错了是要被笑话的，虽然这是有违亲情的。“你姨娘曾经害得额娘胎死腹中，如果不是她，你应该还有一对儿弟弟妹妹。”
　　弘旺似乎不意外我的说法，从胤禩平日对他冷冰冰的态度就知道他母亲做了让胤禩都容不得的事情。“您叫旺儿回园子里去住，是不是已经原谅旺儿了？”
　　我摇摇头。“那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是额娘丧子心痛见不得你，不管怎样你都应该有父爱才是。”
　　弘旺笑道：“阿玛最近来看旺儿来的勤了，是额娘的意思吧。”
　　我轻笑一下，皇室里的孩子太过早熟，因为不早熟会活不下去。“人小鬼大，你是你阿玛唯一的儿子，他去看你是应该的。”
　　弘旺的眼神有些落寞，没有父亲疼爱始终是种伤痛。“阿玛不喜欢旺儿，他来的勤是从额娘常来看旺儿开始的，变了很多。”
　　我看他老气横秋的样子忍不住逗他。“变了很多？是变老了还是变丑了？”
　　弘旺格格直笑，一扫之前的落寞。“阿玛最恨人说他老，前儿十四叔说他老成很多，阿玛当时脸就黑了。”
　　我对胤禩在乎外貌的行为很无奈，老的慢又不是我决定的，再说他一面喜欢绝色，一面痛恨绝色，搞不好会成精神分裂的。“不就是两条皱纹、几根白发，整日里连提都不让提，像什么样子。”
　　弘旺笑问我：“额娘今年贵庚啊？怎么看起来比阿玛小那么多？他是不是怕额娘嫌他？”
　　“我比你阿玛小一岁，以后不要再提我们容貌的事情，他会打你屁股的。”
　　弘旺不信。“小一岁？怎么可能？额娘看起来至少比阿玛年轻十岁。”
　　我摸摸自己的脸蛋。“怎么？这样不好看？”
　　他立马把头摇得像他小时候最爱玩儿的拨浪鼓。“怎么会？额娘是旺儿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了。”
　　我一点他的额头。“小东西嘴巴倒甜，你才见过几个女人？”
　　弘旺这回可不含糊，据理力争。“至少您不上妆都比其他婶婶好看。”
　　我一勾唇角，这小子倒是会哄人。“这话不能往外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教你的。”
　　不知什么时候弘旺已经凑了过来，像小狗一样闻着我身上的味道。“额娘虽然不爱抹粉，但您身上的味儿香的很，却不刺鼻子，上回惠妃娘娘抱旺儿，儿子只差没当场昏过去。”
　　弘旺以前从来不曾离开贝勒府，他很爱玩儿，但身边的奴才不敢带他出来，但这小子遗传了胤禩的能说会道，而且不怯场，小嘴儿哄得宫里寂寞的女人开心不已，其中以儿子被圈禁的惠妃为最。“你这小东西嘴巴太毒了，惠妃娘娘多疼你。”
　　弘旺坚持实事求是。“惠妃娘娘是很疼旺儿，可她身上的香味儿真的不好闻。额娘就不一样，淡淡的玫瑰花香让人忘记烦恼，跟走在府里的玫瑰花圃没什么两样。”
　　我把帕子给他，让他闻个够，省得他跟小狗似的。“你额娘我啊，洗头、洗脸、洗澡都要放玫瑰花香精，就连洗手的皂荚和护肤用的香脂都是玫瑰味儿的，还能不像玫瑰花圃吗？”
　　弘旺不满的拿着帕子。“儿子不能抱抱您吗？”
　　我先是一愣，旋即哭笑不得揽过他。“你小子真是死随你阿玛，都是属牛皮糖的，沾上就甩不下来。”
　　弘旺得偿所愿，笑眯眯的埋进我衣褶里。“好香，真好闻，怪不得阿玛喜欢抱您。”
　　我失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臭小子瞎琢磨什么呢，别跟人提起我抱过你，不然他翻脸我可不管。”
　　弘旺嘟嘟囔囔的，我低下头才听清楚：“阿玛好小气，吃醋吃的太多了。”
　　我一挑眉毛。“吃醋？这词儿谁教你的？”
　　弘旺还不知道保护“盟友”。“十四叔，他说了好多阿玛和额娘的事情。”
　　我已经开始磨牙了。“他都说了些什么？”
　　弘旺笑道：“他说额娘很会讲笑话，还老拿阿玛当笑料，还说阿玛的醋劲儿足以熏死虫子。”
　　我这时的笑容一定跟胤禩有夫妻相。“等你阿玛回来，你把从你十四叔那里听到的再给你阿玛讲一遍。”
　　弘旺这时才恍然大悟。“阿玛会打扁他的，额娘好坏啊！”
　　我一脸的温柔，估计可以去幼儿园教书。“你阿玛说了，你十四叔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得给他立立规矩。”
　　弘旺大笑。“十四叔说的没错，额娘真的很会拿阿玛讲笑话，阿玛真的说过那话？”
　　我抿抿鬓角。“我骗你又没钱赚。”
　　弘旺狂笑。“十四叔说的太准了，额娘真的是钱串子。”
　　我听弘旺一口一个十四叔，不禁咬牙恨声道：“老十四，我不扒你三层皮，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弘旺听见笑得更厉害了。
　　小孩子毕竟精力有限，很快弘旺就睡在了我怀里，到府门口都没醒。我把继云交给在门口迎接我的琴儿，自己抱着弘旺走回园子，让他在我床上睡了，自己则向卧榻上倚了一会儿。晚饭时丫头把我叫醒，刚要奶娘把弘旺抱走就被我拦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很闷，旺儿留下来给我作伴儿好了，去把琴儿和小格格带来，我们一起吃饭热闹些。”
　　弘旺很兴奋。“旺儿以后可以跟额娘一起吃饭？”
　　我整整他的小领子。“你阿玛不在行，他回来就轮不到你了。”
　　弘旺脸一垮。“阿玛一年才出去几回啊，让儿子陪着吃饭又怎么了。”
　　我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不止是你，你琴姨娘和你妹妹都不行。”
　　弘旺嘴巴一撅。“阿玛的醋劲儿已经不是熏死虫子了，怕是孔子也难逃的。”
　　我哭笑不得的掐着弘旺的小脸儿。“按理说你阿玛不算贫嘴，我贫嘴但你不是我生的，真不知是谁把你教成这样儿。”
　　席间两个孩子很是闹腾，琴儿对我的举动十分不能理解，张氏的诅咒始终缠绕在她耳边。“主子为什么留下他？”
　　我看向玩儿的没有一丝阴暗的弘旺和继云。“因为我怕寂寞，因为孩子毕竟无辜，因为他是这府里唯一的继承人，他跟他阿玛一样，都有治疗寂寞的功效，比药丸子管用。”
　　琴儿对张氏的事情很是忌讳，连带着对弘旺也很忌讳。“主子太过好心，他身上毕竟流着张氏那贱人的血，奴婢怕会引狼入室。”
　　我摇了摇头。“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再说我身边的保护已经足够，别说是他，就是贝勒爷想杀我都不可能。现在我最怕的是寂寞，尤其是贝勒爷一走，我这屋里连掉根针的动静儿都听得见，有孩子闹腾着没准我还能多活几年。”

　　科场（上）

　　晚上我叫身边的丫头给弘旺洗澡，那小子跟拧麻花似的不愿意。“你额娘我生性喜洁，你不洗澡就回你房里睡去。”
　　弘旺一听忙的摇头，撅着嘴巴去隔壁的屋子洗澡，我则进浴池去泡了泡，等我出来的时候丫头正在给他擦头，我坐在妆台前打理自己的头发，好久没剪了，长的有点儿过火。我刚梳完弘旺就跑过来让我给他打辫子，一旁的丫头忙搬了一个高凳子，弘旺麻利的爬上去，还拽了我一缕头发闻味儿。“好香，好香的玫瑰味儿，太好闻了。”
　　弘旺年纪小，头发也不长，那一条略细的辫子真的很像小猪尾巴。“你喜欢以后让人往你房里送鲜玫瑰好了。”
　　“不一样的，额娘的头发格外好闻，摸起来比缎子还滑，哪里是玫瑰花比得了的？”
　　我只跟他开玩笑。“等你娶了媳妇儿也让她用玫瑰花洗头，你自己去闻个够。”
　　弘旺这会儿还不知道害羞。“那当然，不过旺儿怕是没有阿玛的本事，够呛能找着额娘这样漂亮的媳妇儿。”
　　我不禁暗道不愧是皇家的血脉，别的且不说，这色劲儿倒是遗传的很好。“是人陪你过日子，又不是脸陪你过日子。”
　　弘旺回头看了我一眼，旋即垂头丧气的。“要是没有额娘比着也就算了，可有额娘这张脸摆着，旺儿怕是只能羡慕阿玛了。”
　　我系好弘旺的头绳，拍了他的光脑门一把。“人小鬼大，上床睡觉去。”
　　弘旺这回倒乖，老实儿的爬上床去，我喝了两口水，也钻进被窝去，那小子立马就黏了上来，我只隔着被子揽着他任由睡意侵蚀我的大脑。此后的几天我经常带弘旺进宫，我发现弘旺的性格丝毫没有胤禩的脆弱，反倒跟我很投脾气，都是混不吝的主儿。我为了打发时间教他练字，弘旺可能是想讨我喜欢，学的很是认真。良妃自然是和高兴看到弘旺得我的宠，康熙已经说不会再赏女人给胤禩，胤禩自己更是没有再纳妾的心思，弘旺将是胤禩唯一的继承人。弘旺招我喜欢，胤禩对他自然就会好些，良妃虽然为爱情懦弱，但却也在乎这个唯一的孙子，我能亲自教养弘旺就等于改变了弘旺原有的生存状态和亲子关系。太后对我更是赞不绝口，一再的嘱咐我注意身体，不要因为孩子再昏给老太太看。
　　“不碍事儿，云儿这是心疾，只要心情好比什么都管用，旺儿这小子很逗，快把他阿玛的位子给顶了呢。”
　　太后放下茶杯。“你这话让老八听见可不得了，哀家听说他连旁人看你都不痛快，醋劲儿不是一般的大呢。”
　　我心想肯定是老十四那个长舌的家伙说的，看来胤禩说得对，那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人吃醋啊能老的更慢，云儿平日事儿少又容易开心，所以根本不愁老，禩哥哥却恨死了他那几条皱纹，吃点醋正好。”
　　老太太一摸我的脸颊。“你这丫头保养的水灵，老八当然坐不住，不过你也太糟蹋人了。”
　　我一点自己的脸。“云儿这回说的可是实话，每天喝两勺醋，在温水里加一点醋，洗脸洗澡都很好，不止皮肤变得更加滑软光亮，还不长斑，您瞧瞧云儿的脸，可有一个斑点？”
　　老太太接过一旁的嬷嬷递给她的花镜仔细研究了一下我的脸。“你这丫头在养颜上还真下功夫，快三十的人一个斑点都没有，活像那鲜荔枝的肉。”
　　“这爱美也是会上瘾的，云儿现在是嗜美成癖，要一直这么年轻下去，不把禩哥哥逼疯不算完。”
　　弘旺看老太太很乐，也开始拆他老子的台。“阿玛现在特别的怕老，连说都不让说，上回十四叔说阿玛看起来很成熟稳重，阿玛当时脸就黑了。原本阿玛的书房挂了一张老子像，硬让阿玛给撕了，说是不老也给咒老了。”
　　太后狂笑，一旁的嬷嬷也前仰后合。“完了完了，你们娘俩凑一块儿净糟蹋老八，他过的可真够惨的。”
　　我只给老太太解释：“十四弟说话的时候云儿不在场，但那老子像确有其事，禩哥哥练字老是烦躁，云儿就画了道教的祖师给他，还写了一些道德经里的句子上去。我说前些日子端点心去书房那幅画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回去我非再画一张，还要把前儿您给的老虎皮也弄去，看他怎么办，我就不信他敢碰那老虎皮一根毛。”
　　太后直捂肚子，弘旺更是弯了腰。“阿玛、阿玛好惨啊，老虎皮，哈，笑死人了。”
　　太后拿帕子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珠。“你这丫头太糟蹋人，哀家给你的东西竟成了老八的噩梦。”
　　我一撅嘴。“谁叫他不让云儿吃零食，他一天不给我解禁，我就折腾他一天，我不痛快他也别想悠哉。”
　　老太太又笑起来，弘旺替我申辩：“阿玛在家额娘是不能吃零食的，阿玛一走就把额娘交给琴姨娘看着，有时额娘来旺儿住的屋子，时常盯着果盘里的毛嗑念叨：‘你给我记住，你给我记住……笑死人了。”
　　我在太后狂笑的时候夹起弘旺的小脸。“臭小子，我带你出来是让你揭我短的吗？要揭也只能揭你阿玛的，明白吗？”
　　弘旺因为脸皮被揪起来而嘴巴漏风：“阿玛只要在家一定在您身边，要揭阿玛的短一定会说到额娘，不然人家就听不懂了。额娘快撒手，好疼啊。”
　　我含恨松开螃蟹夹子。“臭小子，回去再跟你算账。”
　　老太太一向拿我当笑话开心，她在宫里的乐趣实在太少，这一次康熙去塞外因为时间不长就没有带老太太去，就算是出京城也还是去皇家园林，换汤不换药的。“你跟老八这锅腊八粥早就熬的稀烂了，你想单独把他揪出来涮，怎么可能呢？”
　　弘旺则来了求知欲。“额娘，什么是腊八粥？”
　　我只好给他解释：“腊八粥就是腊月初八熬的一种粥，老百姓家里穷，就把能找到的粮食都丢进去煮，一共时八养，刚好又在腊八那天做，所以叫腊八粥。咱们皇室里平日喝的就很好，所以对腊八粥就不是很在乎，但还是有的，只是材料要好一点就是了。那种粥是老百姓过年喝的，一熬就是一家子的，所以得不停的搅和，省得糊了锅，煮到最后就黏在了一起，分不出哪是莲子，哪是红枣了。额娘以前曾经拿腊八粥做比，说是夫妻俩过日子啥玩意儿都有，不能太计较，也是说你阿玛跟额娘感情好，搅在一起不分你我。”
　　弘旺明白了。“那您能不能把旺儿也丢进去一块煮？”
　　太后和我都一愣，老太太是不要形象了，我却是哭笑不得。“你这小子还真想抢你阿玛的位子不成？要是把你加进来，你阿玛就不是莲子而是炮仗了，咱娘俩谁都甭想有好日子。”
　　弘旺一撅嘴。“阿玛太小气了，十四叔说额娘是钱串子，旺儿看阿玛才是呢，真是抠门抠到家来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弹他脑门示意他嘴上积德，太后上气不接下气的指我。“你这讲笑话的本事是后继有人了，这孩子这张嘴像极了你，又刁毒又招人乐。”
　　我看着正在揉脑门的弘旺。“这孩子虽不是云儿亲生的，但却有一半儿像云儿，很投云儿的脾气。”
　　太后笑叹道：“你这丫头心眼好，虽不是亲生但却比亲生的上心教导，换了旁人根本做不到。”
　　“云儿生平最是爱热闹怕寂寞的，这小子会哄我开心，天分也还不错，云儿闲了就教他和他妹妹练字打发日子。不然禩哥哥一去伴驾，我那屋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琴儿被府务绊住了脚，其他丫头碍于规矩，不问不吱声，这小子的贫嘴正和胃口。有他在日子就好打发多了，就跟云儿常来陪您一样，外头人都只道咱们皇家的贵妇锦衣玉食，可谁知道心里的空虚才会把人逼疯？云儿之所以愿意亲近您，就是因为云儿有太多的地方像您，亲人不是没了就是远在天边，整颗心都跟在冰窖里冻着一样。要不是禩哥哥知道疼人，想尽了法子让云儿舒心，云儿早就撑不住了，云儿知道那种滋味儿不好受，所以身子好些就要进宫来陪您说说话，您什么都不缺，云儿也只能在这上头尽点儿孝心了。”
　　太后眼睛有些湿润，我说的虽然有点儿犯忌，但却说中了她的心。自从她背井离乡的来到京城，丈夫钟情于一个二婚的董鄂妃而且早早的丢下她和其他妃子，她再踏上蒙古草原时她的父母早已仙逝，仅有的连个女儿都嫁的很远。康熙虽然对她还算恭敬，可那里头有多少是为了笼络蒙古人不言而喻，就算如此康熙早年还对她的权威有过不明显的挑战，宫里宫外能跟她说话的没有几个人。前些日子原本伺候我，后来伺候五公主，再后来回到宫里的乌嬷嬷死了，太后从蒙古带来的人越来越少，除了我没有一个能逗她开心，能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我知道太后这棵大树迟早会倒，因为她不可能活过康熙去，但当初的形式让我没得选，不攀上她我早就去跟外公团聚了，横竖老太太没了我就不进宫，康熙还没有那个本事让我身边的人替他卖命。
　　弘旺见太后落泪，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太后一愣，弘旺解释道：“额娘有阿玛陪着，太后娘娘有额娘陪着，谁都不会寂寞不会冷的。”
　　太后接了他的帕子擦脸。“怪道你疼这孩子，他这副贴心劲儿真随你，嘴巴也甜，连哀家都怪稀罕他的了。”
　　我笑道：“这有什么，您喜欢他是他的福分，云儿以后多带他进宫来玩儿，这孩子除了长相和那牛皮糖的性子随他阿玛，剩下的都像云儿，好玩儿的很。”
　　太后奇道：“牛皮糖？什么意思？”
　　弘旺格格直笑。“额娘嫌旺儿太黏人，说旺儿跟阿玛上辈子都是牛皮糖，沾上就甩不下来。”
　　太后又笑起来，我揽着弘旺轻轻摇晃，第一次觉得慈宁宫配得上“慈宁”二字了。从慈宁宫出来我就带着弘旺去了良妃那里，在那里陪着良妃吃了顿饭才回家，其实我特别不喜欢去良妃那里，她眼中的绝望已经压过了希望，只是在看到孙子的时候会有一丝光亮，而且很快就连那点光亮都消失了，让我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心情跌回谷底。

　　科场（中）

　　“旺儿不喜欢妈妈。”
　　我张开眼睛看着弘旺。“妈妈身上真的有让人心寒的感觉，一点儿活力都没有，不像额娘，每天都活的有劲儿，让身边的人都暖洋洋的。”
　　我轻轻揽过他。“你可以不喜欢你妈妈的性子，但你不能不喜欢她这个人，不止因为是你妈妈，还因为她是个好人，而且疼你，明白吗？”
　　弘旺点点头。“旺儿知道，旺儿会孝顺妈妈的。可为什么额娘能如此坚强，妈妈却没有一丝硬气呢？”
　　我拉起胸前的紫晶短箫。“额娘的首饰盒子你翻过，里面比它值钱的东西多得是，你知道额娘为什么独独带着它吗？”
　　弘旺不解，胤禩把我的首饰盒子塞得很满，里面什么好东西都有，但项链我从来不戴。“这是额娘的外公留给额娘的，额娘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是额娘最亲也是最尊敬的人，是个军功累累的王爷，连死都死在了边疆。他身上的贵气、傲气、骨气一直都在额娘的这支短箫上，他人虽然变成了墓碑，可他的精神一直支撑着额娘，所以额娘很少摘下这东西，就连你阿玛送的东西都不能取代它。你妈妈跟额娘正好相反，她因为亲人的过失在辛者库长大，从未有人给过她这种精神，每天必须谨言慎行才能活下来，弄不好就是一顿板子，所以她身上看不到硬气。”
　　弘旺抱紧了我。“旺儿明白了，以后旺儿要跟着您，把您身上的贵气、傲气、骨气和坚强都学来，旺儿不要像妈妈一样，自己不暖和也要别人跟着冷。”
　　我很是欣慰，他如果真的能这么想就算胤禩失败他也可以活的很好。“对，你要学大树，不管多大的风来都只能刮走几片叶子，等风过去又会长出新叶子来，那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弘旺笑道：“旺儿会的，咱家只有阿玛一棵树不够遮风避雨的。”
　　我失笑道：“你小子扯你阿玛扯上瘾了，他回来你要是说漏了嘴，你额娘我就等着看鸡飞狗跳。”
　　弘旺大笑。“咱园子里没有鸡也没有狗，只剩额娘养的那只老花猫，它早就肥的蹦不动了。”
　　我一勾唇角。“那正好，没闹腾的，你就自个儿叫唤去吧！”
　　没过多久胤禩就回来了，他到家的时候我正揽着弘旺手把手的教他写名字，胤禩见到我们的相处模式先是一愣，接着脸就开始由晴转阴了。我暗里掐了弘旺一把，他一抬头就看到胤禩的锅底脸，连忙抓起他写的最好的一张跑到胤禩面前。“阿玛，阿玛，您看，旺儿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胤禩不好在孩子面前发作，接过弘旺手上的纸去看。“嗯，写的不错，你额娘教的？”
　　弘旺直点头，一看胤禩脸色还是很黑忙的开始瞎掰：“额娘本来想让儿子先学写阿玛的名字，可您的名字太难写，只好先学自己的。”
　　我在心里偷笑，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学的不错，我从来就没让他写过胤禩的名字，因为胤禩的名字笔画不是一般的多，但胤禩听了弘旺的瞎话脸色倒是好看了。“别急，慢慢来，练字得一步一步来。练了这半日你也该累了，出去玩儿一会儿，别跑出园子去，看等会儿吃饭你身边的嬷嬷找不着你。”
　　弘旺一听他老子赶人知道不能留下了，只好答应着把字放回桌上，还冲我撅起了嘴，但一转身又扬起天真的笑容出去玩儿了。我看到弘旺阳奉阴违的样子好想大笑但又不能，只好装作收拾东西，背对着胤禩笑了几下，我正笑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温热胸膛就贴在了我背上。“你喜欢那臭小子？”
　　我摸摸胤禩压在我肩头的脑门。“你不在家我好闷，得找点儿事儿来做，他长得像你，又很能闹腾，省得我寂寞。”
　　胤禩酸溜溜的冒出一句来：“我跟你学字的时候你怎么不上心？对这臭小子倒是手把手的教。”
　　我很是好笑。“你跟我学字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我好几次差点儿被你吃了，手把手的教你恐怕连骨头都没了。”
　　胤禩直啃我的脖子，手也不老实了。“我的小猫儿，我好想你，想的直发疯，你想不想我？”
　　我认命的回过身去，门都没关他就发疯，真想让下人看春宫秀不成。“净问些没有用的，我不想你难道去想胤禛？你没看我为打发日子连孩子都带上了吗？”
　　胤禩很满意我的答案，抱起我就往卧房走，路上正好碰见弘旺，弘旺傻傻的问胤禩我是不是崴了脚，胤禩的回答则是“边儿玩儿去。”，我不禁大窘的拍胤禩的肩膀。“大白天的，你克制点儿。”
　　胤禩被他儿子问已经很不痛快，听我说克制更是开了骂：“去他娘的克制，你还能带孩子打发时间，我一闲下来就想你，乖猫儿，丢掉那些面儿上的东西，你不是说没有什么比让我高兴更重要吗？”
　　我心道我已经开始后悔那句话了，他是高兴了，我怎么见弘旺啊，小孩子的求知欲有时候还是很让人头疼的。一回卧房胤禩就毫不顾及的狂吻我，我的上身的衣服也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了肚兜，我一把推开肚兜边缘的章鱼嘴。“我、我要洗澡。”
　　胤禩对我的不合作很不满意，皱起了好看的眉毛。“你已经够干净了。”
　　我不满的看向地上的布条，又不是野兽派的，干嘛非要撕了我的衣服？好吧，我承认夏天的布料是薄了点儿，但这不能作为他化身野兽的理由吧。“那也得洗，这是起码的卫生，还有你，一身的汗臭味儿就想碰我？门儿都没有。”
　　胤禩看我立场十分坚定只好苦笑着答应。“你这洁癖真不是一般的重，话说猫儿不是怕水的吗？怎么你这么爱洗澡？也罢，要洗咱俩一块儿好了，免得你再给我跑了。”说着便抱着我去洗鸳鸯浴。
　　胤禩继承了康熙较强的性欲癖好，而且正在壮年，他又不肯再纳妾，每回出远门回来都跟饿了好几年似的。我很感动他对爱情的忠诚，以他的地位要多少女人都办得到，可他没有，只是为了让我不对他失望。虽然胤禩有点儿失势了，但他仍是八旗秀女的理想丈夫，长相好、脾气好、没有侧福晋，唯一的嫡福晋没孩子且家财万贯，没有嗜酒之类的坏毛病，爵位虽是排在第三等的多罗贝勒，但至少比同样没有侧福晋的老九高一等，而且没有老九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女人。要真找胤禩的缺点可能就是我这个母老虎的大老婆了，可也正是我这个活不长、没孩子却家财万贯的母老虎让那些女人动心，只要能进门儿，我一死那些财产就是胤禩的，换言之她们只要能生个一男半女又有耐性就不怕没好日子过。但这只是她们的幻想，胤禩不会也不敢再弄女人进府，一个张氏已经把我弄得半死外加心伤，再来几个会出什么事儿谁都不敢保证。其实我从来就没在这种事上管过胤禩，男人的心不在了一个躯壳便不值得我上心了，他的心才是我在乎的东西，皇室没有真正的独一无二，胤禩已经是特例了，而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让他宽心，对他的各种嗜好尽量相陪。
　　我撩着水清洗自己身上被色狼咬过的痕迹，胤禩则吃饱了靠在浴池边上享受着温水的呵护，在外头洗澡肯定没有家里这么大的浴池，小汤山的温泉又是康熙私人专用的，这个浴池可以说是皇子府里最大的了，只是有点儿费水。“你有空多去看看额娘吧。”
　　胤禩张开眼睛。“没有起色？”
　　我凑过去趴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什么起色，额娘得的是心病，她自己看不开谁也救不了她。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劝了，连自己的伤口都扒给她看，可额娘的懦弱超乎我的想象，我实在是没招了。”
　　胤禩手臂一紧。“如果你着能言善辩的都没办法，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咬了咬唇，还是决定说出来：“说句犯忌的话，额娘怕是够呛了，我揪着太医的领子威胁说要杀他全家才吓出几句实话来，说是要熬不过今冬就没治了。你多去见见她，不要跟我一样留下什么遗憾，哪怕有一丝的希望咱也不能放弃，先尽完了人事再去听天命。”
　　胤禩先是倒抽一口冷气，失去母亲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但他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因为他比我还要了解良妃，只是苦笑而已。“我知道了，我会常去的，尽完了人事再去听天命吗？你也真是，为了几句实话居然揪着人家领子说要杀人家全家？”
　　我冷笑一声。“那帮狗奴才居然敢跟我打马虎眼，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我在宫里过了那么多年，太医院的烂事儿我还不知道？谁得势就给谁上心，你是失势了，可还没落魄到让奴才来糟蹋的份儿上，便是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们要蒙我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脑袋，要不是额娘在宫里，我根本就不会让他们给治。我连自己的血亲都下得去手，你以为我干不出杀他全家的事儿来吗？”
　　胤禩也很无奈，额娘是不能出宫的，也没法让外头的大夫给治，要不是妻子在太后面前的势力没受到影响，额娘的遭遇恐怕会更惨。“我信，你在该狠心的时候从来不手软。”
　　“除了我在乎的人，其他人的命在我眼里已经不值钱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现在很喜欢曹操的话。”
　　胤禩奇道：“什么话？”
　　我眼中凶光毕露。“宁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胤禩只苦笑着揽紧我。“你又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狠了。”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一直都是被逼的，看看额娘的遭遇就知道好人注定要沉舟，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当好人？对了，提醒你一件事，今年江南科场会出大事，你要是有人在那里的话，叫他们尽早抽身。”
　　胤禩大惊。“猫儿，你动了科场？！不行，不行……”
　　他还没说完我就捂了他的嘴。“没有什么不行的，皇上能抛妻弃子，我为什么不能玩玩儿科场？额娘会一病不起都是他害的，你们可以不怪他我却不能，他让额娘没命我就让他没脸！以前的我太过保守，每次都是等到人家伤害之后才报复，从今以后我要换种方式，他再敢拿我在乎的人开刀我就让他当年不好过，没有理由我在哀伤的时候他却在笑！”

　　科场（下）

　　胤禩看着妻子泛着杀气的眼睛，发现妻子真的变了，变得不再有一丝的怜悯之心，而他却根本无力阻止。江南的科场一定会出大事，大到足以平息妻子怒气的地步，大清的国祚和皇阿玛最爱的名声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你真的想好了吗？科场的事儿向来一出就是不可收拾的。”
　　我却非常开心。“我就是要不可收拾，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谁造的孽谁去受。等皇上缓过劲儿来要查的时候，我的人早就没影儿了，如今在江南的不是别人，正是琴儿的亲哥哥，也是最得我心意的手下，绝对不会失手的。”
　　胤禩长叹一口气。“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你才满意？”
　　我不答反问：“你认为额娘的命值得闹到什么地步？”
　　胤禩眼中一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天翻地覆。”
　　我这回是真的开心了，胤禩很爱康熙，但他更爱良妃和我，康熙这个不合格的父亲给他的远没有良妃和我给他的多。“那就如你所愿，天翻地覆好了，拿茶水好好擦亮眼睛仔细瞧着，为妻唱一出好戏给你看。”
　　此后我继续着自己三点一线的生活，就像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过江南的事情，唯一有所动静的恐怕就是城外归云山庄的信鸽。弘旺这小子越来越逗，不时的跑来跟胤禩抢人，还故作无辜的样子。胤禩气得牙痒痒又不好拿孩子怎么样，只好打起自卫反击战来，说是我身体不好，只允许我每天拿出半个小时跟弘旺相处。结果是弘旺比他阿玛还绝，他老子一上朝他就往我房里跑，我进宫的时候更是黏糊的很，我只作不知的任他父子俩去斗法。
　　八月间胤禛一下添了两个儿子，恨得我画了胤禛的漫画钉到墙上拿锥子当飞镖刺他，胤禩见到之后一脸的哭笑不得。“你还不打算下手？”
　　我射完最后一只锥子，。“急什么？我才刚找到目标，总得等目标长大。”
　　胤禩看我发泄完了，去把墙上的锥子拔下来。“你挑上谁了？”
　　我不屑的勾起唇角。“他的儿子里只有一个是满人生的，跟你们兄弟的处境差不多，长子非嫡子，这里头的文章可就有意思多了。”
　　胤禩把手里的锥子放到针线笸箩里，顺便把那张千疮百孔的胤禛也一起放到火上化了灰。“这倒是，除了你当年说他作孽娶的那个格格，剩下的都是汉人，那你的意思是……”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一脸的轻松。“什么意思也没有，用不着我去干什么，等他们长大自己就会掐的你死我活，跟你们兄弟的命运一样。”
　　胤禩上来一把抱了我。“如果我胜了你要怎么办？”
　　“家宅难安，鸡飞狗跳。”
　　胤禩大笑着对上我的眼睛。“如果我……”
　　他还没说完我就给了答案：“只有两种可能。”
　　胤禩一愣。“哪两种？”
　　我一眯眼睛。“不是弘时死，就是弘历死，不管他怎么选都不可能逃出手刃亲子的结局。”
　　胤禩眼睛一转。“你之前提到老十四手说他是步好棋，说要老四除了皇位一无所有，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屑的勾起笑容。“你认识的金熙云有那么好打发吗？老十四跟老十三最大的不同在于老十四有争位之心，如果胤禛坐上那个位子我自有办法让他跟老十四变成斗鸡，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你说德妃娘娘会怎么样？”
　　胤禩这回听明白了。“你这猫儿可真够狠的，你这一手棋明摆着要德妃的命。”
　　我却没有胤禩的兴奋，理智从未离开过我的脑子，研究康熙和胤禛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胤禛真的赢了你，你将失去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东西，你们兄弟太多，枝繁叶茂的造成户部庞大的支出，就算是为了他的继承人他也会发作你们。到时不要说是你和老十四这种有争位之心的，他连三爷那种墙头草都不会留下，你信不信？”
　　胤禩此时似乎不再害怕失去什么了，现在没有什么比良妃更让他牵挂。“我信，你看事情一向透彻，我现在只好奇你会怎么对赢了我的老四。”
　　我却十分的轻松。“老十四跟他不对盘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他可以杀你却不能杀老十四，但最轻也得削爵圈禁。自己的心头肉的被自己的大儿子弄得半死不活的遭罪，德妃还有几天的活头？太子也一定活不下来，这逼母弑兄的帽子一扣，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再发挥三姑六婆胡诌的本事，随便给他编个几条，什么好色、凶残之类的，到时候别说是跳黄河，他就是去天津卫找东海龙王也别想洗干净！”
　　胤禩哭笑不得。“你算是下了狠手，老四生平最爱面子，我真的很庆幸当初他先当了出头鸟，不然如今感受你机心的就得是我了。”
　　我拍拍他的脸坐到床上。“母亲没了，儿子没了，兄弟没了，名声没了，他除了那把破椅子还剩下什么？皇帝又怎么样？孤家寡人的滋味儿加上我给他留下的隐患，他不会有一天的安稳日子可过。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纯粹的赢家和输家，老天拿走你一样东西必会补给你一样东西，相反他给了你一样东西也会拿走你一样东西。我留下失去的是自由，得到的是爱情，失去的是亲人，得到的是坚韧，就算他能抢到那只螃蟹也早就被抓的血肉模糊了。”
　　胤禩喝了一口水凑上来。“我的小猫儿，好在你不曾把爪子伸向我，阴狠毒辣非常人所能承受。”
　　我只笑眯眯的解他的盘扣。“我现在想在你身上磨磨爪子，你受不受的了？”
　　胤禩看我自己送上门去自然高兴。“受不了也要受，猫儿，把你的小爪子交给我吧。”
　　九月间辛卬科江南乡试发榜，除苏州的十三个人，剩下的多是扬州户籍，而且多是盐商的子弟，其中还有些出了名的文理不通之人，舆论大哗。苏州生员千余人集会玄妙观，推丁尔戬为首将财神像抬进府学，锁在了明伦堂里，并争相做诗词对联到处张贴，影响是要多坏就有多坏。康熙接到奏报之时说了句类似“没脸见人”之类的话，为此我特意写了亲笔信嘉奖金熙琨，而胤禩在从朝上回来的时候看我眼神很陌生，而且略带几丝恐惧。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去揽着弘旺练字，胤禩的脸色随着我跟弘旺的有说有笑变得更加难看，在弘旺写出我的名字之后，我兴奋的亲了他脸颊一下表示我的开心。胤禩终于无法忍受，上来一把将弘旺抱下地，叫了嬷嬷把弘旺带走，自己跟土匪一样扛起我就回了房。一进屋胤禩就发疯似的吻我，直到我因为缺氧和唇瓣疼而推开他。“你发什么疯？想憋死我还是想咬死我？”
　　我气急败坏的拿镜子看着自己唇上渗出来的血丝，胤禩上来一把抽走那小镜子，在我推他之前轻轻摩挲我的唇角。“别再碰那臭小子，不然我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我失笑道：“那是你儿子！他才三岁半！”
　　胤禩抱起我坐到榻子上安抚。“谁都不行，你跟旺儿半点儿血缘都没有，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想起琴儿，既崇拜又倾慕。我是怕你寂寞才让他留在园里，如果留下的是一个祸胎我会让你再也见不到他。”
　　我抬头看向胤禩，发现他是真的忌讳弘旺，而且眼中还有一丝伤痛和不安。“好啦，好啦，我刚才是看你眼神很怪故意气你的，以后不会了。”说着抱了他的腰以示讨好。
　　胤禩苦笑道：“猫儿啊猫儿，每次我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你的时候你总要吓我一回，科场的事情吓得满朝文武都不轻。”
　　我只攀着他摩挲。“是你说要天翻地覆的，如今怎么自己先吓到？”
　　“我压根儿就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不止皇阿玛没脸见人，整个大清的脸都丢尽了。皇阿玛派了户部尚书张鹏翮、两江总督噶礼，江苏巡抚张伯行和安徽巡抚梁世勋去查了。”
　　“大？如果额娘真的熬不过今年冬天你就不会觉得大了，这才刚刚开始，好戏在后头。”
　　胤禩舔去我唇上的血丝。“你又干了什么？一次说出来别再吓我了。”
　　我只跟他咬耳朵：“想不想看狗咬狗？”
　　胤禩摸摸我的脑袋。“你干都干了，我还有不看的权力吗？”
　　我舒服的闭上眼睛，他的怀抱总是这么温暖，温暖的让我眷恋。“也没有什么，只是让琴儿她哥哥派人给这四位大人里的一位捎句话。”
　　“给谁？什么话？”
　　我的神经和表情都很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也不柔和：“两江总督噶礼。‘要想活命，咬死张伯行’，就这么简单。”
　　胤禩的胸膛动了一下。“你就这么不喜欢清官？”
　　我知道他一定在苦笑，伸手抚平他的苦瓜脸。“不是我不喜欢，而是奸商没有一个喜欢清官的，大部分的官员也都排斥清官，因为他们挡了别人的财路。噶礼是正二品的两江总督，张鹏翮是一品的户部尚书，所以噶礼要想活命只能去咬从二品的两位巡抚。比起梁世勋来说张伯行要清廉的多，清官人脉好不了，就算是彻查噶礼也绝对不吃亏。噶礼祖上积德，功勋大如天，皇上不会要他的脑袋，顶多是让他带着贪来的银子回家吃自己。噶礼的人脉很广，他丢了官必会扯出一堆脑袋来，张伯行自然更要扒三层皮，不然江南的盐商岂能善罢甘休？”
　　胤禩的苦笑越发苦了。“你一定要玩儿这么大吗？”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皇上对太子的不满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一定不会抱着托合齐那帮老骨头过年，等他发作完太子就给轮到你和额娘了。相信我，他的手段不会比我仁慈，到时候你会嫌我玩儿的不够大。”
　　胤禩按下我的头，把脸埋在我颈间，声音闷闷的：“我信，你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蒙我，你在提前为我和额娘报仇，对吗？”
　　我伸手搂住这个跟我一样伤痕累累的男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那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郭罗络·云珏早就被皇室给掐死了。”

　　死亡（上）

　　事情的发展一如我的猜测，噶礼跟张伯行开始互咬，直要置对方与死地好保存自己。康熙大发怒气，把他们两个全都革职，并派了钦差大臣下去“彻查”。噶礼的身份比较特殊，当年康熙亲征时是他克服困难把粮草送到前线，康熙的亲征才能圆满结束。这次康熙虽说彻查，态度却很是暧昧，在这种情况下噶礼的人脉就发挥了作用，查几次都说是张伯行诬陷重臣，该罢官或是砍头。康熙是个明白人，这次的科场案影响极坏，钦差大臣的太极拳打的江南士子更加愤怒，这种情况不允许康熙再保全噶礼这条蛀虫。所以康熙便抛弃了这条曾经有恩于他的虫子，将噶礼直接罢免回家玩儿去，让张伯行升任两江总督以换取他的“明君”称号。噶礼一倒，扯出了无数的脑袋和顶戴花翎，康熙拿这些人头和花翎买了一个好名声，可张伯行接任噶礼的官职却是一个烫手山芋，捧不得、扔不得。张伯行底下的官员和他的同僚都看到了噶礼的下场，谁也不肯跟他有什么牵扯，遇到事情也都跟他打太极，因为他断了太多人的财路。
　　比起进退两难的张伯行，噶礼的日子过的简直像在天堂，此次江南科场案并没有对噶礼抄家灭族，只是让他在家闭门思过，据我所知他还跟八大胡同的窑姐很熟。张伯行面上赢了，可私底下输的很惨，噶礼面上很惨，但私底下赢得漂亮。但噶礼知道的太多，尤其是他在江南时云字号曾经不止一次的贿赂他，用以打通关节，这次的科场案云字号虽未牵扯，可噶礼却知道一个盐商出身的人给了他这笔银子，我叫金熙琨传的话也是祸胎，所以噶礼不能留。在他回京没有多久，我就派人进了他府上伺候他的母亲，那暗人在老太太的饭菜里下毒并且装作没端稳盘子掉在地上叫老太太的哈巴狗给吃了。老太太没死狗死了，所以接下来该死的就是那个知道太多的噶礼了，噶礼的母亲到宫门口去跪请康熙做主，噶礼的脑袋就由康熙亲自替我给他搬了家，这是后话。只是胤禩知道噶礼被判死刑的时候喃喃了句“卸磨杀驴”，可胤禩还是对我这么大的动作感到不安，生怕我派出去的奴才万一走了口风。
　　“没有万一。琴儿的哥哥是暗人里的暗人，一向跟手下单线联系，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那个出面贿赂噶礼的人，带着我的银子还没出扬州就被上线买凶给做了，线断人死，没有万一。”
　　胤禩叹道：“你做的倒干净，可以后谁还敢替你卖命？”
　　我悠闲地晃着摇椅，无辜的跟婴儿有一拼。“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做，就连琴儿她哥哥手上都干净的很。我只是给了那小子五十万两的银票作为奖赏，他的上线才五千两的赏银，人家又不是傻子，哪能容他独吞那么多的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把人变成鬼，是他太贪心不知道分享的重要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对出力的手下那么大方，谁敢不替我卖命？”
　　胤禩把窝在我胸前的肥猫抓起来往地上一放。“你那银票就是催命符，还用你动手吗？”
　　我起身跟胤禩换了位子，他比较喜欢我当猫他当垫子。“这就是钱的魔力，也是我喜欢钱的原因，归云山庄的财产足以让我兵不血刃的卸磨杀驴，除非有人比我更有钱，更会用钱而不要道德，不然谁都无法难为到金熙云。”
　　胤禩失笑道：“噶礼的死也跟你有关吧？你已是大清第一财主，我算了算，除了皇家的私产可以跟你一较高下，其他人给归云山庄提鞋都不配。”
　　我满意的窝进他怀里享受温暖。“噶礼知道的太多，他不死总归是祸害，反正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留着反而不安全，天知道他要是哪天在窑姐的床上说了出来，云字号的麻烦可就多了不少。现在金熙云和八福晋都睡觉去了，只剩了小猫儿在你怀里。”
　　胤禩大笑。“我的猫儿好会撒娇。”
　　我一挑眉毛。“你不喜欢？”
　　胤禩亲了亲我。“怎么会？我最爱看你撒娇的样子，逗得我心里有只小猫在挠。”
　　我闻言摸上他只着一层睡袍的胸膛轻轻挠着。“有猫抓？是这样吗？”
　　胤禩闷哼一声，但却仍旧放任我的玩儿兴，在房事上主动的一直都是他，我发疯的时候少之又少，今天我难得来了兴致肯取悦他，他自然是不会扫兴的。其实我今天不是发疯，而是另有深意，我们结婚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良妃如果真的熬不过今年冬天我们谁都不会有心思庆祝，所以我决定在心里提前过结婚纪念日，准备总是要做最坏的打算。虽然不是新婚燕尔，但胤禩对我的着迷丝毫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他说我老的慢不像“奔三”的人，身材和脸蛋无一不诱人，依旧是宫里宫外最美的女人，他却因皇室的蹉跎过早的染上了银发。虽然只有几根却看的我心疼不已。我几乎把我记忆里Ａ片女优的花招都用了，胤禩在我昏过去之前问我从哪学的伺候男人，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只是当了彻头彻尾的死猫，直到他第二天上完朝回来我依旧在睡。
　　紧跟在江南科场案之后的就是康熙对太子党的镇压，托合齐死在了狱中，康熙恨到将其挫骨扬灰、不准收葬的地步。胤禩觉得挫骨扬灰似乎有些太厉害了，可我却没有同感，三百年后的人死了都火化，骨灰撒向大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原刑部尚书的死法估计跟上帝沾边，被人用铁制的大钉子凿到墙上，活活疼死了。皇帝与储君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胤礽此时已如落水的旱鸭子，拼了命的扑腾。与此同时牵连甚广的文字大狱兴起，几本书害得无数人头落地，文字狱的出现并不是从康熙朝开始的，但康熙却继承了满人在文化上的蛮横措施。文字狱剥夺了文人开口的权力，所有的大臣都是八旗或是八股取试弄进朝堂的，这种没有思想的纨绔子弟和书呆子能把国家治理好才叫有鬼。
　　另一方面康熙发作的就是良妃，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良妃带着对现实的绝望和无尽的遗憾撒手人寰，胤禩第一次跟我有了一样的伤口。而且康熙为了发作胤禩居然不让良妃下葬，这无疑是拿带刺的刀子捅人还转刀把，胤禩悲痛到不能自已，几次哭昏过去。我深知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儿，所以从来没有劝过他什么“节哀顺变”的屁话，只是严命府中奴仆恪尽职守，并下死手发作了几个犯错的奴才。下人们知道这会儿我们夫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所以都卷起羽毛老老实实的办差，我则默默的陪在胤禩身边。看着良妃冰冷的棺椁，我心里涌上一抹哀痛。为什么？为什么看不开？那个男人根本就不爱你，他只爱他自己和他的龙椅和权力，这样的人值得你丢下孝顺的儿子。可爱的孙子吗？连你的尸体他都可以丧心病狂的拿来折磨你的儿子，你能瞑目吗？
　　我知道权力不容分享，可我的亲人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分权，康熙啊康熙，虎毒尚不食子，你连禽兽都不如。胤禩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弑君篡位了？让你如此不拿他当人看？我外公一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好老头哪里惹到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良妃为你活了一辈子就换来不准奉安的结局吗？你太狠了，太毒了，我至少只发作我的仇人和祸胎，你却是六亲不认的破烂货。儿孙满堂又如何？在这个世界上你有一个敢真正相信的人吗？你晚上做梦不会后背发凉吗？如果我亲人的冤魂无法向你讨回公道，那我替他们讨，我要毁了你最爱的帝国，毁掉你指定的继承人。我郭罗络云珏以剩下的生命起誓，必要让你抱憾终生、死不瞑目，我愿焚尸扬灰以应劫，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胤禩又哭昏过去了，他这几天根本吃不下东西，日夜在灵前守着，人都是肉做的，哪里经得起这种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当年外公死时我也是好几年才缓过劲来。我正要和丫头们把胤禩扶进暖阁去，外面太监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说是胤禛和胤祥到了。胤禩这副样子不能让胤禛见到，不然胤禛会再撒一把盐，我叫丫头们扶胤禩去暖阁，自己则整了整心灵上的盔甲迎向我今生不共戴天的死敌。胤祥先上了香，我慢慢跪下向他还礼，就在我起身的时候忽觉心脏抽痛，我身后的琴儿连忙撑住我的摇晃的身子，一叠声的叫小丫头拿药来，那丫头刚要凑过来就被我喝住：“没长眼吗？爷们儿正在行礼，哪有你上来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
　　小丫头一看我发火忙的退出灵堂，胤禛却发了善心。“你先吃药要紧，别糟蹋自个儿身子。”
　　我只不屑的勾起唇角。“四爷管好自家的女人就够了，我糟不糟蹋身子还轮不到您操心，您是来上香的不是吗？”
　　胤禛大怒。“你！”
　　我不理他只径自跪在蒲团上等着他上香，胤禛看我捂着胸口的样子不甘心的闭上了眼，他上香之后我忍着锥心的疼痛向他还礼，然后扶着琴儿的手起身。这时外头太监的公鸭嗓又响起来了，不过带来的不是瘟神而是胤禩的盟友，我微微一笑，老九他们自良妃死后一直来的很勤，但只有这次来的正好。胤禛是年长的阿哥自然不用跟弟弟请安，但胤祥和老九他们就得互相请安了，老九刚要上香我便掐了琴儿一把，琴儿跟我多年，自然知道我要干什么。“主子，您还是先吃药吧，刚才四爷行礼没能吃，误了时辰出了事奴婢可没法跟贝勒爷交代。”
　　老九看我面色惨白，头冒虚汗知道琴儿说的是真的。“嫂子吃药要紧，您要是再有个什么可怎么得了。”
　　老十早就奔出去大嗓门的叫丫头送药来，老十四看他老哥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胤祥刚要替胤禛辩白就被胤禛拉住，我的确是没吃药，老九只说让我吃药，老十四连口都没开，不管胤祥怎么辩都只会让老十四更瞧不起胤禛，这回轮到我当“和事佬”了。“老毛病，不要紧的，哪里就那么容易死的成，再说我的事情都安排到五十岁了，不干完了哪能闭眼？”
　　老九一听就笑了。“嫂子说的是，您哪舍得下八哥呢，是我白操心了。”

　　死亡（中）

　　正说着刚才送药的小丫头进了灵堂，老十四嫌她走得慢便夺了她手里的药便双手送到我面前，琴儿早就倒好了清水给我，我拿起药丸子当馒头啃了下去，入嘴的苦涩让我忍不住皱了眉头。“这药配的越发苦了，活着比死了还遭罪。”
　　十四笑道：“我记得嫂子以前吃药都是用玫瑰露送服的，今天猛地换了清水，自然会觉得苦，一样的方子，哪有越来越苦这一说？”
　　我把水杯交给琴儿。“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今日是我苦，他日还指不定是谁。”
　　胤禛脸上怒色刚要爆发胤禩就从暖阁里出来了。“猫儿，兄弟们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我心疼的摸摸他的黑眼圈。“你好几天没合眼，我看你难得睡着，没忍心叫你，相信四爷不会怪我不懂规矩吧？”
　　老十四脸上的鄙夷已经毫不掩饰了，胤禛只咬牙道：“弟妹说的是。”
　　我向胤禩笑道：“我刚才心脏有点儿不舒服，想去躺一会儿，你招呼客人吧。”
　　胤禩忙道：“你赶紧歇着去，谁不知道你是最累不得的，活像不要命似的陪着我，你再病上一场我非急死不可。”
　　我真的觉得有点儿累了。“额娘也是我额娘，不尽点儿心我也睡不着。”接着便转向老九他们。“那我就少陪了。”
　　老九他们忙让我进去歇着，我看着胤禛铁青的脸色终于有了真心的笑容，虎落平阳不一定被犬欺，想在我手上讨便宜还早点儿。我是因为疲劳而有了睡意，可没有胤禩当暖炉我很快就醒了，我听外面已经没有瘟神的声音便走了出来。老九他们正陪着胤禩围着火炉而坐，堂上的奴才全都被轰到了外头伺候，十四他们一见我出来忙的请安，我只笑着坐到胤禩身边去，他捋了捋我微乱的刘海。“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你不在我睡不着，老是梦到一些不愿想起来的事情，便没了睡意。”
　　胤禩把我的头压到他肩头。“这会儿有我在了，你再眯一会儿，等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我满足的趴在他肩头，一条毛茸茸的狐狸毛披风盖到了我身上，我很快就睡着了，临睡前还叫老九他们不用管我，该说什么说什么。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老九他们已经走了，老十对吃素可没什么兴趣，老九和老十四看我睡得很香没什么事儿也就都回家了。晚间我陪着胤禩吃饭。“你多吃点儿，我是出了名的病猫，不高兴就可以告病不见人。可你不行，有太多的硬仗要打，前几天我是因为额娘才没有说你，今后不行了，这个家还指望你，而且你的敌人不止一个。”
　　胤禩苦笑着抱起碗来。“我知道，看你今天打的那一仗就知道我日后要过什么日子了。”
　　我却没有他那么乐观。“不，你会比我更难过，我是女人，打不过就可以示弱找靠山。胤禛对我没死心才手下留情，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太子和皇上谁都不会放过你。”
　　胤禩眼睛一黯。“我明白，你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透不过气来。我算知道你的手下为什么不敢长时间直视你的眼睛，活像要被吸进去，怪恐怖的。”
　　我冷笑一声。“恐怖？等着吧，你恐怖的日子才刚开头，太子完蛋之后你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恐怖，不止皇上会更加糟蹋你，胤禛也一定会再踩你一脚。”
　　胤禩现在的表情特像我最不爱吃的一种食物——苦瓜。“猫儿，你能不能别这么现实？”
　　我夹了一点儿菜到他碗里。“我从来不自欺欺人，快点儿吃，天冷凉的快，今儿晚上你还要干力气活，多吃点儿。”
　　胤禩奇道：“力气活？什么力气活？”
　　我眉头一皱。“你先吃饭，到时候就知道了。”
　　胤禩一见我不耐烦便不问了，开始低头扒饭。夜深之后我把所有的奴才都轰走，那帮奴才早就困的要死，巴不得的回房睡觉去。琴儿领着我的陪嫁丫头，如今已是陪嫁嬷嬷的一帮人抬着一副小巧的瓷棺和几个木雕的大瓶子进来，胤禩一看就愣了。“猫儿，你要干什么？”
　　我走到良妃的棺椁旁摸着那冰冷的棺材。“天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让额娘入土，现在是冬天尸体只变色，开了春就要招虫子了，你不想额娘带着一身的蛆虫入土吧。”
　　胤禩凑了过来。“你有办法？”
　　我指着琴儿她们送来的大瓶子。“那是我在听到额娘不能入土的那一天调的药水，把一些被开膛破肚的动物尸体扔进去泡着，并在旁边点满火把提高温度，已经过了七天，那些尸体没有丝毫腐烂，还跟刚放进去时一样。”
　　胤禩大喜过望。“那我该怎么做？”
　　我却扬起了一抹十足的苦笑。“什么怎么做？打开棺材把额娘的尸身放到瓷棺里，拿那药水泡上密封好就是了。我找的都是陪嫁的人，她们虽然口风紧但力气小，这些力气活还是得你来。”
　　胤禩忙的接了琴儿递过来的工具撬开了棺材，良妃的尸体因为寒冷的天气而没有腐烂，只是有点儿起尸斑。胤禩小心翼翼的把良妃放到瓷棺里，再放进原来的大棺材，琴儿刚打开瓶子盖一股难闻的味道便扑鼻而来，胤禩大惊。“猫儿，怎么会这么大的味儿？！”
　　我长叹一口。“你以为能让尸身不腐的会是什么好东西吗？它既然能让蛆虫退避三舍自然是好闻不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胤禩闭了闭眼睛。“你说得对，我现在真的觉得你闹得不够大，倒吧，你能让额娘全尸入土我就该感激你了。”
　　我过去抱住胤禩，琴儿她们慢慢的往瓷棺里倒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直到那液体没过了良妃的尸身。胤禩不舍的盖上了瓷棺的盖子，又任由琴儿拿蜡烛封了瓷棺的缝隙才盖上了外棺。琴儿她们带着空瓶子离去，并把窗户打开散味儿，我死死的抱着若有所失的胤禩。“禩哥哥，你不能倒，你倒了我就真没活路可走了。”
　　胤禩捧了我的脸狂吻，甚至还解了我的盘扣被我一把按住。“你疯了！额娘才头七！”
　　胤禩的哀伤遮都遮不住。“额娘她懂我，不会怪我的，猫儿，我的心被冻得抜凉抜凉的，你给我暖一暖，不然我撑不下去了。那种滋味儿你比我懂，不是吗？”
　　我闻言便松开了手，胤禩的行为就算放到三百年后也太出格了，可如果这是他唯一能排解压力的方法，我和良妃都不会拦他，因为我们都爱他。“我怎么会不懂呢？外公死的不明不白，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被扔在慈宁宫，不出一年就传来外公被人泼脏水的消息，我怎么会不懂？你说得对，额娘不会怪你，但我们能不能回暖阁去？我在这里给你治伤口明天又要见太医院那帮老头子了。”
　　胤禩一把抄起我回了暖阁，近乎粗鲁的跟我交欢，他自打良妃病的不省人事就没心思刮胡子，胡茬刮得我很疼，他身上也油腻腻的，可我都顾不得了，只希望能借我的身体让他暂时缓和伤痛。这是我们结婚以来他头一次拿我当工具，安慰心灵和排解压力的工具，当疯狂过后胤禩趴在我胸前失声痛哭，哭得丝毫没有男人的样子，只是一只被刺伤的孤狼在悲鸣。他哭够以后拿抛在一边的衣服擦了擦我胸前的泪水，替我穿回了衣服，紧紧的跟我抱成一团。“那东西能管多久？”
　　“不敢说千年不腐也差不多，只要那瓷棺不坏就行。”
　　胤禩喃喃了句“谢谢”，我只苦笑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额娘虽然不是特别疼我，但她很像我前世的母亲，同样懦弱到不堪一击，我不忍心让你送她的白骨入土。”
　　胤禩抬起头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下床去喝水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我的体力本来就差，更何况我从未被人当过工具使用，要不是胤禩手快拉了我一把，估计我的膝盖就要遭殃了。“那东西叫福尔马林，是洋人发明出来专门保存尸体和器官的，洋人的医学跟咱们的医学不一样，他们相信能看见的东西，这就需要解剖尸体并保留器官给学医的人研究。三百年后的很多国家都不再埋尸，而是直接火化掉，骨灰装在小盒子里。有的寄存在寺庙，有的放在家里，有的埋到集体的公墓，还有人把骨灰撒向大海。”
　　胤禩对西医倒是有些研究，因为他曾经找了个西医跟我看病，结果是一样的，而且那西医说我能活到三十就已经是奇迹，结果被胤禩给轰走了，但胤禩对三百年后人们尸体处理无法理解。“那不就是焚尸扬灰？”
　　我只轻轻一笑。“按现在的说法是那样没错，可按三百年后的说法可就是浪漫至极，而且三百年后的人多到你难以想像的地步，地拿来种都不够，哪有地方埋尸？再说地底下黑乎乎的，与其等着虫咬蛆嗑还不如化了干净。等我到了那一天不要什么金丝楠木陀罗经被的，你只把我从娘家带来的女儿红撒到我身上，找个大风天把我化了，顺便把我撒了。我情愿化作漫天红尘陪着你也不要孤零零的自己在地下，我怕黑、怕冷、怕疼、又怕寂寞，你知道的。”
　　胤禩闭了闭眼。“我知道。你是如愿了，可我怎么办？连个念想都没了。”
　　我爬回床上接过胤禩递给我的水杯子。“怎么会呢？我随风而去，随风而来，你出门吹吹风，抬头看看哪片云彩最漂亮哪片就是我，不比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来的好看？”
　　胤禩自良妃死后露出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最漂亮的云彩？你好自恋啊！”
　　我把杯子往床头一放，借着刚才的温热摸上他的脸。“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很美，因为我有天下最好的胭脂膏子，那些怨妇能比得了我吗？”
　　胤禩只顺着我说：“对，我的猫儿是最美的女人，艳丽三尺，变幻多端，没人比得了你。”

　　死亡（下）

　　胤禩在良妃出了百日之后让我给他刮了胡子、剔了头皮，他原本想借此留胡子，结果我拿看臭虫的眼神看他，丢出一句“我讨厌老土匪”而作罢。在这期间他哪里也没去，只是在家中陪着我和良妃，连年宴都告假不出，我窝在他怀里很开心的吃着没有肉味儿的素菜。每年的年宴我都必须装笑脸、讲笑话，今年终于不用了，这是我在自己家过的第一个新年，恐怕也是最后一个。胤禩的身体不堪精神的折磨一度变得很虚弱，连走路都需要人搀，为此我黏上了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良妃的死让我再次穿起了素衣，胤禩说出了孝期就不用了，但我没听，我连进宫都一袭白衣，虽然有些银线绣的纹饰，但总体来说还是素到了极点。
　　我穿素服不止为了良妃，更是为了刺激康熙，因为我当初第一次在宫里穿素服的时候整个大清都不太平，从粮价飞涨到葛尔丹谋反，那些个回忆没有一件不刺他的心，而今年我再次穿了素服，大清依旧隐患不断，之前的科场案和蠢蠢欲动的西藏都让他头疼。胤禩在看到我对康熙的精神报复之后什么也没说，他心中的怨气也不少，母亲的死去暂时压过了他对康熙的爱戴，再说媳妇给婆婆穿孝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我并不信佛，但还是请了一尊菩萨来，因为良妃信佛。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看看旺儿跟继云，弘旺很会黏我，为此他还黏上了胤禩，两块牛皮糖凑在一起，胤禩想甩也甩不开，不过他因为长病的关系减少了房事的次数，所以也就没有平时那么忌讳弘旺，有时还父子俩一起来整我。
　　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康熙为了增加处理朝政的强度开始启用奏折，胤禩对此深为头疼，说他的字实在难入康熙的眼，我则很清醒的说他这个人能入康熙的眼就该烧高香了，那些有的没的用不着放在心上。二月份康熙颁布了一条在我看来十分残忍的圣旨，简化一点就是“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把人头税摊到了土地上。当我听到胤禩从朝上带回这个消息时狂笑不已，笑的胤禩直发毛，他问我原因但我没说，如果他知道我看透了这条圣旨的负面作用一定会劝阻康熙，而康熙是不能容忍别人跟他对着干的，哪怕是他错了。圣旨的负面作用实在太明显了，至少在我这个拥有三百年后记忆的人来说太明显，土地不增人在长，赋税不提支出多，哪能不亡国呢？
　　“仁君”是吧，我倒要看看帝国毁灭的时候你能不能在太庙里笑的出来。康熙的儿子很多，活到排行的已经有二十个，而且还在增加，皇孙的人数根本已经无法用两位数计算，旁系的宗室贵族和封侯拜爵的大员武将哪个不要钱养活，更别提那落后至极的八旗制度制造出来的蛀虫。康熙的政令看似仁慈却透着残忍，征税不仁慈，难道人吃人就仁慈吗？国库的收入已经定了，但人口会随着这条国策的普及而疯涨，天灾更是无法预测的，西藏早晚要打，漕运的问题也积压了很久。全国的军队和北方百姓的生死都掐在一条人工运河上无疑是很危险的，漕运一出事老百姓就没饭吃，老百姓没饭吃就要造反，内忧一旦扩大外患必将尾随而至，这便是这条政令最大的弊端所在。
　　其实大运河的问题太多了，也太杂了，沿河形成了以漕粮为中心的怪胎，贪官、污吏、奸商、贼子，甚至是妓女都粘在这个怪胎上，出事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而已。大运河上的贪官尤其恐怖，几乎到了雁过拔毛的地步，为了赢得最大的利益，我在云字号在江南设号并兴建原料开始便同时设立了大型的船队走海路。其实漕粮是完全可以走海路的，不止省时省力，而且省钱省事，至少不会让江南的官员腐败到现在的地步。可是国人对于海洋的探索终止于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宁愿墨守陈规也不敢尝试新的方法，也许是因为那种方法会影响到太多人的利益，所以每一次被提出来都很快又石沉大海了。
　　此时的大运河还没有太大的问题，至少还没有大到瞒不住的问题，但黄河却像任性的孩子，动不动就要换条道回家。黄河是痛快了，老百姓却遭了殃，一旦发生水患无疑是要掏银子的，而且刻不容缓。打仗就更不用说了，粮饷、军衣、兵器、被服，那样不要钱来买？西藏地处高寒，打起来肯定比打葛尔丹要难，但后果是一样的，都将把国库掏个底朝天。四月份康熙下诏说明年是他生日，要在他生日之前也就是二月份破例举行乡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补去年乡试的破牢，但不管怎么说，补了总比不补强。
　　五月里康熙要巡塞，胤禩被点了随驾，我根本就不想让胤禩去，因为他的身体没好利索。但皇命不可违，而胤禩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不愿放弃对康熙的最后一丝幻想，我只能把让他称病的话咽回肚子里，看着他消瘦的背影远去。胤禩一走我便不顾他的警告把弘旺叫到房里陪我睡，我需要人声，不然我会被愤恨、寂寞和心寒给逼疯。弘旺依旧很会讨我欢心，我教他的东西都学的不错，他很爱给我梳头，说我的头发有温暖的味道。一开始弘旺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但他很快就找到了门路，虽然不会复杂的发型，但编个辫子还是难不倒他的。我在良妃丧间剪了一块头发去，一为断发成服，二来我的头发自外公死后就不曾剪过，末端已经长的开始分叉，也该剪一剪，但我还是留到了膝盖的长度，因为胤禩喜欢我的头发。
　　康熙一直都不提让良妃下葬的事情，所以良妃的尸体就一直停在那里，好在有福尔马林泡着不曾腐烂。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痛恨康熙的残忍，胤禩对此耿耿于怀，生母的尸体连入土为安都办不到，无疑是对胤禩精神上的摧残，也是他久病不愈的根源。这一年里我变得非常懒，懒得进宫，懒得出门，甚至懒得见人，除了云字号的例会我几乎二门不迈，搞得胤禩很担心，怕我又钻了什么牛角尖出不来。其实我不愿出去是不想看见自己厌恶的人，跟爱新觉罗有关的我除了胤禩和华已表哥谁也不想见，我开始公开的找济云堂的大夫来看病，因为我没那个耐性跟太医院的老废物消磨我宝贵的时光。太后知道之后也没有说我，只是让我把好大夫荐进宫去，我不想云字号的人跟皇室扯上什么关系，便打着马虎眼混过去了。
　　胤禩很快就回来了，可他的眼中依旧没有什么光，看来康熙根本不想让胤禩好过，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给他。胤禩回来之后就缠着我不放，一方面是他身体变好的生理需求，另一方面则是康熙的绝情让他有了心理需求。他对我的身体迷恋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欢爱时下手也重了，他在怕，怕我会因为现在的进退维谷而丢下他，这是他后来才说的。我虽不知道胤禩对我们的爱情有这么不信任，但我还是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想说，他自己想不开谁也救不了他，这跟良妃的命运是一样的。胤禩对他自己的举动很是内疚，我时常会满身的淤青，看的他直心疼，我只说是自己肤色白容易淤青，不关他的事。我虽然没有把账记在胤禩头上，可他仍是尽可能的顾及我，只偶尔心里难受才会粗鲁些。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皇太子胤礽再次被废，禁于咸安宫。胤礽是大清开国以来的第一位皇太子，这个曾经深受康熙宠爱的嫡子最终还是被自己的父亲所抛弃。胤礽一倒台我的心就揪了起来，康熙积了一肚子的火总要发出来，他一定会穷凶极恶的糟蹋胤禩。胤禩不怕死，他当年敢跟抢我就不怕死，可他跟良妃一样怕糟蹋，我生怕他会走上良妃的老路，发了疯的黏着他。我的行为打消了胤禩原本对我的不信任，他脸上依旧充满了悲伤与无奈，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神，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我的保证，保证我不会再玩儿一次失踪。其实我不愿出门也是因为这个，胤禩自我犯懒开始便往我身边安人，要想出门要惊动很多人，而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跟着，所以宁可在家当囚犯，至少在贝勒府里还没有不是我亲信的人敢出现在我面前。
　　十一月康熙到太庙以废太子一事宣示天下，其实胤礽的行为不能完全怪他，他不是一无是处之人，四书俱通，五经烂熟，在处理正是有自己的观点，对康熙也还算孝顺。皇太子也是人，是有欲望的人，他已经四十了，人生有几个四十？胤礽的太子之位是靠母贵得来的，大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嫡子即位的，这不能不说是胤礽的心病。他的兄弟们也因此而不服他，大阿哥军功累累，胤禩人通脉广，胤禛面服心不服，就连老十四都因年龄和势力的增长存了点儿心思，胤礽若不结党，他日登基一定会被他的“好兄弟们”撕碎了喂狗。本来结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皇太子说话总要有人去执行，但他会结党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和太子党的欲望，所以他被废是迟早的事情，跟胤禩被马齐那个老不死的拖到火上烤是一个道理。
　　胤礽到底还是幸运的，虽是圈禁，但康熙活着还是没有人敢难为他，连他在被废之前宠爱的小妾都被送到咸安宫去伺候他，光环与自由是要不回来了，但他的生命却很安全。胤禩就没有这种福气了，从康熙对待良妃尸体的举动我已经能够预想胤禩接下来的遭遇，又将是一场暴风雨，我能不在乎康熙的看法，胤禩能吗？我不知道，这是我头一次痛恨良妃，痛恨她给了胤禩一颗同样敏感的心。胤禩太敏感了，敏感到了连康熙的一句话都能击倒他的地步，如果良妃的尸体就能让他半死不活，那接下来的……我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是做噩梦的次数明显增多。

　　情痴（上）

　　在我做噩梦的同时把金熙琨叫上京来，我把他派去西藏，给了他一个艰巨的任务——弄一场战争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期限五年。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琴儿，金熙琨再次带着他的暗人和银子走了，身份是商队里的普通伙计。金熙琨在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跟琴儿被我调教的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因为除了我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那东西。我知道发动战争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是该被千刀万剐的，不管理由是什么。但我已经顾不得了，如果康熙可以不在乎他的儿子，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子民？我现在满脑子只想报复康熙，我要让他临死都来不及收拾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五年，还有五年，康熙大帝，我不让你死不瞑目就太对不起我死去的亲人了。
　　康熙五十一年的年宴上我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我没有笑话带给康熙，因为我是来看他笑话的。康熙这个时候的心情一定很烂，我可不想因为一句话而招来什么祸事，其他皇子也都明白的很，只一门心思的看歌舞，就像太子还在时一样。康熙的心情不好，太后人老了精神不济，年宴很快就结束了，我在马车里笑得很开心，回家之后胤禩很奇怪的望着我。“什么事儿让你如此开心？”
　　我笑得很是张狂。“他不开心，我就开心！当年李德全在王府下完圣旨之后问我还笑不笑的出来，要不是他身份特殊，今天我真想把那话丢回他脸上，问问他还笑不笑的出来！”
　　胤禩很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摸了摸我的头。“敢跟他对着干的也只有你了。”
　　转眼到了康熙五十二年，今年是康熙的本命年，也是整寿，他在给太后请安时笑说等着我的礼物。一个叫赵申乔的上了疏，说皇太子是国本，应该册立，照理说下臣妄言此时应受重罚，但也许是康熙心情好吧，只把奏本还给了赵申乔。良妃的尸体也沾了这种喜气得以下葬。在下葬的前一天我和胤禩把良妃的尸体抱出来，为她洗去身上的味道并换了新的衣服，良妃死了已经十五个月，但福尔马林把她保存的很好。当开棺时胤禩看到面目如生的良妃，眼里充满了对我的感激，在我为良妃清洗尸身的时候，胤禩再次哭得不像样子而我却没有安慰他一句话。如果他认不清康熙的面目，放不下心里的幻想，他早晚要走上良妃老路，而我则会成为陪葬品。我知道自己有多残忍，我在逼他，逼他放弃心中的神袛，至少要学会漠视，可我只能这么做，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必须把康熙从他心里连根拔起，不然我会没有活路。抛弃神袛的过程将异常艰难，但我们都会活下来，康熙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禽兽不值得胤禩付出，更不值得我陪葬。
　　三月间康熙六旬万寿节，特别举行了千叟宴以表示康熙的“仁爱”，千叟宴顾名思义就是一帮老头子凑在一起聊天吃饭，好在北京的三月已经十分温暖，不然这帮老头可要死上一半儿，那可就真的是爱之欲其死了。除了国宴还有家宴，跟太后过生日一样，康熙事先说要我送礼物，我则事先减了药量，太医一把脉说不能进行任何剧烈活动，连操劳都使不得，所以我便什么也没送，只胤禩叫人找了一幅难得的徽宗笔迹做寿礼。不过最让康熙满意的礼物不是皇子们送的奇珍异宝，而是庶妃赫图氏送的皇二十二子胤祜，礼物就是这样，值不值钱是一码事，得不得心又是另外一码事，康熙深信多子多福，只不过这个礼物带来的不止是快乐，更有一笔庞大的开销，多子不一定多福。五月里康熙去热河避暑，这次要去很久，胤禩便把我带在身边，他伴驾便把我放到太后那里看着，生怕我的病情会恶化。
　　在热河我再次见到了乌日娜，她很不给面子，一见我就骂我是妖精，因为我老的慢的让她咬牙切齿，而她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黄脸婆了，我听了只八风吹不动的一笑。“妖精怎么了？一张祸水脸就让我男人拿我当眼珠子，有什么不好？”
　　乌日娜掐掐我的脸。“说的也是，长生不老可是每个人的梦想。”
　　我拍下她的爪子。“什么长生不老？那都是唬人的，我不过脸上看的不太明显，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不止加了药量，还一累就倒，连心情不好都会出事。”
　　乌日娜叹道：“你的身体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宫里的太医没有办法吗？”
　　我不以为意的往椅背上一靠，心想要是真让那帮乌鸦给我治恐怕早就见阎王去了。“医得了病，医不了命，何苦非要强求？他们用药太重，活像要拿人参鹿茸把我撑住，我本来身子就弱，哪禁得起那种糟蹋？如今我换了外头的大夫，吃了他的药倒比原来好些了。”
　　乌日娜惊道：“那能行吗？皇室不是有规矩……”
　　她还没说完我就冷笑起来。“规矩？你认为我是守规矩的货吗？凭他天大的规矩还能大过我一条命去？人只有活着才能守规矩，我一个半死之人，来跟我讲规矩就等于推我去死。我就是为了多活两年才不看太医，上次看了太医已经让我没了孩子，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抛弃的了。这事儿太后知道，她老人家丢给我一句话，‘怎么舒心怎么活，不用管那些闲言碎语’。”
　　乌日娜笑道：“太后最疼你了，当然这么说，不过你的命也真苦，一辈子就没有安宁的日子可过。”
　　我闻言只勾起唇角。“谁说我命苦？我爱的人都爱我，我信任的人没背叛过我，有天下难寻的好男人为夫，衣食无缺的等人疼，这叫什么命苦？人生没有磨难那就不叫人生了，因为幸福总是太容易被忘却，构成回忆的只有磨难，不过是脚下的荆棘而已，便是拼的一身血也要踩扁它。”
　　乌日娜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叫坚强还是不坚强？一副懒猫样儿说要踩扁磨难让人很难信服。”
　　我眯上了眼。“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每天都会告诉自己，除非我死了或是我男人伤我，否则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人击倒。”
　　乌日娜只取笑我：“八贝勒还舍得伤你？只怕还没动手他自己就先心疼死了。”
　　我张开眼睛，眼里却多了一丝压抑。“有时伤害是看不见的，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
　　乌日娜听不明白，只不耐烦的摆摆手。“听你说话活像参禅，难懂的很。”
　　我由懒猫变成八婆。“那咱们就还跟以前一样，谈孩子，谈男人，谈男人的小老婆。”
　　乌日娜大笑。“你趁早拉倒，上回你那小老婆的歪理只差没笑死我。”
　　我弹弹耳坠子。“笑总比哭好吧？我讨厌苦瓜，情愿笑对人生。”
　　乌日娜一把抓住我的左手。“这是什么？”
　　夏天我怕热，穿的都是蝴蝶袖，料子也轻薄的很，一抬手袖子便滑到臂弯，我撸起袖子让乌日娜看个明白。“上次跟你分手之后他请假带我去江南散心，结果一时不差被奸人射了一箭，那大夫要鬼节出生的女子鲜血做药引子，我便放了自己的血。事后留下一条很难看的疤痕，我便找人纹了这个上去，好看吗？”
　　乌日娜着迷的摸着那花儿。“真美，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儿，回去我也找人弄一个。”
　　我失笑道：“你疯了不成？这可不是画上去的，我是为了遮丑才让人拿我当绣布，你又没伤没疤的来什么劲？”
　　乌日娜惊道：“这是针刺上去的？”
　　我看着那片表示爱情的印记，想着花杆下的伤口。“要拿针蘸上颜料反复的刺入皮下才能上色，不然你以为我天生带玉还带花儿？”
　　乌日娜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这么大一片还不疼死人？八贝勒怎么会舍得你发疯？”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很明白我不能忍受自己丑陋的一面叫他看到，所以再疼我也会忍下来，他又拦不住我，只好顺着我发疯。不过他很喜欢这印记，时常撸了我的袖子把玩，也算是多了一项闺房之乐吧。”
　　乌日娜直摩挲我的纹身。“那是当然，你这罪是为他受的，他还能不领情？别说是你男人心动，我看了都爱不释手。”
　　我轻笑。“别跟任何人说你摸过我，不然他非翻脸不可，这印记除了他只有太后和我婆婆碰过，前几年老十四叫他媳妇偷着摸两把，我们家那位立马就动了气。”
　　乌日娜无奈的看着我。“他真拿你这妖精当宝了，连摸一把都不行，醋劲儿也太大了些。”
　　我只抿嘴一笑。“他是山西的陈醋，越老越冲，我现在连洗澡都不能让丫头伺候，他连人多看我一眼都不痛快，何况是你来摸。你只听我的没错，不然你们家那位遭殃我可不管。”
　　乌日娜大笑。“山西陈醋？你也太糟蹋人了。”
　　我摸着脸笑道：“我曾经问过他，如果我一直都老的这么慢，要是哪天嫌他老怎么办。”
　　乌日娜来了兴致。“八贝勒怎么说？”
　　我学着胤禩咬牙切齿的样子。“爷把你个小妖精拿链子锁了，让你一辈子不见天日只对着我，看你还嫌不嫌了。”
　　乌日娜先是一愣，旋即打了个机灵。“你们家这位实在太小气，怎么连点儿自由都不给了？”
　　我却不是很在乎，胤禩对我独占欲越强我越开心，拿说明我对他心灵的掌控越强。“这有什么？能拥有心上人痴迷的目光，能与情人长相厮守，失去自由算什么？我很爱自由，爱到可以抛弃荣华和生命的地步，可自由比不上他一根头发，如果我不见天日能让他开心，我情愿做这爱情的囚徒。”
　　乌日娜长叹一声。“你俩都是情痴，倒是很配，上次你来还有对江南的渴望，可如今只剩了厮守终生的心愿，还甘愿为了八贝勒的私心去当囚徒，真是天下第一情痴。”
　　“支撑着我在失去孩子和舅舅的双重打击下活下来的就是他的情，所以我才愿意为了让他开心放弃自由，天下第一不也是天下第一？这天下有几个第一？”
　　乌日娜只取笑我。“你脸皮越发厚了。”
　　我则顺着她说：“那就再加一个天下第一厚脸皮好了。”

　　情痴（中）

　　我和乌日娜正闹着，外头便传来丫头跟胤禩请安的声音，我连忙把袖子放下来，刚放好胤禩就进来了。“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姐俩在笑，说什么这么开心？”
　　胤禩往我身边一坐，拿起我的杯子就喝，看来是渴的不轻，我嘴巴一撅开始瞎掰：“乌日娜笑话我脸皮厚。”
　　胤禩一口水喷的老远，乌日娜咬牙切齿的狠瞪我，要不是胤禩在这里，她肯定要扑上来撕我的嘴，但胤禩一开口就轮到我咬牙切齿了。“你说了什么让人家说你脸皮厚。”
　　我嘴撅的能挂油壶。“人家说你老婆你不管，怎么反来盘问我？”
　　胤禩好笑的解释：“我还不知道你？一张嘴没个把门的，定是你先去招惹人家，这会儿又仗着我在恶人先告状。”
　　乌日娜双手合十像在拜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八贝勒圣明。”
　　我被刺激的直掐胤禩的肉泄愤，而且没有一丝手下留情的意思。“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说要为你这样的人当囚徒，混了半天我都成恶人了，啊？”
　　乌日娜本以为胤禩会制止我任性的行为，至少也该逃开省的受虐，但胤禩只忍着疼揽紧我。“别动气，别动气，是我嘴上没把门的，我是恶人，乖啊，别掐了，看再伤了指甲。”
　　我被胤禩逗笑了，乌日娜却大惊，八贝勒惧内人人都知道,但这么宠媳妇的恐怕她听都没听过。“不是吧八贝勒？！您也太惯着她了吧！”
　　胤禩摸摸我的头发。“你不知道养猫的乐趣就在于宠坏她吗？大老爷们儿何必跟媳妇较真儿？她想掐我就让她掐个够，只要不伤了她的爪子就行。”
　　乌日娜看胤禩的眼神很像在看一个癌症晚期患者。“完了，完了，妖精就是妖精，迷的男人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了。”
　　我立马抓住话把。“你听，你听，你还在这儿呢，她都说我是妖精，你还不信我？”
　　胤禩只故作妻管严。“信，信，信，你是我媳妇儿，不信你信谁？”
　　乌日娜受不了了，连忙起身。“算我怕了你们夫妻了，我闪人还不行吗？”
　　我冲着乌日娜的背影挑衅。“姐姐慢走，明儿我上你那儿去，也让你跟男人告我的状，我名声不好，小王爷肯定信你。”
　　乌日娜脚下一绊，回过身恨指我。“明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妖精。”
　　我立马做惊恐状往胤禩怀里钻。“人家好怕，乌日娜姐姐好凶，明天我会不会被五马分尸？”
　　胤禩只配合我演戏。“不怕不怕，你明儿只管去，她敢收拾你，我就收拾纳尔苏，横竖他不能打我一个皇子。”
　　乌日娜气的直跳脚。“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样的难缠不讲理，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说着抬脚就出了我们的屋子。
　　乌日娜一走我便趴在胤禩怀里狂笑，他也很开心，至少看起来币前些日子开心，真是对不住乌日娜了，不拿她当笑料胤禩很难乐起来。我笑的慢慢小了，胤禩勾起我的下巴跟我对视。“可以解释一下什么叫囚徒吗？”
　　我看胤禩的表情不是很好，断章取义自然会产生歧义，只古灵精怪的转了转眼珠。“咱们先吃饭、冲凉，午睡的时候我告诉你。”
　　胤禩不是很满意我的答案。“现在说不行吗？”
　　我勾上他的脖子撒娇。“人家饿了呢，人家怕解释完了你会不让人家吃饭。”
　　胤禩先是一愣，旋即便享受猫儿撒娇的媚态了。“好，咱先吃饭，我的猫儿可不能挨饿。”
　　填饱了肚子洗好澡后我拿了一个小团扇窝在胤禩怀里轻轻的扇着小风，右手摩挲他拇指上的扳指。“还记得以前我说要是嫌你老你会怎么做吗？”
　　胤禩一僵。“怎麽会不记得？我说要拿链子把你锁了，让你每天只能见到我。”
　　“我当时没有正面答复你，对吗？”
　　胤禩温柔的摸摸我。“你现在肯给我答复了？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松口。”
　　我回过身抱住他的腰。“能拥有心上人痴迷的目光，能与情人长相厮守，失去自由算什么？我很爱自由，爱到可以抛弃荣华和生命的地步，可自由比不上你一根头发，如果我不见天日能让你开心，我情愿□情的囚徒。”
　　胤禩低下头对上我的眼睛，眸子亮的恍若寒星。“你说真的？不蒙我？”
　　我知道自己在爱情上信誉一向不是很好，只亲了亲那让我着迷的眸子。“乌日娜说我是天下第一情痴，我就说天下第一情痴也是天下第一啊，这世上有几个天下第一？结果她就说我脸皮厚，你说我脸皮厚吗？”
　　我刚说完便一阵天旋地转，罩在我身上的男人显然很兴奋。“开什么玩笑，我的爱妻愿意为我放弃自由做囚徒，当然是天下第一的情痴，无人能及。猫儿，这是你说过的最动人的情话，我的小猫儿，我的心肝宝贝儿……”
　　我身上唯一的蔽体之物很快就成了碎布，胤禩的疯狂中带着喜悦，我能感觉的到，如果我的承诺可以让他永远这么开心就好了。“我就知道，饭前，啊……饭前说肯定饿肚子，禩哥哥，慢点儿，我……不跑，猫儿今天要让你开心个够。”
　　胤禩寻上我有些颤抖的唇瓣。“乖猫儿，你真是为夫的忘忧草。”
　　我跟胤禩都发了疯，他发了疯的求，我发了疯的给，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是否能承受如此的疯狂。我只想爱他，只想让他开心，这会儿要我撕碎了自己喂他我都愿意。我的身体不堪这种疯狂的对待，整个人昏在他怀里，当我再见到光明的时候已经是晚饭了，胤禩没有在房里，但外间能听到他的声音，好象还有白胡子老太医的声音。我想撑起自己却发现浑身的肌肉都在跟我抗议，倒抽着凉气跌了回去，胤禩听到我的声音立马进来撩起床帐。“猫儿，别乱动，你想起来是不是？我扶你。”说着扶起我给我添衣服。
　　我看着地上被五马分尸的睡衣。“我不看太医。”
　　胤禩拢了拢我的头发。“乖啊，你刚才昏过去了，我不放心，让他给你瞧瞧，没事了我就放心了，不会给你加什么药的。”
　　我趴在胤禩耳边轻声说道：“我不想看医生，大白天的在床上昏过去让人知道，你还怎么做人？”
　　胤禩不以为意的一笑。“你想的太多了，只想着我就够了，那些奴才不劳你费心。”
　　我闻言便不再阻拦，乖乖的躺了回去，胤禩把地上睡衣的“尸体”往墙角一扔就让太医进来。我在帐子里看不到太医的表情，但满屋欢爱的气味尚未散去，只要不是死人都能猜得出来刚才出了什么事儿。我刚把手伸出去一块帕子就盖住了我的手和腕子，我这才想起自己身上恐怕连脚背上都有印子，玩儿的太疯果然不是很好。我哭笑不得的听着那太医想方设法的在不刺激到胤禩的情况下说明我的病因，明明是纵欲过度造成的脱水，楞让他说成是操劳过度，还开了一大堆吃不死人又没什么用的补药。胤禩对补药情有独钟，良妃和我都不健康，所以他绞尽脑汁的想多留我们几年，但我对补药深恶痛绝，一想到那些东西是摧残野生动物得来的我就怎么也吃不下去了。太医走后胤禩撩起床帐让我透透气，虽然是承德已经比京城凉快多了，但我还是很讨厌这种让我心脏感到不舒服的天气，胤禩很内疚的扶我起来。“我一时忘情，又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哪里不舒服别忍着，刚才你脸色很不好。”
　　我指指桌上的水杯示意他拿水给我。“我不知是该高兴自己的魅力丝毫未减，还是该痛恨自己的魅力丝毫未减。”
　　胤禩一听就乐了，把水杯给我就扬声叫丫头备水泡澡，我几乎粗鲁的喝着杯子里的水，水果然是万物之源，渴死我了。“下次你记得在床头放杯水，我估计我可能是有点儿中暑，那老头子倒会掰，还操劳过度，说给鬼都不信。”
　　胤禩接了杯子放回桌上，笑眯眯的凑上来。“我那会儿满心满眼都被你迷的死死的，哪里想得到这些，便是想得到你只怕也没功夫喝。外头热，你更热，我才该中暑呢。”
　　我摸着胤禩成熟俊逸的脸庞，心里满满的温情。“如果我们来世能再遇到就好了，那会儿我的身体好得很，你也不用压抑自己。”
　　胤禩闻言却摇起了头。“来世咱们一定会再遇到的，自打你说我有可能是你来世的未婚夫，我每次去五台山都很虔诚的祈求老天再给我一次得到你的机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便是铁石心肠的佛祖也该满足我的要求。在你这里我从来都没有压抑过自己，我疼你是因为我想疼你，我爱你是因为我想爱你，就连我阴你都是顺从自己心愿的，没有压抑这一说。我承认自己很迷恋你的身体，那美妙的滋味儿时时在挑战我的理智，可纵情欢愉只是我表达爱意的方式之一，就像你顾及我的感受一样，我也该顾及自己爱妻的感受，不是吗？”
　　我忍不住要逗他。“你好贪心，这辈子缠着不放也就算了，连来世你都要强求？如果那不知在哪的释迦牟尼让你再遇到我，那肯定是他不堪你的精神虐待，想睡个好觉才成全你的。”
　　胤禩现在的样子极像痞子。“管他呢，只要能再碰到你，我一天三遍的到佛堂去念给他听。我贪心惯了，尤其是在我得到你之后更加贪婪，我不放，放不开，更不想放，便是抢我也要抢你回来当老婆的。”
　　我失笑道：“你是土匪吗？虐待佛祖就算了，还想抢人？亏你想的出来，便是抢到手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再说你我来世什么样儿你都不知道，不怕抢错了人？”
　　胤禩只亲亲我的眼睛。“你忘了你有一双多特别的眼睛吗？金紫水眸的阴阳眼想认不出来都难。这辈子你活不过五十，也就意味着你欠我至少二十年的生命，这笔情债你休想躲过去的。”

　　情痴（下）

　　我们正说着外头的丫头便扬声向内通报说水来了，我对身边的人特敏感，没有命令侍女是不能靠近我的，当然，琴儿不在此列。胤禩出去让她们把水放好就回来抱起我去洗澡，夏天行房最大的弊端就是身上会黏糊糊的，其他的我倒不是很在乎。其实我最喜欢冬天跟胤禩肌肤相亲，因为冬天是我最讨厌的季节，太多的亲人在那个季节离我而去，只有胤禩那火炉般的热情才能温暖我沉浸在哀伤里的心灵。我在水里享受着高级的肌肉按摩，胤禩的按摩手艺因为我而大大提高，丫头不能伺候我洗澡，当然更没有资格给我按摩，但有个太医建议穴位按摩的治疗。在问了云字号的大夫说按摩那些穴位确实对我好之后，胤禩便真的学了按摩，他的手劲恰到好处，我忍不住闭了眼睛。“哪天你要是离开皇室索性去当按摩师傅好了，手艺好的没话说，不比他差。”
　　胤禩手一僵。“猫儿，你说过不再想他的。”
　　我轻笑一声。“你太紧张了，人家伺候我的时间丝毫不比你少，你的好手艺让我产生了联想，熙游不会真的是你吧，怎么连我喜欢多大的手劲掌握的都一样？”
　　胤禩的爪子开始不老实了。“猫儿，你知道吗？我很忌讳你拿我跟他比，他也这么碰过你？”
　　我只沉醉的享受，胤禩的生气的前兆就是会特别的温柔，跟我差不多，我气道极点的时候最冷静。“怎麽可能呢？未婚夫和丈夫的区别你最清楚不是吗？毕竟你也当过我未婚夫的。”
　　胤禩先是放松，但旋即怒气更胜，因为他当我未婚夫时好几次都想拐我上床好早点儿成婚。“你的意思是说他占过你的便宜？”
　　我张开眼好笑的看着自己翻旧账的老公。“我说过你们很像，我一度会把你们混淆，他是半个君子，你也是，不过他是为了让花儿开好才当半个君子，你则是因为礼教逼得你不得不当半个君子。男人的心思你比我懂，我虽是童养媳但也是他的命根子，那种想呵护又想亲近的感觉我相信你并不陌生。不同的是他已经成了我回忆里美好的代表之一，包括你最爱的灵魂都是他一手调教的，你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没来得及等我长大，没来得及教会我什么是爱情，回忆只能是回忆。”
　　胤禩的脸很黑，给太子妃的锅底脸有一拼。“也就是说他占过你的便宜？”
　　我轻轻抱住他的腰。“他只是回忆，回忆你懂吗？外公、舅舅都是我的回忆，这些不算多的美好回忆支撑了我不安的灵魂。不要去跟回忆较真儿，那跟与空气搏斗没有区别，他存在是必须的，不然你见到的只会是一个空壳子，你能想象我毫无生气、不懂情趣的样子吗？这宫里宫外那种女人还少吗？”
　　胤禩却不愿放过我的回忆。“回忆？你外公和你舅舅会满脑子想着把你变成自己的女人吗？我不想让自己妒忌，可我控制不了自己妒忌的情绪，我爱你的猫性子，可一想到这猫性子是另一个男人调教出来的我就……”
　　胤禩还没说完就被我捂了嘴。“换个角度去想，他调教了我半天却让你享用，这还不能让你开心吗？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金熙云了，金熙云没有弱点，没有伤口，没有爱情，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这让我挣扎却又不想放开的生活也是你给的。当年在我没走成一半是不想害死你，一半是我害怕你死，我当初就是为了救他才推开他自己去送死的。我的心还是很软，尤其是拿好男人没辙，正是因为你们相像我才不忍心害死你。但我留下来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为了自由我逃婚离开了他却把自己害得重入轮回，但现在我愿意为了你一次次的放弃自由相陪，这还不够吗？”
　　胤禩摸着我的脸颊，闭上眼睛开始说服自己不去想那个无形的情敌。“我很想说服自己不在乎，可我一想到你的心有一多半儿是他的，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十八年啊，我们在一起才十年。”
　　我无奈的一笑。“那你就好好活着，多陪着我几年超过他好了，白驹过隙，十八年转眼就过去了，咱们十年不就这么过来了吗？”
　　胤禩张开眼睛，里面虽然还有嫉妒，但所剩已经不多了。“你说了半天就是要我好好活着，为夫应该感到荣幸，果真是天下第一情痴，连鼓励人都要扯上感情，我就算为了赌气也得活到你闭眼，不然我非被嫉妒心整死不可。”
　　我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之后就抱着他摩挲。“水冷了呢，咱出去吧。”
　　胤禩抱起我就出了浴桶，我只任由他像擦瓷器般擦干我，给我一件一件的加衣服。“我有东西给你。”
　　他一挑眉。“什么好东西？”
　　我指指床头的一个匣子，胤禩过去打开一看还是匣子，只不过小了很多，他表情更玩味了，因为那匣子上带着锁。我的东西大多不上锁，因为在家里的东西是不怕人看的，怕人看的不放在家里，为了安全只能背过或是选择其他方法保存。胤禩手一伸跟我要钥匙，我把一只耳坠摘下来，把耳坠长长的玉质部分塞进去当钥匙，匣子一开胤禩反而有点儿泄气，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西洋画框，不止很小，而且是背面，但他一翻过来就倒抽一口，旋即瞪着我瞧。那画上画的是最普通的人物，严格来说应该是自画的裸体像，而且是极为挑逗的神情，胤禩何曾见过如此“伤风败俗”的东西，但马上就缓过劲来了。“你干嘛送我这个？”
　　我无辜的一摊手。“我学西洋人体画没有可以画的人，只好拿自己当范本了，原以为你会喜欢的，你不喜欢我烧掉就是了。”说着便要拿回来。
　　胤禩却不给了。“就这一幅？”
　　我点点头。“其他的不满意，都烧掉了，只剩了这幅小的，画自己好难的，我照着镜子好不容易才画出来。”
　　胤禩开始真的欣赏起画来。“我一直认为洋人画的太写实了，如今看来还是写实的好看，我年少时看的那些春宫没有一本像样的。”
　　我一听就红了脸。“你思想老长毛儿，我这是自画像，跟春宫图那种玩意儿能一样吗？你好好的看什么春宫？”
　　胤禩招手示意我上床坐，但我不敢，原本是敢的，可他提起春宫图我就不敢了。“我看春宫的时候大约是十四吧，那会儿我整天做春梦，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让你嫁给我，内务府派来的女人我不想碰，但又想知道男女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便叫身边的人找了来看，不过他们找的不是好货，画的一点儿也不美，哪像你画的，光看画就让人感到幸福。”
　　我嗤嗤的笑起来。“好个克己复礼的皇八子，感情你就是这么克己复礼的？不过你装的倒很好，直到婚事定下来那天我才知道自己挑了一头色狼，被蒙的好惨啊！”
　　我不就山，山跑来就我了，胤禩抓住我想逃的身子丢上床去，一屁股坐到我身边，修长的手指顺着画中人的轮廓描绘，但眼睛却看着我，看的我直往床里头缩，我忽然觉得送这个给他似乎有点欠妥。“克己复礼是要克制，不是要绝了□，那些假道学的理解根本就有鬼，跟妻子过于亲密不好，难道跟窑姐颠鸾倒凤就是君子了？我说过在你这里我从来没有压抑过自己，我因喜爱而留恋□不能自拔，这正常的很。婚事定下来那天我终于不用再装君子，终于有了可以休息精神的地方，自然会露出本相给你看，我相信你也不喜欢什么君子，不然舜安颜不会那么快就被你同化。你不知道我当时看着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只差没咬断了牙，要是老四再晚三天出手，恐怕我就忍不住要教训那小子了。”
　　他说着便凑了上来。“我几乎可以想得到舜安颜是怎么讨好你的，我只见过一次你对他真心的笑，那种微笑足以让他为你去死，也是那个笑容让我下了决心要跟老二和老四抢人，因为我咬独占那种微笑。”
　　我闻言一愣，回想我什么时候对舜安颜真心笑过，但回想的结果却是我在认可舜安颜之后第一次在宫里的路上偶遇到他，我几乎惊恐的望着胤禩，他只回给我一个安抚的笑容。“你的保密做得很好，但舜安颜太嫩，我每天除了应付功课就是研究你，佟佳侍卫从慈宁宫出来就心情很好人人都知道，瞒不住的。”
　　我不禁后背发凉，这种感觉太像熙游对我做的了，宫里果然没有一块地方是安全的，胤禩当时并没有什么势力，如果他都能轻而易举的知道我的行动，那胤禛知道就变得十分顺理成章了。胤禩轻轻罩在我身上温存，他顾及我身体不适没有做什么过火的事儿，但色狼的本性化成灰都变不了，沾点儿便宜是难免的。他的温暖驱走了我心上的阴冷，我享受着情人的爱抚又眯了一会儿。
　　胤禩满意的看着微笑睡去的娇妻，猫儿恐怕不知道他痴迷房事的原因，欢爱过后的她笑得最美了，美的让他心疼。她对舜安颜笑的真心是因为舜安颜符合她的要求，代表了那份让她着迷的自由，她是为自由的生活而笑，不是为舜安颜那块跳板而笑。可就是那个笑容让他心惊，惊得几乎要出手，如果真的不阻止猫儿，她真的会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回来，一想到她会离开他就慌了。妻子打小就是他的精神支柱，那个皇宫只有她不曾用鄙视的眼光看过他，当七哥把他拉无逸斋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放手了，当她几乎自责的在阳光下拉小提琴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放不开了。老四的行为宫里人人知道，猫儿的针锋相对更是奴才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老四毁了猫儿的自由，所以猫儿死都不让他碰，正是这种对自由的渴望让她不安定，总想着离开皇室去江南，甚至不惜用婚姻去换。如此任性的猫儿是不可能乖乖的按其他人说得去活的，所以老四为五格格求亲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其实只要他开口皇阿玛就会重新考虑，至少不会让五格格嫁给一个爱着猫儿的人，因为论相貌能力、心机情趣，五格格没有一样能与猫儿相比。老四是扼杀猫儿自由的真凶，他却是帮凶，为了能再看到这颗小太阳，为了能靠近并拥有她，他下了狠手和狠心。他和太子的争斗帮了老四，可老四和舜安颜的争斗却帮了他，猫儿无奈却又荒唐的选择方式更是直接把他送进幸福里。这种挣扎的情感一度让猫儿却步，但如她所说，她拿好男人没辙，所以这件事由不得她任性了。

　　平静（上）

　　第二天我依约去找乌日娜，还特意当着她男人的面儿排揎了她两句，结果让我感到无力的是乌日娜根本不敢跟纳尔苏撒娇，回来之后我说乌日娜连怎么让男人开心都不懂，无趣死了。“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猫儿？”
　　我不满的撅起嘴巴。“那样跟木头有什么区别？一点儿都不招人疼，连我一个女人都觉得没劲，何况是你们这些好色的男人？”
　　胤禩连忙撇清。“你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嘴巴撅的更高了。“你不就因为我会撒娇才疼我吗？怎么不关你的事儿？”
　　胤禩一脸好气又好笑。“是男人都爱看女人撒娇，你不是早就明白才下力讨好你外公和我吗？我疼你还有错不成？”
　　我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乌日娜太笨，我上回来手把手的教的她，结果她听过就忘，白费我那些口水了。”
　　胤禩不以为意。“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乌日娜学不会不代表你教得不好，老十四他媳妇儿不就学的挺好？”
　　“老十四那么风流，不那样能留住人才有鬼，女人一撒娇比辛苦操持一天都有用。那会儿男人的自尊心、自信心、责任心、虚荣心都填满了，女人得宠便有人疼，两全齐美的事情怎么就那么难?,规矩，规矩，整天就知道规矩，规矩能陪她说话还是能陪她睡觉？”
　　胤禩对我的口没遮拦已经习以为常了。“你是把男人研究透了，她上哪找男人研究去？你俩情况本来就不一样，你没孩子没婆婆，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过的舒心，她得操持她那一家子老老小小呢。还记得弘旺和继云刚出生的时候你就满脑子的孩子……一张口就是宝宝又怎么了，我那阵就说过你的心太偏了，结果你还说我小心眼，现在乌日娜的情况跟你当时也差不多吧。”
　　胤禩这一说还真让我回想起当年自己的行为，好像的确有冷落他的意思，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他现在还记得说明那是相当失败的一段时期。“女人是不是都要这么为难？孩子、丈夫、公婆、刁奴，哪个都得费心，下辈子我不当女人了，换你来头疼。”
　　胤禩冷冷的截断我的异想天开。“你休想。”
　　我不满的瞪他。“你别太贪心了，这辈子当爷们儿还不够，下辈子让我享享清福怎么了？”
　　胤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当女人你敢要吗？”
　　我一愣，旋即狂笑不已，直笑得胤禩脸色铁青，我笑得有点儿傻了，居然还挑衅他。“何必如此动气？大不了我委屈点儿娶你当正房，再找个漂亮的陪我睡觉好了，爷们儿不都是这么当的吗？”
　　胤禩咬牙切齿的扑上来咯吱我。“小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拿夫君当笑话取乐？嗯？”
　　我很怕痒，忙的求饶：“不敢了，不敢……哈，你别，好痒，啊！救命啊，来人，来人！”
　　胤禩停了手，挑衅的冲我一笑，然后撕开我的衣襟。“叫啊，叫大声点儿，看看谁敢进来救你。”说着便继续咯吱我。
　　我这副衣不蔽体的模样当然不能见人，只好跟他告饶，胤禩却趁机勒索。“想我饶了你也不是不行，伺候好了我自然会放过你。”说着便坏心眼的调戏我。
　　我本来就被他咯吱的气息不稳，此时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骂人：“你混蛋，色狼，啊……你咬我！”
　　我从没发现胤禩有当采花大盗的潜质。“小丫头，嘴上积德，留着力气待会儿再使。你刚说了乌日娜无趣，你总该比她强，乖猫儿，该叫什么你知道的。”
　　我使劲摇头保持自己的清醒。“不……不一样，士可杀啊……不可辱。”
　　胤禩轻笑。“有骨气是很好，但别在这个时候用你的骨气，好好享受。”
　　我的理智渐渐被剥离，条件反射的唤着胤禩：“禩哥哥……亲爱的……我爱你，我好爱你……”
　　我本以为胤禩不会放过我，可事实上他只是调戏我而已，看来他玩儿的兴致比较高，当我虚脱的放松时，胤禩却依旧衣冠楚楚。“为什么？”
　　胤禩坐在床头着迷的看着我因□而泛红的身躯。“你喜欢，不是吗？”
　　我一愣，胤禩一笑。“你喜欢温存胜过喜欢鱼水之欢，不是吗？你刚才比以前都美。”
　　我心中一暖，这是女人与男人身体上的不同，我从来没跟胤禩提过，但他还是注意到了，被呵护和尊重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可胤禩却推开了我。“猫儿，别在这个时候挑战我的理智，他已经在苟延残喘了。”
　　我却不愿配合。“你要理智还是要我？”
　　胤禩很快就八把理智抛到脑后去了，因为他的理智本来就不坚定，他注定是当不了圣人的，当神智再次归位时我轻笑一声。“我算知道为什么说女人三十是虎狼之年了，果然比年轻时有精神。”
　　胤禩大笑。“就你这病猫身子，每回我还没吃饱你就昏过去了，凭你再怎麽虎狼也压不过我这色狼去，不过你精神好倒是便宜了为夫。”
　　我不禁有些郁闷。“都说男人中年没有年轻时来的强，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
　　胤禩摸摸我的脸庞。“他们没有如此的绝色做娇妻，黄脸婆自然引不起什么兴趣来，乌日娜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敢撒娇的，祸水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我不否认被奉承的很舒服。“你嘴巴越来越甜了。”
　　胤禩却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是实话实说，你常陪着太后看秀女，可曾见过有比你好看的？反正我是没见过，男人三心二意不过是好色，我老婆已经是绝色了，当然要缠着不放的。”
　　我不以为然。“秀女不过是八旗秀色，天下之大，什么美人儿没有？老九上回宁肯抛下嫡妻也要去逛烟花之地，连皇上都收了几个冒充秀女的江南女子做低级妃嫔，想来北地胭脂终不及南国金粉啊！”
　　胤禩对那些金粉敬谢不敏。“我洁癖很重，不干净的东西不用，不干净的女人更不要，偏偏你比我还绝，连老四一张琴都不肯要，正合我的胃口。凭他什么金粉，我只要我干干净净的小猫儿，再说你的胭脂膏子就是我，哪有自己嫌自己的？”
　　我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享受幸福的感觉，这种日子不会太长，今年康熙过整寿，明年风雨就该来了吧。“这就是熙游的功劳了，我从小就被他管的很严，除了买卖上的事情，我不能轻易跟男人说话的。原本他有机会在婚前得到我，因为那个国家和那个时代都不在乎这些，可他没有那么做，他说要我干干净净的做个新娘子，只可惜终是我改了主意。我被他和钱养的一身傲骨，不可能允许自己下作到背叛婚姻的地步，现在是我没走，便是我走成了也没想过要再嫁人。你这胭脂膏子做的很好，总让我雨润红自娇，而且痴心不比我少，别说你是这个时代的天皇贵胄，就是在一夫一妻的大背景下，还有人抗拒不了诱惑跑去偷腥。我的眼中一直就没有道德，我是因为爱你才对你忠贞的，我相信你也一样，对吗？”
　　胤禩知道我喜欢荡秋千的感觉，搂着我轻轻的摇晃。“对，因为相爱，所以忠贞，不过我没有你来的干净，我不止碰过另外两个女人，还让她们生了我的孩子，没法跟你比啊。”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我说过我的嫉妒心是我的断尾，身处皇室，你我说了都不算，张氏是存在就是为了孩子，琴儿的存在则是为了我的安全。我只在乎自己能够决定的东西，妾室的存在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所以我只能抛弃那名为嫉妒的断尾。我现在十分希望你能多学学壁虎，一时的舍弃为的是更大的利益，这点在皇室中尤为重要，就算学不成壁虎也要学学草原狼。”
　　胤禩苦笑。“你的要求太苛刻了，我先听听你次等的要求吧，草原狼有什麽发光的地方让你着迷？”
　　我的目光忍不住迷离起来。“草原狼在遇到危险而前腿被夹住的话，它会毫不犹豫的咬断那条腿。”
　　胤禩倒抽一口凉气，他打过草原狼，但恐怕没注意过草原狼的群体。“很残忍，对不对？可那头狼会活下来，会继续前行，会继续猎杀，甚至可以去报复害它失去前腿的凶手。狼是这世上最忠贞最团结的动物，它是残了，可没有同伴会嫌弃它，等它老到没办法扑食的时候，他的同伴和儿孙会给他弄东西来吃，因为那老残狼是为了生存、为了族群而残的，它值得尊重，应该得到赡养。这就是我对你最低的要求，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好好的活着，你的敌人不能亲手弄死你，如果你自己放弃就怪不得旁人了。我知道那过程有多苦，因为我就是那么熬过来的，我几乎可以算是亲手逼死了除我母亲以外所有的亲人。他们只想着从我身上吸血，那种亲人我不稀罕，而且我不能让金家因我而投鼠忌器，所以我自己送他们上西天。举目无亲又如何？噩梦不断又如何？我要活着，为了我那不堪一击的母亲和金家的所有人活着，谁敢挡我的路他就该死，哪怕他是我的血亲也不能容。”说道最后我不禁闭上了眼睛，泪水顺颊而下。
　　胤禩心疼的拥紧我，不时的亲亲我的耳垂。“我可怜的小猫儿……”
　　我张开眼睛流着泪捧着他的脸厉声要求：“答应我，为我做一头草原狼，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我的腿有的是自己咬断的，有的是被人砍断的，我只剩仅有的一口气为你活着，你不能伤我的心，不能在我脖子上补最后一刀！”
　　我哭得近乎歇斯底里，但仍死死的盯着他等待答复，胤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答应你，我会为了你好好活着，至少不会死在你头里。我没有你的那份狠心，壁虎我是当不成了，顶多做头草原狼。不过在我咬断那条前腿的时候一定会很疼，也许会疼昏过去，你要体谅我。”
　　—

　　平静（中）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像泄气的皮球瘫软在胤禩肩上。“我知道，我知道那过程有多疼，也许那伤口一辈子也不能愈合。我在逼死全家之后不停的做噩梦，满眼都是生父血肉模糊的尸体，一度需要药物来帮我睡觉。可我从没后悔过，那种血亲不值得我牺牲金家的利益，虽然伤口注定要残留，可金家却再也不必投鼠忌器，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失眠症有一半是因为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没做过那个让我作呕的噩梦，因为你驱走了我心上的寒冷。我终于有人疼有人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都有人分享，所以我才能留下来而不被自己的仇恨逼疯。我相信你的爱意足够深，也相信我的心足够坚强，你会撑下去的，我活着你就一定能撑下去！”
　　胤禩摸摸我的头发，旋即勾起我的下巴对视。“放心，我会撑下去的，我要活着疼爱你一辈子，还要忍着心痛给你收尸，你的爱意让我根本舍不得死。我的小猫儿，你就别再哭了，我的心都要碎了。”说着便抱着我再次取悦我。
　　我刚才剖析了自己的伤口，心里寒冷的要死，这次他没有单纯的让我快乐，因为他也伤痕累累，在我们释放完自己的热情之后我趴在他胸前想起一件事来。“又忘洗澡了。”
　　胤禩的胸膛一抽一抽的，低低的笑声从我头上传来：“我的小猫儿，你的洁癖在这上头尤其重。”
　　我话锋一转：“可我不在乎，有时的放纵是必须的，如果天天按部就班就没意思了。我老公身上只有我一个人的香味儿，这让我感到温暖和幸福，没有什么比让我老公高兴更重要。”
　　胤禩的表情十分温柔，眸子像要把我吸进去。“我的猫儿好会疼人，为夫只要你一个就够了，你身上淡淡的玫瑰花儿味儿让我着迷，闻了能忘忧。”说着还真埋在我头发里闻香，闻还不过瘾，还要发点儿感叹：“舒服，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真不知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当和尚。”
　　我心里明白，他说的恐怕是先帝，外头有人传说顺治没死，而是去五台山当和尚了，所以康熙才去五台山去的比较勤。不过照我看来这纯属造谣，但也显示了舆论的强大力量，其实顺治如果真的那么爱董鄂妃，估计早就跟着去了，哪能去当什么和尚。不过顺治生前的的确确跟僧人的关系很好，而且不止一次的说要出家，除了董鄂妃，好像还没有哪个人让他上心，包括他的生母孝庄皇太后。“我特别爱听你的心跳声。”
　　胤禩轻笑。“哦？为什么？”
　　“这是世上唯一能引起我共鸣的声音，它能让我忘却病痛，一想到这颗心是为我跳的，我就兴奋的想尖叫，要是哪天听不见这声音，我估计连当尼姑的勇气都没有了。”
　　胤禩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跟我闹着玩儿。“你刚才还没叫够？”
　　我一听就红了脸。“是你让我发疯的，还说让我叫大声点儿，这会儿反来嘲笑我，坏死了。”说着狠狠的掐了他肚子一把。
　　被我掐的男人冷“嘶”了一口按住我的手。“你下手越发狠了，想掐下我一块肉来不成？”
　　我摸着他被恰红的皮肉。“打是亲，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也就是你我才肯动手，你连心都给我了，还疼这一块儿肉？”
　　胤禩失笑道：“你的歪理总这么多，和着你掐我还有理了。”
　　我指指肩头上的牙印，都咬青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心甘情愿的让你拿我当排骨？那是你疼爱我的方式，便是肉疼心里也舒服。”
　　胤禩温热的气息移到那青紫的牙印上。“我的猫儿总是这么特别，原来我之前的内疚是多余的。”
　　“当然多余，你给我的一切我都接受的很快乐，只要你不伤我的心就什么都好说。”
　　“不会的，你一伤心就哭，还非哭到昏厥的地步，我的心脏受不了那种虐待，损人不利己的破事儿我才不干。”
　　我拿脚勾过床尾的内衣来，记得胤禩第一回看到这东西的时候还不知是干什么的，但看我穿之后就不再让我穿肚兜了，因为穿这东西明显比穿肚兜来的诱人。“那是最好不过，我这猫性子是越来越毒，谁敢伤我就挠死他，你也不例外。”
　　胤禩不以为意的摸着我肩带上的蕾丝。“我的小猫儿，你也太狠了些，我这么疼你还要挠我？”
　　我拍掉他的狼爪起身找来衣服代替丝被。“疼归疼，伤归伤，我的账本儿清楚着呢。”
　　胤禩抢了我的衣服，连丝被一起抢走下了地，站在那里欣赏“美景”。“啧啧啧，这才叫美人儿，为夫真是艳福不浅，只可惜爱算账的美人儿有点儿煞风景。”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老公，我冷。”
　　胤禩似笑非笑的摇摇头。“小猫儿，八月的天儿你还冷？让为夫欣赏一下怎么了？何必这么小气？”说着还去抽屉里找出我给他的那幅画比对着看。“这画上没有题跋，不过神态一样勾魂儿，该叫什么好呢？”
　　我已经不再装可怜，这种天气的确不冷，可被人当画赏就不爽了，我现在真的后悔送他那幅画了，早知如此应该一并烧掉的。可衣不蔽体吵架没气势，不过是便宜他的眼睛而已，胤禩无意还我衣服，我便放下床帐扬声叫人，反正他也没穿衣服，看人来了他怎么见人。胤禩忙得钻进来捂住我的嘴，我张嘴狠啃一口，胤禩顾不得疼了，因为外头的丫头已经进来了，他得先打发了才行。“福晋要泡澡，去备水，预备晚膳。”
　　丫头们出去后胤禩才放开我，这时他手上的牙印已经发紫了，跟我肩膀上的那个有一拼，只不过我的肩膀只有他能看见，但他的手就遮不住了，胤禩苦笑的看着自己的手。“你就不能咬在看不见的地方吗？怎么逮哪儿咬哪儿？你明天叫我怎么解释？”
　　我抢过衣服穿上。“那是你的问题，跟我没关系，随你怎么说，反正不会是你自己咬的。”
　　胤禩咬牙切齿起来。“爷就说是让野猫给咬了，你敢画不敢让我看吗？”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如果我不饿的话也许不会扫你的兴，可我很饿，你再欣赏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胤禩哭笑不得。“我相信你是真饿了，不然不会咬的这么重，想吃蹄筋了？”
　　我点点头。“叫他们跟我弄得烂糊些，还有，我要绿豆汤，冰镇的。”
　　胤禩的表情更加无奈了。“你拿我当跑堂的了？”
　　我笑眯眯的讨好。“哪有这么英俊的跑堂，勾的人家心里直跳，不过还是肚子比较重要，饱暖才能思□，等吃饱了我让你看个够。”
　　胤禩点了我头一下，穿好衣服出去吩咐添个蹄筋和绿豆汤，也就是在皇室才能在夏天喝到冰镇的东西，胤禩曾经带我去冰窖玩儿过，我玩儿的很过瘾，但过瘾的后果就是我发了好几天的烧。我常年吃药吃的身上有股火，所以大夫建议最好能喝点儿败火的东西，但我吃药吃伤了，所以便拿绿豆汤解暑。本来酸梅汤是最好的选择，可我肠胃不好，喝了之后老泛酸水，一开始胤禩还以为是我又怀了，把很多人都惊动了，连太后都派人跑来说无论如何不能再玩儿命。结果找来太医一看说是喝的东西不对胃口，胤禩是放了心，老太太哭笑不得的说我没事儿也要吓人一跳。可我却被酸水勾起了回忆，我那苦命的孩子如果能活下来，如今也该是正淘气的时候了。一会儿丫头送了水进来，我泡了澡、吃了饭，清清爽爽的任由胤禩借着烛光继续“赏画”，就像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草原狼，从来没哭过一样。
　　第二天我本以为胤禩会为牙印伤脑筋，结果康熙在早饭时下了旨，说今天打猎，胤禩如临大赦一般叫人找护手，那护手刚好盖住了牙印，临走前胤禩还示威似的冲我亮了亮糊的根本看不出来的狼爪，搞得我很是无奈。热河的夏天还算舒服，至少比京城舒服，胤禩染上了在房事之后欣赏我的恶习，我一般都不扫兴，除非我饿了或是想干别的事情。胤禩自打知道我喜欢温存之后便时常对我轻怜蜜爱一番，只是贪看我在他手里不重样的媚态，有时点火的也上了火便缠着我求欢。我对胤禩转变很开心，开心的表现就是我会时常参加集体活动，因为他要去参加。胤禩做为没有侧福晋的皇子，仍是八旗秀女的理想丈夫，但仅止于想而已，胤禩丝毫没有纳妾的意思，康熙也不想自毁诺言，再没有提起要胤禩纳妾的事情。胤禩看到我开始粘他觉得无奈，说是早知如此他就不必绞尽脑汁的想怎么让我离不开他了。
　　康熙一直没有再动手发作胤禩，或许他不想在自己整寿之年给自己找不痛快，但我仍像防贼一样防着这个连老虎都不如的冷血皇帝，因为我知道暴风雨来前总会特别的平静，所以越平静我就越不安。九月里我们回了京城，琴儿交给我她哥哥送来的秘信，信上说金熙琨派去的人攀上了葛尔丹的侄子策旺阿拉布坦。康熙当年对准噶尔部反叛的镇压并不彻底，相反还册封了对准噶尔来说是叛徒的策旺阿拉布坦，妄图用怀柔政策让准噶尔人忘记仇恨。可仇恨如果能那么容易忘记就不叫仇恨了，策旺阿拉布坦接受康熙的册封只是为了坐上大汗的位子，而且这个蒙古汉子跟他叔伯有着相同的野心。准噶尔人不止没有忘记仇恨，反而更加仇视大清和康熙，是他的两次西征害了他们英明无比的大汗，是他害得他们的族人身首异处，这种仇恨不是一点儿银子和几个爵位能平息的。
　　金熙琨在信里问我是否要用准噶尔人，我给了他“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的答复，西藏的局势太好了，四世□一死就天下大乱，这期间拉藏汗还杀过一个在他眼里是假□的家伙，可就算是假的人家也是□，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不然轮不到他上台。拉藏汗杀了一个□，又立了一个□，树下了不少的敌人。西藏跟中原不同，那里是教统政，拉藏汗插手黄教的行为无疑是给自己家里点火，因为他引起了太多黄教首领的不满，如果□都能死，那些什么活佛又怎么敢相信自己是安全的呢？策旺阿拉布坦一定要东进，可东进需要钻空子，西藏的动荡就像是狼群眼里的肥肉，一旦时机成熟就可以拿下这一成。
　　我相信策旺阿拉布坦有那个心，但他没那个实力，战后的创伤不是那么容易好的，要给准格尔人时间来储蓄能量。我给了金熙琨一大笔军需，从俄国人的地盘送进天山，俄国老毛子早就不长好心眼了，只不过他们是想趁着大清战乱的时候捞一把，现在的俄国人还没有苏联老大哥的本事。云字号的商队开始以极低廉的价格往准噶尔倾销民生物资，金熙琨派去的人大受策旺阿拉布坦的倚重，一场战争正以不可抵挡的脚步向康熙袭来。

　　平静（下）

　　今年是康熙下诏免粮的最后一年，国库因为给康熙过寿而变得更加可怜，此时的康熙还没有意识到西藏的危险，毕竟局势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兵部的官员出现了老龄化的趋势，年轻的也因为没仗可打而坐起了轿子，满人是马上得天下，现在主要的对手也都在西北，兵部官员不骑马，或是该说上不去马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康熙在畅春园的蒙养斋设馆，诏修《律吕》等书，广求海内的学者。被派去修书的是学者型的皇子胤祉，其他的皇子也奉皇父之命学习律吕，因个人天分不同，接触的程度也不同，年纪较小的皇十五子和皇十六子被安在蒙养斋听西方传教士讲解律吕。胤禩时常会带一些习题回来做，说是都有份儿，我的数学是强项中的强项，便成了胤禩的律吕师傅。
　　“猫儿，你看这么做对吗？”
　　我凑过去打眼一瞅。“不对。公式变形不对，还有，人家最后问的单位和题里的单位不同，你没换算就往里代，能对才有鬼。”
　　胤禩苦笑不已。“怎么又错了？我都改了两回了，你直接说不行吗？”
　　我拿着小团扇给他扇风。“拿出你磨我的耐性来，女人磨的下来，题就不能下力磨吗？这数学跟其他的学科很不一样，答案只有一个，推导的过程才最重要，不然给你换换样你又不会了。”
　　胤禩只好埋头继续，不一会又递给我，抢过我手里的扇子自己扇风。“这回总该对了吧？”
　　我皱着眉头指着题。“你公式记混了吧？人家说把一个石膏圆锥体扔进水里，告诉你溢出的水的重量和圆锥体的底面积让你求圆锥体的斜边，你在求圆锥体高的时候公式变形怎么用的是圆柱体的体积公式？把我抄给你的公式拿出来背一遍再做题。”
　　胤禩挠挠头。“白大人说这个题很难，而且太繁琐，算是选做题，可以不做的。”
　　我冷笑起来。“怎么？开始找借口了？可做可不做是别人对你的要求，你对自己也是这种低标准吗？”
　　胤禩的笑容越发苦了。“你真是个严苛的师傅，怪不得当初老十四他媳妇会被你训得嚎啕大哭，没点儿承受力还真会打退堂鼓。”
　　我收起冷笑换回了平日的表情，胤禩不是我的敌人，我还是不习惯拿不好的表情对着他，如果康熙选择胤禩做接班人，我的仇就无论如何也报不成了。我虽不敢自比长孙皇后那种女人，但我会满足胤禩的要求，只要这个国家属于他，我自然会尽力让他名垂青史。“我早就说过你别跟我学，你偏不听。”
　　胤禩笑道：“你教的比白大人明白，有些公式我见都没见过，这点儿训我还受得了。”
　　我看看外头的天色。“那你还有什么好埋怨的，赶紧做题，解不完这题咱俩谁都别想吃饭。”说着便拿起桌上这个季度的利润表开始往脑子里记，我还是喜欢饿着肚子背东西，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感觉背不完不能吃饭会背的格外快。
　　过了一会儿胤禩又叫我。“猫儿，过来看看。”
　　我扫了一眼就开始揉眉心，我讨厌教人，得罪人又不讨好。“第四小题不对。人家说把溢出来的水倒进那个圆锥体的模子里做成冰的圆锥体放在三倍于圆锥体的冰柱上当塔尖，问你整个冰塔的表面积，公式是没用错，但多算了两个面。”
　　胤禩没转过弯儿来，毕竟已经三十多的人了，要他从头学一门跟他以前所学毫无关系的学科是难了点儿。“不就是把下面的冰柱表面积求出来，然后加上冰圆锥体的表面积就行了吗？着地的那个面我减出来了，怎么还多两个？”
　　我随手画了立体图形给胤禩看。“你是把着地的那个面减出来了，可你好好想想，圆锥体放到底面积一样的圆柱体上，圆锥体的底面和圆柱体上面的那个面不需要减出来吗？”
　　胤禩一拍脑门儿。“这题太繁琐，改来改去改的我头昏，居然犯起这种低级错误了。”
　　我看胤禩又开始改题，便出去叫人备饭，我回来的时候胤禩已经大功告成了，把脑袋往后仰放松脖子，“这破题费了我一下午，谁会抽风这么折腾着做冰塔？”
　　我好笑的走过去给他按摩脖子。“这就是题，为了练习公式才出的，当然不会有人抽这种疯。”
　　胤禩舒服的闭了眼。“你的手好嫩。”
　　“嫩什么？我整天弹琴搞的手指上都有茧子了。”
　　胤禩把我拉到身前摩挲。“我是说你手心嫩，软软的贴在我脖子上，偏又不热。”
　　我勾着他的脖子一脸的无奈。“我的爪子就这样了，无冬立夏都冰凉，想不想放松一下？”
　　胤禩从善如流，温热的气息凑了上来。“我的忘忧草，给为夫松松弦吧。”
　　当胤禩放开我的时候，我已经衣衫不整了，而且脸红的如窗外的晚霞，但我却不想起身，只赖在他怀里等饭来。“解乏吗？”
　　胤禩的狼爪仍不忍离开我。“解乏，什么烦恼都没了。”
　　我随手拈起胤禩改了一下午的那道习题撕得粉碎，胤禩被撕纸的声音拉回现实。“为什么要撕了它？我好不容易才解出来。”
　　我看着手里的纸屑。“因为我不想找麻烦，你出去别跟任何人说我教过你，人家三爷整天泡在蒙养斋，你抢了人家的风头不好。”
　　胤禩长叹着把我手上的纸屑拍飞，飞舞的雪白纸屑似乎在诉说我们的无奈，我不想招来康熙的注目，他对西学的好奇心很重，而且我也不想胤禩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去出这种风头。我还是最讨厌皇室，这里虚伪的让人作呕，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那个一切靠实力的时代，至少那会儿我不用担心自己的才能会引来祸事，倒是我的对手应该头疼。虽然我嘱咐胤禩别说出去，可几天之后老十、十四、十五还是堵上了门儿，我不禁咬牙切齿。“你又把我卖了？”
　　胤禩忙的澄清。“我没说，是老十四看我做题快，就拿了一道选做题问我，我一时没注意就漏了底。”
　　我气的想抽风。“你连装笨守拙都不会吗？想活活气死我是不是？”
　　十五跟我交情很浅，从没见过我如此泼辣的一面，忍不住缩了缩，倒是十四活像个痞子。“八嫂，八哥想装不会我们也不信啊，你连西洋乐器和画技都精通，八哥那西洋的算学要不是你教的，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我瞪了他一眼，旋即看向胤禩。“你不是会教吗？那你自己教去，少扯上我。”说着抬脚就要走。
　　十四踢了十五一脚，十五赶忙拦住我。“嫂子别动气，我们带来的都是八哥解不出来的难题，要不然哪敢劳烦嫂子。”
　　十四倒是很了解我，知道我不会发作跟我不熟的十五，就踢他出来挨骂。“我教他一个就扯出你们一帮来，我再教你们蒙养斋还不搬我家来？”
　　十五一愣，十四忙的出来帮腔。“不会的，不会的，我保证，要是再漏了口风我的头给嫂子当球踢。”
　　我冲他怒吼：“我要你的头干嘛？能当球踢还是能当碗使？”
　　十四脸一垮，胤禩和老十十分不给面子的大笑，十五比十四辈分小，不敢笑的太厉害，但肩膀也一抽一抽的。“嫂子息怒，我实在是想学这个，还望嫂子疼我。”
　　我指着胤禩冷笑。“想我教？可以啊，你们先问问他我是怎么教的。”
　　十四他们都看向胤禩，胤禩立马换了苦笑。“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她一教开人六亲不认，一旦出错劈头盖脸就是恶训，什么难听说什么，偏又不带脏字儿。做不完题不能吃饭，解题途中不能喝水，大热的天儿还不准扇扇子，我是熬的很辛苦，你们趁早还是等明天问白大人他们算了。”
　　老十立马摇头。“我才不要那老毛子教，汉话说得荒腔走板的听着就难受，再说这是今天的作业，明天人家都交上了，光剩我们不会多难看。”
　　十四连忙点头如捣蒜。“嫂子放一万个心，我们保证不会漏口风。”
　　我忍不住打击十四。“你媳妇当年被我弄成什么样儿还记得吧？如今你们按着我的头让我教，我更是不会有好脸，你可要三思啊。”
　　十四脸上一僵，似乎想到了我的恐怖，十五却躬身向我行半师礼。“我不怕辛苦，只要嫂子肯指点，只管训就是了。”
　　我闻言开始重新打量胤禩的这个弟弟，发现他是真的喜欢解题，十四也皮皮的笑道：“反正平日也叫嫂子涮惯了，再训个两句也全当挠痒痒了。”
　　我勾起唇角。“好，我教，别后悔。”
　　事实上他们很快就开始后悔了，但没有一个肯打退堂鼓，我一改对胤禩的和颜悦色，训的老十四连头都不敢抬，因为他心急，总是出些很低级的错误。四位皇子大人中属老十和十五最得我心，老十脑子不是很好使，至少没有老十四来的灵，但他憋着一股气，因为他和老十六同时最近看上了一个秀女，而老十六恰巧是胤禛的人，所以不愿输在这上头。十五则是几位皇子里唯一不带目的学算学的，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这门学科，同样是学者型的皇子，他与胤祉给我的感觉大不相同，十五相对来说要干净不少，可能因为他生母的出身不高让他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考虑其他的。至于胤禩，年龄毕竟摆在那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会差一点，而且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他们学完之后我留了他们吃饭，一不授课，我立马又恢复到好嫂子的面容，十四笑叹道：“早就知道嫂子严厉，没想到这么厉害，怪道上回我媳妇哭得那么惨，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晃着水晶杯，看着红红的液体轻笑。“要不我怎么不愿意教人呢？一是太招人眼，二是有损形象，三是得罪熟人，损人不利己。”
　　十五却没抱怨。“严师出高徒，原就该如此的，那些师傅碍于身份骂我们的侍读还不是一样？我今儿算是开眼了，嫂子真是才女，学什么都学的精。”
　　老十不敢大声说，只嘀嘀咕咕的：“嫂子训人不可怕，翻脸的时候才可怕，跟翻书似的。”
　　十四一听连忙附和，我看了胤禩一眼。“如果你们看过我掌家听账的样子就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年下你们八哥宁愿练字都不愿陪我听奴才报收成。”

　　纠缠（上）

　　他们都看向胤禩，胤禩不喜欢练字是很出名的，下力不少成果甚微，胤禩一笑。“她掌家听账时，一手棉花糖，一手杀威棒，赏是真赏，打是真打，就是面对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她脸上的表情也时慈时狠。我只在新婚那会儿陪她听过账，打那之后就再也没进过她跟奴才议事的大厅，她换脸的速度会让我晚上作噩梦，相信那些奴才会更有感触。”
　　十四他们脸上一阵难看，我只轻松的喝着美酒。“言必行，行必果是我一贯的作风，赏罚分明才能制住手下的刁奴，不然我那一年难得一去的郡主府早就换了主子，贝勒府里的奴才也该把咱俩送进当铺了。”
　　十五问道：“什么是当铺？”
　　我只摇摇头，暗道又是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主儿，胤禩解释给他听：“当铺就是可以拿值钱东西换钱的地方，你嫂子的意思是说那帮奴才会欺主，该把我俩拿去换钱了。”
　　十四似乎想到什么。“说起当铺，我倒是听九哥提过，说是现如今当铺买卖做的最大的当属归云山庄的东家金熙云所创的敛云当。不止分号遍布全国，当票能全国通兑，要是出门怕带着银票招贼可以直接拿着当票在外地换银票用，回来的时候再换回来。不少商人就为图个平安成了敛云当的老主顾，这金熙云为了捞钱可真是想足了点子，一点儿也不比八嫂差呢。只可惜归云山庄不见外人，我递了几回帖子都被不软不硬的挡了回来，还真想见见咱大清的第一财主。”
　　我眼睛一转说了个风马牛不相急的事儿。“前儿我从旺儿嘴里听到一些关于我们夫妻的事儿，也不知是谁跟他说的，禩哥哥，你可被描述成了皇室的第一醋桶。”
　　十四闻言一缩，胤禩则眯起了眼睛，这是他发作人的前兆。“老、十、四，你几时变成长舌妇的？怎么也不吱个声，为兄好给你寻个好婆家。”
　　老十和十五很不给十四面子，笑得直拍桌子，我故作研究的打量起十四来。“说的也是呢，老十四脸盘儿还不错，应该不难嫁。”
　　老十和十五越发乐了，十四知道胤禩发作他全是因为我的一句话，忙得跟我告饶：“嫂子饶我，嫂子饶我，我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我满意的拿筷子比比自己的嘴唇。“这回我就放过你，下次如果你嘴上还缺个把门儿的，我就拿你的嘴巴练女红，明白了吗？”
　　十四连忙答应，胤禩看他吃瘪也很是开心，晚上我洗了澡坐在妆台前任由胤禩替我打理青丝。“你名声可够响的，连老十四都开始注意归云山庄了，不过你的保密措施做的很好，他做梦也猜不到他想见的金熙云就坐在他眼前。”
　　胤禩的力道用的刚刚好，配上他中提琴的耳语让我舒服的不愿睁眼。“小隐隐于山野，大隐隐于市井，越是看起来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在普通人眼里商人是属于买卖的，是属于钱的，但对我来说恰巧相反，我的经营方式就是要把合适的人摆在合适的位置，然后想办法把他们的能量激发出来，让他们替我赚钱，所以我才没有被归云山庄庞大而繁琐的事务给累死。钱是为人服务的，我经商只是证明自己能力的一种方式，为了让自己更加开心，而不是把自己累得像死狗。”
　　胤禩轻笑着把脸埋进我头发里。“夫人用人和御人的本事都堪称一绝，你每个月只去归云山庄两次居然没有人卷款潜逃，真是不可思议。”
　　忽的我一绺头发一紧让我张开了眼，他正把我的一绺长发编进他自己的发辫里。“归云山庄的机制十分完善，每一层主管下面还有四个副手，这四个副手需要帮上司完成工作，但同时也是这些主管的背上刺，因为我用人从不讲情看脸，只要做的不对或是不够好我就换人做，便是没错旁人还要揪下他好上去呢，哪有胆子犯卷款潜逃这种大错？再说云字号的支银制度极其苛刻，少一道手续，少一个人的印信都不可能取的出银子来，那么多人搅在一起，那么多利益搅在一起，想卷我的钱，可能吗？”
　　胤禩依旧继续他的工作。“你这管人的法子倒是很厉害，弄得你手下的奴才跟蜜蜂似的。”
　　我却不认同他的观点。“我的手下才没蜜蜂那么惨，自己干了一辈子却捞不着什么好处，一个亲王一年的俸禄还不够金熙琛一个月的底薪呢。”
　　胤禩猛一抬头，辫子一动揪的我俩头皮都疼。“你给他们那么多银子干什么？什么叫底薪？”
　　我揉着自己的头皮。“底薪顾名思义就是最起码的工钱，他们还有各种提成和奖励，干的越好，拿钱越多，职位升的也越快，像金熙琛这种没法往上升的就让他们去争归云山庄的头把交椅。职位升了，底薪自然会跟着水涨船高，在我手下他们有足够的自由。从一无所有的孤儿到外人尊敬的巨贾，他们转变的不止是身份和生活，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有自己想要的人生，可以随心所欲的发挥自己的长才而不必担心被排挤。工钱高的吓人，又有严密的制度摆在那里，跟我作对就等于跟归云山庄的所有人作对，疯子才敢来挑衅我的权威。你干嘛把我的头发跟你的绑在一起？弄得我头皮很疼。”
　　胤禩露齿一笑。“疼就对了，这才叫结发夫妻嘛，只要你跟我贴的够紧，绝对不会疼的。可以问一下金熙琛一年多少工钱吗？”
　　我忍不住想翻白眼，要是晚上睡觉不安分还不疼死。“金熙琛跟比琴儿低一等，每年只算底薪五十万两，这是今年才调高的价码。”
　　胤禩一惊。“琴儿？她不是你是陪嫁丫头吗，怎么还拿钱？”
　　我笑眯眯的揽住他的脖子。“琴儿和她哥哥是最贵的打工者，他们干的是平常人不能干的，为了辅佐我成为大清首富，琴儿牺牲了自己的全部，包括正常的生活，她哥哥也因为工作的关系时常不能回来看妻儿，这点儿银子是我给他们的补偿。他们足够有钱就不会贪财，其实对他们来说银子只是数字，因为他们不会有机会花钱的。我对手下的态度一直十分坚定，我可以给他们大笔的银子，但我不能容忍在我的眼皮底下出现大清官员那种蛀虫。之前也出过贪的，不过他本事也不大，看着旁人拿钱眼红便动了歪脑筋，他前脚刚动手，后脚他的副手就告发了他。我不止剥夺了他的权力，收回了他所有的财产，并下令云字号通知全国与我们有银钱买卖的商号，谁敢用他就是跟我金熙云对着干，没多久那小子就走投无路跳河了，从那之后云字号里再也没有出过一个敢私挪公款的。”
　　胤禩不禁苦笑。“你很慷慨，但更苛刻，对付背叛者的手段堪称毒辣，没给背叛者留一丝退路，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能轻易的弄死那些背叛你的血亲了。”
　　我冷笑一声。“苛刻？敢来背叛就不该怕死，要不是熙游把我养大，我就会在洋人的国家里做一个受人歧视的华裔修女，过一辈子尼姑的日子，他们给我留过一丝退路吗？”
　　胤禩看我面色不善忙得摸摸我的脊背以示安抚。“别动气，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会没有勇气活下去而已。”
　　我在胤禩的安抚下稳定了情绪。“活着没那么容易的。我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产业，那一大家子人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因为他们挥金如土惯了。家族产业一倒，亏空和欠债就都遮不住了，债主上门讨债，并找来了官方的人控制他们的行动，免得跑了人讨不回债。树倒猢狲散，没有任何人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借钱给他们度过难关，就连那从来都不管我生母死活的陈家都跳出来说跟他们不再有瓜葛，我母亲那不幸的婚姻也就此结束。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当年力主抛弃我的生父和他母亲，我在接生母到我安排的地方住的时候我生父说让我看在血浓于水的份儿上帮他逃过牢狱之灾，我没答应，他就跳楼死在了我眼前。后来那家的掌家人也就是我的祖父中风，当我第二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是我把官方的判决书和他们家的财务报表扔到他眼前，他立马突发心疾而亡。再后来便是他的嫡妻把自己和一家人都弄死了，因为如果不死，他们将在牢里待到老死，那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估计宁肯自杀也不愿坐牢。从我下令全面撤资到他们集体自杀，前后没超过一个月，他们死是死了，可债务还是要还的，官方就拍卖了他们的宅子和值钱东西，从此再也没有他们那一族存在过的痕迹。”
　　胤禩慢慢明白了。“这可真是有钱能使人成鬼了，原来你斩草除根的作风早就有了，可你已经如愿以偿的救出了生母，为什么还要逃婚呢？”
　　我想起自己逃婚时的狼狈不禁一笑。“因为我害怕。”
　　胤禩不敢置信的盯着我。“害怕？！”
　　我知道胤禩一向认为我没什么害怕的东西，毕竟敢跟皇帝对着干还有什么好怕的。“我是高能力低感情的人，熙游是很疼我，可我对婚姻充满了恐惧，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男人，我生怕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会伤害到多情的熙游，所以就逃了出来。熙游的黑道势力很大，我不可能在城镇里躲下去，所以便逃回了这片土地上一个极其偏远的村子，可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了我，我害怕的拔腿就跑，在拉扯中我为了不让他出事而推开了他，也终止了我年轻的记忆。再醒来的时候我一抬手看到的就是一只沾着鲜血的婴儿小手，我不知道这该算转世投胎还是该算灵魂出窍，总之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命和新的家人。”
　　胤禩听了半天只抓住一句。“你是说我三百年后很有可能是个混黑道的？”
　　看来胤禩还是很难接受熙游的选择，虽然面容相同，可毕竟不是相同的灵魂。“熙游会去混黑道完全是为了我，我小时候被绑架过，九死一生才逃回来，所以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自打他成了黑道里的佼佼者，再也没有人敢找我的麻烦，因为我每天都是由他接送的。我是他看中的妻子人选，那些想活命的都不敢再向我示好，一劳永逸的解决了我身边男人的问题。不过我养父只差没疯了，清清白白的商人跟黑道扯上关系让金家的信誉一落千丈，一时间之一金家的声音不绝于耳，要不是我借着吞并商号来发泄被绑架的怒气，成功的转移了人们的视线，我养父定要抽死他这个不孝子的。”

　　纠缠（中）

　　胤禩恍然大悟的笑起来。“原来如此，这倒是难得的好办法，既能绝了外人的念想，又能护得住心爱的女人，金家的信誉自有你这钱串子撑着，天塌下来也压不到痞子头上，是不是？你说终结了记忆，却没说终结了生命，那事故也不知是让你昏过去了还是别的什么结局，我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仔细回想着那次事故的前后。“这回我也不好说，因为我是带着记忆再次轮回的，成了植物人也说不定呢。”
　　“什么叫植物人？”
　　我笑道：“顾名思义就是像植物一样，有生命，但却没有思想，就像是沉睡了一般。”
　　胤禩无法理解。“沉睡？那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如果三百年后的你真的没死，醒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连你这辈子的记忆也要带走？”
　　我也皱起了眉头。“这回你可问倒我了，我自己也无法弄明白，更无法用科学来解释，估计‘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这么来的，可不管怎样植物人只有两种结局。”
　　胤禩忙问道：“哪两种？”
　　“要么从沉睡中醒来，要么在沉睡中死去，别无选择。如果你我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我这一世生命消亡的时候会带着这辈子的记忆醒来，可那种可能实在太渺茫了。而且如果真的那样我就太惨了，又要跟同一个人纠缠一生，也不换个人来陪我玩儿。”
　　胤禩一把抱起我上了床。“你永生永世都是我的，这辈子是我的，下辈子还是我的，容不得你挑三拣四。猫儿，我情愿相信你没死，只是睡着了，自报一下家门吧，我好去找你。”
　　我立马摇头。“我才不傻到自投罗网，有本事自己去找，你要是找不着，我就换个男人陪我玩儿。”
　　胤禩笑眯眯的凑上来。“真的不说？”
　　我立场坚定的把头摇得活像拨浪鼓，胤禩的狼爪探到我睡衣里面。“爷有的是工夫跟你耗，不怕你不招。”说着便又使下流招数逼我开口。“猫儿，你招是不招？”
　　我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的背《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杂然赋行流……”
　　胤禩忍不住低低的笑起来：“这种时候背《正气歌》？太煞风景了吧？”说着越发折磨我了。
　　我感觉自己在情波中几乎要被吞噬，他还撩拨我。“猫儿，我知道你想要我，乖乖的招了，啊？”
　　我不禁流起泪来。“谁说我啊……我不要，不要你这……混蛋。”
　　胤禩真是跟我耗上了，因为他也忍得满头大汗。“猫儿，我别的夫权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件事不行，我要是连你一句话都逼不出来怎么跟你结发呢。猫儿啊猫儿，为夫只是不愿错过你，乖猫儿，说了吧，省得咱俩都难受。”
　　我听他温言相劝不禁松了神经，但只这一松便让我再也无法忍受折磨，不禁泪流满面的求饶：“我说，我全都说，美国洛……洛杉矶苏家，做食品买卖的，生父……啊……他叫苏敬文。我都说了，你不要再欺负我了。”说着拿胳膊盖了自己的脸庞。
　　胤禩拉下我的手臂，眼里除了满意还有无奈。“怎么越来越爱哭了呢？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动情时的眼泪吗？你这不是叫我更爱欺负你了吗？”
　　我一听哭得越发厉害了，胤禩也不安慰我，只是停止了折磨，并勾着我哭。“哭吧，带雨梨花分外娇，为夫连魂都被你勾走了，我美人儿，我的爱妻……”
　　一番缠绵之后我的眼睛已经哭肿了，胤禩爱看我动情时哭泣，但却不爱看我哭过之后的样子，因为他会心疼，只取了干净的湿帕子给我擦了脸，然后便把我的脸按进他怀里。“什么叫‘美国洛杉矶’？”
　　胤禩平稳的心跳和熟悉的气息让我感到温暖，哭过一场反而心情好些了。“那是三百年后的一个国家，这会儿还没建国呢，洛杉矶是美国一个大城，那里的华人很多。”
　　胤禩一定想到了我所说的大清三百年而亡的命运，因为他情绪有些低落。“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明明知道你有能力帮大清富强，但却不能跟皇阿玛明说。”
　　我却不以为意。“盛极必衰，衰极必盛，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人死万事空，何必如此挂怀？”
　　胤禩依旧无法释怀。“你对大清没有什么感情，但我不同，身为皇室子弟自有一番忧国之心。再说那道理也不一定就准，我情愿相信你我来世仍有缘分，我不想这份感情在时间的洪流里消亡。”
　　我轻笑一声。“‘子不语怪力乱神’啊贝勒爷，太贪心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胤禩失笑道：“你这会儿给我搬四书五经来了，早干什么去了。我是贪心惯了的，管他什么子不语，我就是要跟你永生永世的耗在一起，这片云彩我揽定了。”
　　我一撅嘴。“真是牛皮糖，粘上就甩不下来。”
　　胤禩勾起我的下巴凑上来摩挲，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诱惑：“遇上我你只有认命的份儿，你不是要人疼、要人爱吗？我会用无尽的娇宠把你惯坏，只要你在我怀里冲我撒娇发火，你这么怕孤独，舍得甩开我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泄气的窝进他脖颈间，胤禩知道他打击了我的自尊，只温柔的抚着我的脊背。我生平最恨废物，偏偏他就把我变成了一个离不开他疼爱的废物，至少这对一向独立的我来说是不小的打击。“我的小猫儿，别沮丧，你现在很享受这份感情，以后也只享受就够了，我要的是一只带爪子的野猫儿，维持现状就好。”
　　我闷闷的咬了他一口。“如果真的如你所愿，就你来找我好了，我懒得动弹。不过熙游诱惑我的本事实在不够，我居然会在婚前临阵脱逃，也许你需要反省一下了。”
　　胤禩低低的笑声传来：“这怎么能怨我呢？是你太笨了，我们婚后好几年你才肯认命的留下，我想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把你囚禁，然后慢慢的惯坏你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好办法对付你。”
　　我更加郁闷了。“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招，而且是烂招儿。”
　　胤禩却没有受打击。“管他什么烂招，只要能留得住你这不安分的猫儿就行，就你这反复无常的性子不无赖一点儿粘不住。”
　　我蹭蹭他的耳根，那里立马就泛红了。“我等你，等你来找我，来赖我，来欺负我，只有你才能欺负我，只有你才配爱我，不挑了，不换了，就你这颗大白菜吧。”
　　胤禩气息微乱的从善如流。“我怎么又成大白菜了？”
　　“人言‘萝卜白菜人各一爱’，我打小就讨厌萝卜的味道，只能挑白菜了。”胤禩好气又好笑的啃了我一口以示不满我的比喻和委屈的语气，我已经不在乎了，反正身上的牙印也不少了，再加一个也没什么。“而且你多像大白菜啊，一层一层的把我裹得紧紧的，不让风雨伤害，不让寒风摧残，而且严密的我自己都出不去。”
　　胤禩忍着笑放平我，轻轻罩在我身上。“好，白菜就白菜，为夫要把你牢牢的裹着。”
　　虽然十四拿他那不值一钱的狗头作保，康熙和蒙养斋的学者还是找上了我，在我进畅春园给太后请安之后李德全出现在我眼前，说是康熙和众位皇子都在蒙养斋等我。我听着他那不阴不阳的声调就反感，李德全可以说是我平静生活结束的标志，天知道我听到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想撕他的嘴，因为他脸上看戏的表情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但李德全是胤禩不能得罪的人，所以我忍气吞声的跟着他走，但路上一直在心里咒那对该死的亲兄弟，他们真不愧是一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连长舌的本性都如出一辙。当我以女人特有的速度走进蒙养斋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的人，连胤禩都在，我看都不看他一眼的给康熙请安，一起身便转向不敢直视我的十四。“十四弟，我等你送头上门儿。”
　　十四似乎不敢置信我会在这种时候发作他，但天知道我多恨乱嚼舌根的家伙，而且发作他也不光是为了泄愤，更是为了告诉许久没有跟我照面的胤禛我有多记仇，但康熙听得一头雾水。“云丫头，你说什么呢，朕怎么听不明白啊。”
　　我瞟了十四一眼，他立马冲我摆手，我只作没看到。“回皇阿玛的话，云儿不愿招人眼，当初十四弟来找云儿问题的时候曾经拿脑袋担保说不会漏口风，如今皇阿玛把云儿找来，云儿只是跟他讨他该给云儿的东西而已。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十、四、弟。”
　　康熙一愣，旋即大笑，十四听我语气中隐有咬牙切齿之意，脸色立马变了，因为我是很少真动怒的，老十、十五十也分不给面子的笑起来，自打我进门他们就忍得很辛苦。“老十四，你真的拿脑袋担保过？”
　　十四直摇头，但老十想看笑话，所以便拆他的台。“十四弟是那么说过，结果八嫂冲他怒吼：‘我要你的头干嘛？能当球踢还是能当碗使？’”
　　十五他们几个小的笑得更厉害了，康熙颤着手指指我。“你这丫头，真是……”
　　我冲着十四一步一步的踱过去。“我生平最恨两种人，一种是嚼舌根，一种是拿脑袋担保，都是不负责任的货。十四弟，你真厉害，一个人犯了我的两大忌讳，如今你的包票给撕烂了，你是不是该履行承诺？”
　　十四被我吓得不轻，忙向康熙背后躲。“皇阿玛，皇阿玛帮儿子说句话啊！”
　　康熙忍笑道：“云丫头，你不会真要他那不值钱的六斤半吧？”
　　我笑靥如花。“为什么不要？云儿被人卖了，总得拿点儿该拿的东西才能解恨吧？十四弟忘了跟云儿相处的一件大事，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是他拿脑袋来担保的，又不是云儿拿刀逼着他说的。十四弟可是天皇贵胄，他那六斤半可比得上唐僧肉，怎么会不值钱呢？”
　　康熙被我堵的不能说了，因为他再说就等于明护着十四了，只摇摇头看我发作他儿子，十四见状忙的向我告饶：“嫂子饶我，嫂子饶我，我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我只故作沉思的扫了胤禩一眼。“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啊，你好像前不久才说过吧？禩哥哥，当日我是怎么回答十四弟你还记得吗？”
　　胤禩忍笑摸摸鼻头。“记得，你说他下次嘴上还缺个把门儿的，你就拿他的嘴巴练女红。”

　　纠缠（下）

　　这回康熙也不护着十四了，因为他预感我肯定还有笑话，十四的表情更加紧张，想是他也想起了我在餐桌上说过‘言必行，行必果’的话。“十四弟，待会儿别急着走，我叫丫头去跟太后要根纳鞋底的大针来，顺便跟太后研究一下，看她老人家是希望我是把你缝成鞋拔子，还是觉得猪腰子更适合你的俊脸。”
　　十四惊得不轻。“皇阿玛，皇阿玛别看儿子的笑话了，八嫂真的会干的！”
　　康熙已经趴倒了桌子上，十五他们十分吃力的抓着椅子不使自己掉下去失了皇子形象，我把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移到中指上。“十四弟，别求了，你八嫂我从没缝过东西但却挨过不少针，就委屈这扳指当顶针好了。我可难得碰回针，女红嘛，要是不碰我不就成了男人？待会儿你可别晃，你知道的，第一回缝东西不会有什么天分的。”
　　十四听得胆战心惊，直拽康熙的袖子，康熙连甩开他的力气都没了，李德全也肩膀一抽一抽的给康熙顺背。“朕……朕今儿是护不了你了，你好好想想该求谁去吧！哎哟，笑死人了。”
　　十四恍然大悟的冲胤禩作揖。“八哥，八哥，嫂子一向最听你的，你帮我求求情，我宁可让你痛揍也不想让八嫂练女红。”
　　胤禩在众人的笑声中走过来。“猫儿，你说呢？”
　　我知道要给胤禩夫权，但我的恶气还是要出。“有人送上门当沙包呢，岂能放过？既是沙包就不能还手，你明儿给我下死手揍他，不打得他满地找牙我就去潭柘寺上半年的香。”
　　十四脸白如纸，众人也笑得越发厉害，谁都知道八贝勒府里只有我算胤禩的女人，在外人看来琴儿早就人老珠黄，我要是去潭柘寺半年胤禩就等于要孤枕难眠半年。胤禩知道是他先漏口风惹来麻烦让我不爽，虽然他从琴儿怀胎就再也没碰过琴儿，但我去潭柘寺呆半年也不是不可能，康熙颤着手指指我，却又放下了。“你这狠心的丫头不怕朕再给老八塞女人？”
　　我摇摇头，笑得一脸自信。“云儿相信皇阿玛的君无戏言，至于禩哥哥，他要是真敢伤云儿的心，云儿就在潭柘寺赏一辈子的枫叶。”我看向缩在龙椅后头的十四。“而且比起十四弟那六斤半的包票，云儿已经少要了很多保金，人总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吧，十四弟？”
　　康熙回身看向一脸苦笑的十四。“自作孽不可活，这回朕也不能护着你了，算是长长记性吧。”
　　十四笑得越发苦了。“儿子明白，回去叫媳妇准备好一桶药酒备着。”
　　康熙回过身看着解了气的我。“云丫头啊，老十四你也发作完了，过来给朕讲题吧？”
　　这回轮到我苦脸了。“云儿没法教您。”
　　康熙听我说的不是教不了他而是没法教他不禁有些奇怪。“这话从何说起？你教老十五他们不是教的很好吗？”
　　我看了一旁偷笑的十五一眼。“那皇阿玛不妨问问十五弟云儿是怎么教的。”
　　十五一见他老子把目光转向他连忙解释：“八嫂一教书就换了个人，要多凶就有多凶，儿子和几位哥哥被训的狗血淋头，连八哥都没能幸免。”
　　康熙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我很少发飙，除了现在被关的不见天日的大阿哥还没有人能把我气疯。“十五弟说得是，云儿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教人就没好脸，六亲不认的怪吓人，不止几位爷吃过苦头，连十四弟妹都被云儿训哭过。可他们要么比云儿辈分矮一截，要么就是上赶着求云儿教的，所以只能低头听训，如今皇阿玛要云儿教……”
　　康熙大笑。“原来是这么回事，碍着身份你不能训朕，可你训惯了，怕自己一句话漏了嘴惹了不是，是这个意思吗？”
　　我苦笑道：“正是如此呢，您就是借云儿熊心豹子胆云儿也不敢教的。”
　　康熙也为难起来。“这可难办了，朕有题不会，问了一圈儿也没人会做，结果整了个会做的又不敢教。”
　　我眼睛一转转到了十四身上，看的他直缩头。“云儿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皇阿玛愿不愿意。”
　　“哦？说来听听。”
　　我无视十四求饶的表情。“既然着口风是十四弟漏的，那云儿只把您不会的题教给他，再让他给您讲不也一样吗？”
　　康熙下意识的看了十四一眼，正好撞见他来不及收回去的沮丧表情，不禁狂笑。“你这丫头今儿是打定主意要收拾老十四是吧？和着你是要借朕的手发作他啊！”
　　我忙的摆手。“瞧皇阿玛说的，云儿想出气不假，可训人的毛病也不是假的啊。”
　　康熙忍笑把案子上的难题递给李德全。“老十四啊，你得罪了不好惹的人呢，今儿你就替朕挨骂吧？”
　　十四苦着脸接过李德全双手奉上的难题转手交给我，我打眼一扫便没了再看的欲望，这个时代的数学只到这种程度吗？“老规矩，你先做，做不下去我再教。”
　　十四的脸越发苦了，这种方法对理解无疑是有帮助的，但也是挨骂最多的，但他不敢再招我，只好乖乖的向他的椅子上坐了去解题，康熙有些不解的看着我。“你直接教他不就得了？何必要他再做一遍？”
　　我忽略点头如捣蒜的十四。“皇阿玛也是出了名的爱学，岂不知这律吕是最难的硬骨头？十四弟要是啃不下来怎么给您讲的明白呢？”
　　康熙满意的点点头。“这话说的极是，对待学问就该刨根问底、踏踏实实才对。”
　　胤祉笑眯眯的看着我。“八弟妹的学识果真出彩了，想必与弟妹的好学刻苦是分不开的。”
　　康熙也话锋一转朝我来了。“云丫头啊，你这算学是谁教的？朕的书房里早些年可没有这些东西。”
　　我忙胡掰：“云儿是托了一个洋商给云儿弄新鲜东西，里头就有算学的书，自个儿在家没事可做，只好拿这玩意儿打发日子了。”
　　康熙捋捋胡子。“洋文的算学原本？朕知道你对西学有研究，都能看懂哪国的？”
　　“哪国的都有，云儿闲来无事便学各国的语言来玩儿，不过还是法兰西文、英吉利文和意大利文的居多。”
　　康熙笑道：“那书呢？改日拿给朕瞧瞧。”
　　我一欠身。“云儿怕是要扫皇阿玛的兴了，云儿看书自有习惯，而且是很不好的习惯，赶着看赶着烧，等看完的时候也就烧没了。”
　　康熙显然不信，但还是顺着问：“这叫什么习惯？好好的书你烧它做什么？”
　　我抬头一笑。“云儿是靠烧书来强迫自己记住书上的内容，因为烧了就再也不会有了，只能往脑子里装，所以云儿学的东西比爷们儿杂，但书房小的只够放文房四宝的。不要说是书，就是字云儿也是很少留的，赶着写赶着烧，因为如果留着今天的，那明天就无法再上一层楼了。”
　　康熙皱了眉头。“你这丫头对自己太苛刻，何必活的这么累？”
　　“皇阿玛觉得累吗？可儿媳却觉得很快乐，每烧掉一页书，就意味着学会了一页书的东西，书只是用来传递学问的工具，已经会了的东西何必要摆着站空呢？云儿在家听账都不看账本，什么时候丫头念完了，云儿也就记住了。云儿最不喜欢动不动就拿笔的奴才，连几句话都记不住，白浪费那些粮食。”
　　康熙摇摇头。“你对自己要求高旁人不能说什么，连对手下奴才都如此苛刻未免过了点儿，不是人人都有好脑子的。”
　　我抿嘴一笑。“皇阿玛这话显是没跟奴才打过交道的，别说是他们不缺胳膊不缺腿，便是小脚老太太后头跟只狼狗也能健步如飞。”
　　康熙大笑。“你这丫头又开始糟蹋人了。”
　　“这可是实情，现在云儿身边的人脑子好用的很，说十条他们就记十条，再没个拿笔记话的，不都是被逼出来的吗？云儿寿命这么短，用不着旁人来逼，自己就要上进的，不然岂不白活这一世？”
　　康熙转向胤祉他们。“瞧见没，这才是学子模样，有这劲头什么学不好？”
　　胤祉他们忙答应着，胤禩笑道：“皇阿玛且别急着夸她，因为她这副脑子和态度，府里的奴才见了她比见了鬼都老实，每日里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做事，连儿子都不敢跟她讲理，生怕她去翻脑子里的旧账。”
　　我一撅嘴。“嫌我管的奴才太严你自己上手啊，干嘛推我出去得罪人？”
　　胤禩连连摆手。“你趁早拉倒，我上手？我连账本都不知道从那边儿翻你要我管帐？看我笑话是吧？我没嫌你啊，府里像样住着才舒心嘛，反正你得罪人也得罪了，继续得罪就是，横竖你又不稀罕我那仨瓜俩枣的，全当打发日子玩儿了，啊？”
　　康熙虽然知道胤禩不至于倒着翻账本，但八贝勒府没有亏空却是皇室中的异类，这固然要归功于胤禩的子嗣少、女人少，更重要的是我管的的确很严，康熙看我闷闷不乐的，便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记性好是好事儿，可连丈夫的错儿都揪就太过了，他不过是那么一说，你还真撂挑子不成？”
　　我一撇嘴。“皇阿玛都这么说了儿媳还能怎么样？他欺负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云儿要真跟他算账就不用干别的了。”
　　这时十四递了他做的题过来，我扫了一眼便额头直跳，十四一见我的表情更加小心翼翼起来，我强压了压火，但是不行，压不下去。“你午膳吃哪去了？又走神！三角函数的公式记得一塌糊涂，连单位都不换算就往里带，你找挨骂是不是？给我重做！”
　　十四缩了回去继续解题，脸上隐有舒缓的意思，我已经很克制了，在家里的时候我训的他堪称狗血淋头，但我一回身却发现康熙和胤祉他们好像没见过我似的。“云儿早就说一教书就六亲不认，皇阿玛和几位爷回魂吧。”
　　康熙无奈的看我揉眉头。“朕还从没见你这么严厉的女夫子，老十四被你训的连吱声都不敢了。”
　　我扫了往这边儿看的十四一眼，他立马又低下头去解题。“不会可以教，不对可以改，但连单位换算这种低级错误都出就不可原谅。云儿教过的四位爷里头十弟和十五弟最下力，十弟解得虽不是最难的题，可步骤完整，很少出现失误。十五弟虽说年轻一点儿，但却是最坐得住的，一道题解不出来连汗都不肯擦。”
　　康熙笑道：“你这是真正的夫子心态，喜欢刻苦的学生，老十四解题很快，但小错误也很多，不过朕倒是从没见你这副样子，弄得他跟犯人似的。”
　　十四刚要搭腔就被我瞪了回去。“学问如海底明珠，如云中仙草，他不上不下能得到什么？云儿的坏脾气其实早就有，不过皇阿玛没见着而已，一般云儿都能克制，但他出错出的太频繁，而且都是些云儿耳提面命不准错的，自己的话被人当耳旁风当然有火。”

　　授业（上）

　　康熙只看着他儿子吃瘪。“你这丫头做比总是说的这么好，夫妻是分不开的腊八粥，学问是采不到的明珠仙草，虽是玩笑却极贴切，真不知是谁教的你。”
　　十四飞来一句：“可不是，八嫂拿玉簪……”
　　他还没说完我就开始河东狮吼：“老十四！你心又飞了！我说过多少次，做题最忌讳分心，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当被盖！你脑子里进了水还是睡傻了？怎么半点儿记性都不长？”
　　十四被我给吼了回去，康熙笑眯眯的。“这回可真是该训了，做题不能分心，做算学更要有耐心。”
　　我看着十四委屈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我这被卖了的还没委屈，他委屈个什么劲儿。“十四弟做题总爱走神，所以他脑子很灵，但小错不断，云儿是见一次训一次，偏偏他左耳听右耳冒，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恨得云儿直想拿板子抽他的手，看看能不能长点儿记性。”
　　康熙大笑。“你呀，他这分心猴儿碰上你这严夫子可真够受的，早知他坐不住还不如叫老十五去解题。”
　　我看十四似乎有要把难题脱手给十五的意思，一句话就绝了他的念头：“皇阿玛这话可就偏心了，习惯是养出来的，毛病是惯出来的，就是知道他爱走神云儿才叫他做，总不能因为天冷就不出门了，您说呢？”
　　康熙有点儿不忍的瞥了十四一眼。“老十四，听见了？老实儿做你的题吧，今儿你这小毛病要是不改朕也不会轻饶你，人总不能让毛病给制住，你总不能让个女人家小瞧你吧？”
　　十四闻言只好嘟嘟囔囔的答应了，继续埋头去做题，这时大臣里走出一个来跟我说话。“不知夫人还忍得下臣吗？”
　　我一听是法语，仔细看了看，原来是白晋，有很多年没跟他打交道了，要是他不说法语我还真认不出他来。“自然记得，当年我在无意中碰了您的小提琴，怎么会不记得？只是大人的胡子变多了，猛地一问会有点儿蒙。”
　　白晋笑呵呵的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夫人的法语还是这么标准，臣留胡子是因为朝中大臣说留胡子是成熟稳重的代表才留得这么多。这是意大利的德理格，也是臣的教友，臣刚才听夫人说您懂意大利文，不知能否说上几句让他找找回家的感觉。”
　　我看着被白晋拉过来的中年老外开始在脑子里搜索比较古典的意大利寒暄语，免得蹦出几个舶来词儿就不好解释了。“初次见面，欢迎来到我们国家。”
　　德理格一脸惊叹，白晋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上来就要行吻手礼以示尊重，被我一下子躲开。“真是对不起，我知道吻手礼是你们表达敬意的方式，可在我的国家女子的身体不容丈夫意外的任何男性碰触，您这么做，我丈夫会不高兴的。”
　　胤禩脸色的不好看，直瞪得德理格莫名其妙，白晋忙跟他解释：“夫人拒绝你的吻手礼没有恶意，是这个国家的风俗要求的，你才来不知道，时间长了就懂了。”
　　德理格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忙跟我赔罪，还跟胤禩赔罪，只不过他紧张的忘了换成汉语，听在胤禩耳朵里估计跟天书差不多，我伏在胤禩耳边跟他解释了德理格的行为绝无任何不敬之意他才缓和了表情。“算了，不知者不罪，不过大人既然已经来到大清，还是入境随俗吧。”
　　我轻笑着用比较大度的语气跟德理格解释胤禩的言语。“大人也是文明古国的子民，如果我们的使臣见到你们的贵妇按大清的礼节来，你们恐怕也会不快吧？意大利据说是也个很美的国家，爱琴海上贵妇的高跟靴子，凯撒大帝的威名也是如雷贯耳，不知大人是教什么的？”
　　德理格也没有之前的紧张了。“夫人真是博学风雅，先前是臣冒犯了。意大利的国土的确很像女式的高筒靴子，爱琴海的美丽也是一言难尽，臣是教授律吕的。”
　　我眼睛一转。“律吕可是很难学的，我出个心算题考考大人如何？”
　　德理格一听我说到他的专业忙要找笔让我给叫住了。“大人不必紧张，这心算考的就是规律，您要是能想出来就用不着笔，要是想不出来写半天也不一定能算对，而且这题听一遍就绝对忘不了。”
　　我看德理格静下心来听题便开始说：“１＋２＋３＋４＋５＋６＋７＋８＋９＋……＋９９９９，结果是多少？用律吕的方法做。”
　　德理格听完题就垮了脸。“夫人出的题是很容易记住，可这么多数字相加，臣还是得用笔。”
　　我笑着摇起了头。“律吕可是找规律解题的学科，大人别想偏了，心算题要是用笔去算还有什么意思？”
　　德理格很为难。“这么多数字要怎么心算呢？臣能不能找人商量？”
　　我一摊手表示完全可以。“当然，规律之所以叫规律是因为多数人都认同它，条件只是不能用笔。”
　　德理格闻言凑到白晋他们身边去商量做法，康熙看他走开才开口：“云丫头啊，刚才你跟他说了些什么？他们怎么那种表情？”
　　我一笑置之。“云儿只是把从书上看来的题出给他而已，他们在讨论算法。”
　　康熙来了兴致。“哦？你出了个什么题给他？连他这教书的都不会做？”
　　我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的德理格，我说是口算题，但他用的时间一般的笔算题都够用了。“其实这题很简单，皇阿玛和几位爷如果有兴趣也可以算着玩儿。１＋２＋３＋４＋５＋６＋７＋８＋９＋……＋９９９９，结果是多少？不准用笔算。”
　　胤祉本来听着题没什么，但我说出最后一句他就变了脸。“这怎么可能？光是超题就得用好几张纸。”
　　我轻笑一声。“三爷别太激动，这题原就是出来玩儿的，用的是四则运算里最基本的规律，绝对用不着动笔。”
　　一时间皇子们三三两两的去讨论，康熙也冥思苦想起来，我则悠闲地抢过胤禩的扇子扇风，胤禩跟我咬耳朵问答案被我推开叫他自己想，过了一会儿德理格苦着脸走过来。“这题不用笔臣实在算不出来，只能甘拜下风了。”
　　康熙也抬了头看着我。“云丫头，你说这题是心算题不是蒙人的吧？”
　　我看了看胤禩他们。“爷们儿里也没有能算的吗？”
　　他们的忙的摇头，连康熙都说不会，他们就算会做也不敢说吧，我看向胤禩。“１＋９９９９是多少？”
　　胤禩想都没想。“当然是一万。”
　　“那２＋９９９８呢？”
　　胤禩这回愣了一下。“还是一万啊。”
　　我继续问：“那３＋９９９７呢？”
　　胤禩还没回答康熙就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样的确是好算了不少，可数字太多还是要用笔计算吧。”
　　我笑眯眯的看着他。“这题的数字前后用交换律和结合律一变，刚好是一万，每一对数字都是如此，只有中间的５０００特殊，没有能跟它相配的数字，把它单挑出来放着，剩下的数字有对少对便是多少万，算完了再把５０００加上不就得了？都是最简单的四则运算，连减法都没用到，还用得着动用文房四宝吗？”
　　康熙一拍大腿。“妙！这个法子的确用不着拿笔，而且还不会算错。１到９９９９是９９９９个数字，去掉一个是９９９８，９９９８除以２是４９９９，那就是４９９９万，加上５０００就是４９９９５０００。还真是用不到笔，真是妙极了！”
　　德理格的汉话还不熟练，白晋给他解释了做法之后惊叹不已，胤祉笑道：“八弟妹的学识叫我不能不认输呢，这么繁琐的题目居然能用这么简单的方法来做，那四则运算的规律我烂熟于心却不会活用，真是惭愧。”
　　我摇摇头。“三爷这话可就客气了，我是出了名的钱串子，每天看账本的时间怕是比三爷看四书五经的时间还多，我是天生的懒虫，虽说接了府务却总想着偷懒，这题目的解法便是投了我想偷懒的心态。规律定了便是要用，三爷平日用的少自然会想的慢些，您要是考我《论语》我保证举白旗投降，您要是让云儿解释圣人名言，云儿连惭愧都不会给您，立马窝回零食堆里睡觉去。”
　　胤禩他们嗤嗤的偷笑，康熙则不给我面子的大笑。“好个没骨气的懒虫，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朕真想剖开你那小脑袋瞧瞧，看看那里头是多了懒筋还是少了什么玩意儿。”
　　“用不着剖开，云儿知道里头是怎么回事儿。”
　　“你知道？”
　　我一比自己脑袋。“牛长的个儿大是因为有四个胃，云儿算得利索想偷懒怕是长了四个没有勤快筋的脑吧。”
　　康熙笑指我。“你呀，又开始贫了。”
　　我扫了已经由偷笑转为明笑的胤禩一眼。“府里的奴才怕云儿像怕鬼就是因为云儿的账本太清楚，这种数字游戏可以让云儿轻易的降住手下的刁奴，别说是他们犯大错，就是虚报账目也要向天借胆的。”
　　康熙失笑道：“有你这种闲得无聊爱翻旧账的主子坐镇家中，你们府里的奴才又不是疯了自己找死，谁会去惹你这母老虎？再出一个来给朕。”
　　我看向看戏的十四，他立马把看戏的表情收起来，但已经晚了。“十四弟刚把您给的那道题给解出来了，您是先听他讲题，还是先玩儿数字游戏？”
　　康熙笑道：“先来后到，朕找你来就是为解题的，当然是先解题，这数字游戏解完题再玩
　　儿不迟。”
　　十四闻言忙凑过去给他老子讲题，胤禩从他兄弟那里回来跟我说话，我喝了一口茶就放下了，这贡茶过了内务府的黑手果然没好货，我已经许久不喝贡茶了，但无逸斋是原本是男人的地盘，没有我平日喝的清露之类的东西。胤禩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对茶水的质量不满，低低的笑着说了句“挑剔的后果”，但连康熙喝的都不比这个好多少，我也只好忍着，大不了不喝就是了。等康熙解完题我已经快睡着了，我有睡午觉的习惯，本来陪老太太吃了午饭打算回别院好好睡一觉的，现在全泡汤了。胤祉看我睡眼朦胧的样子不禁哭笑不得，他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这种没骨气的表情，我想睡觉，真的想睡觉。该死的老十四，自己受罪还不够，拖上我干什么，我跟蚊子哼哼似的叫胤禩明天给我狠狠的揍他，因为从来只有我不想睡，没有我不能睡，胤禩只低低的笑着答应了。

　　授业（中）

　　“云丫头？朕解完题了，你再出一个来吧。”
　　我一听康熙的声音连忙拾起不多的精神。“那云儿就把刚才那个题改改吧。 ９９９９＋９９９８＋９９９７＋９９９６……＋５００３＋５００２＋５００１－１－２－３……－４９９７－４９９８－４９９９，结果是多少，还是不准用笔。”
　　康熙一听便乐了。“嚯，又难了一步。”说完便埋头苦想，皇子们有自己想的，有凑在一起讨论的，几个洋大臣也三三两两的笔画。
　　我趁着他们满脑子是数的时候在胤禩的手臂上趴了一会儿，我刚见到周公老爷爷的背影胤祉就投降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脑子里全是数，没有一个能有正确的规律，弟妹，弟妹？”
　　胤禩把自己的手帕放到茶杯里浸湿拧干水，顺便把我摇醒。“坚持一会儿，回家再睡，嗯？”说着把帕子递给我。
　　我不情愿的拿帕子擦脸让自己清醒，我才擦完康熙就抬了头。“感觉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就摸到了，可就是找不到那一点在哪。”
　　胤禩摸走我手上的湿帕子丢给他身后跟着的奴才，顺便连我的杯子也一起给了他，那小太监脚不沾地的离开了，我看着打扰我睡眠的胤祉，问了他近乎白痴的问题：“５００1－１是多少？”
　　胤祉恍然大悟，康熙也明白了，解法简单的很，只是变了变样子，依旧是交换律和结合律，康熙笑道：“就是这一点，点通了就都对了，不然就满脑子数字胀得难受，再出一个，多练练就熟了。”
　　我想都不想的照着我启蒙奥数里头的题目出：“这题需要用笔了。”
　　康熙和皇子们连忙拿笔。“用数字盖塔，塔高四层，第一层八个数，分别是４，９，２，７，３，８，２，空着一个；第二层是四个数，分别是３６，１４，空着一个和４６，第三层是两个数，只知道其中一个是５０４，问空着的三个数和塔顶的数字各是多少，可以用笔。”
　　我刚说完老十就不干了。“我不算了，算完这题非疯了不可。”
　　众人大小，笑归笑，题还是要解的，所以又埋头苦算去了，但又一个个的退出，胤禩的奴才端着新杯子回来，里面是什么都没有的清水，我刚喝了几口康熙就苦笑着抬了头。“云丫头，你出的这哪叫什么游戏？朕的头一跳一跳的。”
　　我抽出帕子擦了擦嘴。“上一层的数字都是下一层相乘推上去的，把最底下那个数算出来，一层一层往上乘就得了。”
　　康熙闻言忙在纸上写画不停，他算完之后可能是突发奇想吧，问我不用笔能不能算出来。“云儿给皇阿玛出的题都是自己做过的，不用算也记得，应该是５５６４１６。”
　　康熙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至少看起来是跳了。“好记性！真是好记性！看你算数这份明白劲儿朕就恨不能你是男人，你要是个男的户部尚书的位子一定给你。”
　　我故作自我安抚的样子。“云儿要是男人，皇阿玛倒是痛快了，禩哥哥怎么办呢？云儿这张脸要是男人，爷们儿的齐人之福怕是没有现在多吧。”
　　康熙一愣，旋即哭笑不得的看着我，胤禩也好笑的看着我无辜的样子。我要是户部尚书胤禩就没我这个老婆了，其他皇子的妾室也会因为我而减少，男子的祸水脸不会引起战争，只会多几个小老婆跟着他而已，胤禩的好皮相就为他带来不少桃花，只不过他不上心而已。到了饭时康熙赐宴给白晋他们，叫人加了把椅子让我跟胤禩坐在一起，吃完饭他又叫我给他留了几个数字上的小游戏才放我走。一出蒙养斋我的瞌睡虫就找上了我，胤禩看我睡眼朦胧的，跟胤祉他们打了招呼便直接背着我上了马车。我在马车里补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了，我拿帕子隔着揉揉眼睛，自己正躺在胤禩腿上，他则揉着自己的眉心。“你怎么了？头疼吗？”
　　胤禩拉了我靠进他怀里，自己活动着已经不过血的大腿。“解了一下午的题，脑子胀的慌，你出的题目太难，全是数字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
　　我起身替他揉着太阳穴。“这也叫难？三百年后的孩子上小学就得学这个。”
　　“我只听过大学，什么叫小学？”
　　“学校按学业级别分很多层，依次是小学、中学、大学、研究所、博士班和科学院，小学是最低的一级，也是最基础的一级。一般孩子是六岁或七岁入学，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四年，研究所两年，至于博士和院士什么时候学成就不好说了。大学和大学以下的都算普及教育，就是每个孩子都能上，中学和中学以下叫义务教育，就是每个孩子都必须上。小学和中学的头三年算基础教育，每个孩子学的都一样，从中学的后三年开始分科，喜欢文的就专攻文，喜欢理的就专攻理，我就是理科生，所以作诗填词的不擅长。大学是人生分水岭，以后想干什么就学什么，研究所往上的更是专攻人才。我给你们出的不过是我进行特教时启蒙教材里的习题，我学的时候才四岁，这也叫难吗？”
　　胤禩越听越头疼。“怎么要读那么多年的书？不干别的了？”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所学的东西在三百年后不受重视。“人在变，天在变，学的东西也在变，那是个金钱至上的年代，什么能挣钱就学什么，也必须要学那么多，不然就得干脏活累活还拿钱少。一生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在学习与考试中度过，一般人学完大学就可以找一份薪水不高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但如果他想娶老婆，想过好日子就得继续学……人上人不是那么好做的。为了撑起金家产业的大船，我会说话起就被施以特教，整天泡在数目与报表之中，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学校长什么样子，因为学校的进度不足以满足我的需求。我那意大利文是为了谈买卖方便而学的，只要做买卖用的上，我几乎都有所涉猎，就这样还不够用，因为金家总裁，也就是产业的掌舵人选拔异常苛刻，光是语言就考了八门。就那个考试就能把人逼疯，一个人在算学的考试中当场就疯了，因为除了一日三餐，见不到纸笔以外的任何东西而且后插进去的我还做的比他快。我考完以后瘦了七斤，连话都说不全，吃了几口饭睡了两天才醒过来，而我醒过来的当天，也就是我十二岁生日，金家总裁的位子正式为我空了出来。”
　　胤禩摇摇头，似乎觉得过于残忍，尤其是对一个连在这个时代都不算成年的女孩儿来说。“那个疯掉的呢？他多大？”
　　我略一回想。“我当时忙着交卷，出来之后才听说他疯了，考试的时候看卷子还看不过来，哪有功夫管他是死是活？不过参加那次考试的都是精英，他是其他股东推出来的，我是金家推出来，当时我养父给他的评价是成熟稳重，怎么着也得三十岁了。可事实证明他一点儿也不成熟，那么一点儿小事儿都能逼疯他，我原还想把第二名重用呢，结果却碰到那种银样蜡枪头。”
　　胤禩苦笑。“逼疯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不能败给女童的自尊，支撑他自信的柱子倒了，他还能不疯吗？”
　　我却持相反看法。“那是他自己心态不正，做题就是做题，与他人何干？我养父肯让外人竞争就是要谁有能力谁当家，如果连一个临时出现的对手都能轻易的击倒他，正说明他能力不足，不足以支撑金家庞大的产业。别说是他没成功，就算他成功了我也会把他拉下台，因为我比他更强，更适合坐那个位子。作为利益至上的商人，如果连临危不乱的本事都没有，谁敢相信他能带着金家的数万员工躲过商海的暗潮？所以他发疯是他个人的问题，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胤禩的苦笑越发明显了。“真是苛刻的环境，难怪金家会把你推出去，因为你的脾气比任何人都适合去争抢那个位子，而且会做到最好才甘心。”
　　我对金家推我做总裁的行为自有一番理解：“环境不会因人而变，每个人所面临的危机都是相同的，不同是对自己的要求标准、期望程度和承受能力各有偏差。每个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换言之就是不必去管他人如何，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比起现在的考场和官场，那个时代是能人的天下。金家在推我出去之前是征求过我同意的，我喜欢经商，真的很喜欢，选的专业和人生计划都是为经商而设计的。就算他们不把我推出去，我也迟早会去抢，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经商。”
　　胤禩低低的笑起来。“怪人，人家都是喜欢钱，你却喜欢单纯的喜欢经商。”
　　“怪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那个疯掉的据说痴迷于考试。”
　　胤禩不可思议的望着我。“喜欢考试？！那小子是不是原本就有毛病？”
　　我摇摇头。“或者该说他喜欢考试之后人们的夸奖吧。据说他是个成绩很好的，从来没有得过第二名，可能是这种环境让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失败，可他偏偏失败了，而他失去的不止是一次考试，更失去了他一贯的信仰。我生平没有什么很信仰的东西，因为我认为信的太虔诚会出事，他的信仰是他自己的成绩，可成绩不是检验一个人能力的唯一标准，越是不想输，输的越难看。”
　　胤禩喃喃的重复着我的话：“‘越是不想输，输的越难看’吗？信仰太虔诚会出事，可没有信仰怎么行呢？”
　　“顺着心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活着，所以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和眼光，一生才几十年而已，怎能浪费在别人身上？”
　　胤禩抬起头看着我，笑得让我心酸。“猫儿啊猫儿，这可能是你今天教的最有用的东西了。”

　　授业（下）

　　此后康熙便时常叫我进畅春园去讲题，当然，对象还是倒霉的十四。不止康熙和胤祉他们对数字游戏着迷，连德理格都为律吕的问题缠上了我。我为此深感头疼，推不得，接不得，所以一进冬天我就开始装病，说是哮喘复发，禁不得冻，只让胤禩带几个题给康熙、皇子们和蒙养斋的几位洋大臣去玩儿。康熙五十三年二月，前尚书王鸿绪，就是当年把胤禩推出去烤的那个王鸿绪进了一套书。康熙因为当年的事情削了他原有的官职，叫他去修《明史》，原本的《明史》其实没有多大的问题，可康熙却为此大兴文字狱，不止将原本烧毁，而且编书的、看书的都没好下场。那套新的《明史》皇子们都有，胤禩的那一套被我扔在他书房一个角落里，文字狱毁灭的不止是性命和文化，更重要的是灭了读书人的魂，前明再不济还有个东林党，大清三百年能叫得响的名字有几个？如果连几句闲言碎语都听不得，正说明统治者的心胸堪比墙缝，而且附着与文字狱上的还有汉人的仇恨心理，原本满人只是外族，现在满人在汉人眼里估计比屠夫好不了多少。
　　这一年我对康熙的防备全面升级，我和胤禩都清楚的很，康熙整寿过完了，如果不出意外，胤禩的好日子应该到头了。胤禩无力回天，不时的表现出忧郁的神情，虽然他已经极力强作坚强。我对胤禩的心理十分明白，所以我几乎没有再提那种敏感的话题，只是更加黏他。只要他在家，我一定放下手边的事情去陪他，或是下棋品酒，或是抚琴跳舞，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不做，他看他的公文，我在一旁发呆。我们都在等，等暴风雨的来临，因为再恐怖的风雨也不会比等待更让人心寒。我不是不怕，只是反应的方式不一样，房事开始成为我安抚心灵的课题，胤禩的热情足以驱走我心上的寒冷。胤禩笑说我的虎狼之年总算是来了，他现在是眼福艳福一起享，快活的要升仙了，我只旦笑不语的黏他。
　　很快金熙琨就带了让我振奋的消息，策旺阿拉布坦东进之心与日俱增，开始大幅的招兵买马。我依旧是拨物资给熙琨，并叫边境上的暗人去俄国买战马低价转给准噶尔人。就在我发出命令的当天，那套《律吕》总算是编完了，康熙的圣旨说把律吕、历法和算法合为一部书，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感叹国人对科学的忽视。那套书虽然汇集了此时律吕的最高水平，但律吕博大精深，其他两门学科也是，康熙居然没有把它们单独拿出来普及，而且是汇成一部，这对学科的纵向发展无疑是不利的，而且先进的科学很快就会消失在贵族眼中，至少胤禩就再也不曾拿起过那套厚厚的书。
　　接近年底我越发不安起来，一切都平静的不正常，如此的平静让我心里直长草。原本我和胤禩都在避暑山庄，但到了十一月我们先离开热河回到了京城，因为良妃的忌日到了，整整两周年。十一月对胤禩来说应该很特殊，他在这个月里得偿所愿的娶到我，但也在这个月里失去了生母，换了是我一定五味陈杂。看着良妃冰冷的墓碑我涌上对康熙无比的恨意，因为那个老不死的我再也没庆祝过结婚纪念日，而且再也不会庆祝。前年的这个时候正是我跟胤禩成婚十周年，可良妃的尸身还泡在福尔马林里，我们怎么可能有心情去过什么结婚纪念日？当年胤禩原本是想好好给我过一回的，可却被逼临时作罢，他对此深感对不起我，我则说冤有头债有主，那笔烂账跟他没关系。
　　我们还没启程赶回热河，康熙就派人把胤禩给押了回去，说是他送了两只半死不活的老鹰给康熙，除了一个已经断气的太监和两只死鹰，没有任何证据。胤禩自然是百口莫辩，我则称病没有跟胤禩去热河，自己回了京城。这次的诬陷连张明德事件都不如，连遮掩都没有，可十四没有再像当年那样跳出来为胤禩出头，所有人都明镜一般，康熙只是想发作胤禩而已，如果不是他爱惜名声，连那两只毙鹰都不必看。胤禩不疯不傻，又不是活够了，根本不可能叫太监送死物给康熙，更何况胤禩那天根本就没送任何东西给康熙，代为请安的也根本就不是那个死太监。没人替胤禩说话的理由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这次是诬陷连遮掩都懒得做，极有可能是康熙指使的，就算不是他指使，那背后的小人也有康熙撑腰，说与不说已经没有分别了。
　　可能害胤禩的人太多，胤禛、胤祥、甚至是老十四，十四近年势力大涨，康熙对他的宠幸不免会激起他的争位之心，胤禩的能力有多大十四是最清楚不过的。至于胤禛和胤祥，连想都不必想，胤祥被圈禁弄得得了鹤膝风，没有爵位更是憋了一肚子怨气，那封信虽是出自我手，但胤禛和胤祥估计会记到胤禩头上，毕竟他是那封信最大的受益人。不管是谁，为的不过是皇权和天下，而且是得了康熙默许的，所以我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声色俱厉的把密令交给琴儿，让她用最快的时间送给她哥哥。信中只交代了一件事，我将原本给他的五年期限缩短为四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受了委屈，如果到后年的这个时候，京城还听不到清军死人的消息，他就再不用回来见我了。
　　熙琨在又跟我要了一批军资之后传了话来，并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状子给我，还把自己的儿子送进贝勒府当差，以示完成这件任务的决心。金熙琨与十四不同，他从不说什么拿脑袋担保的话，如今既然肯立军令状，说明他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替我出气。不久胤禩就回来了，眼里的悲伤和绝望似乎要压垮他，但还保留着对康熙的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的皇父不要叫他绝望。我本想安慰他，可当我看到他对康熙的幻想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甚至掉头就走。如果胤禩再看不清康熙人皮下的畜生本性，他早晚会害死他自己，连带着也会害死我。
　　年宴上的气氛很是压抑，胤禛看我的表情活像在看笑话，他用眼神告诉我，我选了一个无能的丈夫，不止保不住我，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见状只撸起袖子拉了胤禩的右手放到我的纹身上，并对挑眉看我的胤禩回了一抹他最爱看的笑容，接着便趴在他耳边讨论菜色，但看起来却像是在说什么特殊的内容，因为胤禩的眼睛在放光，这是我在他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亲近他。我不用看胤禛也知道他什么表情，那个人出奇的死心眼，当年他不放手，如今胤禩倒霉他更不可能放手，只要他不死心，我就有的是法子收拾他。没有人能赢得了金熙云，不管是谁接过康熙的皇位，国库都将是长满了蛆的肉包子。一开始我的确是在演戏，可渐渐的我眼里只剩了胤禩消瘦下去的脸庞和多出来的银丝，满心里只有对夫君的心疼。
　　胤禩很熟练的用左手吃着饭，我经常会在这种场合拉了他的手盖住我的伤痕，所以他就特意练习了左手吃饭。太后在这次事件中一句话都没帮我说，这激起了我不小的怨气，棋子也是有脾气，想卸磨杀驴也得小心被驴踢死。转过年去康熙就下诏停了胤禩和他属官、执事人的俸米，康熙的这一举动彻底惹火了我，老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居然敢拿钱来砸我。我在当天就给胤禩那几个属官、执事人送去了八倍于他们俸禄的银子，胤禩知道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好笑的摸摸我的头。我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康熙的不满，他亲自把我叫进宫去责问，我只无辜的回了他一番话就让他气得说不出来，打发我回家玩儿去了。
　　“那属官是因为禩哥哥才被停俸禄的，禩哥哥罪有应得原该受罚，可人家不过是靠俸禄吃饭的人，要是饿死一个半个的，皇阿玛的名声岂不难听？所以云儿就送了一点儿银子过去给他们，怎么？是不是太少了？”我估计康熙当时可能想把我碎尸万段，可他不能，我不是胤禩，胤禩怕康熙不喜欢他，我却从来就没想让康熙喜欢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康熙如果敢动我一根毫毛，明天北京城就会传遍他的恶性。自己儿子打骂都随他，可那属官原就不该挨饿，我这个做儿媳的等于在挽回他的“仁君”名声，而且太后那里也说过不去。想拿钱来糟蹋我，下辈子也不可能。
　　如同四十八年一样，康熙对胤禩的打压没有起到任何的好效果，反而让废太子胤礽死灰复燃。五十四年的十一月，胤礽用矾水写给普奇的秘书被截获，普奇自然是没有好果子可吃，胤礽也被看管的更加严格。按照往年惯例，太子闯祸是要有人出来受罚的，当年胤礽背不过书替他受罚的是胤禩，如今依旧是胤禩，康熙停了胤禩的爵俸。这一举动足够狠，不是为了那点儿银子，重要的是爵俸代表爵位，停爵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削爵圈禁。我对康熙的回应便是在公开场合砸钱，尤其是在胤禛家里听年戏的时候我更是砸出了八千两的重金，引得全场哗然，尤其是四福晋。“弟妹，你怎么赏这么多？”
　　四福晋对我在她家拿钱砸人的行为显然很不满，因为一般的赏银也就是四百两，我嗤嗤一笑。“多么？我不过是看那戏台上的人唱的辛苦，大冷天儿的随手给连个钱儿暖暖人心罢了。”
　　胤禛眉头一皱。“弟妹给的太多了，怎么如此不知节省？”
　　我不禁大笑起来。“哟，四爷越发会说笑话了呢。我这种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人，难道要替旁人攒钱吗？我现在啊，是满打满算等咽气那天有副好棺材就够了，生不带来，死带不走，还不如送给需要的人，免得人家说我小气。”
　　我大过年的提死很是忌讳，但胤禩丝毫没有阻止我的意思，人群里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胤禛的脸色难看的要死，胤祉笑道：“八弟妹倒是看得开，可八弟怎么办？府上不是还有一双儿女吗？”
　　我眼睛一沉，还真是学不乖，当年我能发作你，现在一样也能。“我花的可都是嫁妆钱，与他何干？那一双儿女又不是我生的，要继承自有他们阿玛的东西给，总不至于要我拿嫁妆出来贴补吧？再说了，当年那人对我做过什么，您应该还没忘吧，还是说您已经忘了？”
　　我一眯眼看向胤祉，他立马拿起茶杯来喝茶，你们兄弟那些脏的臭的别打量我不知道。胤禛脸色越发难看，我只回给他一个十足挑衅的眼神，别叫我说出来，我但凡开口就不会有好话。胤祉讨了没趣，其他人也不敢再来惹我，我也就轻松的跟胤禩说话去了。

　　伤心（上）

　　我挑衅的行为很快就又传进了康熙耳朵里，但基于上次我为俸米所做的说辞，他没有直接找我，而是把太后推了出来。“丫头啊，哀家听说你最近花钱很大手，有这事儿吗？”
　　我笑意不达眼底。“宫里的嘴巴果然比外头的厉害，云儿前天才赏的钱给戏子，今儿您就听到风声了，看戏赏钱有什么奇怪的吗？”
　　太后一僵，我对她一向极尽讨好，何曾如此敷衍。“赏钱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你赏的未免多了些，八千两银子，足够一个贝勒一年的俸禄了！”
　　我微微一笑。“云儿说出来您可别笑话云儿。”
　　老太太见我换了语气，神色有些古怪。“你要是能说出个由头来哀家自然会让那些嘴巴闭上。”
　　“这事儿也是赶巧了，那天云儿在四爷府上听戏，但心没在戏上，因为正跟禩哥哥说话。猛地听说该赏钱了，云儿随手就丢出几张银票给身边的奴才。云儿身上的荷包是两层的，一层装的是五十两一张的银票，一层装的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那天云儿带了一共八千四百两的银票，八千两是要买一把古琴的，那四百两才是给戏子的赏银，原想听完戏去买琴的，云儿跟禩哥哥说是也是琴的事儿。可谁想就是这寸劲儿，两层都是八张纸，云儿本来心就不在那上头，丢出去才发现给的居然是八千两。可钱都已经出手了，云儿总不好再去要回来，也就自认倒霉了，那琴也就没买成，后来拿了钱再去，人家已经买走了。”
　　太后估计一个字也不信，但还是哭笑不得的看着我沮丧的样子。“八千两的琴？亏你舍得，你那白玉筝还不够吗？人人都说八福晋是钱串子，最是精打细算的，如今怎么花钱这么没谱？”
　　我沮丧的摆摆手。“太后您就别训了，云儿生平不爱收藏字画，唯独对古琴情有独钟，白玉筝是宝贝，可它不是古琴啊。那把琴云儿一见就着了迷，可当时带的银子不够，而且天色不早也该用膳了，云儿就回家了。原本云儿说先买琴后赴宴，可禩哥哥说那琴跑不了，让兄弟们等我们不好，所以就先赴宴了，谁成想出这么档子破事儿。钱是小事儿，重要是那把好琴不知上哪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为此云儿回家还跟禩哥哥吵了一架。您给评评理，以前他要买什么云儿从来没二话，怎么到云儿这儿就这么磨叽？我们出门儿的时候又不晚，买了琴再去也来得及，结果我们去的是最早了，可那琴却没了影儿。”
　　太后好笑的拍拍我。“这回你可不占理，老八把兄弟放到第一位是他明白事理，再说你看上的那琴也太贵，难怪胤禩不让你买。”
　　我一听就噘了嘴。“云儿花的是自己的嫁妆钱，又没动他手上的一个子儿，云儿都不肉疼，他装什么被踩了脚的？”
　　太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笑容，相信她也明白，我的利益就代表了她的利益，如果她要抛弃我这颗棋子，那我只好对不起她了。“你这小钱串子也不知捞了多少钱，这么败家都用不到老八的银子？”
　　我扬脸一笑。“嫁妆是私房，自然用不到，这些年支撑府里开支的就是禩哥哥的庄子，云儿的私房存在钱庄里生利息，只进不出的多了不少。禩哥哥的庄子经过整治也不像刚接手那会儿那么穷，总之短不着他的就是了。现在云儿唯一不缺的恐怕就是钱了，钱弄来本来就是要花的，爷们儿一幅字画不比云儿一把琴便宜到哪里去，重要的是自己得开心。云儿现在只在乎禩哥哥和云儿自己的身体，其他的东西渐渐都放下了，最近云儿迷上了佛经，佛经上说人有生死轮回，所以云儿现在散财只是为了来世的无病无灾而已。”
　　太后是虔诚的佛教徒，一听便笑了，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再也没有人提起。我让我愤怒的不是康熙的糟蹋，不是太后的卸磨杀驴，而是另外一件事，到死都不会忘的心伤。一到家我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胤禩，康熙传我他不怕，但太后传我就不一样了，老太太如果真的卸磨杀驴，康熙估计不会让我再活着了，但他看到马车里的一把古琴时知道已经没事儿了，老太太还需要我，所以胤禩的爵位不会失去，而康熙可能也根本没想削胤禩的爵位。胤禩直接把我抱回了房，耳鬓厮磨着跟我去洗鸳鸯浴，抱了我在床帐里温存。“猫儿，为什么？”
　　我张开眼看到一双透着哀伤的眸子。“自从我被诬陷已经大半年了，为什么你连句安慰的话都不曾说过？”
　　我拍拍他的胸膛。“因为你看不透，你不愿承认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已经不拿你当儿子，已经放弃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亲人，那个人不是父亲了，他只是个皇帝，而且立志要做明君，任何的感情都是羁绊，你是，额娘也是，但你们都不愿看清楚，宁愿去死都不愿看清楚，不愿承认你们是他眼中的绊脚石，是要被一脚踢开的。我能做的，能说的，不能做的，不能说的我都已经干了，你自己想不开，还要我怎么安慰你？我可以跟你一同承受磨难，我可以让你借着我的身体发泄悲愤，甚至可以替你报仇，唯独这心，我替不了你，我的坚强没办法给你。草原狼不是那么好当的，那条腿毕竟是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威胁到生命，谁也不会自断一肢。除非你自己看清楚，自己断肢，不然谁也帮不了你，所谓的安慰不过是种逃避而已。”
　　胤禩苦笑。“你很残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残忍？那两只毙鹰如果没有他的授意和允许，怎么可能出现在承德？如果没有他的授意，我外公怎么会被一件连证据都不足的案子泼脏水？我残忍？我残忍的过你那仁爱为名的皇阿玛吗？”说着一把推开他下床推开窗子。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寒风夹着雪花割伤我的脸，更割伤了我的心，胤禩几乎是气急败坏的下床关窗，回手要拉我却被我闪开。“别碰我！”
　　胤禩伸出的手一僵，旋即便回过了神，惊恐万分的看着我，我抬起眼睛直视他，里面再无一丝情意。“你已经失去了碰我的资格。”
　　胤禩这回是真的惊恐了，我从未用这种看仇人的目光看过他，就连当年他剥夺我自由都不曾激起我如此的恨意。“猫儿，我刚才胡说八道， 你别往心里去！”
　　我一向怕冷，这种天气很快就把我冻透了，可为什么心还不死呢？“是你先背信弃义的，我说过，如果你为了你的皇阿玛伤我我会挠死你，我现在特别后悔，后悔一时的仁慈让我自己受伤，我把命都给你了，你居然说我残忍？爱新觉罗·胤禩，我一直以为你不像你父亲，至少对我来说不像，如今证明了，不是你天真，是我天真，天真的妄想让仇人的儿子取代我心里的男人来呵护我。你到底不是他，他哪怕自残也舍不得伤我的心，我一直为你留着心中的最后一片净土，如今看来已经不再需要了。”说着绕开他就走。
　　我刚走了几步就被从后死死抱住。“放手。”
　　“我不放，死都不放。”
　　我冷笑一声。“那你就去死好了，现在你的命在我眼里已经不值钱了，只要能不再看见你，别说你是死，就是我再次瞎眼也值得，反正已经瞎了，留着也没用。”
　　胤禩抱的越发紧了，而且手指有些颤抖。“猫儿，别这样，是我犯浑，你想怎么罚都行，别对我绝情。”
　　我用对胤禛说话的声调轻笑。“八爷净说笑话，您是尊贵无比的皇八子，是皇上的爱子，云儿一介女流怎么敢罚贝勒爷？这皇室中有名无爱的夫妻海了去了，人家既然能适应，云儿相信您和云儿也能适应。”
　　胤禩被我的语气吓得不轻，我唯一跟他一样的地方就是对仇人特别的客气，甚至是客气的过火，我的身子被扳过去。“猫儿，我的小猫儿，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不爱我，不能拿对付仇人的那一套对我！”
　　我抬眼近乎同情的看向胤禩，而且声音十分温柔，生怕会吓坏了他。“爷叫错人了，云儿只是八福晋，那只猫儿已经被掐死了，以为她实在太没用了，连看男人的眼光都没有。您从来就不是云儿的仇人，因为云儿的仇人从来伤不到云儿的心，为了自保云儿只好把自己那点儿颗没用的良心割下来喂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的，您能伤云儿的心，云儿为什么不能不爱您？这种飘渺而痛苦的感情云儿忍了多少年您应该清楚，就当放云儿一马，也放您自个儿一马吧。”
　　胤禩一脸的哀伤，连抚我的手都在抖。“猫儿，别这样，我的心已经碎了，连你也要来踩一脚吗？”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胤禩我现在的心情。“哀大莫过于心死，云儿现在居然无法感受到您的哀伤，反而觉得困扰许久的问题得以解决，说不出的轻松，看来这段婚姻真的到头了。”
　　胤禩像挨了一掌一样后退，直到他撞上床铺，挂在床头的弯刀因震动而掉落在地上，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砸出一道缝子，我拿起曾经守护我安眠的兵器，寒光一闪及膝的长发就变成了披肩的长度。这青丝我留了整整二十年，如今再也没了留着的理由，青丝情思，三千烦恼丝，看着地上的烦恼真的没有一丝不舍，我轻轻的把刀归鞘，到最后果然还是他的东西成全了我吗？胤禩的目光在从断发上移到我脸上时已经充满了绝望，但仍带一丝希望。“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包容我一次不行吗？”
　　青丝已断，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女子剪头发都是大事，现在我没有亲人逝去，可我的心死透了。“云儿只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不是大海，没有容纳百川的本事，水晶心肝儿碎成了渣子，没有复原的可能了。云儿一向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的教训足矣，再贱也不至于拿心去让人糟蹋，那连窑姐都不如了。”
　　胤禩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但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换了语气：“睡吧，最近别出门，皇阿玛会拿你头发的事儿做文章的，就算为了你表哥你也不能再激怒皇阿玛了。”我依言回床上躺好，但这次我再也没有靠向躺在我身边的胤禩，哪怕我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需要他的温暖。

　　伤心（中）

　　自此我彻底失去了自由，胤禩这次做的毫不遮掩，因为连十四福晋她们来看我都被挡驾，原本在二门外的侍卫被调到院子外不分昼夜的巡逻，只有在胤禩的陪同下我才有出门的权力。这种囚禁自然波及到了紫禁城里的人，胤禩对太后的问话给出了我擅自断发的理由，说我虽是缅怀外公去世，但仍应得到惩罚，所以暂时剥夺我出门的权力。现在我跟胤禩可以说是真的同床异梦，甚至改掉了贪图温暖的睡姿，其实我夜里睡得很少，大多是在白天补觉，反正哪里也去不了，琴棋书画也没心思去动，只好睡觉了。我并没有刻意躲开胤禩，因为我躲不开，府里没有他的房间，也没有我的房间，所以抬头不见低头见。胤禩对我的囚禁是完全有理由的，我一直想借康熙的手结束我们的婚姻，胤禩心里明白的很，所以连太后招我进宫都被推说身体不好。
　　一日我带着我那只老猫一起洗澡，那猫儿怕水，死活不肯接近它眼里的汪洋，缩在岸边直发抖，我只好自己下水去玩儿。温热的清水放松了我的精神，以致于连浴池边儿多了个人都不知道，那只老猫显然没有看家狗的本事，连叫都没叫一声。当我觉得有人在看我的时候胤禩已经不知在池边呆了多久，我泡够了便拿他当空气，自去拿了大浴巾擦身。在我要穿浴袍的时候被人打横抱了起来，我发了疯的挣扎，甚至隔着衣服咬他，直咬得我牙花出血，胤禩根本当我在给他挠痒痒，两条手臂如钢条一般没有放开的意思。
　　胤禩抱着我滚上床去，有些赌气的吻我，我咬伤了他的舌头，满嘴的血腥味儿让我想吐。我尽了全力也推不开他，刚被温水泡暖的心立马拔凉拔凉的，连挣扎都不屑了，只偏了头放松身体。胤禩可能是觉得不对劲，把头从我胸前抬起一看就大惊失色的放开我，我颤抖着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儿，窝向床里头，一如那只没胆的老猫，胤禩忙打开被子把我包住。“猫儿，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我想借此让你忘掉我们的不愉快。看你每晚冷的缩成一团都不靠向我，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儿啊！猫儿，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我碰你都无法忍受了吗？”
　　我张开眼睛，里面满是被□的委屈。“三百年后的律法规定，只要强迫对方上床就算□，就算是丈夫也不能勉强妻子的意愿。”
　　胤禩给我掖被子的手一顿。“你认为我、我□了你！？”
　　我冷笑着蜷紧身体，不愿回想那让我感到屈辱的一幕。“我的挣扎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意愿吗？你是不是要我咬舌自尽才觉得够本儿？”
　　胤禩跌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颊而下。“猫儿，我们相爱啊！你怎么能把我当成那种混蛋！你在说的时候心不会疼吗？我只是想重修旧好啊！”
　　我不屑的扬起嘴角，嘴里的血腥味儿依旧没有散去。“我已经不认为我们之间还存在什么感情，更没有可能破镜重圆，我只知道你罔顾我的意愿！心都死透了，怎么还会疼？我现在只有满心的屈辱，因为我被人当成了……”
　　胤禩没有让我说出来，死死的捂着我的嘴，眼里绝望的几乎要崩溃，但还没有。“我知道你愤怒，知道你伤心，你有什么不痛快冲我来，别糟蹋你自个儿！”说着放开手出了屋子。
　　胤禩一走我整个人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一把扯掉挂帐子的金钩，抱着自己把头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直至昏厥着睡过去。胤禩打那之后变得极度忧郁，眼里绝望的看不到光，他再也不敢碰我一指头，连话都不敢跟我说。可他依旧没有放手，依旧黏着我，只是不敢靠我太近，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跟我对视的勇气。胤禩那天的行为让我既愤怒又伤心，我到现在都无法置信那个拿我当命根子的男人会如此对我，只为了挽回一段本该结束的婚姻。我自那天之后一句话都不曾说过，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心情都没有，而我的行动则被高度的监视起来，自此我们之间的冷战全面升级，这一战就是半年多。
　　这半年多里我并没闲着，我失去了自由，可琴儿却是行动自由的，我不可能在侍卫的监视下凭空消失，但要传几句话进归云山庄绝对没有问题。云字号酒厂的规模开始疯狂扩张，而酒厂的供应商就是粮商，对外出口的买卖也有所偏重，由茶叶丝织品转为并不挣钱的棉花布匹和药品，甚至还有暗里的私盐。我心里明白的很，胤禩跟我会闹成今天这样完全是因为康熙，是他害得我失去外公，是他害得胤禩人不人鬼不鬼，所以胤禩伤我的账也有康熙的一笔。军需品在不知不觉中流出，我等于在给策旺阿拉布坦铺路，康熙这会儿恐怕在笑我，但等他筹措军需的时候就轮到我笑他了，没了粮食和冬衣，我看他拿什么平叛。
　　康熙五十五年八月底，胤禩不堪康熙和我的双重精神折磨，一病不起的染上了伤寒，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伤寒这种肠道传染病还是很凶险的。一开始胤禩只是身上没劲儿，食欲大减，这段日子他食欲一直不好，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儿。可紧跟着高烧就找上了他，直烧得他不省人事，脉搏只剩了八十次，气如游丝的唤着我的小名儿。胤禩这次是在畅春园的别院发病的，康熙喜欢这里，所以皇子大臣都在这里买地盖房子，但此时康熙并不在这里，他和太后去塞外还没回来。胤禩一倒府里便剩了我最大，自由是恢复了，可却走不开了，我对胤禩进行的是隔离治疗，不止因为这病有一定的传染性，更因为胤禩从不乱吃东西，没有理由好好的得上这种需要水源和食物来传染的恶疾。
　　胤禩的病情彻底恶化是从胤祉一道落井下石的奏折开始的，原本皇子得病不是什么大事儿，犯不着他来多事，可胤祉却在胤禩动辄得咎的背景下上报了胤禩的病情，而且明言是伤寒。胤祉的举动看起来兄友弟恭，实际上阴狠的厉害，康熙又不是大夫，而且正愁没由头发作胤禩，这道折子一上去当天就批下来了，上面只有四个滴着名为“亲情”鲜血的大字——勉力医治。紧跟着康熙又在太医奏报胤禩病情的折子上给了一段几近讥讽的批语：“本人有生以来好信医巫，被无赖小人哄骗，吃药太多，积毒太甚，此一举发，若幸得病全，乃有造化，倘毒气不净再用补剂，似难调治。”
　　胤禩经此打击万念俱灰，很快就出现了精神恍惚、听力下降和间歇性昏迷的症状，身上起满了玫瑰色的红疹。那本奏折被我捏的有些扭曲，康熙的话不止是说给胤禩的，也是说给我的，皇室里吃药最多的就是我，当年也是我让游医给胤禩解的毒，说我积毒太甚，估计是说我心毒吧。跪在我脚边的老头子瑟瑟发抖，这是张生面孔，至少我没见过，他发抖想是听说过我这母老虎的厉害。“皇上让你‘勉力医治’，你倒还真勉力啊，贝勒爷吃你开的药也有一个月了，结果连气都只剩了一口，你的医术还真令我佩服。你怎么说也是宫里的御医，再不济也该比外头的‘医巫’和‘无赖小人’强，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那太医一听就去了半边魂。“主子，不是奴才不尽心，伤寒实在是凶险……”
　　我一把将折子拍在桌子上。“少他娘的跟我打太极，你还没进太医院我就在看太医，打量我不知情是吧？伤寒是凶险，可这次派来的居然是个生脸儿，贝勒爷是不得宠，可还轮不到你这老匹夫来糊弄我！贝勒爷的身子骨一向好得很，这病刚开始也并不厉害，可到了你手上越整越厉害。别忘了你到了我这母老虎的地盘儿，还记得‘军前效力’的张太医吗？他漏了口风让我丢了孩子，所以他就得去西北凉快，直到他死为止，贝勒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当真以为皇上那句‘勉力医治’能保你活着走回太医院吗？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治好贝勒爷？”
　　那太医被我吓得够呛，忙的跟我叩头。“主子，奴才是治骨伤的……”
　　我不耐烦的敲敲桌子。“也就是说你没本事医好贝勒爷，对吗？你既然没那份儿本事，我换济云堂的人来接手，你没意见吧？”
　　那老头子大惊。“主子，皇室有规矩……”
　　我不屑的勾着唇角。“继续啊，怎么不说了？我实话告诉你，现在是我要换人，如果贝勒爷真出事你还有理，要是贝勒爷死在你手里，你说我该怎么对你好呢？我现在无牵无挂，贝勒爷就是我的命，你医不好他就等于想杀我，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张太医八十七了都无法从西北回来养老，你以为我这母老虎的名头是假的吗？我问你一句是客气，少给脸不要脸！来人！来人！”
　　外间走进几个郡主府的侍卫，一个出手把那老头子提溜起来，我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别怪我心狠，想想是谁把你一个骨科大夫推来治伤寒的，还有，你最好把所有的神佛都拜一遍，贝勒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了。找间屋子把他给我关起来，把所有的门窗都给我砸死了，派人日夜不停的看着他，不准给他饭吃，只把贝勒爷喝过的水给他灌下去，贝勒爷肠胃不舒服，他也该感同身受才是。”说着一摆手要侍卫把惊叫连连的老头子关起来。
　　那老头子一走我便转向身边的亲信丫头，这丫头是琴儿的亲侄女，是熙琨的女儿。“济云堂的大夫到了吗？”
　　“到了，正在外头侯着呢。”
　　我连忙让传，自己回屋去看胤禩的情况，还是烧得这么烫，济云堂的大夫请完脉就去开方子让人抓药，说是已经拖得太久，能不能救回来不敢保证，正说着外头丫头来报，说是胤祉、胤禛和老九来了，我本来就皱着的眉头越发紧了，这叫什么组合？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随□代了伺候的琴儿几句就去二门外了。“三位爷到此有事儿吗？我们爷还病着，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吧。”
　　胤祉笑眯眯的起身。“皇阿玛要到畅春园来，八弟是不是该避一下？过了病气可不好。”
　　老九不屑的剜了他一眼，转开头去，我指甲深深的埋进手心的肉里，这时一个小太监针扎火燎的跑进来。“主子，主子，不好了，不好……”
　　他还没说完就被我一个巴掌扇到了胤祉和胤禛脚边，我眯眼看着胤祉惊恐的表情，什么玩意儿，有种来没种看吗？如果不是碍于规矩，我真想挖出他们父子的心来看看是黑是白。“你主子我好的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的顶着！说吧，什么事儿？”
　　那小太监被我扇的清醒了，说话也恢复了流利。“爷刚才抽的厉害，根本灌不进药去，琴主子让来回福晋，看看怎么办才好。”

　　伤心（下）

　　老九一听掉头就往外走。“你给我站住！”
　　老九回过身看着我。“嫂子，你别在这个时候来劲行不行？”
　　我冷笑着扯下挂在墙上的老虎像丢进熏笼里烧掉。“你以为你现在去了能求到什么？如果能求到你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吗？你八哥命硬，我死了他都死不了。”我转向胤祉，看的他坐立难安。“不知皇上这旨意是传给我的，还是传给我丈夫的？”
　　胤祉下意识的看了胤禛一眼。“原本是传给八弟的，可他现在不省人事……”
　　我扫了老九一眼，他立马走到胤祉背后。“这可是皇上的口谕，别说是我家男人还活着，就是他死了也要爬回来聆听皇父教诲的，您既是来传话的，就请当面跟他说吧。您不是一直都很‘关心’他的病情吗？一般人我还不让探视呢！”
　　胤祉知道伤寒传染，但不知道伤寒的传染是有限度的，所以直要后退，结果撞到在他背后的老九，老九把他往前一推，做了个“请他先行”的动作。“三哥可是整天念叨八哥的病，这会儿来了怎么倒往后缩？”
　　胤祉知道今天不去看看胤禩是躲不过去了，我在心里冷笑，伤寒根本不会过什么病气，除非接触到病人的食物和饮水，可人就是这样，越不知道的东西越能激起恐惧。我不再去看胤祉那没胆的样子，胤禛也不用看，哥哥去了他自然也得去，走到廊下我向听差的奴才吩咐：“去备车，围得暖和些，还有，把库里的钟馗像给我找出来挂上，最近贝勒爷身子不爽，想是犯了什么小鬼儿，给我好好的去去晦气。”
　　老九咳嗽了一声，我回身看他，他眼里滑过一抹笑意，胤祉的脸色则难看的很，我一进房琴儿和大夫就迎了上来。“主子，药已经熬好了，可贝勒爷他……”
　　胤祉几乎有些兴奋，因为他终于抓到了我的把柄。“八弟妹，皇室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我微微一笑。“实在不好意思，先前的那个太医太尽职了，结果也染上了伤寒，我叫人给他隔离治疗去了，用的就是他自己开的治骨伤的方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等会儿我们走的时候一块把他也带上吧。他这一倒一时间也来不及回京请太医，只好先将就一下了，三爷，请吧？”说着让开路让他先进。
　　胤祉的兴奋立马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但又不能退缩，胤禛脸色也不好看，现在内务府归他管，一个骨科大夫来看伤寒自然是他在捣鬼，我看胤祉带进不进的，不禁不耐烦的推了他后背一把。“三爷请。”
　　胤祉刚好撞到一个端水盆的丫头，那丫头虽是极力稳住了身子，但盆里的水还是溅到了胤祉身上，我这时才真正扬起一抹笑容，不过是对着那丫头。“手稳点儿，给贝勒爷擦身的水不能碰到人，会传染的，下次小心。”
　　胤祉惊呼一声，似乎不敢置信我不拿他的命当命。“下次小心？！那这次怎么办？！”
　　我从一个丫头手里接过帕子在刚才那水盆里浸湿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您说怎么办？”
　　胤祉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到了我府上还想摆臭架子，嚼了舌根还敢来就别怕死，我拿湿帕子换了胤禩头上的，以示刚才的水的确是胤禩专用的。老九发出低低的笑声，看来是忍不住了，琴儿也扭了头去偷笑，我刚端起药碗要喝就被琴儿给拦了。“主子，这药不能这么喂，您要是染上一天都撑不过去！”
　　我轻笑一声。“心疾都弄不死我，这点儿病虫我还不放在眼里，我这种出了名的母夜叉阎王见了也要跑的。”说着喝了一口，撬开胤禩的嘴巴给他强灌了下去。
　　我不知道济云堂的大夫都开了些什么药，总之苦的厉害，等我皱着眉头把那一碗药都给胤禩灌下去以后拿盐水和清水漱了口，轻轻的拍着胤禩潮红的脸颊。“醒醒吧，你不是想重修旧好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成寡妇了。”
　　胤禩幽幽的醒过来，间歇性的昏迷是难免的，但还是有意识的，他费力的看清我，笑得让我心酸。“猫儿，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在冲我笑？”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别的方法更能让他认清现实。“转转头，看看谁来看你了。”
　　胤禩听不清楚，但我把他的头一转他就看清楚了，胤祉不停的看着身上的水渍，恨不能现在就扒了那身儿人皮烧掉，胤禛依旧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只老九跟他请了安，但面有愧色，我扶起胤禩趴在他耳边笑道：“皇上有‘恩旨’给你，得跪接才够恭敬。”
　　胤禩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的也是，我身上没力气了，你用点儿力。”
　　我和琴儿驾着胤禩跪在地上听胤祉念那道“恩旨”，胤禩只叩了头去“谢恩”，将眼中最后一抹幻想抹去。我笑盈盈的看着胤祉，多谢他带来这道“恩旨”，不然胤禩要抱着幻想去陪良妃了，胤祉被我看的背后发凉，因为以他对我的了解，我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得罪我的人。“能看清吗？”
　　胤禩死死的盯着我看，我只指向胤祉身后。“能看清那口棺材吗？那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原本我想如果你真的撑不住了，我就先你一步服毒。”
　　胤禩听不很清楚，但我离他很近，看嘴型也能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刚有喜色我就换了夜叉脸。“可我现在改主意了，如果你敢死在我头里，我会去天津卫出海，在脚上绑上大石沉海而死。你知道的，我一生怕冷，怕疼，怕黑又怕寂寞，可我宁肯在阴暗刺骨的海水里任由鱼虾把我碎尸万段也不要再跟你呆在同一片土地上，因为你背叛了对我的承诺。你已经背叛过我一次，如果敢不守这最后的诺言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一个背叛者不值得我殉葬，更不配跟我躺在一起。之前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了，但如果你再敢伤我的心，我绝对不会再给你挽回的机会，这次是特例，你要放弃吗？”
　　老九他们一脸惊惧，我们夫妻的冷战有些日子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胤禩已经变得非常现实，牢牢的抓着我不放手。“我不放弃，半年多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肯原谅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放弃？打今儿起我的命是你的了，除非你再次放弃我，否则我绝不会死在你前头。”
　　我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我伺候你穿衣，咱们回家。”
　　胤禩温柔的笑容里多了几丝复杂。“好，回家。”
　　我给胤禩穿的厚厚的，他还在发烧，怕冷怕的直发抖，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胤禩的精神反倒好起来了，我伺候完他穿衣就转向水盆里洗手，忽地转向老九吓了他一跳。“哎呀，刚才是我糊涂了，三爷回去还要伴驾吧？那可得好好洗洗，万一要是过了病气给皇上，那三爷的罪过可就大了。老九啊，回去别忘了提醒皇上这件事，你回去也好好洗洗，千万别忘了，啊？”
　　胤祉眼睛大张，似乎无法置信我会在这儿等着收拾他，不是说会过了病气吗？那直接接触过病人的人自然更该隔离，别说是伴驾，康熙恐怕连见都不会见他，胤禩虚弱的靠在床边，难得笑得开心，虽然看不出来，老九只忍笑答应我：“嫂子放心，我绝对不会忘了，相信三哥也不想把病气过给皇阿玛吧？”
　　胤祉知道我是在替胤禩报仇，所以也不敢怎么着我，只咬牙切齿的答应：“那是当然，连八弟都要避，我自然也该避的。那个太医怎么办？弟妹真要带他回去？”
　　我一眯眼看向有些僵直的胤禛。“那是自然，他也得了病，自然要回京的，不过他自己就是太医，应该能治好他自己吧。我只在郡主府收拾几间屋子给他，另派个丫头伺候他汤药，相信很快就会‘痊愈’的。”
　　我叫太监抬来担架把胤禩弄上马车，另一拨侍卫正押着那老头子上另一辆车，他一见胤禛就大叫：“四王爷，四王爷救我！四王爷……”
　　他没叫几声就被堵了嘴丢上车去，我讥诮的看向胤禛。“这太医真是有意思，四爷又不是大夫，能救得了他吗？”
　　胤禛显然无意救那老头子。“弟妹说的是，我又不是大夫，既是伤寒就该隔离，弟妹肯安顿他自是最好不过。”说完就上了他的马车。
　　老九在上车之前走到我身边。“嫂子打算怎么处置那老匹夫？”
　　我无辜的摇摇头。“不，他只是得了不好治的伤寒，生死难料，与我何干？”说完便上了车。
　　一进马车我就窝进胤禩怀里，胤禩忙的推开我。“猫儿，你别靠我这么近，伤寒传染！”
　　我轻笑一声。“我是蒙那没胆的兔崽子的，伤寒只通过食物和水传染，再说我刚才嘴对嘴给你喂的药，要传早就传他娘的了。”
　　胤禩闻言放心的揽紧我。“我的小猫儿，我好想你，你好狠的心，居然冷落了我半年多。”
　　我只笑着闭上了眼睛，自打胤禩病情恶化，我已经好久没睡个安稳觉了。“等你病好了再说，现在你是病人，把你那些长了毛儿的心思都给我塞回你脑子里去。”
　　胤禩也闭上了眼睛，他还没好利索，强撑着的一点儿精神慢慢不够用了。“好，我会尽快好起来，不然那些毛毛该作死我了。”

　　温暖（上）

　　胤禩放下了感情的包袱，不出十天就大安了，可这次轮到我言而无信了，硬让他又养了小半月，胤禩不敢拂我的好意，只时常占点儿便宜去，笑说吞不下去舔舔也是解馋的。胤禩现在对外面的事情变得十分淡漠，对皇位和对皇父都是，没有一开始的急切，没有后来的惶恐，那些人和事都与他无关了。十月初五那天康熙下旨恢复了胤禩的各种待遇，当接到这道恩旨时大理石上反射出的胤禩没有一丝喜悦，就算补牢那羊也死透了。胤禩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去认这个让他心痛的阿玛了，而这是我最想要的结局，只要不在乎，他就能活下来。十月二十日，我对胤禩解了禁，因为济云堂的大夫说他回复的很好，想做什么都不成问题。胤禩发了疯，我昏过去两次都被他弄醒，说是要把之前的半年多补回来，所以我第二天基本像台报废的老爷车，直到胤禩下朝回来我还在睡。
　　当初的那个骨科大夫被关到郡主府“隔离治疗”，伺候他的是一个得了二期梅毒并发伤寒的暗门子，当太医院的人接手时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身恶臭的脓疮让人退避三舍。那个死在梅毒和伤寒夹击下的骨科大夫是我跟胤禛角斗的牺牲品，我的举动等于在告诉内务府的老爷们，内务府是胤禛管着不假，但如果我想弄死谁还是一句话的事儿，而他们的主子是不会替他们出头的。再有敢来糊弄我的，先摸摸自己的脖子稳不稳，所以后来再来的太医都乖得像是见了老虎的兔子，战战兢兢外加瑟瑟发抖。太后在我和胤禩和好一个月，也就是那个太医见阎王的当天再次找我进宫聊天，我为那个太医说了一车的好话，说他是“亘古难得的忠臣”，一切又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只是胤禩开始不得宠。胤禩病愈之后，康熙可能觉得之前的行为太不像父亲，甚至不像个人，所以假惺惺的问胤禩想吃什么，妄图抹去曾经的恶行。康熙在传话给胤禩时用了“不敢”二字，胤禩哪里敢听，忙的去宫门跪请收回那两个字，康熙立马原形毕露，不止什么都没给，还嫌胤禩没事儿找事儿。我知道之后不禁冷笑出来，想装慈父？就那长了臭蛆的黑心还想生出什么好果子来？
　　胤禩的彻底倒台还是波及到了不少人，比如说何焯和胤禩的奶嬷嬷一家。当年何焯回乡奔丧，胤禩留下他的女儿给我作伴，这原本是违反皇室规矩的，可原来胤禩得势，自然没人说什么，如今胤禩失势了，胤禛就把那件事拖出来回敬我，何焯也因此进了大狱，因为徐乾学的门生诬陷他说过怨恨康熙之类的话。我原本对那个小女孩儿就不是特别上心，虽然胤禩的本意是好的，但我必须让人挑不出错来，哪怕那对那个孩子一点儿也不公平。胤禛旧事重提的当天我就带着那丫头去见太后，说自己违反了皇室的规矩，“罪该万死”，但孩子无辜，而且孩子的父亲在大狱里，叫老太太给那丫头找个安身的地方。太后也很绝，挑了半天挑中了曹寅他们家，当天就让人给送去了，说是曹何两家都是汉人，让多拂照一点。康熙最宠曹家，如今这个烫手山芋到了他们家，抱不得却又丢不得，只是收拾了上等的屋子，派了丫头嬷嬷好生照料。胤禛自此也不能再说什么，人我都送走了，他再提就是跟曹家过不去，也就等于跟康熙和太后过不去。
　　至于胤禩的奶嬷嬷一家纯属自作自受，那个雅齐布到底还是不知好歹的拖累了自己老婆，当年原本判是是流放蒙古，可胤禩打通关节给留在了京城。我当时就说那祸害不能留，不如让他们去蒙古，横竖天高皇帝远，我叫手下奴才多照顾就是了，可胤禩心疼雅嬷嬷，不想她那么大年纪还要背井离乡。如今康熙亲自拖出那笔旧账，不止将他们夫妻一句话改了正法，还在公开场合说过断绝父子关系一类的话，而且在胤禩病重的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要他回京，胤禩要是再认这个丧心病狂的父亲估计死十回都不够。何焯的牢狱之灾结束在我的一封信下，何焯的家被抄了，所有的藏书都被严格检查，要看看有没有什么“谋逆之语”，我模仿了何焯的笔迹写了一封类似退还贿赂的信夹在里头。何焯本就老实，自然不会有什么犯上的话，而且他在牢里的时候还不忘朗读《易经》，依旧是那副学究样，既然没有证据，康熙也不好把这个在江南很有声望的大书法家怎么着，只将他的藏书还他，并表彰了何焯，因为他清廉，而且清廉的看得见。
　　不过康熙为了打压胤禩，还是免去了何焯的一切官职，只留他在武英殿修书，等于一通房丫头，伺候人没名分。何焯虽然迂腐，但却气性不小，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胤禩这种“贤王”会遭此横祸，更不明白为什么他这种清廉的学子要被排挤。在同僚的排挤嘲笑下何焯的身体状况也渐渐下滑，最后直接告病回乡了，估计他已经看透了皇室和官场的肮脏，宁肯回乡教书也不愿再呆在这里吧。而最戏剧化就是被康熙停了俸禄那几个属官，康熙恢复了胤禩的待遇，他们的待遇自然也就回来了，可他们却一点儿也不想要那份待遇，因为康熙给他们的，明显没有我给他们的多，康熙估计第一次恨我的银子比他宽裕吧。
　　康熙五十五年的十一月我特别开心，胤禩问我开心的理由我没回答他，但过了几天他就从朝堂上知道了，金熙琨不辱使命，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坦开始打西藏，清军死伤不少。消息震动了整个大清，因为打仗从来就不止是部队的事情，各省都要筹措军需。可这时筹措已经太晚了，不止国库的银子不够塞牙缝的，各省今年的粮食早就交上来了发到军队和穷省去了，江南也过了产米的季节。云字号先前的酒厂扩张和民生物资出口终于看到了成效，粮价开始再次飞涨，布匹、棉花、食盐和伤药没有一个不涨价，贵族自然短不着，尤其是我们这种有田庄的，可平民就负担不起高涨不下的粮价了。在事发之前金熙琨已经传了话来，所以云字号的酒厂抢在所有商户之前签下了三年的购粮契约，并承诺绝不低于市场的价格。云字号的信誉一向很好，大批的地主都跑来签约，所以康熙今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筹到粮草，此时距离康熙丧心病狂的让胤禩回京整一个月。
　　“你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我眼睛难受。”
　　胤禩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猫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会把国库拖垮的呀！”
　　我讥诮的一笑。“要是拖不垮国库我还不屑做呢！我不能明着把你皇阿玛的心掏出来看看是红是黑，那就让策旺阿拉布坦试试看好了，你我会闹到那种地步是谁逼的？我外公不能白白死在西北，人总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吧？”
　　胤禩上来抽走占据我目光的书本。“猫儿，收手吧，够了，再玩儿下去大清会完的。”
　　我眯眼一笑。“不会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玩儿完没这么快，至少你我活着的时候我不会让京城怎么样的，咱们还得活到寿终正寝呢。我只是在回敬我的敌人而已，至少我活着的时候他别想消停，我绝对不可能收手，你还不足以让我放弃仇恨，而且你的皇阿玛也没有收手的意思，不是吗？”
　　胤禩一震。“我知道我不足以让你放弃仇恨，可你一定要用战争来复仇吗？那对老百姓……”
　　他还没说完我就开始狂笑。“我天真的禩哥哥啊，老百姓的死活是皇上和他继承人该操心的事儿，你现在自顾尚且不暇，还有闲心去管闲事儿？我就是要战火燎原，因为我外公在西北死的不明不白，所以你的皇父也该在西北头疼一下了。”
　　胤禩知道劝不了我了，因为外公的死是我的底线，我跟他的冷战更是硬伤，他不能再背叛我，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爱他了。“你真的很喜欢在我伤口上撒酒，虽然能抑制伤口恶化，可是很疼你知道吗？”
　　我摸摸他凑上来的光脑门儿。“不疼你醒不了，不疼你好不了，为了让你活下去，我只能让你疼了。这次跟科场案不同，策旺阿拉布坦的野心不是我能控制的。”
　　胤禩泄愤似的咬了我一口。“你蒙谁呢？他的野心你不能控制，但他的军需却掐在你手里，你要是不想让他反叛，他绝不可能闹到西藏去。”
　　我闻言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他早就想造反，就算是我不资助他，准噶尔人也不会忘了仇恨，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我所做的不过是把他的理想提前了几年。”
　　胤禩不禁苦笑。“也就是说你要皇阿玛晚年不痛快是吧？”
　　我眼睛一黯，涌出无限的恨意。“我外公是叫着我和我二姨的名字死的，死不瞑目啊！如果你的皇阿玛毫无遗憾的离去，我该怎么去见我那九泉之下的亲人？”
　　胤禩长叹。“我相信你外公不会想看到大清出事儿的，不然他大可以告病不去西北。”
　　我拿起胸前的紫晶短箫摩挲。“对，他是皇族中少有的汉子，宁肯马革裹尸也不愿做缩头乌龟，可我最痛恨的就是他的愚忠，事实证明皇上根本不值得他付出生命。我报复皇上不是为了让外公安心，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是没有知觉的，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是你的皇父害的我家破人亡，所以他应该付出代价，那是他欠我的。”
　　胤禩知道今天他无论如何也劝不了我，除非他去康熙面前告发我，不然他就只能看着我折腾他的皇父。“上次是天翻地覆，这次你想闹到多大才停手？”
　　我眼睛不禁暗了下来。“我一直无法忘记皇上带给我的痛苦，这些痛苦太多、太重了，你对我的背叛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所以我也不知道闹到什么地步才能泄愤，再加上准噶尔部的仇恨与策旺阿拉布坦的野心推动着战争的车轮，走向何方谁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大清会赢，但会赢得异常辛苦，战争结束的时候国库的亏空一定会比存银多，我知道发动战争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真有报应我也认了，不管是死无全尸还是碎尸万段我都认了。”
　　胤禩只摸摸我的头，一如平日的安抚。“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报应这一说，如果有的话也不会先报应到你身上，因为比你残忍的人多的是，身处皇室，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

　　温暖（中）

　　这一年的冬天分外寒冷，西北的局势也在不断恶化，康熙派了胤禛去江南追讨官员们的欠款，可胤禛还没出京城，归云山庄的鸽子已经开始了漫长了旅程，等他到达江南的时候，大部分官员和盐商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家人都眼睛冒火的瞅着他，意思是你不先把曹家这种亏空大户起了，休想碰我们这些穷家小户一根毫毛。当胤禛在江南感受着大清国库空虚带来的寒风时，我正为全家添置新的御寒衣物，这个时代的冬衣太厚了，把人裹得直要滚着走还不暖和，让我兴起了做羽绒服的冲动。胤禩对于朝堂上的事情没有在我面前再提起，因为他知道我会毫不犹豫的利用那些老爷们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胤禩虽然对康熙有怨恨之心，可他还是希望能尽可能的减轻我对他父亲的伤害。胤禩的行为让我想起了外公，一样的死心眼外加愚忠，康熙根本不值得他们付出这么多。我不想让胤禩为难，所以再也没有提起那些让我们不愉快的事情，但我自有其他的方法知道朝堂上的事情，云字号的暗人力量已经今非昔比了，而我从六岁起在宫里撒的银子也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胤禩的身体虽然复原，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病根，大夫说胤禩的肠胃大不如从前，建议用药材泡脚和推宫过血的方式进行调理，所以我便叫大夫配了泡脚的药汤，按期盯着胤禩泡脚，并给他做穴位按摩。一日我坐在胤禩脚边的杌子上给他按脚，胤禩一脚泡在药汤里，一脚被抬高进行按摩，他则悠闲地坐在躺椅上看闲书。外头丫头忽传老九他们来了，他刚要把脚放下就被我拦住。“别动，还没到时辰。”
　　胤禩有些为难。“你给我按脚，让他们看见不好。”
　　我眉头一皱。“伺候自己男人有什么不好的？琴儿，叫她们再拿点儿热的药汤来，大夫说要泡脚的水得烫手，请几位爷进来就是。”
　　琴儿忙的去办我交代的差事，我则继续着我的工作，按摩着胤禩的足三里，他见我不在意，也就又恢复到悠闲的大爷姿态，只是老九他们进来就愣在了那里。我的头发已经有些长度，但比之先前那可以拿来当凶器的长度还是不可同日而语，我不爱盘发，胤禩也不爱看我盘发，所以我便中分着梳了两个大辫子垂在胸前，只是束发的东西华贵一点，额链从头缝处垂至眉心，有些印度女子的风情。但老九他们发愣不是因为我的头饰过于简单，而是不敢置信我会把胤禩伺候成这副样子，因为一般伺候泡脚这类的活都是丫头在做，至少在他们府里是那样，胤禩眼里有些笑意，不过是笑他们那副拙样。“我不招呼你们了，随便坐。”
　　老十捏着鼻子凑上来，这药汤虽然对胤禩身体好，但味道实在是……“嫂子？这活怎么不叫丫头做？”
　　我回头一看，老十四正一脸研究的看我，老九更是不能接受，因为我在他眼里估计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做贤妻良母的。“丫头伺候的哪有媳妇上心？你八哥不爱用丫头伺候，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我给你八哥按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时琴儿带着丫头提了冒着热气的药汤上来，我向后一伸手，琴儿忙把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子放到我手上。我细细的修剪着胤禩的脚趾甲，人老先老脚，需的好生保护才能老的慢，他最近有些吸收不好，脚趾甲的弯曲比原来大了些，不知是不是衰老的体现，毕竟他已经三十五岁了。老十一看我近乎娴熟的动作知道我平日一定常做，老十四的痞子笑容又扬了起来。“八嫂可真让我开眼，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动手伺候八哥，真是没想到……”
　　我闻言碰碰胤禩，把我因低头而有些乱的鬓角朝向他，胤禩立马顺手给我挽了上去。“你嫂子一直都这样，泼辣难缠那是对外人，夫妻原就该相互扶持，我在家一向都是甩手大爷，不过你们看起来不像而已。”
　　琴儿慢慢的往脚盆里倒着药汤，我给胤禩磨了脚底的死皮之后胤禩换了另外一只，我伸手进脚盆里试着温度，觉得有些微烫的时候叫琴儿停下，老九似乎无法理解我的行为。“嫂子爱洁是出了名的，这会儿怎么不怕这药汤的味道？”
　　胤禩低低的笑出来。“谁说她不怕这怪味儿？每回我泡完了她都得换衣服，拿法兰西的香水洗手，不然你以为你们怎么会在书房看到她伺候我？她嫌这味道太大，又不肯让我不泡，所以便拿到这里来了，反正泡完了她就回房去了，等我回去的时候脚上的味儿也散没了。”
　　老十四长叹：“嫂子果然有钱，居然拿法兰西的香水洗手？！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我闻言只一笑，继续我手里的工作。“我们家人少，别说是香水儿，就是金汤我也洗的起，银子弄了来就是要花的，留着又没用。”
　　老十四闻言更加感慨了。“要是户部尚书也能说这么硬气的话就好了，我几次请战都被皇阿玛驳回，说是户部吃紧，暂时没有发兵的打算。”
　　我听了只勾起唇角，一句话都没说，不是没有发兵的打算，而是不敢有那种打算，户部那点儿银子够干嘛的？国库一年只有四千万两的收入，皇子皇孙还在增加，旗人更是无法计算，想平叛？可以啊，我倒要看看没钱的康熙怎么出兵。胤禩话锋一转就扯到了别的问题上，西北的战事是他的心病，也是我的心病，能不提就不提。胤禩泡完脚我就退出了书房，看来胤禩是不想让我知道朝堂上的事情，至少不是从他这里知道的。我并没有被排斥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样的胤禩让我分外敬重，我是痛恨他和外公的愚忠，可我尊重他们的选择，我有自己的理想和底线，他们也有，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他那么轻易的放弃了自己的使命感我才会瞧不起他，因为他连坚持自己信仰的勇气都没有，虽然我除了自己谁都不完全信任。
　　胤禩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包袱，这是新送来的冬衣，可胤禩不知道，还以为是他的行为惹恼了我，连在衣橱那里收拾东西的琴儿都没看见。胤禩现在时常有些土匪行径，话都不说就抱着我滚上床去。“猫儿，别动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我咬了胤禩的手一口，他现在越来越笨了，我咬得不轻，胤禩刚叫疼我就改咬为舔，胤禩这才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我这种行为意味着我根本就没生气，如果我真生气会连理都不理他。“猫儿，你这算什么？先揍我一拳，再给个甜枣？”
　　我伸手刮刮他是耳后。“别告诉我你不喜欢。”
　　胤禩知道我怕冷，伸手拽了被子盖着压上来，这时整理完衣橱的琴儿走过来放下床帐吓了胤禩一跳，我则在被窝里狂笑，只听琴儿在帐外含笑道：“主子怕风，爷别冻着她。”
　　胤禩咬牙切齿的瞪着我不要形象的笑容，直到关门的声音传过来他才开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只装傻。“你给我机会说了吗？那么大一活人你都视而不见，上来扛了人就往床上滚，琴儿连躲都躲不了。”
　　我一提琴儿胤禩更气了。“我看她压根儿就没想躲，还在那儿看戏呢！”
　　我不好再说什么，不然胤禩真会生气，他虽然在我面前没什么架子，可在琴儿那里还是摆足了主子范儿，只是琴儿只对我的命令才视如天命，胤禩的话十句有九句她是不听的，除非关系到我的利益，比如说不让我乱吃零食之类的，胤禩冲我一呲牙。“她是你的奴才，你是不是该替她受过？”
　　我闻言在心中翻白眼，真是不讲理的土匪，明明是他没看见琴儿反咬我一口，但我还是勾下他的脖子磨蹭。“人家人都在你怀里了，你还想怎么样嘛。”
　　胤禩显然是很吃我这套的，立马没了算账的心思。“原来我的猫儿想求怜？那为夫就好好疼你一番。”
　　冬天的胤禩给我的温暖比平日更加强烈，疯狂过后我窝在他胸前拿脸摩挲他的胸膛，他则把玩着我刚长长的青丝。“以后不许再动你的头发，你有气冲我来，好好的头发你剪它做什么。”说着摸上我热度未消的脸颊。“你摩挲什么？越来越像猫了。”
　　我轻笑。“虎狼之年嘛，难免脾气大了些，老虎就是大猫嘛，我现在很喜欢磨蹭你，单纯的拥抱已经无法让我满足，我想跟你贴的更近些，想借肌肤的摩擦证明我们的恩爱。”
　　胤禩大笑。“你的虎狼之年给为夫带来不少情趣，要是你新婚时就这么热情该多好，那会儿我正愁吃不饱呢。”
　　我立马翻起了白眼。“你那会儿血气方刚，我要是再发疯指定得累死在床上。”
　　胤禩声调有些不悦。“怎么？我现在就不血气方刚了？”
　　我格格直笑。“你别瞎想，现在你是色狼型的，虽也好色但很温柔，我有种被含着的感觉；以前你是恶狼型的，不知节制的非要一口吞了我，现在你已经知道分散享受了。”
　　胤禩换了语调：“那你喜欢被含着，还是喜欢被吞下去？”
　　我眯了眼睛享受晚饭前的温暖。“人在不同时候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以前我年轻爱刺激，喜欢你不知节制的天真和死心眼儿，现在我不再年轻，心醉于你无限的温柔，喜欢你多情难舍的成熟和责任感，一种被呵护的幸福感温暖了我每一个毛孔，舒服极了。”
　　胤禩失笑道：“你还不年轻？你那镜子是摆设不成？”
　　我摸摸自己明显不符合年龄的脸。“年轻不止是一副皮相，我的心在变老，皇室时常会把我弄得心疲力乏。”说着把脸埋进他胸前。
　　胤禩知道我自冷战之后变得特别敏感，一点事情都会让我的好心情灰飞烟灭。“所以你需要我，喜欢现在的我，对吗？”
　　我的头发缠住了胤禩胸前的观音佩，我正想办法解开它们。“对，你比那些药丸子管用的多，又好吃，又好看，又好玩儿。”
　　胤禩失笑道：“好吃，好看，还好玩儿？你拿我当什么了？”
　　我终于把我的头发解救出来了，下次磨蹭他得记得把头发扎起来。“你是我的蜂蜜雪花洋糖，你是我的金镶玉五色宝石梳子，你是我七彩金缕的毛线球儿。”
　　胤禩大乐。“毛线球儿？我的小猫儿啊，你真拿自己当猫了？”
　　我嘴巴一噘开始埋怨他：“你一天到晚‘猫儿，猫儿’的叫，我都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猫了，都是你害的。”

　　温暖（下）

　　胤禩不以为意。“像猫有什么不好？我可是爱猫之人，我就是为你这猫性子着了迷。以前你不爱黏着我，得我去纠缠你才不会跑了，现在我一回家你就往我怀里钻，终于成了我的家猫。这时时刻刻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滋味儿美极了，你在我怀里我整个人都暖和。”
　　我伸出自己一入冬就冰凉的爪子放到他身上。“暖和什么？我爪子总是冰凉。”
　　胤禩捞起我的手一亲。“你爪子你凉的，可你的心热乎，整个皇室里只有你不会害我。你又好吃、又好看、又好玩儿，我对你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含在嘴里了。”
　　我忍不住翻白眼。“剽窃啊剽窃，你也太懒了，连句情话都懒得编？怎么直接把我的词儿拿去用？你最好有更好的解释，不然我告你剽窃他人知识产权。”
　　胤禩一愣。“什么叫知识产权？”
　　“比方说咱俩一人开了一家馆子，你未经我允许弄了我的菜谱去做着卖，这就叫剽窃知识产权，通常会因为利益的关系对簿公堂，输的那一方要进行金钱上的补偿，性质特别恶劣的要去牢里呆上一段时间。”
　　胤禩嫌我太小题大做了。“你钻钱眼儿里去了？我不过用了你一句话都要赔钱？”
　　我一抿嘴。“你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娶了个奸商吗？你要是能对那句话有新解，我就撤诉。”
　　胤禩无奈的学我扳着指头数：“你是我糯米芝麻的小汤圆儿，你是我金边儿多刺儿的玫瑰花儿，你是我贴心逗趣的小猫儿，满意了？可以把你的奸商模样塞回去了吧？”
　　我满意的点点头。“算你能掰，这情话听的我心里挺舒服的。”
　　胤禩好笑的揽着我摇晃，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雪花洋糖，我饿了。”
　　胤禩一翻身罩在我身上。“怎么？刚才没吃饱？”
　　我冲他一呲牙。“你少思想长毛儿，我肚子饿了，还没吃饭呢。”
　　他嗤嗤的把我拉起来。“谁让你叫我雪花洋糖的？我还当是没喂饱你呢。”
　　我一把推开他，抢了被子裹紧自己。“去你的，给我找食儿去。”
　　胤禩忍笑穿衣下床。“好，我给你找食儿去。”说着在我唇上一啄，掀了帐子去叫人传膳。
　　我慢吞吞的穿了睡袍，下床去找了新做好的大红色滚火狐毛边儿羽绒服，胤禩从外头回来一见我就皱眉头。“怎么不穿棉衣？”
　　我摇摇头。“这个可比棉衣暖和，再说等会儿我还要泡澡，穿那些乱七八糟的还要脱。”
　　胤禩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你穿这么薄能暖和到哪里去？乖，去穿棉衣。”
　　我拉着胤禩的手往我衣服里探。“你自己试试，我身上不比穿棉衣的时候热乎？”
　　胤禩缩了手研究我身上的衣服。“这是什么料子做的？你身上跟穿了狐皮袍子一样。”
　　我走到衣橱前拿出一套石青色的男装来。“这衣服的里头有用丝线把鸭子绒毛压成片的保暖层，因为里面的主料是飞鸟的绒毛，所以叫羽绒服，三百年后的人都穿这个过冬，就是到了辉发也不怕。这衣服不止薄，而且轻，厚度和分量都不足棉衣的三分之一，一点儿也不显笨。你肠胃不好得多保暖，每天上朝的时辰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你试试合身儿不，要是不合适我叫人拿去改。”
　　胤禩接过去一掂分量。“嚯，真够轻快的，估计穿上恐怕都试不出来。”说着脱了外衣开始换。
　　我回身去找了一件深秋时他常穿的长袍和马甲来给他穿，现在还不算大冷，屋子里因为我怕冷生火生的很旺，他穿多了反而难受，胤禩弹弹衣袖，显然对一身轻松很开心。“嗯，很合身儿，真是暖和，我都试着有点儿热了。”
　　我绕到他身后去整了整衣服。“我是血寒，浑身都怕冷，你只有胃寒，自然会觉得特别暖和。”
　　胤禩揪起袖口的标签来看。“裁云坊的货？这一身儿多少钱？我叫老九他们也买去。”
　　我露出奸商特有的狐狸笑。“你问内部价，还是问市价？”
　　胤禩一见我那笑容就露出宠溺的微笑。“内部价多少？”
　　我去妆台上找了一把剪子剪掉标签。“五两。”
　　胤禩一愣。“不贵啊，那市价呢？”
　　我眼珠子一转。“五十两。”
　　胤禩一下子蹦了起来，幸亏我手闪的快，不然他就要破相了。“什么？！”
　　我一把按下他。“你激动什么？叫丫头听见还以为咱俩吵架呢。”
　　胤禩苦笑着翻翻袖口。“你真是黑心的奸商，一件衣服居然翻了十倍，亏你还有脸说老九人参的价钱定的高。”
　　我拿了一把玉梳递给他，自己坐到他身边任他替我打理青丝。“这就叫知识产权，全天下除了裁云坊找不出第二家来，这衣服是专门给达官贵人预备的，贵才能显出他们有钱来，为了面子他们是不会在乎银子的，要是定在五两才没人买呢，老百姓穿不起，达官贵人嫌不上价。你别叫老九去买，他会恨死你的。”
　　胤禩很难理解。“这话从何说起？五十两银子老九还不放在眼里。”
　　我相信自己脸上一定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字。“我说过了，咱们家人少，一人两套才不到五百两，他家里有多少女人？女人的衣柜里总会缺一件衣服，这显身材的冬衣更抢手，老九穿了，他那些怕失宠的女人还能不跟着要？上至福晋，下至通房丫头，加上他的儿子女儿，再添上几个颜色换着穿，你是想活活逼死他吗？”
　　胤禩越听笑得就越厉害。“你不说我都忘了他那些女人了，说的也是，那么多人要，怎么也得万八千的，他非疯了不可。”
　　“所以说啊，你趁早甭开口，免得好心办坏事儿。”
　　胤禩无奈的点点头。“知道了，没想到人多还有这么大的坏处。”
　　我闻言不禁冷笑出来。“‘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三百年后这片土地人满为患，连尸体都必须强制火化，因为没有地方安置尸体。住房和吃饭都成问题，当政者为了遏制住局面，强行一家一个孩子的国策，直到我出事之前，人口过多依然是这个国家首脑头疼的根源。皇上一句话害得这个国家无法轻装上阵，看似仁慈的国策没有一个字不带着残忍。因为永不加赋，所以敞开了生；因为永不加赋，所以人没有不进则退的危机感；因为永不加赋，所以财政出现亏空；因为永不加赋，所以造成人吃树叶、人吃人的惨剧。后继之君不敢更动祖宗成法，大清三百年而亡的根源就在这句‘永不加赋’上！”
　　胤禩大惊。“你说真的？！怎么不早说？”
　　我笑得越发冷了。“这就叫好心办坏事，越是好心，越是坏事。早说？早说了有什么用？你那深信多子多福的皇阿玛能听进去吗？”
　　胤禩手一滑，玉梳子滑落成了碎片。“这可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我俯身捡起梳子的碎片。“大清的问题多得是，作为末代王朝这条超级破船，要补的漏洞实在太多，我能看清漏洞在哪，也能做到换船板不换船，可我不会去做，因为你的皇阿玛没选你。”
　　胤禩脸色很难看。“你继续说。”
　　我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衣服没走大运河，是从天津卫运来的，因为大运河的问题也很多，如果走大运河，云字号的利润就所剩无几了。这些问题就像河堤上的耗子，平日里什么都看不出来，需的等到潮水袭来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耗子洞，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大运河如果出了问题，军队和北方就要断粮，人要是没饭吃，你说会怎么样？”
　　胤禩脸色更加难看了。“会造反。”
　　我轻笑。“瞧，你这不是很明白吗？不止是造反，军队一弱，外敌便会入侵，内忧外患夹在一起，哪个朝代能躲过最后的劫难？金家本来就是皇室后裔，可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战火足以毁灭任何东西，包括他们的生命和姓氏。”
　　胤禩十分纠结，作为爱新觉罗家有责任感的男人，他不想让大清亡国，可他却无力扭转康熙的决定，我轻叹着窝进他怀里。“别想了，那已经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了，在历史的车轮面前任何人都是卑微的螳螂。”
　　胤禩把脸埋进我颈间。“我宁可不知道这些。”
　　我摸摸他的光脑门。“又开始自欺欺人了？你不知道历史就不往前走了？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不管他是谁，这天下是谁管谁就该负责。”
　　胤禩抬起头，一脸的苦笑。“说的也是，我们爱新觉罗家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我无力改变现状就不该再想了，可我很遗憾，如果我能抢到那只螃蟹，你脑子里的东西足以让大清多活三百年。”
　　我闻言握上他的手。“自己决定不了的事情有什么好遗憾的，该遗憾的还指不定是谁。”正说着外间便传来敲门声，胤禩起身去开了门，丫头们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

　　商道（上）

　　胤禩陪我吃饭的时候直扯领子，我伸手给他解了一个盘扣。“咱屋里可能有点儿热，还有一件没高领子的，待会儿我给你找出来，现在还没大冷，在屋里穿那个就行。”
　　胤禩满意的拍拍我的手。“多谢夫人体贴。”
　　吃过饭我给胤禩把没领子的羽绒服找了出来，这件比刚才那件要薄，而且领口很肥，胤禩刚换上我就递给他一双新靴子。“这靴子里料跟那衣服一样，鞋垫也是，你试试合不合脚，要是合适你明儿穿这个去上朝吧，还有双鹿皮的得等等才到，反正现在也穿不着，留着下雪的时候穿吧。人这脚是最受不得屈的，那汉族女人容易难产就是裹脚布害的。”
　　胤禩大奇。“真的？”
　　“我几时在这种事上蒙过你？缠足是把脚弄残废，然后拿布条死死的缠住，你拿跟布条绑一下腕子，不一会儿那手就麻了，因为血行不畅。怀胎的女人本来身子就要沉不少，再血行不畅可不得难产，真不知是谁相出这么没天良的馊主意来，这不怕断子绝孙。”
　　胤禩好笑的说。“那汉人还不让不缠足呢，说是三寸金莲才好看，一个残废能好看到哪里去，真是奇怪的审美观。”
　　我一撇嘴。“你甭说人家汉人了，旗人的旗鞋对脚也够那好的，涌泉穴是人身大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头，而且还是木质的鞋底，要多伤身就有多伤身，我一看十四家的怀胎的时候还要穿旗鞋就想皱眉头。要不是太后不喜欢我总穿汉服，旗袍又得高个子穿才好看，我才不去遭那份儿活罪。”
　　胤禩恍然大悟。“你很少穿旗鞋就为了这个？”
　　我把他换下来的那件挂到衣架上，出门还是需要护着脖子的，颈椎病可是不好受，虽然我没得过，但金家的奶奶得过，受老罪了。“人老最先从脚上开始，那里的穴位最多，而且大多通着内脏，我今儿给你按的足三里和涌泉穴，一个是管胃的，一个是管睡的，如果你注意的话就会发现睡的比原来香。我前世忙的没有时间去碰医学，这一世身子太不济，所以便在外公的书房里找什么《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之类的书看，把脉开药我是不敢，但认穴位还是挺准的。”
　　胤禩显然对我的体贴很开心。“你给我按脚也有些年头了，我一直都当你是为给我解乏，没想到这脚这么重要。”
　　“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两世的个子都不高，可熙游不让我穿高跟鞋，说是伤身子，我那时连买东西的时间都没有，他买什么我就穿什么。这一世我外公书房里找到一本解释穴位的书才明白，这脚是不能委屈的，你作它，它就作你，所以我明明怕痒还是要丫头每天给我按脚，吃药吃的多了，五脏都跟着受牵连，不好好保养还真会折寿。”说着回身拿出一个包袱皮来。
　　胤禩一见我手上的东西就乐了。“这么大的鞋！”
　　我把那双耗子能拿来做家的棉窝递给他。“这叫拖鞋，脚累了一天需要放松，专门预备在屋里穿的。喏，咱俩一人一双。”
　　胤禩扒下脚上的靴子换了。“这靴子真暖和，轻飘飘的还试不出分量来，云字号的东西果然一分钱一分货，不过这什么来着，哦，拖鞋是吧，比靴子还舒服，就是走路不跟脚。”
　　我坐下把自己的那双换上。“要不怎么叫拖鞋呢？就是拖着走的鞋，屋里这点儿地方，又不用走快了，慢慢拖着走呗。走路的鞋一定得跟脚，大了不舒服，小了更难受，要不怎么说让人不舒坦叫给人‘穿小鞋’呢。”说着又到衣橱那里找。
　　胤禩失笑道：“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搬家的耗子了？整了多少东西来？”
　　我抽出一个小包袱到床边坐下。“没了，这是最后一包。两对耳套和四副手套，大的是你的。”
　　胤禩拈起我那白狐腋毛的耳套，拨弄着上面金花里的珍珠。“你这是冬衣还是首饰？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贪污呢。”
　　我拿着另一只放到脸边磨蹭。“我冬天最怕冷，恨不能把自己全裹上毛儿，本来想用白水晶做装饰的，结果一想水晶是夏天才带着解暑的东西，只好让人做了珍珠的金花。戴的时候往耳朵上一套，再往头发上一别就严实了，不戴的时候就把两只耳套并在一起当毛茸茸的珠花戴，免得浪费。”
　　胤禩好笑的拈起他自己的耳套。“你能往头发上别，我怎么办？”
　　我拿着他那黑貂的耳套往他耳朵上一套，那东西自己就待住了，里面的皮筋立马裹住胤禩的耳朵，我不禁笑起来。“黑猫白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
　　胤禩给我带了耳套，笑眯眯的看着我。“你这么一戴越发像白狐狸精了。”说着拿起他的大手套。
　　“哎？这手套怎么没做完？”
　　我摇摇头。“你知道什么？就是半截才能写字啊，你没发现那手套特别薄吗？”
　　胤禩往右手上一套，动了动五指。“是不碍着写字。”说着又拿起另一副戴在手上。“嚯，这副里头有毛。”
　　我拿着自己那白狐毛的手套摇晃。“我这副是里外狐狸毛，中间夹天鹅绒，你那副是鹿皮裹狐狸毛里子的，中间也有天鹅绒，比那透风撒气的暖手筒强百倍。我叫人做了袋子，你上朝的时候把这两样东西装进去，交给跟你的人拿着，省得掉个一只挨冻回来。”
　　我从床头的匣子里拿了两个湘绣的布袋子，把他褪下来的耳套和手套放了进去。“真暖和，我手心儿净汗。”
　　我把布袋子挂到衣架子上跟他的羽绒服放在一起。“那厚的原就是外头戴的，那副薄的我就不往里装了，你什么时候去书房自己带过去吧。”
　　胤禩拿着床上那个还没装东西的布袋子摇头。“这么好的绣工居然只做个袋子，比我朝服上的绣花可精多了。”
　　我回到床边笑道：“这东西原是给那些贵妇小姐们预备的，女人出门买点儿什么要拿着的话自然要好货，给你的那个是特地设计的，拿岁寒三友和名家手笔的字帖代替了原有的图案，不然你拿着不像样。”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就去泡澡，回来看了一会儿书就钻了被窝，虽然有暖炉暖着我还是被冰的直抽凉气，泡完澡的胤禩忙钻进来给我当炉子，我被冻得没好气。“今儿这几样东西是我赶着要的，我还定了两床鸭绒被，等那个到了我说什么也不睡这棉花套子了。”
　　胤禩好笑的拍拍我。“你还真想把自己拿毛毛裹住啊？”
　　我立马趾高气昂。“有何不可？以我现在的财力，别说是鸭绒被，只要我想，凤凰也得乖乖的拔毛。”
　　胤禩无奈的摇摇头。“我算知道什么叫财大气粗了，凤凰拔毛？亏你想的出来。”
　　我轻笑一声。“在我眼里除了你就属银子最可爱，因为它让我无所不能。”
　　胤禩失笑着躺下。“我是不是该高兴自己排在银子头里？”
　　我立马窝向热源。“那当然，这是你特有的光荣。”
　　胤禩的衣服很快就招了人眼，老十四他们已经去买了，原本老九也想买，可一听胤禩给他算那笔账就缩了回去，只是很愤恨的看着老十他们一身轻快的样子。我听了大笑，直道自作孽不可活，纯属自找的，胤禩停了笔，他也会画人，不过只会画国画。“你也太没同情心了。”
　　我凑过去看着那张不是特别像我的画作，至少没有油画来的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些小老婆是他自己要收的，最小的都够当他闺女了，他既娶了就该负责，如今不过是一件衣服，有什么好同情的？”
　　胤禩脸上明显有些看笑话的意思。“他现在估计恨透了自己家人口太多，我们哥儿几个都一身轻松，单他还捂的像兴安岭的黑熊，连老十看起来都比他瘦了。老十和老十四都跟我置了一样的，耳套、手套一应俱全，还买了几套给自个儿媳妇儿，老十四说你才是有钱人，那几件东西黑了他近一千两去，老九脸上很挂不住。”
　　我往画上加了日期，胤禩的字不是我要说，实在是不开窍。“老九也是商人，如今反而被银子给辖制住当然窝火，老十四还挤兑他当然痛快不了。云字号卖的就是知识产权，赚的就是稀罕钱，老十四想穿就别嫌贵。裁云坊的利润算是几大产业里最低的，当铺和暗里的私盐才赚钱，这衣服也有便宜的，还不过十两银子呢。”
　　胤禩奇道：“你不是翻了十倍？怎么还有便宜的？”
　　我吹吹字，拿胤禩的章一盖。“货分三六九等，你我穿的是嘴上等的货色，里面不止有鸭绒，还有天鹅绒，十只鸭子还凑不出领子来。那十两银子的货就粗糙的多，里面的填充物是去了杆儿的鸭子毛，除了面料，什么东西都是天壤之别，是专门给那些买不起好货又想充富的人预备的，不是行家是看不出来的。”
　　胤禩苦笑。“你想的还真周到，的确有那种落魄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人，从哪能看出好坏来？”
　　“你翻翻袖口。”
　　胤禩依言一翻袖口就乐了。“双色双面绣，好精的做工，别告诉我那便宜货是单面绣。”
　　我点点头。“不止是绣花，那便宜的多是在做头等货时的次品，但里面填充的东西差很多，保暖效果也差很多，而且面料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如果是做丝织品生意的一眼就能认出来，蜀锦也是分等级的。”
　　胤禩笑道：“果真是奸商，内务府的绣工都要差些。”
　　我冷笑一声。“内务府？就内务府那贪劲儿做这么一件还不得五千两？内宫造办处的工人都是应征云字号落榜的，一个二流作坊也配跟裁云坊相提并论？”
　　“挑剔。”
　　我拿起茶几上的一条桌布。“太后赏的东西是造办处最好的手艺了，你一比就能分出好赖，云字号的东西从来不怕比，因为没人比得了。”
　　胤禩只打眼一看就没了再看的冲动，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外行也知道，就像当初我带着胤祐去喝茶一样，不用说哪样好，是人就喝的出来沁云斋的香茶比内务府的树叶子强。“我算知道云字号富可敌国的理由了，你定的标准比其他人高太多。”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这是每个云字号下属作坊里都要挂的一块大匾，如我当年的那匹黑马，被鞭子抽着是跑不快的，云字号的品质是自己鞭策出来的。单拿裁云坊来说，大到面料式样，小到绣工花色，无一不精，无一不奇，裁云坊有专属的团队，从设计成稿到成衣上市，从精工细料到贴心服务，没有一处不尽全力做到最好，内宫那过了黑手的造办处能比得了吗？”
　　胤禩拉过我暖着。“一说起云字号你就发光，傲视群雄的自信亮的让人睁不开眼。”

　　商道（中）

　　我攀上我的专属人肉暖炉，把手探进他衣服里取暖，冰凉的触觉让胤禩冷“嘶”了声，但反而抓着我的手压得更紧了。“认真的人都会发光，我痛恨外公的愚忠，可外公率亲兵离开的样子给我的印象最深，我痛恨你的天真，可你想方设法为大清着想的样子最迷人。我的自信来自于我的思想，来自于爱我的人，完美的设计是为了让我的顾客感受到我的幸福。云字号费尽了我此生的心血，看着它从一个单薄的门头到跺跺脚天下颤三颤的归云山庄，我所付出是努力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我的傲气是我的事业心在撑着，为了达到预期的目标，我不在乎伦理道德，不在乎手段代价，不在乎名声好坏。你做不到，皇上更做不到，所以你们都比我穷，因为聚敛财富是要付出很多的，而你们，不愿付出那种代价。”
　　胤禩长叹一声。“你是任性惯了的，不是谁都有不畏人言的心胸，光看一件衣服就能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摇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在这个女人连说话的权力都被剥夺的时代，我固执的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投身商海，残留了多少伤口你是无法想像的。有一段时间没人愿意跟我们做生意，因为他们不信任女人的能力，可最后还是要回到原点，因为云字号的货品质量远比同行高出太多。你说老九的饭馆被砸过，可我的青云居在开门的头一天就被砸了，看着那一地的狼藉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当铺和钱庄需要不可动摇的信誉，我用了十年才开起敛云当和集云庄，我的言出必行不止是习惯，更是云字号的主心骨，连反悔都不能的日子你过过吗？”
　　胤禩心疼的亲亲我。“你好倔，那种感受我的确无法体会，可我认识的金熙云不会放过任何敢来找麻烦的人，那个敢来砸你店的帮派后来怎么样了？”
　　我勾起唇角一笑。“‘人若犯我，双倍奉还’，他们仗着是黑道，是男人来欺负一个女子掌家的商号，我便叫琴儿的哥哥拿了银子给京城最大的黑道头子，说我买那个帮派头子和那天砸店人身上的一样东西。”
　　胤禩苦笑道：“这种脏活你似乎特别喜欢让琴儿她哥哥去干，你要了什么，一人一只手吗？”
　　我一脸的温柔，但言语却无半丝仁慈。“琴儿的哥哥是所有孤儿里命最苦的，所以他不会有那些没用的同情心，做事也一向干净。我要一堆猪蹄来干什么？只是让他们再也做不成男人而已。”
　　胤禩下意识的夹紧双腿，我一见就笑了。“他们不久欺负我不带把吗？我就是要告诉那群杂碎，男人不是想当就能当的，欺负女人的人不配做男人。黑道官府不敢管，那好啊，官府插手还做不干净呢，一个太监做头儿底下人会听他的吗？那帮派头子很快就死在自己人手里了，新上任的那个比较识趣，抬着那杂碎的尸体去跟金熙琛赔罪。那些喽啰也被废了双手赶了出来成了乞丐，他们以前威风的时候经常欺负乞丐，这回轮到人家报仇了，有被活活打死的，有被挑了大腿筋骨的。总之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敢到云字号闹事的，连外地的分号也不例外，你常去青云居，可曾见过有敢在青云居撒酒风找麻烦的？”
　　胤禩失笑道：“在知道那件事之后谁还敢找死，又不是活腻了。”
　　我一脸的轻松。“我那时还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当初我打算开馆子之前把京城所有管事的衙门和帮派都打点了一番。是那混蛋太不识抬举，不止把我的人给打出来，还敢来砸店，他要不死，我今后怎么在商界混？如果一个二流的帮派都能来找麻烦，谁还敢进我店里买东西吃饭？商界里那些老狐狸哪个会放过我？他挡了我的财路，所以他就该死，敢来欺负女人就不该忘了最毒妇人心，我不过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已。”
　　胤禩无奈的摇摇头。“怪道你在宫里混的舒服，原来做买卖的门道这么多，我知道打点是不能少的，却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报复都牵扯着众多问题。”
　　我却不觉得痛苦，就因为复杂才有意思，才能证明人的能力。“商人是世上最难干的活是不假，国情、政策、官员、黑道、供应商、竞争者、货品质量、服务等级、店面设置等等等等，只要有一样顾虑不周，这买卖就做不出彩。我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控制云字号，所遇到的困难是面上的双倍，我看事情全面透彻、做事得体无错不是天赋异禀，而是我挚爱的商道要求我那么做。只有把所有的事儿都考虑的天衣无缝，我才能自由自在的在商海里当个弄潮儿，不然一个浪头就会活活拍死我。”
　　胤禩好笑的捏捏我的脸。“我今儿才知道奸商居然比为君还要难，户部尚书的操劳在你眼里估计只能算无病呻吟吧。”
　　我抢回自己的腮帮肉。“那老头子本来就是废物，连点儿军需都筹不到，他要是给我做事一天就能减下他肚子上的肥油来。奸商的工作大多跟君主相同，只不过考虑的方向正相反，同样是西北战火，皇上想的是怎么准备军需、调兵遣将、一统江山，我想的却是怎么哄抬物价、贿赂官员、从中谋利、我可以跟皇上较真儿，他却不能跟我较真儿，跟你们这些皇子爱看戏却不肯跟戏子来往一样，因为掉价。我以一个奸商的身份做皇上的敌人，就提前注定了我会是这场争斗的胜利者，虽然我会付出很多，比如说自由和安宁。我满打满算只有十七年好活，大清的存亡与我无关，爱新觉罗的兴衰更不值得我挂心，为了不让自己像外公一样死不瞑目，我只在乎该在乎的东西，哪怕要跟全天下的人为敌我也不在乎。”
　　胤禩的臂膀抽紧。“你不会死不瞑目的，你要笑着死在我怀里，跟我去来世再倾情，对吗？”
　　我抿嘴一笑。“只要你能找得到我并且不忘了讨债，我一定不赖账，这关系到信誉问题。”
　　胤禩轻笑。“你想赖也赖不掉，你一辈子都在跟人讨债，也该换你被追债了。”
　　胤禩的身上很暖和，我的手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说起讨债，我也该向胤禛下手了，那笔血债搁置太久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爪子回了暖便要作事儿，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能闲。“不是打算，而是已经做了。弘时已经十二了，他侍读的亲信就是我的人，如今姑且按兵不动，等皇上做出选择之后再调整方案也不迟。”
　　胤禩看我来了玩儿性，干脆扯开衣服任我尽兴，只是声音有些哑：“你看老十四有没有可能？他最近很得宠，而且对西北的事情很上心。”
　　我格格的笑出声来。“这可真是好消息，如今能跟胤禛别苗头而对我来说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老十四，只要有他在，胤禛一辈子也别想安稳，这盘棋是越来越有下头了。”
　　我脸凑在胤禩胸膛上，随着笑意扬起一波波轻微的气浪，引的胤禩更加疯狂，但还没有失去理智。“你打算怎么下这盘棋？”
　　“如果我送一半的军需给老十四，你说他会怎么样？”
　　胤禩一惊。“你要露底？！太危……”
　　我还没说完就被我捂了嘴。“别慌，我不是那种瞻前不顾后的人，如果我真要亮底牌必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老十四的弱点很多，随便一条就够你我平安的。西藏那边儿闹得还不够，我必须确认老十四会出战才会送他，不然那笔军需就是准噶尔人的，替人做嫁可不是我的作风。除了老十四，没有人能保住你的性命和尊严，说句你我都不爱听的，胤禛还指望着我能做他小老婆呢！如果老十四真的赢了，我只对他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对上胤禩的眼睛，笑容中既有理想又有无奈。“八贝勒从此消失，金熙云招婿南迁。”
　　胤禩失笑道：“你要我入赘？”
　　我解释了我无奈的理由：“如果他真的成功，你必会是拥立第一功臣，我说过，老十四和老十三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对你不像老十三对胤禛那样死心眼，你功高震主他心里很难舒坦得了，再说你那些支持者为了他们的利益也还会把你拖出去烤。我外公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血淋淋的摆在眼前，我们无法保持现在的生活是早晚的事儿。如果老十四念及兄弟情意容你在这片土地上过完剩下的岁月，我就把归云山庄南迁，跟你泛舟江上了此残生。如果他怕你留下会是祸根，那你就要多学一门外语，咱们带着银子下南洋闯荡一番。不管他选什么，总之你放弃权势和爵位，甚至放弃皇族的姓氏从此消失在他面前，以你们一向交好的感情和老十四的性格来说，他不会赶尽杀绝，也不敢赶尽杀绝，因为如果连你如此卑微的要求他都不能满足，那其他的皇族也会恐慌，到时候他的位子可就不稳了。”
　　胤禩也无奈起来。“你看事情果然透彻，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罢了，为了成全你离开皇室的心愿，入赘就入赘吧。”
　　我听他有些不甘心，知道他还是想为大清做些什么，可情势是不会允许的。“怎么？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大不了我换人，为了归云山庄想娶金熙云的人海了去了。”说着作势要离开他的怀抱。
　　胤禩一把按住我，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你休想！你就是化成灰儿也是我的！”
　　我笑眯眯的勾下他的脖子。“这就对了，爱新觉罗不就是金吗？你还是你，可我就真的‘出嫁从夫’了。”
　　胤禩一把捞起我走向床边。“好，我跟你一个姓，我娇俏可人的小猫儿，乖乖的从了为夫吧。”
　　这一年里一本超大号的工具书问世——《康熙字典》，这本字典里的字很全，一些生僻字都可以找到，远比我在三百年后用的通行本《新华字典》要全的多，康熙亲自为这本以他年号命名的大书作了序。西北的战报不曾带来一个好消息，兵部陷入几十年没有的忙碌，户部更是一锅烂粥，国库的亏空挡了平叛的道路已经毋庸置疑。户部尚书为此十分头疼，康熙“永不加赋”的国策无论如何动不得，国库的收入也因此无法应急，但大战迫在眉睫却没银子的窘境更加让康熙的“盛世”蒙上了一层笑料。去江南催讨欠款的胤禛回来了，官员是动不了多少，盐商更跟他打游击，他在江南把人得罪了个遍才勉强从盐商肚皮上刮下一点儿油水来，而老九跟江南盐商的关系比较密切，那些人便求到了他这里，所以胤禛可能会把在江南穿的小鞋记到胤禩他们这边来。

　　商道（下）

　　康熙五十五年的年宴上康熙被西北的战事和国库的亏空弄的心情很烂，太后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所以二人很快就退席了，品级较高的年纪较长的妃子也都走了，只剩下一些普通妃嫔、一帮皇子和我们这些皇子福晋。我就着胤禛的死人脸和他一嘴的燎泡吃的格外香，胤禩一向劝我多吃保重身体，如今见我胃口好自然很开心，一个劲儿的给我添菜。本来一切都很美好，直到皇十六子胤禄堵上门来。“八哥和八嫂什么事儿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我们也乐乐。”
　　我眼神一黯，强压下心里的愤怒，他妈的，真把老娘当优伶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加菲不发威你拿我当ＨＥＬＬＯ ＫＩＴＴＹ。“也没有什么，只是我忽然想起上次你在蒙养斋的错题来，不免多吃了几口，你八哥一向嫌我吃得太少，他见我胃口好才笑的。”
　　胤禩恍若不闻的吃他碗里的饭，任由我替他发作那不知伦常的畜生，众人也都要笑不笑的，十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旋即强辩：“八嫂怎么如此不厚道，别人出错有什么好开心的。”
　　我已经没了吃饭的兴致，因为有更好玩儿的东西吸引我。“我哪里是开心，想起你那改了五遍的烂题我心里便来火，又不能坏了规矩抽你的板子，只好拿饭泄愤了。”
　　坐我下手的老九嗤笑一声，端起酒来继续喝，众人的表情越发扭曲，要看戏却又不敢先笑出声来，胤禩依旧八风吹不动，只把饭碗塞到我手上。“猫儿，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怎么自己先忘了？”
　　我不屑的敲敲碗沿儿。“不孬，还有个记着的。”
　　十六知道我今儿是一定要发作他了，不过这不能怪我，是他先来欺负人的，胤禩是不得势了，但还轮不到这没伦常的兔崽子来糟蹋，皇十七子胤礼出来求情。“八嫂高抬贵手饶了十六哥吧。”
　　我故作稀奇。“哟，这会子想起兄弟辈分来了？我只当有人把兄弟伦常当饭吃了呢！”
　　十七一僵，十六的脸色越发难看，今儿我要不扇他胤禩就没法做人了。“刚才是我嘴上没把门儿的冲撞了八哥和八嫂，还望八嫂饶我一回。”
　　我不管十六因赔罪而向前躬身的姿势，一砖头砸向在一旁看戏的老十四。“老十四，你有作伴儿的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老十四吸取之前跟我拌嘴的教训，忙的先跟我告饶：“八嫂饶了我吧，上回八哥只差没废了我，您就别再提了。”
　　我扫了僵在那里不敢起身的十六一眼，继续跟老十四拌嘴玩儿，那兔崽子该教训了，不然他该不知自己是谁了。“我怕那一顿揍长不了多少记性，一听人提不免要提醒你一下，再说你八哥还要动力气呢。”
　　十四知道我在借他的事儿发作别人，所以也不恼，只跟我赔笑。“八嫂说的是，再有那么一回不劳八哥动手，我自个儿抽自个儿总成了吧？”
　　众人笑得越发厉害了，我一旁的胤禩此时才对十六说“不必多礼了”，我摇摇头打趣十四。“你可别，知道的说你在提醒自己长记性，不知道的看你自抽还以为你疯魔了呢！”
　　十四的脸在众人的狂笑中变成了苦瓜，十四福晋不明原由。“八嫂，他上回是怎么惹着你了？那天看他一身青紫的回来，我怎么问他都不说。”
　　我眼珠一转。“我今儿就不揭他短了，免得人家再说我不厚道，你回去慢慢磨，总能磨出来，要实在撬不开他那嘴，你只揪住这些爷们儿里头一个问就是了。老十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你连自个儿媳妇都瞒着让人家替你白操心，是不是太过了？”
　　十六刚恢复的脸色立马就变了，老十四不敢跟我回嘴，只好趴到他媳妇耳边私语，十四福晋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多，众人也都憋着笑，十四解释完了之后他媳妇扫了他嘴巴一眼便趴在桌上狂笑，其他人也不再憋着了，一时间笑声震天，胤禩近乎同情的看了十四扭曲的表情。“你就饶了老十四吧，他那嘴皮子跟你又不是一个等级的，斗个什么劲儿。”
　　我看向尚未从笑意中解脱出来的十四福晋。“十四家的对自己男人有起码的知情权，老十四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要是再赶上哪个嘴上没把门儿的把那事儿添油加醋的漏给他媳妇，岂不更有损他形象？老十四跟我斗嘴是赢不了，但我相信他要维护自己形象还是做得到的。”
　　十四福晋刚笑得小些又趴了回去，十六本就难看的脸越发难看了，老十他们乐得直拍桌子，老九肩膀一抽一抽的，只我家男人有些无奈而已，十四忙的辩白：“八嫂饶我，我这回可一个字都没敢改，您没看我媳妇都笑趴了吗？”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可难得这么老实，要是我不逼你，你是不是打算让你媳妇从旁人嘴里听你的笑话？夫妻俩过日子还遮三掩四的，叫我看不上。”
　　十四苦笑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不瞒着自个儿媳妇儿了。”
　　我这才真的笑了。“这才对，你要是连对自个儿媳妇儿都不敢说真话，这世上你还能信谁？君子气度和男儿气概是留在外头的，回到家里就该享受夫妻之情、天伦之乐，那才是修身齐家的好爷们儿。”
　　十四贼性不改，还要跟我斗。“我以后多跟八哥学就是了。”
　　众人狂笑，胤禩好笑的一挑眉，我则如贪睡的猫咪不屑的眯起了眼睛。“你趁早拉倒，光他的专情你就学不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何必撕了别人的脸皮往自己脸上贴？要面子也不是这个要法。”
　　老九被酒呛得直咳嗽，众人也笑得越发厉害，胤禩更觉好笑的摇摇头，十四苦着脸投降：“叫八嫂一说我成二皮脸了。”
　　我靠到胤禩肩上大笑起来，胤禩也被逗乐了，只替我顺背免得咳嗽，冬天对于我的哮喘病来说简直是天堂，但对我来说却意味着一枚一枚的药丸子。我才从胤禩肩上起来，四福晋温柔的话语便传来了。“八弟妹这嘴可真厉害，十四弟被你说的连回嘴都回不成了。”
　　我拿帕子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嘛，早就说过笑话需要话把，我正愁笑泡冒不出来呢，立马有人上赶的送话把给我，这世上的事儿还真是巧，您说呢？”
　　四福晋一笑。“弟妹说的是，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那么巧。”
　　我挑衅的扫了胤禛的死人脸一眼，别以为没人看出来，十六、十七是你的人，我就是要打狗给你这主人看。胤禛眼睛忽地紧缩，因为我又用三个手指摩挲腮帮子，我的意思是他府里的三阿哥弘时，不过他恐怕不会这么想。胤禩继续往我碗里夹菜，我再次端起饭碗就着胤禛下饭的死人脸开吃，这次其他人都吸取十六的教训，再也没有敢来惹我的。
　　回到家中胤禩陪我泡了热水澡，羽绒被虽然轻薄，但保暖效果却比棉被强多了，而且也不容易凉，我趴在胤禩胸前任他替我打理再次长长的青丝。“你今儿晚上可够厉害的，老十六让你扇的真够本。”
　　我不禁冷笑起来。“那没伦常的兔崽子敢拿老娘当优伶取乐，纯属老太太上吊——活的不耐烦了，我要不把他扇的没面子，你的面子往哪摆？你是不得势了，可还轮不到那个兔崽子来糟蹋你，不是谁都够资格让我讲笑话的，今儿笑的人不能是胤禛的人，不然我就等于在向他示弱。本来只是打狗出气，没想到还真打出另一条来，胤禛不结党？蒙谁呢！”
　　胤禩放下他刚叫人给我做的玉镶金嵌五宝梳子勾了我的下巴亲。“你这奸商的洞察力真是令人望其项背，老四今儿晚上估计脸得抽筋，扭曲的我都替他难受，他肯定以为江南的事儿是我和老九在作怪。”
　　我轻笑。“只要归云山庄的暗人还有一个活着的，他就永远也别想安稳。在他眼里我不过是只难缠的母老虎，是个被他弄没了孩子的毒妇而已，他连自己的对手是谁，有多少实力都不知道，要想给他穿小鞋实在太容易。就像我今晚做给他看的手势，我说的是他府里的三阿哥弘时，可他脑子里估计会想很多东西，算是我送给他的年礼好了。”
　　胤禩大笑。“你把他收拾的也真够惨的，那一嘴的燎泡怎么看怎么解气！”
　　我忽然换了算计的表情。“他这次去江南把人得罪了个遍，曹家的亏空他又动不得，这棵大树不倒，想查贪？下辈子也别想成功！他人缘本来就不好，经这一折腾更是流浪狗都嫌他臭，那些官员为了在皇族新老交替之际不被清算，总要攀棵大树，四爷攀不上，那就只有攀十四爷喽。你等着瞧好戏吧，老十四很快就会成为他最头疼的敌手，轻不得，重不得，我只看他们兄弟互咬，不管谁赢德妃都要死，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人的野心是后天培养的，他俩出身相同，学识相同，连固执程度都有一拼。宜妃的命就还说得过去，老九虽不是什么出色的，但至少五爷得皇上的心，不然亲王的封号不会刚好断在他这里。”
　　胤禩好笑的摩挲我的肩头。“你把事情都想绝了，若你是皇子，我们估计连争斗都不会有，因为根本没有赢得可能。”
　　我皱起了眉头。“还不够，我现在还无法确认皇上到底想选谁，或许他也想再考验他们一下，毕竟平心而论，胤禛和老十四都很优秀。不过如果老十四能得胜归来，那事情就不一样了，就算他最后输了胤禛也会处在舆论的对立面，毕竟把军功累累而又有人缘的亲弟弟变成囚犯可不是什么关荣的事情，光是德妃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胤禩好笑的拍了我一把。“你心太急了，皇阿玛估计不想再来一次废太子，绝口不提立储的事儿。”
　　我摇摇头。“我必须比所有人快一步，因为我背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归云山庄的归属也会成问题。年羹尧那奴才做川陕总督始终是我心头一根刺，那个位置太敏感，堪称是皇位的风向标，而且战争会让皇上做反应的，除非他真想让你们学齐桓公的儿子束甲相争。”

　　政论（上）

　　转过年来又是一本书问世，不过我对这本名为《周易折中》的书没多少耐心，我总认为那玩意儿太玄，而且距离现实太远。虽说《周易》是中华文化宝库中的一颗明珠，但我还是只吸取了里面对我有用的事物双面性的营养就把书扔到了胤禩书房去养耗子。刚出正月胤禩就跟康熙出巡了，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让归云山庄的鸽子启程，我嫌金熙琨闹得不够，又拨了物资给他，叫他给我有多大闹多大，天塌下来只管拖准噶尔人顶着。另一面我敦促熙琛不惜一切代价保证青云居的酒水供应，人是铁饭是钢，只要粮食不够，康熙想平叛就永远都是句空话。
　　半个月后胤禩回来了，他一回家我又黏上了他，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去教弘旺和继云。两个孩子所学各有不同，弘旺的教材不能变，因为其他皇孙学的也都是那些东西，我教给他一些记忆的方法，叫他不必太较真儿，因为他永远也不会有用到那些学识的一天。我找了武师教弘旺真正的功夫，胤禩的不得志必定会影响到进上书房学习不久的弘旺，连同父异母的兄弟尚且丧心病狂的落井下石，那八杆子打不着的皇孙之间更不可能有什么道德存在。继云所受的教育与我小时候相似，但强度降了很多，继云学习的初段主要还是算学和账目。胤禩在看到两个孩子的学习状态之后对弘旺没有什么评价，倒是指着继云笑说又是一只钱串子。
　　“钱串子有什么不好？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事儿海了去了，户部尚书不就为孔方兄愁的直掉毛吗？”
　　胤禩无奈的进屋自己倒茶喝。“你把江南的米弄的那么贵，他都快成和尚了。”
　　我也拿起水杯润喉。“这可不能怪我，云字号总不能因为战争就不做买卖了，他要怪就去怪皇上那句‘永不加赋’好了，如今不过是轻微的副作用，再等上百十年会更麻烦。”
　　胤禩往摇椅上一坐冲我招招手。“那些废物不痛不痒的政论我听厌了，说说你眼里的问题给我换换脑。”
　　我坐到他腿上开始数指头：“首先是漕运腐败。全国的军队和北方的供粮都掐在一条河上无疑是很危险的，只要黄河改道或运河边儿上的湖泊有一个出事儿的，大运河指定要塞。这一塞北方就要断粮，就要花银子疏通，除非走海路，不然没个三百万两是拿不下来的，而且如果时机太敏感的话就更难办，比如说赶上打仗。第二是皇族开销太大。光是你这一辈的皇子就有二十多个，皇孙就不用算了，一个亲王一年面上的俸禄至少是一万两还要多，再加上其他旁系的皇族形成极大的开销。有人就会滋生人丁，子生孙，孙再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矣，但国库这座大山却再也不会增高了，只要不打仗，这些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就干拿钱不干事儿。第三是科学发展滞后。大清的银子花在武器开发和生产力革新上的太少了，这些东西远比什么周易之类的玩意儿更需要钱，发展的债欠不得，现在不还早晚还是要出，而且连本带利很恐怖。自三宝太监最后一次下西洋回来之后，国人便停止了对外界的探索，开始闭关锁国，如果英吉利现在来袭，大清朝堂上有几个能说出英吉利在哪的？第四是战争储备。测旺阿拉布坦去年十一月反叛，如今几个月了？朝廷居然拿不出银子把战火砸灭，大清似乎特别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远离战争连打仗的准备都没有。打仗就是打钱，谁有钱谁就能打赢，兵器。被服、伤药、粮草哪个不要钱？怎么能轻易的免税？我敢肯定老百姓宁可交税也不愿家里的男丁死在战场上。第五是八旗制度的落后。八旗制度有它的优点，可更多的是它的缺点，旗人不干活就可以吃皇粮，这种制度已经不再适合现在的大清，大清现在需要的是能发展国力的能人，而不再是开疆扩土的勇士。八旗制度不止加重了国库的负担，更是一个不能留的祸胎，旗人没事做就要生事，犯了法都不受国法制裁，只是送进宗人府几句话了事。满人在汉人的眼里始终是外族，他们之所以能够忍受被外族统治是因为先前的明朝太不济，并不代表大清真的解决了明朝遗留的所有问题，八旗制度无疑是在这本来就不稳的三角凳子上再加一块石头。第六是吏治腐败。胤禛在户部把人都得罪遍了，可国库仍是捉襟见肘，曹家的亏空足以让他们全家完蛋，可皇上却屡次包庇，使得江南的腐败已经成了一种自然现象。江南科场案明明是噶礼贪财太多造成的，可四次彻查后倒霉的还不是清廉的张伯行？这些贪官犹如粮食里的虫子，从袋子外面是看不到什么的，但一打开袋子就会飞出无数的蛾子，而那粮食早就不能吃了。第七是军务涣散。我所知道的大清兵勇大多戍边或维持治安，可他们的饷银少的连生活都成问题，而且地位跟戏子和窑姐一样低。这是相当打击人积极性的，如果连战死沙场都不光荣，那谁还真心为爱新觉罗家打天下？自台湾收复之后，海师便名存实亡，如果现在倭寇来袭，施琅已经老的开始坐轿了，大清还能再出一个杀敌报国的戚继光吗？第八是祖宗成法规定的贱籍。八旗制度是建立在三六九等的地位上的，一世为奴，终生为奴，一生为妓，永世为娼，额娘的出身给你带来了什么不用我再说，不过你还算好的，至少你还有皇室的光环，还能有一定的地位。可有的人就不行了，京城乐户、浙江惰民、安徽伴当、广东蛋户、江苏丐户皆为贱籍，而且是连翻身都不能的咸鱼。他们不能读书、没有土地，为了生存不得不从事一些肮脏的活计，而且极不安定。那个被我弄到郡主府的暗门子就是这种人，我只是答应把她五岁的女儿脱离贱籍，她就甘愿为我去害死一个跟她压根儿就没仇的男人。我估计如果我让她去害皇上，她也不会有二话，因为她已经过够了那种生活，只要能让她孩子不再过那种鬼日子她什么都能出卖，包括她的灵魂与良心。第九是一夫多妻。有钱有地位的想娶多少娶多少，那没钱没地位的老光棍谁管？男人没有家便没有牵挂，没有牵挂便不怕死，所以我从来就不敢得罪黑道，哪怕白送钱我也认了，因为连官府都惹不起那种马蜂窝。我庄子上庄奴的生活你见过，比一般的租户好不知多少，全家成年的人都去赚钱，自然就过得好。云字号里女人撑天早就不是一天两天，只要能用女人的地方我就不用男人，因为我是女人。这天下有一半是女人，这不是大清的负担，而是一笔庞大的财源，把女人关在二门里头就等于活活砍掉了大清的一只脚，一个背着报复的瘸子能跑多快？最后便是身为上位者，永远也不要说什么‘永不’怎么怎么的话，天在变，地在变，人更是在变，今天的好政策说不定会成为明天的绊脚石，所以我对云字号高层的说法就是谁能做到比我更好，我拱手让位。我们对先人的尊敬不应该体现在墨守陈规上，先人留下话语是为了让我们活的更好，而不是拿那些话作为不再前进的借口，否则按外公遗训我应该嫁给他看好的现任裕亲王而不是你。我先说这十条，你看有什么没说到的。”
　　一篇政论说的我口干舌燥，起身去倒水喝，胤禩略想了想。“你考虑的已经很周全了，只可惜我现在人微言轻，不能提这些敏感的话题，大清若能及时修正，相信爱新觉罗不会那么快离开皇城。不过你说海上来袭，有可能吗？疲师远征可是兵家大忌。”
　　我喝够了冷笑一声。“你以为大清不往前跑，人家也陪着你们原地踏步吗？实话告诉你，英吉利已经造出了不用人力的机器，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从青铜到铁器换了一种制度，从铁器到机器同样也要换一种适应它的制度，至少不能拖后腿的提什么‘重农抑商’。不必用人力说明东西会变多，流通也会更加便捷，我云字号新换的远洋货船用的就是那种机器，不止船速快、安全性高，而且铁皮的外壳土炮还奈何不了它，只要不遇上台风就能出海，想去哪儿都办得到。船上船员的武器除了长刀还有新式火器，枪身轻、射程远、连发七枪不用换弹药而且不怕海风，比你见过的俄国烧火棒子强得多，我这种病猫都能轻易的送人上西天。大清的海岸线有多长你是知道的，可调动的兵力集结速度太慢，等他们赶到人家早就开着船走远了，而且就算对上了，就大清那打一枪就要换药、还不能顶风灌药面儿的鸟枪能有多少胜算？现在英吉利正在为抢夺土地而疯狂的扩张，甚至官方授意海盗去抢劫他国货船，如此穷凶极恶的火苗很快就会烧过来，只是你们这些做天朝上国美梦的人不知道而已。”
　　胤禩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说真的？”
　　我懒得再费口舌，直接走到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管新式火枪和一盒弹药装枪上膛，我一眼轻闭，一眼微眯射向胤禩身后博古架上的一只不算小的夏朝青铜鼎，那鼎立马掉落，我走过去捡起来给被枪声吓得有些懵的胤禩，这枪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能消音，但火力还是不错的，至少胤禩此时盯着青铜鼎上的枪眼和背面的窝坑不能移开视线。“信了吗？”
　　胤禩一震，旋即抢过我的枪下死眼看，我再次回去喝水。“别拿枪口对着别人或自己，这枪开发的还不够，有走火的先例。有这东西在，便是一群女人疲师远征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胤禩抬头望向我。“这东西大清没人会造吗？”
　　我笑得近乎讥诮。“原本有一个的，不过他跟张献忠的养子打架，人家后台硬什么事儿没有，他没有那种干老子只好去新疆受罪，我听说他死在那里了，这就是我说的三六九等的地位带来的负面影响，大清的心胸已经容不下有能力的人了。”
　　“你既然能买到，大清花钱买不就是了。”
　　我大笑。“我的禩哥哥啊，你以为除了大清的人别人都是傻子吗？把辛辛苦苦开发出来的武器卖给别国跟自杀有什么不同？我能买到是因为我是奸商，这枪是买通了英吉利的官员走私出来的，大清几十万兵勇，怎么买？上哪筹银子去？现在唯一懂行的也死了，造都没法造，如今的大清在很多地方都已经开始落后，说是康熙盛世的超级豪华大船，可船底的漏洞已经严重威胁了整个国家的进步，不进则退，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无外交，因为没有实力而过的日子我相信你并不陌生。”

　　政论（中）

　　胤禩死死的盯着我，旋即放松的躺回摇椅上。“你既然能看的出来，必定有法子整治。”
　　我轻笑一声。“我的确有法子补大清这艘超级破船，只可惜我提出的方法你们没有人能接受的。”
　　“你且说，我且听，全当换换脑子。”
　　我拿着水杯回到他怀里取暖。“首先是废除现有的科举，并解决官员老龄化的问题。八股取试把人都学傻了，一个个死读书读死书，还记得牵扯到历法的杨光先一案吗？那种连天象都算不准的人居然能在钦天监任职，还见不得人好的非要说人家是错的，结果呢？输了并不可耻，甚至做坏事也不是最可耻的，最可耻的是输了还要颠倒是非，做了坏事还不愿承认，这才是最可耻的。科举就是这样，它一开始的确是先进的，至少比只看门第和关系的察举制要先进，可它现在已经老了，老的早该退出历史舞台了，可偏偏被你们霸着不让他回家养老。教育是最不能老的，一旦教育落后，那意味着整个国家都落后了，因为新生的人才就比人家慢一步。我听说各地都有凑够六十国家开恩给功名的学子，活到老学到老是很好，可活到老考到老就不行了，六十已是迟暮之年，所有的激情都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光了，更不要提什么创新了。我对云字号管理人员的年龄限制卡在六十岁上，满六十岁必须离开岗位，除非真的没有年轻人可以取代他。到时他们也发完光了，银子也足够他们养老的，也该回家含饴弄孙享清福去了，新一代的管理人员将继承他们的优秀作风，但绝不会满足他们传下来的基业，因为只有不知足才会进步。”
　　胤禩好笑的点点头。“归云山庄是你的私产，你想怎样都行，可大清就如你所说的，是个背着包袱的瘸子，废除科举会引起的问题太多，哪有那么容易改？”
　　我不屑的撇撇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不大力改革迟早会引来恶狼垂涎。第二条又跟钱有关了，需要拿出大笔的银子发展新科学，不止是武器开发，算学、外语、机器制造都要有人教有人学。这是一项极大的工程，而且是短时间无法看到成效的赔钱货，废除科举的基石就是改变考试的科目。一流学子去研究，二流学子去当官，三流学子去经商，不入流的弃之不用。”
　　我之前说的胤禩还能理解，但到这里就不能理解了。“为什么让二流的去当官？”
　　我摆弄着胸前的紫晶短箫。“一流的学子是学痴，学到那个地步估计谁都不认只认书，官场人心复杂，不止是不适合他们，更浪费人才。像何焯就不适合做官，他满脑子都是书，在人情世故上自然就不下工夫，所以他被排挤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他跟错了主子，而是他非要从学者的位子上下来当官。三流的学生因为成绩不好，所以会想各种各样的法子让自己不垫底，而且他们比之二流学子没有固守的原则，而且上有两层比他们好的，想在学术上出头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们又有专业知识，算是懂行的，所以适合走在法律底线上经商。至于二流的，他们有一定的原则，因为努努力就能到一流里去，可他们又不是那么刻苦，对人情世故也比对书本有心，所以去做官会比较好。要学识，还算上流；要能力，也是上流；要圆滑，还是上流，上流的人干上流的事儿，既不会糟蹋了职位，又不会浪费了人才，这不是很好吗？”
　　胤禩嗤嗤的笑起来。“原来如此，敢情一流的学子是最不适合做官的，稍好点的三流货倒强些，那不入流的难道就没地儿安置吗？”
　　我唇角一勾。“谁说没地儿去？那混混不就是那么来的吗？有才有德是精品，应该好好供起来，所以给他们安逸的环境去搞学术。有德无才是残品，如果不厉害可以去做官，因为做官需要良心才能治理好。无才无德是废品，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像我这样有才无德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胤禩一愣，旋即好笑的摸摸我的头。“那得看对谁，对我而言你是绝品，对皇室来说你绝对是危险品。”
　　我格格的笑着亲他的脸，好个知己，说的真是得我的心，胤禩见我开心他也开心，轻晃摇椅享受我难得的热情。“猫儿，你说的这两条是从根本上说，只要科举和选人的问题得以解决，其他的问题就都好说了是吧？”
　　我眯着眼睛趴在他肩窝。“学有专精，各司其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剩下的问题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用不着面面俱到的把自己累死。”
　　“那你看我该司什么职？”
　　我睁眼笑眯眯的勾了他的脖子跟他贴着唇瓣抢空气。“在我眼里你只是个男人，男人该干什么难道还要我这个女人教你吗？”
　　胤禩好笑的抱起我就走，把我丢上软软的床上。“好，我该干点儿男人该干的事儿了。”
　　四月份胤禩又去随驾了，不过他这次去的时间可能会久点儿，我的哮喘已经痊愈，看天气很好，我便带了弘旺和继云去潭柘寺踏春。路上两个孩子很闹腾，难得走出贝勒府的他们显得极为兴奋，孩子们心情好，我的心情也难得的如车外的天空，一点儿阴霾都没有。一到香山脚下我便坐了人力轿子，毕竟这会儿可没有胤禩背我上山。我出门不愿带太多人，但还是带了几个侍卫，当然，不包括在暗里保护的暗人，而且在来香山之前我特意从洋货铺子里“买”了我那把枪放在身边，不能怨我把人性想的太坏，而是京城里想我死的人太多。前些日子才查出一桩陈年旧案，当年在辉发往我脚边扔死熊崽子的人是四福晋弄去的，而且是德妃宫中行走的侍卫。这个结果并没有超出我的预想，恨我恨到我不得好死的也就是她们，只不过当时太子妃也同样恨我，我不敢确认是谁干的。
　　夜里两个孩子都陪着我睡，非要我给讲故事，这可愁坏了我，天知道我从小就没听过什么故事。以前熙游曾经给我讲白雪公主，结果我只听了几句就烦了，直道那么白痴早该死八百回了。后来我整天忙着吸收知识和为金氏出谋划策，每回都睡得死死的，叫还叫不起来，根本不需要什么睡前故事。但两个孩子非要我讲，我只好现给他们造，好不容易把两个小家伙哄睡着，我下床去喝了水回去睡，胤禩不在身边我觉很少，大约是凌晨两点我就莫名其妙的醒了，而且心头发慌。我看自己实在没有睡意，便起身穿衣服去院子里走走，说不定能找回我的瞌睡虫。
　　自从我在黑道手里捡回一条命之后就怕黑，因为那些人把我关在一个没有窗户还满是蟑螂的地下室里，我是装肚子疼打了看门的才逃出来，但那是段极不愉快的回忆，所以我的屋子里是通宵有光的。外间守夜的丫头困的直磕头，我无意惊醒她，便自己出去观星，这个时代的空气很好，所以夜空中的星星也多，有不少是我不知道的，毕竟我对天文学的研究很浅，浅到只知道几个主要星座。虽然只是看星星，我还是拿上了枪，而且拉开了保险，因为意外不会跟人准备的时间。为了胤禩我得多活几年，至少不能在五十岁之前离开他，不然我就真成谋杀了。
　　我看星星的兴致很快就被搅了，因失明而变得更加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我不愿听见的声音，虽然已经极力让自己轻巧，但鞋底的声音在静的要死的庙里还是听得到的。我只作不知的继续看我的星星，因为保护我的工作自有专门的暗人负责。本来我以为他们很快就能解决，但事实证明我轻敌了，因为居然有几个避开了暗人和侍卫到了我这里，看来功夫的确不赖，而且分了两拨。我正琢磨是谁派他们来的那蒙面的人就看见了我，似乎还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发神经到这个时候出来看星星吧。“夜色本来已经很暗了，何必多此一举的蒙着脸？你们要是不会被俘自然不会有人看清你们，要是被俘一张布能遮的住吗？”
　　他们可能见不得我悠闲的样子吧，因为我嗑起了面前的小核桃，其中一个刚举刀砍来我身后便射出一支冷箭。“啧啧啧，何必这么心急呢？现在离开还不晚。”
　　我在心里猜测他们背后的人选，看刚才那个被射死的是要我的命，不会是胤禛，他还舍不得我死，康熙？德妃？四福晋？还是别的什么人？我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着，暗人们就靠了过来站在我身前，院子里也亮堂起来。这时弘旺忽然从旁边的卧房里揉着眼睛出来，领头的蒙面人估计是想抓弘旺当挡箭牌离开这里，但弘旺被吓到了，连跑都忘了，我连忙大喝：“旺儿！闭眼！”
　　在弘旺条件反射似的闭上眼睛时我一枪射中了那个蒙面人，枪声惊得寺里睡觉的鸟儿乱飞，其他屋子里的人也都醒了，一时间灯火通明。这时弘旺的嬷嬷赶紧蒙了他的眼睛拉他回屋里，结果小家伙还不愿意。“额娘！我要保护额娘！”
　　我好气又好笑的扬手叫暗人把尸体拖走，暗人一见蒙面人没有人质在手，立马冲上去与之厮杀。弘旺被带到我身后，臭小子两眼放光的盯着我手里的枪不放，暗人的数量毕竟占了优势，很快就将蒙面人制住带到我眼前。“谁派你们来的？”
　　我不问不要紧，一问他们立马咬破嘴里的毒药见阎王去了，弘旺抓着我的衣袖。“额娘，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额娘？为什么要自杀？”
　　我一把揽过他整整他的小领子。“怕吗？”
　　弘旺坚决的摇摇头。“不怕，旺儿要保护额娘，怎么能自己先怕了？”
　　我一笑。“不怕就好，去睡吧！额娘还有事情要交代他们。”
　　弘旺看我脸色不好便乖乖的跟着嬷嬷回房了，弘旺的身影一消失我便换了夜叉脸对着跪到我脚边的，负责保护我的“熙”字辈奴才。“你越老越行了，啊？居然让人带着刀接近我住的院子！这次是我起来看星星，下次呢？我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给人家当夜壶？”
　　负责我安全的熙瑛忙的请罪，我看着服毒自尽的杀手寒下嗓子：“给我查，把他祖宗八代都给我查出来，灭他全族以儆效尤！还有，把这些尸体都给我扔进护城河，看看除了官府谁去收尸，与之有联系的都给我做掉！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出一次，如果再来一回……你知道我的脾气！”说罢拂袖而去。

　　政论（下）

　　自此我在潭柘寺住了不算短的一段日子，而且是没有丝毫打扰的安逸生活，这次遇袭事件让我很恼火，调了最精锐的暗人天天跟在身边，而且考核了弘旺的功夫。弘旺的侍读是从八旗子弟中挑出来的，事先我已严命他们尽全力，几个孩子知道我遇袭之后极为不快，所以都不敢让着弘旺，所以弘旺赢得很光彩。弘旺打完之后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的手，我赏了那几个侍读一些银子便打发他们下去了。“自己的付出得到应有的回报，感觉如何？”
　　弘旺一看我拿了水喝也觉得渴，便过来拿起茶碗猛灌。“额娘，那是真的吗？他们刚才真的没让着我？”
　　我整整他的小领子。“额娘的脾气他们清楚的很，还没有胆子在我面前耍花活，你没看有个小子一瘸一拐的吗？”
　　弘旺格格的笑起来。“其实被旺儿摔和挨板子没有多大区别，都挺疼的。”
　　我眼睛一黯。“你虽习了武，但在学里不要露底，除非他们打上门来，不要主动出手。”
　　“这是为什么？”
　　我冷笑一声。“不管理由是什么，你先动手就理亏，你皇祖父不喜欢你阿玛，如果你打了人，他们就会把错全往你身上推。还有，我知道你对洋枪很感兴趣，但不准说出一个字去，你阿玛现在动辄得咎，再加一个私藏火器的罪名，咱全家的脑袋都要落地。要实在有知情的问你，你就往额娘身上推，额娘对西洋事物好奇外人知道，而且一把洋枪还不至于让额娘怎么着。”
　　弘旺的眼睛也暗了下来。“旺儿明白，可为什么有人要额娘的命？难道旺儿就等着挨打不成？”
　　我眼珠一转。“额娘给你支个招，你们学里不是有库布吗？你去了之后找几个跟今儿这几个差不多的，说要跟他们练练腿脚，要他们尽全力，你先把他们揍的鼻青脸肿，就不会再有人来找你麻烦了。至于为什么有人想额娘死，额娘自己也不知道，额娘打小从不主动去惹事儿，可有时候事儿还是会惹额娘，这也是额娘最讨厌皇室的理由。如今你阿玛失宠，找茬的人会更多，所以这也是额娘最后要嘱咐你的，如果真有不识相的来找打，不用客气，揍他个狗娘养的！”
　　弘旺失笑道：“额娘怎么骂人？”
　　“咱又没惹他们，他们凑上来咬人不是疯狗是什么？对付疯狗不能姑息养奸，该下杀手就不能仁慈，不然他们还会来咬人。你平日别学额娘这骂街的本事，也不必在四书五经上下太多工夫，那些东西往后不能当饭吃的，你额娘我是天生的懒虫，生平最瞧不起书呆子，你能背过会解释就得了。有时间多学学诗词歌赋，练练字、下下棋、画画丹青什么的，你阿玛的字不好，但他书房里有不少名家的字帖，你可以问他要来练。”
　　弘旺直乐。“额娘怎么说自己是懒虫？”
　　我伸手比出三个手指。“你额娘我看书最多三遍，绝无例外，你随便拿过咱家一本旧账来念日子，额娘立马能给你背出来，根本不用下那一百二十遍的牛劲。”
　　弘旺一脸不信，这时继云带了账册过来，琴儿的侄女跟在她身后，手里拿了两个长长的大算盘，我拿过继云手里的账册转手交给弘旺。“随便翻一页，念日子和页码。”
　　弘旺依言随手一翻。“康熙四十五年六月初七，第二十七页。”
　　我扬声开始背账本儿：“第一条，摘要：书房上漆，科目：借方（家产修缮２００），贷方（库银２００）。第二条，摘要：三爷纳妾，科目：借方（贵族礼金８００），贷方（钱庄银票８００）。第三条，新置夏装……”
　　弘旺已经听傻了，我背完之后拍了拍他。“可有错的？”
　　弘旺一激灵。“额娘！你好厉害！这么多事儿，这么多钱，您居然没有一条是错的！连借贷的数目都没出错！您花了多长时间才背过的啊！”
　　我摇摇头去喝水，琴儿的侄女笑眯眯的逗弘旺玩儿。“主子从来不背账本儿，只是听念账的丫头念，人家念完了，主子也就记完了。”
　　弘旺大惊。“这怎么可能？！”
　　我轻笑着抹平他活像看了恐怖片的小脸。“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儿，你以为府里的奴才为什么那么乖？他们犯的错都在额娘脑子里形成一本账，谁也糊弄不了我，连你阿玛都因为这个不跟我讲理，生怕我跟他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你十四叔叫我钱串子是有理由的，因为我穿着钱一个也跑不了，你额娘我对四书五经嗤之以鼻，唯独对这账本儿情有独钟，不费力也能记得很清楚。”
　　弘旺跟拧蜜糖似的缠了上来。“额娘把这本事教了旺儿吧，有这本事在，旺儿学东西会更快的。”
　　我一点他的小脑门儿。“你小子倒贪心，我对账本儿原就有感觉，再加上后天苦练才硬给逼出来的，你要是想学，可别嫌辛苦。”
　　弘旺连忙摇头。“旺儿连练武的苦都吃得，还怕什么辛苦？”
　　我笑他的天真。“你想的太简单了，这是一种极其苛刻的训练，到时候恨不得敲烂脑壳，因为头昏脑胀的极是难受。”
　　弘旺表示坚决要学，我只好让步。“好，等我考完你妹妹再说，如果那个时候你还不改变主意，额娘就教你。”说着转向继云。“先把小九九被一遍。”
　　继云立马开背，等她背完了我就换了题目：“我出心算题，你用最短的时间回答，十七乘十三。”
　　“二百二十一。”
　　“九十八乘二。”
　　“一百九十六。”
　　“一百二十七加二百三十九。”
　　“三百六十六。”
　　“四百三十二除以……”
　　我问了一百道题才停下。“嗯，还不错，除了几道难题慢了点儿，其他的都很好。”
　　继云听到我夸她立马眉开眼笑，孩子的积极性来自于别人的肯定，这是这个年龄所无法避免的，偏偏琴儿比我对继云还苛刻，很少夸她，真不知琴儿在想些什么。我回头喝水却看到弘旺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继云，直瞪得继云翻白眼儿。“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弘旺立马回魂。“额娘！妹妹也好厉害！您才说完题目，她接着就答出来了，怎么办到的啊！”
　　我好笑的看着弘旺兴奋的样子。“你妹妹跟你学的东西没有一样重着的，全是为了算账预备的，她睁眼是数目，闭眼还是数目，整天就泡在数目里，有些题她都做过不止十遍了，自然一问就答，换了你也一样，你以为那好记性是白来的吗？”
　　弘旺的脸色有些想吐了，我也不理他，只接着转向继云。“整除规则。”
　　继云又扬声背起来：“尾数为偶可除２，尾数５、０可除５，各位之和为三倍数可除三。”
　　我笑着点头，弘旺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出来了。“额娘，各位之和为三倍数可除三，是真的吗？”
　　“你可以自己试试，只要能找出一个反例来推翻这句话就行。”
　　弘旺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起来，继云等得不耐烦了。“别白费力气了，不可能有的。”
　　弘旺也放弃了推翻理论的尝试。“额娘，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从题里总结出来的规律，是种现象，它就是这么存在的。”
　　琴儿的侄女往我和继云身前的桌子上各放了一个大算盘，继云双手虚放在算盘的两边，我放好双手之后轻轻阖上眼睛。“３２７+７９９８+４２３+４８７６+９５４+７６２+３５６-５６４-８１*４５４５６+４５６４-７９６+４２１-８７８６+７８５-７８９７６５９+８６７８６-４７８６+６９８-６４７９+……”
　　我念了一千个数字才停下张开眼睛看着继云几乎咬牙切齿的瞪着眼前算盘上不相同的两个数字。“不要急，回去慢慢练，你总有一天会赶上额娘的。”
　　弘旺惊恐的望着我算盘上两个一摸一样的数字。“额娘，您连眼睛都不用吗？”
　　我放松的靠向椅子背。“你闭着眼吃饭会吃到鼻子里吗？”
　　弘旺被问傻了，琴儿的侄女笑眯眯的逗他。“主子脑子里早就有四个算盘，不用算盘也不会错，哪里还用得着眼睛看算盘。”
　　弘旺闻言还真的研究起我的头来，我又好气又好笑。“傻小子，她逗你玩呢，这脑袋里别说是算盘，连算盘珠子都塞不得，会死人的。额娘从小就碰这些东西，就跟你整天吃饭一样，闭着眼也不会错。”
　　弘旺连忙摇头。“那怎么能一样，吃饭是谁都会的本能啊！”
　　我轻笑。“什么叫本能？练的多了就是本能，不管是心算还是记忆都要经过至少三十年的练习，以你的天分来说，四十岁左右就差不多了。”
　　弘旺惊呼：“四十岁？！那之前呢？”
　　我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练，只有这一个字，必须雷打不动的坚持，而且就算练成了也还要练，不然很快就退回去了，就像你练功不能间断一样。”
　　弘旺白了脸。“额娘，旺儿还是不学了，会死人的。”
　　我大笑，继云却大怒。“你说谁是死人？”
　　弘旺对继云的怒气摸不着头脑。“我是说练这本事太难，会死人的，额娘都不气，你气什么？”
　　继云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来：“我就正在练，你想咒我吗？”
　　弘旺忙的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你练，你能学那很好啊，反正我是不学了。”
　　继云一撇嘴嘀嘀咕咕的：“一犯难就往回缩，属乌龟的。”
　　继云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可弘旺的耳朵出奇的尖，上来就要抓她。“你说谁乌龟？”
　　继云尖叫着往我身后躲。“额娘救命！额娘救命！”
　　弘旺气道“有本事你别往额娘身后躲，今儿我非教教你什么叫长兄如父！”
　　我拦住弘旺，转头向继云。“继云，给你哥陪个不是。”
　　继云委屈的撇着嘴。“是他先说我是死人的！”
　　我失笑道：“人家不是明说了吗？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你练速记，再说人家还给你赔了不是，你再排揎他可就不厚道了。”
　　继云一听自己确实不占理，就上去拽了弘旺的袖子撒娇。“好哥哥，你大人有大量，饶小妹这一回吧。”
　　弘旺清了清嗓子：“嗯哼，这回就放过你，再有下次我就……”
　　弘旺毕竟比继云大不了多少，继云也不是特别拿他当哥哥，反而更像是玩伴儿，立马插腰做茶壶状。“你就怎样？”
　　弘旺一见继云空门大开，立马伸手咯吱她。“我就这样！”
　　继云一时不防被逮了个正着，尖叫连连的吓得林子里的鸟儿乱飞。“别！好痒！啊！额娘！额娘救我！”
　　我不出手制止弘旺，说了一句话继云就弃守而攻。“他比你还怕痒，挠回去！”
　　弘旺真的很怕痒，而且不是一般的怕，一看情势不对劲儿连忙拔腿就往外跑，继云也追了出去，保护他们的暗人也悄悄跟了过去，远远的还听见继云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喊：“有……有本事你、你就别回来！”

　　秀色（上）

　　我怕胤禩瞎操心，没有让人通知他我遇袭的事情，本来原定是我自己下山回家，不用他来接人。可我却在山门口就看到了那个满头大汗往山顶爬的帅哥，身后的侍卫也气喘吁吁，伺候的太监早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那疯子一见我就上下其手的摸，我身后的丫头都回了头去偷笑，弘旺连偷笑都省了，可又不能笑他老子，因为会挨揍，活像气鼓的河豚。我忍住翻白眼儿的冲动，反正以他现在的手劲儿我也挣不开，不过给自己添瘀伤而已。“要不要我扒干净了给你瞧个够？”
　　胤禩晒晒的缩了手，旋即一把抱住我。“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我替胤禩顺着气儿。“跑这么快干嘛？不是有轿子吗？干嘛自己爬山？”
　　胤禩略歇了歇，弘旺和继云上来给他请了安，胤禩揽了我就走。“轿子太慢了，我在京里一听到……就接着跑来了。”
　　我心中明白，他恐怕是听到护城河里有死尸的消息了，我嫌坐轿子闷得慌，就跟胤禩慢悠悠的往山下走，中途还坐下来野餐了一顿。一进马车胤禩就搂着我狂吻，手还有点儿抖，我想如果他再不放开我就成谋杀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喘气的机会。胤禩估计被吓坏了，一把扯开我的盘扣开始发疯，嘴里喃喃着我听不清的话语，因为是我不常用的满语。等我神智归位的时候马车早就停了下来，我有气无力的捶他，因为我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上次我是昏过去了，可这次我还清醒着，叫我怎么见人啊，天知道我是真想昏过去算了。胤禩低低的笑起来，拿毯子把我包起来出了马车，结果出马车也就算了，还碰上了从我们门前过而停下马车的胤禛。这回我是真“该”昏过去了，只任由胤禩跟胤禛在那里客套，我听胤禛似乎难得的话多了，便咳嗽了几声，胤禩连忙露出我的脸来。“怎么了？”
　　我又咳嗽了几声。“山上风大，我好像有点儿发烧，到家了吗？”
　　胤禩连忙配合我演戏。“到家了。四哥，她还病着，我就先少陪了。”
　　胤禛刚要点头离去我就窝回胤禩怀里。“你弄得人家腰疼，还有，那些畜生累得我一身大汗，待会儿我要好好泡个澡。”
　　胤禩好笑的顺着我说。“我知道，山上苦了点儿，还是在家好吧？”
　　我只但笑不语，胤禛手上的青筋隐隐可见，如今敢对我下杀手的几乎都是胤禛的亲人，或是母亲，或是父亲，或是女人，其他人没有那种动机，也没有那种能力。不管是谁动的手，总之是违背胤禛意愿的，如果是他的女人干的，那就该他去操心。胤禛走后胤禩直接把我抱到了浴池，山上的条件当然不能跟府里比，我不过是贪图美景才肯委屈几日，我一路走来已经很累，再加上胤禩的痴缠就更累，所以直接睡了过去，直到晚饭时才醒。“你怎么知道护城河的死尸跟我有关？”
　　胤禩好笑的喂我吃不知名的补药，说是对女人特别好，我问他是什么，他死也不肯说。“那死尸被开膛破肚，收尸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的，整个京城都变得人心惶惶，这种杀鸡儆猴、斩草除根的手段我除了你想不到别人。”
　　我嚼着嘴里甜甜的梨子。“开膛破肚是因为我打了那人一枪，不能留下子弹给验尸的人做把柄，这次的刺杀完全是冲着我的命来，不下狠手下次我的脑袋就真成人家的夜壶了。”
　　“有眉目了吗？我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
　　我摇摇头。“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护卫，而且我‘又病了’，暂时没有出门的打算。”
　　胤禩满意的点点头，我能在家缩着就很安全，也就等于给了他查案的时间。第二天胤禩下朝回来我正跟两个孩子玩儿的不可开交，他上来扛起我就走。“看来我不在家你也挺开心的嘛。”
　　我好笑的脱了衣服去冲澡，天儿已经开始热了，北京的四季太过分明，夏天是真热，冬天是真冷，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昆明那种四季常春的地方。“怎么？我不高兴你才满意？”
　　胤禩紧跟着跳进浴池扬起大大的水花，一下子把我抵在池边儿。“我要你离了我就发疯，结果你给我玩儿的发疯，你说我能痛快吗？”
　　我抵着他的胸膛。“那你想怎么样嘛，我又不能如你所愿进鼻烟壶里跟你去上朝。”
　　胤禩贼笑着跟我换了位子。“你知道怎么让我痛快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要是一顿不吃会不会羽化升仙？”
　　胤禩好笑的把我捞出浴池，我是不能饿的，因为我的药是饭后吃的，误了饭也就等于误了药，极有可能羽化升仙。胤禩套了袍子就出去叫人传膳了，我裹着浴巾蹦达到衣橱前，找出我出京之前订制的吊带裙子，天气这么热，我可不愿悟出痱子来。我刚穿好胤禩就进来了，一见我的衣服就愣在了那里，这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想是厨子早就备好了晚饭，只等着我们点菜，除了几样特殊的，剩下的就送到琴儿和两个孩子那里去了。敲门声把胤禩的魂招了回来，他再次发挥土匪作风，抓起我一把扔到床上，扯下了床帐才去开门。床帐外一阵忙碌的脚步和盘碗相碰的声音，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我才撅着嘴出帐子去。“你个土匪，摔疼我了。”
　　胤禩张开手臂让我进他怀里。“你现在这副模样，我怎好让你见人？”
　　我嘴巴噘的更厉害了。“老古董，我这还包着腰腹和大腿呢！”
　　胤禩倒抽一口凉气。“那多伤风败俗？！”
　　我皮笑肉不笑的捏他的脸颊。“所以说你是古董嘛，三百年的变化足以让不正常的变成正常的，男人天儿热可以光膀子，女人为什么就不能穿少点儿？我这衣服要是放到三百年后的夏天人家会以为我疯了，因为布料多的像粽子。”
　　胤禩却似笑非笑的抚上我的脊背。“三百年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那未婚夫真是我的来世，那他绝对不会有跟别人共享情人美丽的雅量。”
　　我一听就泄了气。“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熙游的醋劲儿跟你一脉相承，在他几乎残酷的镇压下，我连穿露背装的权力都被剥夺。”
　　胤禩撩起我的长发，露出荔枝肉一般的脊背，表情很是狰狞。“你这还不叫露背？”
　　我被他恐怖的表情吓得一缩，旋即一挺胸。“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就穿了，你怎么着吧！”
　　胤禩又换回了狐狸笑。“不怎么着，欣赏呗，横竖你又穿不出去。”
　　我一听就急了。“冲你这句话，我今儿非饶贝勒府外墙溜一圈儿不可。”说着就要推开他。
　　我刚挣脱出来就被胤禩从背后一把捞住了腰，我的头发又被撩了起来，温热的气息随之在背上轻画。“猫儿，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乖乖的吃饭，二是现在失身，你自己挑。”
　　我听他声音沙哑，知道我的衣服又惹事儿了。“你开什么玩笑，你这色狼早在新婚之夜就把我一块白布染了色，这会子还有什么身可失？”
　　胤禩只笑着勾过我的下巴去看我脸红的模样。“我的猫儿总是那么新鲜，再说你老得这么慢，不梳发髻让我不时的想起你还没出阁的样子，我总感觉自己好像从来就没得到过完全的你。”
　　我脸越发红了，一把拍掉他摸我脊背摸上瘾的狼爪，趁他呼疼的时候坐到他对面去。“吃饭，吃饭，我不要再听你这色狼的鬼话了。”
　　胤禩见我埋头吃饭不理他，也开始填饱肚子的工程，本来吃的好好的，我忽觉自己好像要烧着了，抬头一看却是那色狼直盯着我不放。顺着他的目光一瞧，我不禁咬牙切齿，这吊带裙的样式还算保守，可真丝的面料实在太薄，一低头便……“看什么看，你又不是没见过，不吃饭就出去凉快去，少坏我的食欲。”
　　胤禩苦笑的看着我。“你穿这衣服比不穿还让人上火，为夫现在只想吃你。”
　　我一挑眉。“你想的美，饭后欢爱伤身子你是知道的，想吃我？先祭好了你我的五脏庙再说吧！”
　　胤禩闻言忙的抓起碗来扒饭，我见他吃的太快，不禁好气又好笑的用筷子按住他的饭碗。“你不是说了吗？我又穿不出去，横竖跑不了，你急什么？你肠胃才刚好些，又想长病折腾我吗？”说着往他碗里夹了些菜便不再管他，埋头去吃饭。
　　我们吃完之后我去床上坐了，胤禩才出去叫人收拾盘碗，丫头们一走他就凑了上来，我好笑的推着他的光脑门儿。“你都三十六了，怎么还跟十六的毛头小子一般？”
　　胤禩高兴的亲了我一下。“这可是我最爱听的话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拉着他走到外间，并坐在钢琴凳上，掀开琴盖悠悠的唱起来：“伊人月下戴红妆， 不知伊人为谁伤。 鸟儿尚成双，相依对唱忙。 怎奈伊人泪两行。 伊人独唱伴月光， 唯有孤影共徜徉。 柳叶裙下躺，貌似心亦伤。 与伊共叹晚风凉。 人说两情若在永相望。 奈何与君共聚梦一场。 戏中人断肠，梦中暗思量。 自问手中鸳鸯为谁纺。 回望月下孤影渐苍茫。 不解风情落花绕身旁。 戏中两茫茫，梦中在心上。 任君独赏伊红妆。 ”
　　胤禩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怎么唱这么凄凉的歌？”
　　我白了他一眼。“天热嘛，唱点儿凉快的去去火。”
　　胤禩轻笑着抱起我就走。“外头的火能去，心里的火去不了。”
　　我掐了他一把。“还没到时候。”
　　胤禩把我放到凉榻上放好。“放心，我只想好好看看你。”
　　我闭了眼睛享受这夕阳中的温存，我刚闭眼没多久就被舔开了眼皮。“猫儿，我是谁？你心里想的又是谁？”
　　我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色狼。”
　　“这可怨不得我，谁叫你要穿怎么招我上火的衣服。”
　　我嘴巴一噘。“人家一个人在屋里，身边连个丫头都不用，穿凉快点儿都不行吗？”
　　胤禩的表情极其温柔，他不让我跟别人亲近，哪怕是丫头和两个孩子也不行，所以我可以去找弘旺玩儿，但弘旺不能随便往我房里跑。“行，当然行，只要你不碰我的底线，怎么自在怎么来。这可是难得的美景，果真是‘秀色可餐’，天下奇景啊！”

　　秀色（中）

　　我的裙子早就被撩到了大腿根儿。“如此绝色自当独食，岂有与他人分享之理？”
　　我被摸得怪痒痒，不禁拧着身子。“你别，好痒。”
　　胤禩只加重了手劲儿，我忍不住卷起了脚趾，胤禩的低笑传来：“看来我的猫儿很满意。”
　　我睁眼剜了他一下。“你几时变得这么多话？”
　　胤禩立马就换了苦笑。“不然呢？我不说话就想吃你。”
　　我舔了舔唇瓣抛了个媚眼给他。“是谁说吞不下去舔舔也解馋？这会子装什么老实货？”
　　胤禩一拍脑门儿。“我被你个小妖精迷的魂都没了。”说着便凑了上来。
　　等我瘫软在榻子上喘粗气的时候裙子已经只能盖住腰了，胤禩眼里似乎有些什么，但我神智不清想不明白。“我的猫儿啊，你怎么能还这么美？你叫为夫如何是好呢？”
　　“有美人儿暖床还不好？”
　　胤禩大笑。“美人儿暖床自然是男人的梦想，可有人见不得我有美人儿呢，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爱你的绝色，可又恨你的绝色，真快如你说的‘人格分裂’了。”
　　我一眯眼。“那就看你是爱绝色多一点，还是恨绝色多一点了，实在不行我毁容好了，免得你整天阴阳怪气的刺儿我。”说着拿不算长的指甲在脸上划了一道红印子。
　　胤禩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再自残。“别，我还是爱绝色多些，你别再打着我的旗号折腾你的脸，我会心疼的。”说着凑上来舔吻我制造出来的伤痕。
　　我脸上原就因伤口而火辣辣的，一接触到唾液更疼了，遇袭的委屈惊恐和伤口的疼痛激的我想哭，胤禩一把抱起我上了床，满眼心疼的看着我。“对不起，我还是去晚了，好猫儿，受惊了是不是？想哭吗？哭吧，好好的哭，在我面前你从来都不需要强作笑颜。”
　　我本不是特别想哭，只是心里很不痛快，但胤禩温柔的声音让我失去了坚强的动力，搂着他的脖子就开了水闸。“为什么？他们为什么非要我的命？我死了谁能过的更好吗？”
　　胤禩只抱着我安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对皇室的恨是被人逼出来的，我从未主动去招惹什么人，从不对别人的男人动心思，已经二门不迈的做个本分的女人，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要我死？爱新觉罗家欠我太多了，是他们逼着我跟他们为敌，亲人的逝去已经揉碎了我的心，如果他们还不满足，那就真的该死，该不得好死。我一直哭到近乎昏厥的地步，一对儿兔子眼叫胤禩看的直心疼，他让我哭只是想让我宣泄不悦的心情，可他不喜欢我从尖牙利爪的野猫变成红眼兔子。胤禩一看我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他又劝不住我，便让我借他温暖来捂热自己的心，连第二天早朝都没去，叫人告假说我“病了”需要照顾。
　　胤禩不去上朝就不能离开家，我也就缩在他怀里收拾我的水泡眼，宫里的太医被打发走以后，胤禩便让人去冰窖里取了冰块放在房里降暑。我大哭过一场把心中的阴暗都随着泪水排走了，依旧笑对我已经不算长的余生，活不过五十吗？还有不到十六年好过了。我取下书房的琵琶发泄着我心里的不舍，一条比昨天还短的白色吊带裙配着象牙首饰显得更加清凉，胤禩本来在一旁练字玩儿，结果被琴声吸引了过来。“这是什么曲子？比十面埋伏还让人血脉沸腾。”
　　我一时来兴忘了带义甲，指尖被磨得通红，甚至还渗出了血丝，胤禩连忙掏出荷包里的一个炭晶的鼻烟壶，抽走我手上的琵琶放到一边。胤禩也跟一般贵族一样有把玩鼻烟壶的嗜好，可他鼻烟壶里装的不是鼻烟，而是我给他预备的伤药。胤禩对库布的弓马的喜好丝毫不亚于对文学，如果不算他那手拿不出去的字，胤禩也是文武双全之人。可才女不好当，文武双全的才子同样也不好当，虽然他已经十分注意，但既是打斗，就难免会有些损伤。作为皇子，喜欢一样东西本就是奢侈的，我不愿扫他难得的雅兴，就给他的荷包里装了治疗的伤药和干净的绷带，如果不能防范，至少也该做到修复及时。胤禩气急败坏的给我上药，嘴里跟老太太一样念念叨叨：“你当自己是石头做的吗？连义甲都不戴就弹琴，想废了你的手再也不弹琴了？”
　　手上的疼痛让我闭了眼。“雅鲁藏布江的激流要来了。”
　　胤禩手一顿。“你是说藏边的雅鲁藏布江？这么快？”
　　我冷笑着张开了眼睛，转头看向屋内的冰块。“本来是没有这么快的，可我不能白遇袭，如果再有人敢动我，整个大清都要给我陪葬，到时候我倒想看看谁还能过得好！”
　　胤禩长叹一声。“皇室是不占理，可你也要像雅鲁藏布江那样把大清活活撕开一道口子吗？”
　　我回过头看着胤禩举起火辣辣的十指。“那首曲子就叫《大峡谷》，十指连心，凭什么我在痛是时候别人在舒服？策旺阿拉布坦无疑会被挡回去，但这伤口会残留很久，就如我心中的一道道无法磨灭的伤痕，除非皇上能再活三十年，不然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看着大清的伤痕。”
　　胤禩苦笑。“你别开玩笑了，古往今来还没有几个活过一百的贵族，更何况是日理万机的皇阿玛，而且我也不认为你会罢手。”
　　我眼里涌起另一种仇恨。“老十四能赢是最好，如果是胤禛赢了，那我只好再送他一场战争做贺礼！”
　　胤禩目光相当复杂。“冲你这句话我也得帮老十四赢。”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胤禩。“你不记恨他落井下石？当年那只毙鹰已经查出来了不是吗？看来你的处境也比我好不了多少，老十四可难得跟他哥哥想的一样，连送鹰奴才都用同一个人。”
　　胤禩好笑的避开我的手指凑上来。“说不记恨是假的，可我跟你一样，都有无论如何也不能割舍的东西，老十四落井下石是恨人，可换了我也不一定就不会那么做。爱新觉罗家对你来说是仇敌，但对我来说跟对你外公差不多，我们不是为了皇阿玛尽忠，而是为了大清尽忠，所以我再恨老十四也不会拿大清跟他制气。”
　　我撇撇嘴，心中甚是可惜，本想借他对老十四的恨意挑拨他对皇室的感情，如今是不能了。如果他能狠得下心我可以做的更绝，可他这么在乎大清，我就不能不留余地了，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能让大清给我陪葬。睡觉前我又冲了一遍，天儿越来越热了，身上总是黏呼呼的，胤禩夏天洗冷水，所以没跟我一起洗。我擦着长发从浴室里出来，胤禩一见我就愣了，睡觉不必穿长裙，我便做了一些裙摆刚过大腿根儿的睡裙。今晚我穿的是一条紫罗兰色的大Ｖ领吊带睡裙，胸口和下摆都用金线绣满了花朵，真丝的料子本来就很薄，头发上的水滴落更是斑驳透底儿。其实这衣服很正常，至少在我眼里很正常，因为比起在橱窗里见过的那些睡衣，这件根本就是无趣款。胤禩哪里见过这种“伤风败俗”的衣服，两眼直冒邪火。
　　我没管他自去妆台前往脸上拍了些自制的护肤水，刚摸起梳子来梳头发梳子就不翼而飞了，胤禩站在我身后从镜中看我。“有为夫在，这三千烦恼丝不劳你的玉手摧残它。”
　　我轻笑，说是摧残并不过分，我对自己的头发一向没什么耐心，经常会弄断青丝，而且有人硬要把我惯坏，我更加没心思对付这长发。胤禩的手劲儿刚刚好，梳的我闭目感受他的温柔，胤禩知道我怕热，便拿了根丝带轻轻一束。“你真是被压迫多了？怎么连睡前的衣服都是露背的？”
　　我微张双眼。“穿给你看的嘛，怎么？不喜欢？你不爱看我换了就是。”
　　胤禩的手臂立马圈住了我。“怎么会不喜欢？如此秀色在怀，人间极乐啊！不过你今晚别想睡觉了。”说着抱起我轻轻放到床上，把屋里的蜡烛拔下来点亮千工床夹层上的粗蜡烛。
　　这张黄花梨千工床床是我江南的奴才新献上来的，我喜欢这床精美绝伦的雕工和千奇百怪的木纹，所以便把原来那张换掉了。这床设计的很大，分里外两层，里面睡人的空间很大，外面的夹层也很宽敞，可以放水碗等常用的东西，还可以做换衣服的空间。床帐子都是透光度很好的纱料子，即可以做蚊帐，也不妨碍通风和光线采集，夹层中烛光可以轻易的射到床上。我一手支着下巴，一甩头发。“反正又不是第一回了，我现在是死猫不怕开水烫。”
　　胤禩嗤笑。“我记得好像不是这么说吧？”
　　我嘴巴一噘。“人家是家猫嘛，再说我有猪那么胖。那么丑吗？”
　　胤禩知道我虽语气甜腻，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台，不然他就自己睡书房去好了。“开玩笑，我家的猫儿是祸国妖姬。”
　　我一把抵住越来越近的胸膛。“你把帐子放下来。”
　　胤禩笑得很邪。“不是穿给我看的吗？为夫尚未欣赏完呢！”
　　我一掐他的狼爪。“那帐子又不隔光，我不想明儿起来多二两肉。”
　　胤禩冷“嘶”了一声起来把床帐放下，不知为什么，今年的蚊子似乎特别喜欢我，话说我整天吃药，蚊子应该退避三舍才对。我也起来帮着把帐子塞进凉席底下，免得进来一只半只的睡不安稳，忽地一只脚被抓了起来。“你怎么把脚趾甲也染了？”
　　我动了动脚趾。“不好看吗？这染料的颜色还可以，我就拿来染着玩儿了，要不闲下来干什么呢？”
　　胤禩还真把玩起我的脚来。“好看，你一对儿天足终年不见天日，本就白的透水，配上这点儿红更添几分烟视媚行之气。”
　　我失笑道：“透水儿？你当我是翡翠不成？”
　　“你可比翡翠美多了。”说着把唇压在我脚背上。
　　我大惊失色的抽回自己的脚。“别，脏。”
　　胤禩失笑。“你一天洗不下三遍，才刚从水里捞出来，还脏？”
　　“那你也不能啃我的脚呀！”
　　胤禩不以为意的凑上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有的没的？那个说‘没有做不到’的金熙云睡着了？我今儿只想一口一口的嚼了你。”
　　胤禩的吻一寸一寸的往上走，越来越有疯狂的痕迹，连啃带咬的逼我发出他爱听的呻吟，连我求饶都不管，只如他所言的生吞活剥着我。我几乎是一夜没睡，叫的嗓子都哑了，迷迷糊糊的我好像被灌了一些枇杷水，胤禩怕我受风又给我穿回了睡裙，我整个人体力透支的昏了过去，连半夜打雷都没能把我惊醒。

　　秀色（下）

　　我是第二天被饿起来的，一睁眼就看到胤禩坐在床头看书，我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大罢工了，胤禩连忙丢了手里的东西过来给我当靠垫，向帐外拿了一杯水给我。“别乱动，你想干什么？”
　　我喝了水发现嗓子还有点儿哑，暗道女人真是苦差事，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事情，胤禩神清气爽我却像被车碾了？“我好饿，想吃东西，洗洗热水澡也许能解解乏。”
　　胤禩好笑的看着我的怨妇脸。“早就跟你说别想睡了，这会儿知道难受了吧？”
　　我身上难受，听他没良心的话不禁眼圈一红。“人家是为让你开心才……你反而……果真是‘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胤禩狂笑。“我的小猫儿啊，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好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是我不好累着夫人了，小生这厢给夫人赔礼了。”
　　我看他故意学我最讨厌的腐儒不禁想要扬手拍他，却因此而扯动了肌肉浑身抗议，被子外面的空气的温度也让我缩了手。“昨儿下雨了？怎么这么凉？”
　　胤禩从床夹层的橱柜里找了一条长袖的裙子给我。“你昨儿真成了死猫，雷声活像在耳边打炮，你连眼皮儿都没掀一下。”
　　我换了衣服甩开他要扶我的手，自己去了厕所，胤禩摸摸鼻子出去叫人进来伺候，我刚出来胤禩就制住我的挣扎把我抱上炕去。“别在这会儿跟你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等你歇过劲儿来我让你揍一顿出气。”我刚有点服软他就加了一句让我想谋杀亲夫的话：“只要你舍得。”
　　这时端着洗漱用品的丫头都进来了，我也不好不给他面子，只暗里掐了他大腿内侧一把，胤禩的表情顿时开始扭曲，我轻笑着跟他咬耳朵：“人家现在浑身都疼，夫妻原是一体，贝勒爷不愿感同身受吗？”
　　胤禩好笑的帮我洗漱完便把丫头遣下去传膳。“如果掐我两把能让你心里不再哀怨，那你就掐吧！”
　　我轻笑着摩挲他的脖子。“我是挺舍不得的，只不过觉得有点儿不公平，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到我这儿就要受罪到连床都下不来？”
　　胤禩轻轻的按摩我酸疼的最厉害的腰。“这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是女人，以前我根本不顾及张氏和琴儿的感受，从来不管她们是否会疼，一完事就马上回你身边了，我只心疼我的猫儿会不会我的疯狂而遭罪。”
　　午膳传上来之后丫头们就自己退下了，胤禩直接拿我当婴儿喂，因为我一动手就肌肉酸疼，索性直接当起了废人。饭后胤禩陪我去泡了热水澡之后便搂着我继续看他没看完的公文，我对他的公文不感兴趣，只闭着眼睛缩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声。外头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风也转了风向，我不禁缩得更厉害了。“冷吗？”
　　我点点头。“这雨怎么下起来没头儿？水汽重了，风也凉了。”
　　胤禩去拿了一条薄毯子裹住我。“早朝那会儿略小了一点儿，还没上完朝又砸下来了，轿夫淋得够呛，我身边太监手里的伞根本就是摆设，回来泡了热水澡，从里到外全换了才干爽些。”
　　我身上一暖和就又犯了困，迷迷糊糊的趴在胤禩胸前去拔周公老爷子的胡子，胤禩一看完公文便摇醒我。“猫儿，别睡，不然你晚上又该瞎精神了。”
　　我不情愿的放走被拔了一半胡子的老头子。“我脑子迷迷糊糊的。”
　　胤禩去拿了一副围棋过来。“我陪你下两盘儿精神精神。”
　　我照旧拈起一枚羊脂白玉棋子，这还得多亏在西北的熙琨，他那儿现在不缺这东西，当地人就管这宝贝叫“石头”。“又来输棋？屡败屡战，精神可嘉。”
　　胤禩失笑着给我拉了拉毯子。“我早就知道赢不了你，不过看这东西打发时间厉害才选它。”
　　我闭了双眼。“老规矩，你执黑，我让你八子不看棋盘。”
　　“这么有自信？”
　　我轻笑。“你的棋艺跟你追女人的技术差不多，难缠归难缠些，但翻来覆去就那几招了，我拿你的人没辙，不代表我拿你的棋也没辙。”
　　胤禩大笑。“这棋只是玩意儿，你拿我的人没辙就够了。”说着便落下一子。
　　胤禩在毫无悬念的输给我三盘之后沮丧的趴到我肩头。“你这丫头生来就是磨人的。”
　　我这才张开眼睛看着棋盘，啧啧啧，还真是惨啊。“你赢不了我才正常，我的棋艺可是两世累积的结果，以前是为了开发脑子，自打外公上心教导之后便成了难得的娱乐，小时候我在宫里失眠，又不肯再碰丝竹，便成宿成宿的盯着棋盘解前人留下的残局，你那会儿估计正在阿哥所睡大觉呢。”
　　胤禩苦笑。“说的也是，你天分本就出色，安亲王又是贵族中出了名的棋手，更何况你还下功夫去钻研。我下的功夫原就不多，虽然教棋的师傅也不错，但课业缠身不得空闲，勉强能跟你撑到一半已经该知足了。再说你也给我留了面子，看你平日自己下的棋局都是极难的，而且极爱用杀招缩短棋局，夫人对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我伸了一个懒腰。“我对自己的要求是极其苛刻的，而且生平最痛恨浪费时间，所以总是用最狠的棋招解决问题。跟你下棋就不同了，围棋是你我相处和沟通的桥梁，是为了放松才玩儿的东西，用杀招速战速决岂不扫兴？我的杀招只对自己，不对爱人，只对外，不对内，母老虎也不能整天张牙舞爪，在家里自然该放松一下的。”
　　胤禩好笑的看着我的懒猫样儿。“人家说你是母老虎也就算了，怎么连你自己都这么说？”
　　我凑到他唇边闭了眼睛。“我从来就不在乎那些虚名，如果只有母老虎才不会被欺负，那我永远也不会去做什么贤妻，我只在乎你的看法。”
　　“放松的母老虎只能算大猫，为夫喜欢你对外的尖牙利爪，光靠我怕难护你周全。”说着便顺我的意跟我纠缠起来。
　　胤禩的吻极其温柔，饱含的情意与怜惜细腻的让我想落泪，我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十五年婚姻里的片段便如幻灯片在我脑中滑过。初时的冷情绝爱，紧跟着的挣扎妥协，后来的风雨同舟，中间的伤心欲绝，直到现在的相濡以沫。时间说来也快，十五年转眼便过去了，回顾这段感情我忽然好感激胤禩，因为我实在任性到不可原谅的地步。我们的关系不稳定不是胤禩有意造成的，可我却每次都冲他发火，因为我只能冲他发火。胤禩代表了爱新觉罗家，所以我每每不能自主的冲他发泄我对皇室和对康熙的不满，一点儿小事都能激化成为我们婚姻的不安定因素，亏他能忍到现在而没动过休妻的念头。他或许剥夺了我的自由，可给我自由的也还是他，我不知道是什么信念支持他小心的呵护着我们的婚姻，换了是我一定没有那种耐心。
　　这世上只有胤禩能理解我的愤怒与无奈，也只有他能包容我的任性和伤痕，他是我爱情学科里的导师，不嫌我笨的连最起码的回应都不懂，不嫌我残忍的连机会都不愿给他，并给了我皇室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这一爱便是十五年不曾动摇。如果没有他的感情支持，我不可能从容的笑对人生，不可能有“处变不惊，庄敬自强”的士气，如果不是他细心照料拿我当女儿般的猫儿养着，我也许不会撑着越来越重的病体熬到现在。人只有舍不得死才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尤其是我这种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而我现在唯一舍不得抛下的就只有他了。这个想法让我很开心，我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终于有了让我舍不得死的人。外公啊，你看到了吗？那个在您墓前跟我喝交杯酒的臭小子到底还是抢了你的心头肉去，可我好开心，因为他在代替您疼我，他配得上您的宝贝，哪怕他是康熙的儿子。
　　“猫儿？猫儿？”
　　我张开眼睛却发现胤禩很是模糊。“怎么了？”
　　胤禩好笑的抹去我的眼泪。“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好好的又哭起来了？真想变成红眼兔子吗？”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一笑更多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我高兴，高兴的想哭。”
　　胤禩先是一愣，但看我确实没有伤心的意思不禁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不愿自己这真正的“哭笑不得”的样子让他看见，便扑进他怀里。“你先别问，等我哭够了再说。”说着便抱着他大哭，丝毫不顾及我刚消下去的兔子眼。
　　胤禩知道我不是伤心才哭，也不拦我，只抱娃娃似的搂着我摇晃，轻拍我的背免得我哭呛着，不时的亲亲我的耳垂鬓角，并说些言不及义的话语。好不容易我哭够了，接过胤禩递给我的湿毛巾打理自己，胤禩早识趣的退开去倒水给我润嗓子，不看我哭过之后的狼狈样子。等我打理完自己胤禩“刚好”端着温水出现在我眼前，我接过水杯猛灌，大哭的确是发泄情绪的好方法，但同样也会流失水分，使嗓子变得脆弱不堪，夏天得哮喘可就受罪了。我喝完水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因为我的嘴巴哭得很累，今年特别懒，能不动弹就不动弹，不是什么好现象。胤禩去涮了手巾回来细细的擦我的脸，一脸的心疼，嘴里不禁开始抱怨：“什么高兴的想哭，看看你把自己弄得像受惊的小兔子，咱家不养兔子只养猫。你不觉得你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被胤禩念得一缩，旋即扬起讨好的笑脸，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也是胤禩在外总是笑脸迎人的原因，他没有得罪人的本钱，从来就没有。胤禩一见我的笑容便没了火，只丢了手巾上榻子来继续“逼供”。我不等胤禩开口就自己招了，他“逼供”的表情异常温柔，温柔的让我明白老十为什么怕他，一只脸上写了“我要吃你”四个字的狐狸冲人笑，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心里毛毛的。“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特此大哭一场以示纪念。”
　　胤禩脸上一僵，旋即盯着我。“怎么会是十五年？我跟你求亲可十七年了，再说新婚那会儿你一门心思要‘下堂求去’，那也能算？”
　　说到“下堂求去”四个字胤禩不禁有些咬牙切齿，看来那件事对他影响很深，不亚于新婚之夜提离婚的打击。“从你求亲算起是十七年不假，从我真正认命开始算也不足十五年，可我们的婚姻已经十五年了，再说我说‘下堂求去’你又没答应，而且我不是一夜之间爱上你的，从我得到太后的懿旨定下成婚的日期，的确是十五年，而且新婚之夜很多东西都在变，只是我不愿去承认。”

　　回忆（上）

　　胤禩的手指滑过我的眼角，异于平日的冰冷让我不禁一缩。“为什么非要从新婚之夜算？就因为我是你第一个男人吗？当年没勇气承认，现在就有勇气了吗？”
　　我抓了他的大手放在脸边摩挲。“不是第一个男人，而是唯一的男人，自你之前没有人得到我，自你之后更不可能有。你也说了，你不是女人，所以你恐怕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在乎别的名声却不容忍任何人拿我的清白做文章。对我来说你很特别，你是皇上的儿子，却又是唯一与我如此亲近的人，是唯一配得到我感情的人。我的脑子里亲情和爱情总是在拔河，以前我不承认是因为亲情比爱情多，现在敢承认是因为爱情比亲情多。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亲情已经随着一个个亲人的离去而变得苍白无力，现在你是我最亲的人，我心里留给外公的位子以后由你来坐，别学他，别学他抛下我，不管是为了什么。”
　　胤禩的手指略有回暖，真是奇妙，每次都是他在温暖我，这回轮到我给他温暖了吗？想想我以前真的很吝啬，我似乎从未以平等的目光看过他，每次看到他心里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康熙，虽然他们长得并不像。可这种关系太不公平，胤禩的出身不是他能选的，我虽然克制自己，却仍旧无法避免心理上的迁怒。“以后也不会有吗？猫儿，你是说如果老四赢了你不会跟他，是吗？”
　　我摇摇头。“不止是他，别人也一样，他早在我知道外公死不瞑目的时候就已经出局了，我们只能是仇人，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胤禩神色复杂。“如果他成了君主也一样吗？如果他威胁你也一样吗？”
　　我不屑的扬起嘴角。“君主又如何？他除了一把椅子还有什么？他手上已经没有了让我投鼠忌器的筹码，他拿什么威胁我？”
　　“你还有好几个庶出的舅舅，还有你表哥。”
　　我咬了咬唇，说出一个我原本不想让胤禩知道的事情。“当年我在王府住时，因为外公把田庄给了我，所以我的粥碗里曾经有过砒霜，是谁下的我就不必说了，只有那种丧心病狂的要我给二阿哥做小老婆的人才做的出来。你不必过多的在乎他们，我当年之所以投鼠忌器是不想让外公伤心，现在之所以不动他们是因为他们对你还有用，等他们没用的时候你只管拿他们的骨头做梯子就是，全当替我出气了。至于我表哥……”我无奈的一笑。“怎么办呢，亲情和爱情又开始拔河了，不过表哥对我来说显然没有你重要，我只能两害相伤取其轻了。”
　　胤禩眼里滑过一抹震惊，似乎不敢相信整天围着他转的务尔占他们会为了几个庄子干出这种事来。“你当年为什么不推掉那份财产？你根本就不缺钱啊！”
　　我不禁冷笑出来。“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推掉我外公的好意？其实外公的本意只是想试试他的儿子们在他死后会不会善待我，可结果令他太失望，所以那庄子和郡主府就全成了我的嫁妆，那里的大门会无条件的为我敞开，是我真正的娘家。不是只有皇上才对儿子考察，只要有利益便会牵扯出问题，可总不能因为有问题就不再追求利益。我就是不给他们，什么都不给，因为他们不配，无论是爵位还是财产都不配继承，我唯一承认的继承人只有嫡系的马尔浑舅舅。我们能不能不说这种不愉快的话题？”
　　胤禩看我皱起了眉头忙换了话题。“你说新婚之夜很多都变了，你却不愿承认，都是什么变了？”
　　我看向那张俊逸的脸庞，忍不住凑上去亲他。“新婚之夜改变了我自扫门前雪的原则。我第一次替一个跟我没有亲缘的人出头，第一次主动与你亲近，我第一次拿你吓唬人，第一次跟一个男人亲近到揉成一团还嫌松，我第一次跟你摊牌，第一次冲你撒娇，我第一次骂你，第一次知道自己被逼的时候还有咬人泄愤的行为。”说着在胤禩低笑时啃了他一口。
　　胤禩搂我的手一紧，我却放弃了咬他的行为，再咬下去又该回床上打滚了。“我第一次把奸商的身份透露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知道吗？连我表哥都没能有此殊荣。当你拿自己给我当炉子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自己把婚姻交到不长眼的老天手里，因为我注定要伤你的心。我第一次拿你去刺激跟我有仇的胤禛，明白的告诉他我有男人疼，要他死了那份儿没人伦的心。我第一次让你认识我的另一面，而你回报给我的居然是威胁，而且是最不入流的威胁方式，只为了让我破例接下贝勒府的烂摊子。”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捶了胤禩一把，他也想起了当年威胁的方式，不禁嗤嗤的笑着任我捶他。
　　“我第一次跟你吵架，只因为你逼我接受你，可却接着心疼，因为你毕竟还是无辜的，可最重要的是你逼出了我真实的一面，所以才有后来那母老虎的名声。从庄田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否定了我们的关系，并说要‘下堂求去’，那原是我最初的打算，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就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回来，不管我嫁的是谁。可那个计划因为你的死缠烂打而宣告失败，我逢赌必输的坏运气在你这里似乎特别突出，所以我必须说服自己接受你，所以我以牙还牙的给了你一个难题，不准死在我前头，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挺下去，只要我还活着。”听到这里胤禩不禁苦笑，这是我留给他最棘手的问题，死其实并不恐怖，相反活着才痛苦，尤其是爱的人死掉就更痛苦。
　　“我第一次尝到了吃醋的味道，心里有点儿酸涩，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第一次为了你上心去盖房子，虽然那个房子现在是我最痛恨的地方，因为在那里我见证了皇室的残忍。我被你管的连吃零食的权力都没有，发疯似的第一次回了娘家，各种矛盾的激化让我不堪重负，甚至动了以追求自由为名逃离的念头，而且真的做了。”胤禩闻言不禁想起了我在苏州的行径，只差一点儿，如果我不去药铺，也许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我拍拍胤禩抽紧的手臂。“可惜那次逃亡也被你搅了，碰上个冤家我也没办法，我想离开这个充满仇恨的皇室却不能，只能努力说服自己放弃逃开的举动。可问题不解决还是遗留了下来，我对你有情，我对皇上有恨；我爱你这个男人，却恨你背后的皇室；我是绝情的金熙云，却又是是多情的小猫儿，一颗心被扯的四分五裂，不知该何去何从是好。”
　　说到这里我很是沮丧，直到现在我的心仍在撕扯，这种挣扎恐怕要持续到我真的闭眼升天才能结束。“我开始接纳你并参与到你们兄弟血腥的争斗之中，虽然那是我最痛恨的东西之一，与此同时我的善良开始有条件，尤其是对你，因为是你拦住了我逃离这一切的道路，所以我对你异常苛刻。”
　　胤禩轻笑。“原来你知道，我还当你不知道，敢情你的良心也不多了。”
　　我一噘嘴。“跟色狼讲良心未免天真，那是你留下我要付出的代价。我第一次当着你的面儿大哭，宣泄自己心中的各种情绪，因为我忍了太久，太久没有发泄自己的情绪。张氏和琴儿先后入籍，我一次次的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儿，我们各有各的无奈，各有各的自私，所以妾侍的存在是必须的，如果是现在的我恐怕没办法再说服自己放弃嫉妒了，因为人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变化。我开始利用老十四来报复胤禛，随着皇室风雨而来的还有我们那两个无缘的孩子，我临产时威胁说要杀太医全家，可仍是留不住我的心头肉。”这种敏感的话题让我又红了眼眶，胤禩也很是难过，没有一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尤其是我们的关系不稳，如果有孩子我就再也不能离开，虽然那孩子有可能会要我的命。“我到现在都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强制我打掉孩子，而是一直劝我放弃。”
　　胤禩苦笑道：“你的手段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若是真的动手，等你查出来我该如何自处？我们的关系已经极不稳定，如果我害死了你的孩子，那我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其实我不动手是因为我知道老四一定会动手，说起来我也算帮凶，我明知他会害我们的孩子却没提醒你，只是因为我太自私了。”
　　我抬头看向胤禩痛苦的表情，他也心疼，他也想要一双儿女平安落地，但前提是不能威胁到我的生命。“不怪你，是我命不好，没有当娘的运气，你只是如我所做的，两害相伤取其轻而已。我知道你有多想要我生的孩子，是我没那个命给你一对儿宝贝儿。”
　　胤禩心疼的擦掉我的泪水。“咱们换个话题，你别再哭了，再哭下去就真成兔子了。”
　　“我忘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皇室中的人，而且逃避着不让自己面对现实，可那段失去光明的日子却留给我美好的回忆，我第一次那么依赖一个人，离了你连走路都会撞墙。照理说我那个时候应该最脆弱，可你的疼爱却成了我的支柱，让我在太子妃面前都高人一等。你带着我离开皇室去散心，江南的琵琶与温暖让我感到了真正的自由，虽然旅程结束的很快，而且中间夹杂着一些让人不悦的东西，但哪怕能离开一会儿我也知足了。”
　　胤禩不舍的摸摸我的头发。“说的好可怜，等大局定下来咱们离这儿远远的，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我本来就很可怜，被个无赖缠上还不够惨吗？我查出了害死孩子的凶手并毫不犹豫的发作张氏，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恨这个时代的三妻四妾，如果不是张氏我也许还有拼命一搏的机会，说不定我的孩子还有见到太阳的一天。我对妾侍的策略是从战略上藐视，可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天真的以为自己的大度可以换来安宁，却因此害死了一双儿女，也因此跟胤禛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再也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胤禩闻言只笑眯眯的，我跟胤禛结仇最开心的就是他，胤禛在背后捅他的刀子，胤禩直接拿我明着折磨胤禛。说起来男人真的犯贱，我这张皮相是祸水了点儿，但吹了蜡烛还不是一个样，而且还不能生养，一身病难伺候的很。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虽然我已非完璧，可胤禛仍旧不肯放手，这从他频繁的出入年氏房门就能看得出来。可我不认为胤禛对我的心思能算什么爱情，因为那会脏了“爱情”这两个字，哪有把别人爱的所有东西全部毁掉再提什么感情的，充其量只能算得不到的不甘心造成的假象心理而已。

　　回忆（中）

　　“我们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融洽，虽然暗里的隐患依旧存在，我们的爱情越深，我心里的拔河就越狠，直到最后把我撕成碎片也不能两全。所以你当年的那句话等于忽然间放开了手，亲情是赢了，可却摔得很疼。现在想来我当时对你的报复行为几乎可以说是穷凶极恶，丝毫不亚于你的皇父，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那种感觉让我无比的愤怒和心寒，因为那赢了爱情的亲情毕竟已经没有人维系，而爱情偏偏又让我那么失望。”
　　胤禩解开我束发的丝带，近乎痛苦的看着依旧没能恢复原样的青丝。“我令你失望是不假，可你也太狠心了，明知道我那时最难受，偏偏拿对待背叛者的方式对待我，我最爱你头发上的香味儿，可你却没有一丝迟疑的削了你的烦恼丝，你是绝了烦恼，我怎么办呢？”
　　说起头发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当时气得发了疯，第二天起来地上的头发已经不见了，问丫头说不知道，是你收起来了？”
　　胤禩放开我去他自己的柜子那里找了一个匣子来，打开一看是被丝带缠好的头发，上面放着我给胤禩的那张自画油像，胤禩取出那断掉的青丝给我，一脸的惋惜。“如果你不剪它该多好，接起来足够给你当被子盖。”
　　我却不认同他的看法。“在你眼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不能损伤的，可在我眼里头发长了就是累赘，会跟我其他的器官争养分，剪一剪才会长得更好，大树尚有枯枝，何况是人？”
　　我剪断的那段头发的确很长，这么长都能当线用了。“你哪里是修剪枯枝，分明是嫌我累赘想跑，你敢说如果我不看着你，你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我晒晒的一笑。“都过去了嘛，何必这么小气？你原知道我脾气不好野性大，是你自己找了黄连来吃，叫你吐出来又不肯，这会子嫌苦会不会晚了点儿？”
　　胤禩咬牙切齿的弹了我脑门儿一指头，疼得我直捂头。“你下这么重的手想谋杀吗？嫌我活的太长是不是？”
　　胤禩作势又要弹我。“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弹成释迦牟尼。”
　　我见他真的动怒便告了饶，天知道他真的没手下留情，弹的我现在还火辣辣的，胤禩见我告饶便放过我回到榻子上来。“你给我记住，你说什么都行，就是不准再提这件事，我整天提心吊胆还不够，回来你还要刺激我，想逼疯我吗？”
　　我闻言有些愧疚的看着胤禩。“我这辈子唯一亏欠的就只有你了，我让你得到我却无法留住我，你失败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皇上对我的忌讳。皇冠从来都是人血雕琢的，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去逼宫，皇上更不是李旦那种优柔寡断的人，如果当年我离开，也许你不会落到动辄得咎的地步。你的想法太过天真，额娘的出身始终是无法改变的，不管你有多优秀都无法改变那些伪君子的想法……而且你只有一个儿子，皇上怎么也不会选你。你对我的钟情更是致命伤，皇上最恨女子宠擅专房，因为正是先皇的情有独钟才使得皇上没有父爱，你的痴心丝毫不亚于你的皇祖父，我又偏偏是个短命的，这对皇权的稳固无疑是不利的。一想到我升天之后你会跟着来，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如果没有我你会儿孙满堂的寿终正寝。你身边的人都在害你，马齐、王鸿绪害你失了圣心，老九他们害你不管这么做都会成为下一任皇帝的眼中钉，可他们都是无心的，这里头属我害你害得深啊！”说着说着我不禁捶起自己的心口来。
　　胤禩连忙抓住我自虐的手，只捶了几下我已经感觉到心脏在抗议了。“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如果不是你让我舍不得死，早在额娘去世的时候我就跟着去了，是我硬要留下你，怎么能怪你欠我呢？你老的这么慢，我一半大老头子配你已是委屈你了，怎么能让你见到我毫无生气的样子？娶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如果非要我在皇位和你之间做选择，我一样还是会选你，因为那把椅子不会在乎我是冷是暖，不会带给我满足感。我之所以会去抢它是为了能让你平平安安的活着，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能力，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不再想要那把椅子，只想你多活两年陪着我，你要是真觉得欠我就好好活着，少生病就是心疼我了。”
　　我无奈的摇着头。“这不是我说了算的，这就是我说的亏欠，连你唯一的要求我都不敢说一定能做到。”
　　胤禩苦笑道：“尽完了人事再去听天命吧，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是你我命不好，一个出身低，一个命难长，倒也相配。”
　　我眉梢上指的不服输。“我不信命，天塌下来我也要踹回去，性命是我自己的，那洋大夫不是说我连三十都活不过吗？结果呢？我还不是好好的活着，我天生的反骨，老天也奈何不了我。”
　　胤禩满意的看着我有朝气的样子。“这才是我的猫儿，颐指气使、目下无尘，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招人疼。不过我还是因为第一个得到你的人而得到你的心，实在让我有些疙瘩。”
　　我一听就来了火。“按你的理论，我嫁给谁就该接受谁，我跟谁上床就该爱谁了，你当我是墓地的贞洁牌坊，还是被开苞的雏妓！按你理论我的心连猪心都不如了，猪心至少还能吃，胤禛想让我变节比让我换衣服都容易了！”
　　胤禩见我气得不轻，忙把我揽回怀中。“别动气，别动气，是我不好，是我嘴笨，可是……”
　　我听胤禩欲言又止的，便知他心里始终有疙瘩，如果一切从新婚之夜开始不同，要是当年舜安颜能娶到我就没他的事儿了。“你自己想想，要是太子和胤禛娶了我，我会替他们出头去得罪人吗？晚上不拿把刀子敢闭眼吗？你这头牛，笨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猫儿因为有我才是猫儿，猫儿？猫儿？”
　　我不说话，他一抬我的下巴我接着扭开，胤禩深知我吃软不吃硬的弱点，趴到我耳边柔声安抚。“猫儿？小猫儿？别不理人，回过头来，嗯？刚才是我钻了牛角，你不也钻过一阵吗？刚说了你对我过于苛刻，大度一回给我看，嗯？”
　　我没回头，只拿手指在他掌心上写字：“你坏了我难得的好心情，我要罚你。”
　　胤禩苦笑。“你想怎么罚？”
　　“从现在开始我十天不理你，你自个儿孤枕难眠去吧！”
　　胤禩大惊。“十天？！不行不行，猫儿，别这么狠，换个别的，罚什么我都认，我一天不抱着你都浑身难受，天知道每回伴驾我有多难熬。”
　　我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继续写：“这是惩罚，你听说过犯人可以自己选择刑罚的吗？”
　　胤禩没被我写来写去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上我的小腹。“猫儿啊，你是不是忘了，再过十天你的月信就到了，这前后一加可就成了半个月，你我还剩多少半个月？”
　　我红着脸回头剜了他一眼，写的有些重了：“你神经，没事净记些乱七八糟的。”
　　胤禩见我脸红便笑了出来，温热的气息在我耳边弄得我直缩脖子。“关于你的我都放在心上，一样也不敢忘，生怕犯了什么忌讳，再说你的月信是你我恩爱的头号死敌，我自然记得无比清楚。乖猫儿，你不是最讨厌浪费？春宵一刻值千金，半个月的金子足够压扁你了，你舍得扔？”
　　我脸越发红了，回身就骂：“你个大色狼、死淫虫，你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拐我上床吗？”
　　胤禩听见我骂他反而大松一口气。“我的宝贝儿，你总算是开金口了，我最受不了你不理人，哪怕骂人也好，就是别不吱声。咱俩也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在你这儿原本就是喂不熟的白眼儿色狼，换个别的罚，乖啊？”
　　我眼珠一转解了前襟的盘扣要露不露的，胤禩的眼睛很给面子，立马就暗了下来，我只勾上他的脖子，声音甜的能腻人：“你不是嫌半个月太长吗？好啊，我给你个痛快的，你坏了我的好心情就得负责给我找回来，条件是不管你多想要都给我忍着！”
　　胤禩听前面的都很正常，要他在这方面悦人愉己不是难事，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难事儿，他距离青涩的年代已经极其久远，但听到最后一句就高叫出来：“猫儿，你这不要我命吗？！”
　　我笑得没有一丝诚意。“半个月或是这一次，你自己挑，绝不勉强。”说着推开他回到床上放下床帐，钻进被子里去等他来“受刑”。
　　不一会儿胤禩就做出了选择，我真的不勉强，但这两种惩罚估计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只能选顺我的意，因为本来受罚就够了，再不能找回我的好心情就亏大了。“我磨人的小猫儿，你这回可整死为夫了。”
　　我心中的怒气早就消了，只是觉得他沮丧的样子很逗。“这才刚刚开始，酷刑在后头。”
　　我笑望着已经有些疯狂但又克制了自己的胤禩，真的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他从没碰过女人，些许急切，些许生涩，些许温柔，些许疯狂，甚至还有些许粗鲁。如今他已不再是当年的他，技巧娴熟、成熟温柔，极尽呵护之行，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疯狂丝毫未减。这十五年里他不断的在我身上寻找彼此的欢愉，我是他在情事上唯一的教科书和实验品，张氏和琴儿虽然生了他的孩子，可就琴儿所言她从没见过他在床上温柔，一切的行为都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们，也告诉他自己，他背叛我只是为了孩子，别的什么也不会给她们。难怪张氏会受不了，被人那么明显的当成孕育工具，对女人来说是最大的侮辱，尤其是对美女。琴儿心里只有我的幸福，所以她会帮着胤禩来管我，也不稀罕胤禩的温柔，相比之下我的一句赞扬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胤禩满头是汗，看得出来很是辛苦，连肌肉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他可以硬来，也可以耍赖，因为我不会真的在这种事儿上跟他较真儿，从来都不会，可他还是忍了，只为了满足我的玩儿兴。我拿脚趾蹬了蹬他束腰的汗巾子，胤禩一震。“猫儿！”
　　我扬起一抹真心的笑容。“呆子，我逗你玩儿的，我什么时候真的拿这种事情罚过你？”
　　胤禩笑眯眯的凑上来。“我总算刑满释放了？”
　　我一扬眉。“你要给我考虑的机会吗？我刚才和现在都是一时冲动，等我冷静……唔。”
　　胤禩哪能给我反悔的机会，立马拖着我共赴情海。

　　回忆（下）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雨过之后的空气异常新鲜，让我忍不住撩起床帐去呼吸，只是背上的狼爪让我难以忽视。“你刚才差点儿没撕碎了我，该够本儿了吧？”
　　胤禩只拿我的话堵我的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先前我可是受了酷刑，自然粗鲁了点儿，我的猫儿一如当年的美味，叫人难以罢手。”
　　我回身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真的猫，想吃猫肉去南方，那里专门有道菜是拿猫肉跟蛇肉做的，叫龙虎斗。”
　　胤禩笑呵呵的啃了我一口。“有你在我还吃什么龙虎斗，谁说你不是真的猫，我身上的爪子印还没下去呢。”说着把他背给我看。
　　我只看了一眼就没了再看的兴趣，算不上血肉模糊，但青一道红一道的很是壮观。“谁叫你要钻牛角给我看，我心里不痛快再加上你发疯，不挠你难道挠我自己吗？什么是婚礼，那就是个仪式，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会不同，别说是我婚前不爱你，就算我婚前爱你也会有变化，什么时候你比我更像感情白痴了？”
　　胤禩闻言回身看我。“我只当额娘那种懦弱的女人才会因献身而献情，想不到泼辣出名的你也会那样。”
　　我皮笑肉不笑的掐他的脸。“是人都会那样，一夜夫妻百日恩不是说着好玩儿的，你比舜安颜幸运的地方就在于你真的得到了我，这种改变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你在新婚之夜后不也更加疼我吗？”
　　胤禩一愣，旋即笑道：“那可不一样，我本来就喜欢你，从你身上才知道快乐是什么，自然就更加疼你。”
　　我强忍住翻白眼儿的冲动。“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你没碰过女人，我不是也没碰过男人？除了我记忆中的两位生母，从来没有人能如此接近我，近的逃都逃不开，心上的冰锁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里面的各种情绪都挣扎着要出来。那感觉你恐怕难以理解，我一次次的逃开都是恐惧，恐惧我如果爱上仇人的儿子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该如何面对我血液里的熙游，如此深厚的情感我是否该接受，该怎么接受，这都是令我头疼的问题，所以我宁肯逃开。”
　　胤禩轻笑着拍了我一把。“自私的小丫头，想逃出生天当神仙哪有那么容易，你想不要男人就不要男人，那天下岂不乱了套？什么锅配什么盖，我动了情哪能让你逃开？你跑了我怎么办？我只在苏州时明白你的挣扎，问题太多逼得我的猫儿都不想面对，一时恐惧便逃开了。但就如所你说的‘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是无情的人，只是多情而已，多情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心里的挣扎。”
　　“也就你说我多情，人人都说我绝情，绝情的不认亲舅，绝情的不给胤禛机会，绝情的逼疯张氏，绝情的如猛虎出笼，整日价张牙舞爪，连太后都说我是泼辣货。”
　　胤禩开始一件件的给我加衣服。“你每次绝情都是别人先来挑的事儿，你多情的不许我动安王府，多情的替你外公报仇，多情的教养弘旺，多情的维护我的尊严，我需要你的泼辣，你越泼辣我越放心。”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起来当年熙游急着逼婚的理由我当时未能参透，现在想来，他估计是为了让我跟他交心才急着办婚事，甚至不惜背上急色之名的。”
　　胤禩失笑道：“急色？十八岁已是盛开的玫瑰，好花堪折之需折，难道要等到花落才去捡花瓣吗？”
　　我不赞同的摇起了头。“人的生长到二十五六才到顶峰，最佳的适婚年龄也是那会儿，十八岁充其量只能算是半放的花朵，哪能强充盛开的玫瑰？”
　　胤禩系盘扣的手一顿。“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那个时代的想法？”
　　我起身一颗颗的给他系着玉质的小扣子。“我当年不愿早嫁有一部分就是因为年龄，我无法忍受自己在未成年的情况下跟近乎陌生的男人上床，那会让我有种被……”
　　我没有再说，但胤禩估计已经明白了，因为我早在胤禛娶当时还不满十四的妾侍时就说他“作孽”，该被判死刑。“如果当年我们求亲时你就嫁给我会怎么样？”
　　我平静的回望胤禩，平静的陈述事实：“珍珠是蚌心里的沙子，经过足够的磨合才有柔和的光芒，才会光滑到从蚌的嘴里溜出来。如果时候不到想硬采珠，要么人被蚌夹死，要么蚌被人撬死，皇室的东珠不都是那么来的吗？”
　　胤禩表情换来换去，最后只归为无奈。“你偏偏就是珍珠蚌的性子，外硬里软，所以我那两年没白等，不然就会两败俱伤，是这个意思吗？”
　　我眯眼一笑。“时间是宝贝，哪有白等的道理？我虽然从婚礼那天才开始以一个妻子的眼光看你，但如果没有之前两年的磨合我只怕会把你踹下床，或是直接装病逃过新婚之夜去。之前你动手动脚不断，等于是为新婚之夜打演习，你用那两年的时间彻底摸透了我的脾气，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乎什么、忌讳什么，你都一清二楚，不然你以为无奸不商的金熙云有那么好拐吗？”
　　胤禩失笑道：“我得感激老四，要不是他先当了出头鸟，我还不知道你那么忌讳别人强制你干什么。你脾气很急，可你性子却极慢，防御心太重，两年的时间才没让你把我踹下床，真是别扭的小猫儿。”
　　我撩起床帐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性命比贞操重要，感情比性命重要，所以维系感情的贞操就比性命重要了，若是没有感情就另当别论，我不会轻易的付出感情，连带着也就没那么容易交付清白。婚礼前的那两年对我来说是认识你的时间，因为我因为你太像熙游而故意不观察你，生怕自己会在你身上找他的影子。因为他是我的习惯，最可怕的习惯，习惯到少了他连活着都痛苦，一有磨难我第一个想到的必会是他，因为一向是他陪着我度过难关的。你的脸已经占了便宜，用的方法又是我最无法拒绝的，时机也把握的足够好，我正厌恶着笼中鸟的生活，你就把我接了出来放风，天时、地利、人和你都占全了。”
　　胤禩笑眯眯的下床走到我眼前。“原来你最怕的是习惯，我以前还以为你最怕失去自由。”
　　我挑出他脖子上的红线露出那块观音佩来。“囚禁只是身体上没有自由，习惯却是连心的自由都剥夺了，你说哪个更恐怖？你以前睡觉不戴东西在身上，上次我叫人给你换绳子一夜没戴不是还睡不着吗？习惯是养的，毛病是惯的，想养很难，想改更难。”
　　胤禩不禁有些惋惜。“只可惜额娘的忌日跟咱们的婚期在一个月里，不然我定要好好跟你庆贺一番的，上次十周年正赶上额娘去世，原说要办结果却食言了。”
　　我摇摇头。“不妨事儿，你有那个心记着就够了，要是你真想过，就把那天跟我生日一起过了吧。从以前我就很怕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上总是没有一个血亲出现，鬼节更是会让我思亲，熙游知道我的怪癖，总是安排假日陪我去游山玩水。如今我已经想开了，活着的人毕竟还是比死去的亲人的重要，以后的生日你给我过。这马上又鬼节了，等那天咱们给外公、额娘他们烧了纸，关起门来好好庆贺一番。咱哪都甭去，我也爬不上什么名山大川去了，你陪我好好说说话就成。”
　　胤禩一脸的温柔。“好，寿星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从你十八岁生日算起，我还赚了几个月呢。”
　　我大笑着起身。“完了，完了，近朱者赤，近钱串子者算计，连你都锱铢必较起来了。”
　　胤禩揽着我去喝水，温度虽降了，但还是偏热。“钱串子也得配对儿不是？总不能一只孤零零的。我也不会算别的，只算咱俩的日子和你的月信就够了。”
　　我红着脸捶了他一下。“钱串子是虫儿，淫虫也是虫儿，勉强凑成对儿吧。”
　　胤禩大笑。“好个勉强，是你勉强，还是我勉强？”
　　我端起茶杯掩了嘴。“是你来求的亲，当然是我勉强。”
　　七月间金熙琨给我送来了一份生日礼物，策旺阿拉布坦入侵西藏，杀死了拉藏汗不说还囚禁了拉藏汗所立的那个□。这份礼物是以红皮鸡蛋送进来的，名义是我画油画要用，当我把那只事先煮熟的鸡蛋用旋转的方式挑出来的时候，胤禩也在旁边。归云山庄的信鸽显然要比兵部的军报来得快，当我把那颗写满蝇头小字的去壳熟鸡蛋递给胤禩的时候，他只差没瞪穿了那颗蛋。“你杀了拉藏汗？！”
　　我见他看完了，便摸回那颗蛋扔进猫儿的食盆里，它立马扑上去啃咬起来。这是原来那只老猫的孩子，母女俩长得一模一样，那只老猫在陪伴我多年之后因年老和肥胖而寿终正寝了。“是策旺阿拉布坦杀了他，我一个连长城都上不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从京城爬到雪域高原上去杀死那剽悍无比的拉藏汗呢？”
　　胤禩不禁苦笑。“别再说你是弱女子了，怎么听怎么讽刺，光是在蛋壳里头写字和这传信的速度就够受的。”
　　这猫儿跟它母亲一样，能吃能睡型的，虽然年幼，但已有肥猫的样子了。“飞禽自然比走兽快。”
　　胤禩大惊。“信鸽？！叫人截去怎么办？”
　　我看那猫儿已经把带字的地方都啃完了才回过头来。“截去又怎么样？一张空无一物的白纸条能证明什么？”
　　“白纸？”
　　我把桌子上的鸡蛋都放回竹篮里，一颗喂猫，剩下的喂人。“用特制的药水写字，用特制的药水显字，除了金熙怡没人知道怎么把白纸变书信。”
　　胤禩很不认同。“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敢交给外人知道？万一露出一字半句怎么办？”
　　我不禁冷笑。“外人？金熙怡是琴儿的嫂子，她小姑子和一双儿女都在府里当差，如果她敢出卖我，他们一家都活不成。”
　　胤禩摇摇头。“我以为你很信任琴儿和她哥哥。”
　　我满脸的无辜。“我是很信任他们啊，不然怎么会让琴儿的嫂子做接信人呢？”
　　胤禩瞪着地上吃完鸡蛋正在抹脸的肥猫。“你真是它的鼻祖，做什么都留一手。”
　　我闻言抱起抱起那只肥猫，把它的脸跟我的凑在一起。“真的吗？”
　　胤禩好笑的把四爪乱蹬的肥猫接过去放到地上，拉了我去洗手。“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玩儿！”
　　我一擦完手连忙往妆台前奔，抓起一只水银镜子左右端详，胤禩无奈的抽走我的镜子。“甭照了，你没老多少，依旧美得像妖精。”

　　生日（上）

　　我满意的扑进他怀里，一如那只肥猫常对我做的。“你不喜欢妖精？”
　　胤禩摇头。“怎么会，我最喜欢你的妖精样儿。”
　　我一撇嘴。“那你还摆张苦瓜脸给我看？”
　　胤禩无奈的陈述事实：“你看到花猫淘气不也一张苦瓜脸，还不是把它喂得像猪。”
　　我大笑。“它爱吃不爱动，是有些肥了，怎么？你也想把我喂成那样？”
　　胤禩揽着我的腰往床边走。“我是想，可惜你不争气，好东西没少吃，就是不长肉，知道的说你吃不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妻子，不给你饭吃呢！”
　　我轻扬一臂晃了晃腰。“‘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是谓美人也，我要是肥了还能跳的起来吗？”
　　胤禩拉下我的手臂。“你已经够美了，我宁可你不会跳舞也希望你胖些，至少看起来壮实。”
　　我立马换了哀怨的表情。“壮实？原来奴家的夫君还是钟情于狗熊，真是令人郁闷。”
　　胤禩大笑。“你老提那东西干什么？少装怨妇脸给我看。”
　　我嘴巴一噘开始争辩：“你要我当猫，我馋猫、懒猫、家猫、野猫都当得，就是不当肥猫。想要壮实的，自己去找太后要蒙古嬷嬷，保证压死你。”
　　胤禩连连摆手。“不当肥猫就不当，我力气也不比从前，你轻飘飘的抱着正顺手。”
　　我笑着勾上他的脖子。“我这身材可是很招人恨的，十四家的现在就恨透了她的小肚子，说是恨不能一刀片了去—— 一了百了。”
　　胤禩狂笑。“女人呀，对自个儿可真够狠的。”
　　我闻言只拿自己的身子贴上他。“女人对自己狠，还不是为了讨男人的欢心？我这肚子上要是多上二斤肉，穿这收腰吊带的裙子还不像腊肠？”
　　胤禩好笑的拿手顺着我的身体曲线往下滑，直滑到我的腰部收紧让我跟他贴的更近。“我的猫儿生来就讨人喜欢，怎么会像腊肠？你跟你带来的观音佩一样，通体雪白、莹润无暇，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完美的让人想收藏。”
　　我抬起左臂给他看。“谁说无暇？这不就有了吗？”
　　胤禩只吻上那玫瑰花儿。“这哪是瑕疵，分明是你最美的地方，足以同你眉心的胭脂玉相比。”说着顺势拉过我吻在眉间。
　　我闭了眼睛任由胤禩温热的气息在我脸上巡礼，他的动作温柔的很，活像在用软绸轻拭美玉表面的浮尘，我只尽情的享受这种高级的呵护，如饮酒微醺一般陶醉其中不愿自拔。许久之后胤禩轻轻退开，我张开迷茫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焦距，只觉得胤禩的笑容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你取悦人的本事越发好了，若不是知道你没别的女人，我定要当你是风月场的浪子。”
　　胤禩好笑的揉捏我麻酥酥的唇瓣。“你喜欢？我倒觉得太温吞了些。”
　　“如极品的红酒，让人微醺。”
　　胤禩显然很满意我的评价。“极品红酒？还喝吗？”
　　我只自动送上门去。“都说了是极品，馋猫出身的我岂有不贪杯的道理？”
　　鬼节如期而至，各地对鬼节都有祭祀的方式，有的放河灯，有的烧黄纸，总之没有过生日的，那是很忌讳的。其实鬼节的忌讳太多了，什么忌披头散发睡觉、忌捕捉蜻蜓及螽斯、忌乱踩冥纸，甚至拍人肩头也是忌讳的。不过这些忌讳到我这儿全都不算数，该忌讳的不忌讳，在小事儿上斤斤计较没有意义，我和胤禩只给亲人们烧了黄纸，以为已经提前一天去坟前拜祭过了，并在坟前说了很多话，比如为什么今年的鬼节不能上坟。胤禩笑话我说小孩儿心性，可我却坚持认为我要对得起自己那已经死亡殆尽的良心，人之所以是人不是畜生区别就在这里。
　　晚膳送进来后胤禩就把丫头轰走了，关起门来给我庆生，我去屏风后面换上今晚的衣服，寿星公应该漂亮一点儿的。当我穿着唐风西式晚装出来的时候胤禩正在开红酒，喜庆的颜色跟我的衣服有一拼，不过还不够红。我一向很少穿红，至少出门的时候不穿，因为红金二色是最配我的颜色，胤禩不喜欢外头男人整天盯着他老婆不放，所以我为了减少麻烦直接不穿。为此我连进宫都很少穿大红，清宫中正红色是嫡福晋特有的，侧室则只能穿粉红之类的，可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等级制度带来的迂腐，男人的心都留不住，靠身儿衣服去证明自己未免太惨，而且我也不需要那种证明。话说我一向是宫里人的焦点，以前是巴结，现在是畏惧，从我名打明的弄死那个太医开始，想不认识也难。
　　我身上的衣服是我仿着四哥画给我专属的晚礼服设计图设计的，熙游的审美极限几乎跟化石一样坚硬，所以唐风已经是他的底线。之所以强调唐风是因为我一向喜欢唐代的振袖和大领子，不止飘逸，而且最有汉家的风味，相比之下旗袍仅仅是因为简单干练才出现在我的衣橱里，不过对开气儿的高度和下摆的长度熙游都限制颇多，好像多露一点会要他命。天气这么热，还是唐风的领子比较适合，至少不会让我起痱子。火红的衣摆、袖口等处都用金线绣满了花朵，只胸口一抹金色上用棱角分明的红水晶拼出小蝴蝶，煞是耀眼。虽说鬼节忌讳披头散发，我却偏偏散开头发自己烫了一个公主头，身上的首饰也全是嵌着红宝石的黄金，头上的布摇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同我轻扬的心
　　胤禩听到我高跟鞋的声音回过头来，眼里的光芒充分满足了我女性的虚荣心，爱人痴迷的注视比什么人的称赞都叫人心甜。“我的小猫儿，你越发美了。”
　　我闻言只笑盈盈的走过去拿起杯子让他给倒酒。“眼皮子别太浅，你不觉得金紫色的阴阳眼更有意思吗？”
　　“我没见过紫色眼睛的人，只见过蓝色眼睛的洋人。”
　　我略一想，把酒杯放到鼻翼前轻嗅酒香。“ 你前些日子送我的那支紫水晶发簪还记得吧，跟那个颜色差不多，不过我很喜欢那时的眼睛，像番邦的波斯猫，而且极有压迫力。”
　　胤禩好笑的摸摸我的下眼睑。“你还嫌自己的压迫力不够？三哥现在连跟你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我一听他提起胤祉便蹙起了眉头。“别提那没人伦的狗东西，上次你得伤寒，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就是他，想抱胤禛的大腿，去试试看好了，别忘了当年可是他亲手把老十三推进养蜂夹道的，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胤禩见我不开心便把话题引开了。“我现在只能想像双色的水眸到底是什么样儿，必定要迷死不少人的。”
　　“死的倒真有。”
　　胤禩的杯子一晃。“怎么死的？”
　　我把胤禩按到椅子上，自己往他腿上一坐。“有个快六十的老色鬼跟我谈生意，结果突发心病，等送到大夫那里已经来不及了。另一个是个年轻政客，他跑到一个高楼的顶上，威胁说我不嫁他就跳楼，我没打理他，他就纵身而下成了亡魂。”
　　胤禩闻言只揉捏我的脸蛋儿。“原来你当年对我还算客气的，是我这张脸占了便宜是吧？人家拿命换你的心都换不到。”
　　我挣脱胤禩的狼爪。“只要不是因为我死的我都不管，我只是因为合作成功笑看了那老色鬼一眼，并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谁知道他那么不济事直接死掉了。至于那个政客完全是自己找死，从我进入商界他就死追不放，但我从未给过他任何的暗示。他爱跳楼爱自杀是他的事儿，谁规定他想娶我就得嫁？更何况我还要收拾他留下的摊子，死就死吧，还非得说熙游和金家人逼我订婚，说什么要带我离开‘狼窝’，天知道我要扳过那些对金家和熙游不利的舆论要付出多少代价，死了干净。”
　　“那事实呢？你是被逼的吧？不然怎么会逃婚？但你却要为金家和你未婚夫挣名声，我实在难以理解。”
　　我晃着手中的红酒，想起那个订婚宴。“不完全是。我听到熙游说要跟我订婚只觉得荒谬，虽然我清楚的知道自己跟金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我还是把金家人视为我的至亲。金家的主母收养了我，金家的财势和包容让我进入商海弄潮，金家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对我很好，几个哥哥直要把我宠上天去。至于熙游更是融进了我的生命，你能想像吗？我居然没有一天是见不到他的，不管他有多忙他都会来找我，或谈天，或打球，或下棋，总之想尽办法要把我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拉出去。所以哪怕我不懂爱情也舍不得他伤心，他想订婚，金家人想留下我，所以就订了，虽然有点儿赶鸭子上架。金家对我来说很特别，我可以出事却不能容忍他们出事，我可以名声很烂但不容别人说他们一句坏话，就连最后的逃婚也是我发现自己不懂爱情，怕害了熙游才逃开的。”
　　胤禩慢慢来了兴致。“那你当初为什么会接受这种荒谬的提议？为什么不等自己懂爱情再说？”
　　我笑得很无奈。“熙游等不下去了，他大我七岁，我十八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五了，而且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这无疑是对他的摧残。而且我所有的亲人没有一个跟我一心，全都希望我留在金家成为儿媳，包括我生母。他们一个个轮着上，连鼻涕带眼泪的勾我的良心出来点头。”
　　胤禩失笑道：“这么惨？真是众叛亲离了。”
　　我不禁有些咬牙切齿。“还不是熙游闹得，他要不发疯说要我做老婆，全家哪会都跟我对着干？金家的产业是我在掌舵，而且做的很好，要知道做商人不是每个人的梦想，但如果坐上去就是每个人的负担，有只招财猫肯卖力当然最好。再说他们也的确拿我当亲人，女儿能变成儿媳自然比外头娶进来的要好。一个个的都不要形象了，这个动之以情，那个晓之以理，我养父连丑角都扮上了。我生平最怕亲人来磨，整天工作不说回家还要受那种精神虐待，气得我直跳脚却又不能骂。”
　　胤禩嗤嗤的笑出声来。“我还真没见过你这种性子，在乎的磨一下都受不了，不在乎的去死都不管他，爱憎未免太分明了些。”

　　生日（中）

　　我伸手抽了蛋糕上的丝带，拿起蜡烛往上摆了一个35，又摆了一个15。“我养父五个儿子，在那个年代不算少，而且都学有专精，但令他扼腕的就是这五个儿子里没有一个肯接班，而且都学的跟商业极远的行业。熙游一开始学的是经商，本来是要帮我的，可后来我被绑架他就去混黑道了，所以金家的产业出现了后继无人的窘境。唯一能帮我的就是老四，不过他只会画衣服、首饰的设计图，管人就不行了。我是在养父不到五十的时候接下金氏重担的，我养父从此便开始逍遥，处于隐退状态，满脑子想着明天该带着我养母去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但我毕竟是女孩子，按照常理总是要嫁出去的，到那时金氏便无人管理，所以熙游就投准了全家人的心态，说只要我留下做二少奶奶，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所以每个人都很劝我，属我养父最下力，一会儿哭自己命苦，说养了一堆不能做继承人的废物；一会儿笑得一脸慈祥，好像我已经成了金家的儿媳；一会儿长叹不已，说养个女儿不容易；一会儿骂熙游不争气，说黑道大哥是耗子，连个老婆都讨不来。别人都算了，他这种精神虐待我实在受不了。”
　　胤禩先是低笑，后来直接开始狂笑了。“哈，你这养父真逗，哎哟，笑死我了。”
　　我一听更来火。“逗什么逗，熙游那狐狸劲儿就是遗传他！我说习惯最可怕就是从熙游那里得来的，每天我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他，比闹钟都准。洗漱之后喝完他递给我的淡盐水他就拉着我出去晨跑，说总看文件身体会不好，需要锻炼。回家吃饭后他把我送到工作的地方，中午过来把我带出去吃饭，长到十八岁我居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是在岗位上吃午饭的，因为有他根本就不会让我在办公的地方吃饭，说是会食不下咽。如果他不忙会跑来跟我喝茶水聊天，说是为了不让我把自己累死在总裁的皮椅上。等我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他会把我直接送回家，我每天就这么两点一线的活着，很少离开他的控制范围，连我睡觉他都要撬门进来，不过这是从我们订婚之后，也就是我做恶梦开始的，所以他不在身边我就睡不着。”
　　说着说着我才换过劲儿来，我似乎说的太多了，但胤禩并没有不开心的表现。“怎么不说了？”
　　“今儿是你我结婚十五周年，我不该说熙游的。”
　　胤禩摇摇头。“说，我想听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把你教成这样的性格，听起来像是一部戏。”
　　我轻笑。“你不吃醋就行。订婚之后他开始变本加厉的接近我，直接把我俩的房间打通，只留下一个门，我要想出去必定要见到他。一家人还以为他终于狼性大发吃了我，我养母给了我一箱子的避孕药，说是她不急着抱孙子，搞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胤禩轻刮我的鼻头。“原来你也有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时候，你俩那么亲近，他能老实的了吗？”
　　我摇摇头。“他说他自己是半个君子，婚前不会把我怎么样，但未婚夫的权利还是要讨的。事实上完璧成婚是他坚持，我说过自己见不得他遭罪，说他不用忍着，横竖那个年代女人婚前失身是正常的事儿，只要两情相悦就好。”
　　胤禩把玩起我胸口的红蝴蝶。“你还真大方，他想要你就给，他要你做什么都行吗？”
　　我点点头。“做什么都行，只要是他的心愿我就会帮他实现，他想娶我就嫁，他想离婚我就签字，我信任他比信任我自己都多，这就是他用十八年时间养出来的花儿。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争执，因为总是先替对方着想，我尽量不在他面前穿过火的衣服，因为看得到吃不到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胤禩的脸色开始不好了。“当初你还真是厚此薄彼，我那么想娶你都装傻，硬叫我又等了足足两年。”
　　我一勾唇。“厚此薄彼才正常，他出席了我十八年的记忆，要是我那么好拐胤禛早就得手了。”
　　胤禩问了我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现在要你选，你会选我还是选他？”
　　我眼睛一暗。“没有那种如果，要是真有我情愿自己从未逃婚，他是我的习惯，我也是他的习惯，没了我不知他能不能活下去。这个问题还是别问了，没什么意义，因为你知道我的选择。”
　　胤禩苦笑一声。“我真是自己找罪受，好好的问你这种问题干什么，情人和亲人连相比的资格都没有。”
　　我抚平他的苦笑。“别那么自卑，我会选他，因为那始终是不变的选择，但我会心痛，因为我留了情在你身上。一个是人生导师，一个是爱情导师，选哪个都会心痛的。”
　　胤禩只抱紧了我。“既然他是唯一的选择，那你为什么还要逃婚？”
　　我伸手描绘着胤禩的五官。“感情是双向的，剃头挑子一头热不是个事儿，这跟我当年拒绝你是一个理由。我不能说自己不爱他，但这种爱里没有多少爱情的成分，更多的是亲情，我不知道这样的婚姻能维持多久，只知道我母亲因没有爱情的婚姻受尽了委屈。在那段感情里先下注的是他，赌了他的身家包括性命，如果婚后我依旧只能用看亲人的眼光去看他，依旧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我们将会互相折磨，就如你我所做的一切。在我生命里你是钉子，是自己硬插进来的，他却是榫卯，钉子可以拔出来敲到其他的家具上，可榫卯不行，一旦断了就再也不能用了。金家对我那么好，熙游拿我当命根子，我害谁也不能害他，但又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他是那么开心能娶到我，所以我就逃掉了，躲的老远想静一静，只要他和我有一个能想通的就行。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想，熙游就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只知道拔腿就跑。结果我们遇上了事故，我只能下意识的把他推离危险，他完好无损但惊泪满面是我关于那段记忆最后的片段。”
　　胤禩的手一抹，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很幸运，自己心爱的人不是因为不爱他而逃婚，你是太爱他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用女人的身份爱他。他在你记忆里是美好生活的象征，连转世都不忘了他，多叫人羡慕。”
　　我抽出帕子一擦眼角。“真的吗？遇上我是他的幸运？”
　　胤禩轻轻的摇晃我。“当然，遇上如此貌美多情的女子是所有男人的梦想，他想娶你是正常的，换了我也一定不会放手。”
　　我伸手抱紧胤禩。“谢谢，谢谢你的评语，我一直都认为你们遇上我是劫数，因为我什么都没能给你们。现在我感觉好温暖，我两辈子都不缺人爱，也都带给别人幸福，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稳定了情绪之后我走到妆台前从妆屉匣子里摸出一个小锦盒回到胤禩怀里。“这是什么？”
　　我扬了扬手中的小盒子。“当年定亲你我交换了信物，如今成婚十五周年，我又有东西给你，你呢？有没有礼物给我？”
　　胤禩笑眯眯的抹下我的眼皮。“你是寿星公，当然有礼物。”
　　我脖子上一沉多了一样东西，睁眼一看我就笑了，而且是流着泪笑的，把胤禩吓得不轻。“好猫儿，怎么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项链，可……”
　　他还没说完我就捂了他的嘴。“别多心，是我说你可以取代外公，自然是要把短箫换成你的东西挂在脖子上，我掉泪不是为这个，而是因为这件东西我戴过，正是熙游送的订婚礼物，你说咱俩是不是还有缘分？”
　　胤禩闻言捞起我脖子上的项坠，正是订婚时的家传宝，祖母绿和鸽血红宝石的组合。“这可真是好消息，如果你我真能来生再见，你能不能别跑了？”
　　我一抹眼泪抢回项坠。“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想拐我，没那么容易。我给你的礼物正相反，睁大眼睛好好瞧着。”说着打开手上的小锦盒。
　　胤禩微微眯了眯眼。“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刺眼？”
　　我抓起他的大手，拿出盒子里较大的那枚戒指，这个时代的男性为了显示身份也会戴戒指，但没有婚戒这一说。“这叫金刚石，也叫钻石，是世间最硬的东西，什么玩意儿碰到它，都只有被划伤的份儿。它没有玉石的脆弱，但却有玉石没有的光芒，所以三百年后的人都把它镶在戒指上做信物，有表示已婚谢绝邀请异性的意思，也有一定的束缚意义。本来是该婚礼时互戴的，可满人没有这种说道，我们大婚时问题又很多没解决，我一门心思想跑还来不及，所以压根儿就没提这碴儿。如今我动情多年而未变，风雨同舟十五载，连来生都被你拐了去，所以给你补上。这宝石至坚至贵，象征你我珍贵的感情永世不灭。”说着把戒指套进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胤禩仔细端详了两眼。“这东西长得倒很像白水晶，它真的比别的宝石硬？”
　　我随手拿起他身上一件内宫所制的玉佩，东西是挺值钱，但没什么意义在里头，只是一个装饰品，这种配件儿他有的是。我把玉佩压在他手指上的钻石棱角上狠狠一蹭，钻戒没什么损伤，但玉佩出现了一道划痕，我顺着划痕一掰，玉佩如切了大半的西瓜一般齐齐的断成两半。胤禩下死眼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我把锦盒递给他，弯了弯右手的无名指。“该你了。”
　　胤禩依言给我戴上戒指。“怎么不是左手？”
　　我把盒子扔到一边儿。“应该是左手的，那是洋人的教义，不过我不信教，我学的乐器大多左手按弦，戒指会碍事儿的。而且这是对戒，背面的祥云花纹需得两只戒指相对才合的起来。”
　　胤禩依言跟我对了掌心。“你不是不信教，干嘛还要戴无名指？”
　　我笑眯眯的看着亮闪闪的钻石。“五指相对的时候啊，所有的指头都能单独弯曲而不影响其他手指，唯有这无名指不能呢，它一动别的手指也要跟着动的。”
　　胤禩依言试了试。“还真是分不开，弄得手筋酸溜溜的.”
　　我拿起远渡过来的火柴划着点了蛋糕上的蜡烛，默默的在心里许愿，接着把蜡烛吹灭拔下来，胤禩伸手帮我拔蜡烛。“你刚才好像在许愿。”
　　我轻笑一声。“你也管的太宽了些。”
　　胤禩看我切蛋糕的样子实在痛苦，便接了过去。“我只是纳闷，你什么神都不信，许愿给谁替你圆？”
　　我看着人家三两下切好的蛋糕有些郁闷，果然还是游牧民族比较擅长用刀呢。“对自己许，我所有的愿望都是对自己许的，每一次的目标都要靠自己去达到，这点从未改变。”

　　生日（下）

　　胤禩端了盘子重新坐回来，我指指上面的奶油花，意思是我要吃，胤禩略闻了闻味道便直接喂了我，因为他不爱吃甜食和零嘴，这点跟我正相反。“这也不是大清的东西吧，我常去青云居，那里各地的小点心卖的很好，从没见过这玩意儿。”
　　我满意的感受嘴里香甜滑润的感觉。“不是大清的就不能吃吗？我叫人抄了食谱给归云山庄的厨子，做的还不错，不枉我叫人从法兰西给他往回带原料。”
　　胤禩的手一顿。“吃个点心还要到国外去弄原料，你太奢侈了点儿吧！”
　　我自己动手夹了点儿菜吃免得甜食吃过后会反胃。“反正船队回来也要带东西，空船才是浪费，这点心上的果子都是远货，你不妨尝尝看。”
　　胤禩依言吃了一块菠萝。“嗯，真新鲜，这是哪的菠萝，吃着比上贡的都好吃。”
　　“台湾。”
　　胤禩一惊。“台湾跟福建隔着一片海，送上京来还不烂没了？”
　　我格格直笑。“你没算上季风，此时正值东南季风的天下，扬帆而行不过十来天，再说这东西是刚长成的时候就摘下来，送到京城正好困熟了。菠萝还算好运的，你吃过反季的鲜荔枝吗？改日到归云山庄尝鲜去，保你再也不念叨什么贡品。”
　　胤禩不解的一问。“上贡的菠萝应该是内地货，怎么运到京城反而不如台湾的水灵？”
　　我摇摇头。“贡品中有大笔的油水，所以官员们都不会提议走海路的，从湖广到京城几千里，就算把马跑死也得近两个月，什么东西运上来能新鲜？吃的东西又不是金银，不怕晒不怕冻的。”
　　胤禩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上的钻戒任我自己从他手上的盘子里取走食物。“这戒指也是洋货？”
　　我摇摇头。“一个洋商欠集云庄的银子到期了，他周转不灵没钱还，便带着一小箱珠宝去当铺换银子，本来他不打算在敛云当换东西的，因为他欠的就是云字号的银子，可能心里头不太痛快吧，不过他转了一圈儿还是回来了。”
　　胤禩来了兴致。“哦？他为什么又回去让你宰？”
　　我轻笑一声。“这戒指你觉得好看吗？”
　　“当然。我还没见过这么亮的东西。”
　　我笑意更浓了。“连阅尽宫中奇珍的你都没见过，那当铺的伙计上哪去认？这钻石打磨好了最耀眼，可没打磨之前最不显眼，活像沾了土的大冰糖，而且一般的工具根本敲不开，既不好看，又弄不开，人家还以为那老毛子蒙人，死活不肯收。原本他以为敛云当的伙计肯定也不认，可巧那天我远洋船队里的一个船长去当铺找他的好友，正看到伙计拿这东西给他那当店长的好友看，便偷偷说了价值。我那奴才也会来事儿，把价钱压得极低，刚好够抵那洋商的债，多一文都没给他，而且当天就送给归云山庄做贡品孝敬我了。后来听说那老毛子好生后悔来着，因为他刚还上欠款没几天，他那货款就到了。他跑到敛云当想赎回这宝贝，结果却发现自己当时只顾着争论价格，连伙计递给他的是死当票都不知道，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大名，还有红红的指印，想反悔是不能够了。据说这东西是他从别国找到的，想献给他们国王镶在王冠上，如今却到了你我手上。”
　　胤禩越听越乐，最后直接放下盘子捏我的脸。“奸商，真是奸商，你那哪叫当铺，根本就是黑店。”
　　我笑眯眯的接受他的赞扬，天知道我最喜欢人家说我是奸商。“敛云当里挂着一块大匾，前门大街那间上面的字是我亲手提的，有空你不妨去看看。”
　　胤禩失笑道：“我怎么能进当铺？叫人看见还以为咱家亏空到需要典当维持了呢。”
　　我一拍脑门儿。“我把这碴儿给忘了，那匾上只有四个大字——只进不出。”
　　胤禩重新端起盘子“喂猫”。“解释解释。”
　　“银子只进不出，好货只进不出，经验只进不出，进了敛云当不被扒下三层皮那当铺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胤禩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匾挂在什么位置？”
　　我此时一定符合为富不仁的标准。“哦，位置啊，在正门的里面，也就是出门的时候抬头的人能看见，再就是自家当铺里的人会整天对着。”
　　胤禩苦笑起来。“你挂在那种地方想气死去典当的人吗？等出门的时候再看见不是已经晚了吗？”
　　我闻言只一笑置之。“本意是提醒自家的伙计别忘了规矩，一般去典当的人都不抬头，而是低头小跑着回去，生怕被人家认出来。一般抬头的要么是破罐子破摔的赌徒，要么是只用当票到外地代替银票兑换订货的商人，赌徒是不要命的，连命都不要还要什么面子。至于商人跟云字号合作只会提高他的信誉，反正回来人家都知道他们是为了安全才把银子换成当票，就算认出来也不丢面子。不过那老毛子倒是看了一眼，他汉字还不是很熟，但这种简单的字还是能认出来的，当时他被货款的事儿弄得头疼也没在意，等他缓过劲儿来真的为时已晚了。”
　　胤禩无奈的摇摇头。“你叫我入赘，我可没你这么奸诈，到时候我吃软饭不成？”
　　我闻言一愣。说的也是，云字号里的确没有适合胤禩的职位，他学的四书五经到那儿全是绊脚石。“到时候你去云字号培养人才的地方教授最基础的认字好了，我实在不能用你，你良心太多，不适合干这行。不过人是会变的，近墨者黑，整天跟奸商泡在一起很快就会成精的。”
　　胤禩更加无奈了。“说起来我也算是文武双全的，除了书法不如七哥他们，怎么到你那儿只能做个教书先生？而且还是最基础的认字。”
　　我望着自己的钻戒给了他答案：“每个人都是原钻，需要打磨并镶嵌到合适的位置才光芒四射，原钻不好认，需要识货的商人去倒卖。你所学的只是做皇子的本事，不做皇子便没了用处，甚至是经商的绊脚石，但你的皇阿玛偏偏不是个识货的商人，这是你的悲哀，更是大清和爱新觉罗家的悲哀。”
　　胤禩闻言长叹一声，我看他情绪低落便换了语气。“不过我有信心把人见人爱的君子改造成人见人恨的奸商，你的适应能力是你们兄弟里最强的，那么多难过的坎儿都过来了还怕这点儿挑战？”
　　胤禩连忙摇头。“算了吧，我对钱财没兴趣，你趁早别改造我，你帮我存着的银子足够我理直气壮的吃归云山庄的饭，再说到时候咱们游山玩水还忙不过来，哪有工夫去教一帮丫头小子认字。”
　　我嚼着送到嘴边的桃子罐头。“说的也是呢，我一直想去黄山走走，人家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不知有多美。我以前身体好的时候没时间去，这会儿身体不好还是不能去，等一切定下来我非去看看不可，到时候我走不动你可得背我。”
　　胤禩好笑的咽下我喂给他的菜。“好，我背你，好在你不胖，我应该能把你背上黄山去。”
　　我叉起已经没了奶油的蛋糕送到他嘴边。“你也尝尝，难得吃一回。”
　　胤禩立马摇头。“我不吃甜的。”
　　“我还不知道你吗？这蛋糕只有上面甜，底下的胚子没放多少糖，中间的夹层里有你爱吃的盐津梅肉，应该算是咸的。”
　　胤禩听我解释便咬了一口，原本他可能只是不想扫我的兴，但现在的表情是很满意的，而且夺过叉子自己吃。“这东西虽合你的胃口，但你肠胃不好，别吃太多梅子，你要想吃我把食谱拿给咱家的厨子，两个孩子估计也喜欢。满人的点心为了好带都是硬的，也该给孩子们换换口味儿，他俩这会儿正换牙，吃太多甜的会长虫牙的。”
　　胤禩闻言只放弃蛋糕冲我一笑，眉宇间除了温暖还有感激。“我的好猫儿，你真是个好母亲，弘旺那臭小子没白叫你一声‘额娘’，便是亲娘也不一定想这么多。”
　　我摸上他俊逸的脸庞。“那孩子是托你的福，越长越像你了，再说他也孝顺，我想不疼他都难，继云是琴儿送给我的礼物，也是个贴心的小姑娘。这两个孩子弥补了我膝下寂寞的无奈，带给我的欢乐让我会忘记自己病痛，而且他们都有你的血脉，我爱屋及乌，你不在家我便移情到他们身上了。”
　　胤禩张口咬住我摸到他唇角的手指，声音模模糊糊的：“看样子我以后得多在家呆着，免得你有了孩子把我给忘了，弘旺也该搬出去了吧？”
　　我闭了眼睛任由麻酥的感觉从手指流向大脑。“再等两年吧，他还不满十岁，冷不丁的换个屋子不好，再说继云也住在院子里，单他挪出去下人会嚼舌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维持现状吧，有他俩闹腾着省的我无聊，我们都知道你是不可能多在家呆着的，因为你说了不算。”
　　胤禩终于放过了我可怜的手指。“好，暂时维持现状，等事情定下来再搬，到时候你要把两个孩子抛到脑后去，一心一意的伺候我才行。”
　　我回身继续填饱肚子的工程。“好，到时候再说，等你脱身我整天围着你转，你可不许嫌我烦。”
　　胤禩也继续吃他从来没吃过的点心，以前家里的点心都是给我和孩子预备的，什么绿豆糕、山楂片的不是酸的就是甜的，胤禩几乎是不动的，难得有对他胃口的。“开玩笑，我一向嫌你不够黏人，怎么会嫌你烦？爷最喜欢的就是抱着小猫儿逍遥，在江南的日子我没过瘾，到时候你别烦得跑了就行。”
　　我心头滑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找不到我，或是找到了怕我再跑，干脆拿链子拴着我好了，免得我干出什么自己后悔的事儿来。”
　　胤禩忙里偷闲的点点头。“放心，我一定那银链子把你的脚栓住，你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银子的面子。”

　　历史（上）

　　我听到胤禩的话不禁在心中摇头，如果我真的忘了他，别说是银子，便是金子我也不会多看一眼，胤禩见我沉默便换了话题：“你让船队给你带稀罕东西回来，那你卖给洋人什么东西？”
　　我抬头一笑。“在这上头云字号并没有特殊的地方，做的都是千百年来的老买卖，茶叶、瓷器、丝绸、药材换红酒、香料、金银珠宝什么的。”
　　胤禩轻笑。“茶叶瓷器换红酒香料还说得过去，丝绸药材换金银珠宝就……”
　　我知道他是觉得我们做商人的太黑了。“一块洋表在大清能买下多少丝绸？远洋商人就是这样，只要那个地方没有或是很少，多贵的价钱都有人买，比富的贵族可不是大清独有的。到了海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必须提前考虑周全，路线、洋流、风向、暗礁、补给、语言沟通，甚至是海盗都在打远洋商船的主意。我那一开始负责远洋事务的奴才在一次回航时遇上海盗，与海盗搏斗中被砍伤，伤口感染不治而亡，临死前他交代副手一定要把船队带回来，攥着一块要给我的金表离开了人世。这些稀罕东西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金银珠宝再珍贵难道还能比人命值钱吗？”
　　我走到妆台前的一个珠宝盒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提着表链给胤禩看，他接过去玩赏起来。“好精致的东西！”
　　那金表设计极为奢侈，表盖上各色宝石成圈簇拥着中间的祖母绿，背面是时下西欧最流行的奢华纹饰，胤禩掀开表盖却眯起了眼睛，表盖内侧无数的碎钻拼成繁杂的祥云，蓝宝石的表蒙子，十二个刻度都用红宝石标记，黄金表盘上是象征财富的铜钱纹。我拿着盒子坐到胤禩腿上，盒子里一张小卡片吸引他的注意力“‘谨以此物恭贺主子芳辰’，那年你多大？”
　　我闭上眼睛回想当年的情形。“正是你们七个皇子闹剧似的求亲的那一年，那年我刚腾出手来拓展海外贸易，我十六，他大我九岁，整二十五。”
　　胤禩长叹一声。“真是英年早逝，可惜了人才。”
　　我张开泛着杀气的眼睛。“从那之后云字号的远洋商船就自配火炮和枪械，第二年整顿好事务代替他位子的人带着船队端了那海盗的老窝，岛上的人全部砍伤丢进海里喂鱼，赃物被他倒卖到别国，只留了几箱极品带回来。”
　　胤禩由震惊转为哭笑不得。“你抢了海盗？你那是什么船队？”
　　我脸上的戾气遮都遮不住。“他死在船上，为了不让腐烂的尸体传染其他人，他临终交代火化他的遗体，连根头发都没能带回来。作为云字号远洋贸易的开拓者，我亲自为一手栽培的爱将摆酒送的行，可我等回来的却不再是他踌躇满志的笑容，而是一盒子白灰。你知道为什么敛云当的伙计要设计那老毛子？因为我交代下去要时刻记着那些老毛子的同类对我们做过什么，忘了祖宗也不能忘记死在他们手上的同伴，并下命要继任的人给我斩草除根，不准留下一个活口。”
　　胤禩抚着我的背安抚我的情绪。“你的船队难道能比上海师不成？”
　　我握着胤禩的大手回想当年的复仇。“那次的目的就是报仇，船上的火枪手大多是前一年事故中的幸存者或是死者的亲朋好友，没有一个不打心眼里恨那些海盗，论士气比军队要强得多。那次我停下了赴日本和南洋的贸易，把从沙俄新购的所有火炮火枪全部移到那支船队里，要论火力比海师要强不少。那海盗跟当年找麻烦的帮派一样，如果不起了那根钉子，云字号的商船将无法在海上立足，回航之后那些武师火炮就分散开了，不然就成了战船了。”
　　胤禩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天津卫见过你的商船，上面没有火炮，船员也没有火枪。”
　　我眼中的杀气慢慢散去。“不是所有的船上都有火炮，靠向岸边的是货船和补给船，真正的炮船在三不管的公海小岛上，要出天津卫很远才看得见，那次报仇只是把所有的炮船集中起来了，要是让你见到了，那云字号高层的脑袋估计就保不住了。”
　　胤禩恍然大悟。“你早就准备好后路了，一旦要跑直接从天津卫上船，到了海上就奈何不了你了。”
　　我一抿嘴咬着唇。“那是最后的一步，如果一旦老十四敢对你不利，炮船立马就会对准天津卫的守军，他就算为了大清的命运也得放你我离开这鬼地方，要知道天津卫离京城并不远。”
　　胤禩大惊。“猫儿，别，他不会的，你的炮船只能对着外人！”
　　我想起胤禩被陷害的事情不禁泛起冷笑。“他最好不会，谁敢伤你谁就是云字号的敌人，归云山庄的财富和武力足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名存实亡的大清海师能不能禁得起考验就很难说了。满人在汉人眼里始终是外族，文字狱只能灭掉文人，但矛盾不会因此而消失，尤其是江南那种地方。”
　　胤禩看到我的表情知道我又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而且必定与老十四有关，便把话题引到了货船上。“我在天津卫看还有带着银子上云字号货船的，那是什么人？”
　　我也无意跟他讨论炮船的问题。“云字号的商船出海时间固定，而且安全，所以有人便拿银子搭船下南洋经商去。不过云字号的商船上船舱有限，所以价钱比较贵，别家的商船也时有捎带客人的行为，不独我们一家。”
　　胤禩见我表情柔和起来便继续吃东西。“你何不干脆开几条船做这笔买卖？”
　　我摇摇头。“我说了，捎带客人的船队不止我们一家，所以没什么大碍，单独开船就会引起官员的注意，再说载客的货船在船队的中央，根本看不见炮船的影子，若是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出乱子，云字号已经不缺钱了，没必要在刀口上舔血喝。”
　　胤禩摇头一笑。“你在这上头考虑的尤其周全，是我想左了，不过不是禁了南洋贸易，你的商船怎么还敢走？”
　　我随手夹着菜不拿这个问题当回事儿。“东洋贸易不是没禁吗？我的船先去东洋，再转道跟炮船汇合下南洋，天高尚且皇帝远，何况是到了汪洋大海上。上有政策我下有对策，那些管事儿的官员早就被银子堵了嘴，其他的商号也有样学样，那些官员又没疯，谁会断自己的财路？”
　　胤禩苦笑着摇头。“一道圣旨还比不上一堆银子，真是悲哀！”
　　我却不管他的苦笑，要知道吏治腐败不是商家单方面造成的。“不光是银子，这个体系中牵扯的人很多，不管谁上告都等于得罪所有拿银子的官员。还记得曹寅吗？当年江南的科场案他没少打小报告，现在他们家得宠，等新皇登基之后你看有多少人等着他们倒霉，有时候实话说多了会死的很难看。”
　　“这倒是，何焯就曾说江南有些官员很忌讳曹家，他们家接驾三次，亏空到现在都没补上，总有一天会倒霉的，皇阿玛不可能护他们一辈子，何况曹寅已经死了。如今的江宁织造是曹寅的儿子，正忙着修补关系和亏空，什么也不敢多说，不然云字号弄那么多丝绸出去京城不会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我笑眯眯的品酒。“曹家也算风光过，富不过三代是正常的，南洋贸易事儿是挺乱，可那是一笔不小的税收。现在大清已经进入了闭门造车的怪圈，等造不出车来，财政支持不住的时候，贸易的大门将会被大炮轰开。被人用战火打开的贸易将出现逆差，银子将不再流进大清而是流出，犹如屠夫手下的绵羊，人家要怎样就得怎样。闭关政策是很损国力的，危害仅次于‘永不加赋’，既无法增加收入，又无法更新思想，不进则退，落后就要挨打，这道理千古不变。”
　　胤禩看我笑得有些刺眼。“你似乎对大清的失误很开心。”
　　我轻晃了一下酒杯看着红红的液体晃来晃去。“看着他搬起石头往他倾注心血的破船上砸，比什么都令我开心，这是他自找的，没人逼他，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在给这条破船添漏洞。这世上最心痛的不是别人毁了你的心血，而是自己毁了你的心血，我对胤禛最大的报复就是要他手刃亲子，没有什么比一手栽培的儿子死在自己手上更能刺激他的狼心狗肺。”
　　胤禩闷闷的陈述事实：“原本我也没以为通商有多重要，可自从你在我面前打了那一枪，我就被吓明白了。可光我明白没有用。皇阿玛禁止南洋贸易的初衷是扼制住民生物资外流，现在一切以西北的战事为主，不能让后方的贸易断了前方的军资。”
　　我心里知道他是在怨我前几年扩大外销的举动，正是我的举动开辟了另一条财路，其他商号也跟着哄抬物价，如果康熙不禁止南洋贸易大量的军用物资仍会外流。“我是商人，一切以利益为重，现在江南查得挺严，军用物资的外销已经暂时被迫停止，不过拿禁止贸易这把大旗来准备军需未免小题大做，要知道一项国策要实行很难，要废除就更难。”
　　胤禩只长吁短叹。“我不能劝皇阿玛，又劝不住你，里外不是人啊！”
　　我闻言笑着拍拍他的脸。“大不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再销售军资就是了，不过南洋贸易这条财路我是不会放过的。”
　　胤禩得寸进尺：“那炮船的事儿……”
　　我白了他一眼。“只要你的好弟弟不拿你开刀，咱们什么都好说，但如果他敢学他哥哥，那我只能以我的利益为先，到时候你八头牛都拉不住我。”
　　胤禩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兴奋的亲了我一下。“我不认为你会那么轻易的让他翻脸，他想发作我还得问问老九他们，他的位子稳不稳可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我勾唇一笑。“你倒是很了解我，我在送给老十四军资的时候也会在沙俄边境存上一笔，如果我又需要策旺阿拉布坦那笔军需就是他的，如果老十四有容人之量等我闭眼的时候他就可以得到那笔军需。这步棋我会干脆告诉老十四，如果他真的敢翻脸，那他将腹背受敌，我相信光是沙俄的老毛子和策旺阿拉布坦就足以令他忌讳了。”
　　胤禩闻言兴奋的劲儿就没了。“你果真是猫妖变的，干什么都要留一手，你这样他怎么能睡好觉？”
　　我冷哼一下。“当年要不是那只毙鹰你也不会染上伤寒那种恶疾，现在你肠胃也不会这么差，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他活该睡不好，谁让他动你的歪脑筋。”
　　胤禩知道再劝我也不会让步了。“好猫儿，忘了那桩烂事儿吧，你也说皇阿玛对我的忌讳不是从那只毙鹰来的，他早就想发作我了，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再说那里头不是还有老四的账吗，也不能单记到老十四头上。”
　　我只嘴上答应，但心里还是留了一手，要知道老十四也不是善碴儿，我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历史（中）

　　胤禩扯政事扯上了瘾，朝堂上已经不容他随便表达自己的想法。“你对老十四的脾气摸得这么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进宫开始，你们每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是我的观察目标，我在慈宁宫闲着没事儿，便研究你们每一个人的长处和弱点，你们不也研究我吗？”
　　胤禩摇头笑笑。“我是研究怎么才能让皇阿玛注意我，怎么能让你对我另眼相看，可你不好拐，老是缩在慈宁宫不露脸，偶尔几次见面你也很快就调开了视线。”
　　我不禁想起当年胤禩晋封贝勒的光景，乾清宫里面上热闹，底下暗潮汹涌，我调开视线的目的是为了减少麻烦。“慈宁宫对我来说最安全，宫中是非多，能躲开就躲开，你的年龄对我最敏感，我不想因为一个眼神儿把自己不明不白的卖掉。”
　　胤禩听了嗤嗤的笑起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们说要不看人只看物件的样子，你已经遮掩的很好了，但眼里对皇室的厌恶仍旧化不开，老十三看了你一眼就扭了头，杀气腾腾的像谁欠了你银子不还要找他拼命。”
　　我拍了胤禩一把。“你们一群疯子揪着我不放，我跑不得，迎不得，既要考虑舅舅的处境，又要顾虑太后的感受，还得挑个合心的，这才选了眼不见为净的法子，我容易吗我。”
　　胤禩勾出脖子上的观音佩端详。“也就是你选了那个法子我才有机会跟老二抢人，你已经尽可能的减少了冲突，但我还是跟老二和老四斗了个你死我活。原本我和他俩的关系还说得过去，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天开始，老二开始以看敌人的眼光看我，老四就更不用说了，但老九老十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倾向我的。”
　　我冷笑一声。“因为你娶的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后台硬的老婆，安王府虽不再风光，但人脉仍在，太后又刚好用的上我，所以便无形中提高了我的地位。二阿哥以前不拿你当回事儿是因为你空有爵位却无实权，老九老十没正眼儿瞧你是因为宜妃不知道我会选你，当年五爷也曾借着来慈宁宫请安的机会跟我套近乎，再单纯的人到皇宫那个染缸里也干净不了。”
　　胤禩一愣。“五哥？从没听你说过。”
　　“一个好好的朋友为了利益变了质，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宜妃押错了宝，我的受宠不过昙花一现而已。”
　　胤禩摇摇头。“谁说的？太后不是还挺宠你吗？孙媳妇里属你最得她心了。”
　　我眼中滑过一抹不快。“当年你病的神志不清，她居然连句话都没帮我说，当时她就想卸磨杀驴了，不过被我不软不硬的回敬了一番，你没发现她召我进宫的次数在策旺阿拉布坦谋反之后明显减少了吗？她在为蒙古人铺路，在告诉皇上蒙古人不会跟策旺阿拉布坦穿一条裤子，免得引起皇上对蒙古人的不信任，现在宫中的嫔妃还有几个姓博尔济吉特的？她想用我就用我，想踹我就踹我，打错了算盘！”
　　胤禩闻言细想了一下。“我整日里忙着帮老十四，还真没太注意这些琐事，原以为你在家静养是好事儿，如今看来倒还值得商榷。”
　　我扬起近乎嘲笑的嘴脸。“不用商榷了，现在她想让我进宫我还要躲着呢！恩宠可以改变，血统却化成灰儿都带着，我再不济身上还有你们爱新觉罗家的血，她是蒙古人的事实却死都变不了，想跟策旺阿拉布坦划清界限？有那么容易吗？满蒙翻脸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而已。”
　　胤禩一惊。“难道策旺阿拉布坦真能控制蒙古草原？”
　　我微微一笑。“你紧张什么？噶尔丹死了有策旺阿拉布坦，策旺阿拉布坦死了难道就后继无人吗？多伦会盟的成果现在还能辖制蒙古，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反正三百年后这个国家的地图远没有皇舆全图来的大，蒙古的近一半都不再是这个国家的领土，蒙古人是不会永远依附八旗而活的，人家好歹也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族人。”
　　胤禩苦笑起来。“也就是说摧毁大清的是大清不再向前的脚步，蒙古因大清崛起而附庸，也因大清衰败而另寻出路，都是为了自家的利益。”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历史的车轮谁都挡不了，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在洪流中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蒙古人也一样，没有例外。也不能怨蒙古人背弃大清，自己凿沉了船还不够，难道还要拖上人家一起死才过瘾吗？我记忆中史书上所写大清亡的丝毫没有节气，明朝的崇祯至少还有自杀的勇气，爱新觉罗的子孙居然带着老婆孩子弃都而逃，只派大臣去和谈。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能谈下什么来，不过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而已。蒙古人是尚武的民族，他们追随满洲八旗的脚步是因为满八旗当时够强，但当满八旗开始用鸦片麻醉自己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让人追随的本钱。”
　　胤禩很是震惊，他们这一辈皇子所经受的是康熙近乎苛刻的教育，责任感和使命感是支撑他们脊梁的骨髓，连老九都知道可以战死不能投降，那关系到一声的名节和尊严。康熙禁止南洋贸易的另一个重要理由就是南洋贸易带来的鸦片，康熙本人十分痛恨烟草，几次对抽烟袋的臣子发出斥责，后宫的妃子为了得宠连水烟袋都不敢抽，只几个老太妃还留着那种嗜好。沿海的烟鬼随着东印度公司的成立和扩张而变多，而且屡禁不止，十分难缠，烟枪腐蚀男人的脊梁可比火枪来的省劲多了。“大清的后继之君当真弃都而逃？”
　　我轻笑胤禩的不敢面对。“犹如丧家之犬，一气儿逃到热河，美其名曰‘狩猎’，皇家园林在战火中被焚掠一空，紫禁城虽免于战火但他没命回来住，在鸦片和丝竹的麻醉中走向了死亡，多会享受。”
　　胤禩大惊。“你是说连他都抽……”
　　我笑眯眯的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人家可不管那东西是不是引起了战火，也不管那东西是不是害人，他只知道吸上以后舒服的很，给了个好名字叫‘如意膏’。皇上都抽那底下人还不跟着学？当时的京城禁卫军配了火枪，可外人叫他们‘双枪将’，一杆烟枪，一杆火枪，吃空额，嫖头牌，要多舒服就多舒服，那才是满八旗的爷呢！”
　　胤禩的脸色相当不好看。“如果真如你所言，那我就能明白你为什么拿肥蛆来比喻八旗了，满八旗和皇室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谁也不比谁贵上三分，爱新觉罗也是人，会犯错的人，闭关锁国造成思想上的停滞，八旗制度不是让八旗子弟免于为三餐的奔波吗？这就是没有狼狗追着的后果，有时是饿一顿两顿也没什么不好，尤其是打盹犯困的时候。”
　　胤禩的表情十分复杂，这是他第一次听我细致的描述大清的灭亡，以前虽提过，但从未涉及敏感话题，今日说道南洋贸易我才扯到这上头。“如果老十四赢了，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上帮他一把？”
　　我眼睛一暗。“到时候的事儿，到时候再说吧，就算你想帮他，他也未必敢用你，如果你真的想做些什么，我顶多把我脑子里的政论写成文章送给他，至于他能不能改变大清的命运，敢不敢动腐朽的八旗，那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更不是你我该管的。”
　　胤禩长吁一口气。“说的也是，多年之前你就说老十四跟老十三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也忌讳我，果不其然他就把我卖了，真到那天我能不能保命还难说，我提出的主张自然也就很难被采纳，不过还是你那句话，尽完了人事再去听天命，能做多少做多少吧。如果大清真的亡国会怎么样？”
　　我把玩着桌上的金表。“现在是英吉利和法兰西疯狂扩张，但最悲惨的时候八个国家一起进了京城，俄国老毛子自然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连东洋的矬子都敢来分一杯羹，一系列的卖国条约被签订，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来揩油。英吉利慢慢落气儿之后东洋人崛起，那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狼，我华夏民族从大唐开始便对他们十分厚待，可明朝刚一积弱他们就敢到沿海作乱，怎么会放掉大清这块肥肉呢？在他们全面统治这片土地的八年里，死了不知多少老百姓，女人被抓去做军妓，满八旗的发源地成了人家糟蹋东三省百姓的温床。他们往好人身上种梅毒什么的，观察人死前的每一期状态，拿活人做抗冻抗热实验，把冻到没有直觉的人放进热水里，你知道人会怎么样吗？”
　　我看胤禩摇头便笑了，因为我想起了自己在看反战片《黑太阳》的样子，一天的食物都吐干净了还觉得恶心。“人的身体很脆弱，连石头就承受不住热胀冷缩的折腾而碎裂，何况是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皮肉会在热水里脱落，就像被脱了皮的鸭子。先前那位风光无限死后又被鞭尸的多尔衮当年在打天下时曾经屠过城，但他很少那么做，大多数的城池都是自动投降的。东洋人丝毫没把这片土地的老百姓当人看待，屠城是常有的事情，他们每到一个地方便用各种方式来毁掉他眼中的一切，日本本土资源十分贫乏，所以人家想出了以战养战的方式，就是让这片土地的老百姓养着他们去打这片土地的人。都说商纣王残暴，他若是活到那会儿必定要自愧不如的，论凶残，他还不及人家万分之一，而且真正引狼入室的不是别人，正是爱新觉罗的好子孙。”
　　胤禩扶着我腰的手渐渐凉了下来，他一向不是怕冷的人，而且现在还是盛夏。“满人怎么会把那种恶狼引进门来？”
　　我无奈的摇摇头。“为了虚无缥缈的权力你们以命相搏，后继之君不甘心被赶出皇宫便做了人家的傀儡，老百姓不堪折磨奋起抵抗，连东洋人带假皇帝一起赶出了这片土地。他先在俄国人那里当了俘虏，又在赫图阿拉做了近十年的牢，他本不是上一任皇帝的亲生儿子，因为那个皇帝死得早，据说是得花柳病死的，没留下一丝香火，只能从宗亲里选。末代皇帝登基时才三岁，这可跟先皇和当今皇上不同，他之所以被选上是因为跟当时掌权的皇太后叶赫那拉氏有亲缘关系，而且什么都不懂，比较好控制。”
　　胤禩倒抽一口凉气。“叶赫？！”

　　历史（下）

　　我心里明白爱新觉罗跟叶赫的关系有多复杂，皇太极是叶赫女子所生，但皇太极的舅舅叶赫贝勒是努尔哈赤的仇敌，宫里的惠妃就是叶赫一族，大清第一词人纳兰性德也是叶赫族的，他老子便是前内阁大臣明珠。“据外头的传言说叶赫贝勒死的时候曾经诅咒过当时的建州吧，说是叶赫族哪怕还有一个女人也要斗垮建州女真，这位皇太后偏偏就姓叶赫，而且是母凭子贵。她男人就是那位‘背弃天子守国门’祖训的皇帝，他在热河一死，人家就顺理成章的垂帘听政，这一听便是四十八年，比她丈夫活着的时间都长。她收拾自家人很有手段，对权力也有独到的掌控方式，只可惜她没有武则天治国的本事，一步步把大清彻底推向灭亡。其实她之前还推上去一个皇帝，也跟她沾亲，但那位皇帝太天真了，天真的以为皇帝是无所不能的，居然敢在没有权力的情况下发动什么政变，支持他的人自然是要死的，连他也死的不明不白。”
　　胤禩的表情很值得玩味，作为努尔哈赤的直系子孙，他无法接受叶赫贝勒诅咒变成现实的打击，但我在政事的分析上一向很准，而且从不骗他，他又不得不接受残忍的事实。“作为一国之君难道连保住自己姓名的能力都没有吗？”
　　“原本他可以安安稳稳的做个傀儡，但可惜的是他跟那位因复辟而失去一切的末代皇帝犯了一样的错误，在没有实力的情况下进行所谓的‘变法革新 ’。你经史子集都很熟，成者王侯败者寇的道理古已有之，既然成不了王侯，那便是败寇，败寇的下场不用我解释给你听吧，能给他留个全尸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胤禩的身子如失去支撑一般靠向椅子背。“你继续，继续说，我还受得住。”
　　我调着金表的分针，并慢慢的上着弦。“还有什么好说的，从英吉利和法兰西入侵直到新的大一统国家成立，整整一百零九年战火不断。掌权的人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依附的国家也随之跟着变换，今儿日本人来了，明儿美国人来了，总之谁来都要刮一层油去，顺便添上几个窟窿眼子。当战火渐渐熄灭的时候，生命已不再受到威胁，所以老百姓又开始生孩子，越生越穷、越穷越生，终于爆发了全国性的粮荒，没粮食便要死人，连槐树叶子都是好东西，因为有更难吃的杨树叶子和树皮比着。日寇祸害东北三省的时候曾经有首老歌，歌词里有一句说是‘四万万同胞心一样’，那便是‘永不加赋’的国策留下的祸胎，什么东西多了都很麻烦，人多了就更麻烦，那会儿没有什么‘入土为安’这一说了，因为土地拿来种粮食还不够，活人尚且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死人。执政者又开始闭门造车，因为所有的国家都是曾经的敌人，甚至对发展国力有突出贡献的商人和学者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打压，虽然还不到‘焚书坑儒’的地步，但仍是一场难以恢复的浩劫。直到新的执政者上台，走出国门去看了看同样战后的日本，才下定决心打开国门学习人家先进的东西，因为在那场浩劫中发生了另一场巨变，使得生产力进行了飞跃式的改变。直到我失去意识之前这个国家还叫发展中国家，就是还在发展阶段的国家，人口依旧是拖着国家前进步伐的最大障碍。在我眼里，明清两国的闭关政策设定了这片土地最后悲惨的结局和难以发展的困境，所以任何一个提出保守做法的皇帝都是罪人，不可饶恕的罪人。”
　　胤禩听完已经没了表情，他无法扭转康熙的决定，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敢再对康熙的国策发表如此尖锐的看法。“你把大清的灭亡史给背了个彻底，怎么就不看看我们这一朝呢？”
　　我把玩着胸前的项坠。“自打我接过金氏的重担，每天只有两个半时辰可睡，挤出时间来看历史是为了弄明白那些鄙视的目光因何而来，而且熙游也不让我看太多清史，具体原因我不得而知。现在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会尽全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结果和过程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到了没有遗憾，无憾的人生才是最高的境界，不是吗？”
　　胤禩出神的望着我手里不停向前的时间。“没有遗憾的人生吗？我一直都认为你理智多于理想，没想到你跟我一样。”
　　我把金表合上，放进胤禩的胸前的暗兜，只留金灿灿的表链在外夹在盘扣上。“你我时光有限，以前按天算，往后要论秒算了，你别嫌这东西晦气，这上头有我和云字号所有人的梦想，希望能让你不再感到彷徨，追求到自己想要的人生，别留下什么遗憾。”
　　胤禩的手回了暖，一把将我拥紧。“我的贤妻，我的小祸水……”
　　我只笑眯眯的寻上他的唇。“我的大钻石，人家缺水了呢。”
　　胤禩自然乐得奉陪，而且选了我最喜欢的方式，勾的我七魂三魄都没了，我的眼睑被轻轻舔开，胤禩难得在我面前炫耀。“我的多刺儿玫瑰，还缺水吗？”
　　我摸着自己发烫的脸蛋轻摇着头。“我今晚穿了一身红，但没上半点儿胭脂，不免有点儿单薄，只好拿你当胭脂膏子了。这就是你在我眼里的价值，外头有多少人称赞你的能力我不在乎，外头有多少人诋毁的做法我更不在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心里的净土始终为我留着，这就够了，足够你成为留住我目光的钻石。”
　　胤禩笑笑。“你说我是钻石，那你看我值多少钱？”
　　“五十两。”
　　“嗄？”胤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那么不值钱。
　　我忍笑给他解释了如此定价的理由。“刨去你皇子的出身只能做个教书先生，如果一个教书先生欠我钱拿自己的一生抵债，我应该会给他五百两，但他如果经了当铺那道手就不同了。我对云字号其他商户服务人员的要求都是把不值钱的给我说值钱了，唯独敛云当例外，他们是要把值钱的说不值钱了，如果你被送进敛云当，他们顶破天拿五十两银子打发你。”
　　胤禩敬谢不敏。“可我是你眼里的钻石，难道不值钱？”
　　我摇摇头。“不管你是什么，到了敛云当都只是最低的价钱，你手上的原钻不也同样值钱，我还不是用那老毛子难以接受的价格把它据为己有？当铺的利润仅次于私盐，这是商人的本性决定的，不是待估的货物所能改变的，我那‘只进不出’的四个大字可不是写着好看的。”
　　胤禩失笑道：“我是人又不是待估的货物，敛云当还真能收人不成。”
　　我白眼儿一翻。“是你说让我看你值多少钱的，敛云当没有不收的东西，敛云当江南区的经理便是在快饿死的情况下把自己送进当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是没有底薪的，因为他把一生都当给了敛云当，注定要做到死而后已。”
　　胤禩无奈的摇头。“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样都行？”
　　我眼珠诡异的一转。“底薪他是没有的，因为在商言商，他既然把自己当了，那就没得说了，可他的奖金也足够他风光一生的。我对手下奴才从来不吝啬，只是很严格，做对了是应该的，做的出色就该赏，做的不对就该训，要是犯些不该出的低级错误，那就该罚了。只有危机感给他们当狼狗，他们才会跑的更快，我可不能容忍自己的商界天下被蛀虫咬烂，云字号要么不做，要做就要给我做到最好。”
　　我们吃完饭之后又在凉榻上坐了一会儿，我在去冲澡之前把蛋糕留下两个角，剩下的则交给胤禩让他交给楼下的丫头给琴儿和两个孩子送去当明天的早餐。阴历的七月应该是一年里最热的月份了，我一天洗最少三遍，一热了就往水里钻，身上根本就没有灰，只有些汗罢了。我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正撞见从外头回来的胤禩，他一见我便要发疯，因为我只齐胸围了一条红绸子，我笑着阻住胤禩的身子。“别急，我今儿晚上都是你的，你先冲冲汗，我等你给我梳头。”
　　胤禩声音略带沙哑。“你个小妖精分明想磨死我，乖乖等着，我一会儿就来。”说着亲了我一下就去了浴室。
　　胤禩几乎是洗了一个战斗澡，他出来的时候我才把头发擦干，头发长了真的很麻烦，烦恼丝，烦恼丝，还真没叫错。胤禩对我的头发一向极有耐性，凉凉的水晶梳子穿过头发，把我的烦恼和热气一起带走，冬天我的首饰比较多样，夏天则以凉气较多的水晶为主，连束发的头绳上都满是七彩的水晶。“猫儿，我可以碰你吗？”
　　我回过头看着胤禩，活像他是怪物。“抽什么风了，居然君子起来？”
　　胤禩好笑的抚上我的肩头。“这红绸子裹着你，就像当年盘子里的那个荷包，我很想打开看看你生来带着的绝货长什么样，可又不忍拆开那么精美的荷包。”
　　我看着他胸前的观音佩轻笑。“那就看你是想保留礼物的完整，还是想据为己有了，反正礼物是不会自己动手的。”
　　胤禩闻言轻轻推下我罩在上方。“这绝货已经是我的了，当然不能‘适可而止’，荷包再精美也不能阻止我跟我的礼物肌肤相亲。”说着轻轻抽掉红绸的绳结。
　　真丝的料子很是轻薄，一没有束缚立马散开，胤禩似乎不急着做什么，只顺着我的曲线轻抚，好像怕碰坏了我。“我的小猫儿，你真是为夫命里最美的风景，我现在出奇的期待来世，想看看金紫水眸的你到底是什么样。”
　　我伸手勾回自己老公。“期待可以，但现在我才是你的风景，你明儿还得早起上朝呢。”
　　胤禩暗着眼睛压了下来。“说的也是，为夫要在天明之前好好游览一番奇景才是。”

　　番外（胤禩——十五年）上1

　　他虽说要游览奇景，可却没过分贪欢，相反臂弯里娇妻香甜的睡容令他更加满足。时光果真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便十五年过去了，想想这十五年里他也算过的充实，虽然有些过程并不让人愉快。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只猫儿的时候自己才七岁，因为长相可爱、好学听话而被皇阿玛带在身边，长相是天生的，好学则是被逼的，要让皇阿玛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注意到出身极低他的很难的，需要付出比兄弟们多数倍的努力。课业永远是那么多，要做的也永远那么多，他几乎没见过几次额娘，因为额娘没有来看他的资格。
　　紫禁城里的生活似乎是一成不变的，又似乎随着大阿哥的长大而带来了什么，十弟生母和死去的皇后娘娘是姐妹，九弟的生母是宫里最得宠的妃子之一。想要出人头地的他必须做些什么，或者说该尽可能的寻一门靠山硬的亲事，至少他的妻子应该有自保的能力，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从知道额娘因为身份问题导致母子不能相见开始的。那天皇阿玛巡视京郊回銮，听到安亲王府里传出乐曲声，便说要进去看看，当时皇阿玛眼里的光芒似乎是表明自己是一个胜利者，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失败由此拉开了帷幕。
　　安王府里的气氛与紫禁城完全不同，府里的树木已有些年头，郁郁葱葱的与紫禁城光秃秃的地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带着家的感觉，只是诡异的连个门房都没有。既然无人领路，皇阿玛便带着他们几个皇子顺着乐曲传来的方向走去，忽然乐曲换成了悠扬的萧声，他们也终于看到了人，只是都背对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不知在看什么。三哥咳嗽了一省，没人搭理他，他身边伺候的太监便上前去拍了一个奴才的肩膀，结果立马被甩了下来，连头都没回。皇阿玛蹙起了眉头，那小太监接着拍那奴才的肩膀，直到拍的他烦了才回过头来，那奴才估计是想骂人来着，但一回头就跪到了地上，皇阿玛虽然没穿明黄色，但作为皇子的他们却个个系着黄带子。
　　那奴才跪下之后便战战兢兢的请安，他身边的人也忙的跪下来山呼万岁，这时他们所不肯放开眼的风景才展现在他们一行人眼前。水中一个极为普通的戏台上一个小女孩儿正随着乐曲舞动身体，身上的红衣与头上的金饰衬得她更加喜庆，飞扬的舞姿似乎带着无尽的欢乐，虽然隔着面纱见不到人，但那份温柔依然让人无法忽视。他才看了一眼乐曲就停了，戏台对面开始忙碌，跟着便是更多的人给皇阿玛磕头，那戏台上的人也随之不见踪影。一个面善的老头儿带路，迎着皇阿玛去戏台对面的正座，皇阿玛几句寒暄之后便提出要见刚才跳舞的女孩儿，老安亲王眼里似乎滑过一丝不安，但转眼间便笑眯眯的叫自己孙子去找人。
　　皇阿玛为什么要单独见一个小丫头大家心里都清楚，自从皇阿玛登基，好像还没有人敢像今天这样忽视他，自然要见一见这个让他蹙眉头的丫头。不一会儿那个女孩儿就被带来了，还跟安亲王的孙子拉着手，丝毫没有宫中婢女见到皇阿玛的那种惶恐，只是眼中略有几丝不明显的不安，但绝不是对皇阿玛。她给皇阿玛磕头的姿势没有丝毫的不敬，完全是按照规矩来的，可就是这按照规矩却奇异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敬意，似乎刚才下跪的是别人，好像她拜的是尊大佛。胤禩忍住唇边的笑意，要论观察人心，相信没有人比他更好，因为没有人比他现在的位置更尴尬，他要观察皇阿玛，要观察兄弟们，要观察后宫的娘娘们，而且还必须从中找出自己的出路。
　　眼前的这个女孩儿显然是特殊的，特殊的相貌，特殊的言谈，特殊的心灵。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完全是对的，她对皇阿玛真的没有一丝敬意，反倒有点儿避祸的感觉，恨不能他们从来没出现过。更令他不敢相信的是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拿皇阿玛的脸做文章，愣把麻子说成是福坑，还说自己福薄的很，言下之意就是您这有福的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免得让我这福薄的沾走了您的福气。说实话她面纱卸掉的那一刻他真的忘了喘气，也知道了她蒙面的原因，这样的祸国妖姬原就不该露脸的，而且她对皇阿玛的到来似乎还有些许的厌恶。皇阿玛自然不是好打发的主儿，可她几句话就扯到了自己的病体上，把皇阿玛脑中想把她嫁去和藩的念头拍了个精光，更绝了他们这些个皇子的心思。
　　看着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他心里有跟皇阿玛一样的不解，为什么还要笑？活不过五十、恶疾缠身、不能生育，她真的不在乎吗？他没问，可皇阿玛问了，但得到了无法想像的回答——只在乎能改变、该在乎的东西，除了她的亲人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是她的命。皇阿玛的眼神似乎开始复杂了，他也是，如此重情的女孩儿还是头一回见，虽然他跟皇阿玛都不在她在乎的范围里让人略有几丝不痛快。可那是只身份高贵的小母老虎，现在的他还高攀不起，戏台上的歌舞显然没有再次吸引众人的目光，反倒是那个窝在亲人旁边儿像耗子一样嗑零食儿的丫头吸引了他们这些天皇贵胄，一个、两个、三个……还在吃，这丫头不知道什么叫御前失仪吗？
　　很显然她并不在乎皇阿玛对她的看法，更不在乎他们这些皇子的看法，该吃还是吃，吃饭比皇帝大多了，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她甚至从头到尾没有正眼儿看过他们一次，至少在扫到三哥的黄带子时细不可微的蹙了眉头。终于有人让她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可那个人却不是皇阿玛，而是老四，他看人家的目光太凌厉了，被人瞪着估计是食不下咽的。她是抬了头，可却是忍住了翻白眼儿的冲动，如果她不是在这种场合，估计会剜老四一眼，别人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差点儿就笑出来，但却很是羡慕，他有多久没有过过那种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日子了？但令他错愕的是她在看到他的时候似乎被雷劈了一下，手里的小核桃都掉了，但他还没缓过劲儿来她就捂着胸口趴在了桌子上。
　　她在装病，虽然她演的很好，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自己是绝对不会看错的。回到自己屋里他第一件事就是抓起镜子端详，自己长得还比较正常，她要害怕也该害怕老四那张喜怒无常的脸才对，怎么会被挂着笑容的他吓到呢？他不解，那女孩儿的心思很奇怪，不能用常理去推断，可结果却让他不痛快，只是下次再见到，恐怕就是选秀了。有人明显太心急了，没过几天就听惠妃娘娘说她要来，而且是太后娘娘下的懿旨，而皇阿玛还把安亲王支去了西北苦寒之地。那个人那么喜欢自由的王府生活，那么喜欢跟安亲王在一起，到了宫里还能活的下去吗？他不知道，只知道他期待她来，想看看那颗干净的心能不能在皇宫里依旧干净。
　　很快她就来了，只带了一个年龄相仿的丫头和一个小包袱，连衣服都没拿。她的言语依旧是那么犀利却完美，明明是在挑衅和骂人，唇角的微笑却依旧是那么讨喜，而且很快就融入了太后的生活，变成后宫首屈一指的人物。可她变了，或者该说她的另一面被逼了出来，她甚至明打明的排斥老四，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因为他亲手毁了她最爱的自由。她人是进了宫，可整天不是缩在慈宁宫就是回王府看她舅舅，根本不露脸，而他则在铺天盖地的课业中寻找自己的出路。再一次见到她已是南巡了，看着前一刻还笑眯眯的她因为报丧的折子吐了血，纸上的杜鹃花诉说着她无尽的悲伤。她一滴泪都没落，只是疯了一样的给太后磕头，想要回去奔丧，根本不顾自己孱弱的身体，太后不忍见她折磨自己，怕再闹出人命来，便安排人送她回京了。
　　他永远都记得她离开时的模样，那双让人心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如她所愿的羽化升仙。他们回到京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她撞了棺材，而且没死成，听到打听消息的太监说她真的破了相，他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椅子上。她真的做了，说到做到，她说有朝一日会毁了那破坏她平静生活的美丽脸庞，说家雀儿爱自由胜过爱生命，便真的自毁容颜、撞棺求死。见过任性的，但还没见过这么任性的，他一整晚都没睡着，但第二天老四的眼里的血丝比他眼里的还多。现在那个人宁愿去死都不会想再面对老四，在这场心灵的攻防战中，老四彻底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果不其然，再次回到皇宫的她性情大变，一身的白衣代她哭了，看老四的目光也不再是普通的厌恶，而是滔天的恨意。但老四做的不如皇阿玛来的绝，安亲王死都死了，居然还要往人身上泼脏水，但同年就发生了盐价飞涨的怪事儿，而且噶尔丹也在这一年谋反。当时的他还不能把这些事情跟那个足不出户的女孩儿联系在一起，因为没有一条线索是指向她的，只是觉得一切巧合的令人心生怪异。皇阿玛的亲征并没杀死噶尔丹，大阿哥在西北与二叔裕亲王处的极不愉快，而且还被俘了。把安亲王磨死的西北居然成了皇阿玛的首要心腹大患，国库因为征战和大兴土木变得捉襟见肘，大阿哥和太子两党的明争暗斗变得更加明显，但最令人感到怪异的是皇阿玛对她的态度和立马跌下去的盐价。
　　在这一年她终于注意到了他，可却是他最不想让她看见的一面，老二背不过兵法，或者说是故意背不过的，皇阿玛在的时候太子从来没有背不出来的时候。太子是不能罚的，所以便由他这个身份最低的皇子去罚跪，毒辣辣的太阳照在头上烤的他直冒汗，他只能借着那个任性的人说的话来安慰自己——在乎自己能决定的，等自己能力积攒够了的时候头一个要整的便是老二。可这时候她来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太后给皇子们的赏赐就进去了，可不一会儿七哥就出来拉他进去，说是看西洋景儿去。他没有往前靠，那个人肯伸手拉他一把已经是难得了，如果他再做什么将会遭到太子他们的排挤，到时候连七哥这种心眼儿还算好的也不会帮他了。自己的路终究还是得自己走，现在的他仍旧没有靠近她的能力，只能任由她跟太子他们谈笑而不看他一眼，如果她真的看他一眼估计会给他招来更多的磨难。

　　番外（胤禩——十五年）上2

　　睡梦中的妻子翻了个身，由平躺改为侧躺，并习惯性的把胳膊放在他腰上，娇妻的这一举动让胤禩扬起了唇角。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亲近他，有他在才睡得更香，与早年的拒人千里形成鲜明的对比。当年她对皇子们避之唯恐不及，有多远躲多远，只有舜安颜凭借亲情关系走进了她的视线，并获得了联姻的认可。她瞒得很严，人前不曾露出一分好感，只当舜安颜是个有头有脸的侍卫，只是舜安颜从慈宁宫出来之后的表情泄露了他的好心情。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儿，异常的酸涩，让他有种想打掉情敌脸上笑容的冲动，但利益均衡之下他还是选择了沉默，那个人不好惹，如果先动手估计会像老十那样被自己摔出去，那绝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可老四忍不了，先放出了冲动这只魔鬼，让舜安颜成了准额驸，事后他一直在回想，如果老四当时看到了老十先冲动的下场是否还会那么心急。可事实是没有假设的，老四动手不出一个月，四福晋的人选就定下来了，慈宁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老四抱着费扬古的女儿不撒手。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她回敬给老四的一个陷阱，老四对她的心思整个宫里没人不知道，怎么会抱着别的姑娘不撒手呢？但老四还是中计了，跳的没有一丝犹豫，以致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在较量，别人都睁大眼睛瞧好戏，而且都收了以权压人的心思，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就连太子都没敢有什么举动。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开始深居简出，比四福晋的诡异还要难测，连七哥都被拒之门外，直到某天传来七哥认了她做妹子的消息才看到七哥重新有靠近她的权利。与此同时七哥的生母成嫔娘娘宫里添了女官，而且跟七哥走的很近，至此又一个对手退出了竞争。康熙三十七年的晋封宴上她陪着太后出席，一身白衣跟乾清宫的喜庆是那么格格不入，她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就像从来没有看过他。勾起她笑容的不是别人，而是晋封郡王的大阿哥跟太子之间微妙的气氛，她的笑容很真诚，那是她进宫之后第一次露出那种笑容，但让她发笑的事情却是皇阿玛的心头大患。
　　席间她离开了一会儿，但老四接着跟了出去，看着冲他敬酒的老十，他掩去了眼里的东西。这是从那个任性的人那里学的，如果不能改变现实，不如笑对人生，至少自己不会太沮丧，别人也看不透他。外人都说八贝勒最爱笑，可事实却是他不能不笑，因为眼泪不会勾起任何人的同情。不一会儿她的丫头就回来拿披风，说是湖边儿风大怕自家主子冻着，同样被灌酒的七哥立马借口出去醒酒离开了，离开前还带着太后和皇阿玛让他找人的旨意。他又扬起了笑容，那个人果然还是那么难缠，三月的春风最是舒服的，那让她不舒服的就只剩老四了。不出他所料的是老四回来的时候表情近乎狰狞，但只是一晃而过，看来老四已经不再那么明显的“喜怒无常”了，看来七哥去的正是时候。
　　紧接着便是巡幸蒙古，她也跟着去了，而且还每天出来骑一会儿马，但危险很快就找上了她，只是她命大避了过去。席间他们几个都劝她不要再骑马了，再来一次她很难说还能躲过去，可那不是个听劝的人，而且她有她自己的打算。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孩儿毫不犹豫的说“畜生”发狂就该宰掉，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之气，好像她平日的温和爱笑全是假象。大伙都心知肚明，她在骂人，而且骂的很难听，说那个害她的人是“畜生”，如果查出来一定会弄死那人。皇阿玛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太后娘娘在护着她，骑了“御马”的人如果都保不住小命，那太后娘娘将无法再信任皇阿玛，那种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其实她的态度跟太后一直都是一致的，只是杀鸡儆猴而已，那匹“御马”很快就不再有用了，因为有更好的马等她去骑。那匹黑马的确是上品，最重要的是野性大，生人难近，老十差点儿没被踩死，如果她没有及时安抚住那匹野马的话。
　　到了太后的家乡又有男人缠着她，但很快就被打发了，她是不可能和藩的，那样孱弱的身体经不起高原的折磨，只是有人似乎被嫉妒冲昏了头。一直以来她在众人的眼中都是脆弱的，就算赢过老十也是凭计谋投机取巧，可那次比武却让人大跌眼镜，她居然能把壮她不少的乌日娜活活摔出去，而且是过肩摔，娴熟的程度不输给整天打库布的他们。可就在她要赢的时候却放弃了胜利，只是为了救乌日娜的脸，看着她毫不留情的骂乌日娜，他嗤嗤的笑出声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性情——有条件的善良。“输了又怎么样，下次再赢回来不就是了”，如此自信又尖刻的话语刺透了他的心，只有如此坚强的女人才能在皇室中自保，才能不拖他的后腿并帮他保持信念。那场比武的结局和她处理的方式让她更得太后宠爱，她揣摩人心的方式太有意思了，但却从未给人什么不好的印象，她的现实是可爱的，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一出科尔沁她就出了事，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她正拿头上的金簪疯狂的扎早已死透的黑熊，嘴里大叫着为什么要害她，她死了谁能过的更好之类的话。七哥上去拉她却被六亲不认的她刺伤了手臂，他想都没想的给了她一耳刮子，她不能就这么疯了，如果连她都撑不住，那他的信念也会遭到打击。她是清醒了，而且还跟他道谢，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残忍，如果她就那么疯了，也许能逃出生天吧，可他却亲手毁了那种可能。昏迷的一整晚她一直都在大叫，不是什么不敬之言，只是声嘶力竭的喊着为什么要害她，她的脆弱让他清楚的明白，她只是坚强一点儿，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会害怕，会悲愤，会伤心。可她叫的最多的却是一个男人，一开始他以为是七哥，但仔细一听却不是，七哥已经成型的婚事可是她做的媒人。
　　她醒过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她不再避着太子和他们，而是时常带着太后的赏赐出现在无逸斋，除了对大阿哥和老四，她对谁都笑脸相迎。她在刺激他们，如此的差别对待只因为大阿哥身份不如太子尊贵，只因为老四得罪她得罪的太深，如果谁想娶她，那必须有跟太子一较高下的本事。这一年的冬天不止是盐价涨了，连米价和棉布都涨了，他分府另住之后看到粮店上了门板，只挂出一块牌子来——今日无米。一切都是那么巧合，每次她一被欺负物价立马就跟着波动，很难让人心里不生怪异。但这都不如南巡的事情诡异，他们前脚跟着皇阿玛去阅兵，后脚就传来消息说五格格因嫉成恨，不止打了人，而且把她推下水了。
　　太后娘娘刚离开家乡手下的丫头就遭到熊袭已经让她极为不快，五格格这一次算是撞到枪口上了，虽然五格格极有可能是被陷害的。皇阿玛对熊袭事件采取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说是查不到证据不了了之了，所以这一次便来了个人赃俱获。上至太后，下至五格格的丫头都咬定说是五格格找了她去，那剩下的就不用猜了，自然是五格格把她推进水里的。自此五格格开始倒霉，太后先是派了嬷嬷“严加教导”，紧接着又赐了出身长相都不错的秀女给舜安颜做妾，五格格还没嫁过去，这桩婚姻已经注定要不幸福。七哥和乌日娜的婚事也都定了下来，搭鹊桥的不是别人，正是毁掉五格格婚姻的那个人，而且太子那里也多了两房长得像她的小妾。她在告诉宫里府里的女人们，她能让她们安安稳稳的当主子，也能让她们战战兢兢的当奴才，哪怕是公主也得忌她三分，因为她代表的是太后的利益。
　　他十九岁那年她的婚事终于被拖到台面上来，她再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只是讽刺的是又六个“兄弟”成了他的对手。额娘是不支持他去趟浑水的，在她眼里那个女孩儿不会是个好媳妇，跟皇阿玛和德妃都有仇，难缠泼辣到了极点。他第一次忤逆额娘的好意，因为他动心了，而且再也收不回来，就是因为她难缠泼辣他才动心。他很爱额娘，可他不喜欢额娘那种女人，身上的光芒随着她年老色衰而渐渐褪去，整日里做着虚无缥缈的梦等着皇阿玛根本不曾存在的爱情到来。他选择了跟太子抢人，老九他们也都掺和进来，皇阿玛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们，可转瞬就换了表情，皇阿玛让他们去跟太后娘娘说，说是这种事情太后做主，因为他们想娶的是太后身边的人。
　　太后也很绝，直接让她自己挑，这下子就麻烦了，如果不是太后指婚，那不管她怎么选都会得罪人。可她的难缠不是一天两天，先是说了一大堆娶她的坏处让老九退出，紧接着又说怕伤了感情所以选择眼不见为净的法子。当听到那个选择方式的时候他几乎是哭笑不得的，挑东西不挑人，亏她想得出来，但这也把他们全都摆到了同一条线上，连太子也不例外。她的选择是自暴自弃的，但也是唯一的方法，不然安王府就难做人了。他没投机取巧，只是在一个月里找合他心意的物件，并把他所认识的她叫奴才写到了纸上。托盘被慈宁宫的丫头送进去，他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不管结果如何，总归不会伤心了，因为她是闭着眼睛挑的。可结果是令他振奋的，她挑了他送上去的碧玺，当那个装着观音佩的荷包被送到他面前时，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既感激老天成全，又为这个无奈的选择方式而不快，不是她选择了他，而是命运选择了他，而那个人是最不信命的。
　　他的未婚妻就这么出炉了，她在打量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注视他，可却有些神游，似乎在透过他看别人，他虽心里不悦但却任她看个够，看来他们需要重新认识。老十说要把准备的东西送给她，说是不枉他一番辛苦，当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的不悦少了很多，谁说她不是好媳妇，她很明白该怎么尊重他。吃饭的时候她病发了，他第一次可以近距离的靠近她，也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知道她的病情有多严重。太后说她太善了，以后妾侍怕要爬到她头上去，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他只摇摇头，不会的，他不会容忍别人欺负他的妻子，哪怕那个人是他儿子的生母也不行。

　　番外（胤禩——十五年）上3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他就原形毕露了，是人都会累，他娶她的理由不止是心动，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能看透他的人，需要一个休息灵魂的地方，所以非她莫属。她被吓得不轻，似乎不愿接受他的另一面，因为他们太像了，看着她会有照镜子的感觉，那是另一个自己，不被接受的、真实的自己。可这些都没有她心灵上的排斥来的伤人，她心里有人了，不是舜安颜，更不是身为皇子的他，皇阿玛的罪过要他来偿还吗？婚事定下来之后他便时常往慈宁宫跑，每每都要占点儿便宜才肯离开，他丝毫没有管制她脾气的意思，他是不能冲人发火的，看自己的女人发火也不错，而且她红着脸跳脚骂他色狼的样子最让他喜欢。
　　她手上的茶叶比贡茶好是不争的事实，七哥和他时常去她那儿灌茶水，对于她的排斥他吸取老四失败的教训采用了怀柔政策，她本性还是善良的，只要不让她感觉遇上另一个老四就成，她对七哥的礼遇便是最好的例子。她出宫探亲的日子很固定，而且每次都要去裁云坊转转，她的娘家郡主府被打理的很好，看得出她治家上的手段更厉害，郡主府的上至管家，下至婢女无一不透着新气象。他只想早日娶她过门，一来是他老大不小，二来他府里需要一个女主人，好几次他差点儿把她拐上床去，但她似乎无意嫁人，婚事被一拖再拖，直到太后定下了婚礼的日子。
　　大婚那天下了雪，她那么怕冷肯定在心里骂他，寒冷的天气并没有冻住他喜悦的心情，那天他见了谁都笑，而且是真心的笑容。那天真的很热闹，老十他们都来了，而且没有一丝芥蒂的祝贺他得尝所愿，只有老四和太子的态度不是很和善。他经常射箭，可那天射那三箭时手心里却出了汗，那花瓶就在她身前，如果射偏了会不堪设想。可没有让他犹豫的时间了，她的手被冻得发红，当他射完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妻子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把手里的花瓶转手，让他原本紧张的心忽然间安定了下来，有如此娇妻他注定不缺笑容。知道她穿不惯花盆底的木鞋，他便上去抱了她跨火盆，穿着那么多衣服她依旧轻的可怜，只是掐他的冰爪子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若她外表那样好欺负。
　　她说新婚之夜改变了她很多东西，有太多的第一次是在那天晚上出现的，那句话对他来说也通用。他屏着呼吸挑起火红的盖头，失神的忘了要喘气，第一次见那么美的女人，眉眼间充满了诱惑。她害怕丢过来的东西，但规矩却又不能动，所以便缩在他怀里以避伤害，那是第一次有女人让他撑起一片天。老十他们来闹房，她邀他共享平安和如意，他第一次尝到了幸福的滋味儿，很甜。她一转头便拿他吓唬即将成婚的老十和老十四，看着告饶的两个兄弟，他第一次知道夫纲大振是怎么回事。她不会喝酒，可还是硬撑着喝了三杯女儿红，他第一次享受到妻子泼辣所带来的实惠，终于有人会为了他的面子去驳太子的面子。
　　她醉态已现那帮亲贵子弟才放过她，他则陪兄弟们喝酒，太子和老四活像要把他瞪穿，连老九眼里都闪过一抹名为羡慕的东西，他头一次被所有人嫉妒，按她的话就是爽毙了。可他回到房里就笑不出来了，他的娇妻正睡得死死的，跟她同床时他第一次深刻理解了“生不如死”的含义，柳下惠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半夜里她胃疼跌下床去，他第一次痛恨自己无缘得见的丈母娘，是她没给他的爱妻一副好身体。她一脸歉疚的亲他的脸颊，说是好好的洞房花烛夜被她给搅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也是他第一次得到旁人的补偿，虽然那根本就不是她的错。
　　本来他打算给她几天适应新的身份，没想在新婚之夜做什么，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软玉温香抱满怀，他无法再当什么君子，那天是他的小登科，他是有权利任性的，而且她本来就该伺候他。内务府派来的女人他没碰过，只能凭着本能去悦人娱己，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对冲动这只魔鬼的控制力，事后她说像被车碾了，想必他当时太粗鲁了。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爱妻并没有如他一般动心，她选他只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想要一块五色碧玺，他虽不是替代品，却也相去无几。他原想好好带她泡个解乏的热水澡，但刚刚接受的挫败和他心里的怪兽出来作祟，他爱听她的呻吟声不止因为那声音的确无比撩人，更因为他想借此证明自己，让她疯狂的不是别的什么野男人，是他爱新觉罗·胤禩。
　　他抱着昏睡过去的娇妻一夜好眠，童年的阴影和额娘的懦弱头一次离他远去，心中除了满足，还是满足。第二天其实他早就醒了，但他不想起床，打从记事起他好像是第一次赖床，只为欣赏娇妻的睡容。他第一次给人起的外号无比贴切，猫儿很怕冷，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寻求温暖，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他就那么看了她一头午，研究她精致的五官，摸了摸她额角月牙形的伤痕，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抠了抠她眉心那颗神奇的胭脂玉。初次承欢的猫儿累得要死，对他的行为一无所知，一直睡到晌午才被饿起来。他看着妻子恶狠狠的目光面上无辜心里乐，那会儿府里不干不净，他大婚更是送进不少牛鬼蛇神来，八贝勒夫妇贪欢到晌午的消息一定瞒不住，所以猫儿拿眼剜他，意思是看你干的好事儿。可也只有那一眼，她连句抱怨的话都不曾说，他第一次知道她是真的不畏人言，礼教名声都不在她在乎的范围。
　　新婚的第一天早晨他就被吓到了，他娶的不止是安王府的宝贝疙瘩，更是汇通全国的云字号的擎天柱，妻子真的比他富多了，归云山庄的财富是不可估量的。云字号不做皇室的买卖不是一天两天，可理由却让他这个皇子感到汗颜，内务府的预算和黑心的确让皇室用不起云字号的好货。他的妻子不止难缠，而且心机深沉，她早就看透了他不会出卖她，因为把她卖了得不到什么好处，而且不会有人信他的话。他分府另住之后时常去青云居吃饭，那里的环境和菜色都很好，三楼清雅的古琴声似乎有消除疲劳的作用，那见鬼的“扶摇直上”更是有意思。他在享受服务的时候从来不曾想过这些点子是那个以老庄做挡箭牌的人想出来的，因为真的老庄派不会挖空了心思做奸商。
　　他拒绝了妻子分房的建议，她太不安分，而且他娶她不是拿来供着的，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远的让他不安，所以他不能容忍她再拉开距离。在去皇宫的路上他拿自己当炉子给她取暖，猫儿似乎开始感到愧疚，他的目的达到了，只要她心存不忍，他就能养活这只家雀儿。青云居按身份分楼层的方式被大多数人认可，而她做出这种分法的理由却让他后背发凉，作为商人，她看透了客人心里的黑暗面，而且堂而皇之的加以利用，如果他敢碰她的底线，那后果将是很严重的。在去毓庆宫的路上他背着她走，背上不算沉的重量让他感到安心，连寒风似乎都不再能吹透他，尤其是怕冷的她缩在他脖子上更令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毓庆宫里的敬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最戏剧化的一次，她居然拿手脖子上的牙印去刺激本就不悦的老四，老四那张脸啊，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头一回见那么混不吝的主儿，而且那是第一次有女人拿他去炫耀，意思是我有男人了，你那边儿凉快那边儿呆着去。他憋笑憋得很痛苦，五哥他们都被吓得不轻，只有老十他们几个刚通人事儿的冲他眨眼睛，他脖子上的牙印显示了昨夜她有多热情，而那些热情都是给他的。他食髓知味，对妻子的身体异常着迷，必要弄到她昏过去才算完。第二天他就把府里的“重担”交给了妻子，对于掌握归云山庄的她来说，那些让他头疼的事情是很好解决的，因为她不怕得罪人。可猫儿决绝接下那笔烂账，他开府几年，贝勒府早就乌烟瘴气了，连他最信任的奶嬷嬷都跟人串通起来糊弄他，他第一次那么愤怒，不止因为他的奴才糊弄他，更因为他们让他在妻子面前矮一截。
　　猫儿丝毫没有要承担责任的意思，在她眼里，贝勒府似乎只是一个屋子，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不值得她上心。他自然不能让她置身事外，好言相劝的要她服软，她被逼得急了眼，直冲他发小火，他不能硬来只好从长计议。进了裁云坊他才知道她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来做衣服，那里是通往归云山庄的一个入口，看着驾车的哑巴他心里五味陈杂，她的保密做的天衣无缝，无人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走进她真实的一面，就连他这个丈夫也不会例外。归云山庄的财富显然比他想像的要多，纯银的影壁大珠的隔帘无一不是钱堆起来的，看着账房里数百人心无旁骛的对账，他第一次知道女人的力量不可小觑，妻子的事业心丝毫不比他少，甚至更多。影壁上的话语离经叛道到了极点，那是商人真正的灵魂，只有伤害别人才能赚钱，道德，只是挡着财路的绊脚石。
　　听到他的新婚妻子用微低的声音说出“斩草除根”四个字的时候，他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金熙云，那才是云字号的主心骨，以前给老四和五格格的陷阱只是冰山一角。她的能力够，她的勇气够，最重要的是她的毅力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母仪天下，帮着丈夫把大清治理的富得流油，所以他真的想把太子拉下来，太子妃那种女人还不配颐指气使。可是那只猫儿却对皇室深恶痛绝，她最重视的是死不瞑目的安亲王，不想跟皇权扯上任何关系。回到府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云字号的力量太大，大到猫儿可以随时独立的地步，有他没他一样活。他第一次用那么下作的手段逼迫她，不止为了那小小的府务，更为了加强他们之间的关系。可猫儿的很难缠，她不信任他，也不想信任他，屋外的温度一如他心里的寒冷，他第一次痛恨皇阿玛对安亲王的糟蹋，因为如果没有那笔仇恨，也许他不必爱的那么辛苦。

　　番外（胤禩——十五年）下1

　　睡梦中的妻子似乎缩了缩脖子，夜里还是有些凉意的，半敞的窗户送来的风里带着几丝水汽，看样子又要下雨了，胤禩起身揪过一条丝被轻轻盖上那怕冷的猫儿。她的手段与雷雨差不多，既有雷厉风行的残忍，又有恩泽普降的仁慈。猫儿在他无赖的逼迫下服了软，接手了乌烟瘴气的贝勒府，一手雪花糖一手杀威棒的对付府里的刁奴，用危机感一劳永逸的管束了府里最黑暗的账房。她拉了他去听账，她知道他不感兴趣，只是想让他看清楚那些奴才是怎么糊弄他的，她不喜欢留着祸胎过年，既然要除，便要除个干净。
　　他去了安亲王留给自己心头肉的庄子，猫儿丝毫没有辜负她外公的期望，把普通的庄田画成了比桃花源还美的理想卷轴。听了秦老汉描述十四岁的妻子如何力挽狂澜，将三餐难保的庄奴变成有酒有肉的富户，他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人比皇阿玛强，至少在富国这一方面无人能比得过善于生财的任性猫儿。妻子的能力加深了他对权力的渴望，有如此内助帮忙，他有信心把大清的国力发展到极致。可那任性的猫儿不领情，还拿“下堂求去”四个字刨了他一爪子，他第一次求人骗他，比起他骄傲的自尊，大清的兴盛和他对爱妻的感情更重要。他开始对妻子怀柔，希望用温情化解她心中的仇恨，可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妻子眼中的地位，更低估了猫儿对安亲王无尽的思念。为此他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妻子的每一次感情逃避对他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有时甚至是毁灭性的，皇阿玛欠下的血债换来了他一生的不安。
　　妻子对庄田和府务的改革瞒不住府里那些牛鬼蛇神，自然更瞒不住他们后面的人，三哥甚至故意长舌的在观念保守了太后面前提及那毁誉参半的革新。猫儿打小便应付太后研究皇阿玛，他们想什么做什么她清楚的很，她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立马就挠了回去。看着被挠的如坐针毡的老三，他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笑容，要来找麻烦，也得看看对象是谁，他的娇妻可不是好惹的主儿。猫儿三言两语避开了敏感话题，轻易的把劣势化为优势，那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妻子言语和揣摩人心的本事，但却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娶的妻子是多么的适合他。七嫂让她给出主意，她立马推辞并引着太后替她出头教训老三，当老太太说谁再敢嚼她就砍谁的脑袋的时候，他清楚的看到妻子扫了三哥一眼。那是他第二次见到那种眼神，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能用女童的身份辖制住手下的孤儿，那阴寒不屑的目光能把人活活冻死，莫说的靠她过活的孤儿，就连三哥都没有跟她对视的勇气，一个劲儿的往肚子里灌茶水。
　　他在得到现任安郡王华已帮助的情况下在规定的时间里赢得了那场豪赌，得以进安亲王陵寝拜祭并重喝了一回交杯酒。妻子似乎不再那么排斥八福晋这个身份，他则开始一次次的拒绝皇阿玛赏赐的女人，猫儿是受过伤的人，不止感情迟钝，更敏感到一碰就缩的地步，他会纳妾，但要以妻子的安定为前提，表现就是她要嫉妒的想掐死那些女人而不是往他怀里塞女人。猫儿虽然明着拒绝了七嫂的请求，但暗地里却帮着出了不少点子，因为七嫂的背后是一向与她交好的七哥。她的螃蟹理论让他感慨，妻子一直都是旁观者清，就连嫁给他也没有失去理智，可他紧接着就被她的三种回答逗得开怀大笑，没有丝毫的形象可言。可他的笑容里有些悲凉，狗咬狗一嘴毛，那就是妻子眼中的天皇贵胄，而他好死不死也是其中的一只，而他的爱妻始终作为旁观者看着他们撕咬。
　　老四娶了年延龄的女儿做妾，而且很是上心，这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愤怒，因为那个女人是因为长得像猫儿而受宠的。郭络罗·云珏已经不是待字闺中的弱女，而是他的爱妻，不容任何人动她的心思，哪怕只是在想。让他平息怒气的不是别人，正是拥有祸水脸的猫儿，她比他更反感老四的做法，并且提出了拉拢老十四的要求。现在看来妻子的棋艺真的比他好，不是好一点儿，从水平上就不在一个等级，老十四作为最大的棋子一直被猫儿攥的死死的，只要老十四活着，老四就不可能消停的了。他对妻子更加爱护起来，他需要她的坚强，但不需要她在他面前还坚强，他想要的一直都是在安王府里看她跳舞时感受到的那种温柔。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所以他选择了先付出，但绝不是不求回报。
　　听到妻子咬牙切齿的描述她变成野猫的过程，他既心疼又心惊，猫儿眼里没有伦常，没有不能抛弃的东西。连她记忆中的生父跳楼拍死在她眼前她都能视而不见，只是为了保持对她有恩的金家不投鼠忌器，如果他不是对她有情而是背叛，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本来猫儿感到嫉妒他该放心的纳妾了，可他却丝毫没有那种心思，猫儿的嫉妒太轻了，甚至不能与她的事业心相提并论，仅仅是一晃而过，根本不足以让他安心。他送给妻子的一只镯子更是在他心里掀起了波澜，妻子念念不忘的那个男人有可能是他的来生，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他选择相信，而且嫉妒的发疯。十八年，那个男人在妻子的记忆里占了整整十八年，地位不言而喻，猫儿不拿他俩相比不是厚道，而是根本没有可比性。
　　老四在他们婚后第一次跟猫儿正面对话，老四不阴不阳的语气让人不爽，但妻子炫耀恩爱的甜美笑容却轻易的抚平了他的眉头。就算她还不够爱他，至少他是唯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个无形的情敌，他只把他放在心里，因为猫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金熙云了。猫儿对老四的敌视与日俱增，甚至为了躲他而在畅春园外建园子，只是为了不再跟她眼中的“瘟神”做邻居。为此太后曾特意找她，他不知道妻子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什么，总之太后由兴师问罪转为全力支持。他一直以为妻子眼中三妻四妾的婚姻是种摧残，但她的说法让人喷饭，水缸理论让他哭笑不得却又无从驳斥，女人的确是水，男人却不一定都是缸，如果花瓶愣充大瓮无疑会水漫金山。他很显然还没有当大瓮的本事，女人，够用就好，论才论色猫儿都是极品，他还不需要牺牲自己去忍受次品，孩子，等几年再说也不迟。
　　在建造别院的问题上他是怪胎，兄弟们都忙的满嘴起泡而他却闲的要命，能者多劳，他没必要去抢妻子的毛线球，那些东西会让她忙起来，忙的不再去想自由的可贵。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恨，连七哥都对那件事念念不忘，因为只有他那泼辣货出身的妻子才能让他做甩手大爷。因为安亲王和猫儿父母的早逝让他感到不安，生怕被大夫提前判了死刑的猫儿会跟她的亲人一样短命，所以他开始约束妻子所有对身体不好的小毛病。猫儿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出了严重的不满，不满他的镇压，心心念念的只想着松子毛嗑，他感到好笑却没发现那是一根炮弹的引线，只是她看舜安颜那略带惋惜的目光让他不悦透顶。
　　他对妻子小毛病的矫枉过正最终还是引爆了他们之间一直没能解决的火药库，众多问题交织在一起使他们的婚姻出现了危机，猫儿开始渴望自由，出奇的渴望，甚至不惜用生命去换。他在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同时囚禁了妻子，不让她走出他控制范围半步，他知道自己残忍至极，比老四更胜一筹，但他不能放手，猫儿一旦回归自由就再也不会走进牢笼。猫儿可以骗自己忽略心中的感受，但他不能，他对妻子的爱恋与日俱增，已经无法再忍受寂寞的人生。猫儿是最好的戏子，用自暴自弃来让他放松警惕，一到苏州就弃他而去，他心中的伤痛至今仍无法磨灭，他可以理解妻子，但却不能接受她无情的做法。人生似乎不再那么值得向往，把太子拉下来的动力消失了一半儿，就算得到了天下与谁分享喜悦？他落水的瞬间真的理解了妻子，理解她当初为什么撞棺材也不愿面对人生，失去了心爱的人，笑给谁看呢？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回来了，他再一次靠她的善良赢了她，只是手段并不高明，周瑜打黄盖的老把戏对猫儿还是管用的，她终究还是比他善良。半夜里猫儿起床喝水，他在婚后第一次被惊醒，满头冷汗的抱着妻子不撒手，那时他清楚的明白，猫儿是习惯了他，但他更习惯了猫儿，感情的战争里不会有胜利者，他付出的丝毫不比他得到的少，妻子短命的事实预示着他也活不长，就算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白玉筝为了博他欢心而重见天日，但琴声却哀怨无限，那一首《将进酒》弹得他心中悲愤，他不是皇阿玛，那笔债不该记到他头上，但他无力反驳，作为皇子，作为男人，他自私的剥夺了猫儿追求自由的权利，他欠妻子一生的自由。第二天他带着娇妻去游湖，在湖上她一边吹箫一边起舞，乐曲与舞姿中都透着她的挣扎和情意，他心里苦涩与甜蜜参半，既然没有输赢，索性纠缠到底好了。
　　回到京城他希望妻子少进宫，多在家里过富贵闲人的生活，免得一个不痛快再来一次逃亡。可事情总是不能顺他的意，老九一时疏忽让猫儿因为张明德那个死道士搞得元气大伤，大阿哥因为揆叙投了他而心生怨恨，以为猫儿是他这个鸡蛋上的缝儿，但却遭到了猫儿双倍的报复。妻子摇身一变成了京城了母老虎，但危机暂时远离了他，当他在慈宁宫被颐指气使的猫儿推的直后退的时候，不会有人知道他有多兴奋，兴奋的想抱起妻子大叫。她终于走出了那一步，终于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们是同甘共苦的夫妻，谁也别想离开谁。但那件事情的后果是严重的，为了长久的利益，猫儿不得不去求妾给他，那种无奈连他都无法忍受，更何况是已经开始动心的野猫。

　　番外（胤禩——十五年）下2

　　张氏被选中之后猫儿并没像一般的女人一般争风吃醋，她下棋的起手就很高，把他的心抓住自然不必在意一个生育工具，而且就算在乎也没用，还不如花时间充实自己。他对妻子发的第一次火是在塞外，猫儿为了给他争脸放开缰绳射箭，她赢得异常光彩，但他却提心吊胆。那黑马再好也是畜生，而且是野马，那点儿面子不值得她以身犯险。当她放开缰绳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妻子刚进宫安亲王远赴西北时她的心情，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在想其他事情之前至少先把亲人的心顾虑一番，不能轻易的伤亲人的心。猫儿并没把他当成亲人，这是很危险的，只有有心的亲人才能让她牺牲，其他人都是可以用来牺牲的，那就是妻子眼中唯一的道德。
　　张氏进府之后很不得宠，他在揭起盖头的那一刻看见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值钱，长得漂亮也没用，他根本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连碰她一下的冲动都没有。他交代了几句就回到他自新婚起就不曾换过的院子，紧锁的院门让他的不悦更加浓烈，毫不留情的发作没犯错的嬷嬷出气。他不是皇阿玛，更不是先帝爷，不会让董鄂妃的爱情悲剧重演，更不会让额娘的遭遇重现，额娘之所以不死心是皇阿玛给了她希望，而他不会给猫儿之外的任何女人一星半点的注意。妻子进宫请安的时候他服了药跟张氏圆了房，那是他第一次痛恨猫儿，痛恨她的孱弱让他忍受张氏，但他更恨大阿哥，如果不是他挑事儿孩子的事情还能再缓缓。他闭了眼睛幻想身下的女人是妻子，一遍遍的唤着爱妻的外号来麻醉自己。完事之后张氏哭了，哭她的童贞和遇人不淑，他连安抚的话都没说一句，整了整根本不曾脱下的衣服就离开了那个让他极度不悦的地方。
　　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做法给妻子带来了女人的嫉妒，琴儿就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一天回房时正看见琴儿亲睡梦中的妻子，眼里的情感遮都遮不住。他自懂事之后头一次发疯，恨不能活活打死琴儿，丝毫不顾及她是个女人。猫儿为了护琴儿被他一脚踢伤，养了大半月才好些，可他在妻子伤好之后的第一个举动就是主动搬出他们的屋子睡书房去了，因为他不能容忍妻子一次次的挑战他的底线，连琴儿都算她的亲人，成婚五年他混的连个丫头都不如了。猫儿并没逼他，也没示弱求他回去，只是往书房塞了一封信，上书四个字——将心比心。捏着那张略犯香气的薛涛签，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是他糊涂，忘了真正欠债的是谁。妻子不是不在乎他，而是他所代表的皇室让她不得不留下琴儿，除了琴儿，这府里她还敢信谁呢？这份无奈是他硬塞给妻子的，也是他先背叛她的，如今琴儿不过是亲了毫不知情的猫儿一下，他这个背叛者有什么资格去怪无辜的妻子呢？
　　事后他不在那么明显的敌视琴儿，却意外的发现琴儿的存在是必须的，只有她保证猫儿陪伴他的时间不被府务剥夺，只有她真的以猫儿的利益为先，只要是为她心中的神袛好，要她的命估计都不成问题。琴儿的定位是奇怪的，她既是妻子的亲信，又是他的侍妾，既帮着妻子解决各种难解的问题，又帮着他管制妻子的毛病，却奇异的不曾出现冲突。张氏的怀胎不止没留住他，反而让他有了理由不再去她那里，直到他因张氏的恶毒而再次发疯。琴儿的怀胎却让他懊恼，妻子比他还喜欢孩子，琴儿才是真正的生育工具，猫儿从此有了自己的继承人，一手创下的基业有人继承，兴奋的不得了，以致于有些忽略他。张氏生下的孩子得到了皇阿玛的赐名，当听到那个名字时猫儿似笑非笑的瞟了他一眼，他只能回以苦笑。再来几个女人猫儿能受得了他也受不了，光是两个孩子就让他沦为“弃夫”，再多几个估计这院子就没他的地儿了。
　　一废太子之前猫儿敏感的觉察到危险，几乎是命令他抓紧老十四，并让他找来老十三的笔迹发了疯的模仿，她在铺后路，一旦有个什么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横竖皇阿玛不能把自己年长的儿子全关到养蜂夹道去。皇阿玛为了牵制风头正健的他，把猫儿弄去了热河，其实他不必那么投鼠忌器，猫儿自有脱身的本事，可他只是想把太子拉下来，并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所以他还是什么都没做，任由太子被自己出拳的力气摔得鼻青脸肿。可是他在布局的时候从没想过命运会如此的捉弄人，皇阿玛君心难测，连猫儿都为了几乎没有生存可能的胎儿选择生离死别。他只知道妻子收拾了大阿哥，并把老十三拖下水，大阿哥被永远圈禁，老十三虽然在养蜂夹道呆的时间不长，但却彻底失了圣心，直到现在都没个爵位，足见妻子的那封假信在皇阿玛心里把老十三毁的有多彻底。
　　老四回来之后曾经在宴会上遇到挺着肚子的猫儿，猫儿已经失去了研究老四的动力，一切以孩子为重，据说操心多了会动胎气，所以她便安心静养。可他没错过老四的表情，那个男人一定会下手的，他不能忍受猫儿为了孩子而离开这个世界，老四将因此再无打倒他的动力。猫儿不出所料的流产了，他打了拦着他的嬷嬷冲进产房握着妻子的手唤着早已昏迷的她，血崩几乎要了她的命，整整三天她都没醒，只是脸色惨白的躺在那里。太医怕他一个盛怒会要他们陪葬，硬是从鬼门关把她拉了回来，只是没把她的勇气一起拉回来。猫儿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她不想看见，不想记得，不想坚强，皇室再一次欠了她，虽然出发点是好的。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只有六岁记忆的猫儿很好相处，在他的坚持之下前所未有的依赖他，他居然闪过极其残忍的念头，如果能让她永远安稳下来，他情愿她一辈子当个瞎子。
　　可六岁的猫儿也不是好打发的，对他所描述的老四和太子都持保留态度，只是对安郡王华已的话深信不疑。她只为孩子哭了一回，继续保持笑对人生的态度，闭着眼都把太子妃气得半死。皇阿玛带着他们去给太后请安，刚好听到猫儿身残志不残的猛士论，妻子毫不费力的猜出了皇阿玛的身份，那颗七窍玲珑心因为残缺而美得更加刺目。猫儿给了他最大的惊喜，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哪怕他根本没出声。打猎的时候他看见一只松鼠，放弃了到手的猎物逮了那小东西来讨妻子欢心，免得闷坏了她。但有人显然见不得猫儿闲着，乌日娜她们一帮嫡妻跑来跟她取经，想学学留住男人宠爱的本事，只可惜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像猫儿一样不畏人言的撒娇邀宠。
　　他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安宁，带着妻子去了江南，只为补偿她失去的自由，哪怕只是短暂的放风也好，而且京城的气氛让他觉得也该出去散散心了。猫儿为了不跟老四扯上关系让他难做人，闭着眼睛没跑多久就滚落阶下，他第一次以一个丈夫的身份跟老四吵，不让分毫，那一次也让猫儿心里对老四的保留消亡。江南风景如画，猫儿因为画舫而热情的要把他烧透，可她不知道的是他有多想惯坏她，希望她能忘却烦恼的做一只家猫。太子的人把她劫了去，他们一看她是瞎子就轻了敌，猫儿以金铃和箫声是位，使得他的营救变得无比轻松，只是不能阻止劫匪拿她当挡箭牌。可令他错愕的是妻子丝毫不若他想象的孱弱，居然自己杀了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下手时没有一丝迟疑，那时他才明白，她的软弱和坚毅一直都是并存的，依赖他不代表离了他就没法活。
　　老四派去放暗箭的人帮猫儿恢复了记忆和光明，他既欣慰妻子的清醒，又不希望她想起那些伤疤。可事实上正是为了他猫儿白玉一般的手臂才多了条蜈蚣，妻子从不过生日，因为鬼节会想起逝去的亲人，他也是婚前对庚贴的时候才发现她居然是在七月半出生的。猫儿在蜈蚣上面加了两朵代表忠贞爱情的花朵，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妻子的多情，她舅舅的丧钟就敲到了江南。她舅舅因为她出事而一病不起，所以猫儿把仇恨的矛头对准了老四和张氏，因为是他们害她失去孩子的。他是应该感激老四的，是他的狠心成全了他的自私，但张氏那种祸害不能留，也不能再有，所以他一反常态的做了外人看来残忍至极的事情。
　　猫儿以牙还牙的弄死了老四的儿子，江南的官场也被她的奴才弄得更加腐败，粮价也开始毫不客气的疯涨。这时他已经明白了物价与妻子的关系，猫儿是没有权力，甚至不能扭转他的决定，但那不代表她是软柿子，皇家的尊严也是建立在老百姓的安定上的，猫儿操控着物价，就等于操控着皇室。与此同时猫儿开始迷恋他，也开始收拾老四，老四对猫儿的感情一点儿不比他少，只是他用错了方法，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猫儿因为零食再次跟他翻脸，只是这次好哄多了，他也是难缠的主儿，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一招，偏偏对谁都能狠心的猫儿就是吃这套。他们夫妻的相处模式成了宫里宫外茶余饭后的笑话，但猫儿不怕人笑话，只是一脸略显哀怨的馋猫像。
　　额娘得病，猫儿不计前嫌的跑到宫里去伺候，额娘都说自己当年看走了眼，有些人的好不是表面能看出来的。太后寿宴妻子送了特殊的礼物逗得老太太开心，群臣围着画作赞叹是他一废太子以后第一次那么长脸，他们夫妻的恩爱被当成笑话讲，但他一点儿也不恼，天知道他为了那些笑话付出了多少感情，留了几条心伤。他用拳头给老十四上了一课，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只有他的爱妻才配排揎他。猫儿用皇阿玛的政令来报复皇阿玛他却不能阻止，妻子心中的怨气需要发泄，不然会波及到无辜的他，而且老四也该被教训一下，他居然找了张氏来做那件事，要是张氏的嫉妒心再重一些，他找谁去要活生生的老婆？
　　妻子的语言天分在笑话上发挥到了极致，成了宴会中的一道景观，七哥说宴会上有她在很难吃饱，但没有她的笑话开胃更没食欲。只要是送上门的，她谁都敢嚼，连皇阿玛都不曾例外，老四时常被她一语双关敲打的一脸扭曲，虽然很丑，但很下饭。猫儿不要他克制自己，嘲笑太子妃的锅底脸是没男人滋润造成的，还拿他当胭脂膏子用。她因为照顾额娘而在宫里昏倒，病情严重到需要静养加药的地步，但猫儿不听劝，不止不听劝，还腾出手用江南的科场来报复皇阿玛，因为额娘的心病是皇阿玛一手逼出来的。弘旺因为长得像他而被猫儿疼爱，她天性中的善良还是多些，换了一般女人恨不能掐死妾侍的儿子，只是琴儿对弘旺的忌讳一直没有改变，依旧像在防狼。

　　番外（胤禩——十五年）下3

　　江南的科场案如期爆发，整个大清朝都被震到了，皇阿玛第一次说出了没脸见人的话，因为江南的贪腐是他一手纵容的。他被妻子的实力吓得不轻，万分庆幸自己不曾与她为敌，猫儿堪称女中诸葛，张伯行虽然顺应民意的顶了噶礼的位子，但却也因此把人得罪了个遍，给他穿小鞋的不止一个上司，生怕他爬起来会让自己跟噶礼一样下场。噶礼的小命也让妻子借皇阿玛的手解决，江南的暗人线断人死，真正意义上做到了兵不血刃的杀人灭口。噶礼的死让他明白妻子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朝堂上，只有她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金熙云阴险毒辣的一面被彻底逼了出来，是皇阿玛和皇室亲手把她变成曹操一般的枭雄的，怨不得她无情。
　　额娘不堪皇阿玛的无情撒手人寰，他第一次真的感受到了妻子当年所承受的痛苦，恨不能毁掉一切来泄愤。当皇阿玛说出不准奉安时他心里死寂一片，难怪妻子要皇阿玛死不瞑目，如果连他这个做儿子都无法接受皇阿玛对自己亲人的糟蹋，那野猫出身却被逼成毒妇的妻子更不可能放过夺取她唯一亲人的皇阿玛。猫儿足以当皇阿玛的对手，而且赢定了，如此的恨意加上知己知彼的有利态势，想输都难。为了减轻他的痛苦妻子做了一切她能做的和不能做的，老四来祭拜时他醒了，可他没立刻出来，因为那时的猫儿正在利用自己的孱弱挑拨老四和老十四，如果他立马出来就前功尽弃了。老九事后提起说从没见有人能在劣势下赢得那么漂亮，虽是孱弱的女子，却犹如披肩执锐的巴图鲁。
　　他在额娘头七就碰了猫儿，那是大不孝的行为，可他顾不得了，心中的寒冷夹着十一月的寒风要把他冻死，如果他再无法汲取妻子心灵中温暖坚毅的一面的话。猫儿要求火葬她的遗体，不愿留下一点儿念想，怕死后不能得到安宁。他的身体开始不好，甚至连路都走不稳，猫儿把伺候他的太监撵到一边，天天早起亲自搀他他上朝。老九眼中滑过名为“羡慕”的光彩，老十和老十四也直道他好福气，因为妻子的身体比他还要虚弱，而且从小就懒出了名。在热河他得到了妻子甘做囚犯的承诺，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放弃自由，可他却辜负了那颗水晶心。蒙养斋的洋大臣对猫儿赞不绝口，妻子渊博的学识给他争了面子，她在算学上的天分让人望其项背。
　　皇阿玛的无情把他伤的很重，心里的伤口在淌血，让他说了没良心的话。猫儿丝毫不姑息他的错误，因为要放下仇恨接受他已经愧对她的良心，他的伤害算是妻子一生中的耻辱，因为她从未被信任的人伤害过。他第一次尝到了妻子报复的手段，一病不起的只剩一口气吊着，他不甘心死在爱妻仇视的情绪中，更舍不得丢下她独自面对漆黑的夜晚。皇阿玛在他大病之时不顾他的死活，让他把心中的神袛彻底抛弃，在妻子的潜移默化下他也变了，为了不爱自己的人去伤害爱自己的人不真的不值得，哪怕那个人是血亲也不例外。猫儿因为他重病而给了他重修旧好的机会，并毫不客气的收拾落井下石的老三。
　　老九后来找他喝酒，酒后吐了真言，说他太幸运，居然能让弱女子变成母夜叉，只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看着在他面前醉死的老九他真的感到了幸运，老九迷迷糊糊的唤猫儿的名字，直说他后悔了。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老九之所以会对他死心塌地里面有一半是为了猫儿，当年他们闹剧似一起的求亲，老九是唯一一个自己退出的，只是因为他年少气盛经不住考验。老九跟老四不同，他得不到猫儿是遗憾，但他知道为了她好，不会强迫她接受什么，既然她选了他做丈夫，刚好宜妃也需要巩固自己的力量，那帮他也就顺理成章了。妻子是原谅了他，但心中的怨气却发到了江南的物价和西北的荒凉之地，当他知道妻子动了西北的时候西藏的战火已经灼到了皇城，距离皇阿玛下旨要半死不活的他回家不到一个月。
　　面对西北的大变，皇室子弟的责任心逼得他心急如焚却无力阻止妻子的任性，作为皇位争夺战的失败者，他已经没了阻止她的立场，而妻子的仇恨和他的出身更让他没了阻止她的勇气。国库空虚、江南米贵、良将年老等等问题被猫儿一股脑的推到皇阿玛面前，她对皇阿玛的报复正式拉开了帷幕，皇阿玛也开始为当年对安亲王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猫儿在皇室的漩涡中挣扎的心疲力乏，开始喜欢他的温柔，而他也得到了妻子同等的呵护，上朝时身上的衣服传来阵阵暖意，直要把他心融化。他并没听她的劝，忍不住向老十他们炫耀自己娇妻的贴心，老十四去买了来穿，但却嫌太贵。老九只能一脸恨意的瞪着他们轻松的模样，他的女人太多，按猫儿的话就是“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纯属自作自受。
　　妻子真的是奸商，一件衣服赚了九倍，再没个比她黑心的，可她奸的可爱，奸的有理，因为倾注她心血的云字号是最好的。她为他们想好了退路，要他入赘好“出嫁从夫”的离开京城，甚至是离开大清。妻子给老四下了一地的绊绳，老四把人得罪遍了也没能捞回多少钱来，她扇的老十六面上无光，只因为他言语间对他们夫妻不够尊重。妻子对商界的敏感同样适用于政治，把他和老二失败的理由分析了个透彻，也让他彻底放弃了争权夺利的想法，妻子讨厌皇权，就算他赢了也不一定会有兴趣帮他。猫儿深觉亏欠了他，却没看到他是故意要她欠着他的，比起无味的晚年生活，他更需要这只猫儿的倾心相恋，至少活的不留遗憾。
　　妻子把她的继承人教成了另一只钱串子，并为弘旺请了武师学功夫，因为她知道父亲失势的皇孙在上书房的日子不会好过，他当年就是那么熬过来的。对大清的弊政她看得很透，十条政论说的他耳目一新，拿出的火器更让他心惊，只是她提出的解决措施他不能完成甚是遗憾。弘旺的功夫长进不少，但课业却极是一般，那是猫儿要求的，弘旺在四书五经上下再多功夫也没用，不管最后谁抢到那第二只螃蟹，他都不会有一展宏图的机会。妻子做了一橱子招人上火的衣服穿给他看，他虽然觉得那衣服“伤风败俗”，但却无法装什么君子，而他不君子的后果就是她连下床都成问题。妻子在被他亲吻时落泪而不自知，等她哭够了他才知道她是感到幸福而哭，算得上喜极而泣。
　　他别扭的为自己身为妻子第一个男人而得到她的爱而不悦，但猫儿骂醒了他，还说要罚他。本来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的很难看，可妻子只是在跟他闹着玩，她从不扫他的兴，不管是政事还是床事。听了她对婚姻与年龄的认识，他惊出一身冷汗来，如果他当初要求提前婚期，太后估计也会答应，但后果就会截然不同了。妻子是珍珠蚌，而他想要的珍珠尚未成型，硬要采珠只会两败俱伤，而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局。拉藏汗死在策旺阿拉布坦的野心和猫儿仇恨下，而妻子传信的方式让他惊奇，居然能把字写到鸡蛋壳里送进府来。手上的钻戒在烛火的微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火彩，妻子跟这钻戒很像，一样的清澈似水，一样的多面耀眼，一样的无坚不摧，一样的高贵稀奇。
　　她是公认的皇室第一美人，保养的跟二十二三的少妇有一拼；她是出了名的才女，学贯中西的手不释卷；她是大清第一奸商，一手打下一片商界天下；她是人生第一猛士，笑靥如花的把磨难踩在脚下；她是难得的情痴，拿自己的性命供他去政治豪赌；她是天下第一精明人，永立不败之地；她是第一毒妇，为了报仇不惜推动战争的车轮；她是京城第一母老虎；尖牙利爪随时等着伺候挑衅者；她是天下第一妒妻，不争宠只争一颗心；她是第一狠心人，对付背叛者的手段让人心寒。她还有好多的第一，比如说第一舞姬，第一琴师，第一馋猫，第一懒虫什么的，如此极端的众多抛面在她身上居然没有扭曲，而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多变的魅惑感。他拥有这颗魅惑人心的美钻已经整整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整日不是惊喜就是惊吓，堪称多姿多彩。
　　爱妻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支撑他心灵的主心骨，不管在外头多难熬，只要想到她的笑容就会轻易的忘却烦恼。猫儿身上积极的态度始终深深影响着他，人生苦短，重在不留遗憾，无愧我心。他现在真的期待来世，奢望能再一次的独占这颗美钻，当金紫色的阴阳眼含情注视他的时候，那将是另一个神话的开端。猫儿说那会儿她身体很好，应该能多陪他二三十年，还能生他的孩子，她的优秀会带给孩子的。如果是儿子必会迷死大票的姑娘，要是女儿……他不禁轻笑一声，像她的女儿一定会很热闹，光是求亲的就能把门槛踩烂。他这当人父亲的一定会很头疼，估计会抱跟安亲王一样的想法，既然舍不得爱女嫁走，索性招个女婿上门，谁敢来跟他抢人，他一定会揍死那臭小子。
　　他嗤嗤的笑出声来，他终于理解安亲王的心理了，真是对不住老爷子，他不止抢了人家的心头肉，还顶了老人家的位子成为妻子最亲的人。女大到底还是不中留的，估计他也会面临相同的难题，恐怕也会放爱女跟个爱她的臭小子跑吧。猫儿没能生下孩子不止是她的心伤，更是他的遗憾，天知道他多想要她生的女儿，好把她们母女都宠上天去，既然今生注定要遗憾，只好留到来世去圆梦了。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又该去上朝了，他用最轻的动作把妻子的手臂从他身上放到床上，起身穿衣出去打理免得惊醒了她，屋外的太阳尚未升起，只照的天边的云彩异常美丽。他看到早霞不禁扬起唇角向外走，那个爱美又任性的丫头说的话让他觉得云彩真的比墓碑来的美多了，火葬似乎也是种不错的结局。

　　变化（上）

　　胤禩的戒指毕竟太招眼了，他手上的钻石直径足有两公分，而且不带一点儿杂质，难怪那洋商要把它献给国王，要是不切开只抛光镶到王冠上，的确是难得的荣耀，连我这阅尽奇珍的都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钻石。虽然切开这么大的钻石有点儿可惜，但我是情绪化的动物，对我来说钻戒的意义远比它的价值要吸引我。皇子朝臣都没见过那么亮的宝石，十四便偷偷问胤禩那是什么东西，胤禩这次足够招摇，不止明言我赋予那戒指的纪念价值，更当场上演金刚钻切玉牌的小把戏。胤禩招摇的后果就是老十他们堵上门来问我打哪儿买的，说是他们也想买，我在心里暗自摇头笑这几个猎奇的皇子大人。
　　“这是我在珍云阁买的，这种大的就只有这一对儿，当时我想着刚好赶上自己生日，出阁也十五年了，便买了回来做纪念。剩下几对据说都是在做这两枚戒指时的边角料，成色虽然也不错，就是小了点儿，我有日子没再上那去了，也不知有没有卖掉。”
　　十四看了我的右手一眼。“嫂子，你买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这么稀罕的东西，便宜不了吧？”
　　我现在十分忌讳老十四，但面上仍然是往日的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你不是说我是真正的有钱人吗？猜猜看。”
　　“要是什么东珠红宝的我还能估估价，这东西我头会见，上哪去猜啊。”
　　我比了手指给他。“这一枚戒指值八，后面的零你自己往上加。”
　　“八百两？不可能那么便宜。八千两？应该够了吧，能买下二十个嵌玉的金项圈了。”
　　我把玩胸前项坠的手一顿。“哟，稀奇啊，居然有个知道行情的，你八哥买东西从来不问价钱，只叫人事后送银子去。”
　　胤禩听我排揎他也不恼，他花钱原就没数，也就是府里人少钱多，十四苦笑起来。“八哥是财主，我哪能跟他比，前儿我府里的小丫头们做项圈，一个个不是要红宝，就是要翡翠，黑了我不少去，我媳妇儿也直头疼呢。”
　　我却不同情他，那些孩子都是他的，原该他养着，这还没出嫁，等出阁时的嫁妆才吓人，只投了一颗炸弹给他：“再加个零。”
　　十四被炸得蹦了起来。“什么？！”
　　我一扬眉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胤禩撇了头去拿咳嗽掩饰笑意，老九更直接，盯着我不放，活像要看透我称几张银票，让我不禁翻起了白眼儿。“别瞪了，眼睛不酸吗？还有，老十四，你站着不累吗？”
　　老十四立马坐下，眼里的光芒比我这钱串子还亮。“八嫂，你真把钱穿身上了？出门不怕被抢？”
　　我的手又回到了项坠上，这是我最近的习惯，这东西让我有亲切的感觉。“我脖子上的项坠是大号的祖母绿和鸽血红宝，五色碧玺和钻戒哪样不是绝品？不用说我的一套祖母绿头面，光是我腰上翡翠珠子的金算盘就不止一千两。我平日极少出门，便是出去也有人跟着，你八哥有空的时候也陪我一起逛，谁能抢得着我？”
　　老十笑道：“八嫂果然是有钱人，光这对儿戒指就十来万了，你哪淘换的那么多银子？”
　　我只挑了最保险的说法。“这十五年里支撑府里开销的都是你八哥的钱，我的嫁妆从来没动过，都存在钱庄生利息，数目大存期长，所以光利息就很可观。我出阁的时候带的是我外公、我阿玛、我舅舅给我的所有财产，太后和皇上也都有赏赐，光是我自己的田庄，几年也就凑够这对儿戒指了。”
　　老九的表情有点儿郁闷，估计是被刺激到了。“还是嫂子敛财有术，我想尽了法子才把亏空补上，八哥这儿不止不亏，还宽松的很，咄咄怪事。”
　　我只摇摇头。“不一样，我们家里人少，开销自然也小，两个孩子还没到花钱的时候呢，你那府里格格阿哥论串儿算，哪个不要钱？我们府里庄上都是整治过的，府里奴才的月钱只从府里值钱的花木上出，代为掌家的是我的陪嫁丫头，最是个忠心护主的。府里的管家见了我活像见了鬼，账房那边儿更是不敢耍花活。除去吃穿上的用度，就是你们这些个兄弟谁府里有喜事儿需要送钱了，光是你八哥的俸禄就足以应付，便是没有俸禄也短不着。”
　　十四冲老九一脸痞笑。“我就说八嫂最有钱，九哥还不服，说是经商怎么也比守业来钱快，如今可由不得他不服了。”
　　老九脸上一阵扭曲，胤禩的咳嗽声也大了，想是憋不住了。“他开销大嘛，齐人之福哪那么好享？”
　　十四狂笑，胤禩和老十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直笑得老九成了包公脸，十四还不知死活的踩他的痛脚。“说的也是，连件衣服都不敢随便置，女人多了是挺恐怖的。”
　　我眼睛一眯，当着我的面儿说女人恐怖，难道我是男人吗？“也许我该找你媳妇儿讨论一下金刚钻的问题，‘女人’嘛，要是不会花钱岂不对不起你那‘恐怖’二字的评价？你府里‘女人’不算多，有头有脸的不过五个，那小号的钻戒一万两一个，加上你不才六万两？”
　　我把“女人”这个词儿咬得很重，十四头都要摇下来了。“嫂子饶我，我全家一年不吃不喝也凑不够六万两，府里本来就有些入不敷出，再压上六枚戒指越发翻不过身来了。是我嘴笨忘了嫂子也是女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我从荷包里掏出金卡推到他面前。“这是云字号的金卡，可以三折拿货，你不如去买一对儿算了。人家跟了你也有些年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万一她问起来你也有脸。六千两不过是你手上一个庄子一年的收成，你总不会连这点儿小钱儿都舍不得吧？”
　　十四摸了金卡去端详。“早就听说八嫂是云字号的常客，京城里能用得起这东西可没几个，九哥好像有张银子做的，据说每年得在云字号花两千两才能继续用，真是太黑了。六千两我还吃的消，本来就很像买一对儿，结果被八嫂说的价钱给吓回去了，有这金卡我也能送自个儿媳妇儿一样稀罕物了。”
　　我闻言不禁看向老九，接着就又看向胤禩，不是说老九认为金熙云瞧不起他吗？怎么还办卡？老九看到我的目光之后脸上的肌肉略抽了两下，丢出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来：“府里侍妾开销大，办卡能便宜点儿，但还没到金卡的钱数。”
　　我扫了老九抛出来的那张银卡一眼，居然是五年前的编号，那会儿老九好像经商还不是特赚钱，估计是被逼出来的，看来女人多了真的很恐怖。“你不知道吗？云字号的银卡使用五年以上可以申请升级为金卡，不用多花钱的。”
　　胤禩轻笑着给我解释了：“我们出门都不拿钱，只是说看上什么东西了，叫身边奴才去付钱，这种细节老九怎么可能注意呢？”
　　我恍然大悟。“理财，理财，你不理财，财不理你，要知道金卡会员可比六折的银卡省多了，足足一倍呢，整天咋呼钱不够用的，结果真到省钱的时候又不省了，你们真是怪人。”
　　老九几乎是瞪着那张银卡，胤禩无奈的摇摇头。“你当有几个钱串子？咱家有你会省就够了，真锱铢必较起来就没劲了，横竖又不缺那万八千的。”
　　十四一叹。“八哥果然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咱大清的户部尚书要是有八嫂一半儿厉害，西北是战是和也不会拖到这会儿还没准信儿。我也想过要改田制，可是底下的刁奴太难缠了，居然告到我额娘那儿去了，我也就只好算了。”
　　我冷笑一声。“几个刁奴就让你缩头了？该狠的不狠，不该狠的瞎动心思，你八嫂我的厉害不是技高一筹，而是六亲不认，有不怕死的只管来试，我倒要看看谁活腻了！”
　　老九和老十听的不明不白，但胤禩和老十四都一阵，胤禩的反应是正常的，因为我今早才告诉他老十四往他身边派人，老十四脸上略显不自然，紧接着又恢复到痞子样儿。“嫂子说的是，您是厉害惯了的，我是学不来的。”
　　老十可能觉得气氛略有些僵，看了老十四手上的金卡一眼欲言又止的：“嫂……”
　　他还没说完我就开了口。“谁想买跟老十四一块儿去好了，老九也顺便把银卡换了吧，皇族奢侈是应该的，但浪费就算了。老十四，那金卡记得还我，过几天弘旺他们该做新衣服了，小孩子长得太快，变得也太快，去年还喜欢蓝色，今年说什么也不肯穿，非要穿紫色，也不知他穿上行不行，先做了再说吧。”
　　我虽是在说弘旺，但话里却另有一番意思，那个傻乎乎求亲的老十四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会陷害人，心机深沉的十四贝子爷。紫色，象征富贵的颜色，仅次于皇帝专用的明黄色，十四最喜欢穿的颜色正是男儿气概十足的蓝色，紫色虽然漂亮却不是人人都适合的，穿上龙袍的老十四会变成什么样我猜不到，但绝对不会是我想看到的那一面。到底是什么变了呢？还是皇室的成长本来就是畸形的？这回老九也有些觉得不对劲了，我从不在他们面前说孩子的事儿，更何况弘旺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做什么事之前总是先考虑我的意见，我喜欢淡雅的色彩，所以弘旺便说要穿浅色的衣服，而且极重仪表，因为我喜洁。
　　对弘旺讨好我的行为胤禩和琴儿都曾很忌讳，认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却没有他们那么紧张，弘旺虽然是张氏的孩子，但给他母爱的却是我，所以他背叛我的几率很低。但胤禩认为弘旺对我的感情有些太浓了，不像母子，反而有点儿倾慕的意思，我则笑说他太草木皆兵了。我和胤禩一直把老九他们送到二门外，老十四走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则垂下眼睑让他无法看清我眼里的东西。老十四，别让我失望，千万不要，不然我会像对老十三一样对你，毙鹰和眼线的事儿就算了，好事都不过三，千万别让我第三次找到你害胤禩的证据，否则你会后悔的，一定会。

　　变化（中）

　　老十四他们前脚走胤禩便一把握起我的手捏了一下。“我身边太监里那个老十四的眼线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胤禩，他似乎也为老十四的改变痛心，毕竟老十四曾经是那么单纯，就算现在也没做到喜怒不行于色的地步，比起装孙子的胤禛还差一截。我唇角一勾，心里的渴战因子感到了兴奋，果然是一个娘生的，同样都能激起我的阴暗面。“什么怎么办？有什么不对劲儿吗？我的棋子也有了生命呢，这才好玩儿，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能翻出我的手掌心。那小太监伺候你不是伺候的很好吗？解决了这个再来的还不一定有他伺候的好呢，留着吧，看得到的总比看不到的强，而且我还要用他传信给老十四呢。我在家太无聊了，难得有个送上门儿让我玩儿的，你可不要扫了我的玩儿兴。”
　　胤禩的表情极其无奈。“随你吧，别玩儿的太过火，日后说不定我们还要用到老十四。”
　　我笑盈盈的挎着胤禩往书房走，因为他要在那儿看一些公文。“我有分寸，下棋我可是高手，那小太监不过是我的玩具，该顾全的大局不会受到影响的。”
　　胤禩扫了自己的左手一眼。“你不是说这戒指等于白送吗，怎么连边角料都定那么贵的价钱？”
　　我微眯眼睛。“物以稀为贵，这东西大清没有，我定多高的价钱都不过分，是他们要追求特殊感，难道不该付出一点儿代价吗？而且这个时代钻石的开采还处在人力为主，所以产量很低，成色这么好的更是难得，三千两并不算很贵，剩下的就当他们请我喝茶好了。”
　　胤禩笑道：“按你那说法为夫也把钱穿身上了，手都抬不起来呢。”
　　我抚着胸前的项坠轻笑。“你身上才几件值钱东西？除了我降生时带来的观音佩好像还没有什么找不到重样的物件儿，你要是抬不起手来，那我还走不走道儿？”
　　胤禩大笑：“说的也是，你身上首饰虽不及一般贵妇的一半儿，但价钱却是无法估量的，光是你头上那根红宝石做杆儿的祖母绿簪子就能买下一栋宅子，真不知你从哪淘换到那么大的红宝。”
　　我摘下头上的簪子摩挲，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向凉榻上斜倚了。“这原是归云山庄里的一个红宝石摆件，因为我要做簪子敲了一溜去，跟你桌上那个水晶原石摆件差不多大，是当年那海盗赃物中的一件极品。我睡一会儿，你慢慢看吧。”说着把耳环也卸掉放在茶几上，拽了胤禩放在榻子上的罩衫盖了就闭了眼睛睡午觉。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胤禩已经从公文里解脱出来坐在榻边拿他的观音佩刮下眼睑，我常拿羊脂白玉的玉牌子按摩眼睛周围省得长皱纹，他见我醒了便拿起簪子插回我头上。“去抢海盗也就是你干的出来，真是……”
　　我扯掉身上盖着的衣服，睡着的时候怕冷，醒了就不必了。“我的人都上岛了，人也杀了，总不能让宝物在岛上睡觉，里面的二等宝物都被拿去贿赂官员，三等的直接送去加工进了海外的珍云阁，头等的宝贝只有几箱子被带回来做归云山庄的贡品。抢人者人恒抢之，敢在刀口上舔血喝就不能怕死。”
　　胤禩失笑：“‘抢人者人恒抢之’？你真能掰。”
　　“我眼里没有道德，只是因为喜欢经商才经商，若是我喜欢当海盗也必定是最恐怖的海盗。那海盗头子太不识抬举，他抢了我，我自然要抢回来，不然对不起云字号的招牌，更对不起我那忠心护主的奴才和死难船员的英灵。”
　　胤禩拈起茶几上的耳坠开始给我添累赘。“也是，好好一有本事的年轻人就那么死了,可惜的很啊！不过你这主子也当的叫人心服，难怪他们肯誓死效忠，在御人这一方面为夫还有需要跟你学的地方啊！”
　　我摇了摇头。“云字号与一般的商号不同，最高层的执行者全是孤儿出身，在遇到我之前他们一无所有，随时面临被饿死的窘境。是我给了他们生存的条件，是我给了他们学习的机会，是我放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人上人，所以说他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琴儿曾说我是云字号的擎天柱，是他们心中的神袛，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他们，就算欺负了也要付出双倍的代价。我这些孤儿出身的手下如狼群一般围绕在我身边，出奇的团结和忠诚，而且剽悍狠戾。你所拉拢的大臣只是围绕在你所代表的权力身边，而不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他们信仰的从来就不是你，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所以当你失宠之后没人敢为你出头。那不是你能力不足，更不是那些人无情无义，仅仅是权力的不可分享性造成的。你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又拖家带口顾虑太多，所以当权力远离你的时候他们也就远离了你。”
　　胤禩若有所思的冒出一句：“你是在说老十四吗？”
　　“不是，老十四的变化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是在追逐权力，可是他慢慢发现自己也可以掌控权力，不必屈居人下，而你无疑是他成功道路上的假想敌之一，你放弃对权力的幻想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他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胤禩苦笑道：“所以他这是你说的撕了我的脸皮往自己脸上粘？还真让你说中了，不过听你的语气似乎不是很痛恨他？”
　　我微微讶异，我已经尽可能的不让胤禩看出来了。“我的确不是很恨他，是他和皇上把你彻底推向我的，再说二皮脸也不一定好当，弄不好会里外不是人。既然皇上早就无意让你做继承人，他推的那一把也只不过是借口罢了，当年德妃和四福晋派侍卫往我脚边扔的那只死熊崽子差点儿没害死我，比起你来说，老十四显然更适合拿来做棋子折腾德妃。想我死，还没那么容易！”
　　胤禩泄气的躺在我大腿上，康熙的无情始终还是他心里的伤口，哪怕他已经放弃了权力。“你的棋局到底要玩儿多大？我也是棋子吗？”
　　我摸着胤禩的眼角。“我们都是棋子，又都是棋手，只不过风格略有不同，相比之下我不想利用你，你估计也一样，但有时候我们谁都说了不算。”
　　胤禩苦笑一声。“说的也是，我利用你的泼辣让你替我出头，又利用你的心软让你相伴终生，我不想利用你的坚强，也想让你过太平日子，我不想剥夺你的自由，也想跟你一起离开这里，但我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我低头亲吻胤禩的五官。“不用内疚，皇室的成长原就是无奈而畸形的，我向往自由，当我更迷恋你，所以不用内疚，我讨厌苦瓜。”
　　胤禩轻笑一声我便天旋地转了，我制止他凑上来的狼吻。“我要去书桌上。”
　　胤禩一挑眉毛。“哟，稀奇啊，居然知道求欢了，我还当你一辈子也不会让我在书桌上发疯呢。”
　　我听他模仿我排揎他的语气便恼羞成怒的要推开他，可却发现根本就推不动他，而且下一秒我身子就腾空了。“爱妻相邀为夫自当奉陪，难得你肯松口，我就不客气了！”
　　胤禩真的很不客气，我又一件好好的夏装成了碎布，躺在黄花梨的大书桌上我攀着早已进入疯狂状态的胤禩享受着一波波震撼心灵的感觉，是人都会变，老十四在变，胤禩在变，风云尚且变色，我又怎么可能例外呢？胤禩的心情可能有点儿不好，几乎要把我揉进他骨子里去，他的这种行为让我想起了新婚时的他，一发起疯来恍若风暴一般，只是外人从未见过他发疯的样子，连当年康熙糟蹋他都没发疯，只是悲哀到近乎绝望而已。等他过了瘾我连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胤禩撕了我的衣服，所以他的中衣就暂时成了我的蔽体之物。他一脸神清气爽的出去找奴才回我们院子里拿衣服，我扶着桌子慢慢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收拾被我们弄掉的文件什么的。我刚收拾好他就回来了，为了让他更安全，我把书房伺候的人撵的离书房挺远，虽然有点儿不方便，但绝对够安全，不会出现偷听什么的烂事儿。
　　胤禩一看我赤足就皱了眉头，上来抱了我往榻子上歪了，只听他在我耳后轻笑。“以前没觉得你长得娇小，今儿一穿我的衣服才知道你小的可怜，活像包在暖手筒里的幼猫。”
　　胤禩的形容有点儿夸张，但还是有些形象的，他的中衣在我身上居然过了膝盖，袖子也很像唱戏的水袖，挽了三圈儿还盖着手，而且还很肥，话说胤禩根本不胖。我对胤禩“幼猫”的评语相当不满，刚要张口他的声音就传来了。“这么小的身躯到底哪里装着勇气和坚强呢？明明是一折就断的腕子却轻易的翻云覆雨，老天究竟是厚待你还是苛责你？以后我的衣服给你穿，我爱看，让我感觉你好像更娇小，自己也又年轻了一回。”
　　我一听就皱了眉头。“今儿只是应急，我穿你的衣服太大了，活像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胤禩大笑。“所以才说是幼猫啊，多可爱。”
　　我刚要开口外头就传来敲门声，我和胤禩对视一眼，不对劲儿啊，从这儿回院子怎么也得半个钟头，胤禩起身去开门，似笑非笑的拿了衣服回来。“琴儿出来听账，看你没回去就叫人送衣服过来了。”
　　我一手无力的拍上自己脑门，琴儿啊琴儿，你也太体察上意了吧，这种事情……胤禩见我沮丧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我瞪他，结果他笑得越发厉害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琴儿可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我头一次觉得她也有可爱的地方，你们这对儿主仆真是太逗了。”
　　我狠狠的夺过胤禩手里的衣服，却发现他这里没有屏风，刚才发疯也就算了，我还从没在胤禩面前换过衣服，至少自己没换过。胤禩难得来了玩儿兴，只坐在榻边看我怎么换，我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来：“回过头去。”
　　胤禩哪能放过这种看我玩笑的机会。“猫儿，你还有什么地方是为夫没看过的吗？伸头也是换，缩头也是脱，你认命吧！”
　　我气得不轻，索性直接拿他的中衣当T恤脱，结果却勾到耳坠子，胤禩伸手给我解开，我没好气的把他衣服丢给他，刚要穿自己的肚兜就被拿走了。我近乎愤怒的看着胤禩，他只回给我一个笑容。“别动气，为夫还从没在阳光下好好看看你。”
　　我一回头，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微红的光芒正好照在榻子上，我看胤禩无意还我衣服，便伸手解开发辫，漆黑的头发丝毫不比衣服差。“猫儿？猫儿？”
　　我回过头看向胤禩，他给我一个安抚的微笑。“别噘着嘴，开心点儿，为夫没有那么面目可憎吧？”
　　我闻言不禁笑出来，摆了个pose让他看个够，我对自己的身材还是很自信的，既然有人看了会开心，那我又何必吝啬呢？“想看就看吧，但别时间太长，太阳快落山了。”

　　变化（下）

　　胤禩毫不客气的打量我，眸子却没有变暗，只是欣赏而已，还不时的让我换个别的姿势和表情。夕阳消失在院墙外的时候胤禩正帮着我穿衣服，不是我懒，这汉服实在是太麻烦了，可胤禩的汉服偏好比外公还厉害，宁可帮我穿衣服也要我穿汉服。我手边没有梳子，只把及腰的长发随手一挽，胤禩把簪子重新给我别上。“以后我这儿再给你建个窝儿，放几件衣服加个屏风，你可以常来陪我，省的你闷得慌，我想见你一面还得跑回院子里去。”
　　我嘴巴一噘。“狡兔才三窟，哪有懒猫两个窝的，人家知道还指不定说你什么。”
　　胤禩嗤嗤一笑。“反正再难听也不会比你骂我骂的刺耳，我迷恋自己妻子的身体难道还要浸猪笼不成？”
　　我一挑眉毛。“当真不在意？”
　　胤禩点点头，我把手臂伸向他。“你背我回去我就把书房搬过来跟你挨着。”
　　胤禩好笑的抓住我的爪子。“爷抱你回去不好吗？”
　　我抿嘴一笑。“我在你背上可以装睡不见人，横竖有你挡在前头，要丢脸也是你丢脸，你抱着我是我在前头，那可就不一样了。”
　　胤禩无奈的摇摇头回过身去，我趴到他背上轻笑。“在你胸前的女人不止我一个，但在你背后的永远只有我，你只为我撑起一片天，虽然风雨依旧侵蚀我的心，但比起只有两只胳膊的保护要温暖的多，也安全的多。”
　　胤禩捞起我的手一亲，站起身来往外走。“原来如此，背后的女人吗……”
　　我趴在他背上不禁有点儿伤感。“一个男人的成功必有一个成功的女人在背后，按这个理论是我的不成功连累你至此的。”
　　我的手背一疼，胤禩咬了我一口，而且毫不留情，估计青了吧。“胡说什么呢，再说我叫厨子给你做一个月的胡萝卜。”
　　我只低低的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对不起。”
　　我的确是不成功的，至少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我不是成功的女人，男儿无情家先败，为妻无儿万事休。胤禩无疑是多情的好丈夫，只剩我要儿子没儿子，要温柔没温柔，要大度没大度，除了会敛财心机深，才艺多会取悦丈夫，我真的找不出自己好在哪里。因为我的泼辣难缠，康熙忌讳胤禩，胤禛嫉妒胤禩，现在连老十四都防着他，我带给胤禩的磨难丝毫不比我带给他的快乐少。我欠着他的情，欠着他应有的寿命，欠他一个儿孙满堂，所以是我对不起他，这辈子注定还不清。为什么我总是欠着好男人的呢？先是熙游，后是胤禩，活了两世就欠了两笔情债，还真是失败的人生。前所未有的沮丧感包围着我，眼眶似乎有点儿湿润，我不敢哭出来怕胤禩起疑，只好把脸埋在他脖子上，胤禩似乎没有觉察出不对劲来，只是轻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本来我只是沮丧的趴在胤禩背上找安慰，结果却真的睡了过去，我睡得很死，连自己被清洗过一遍都不知道。话说最近我的身子越发不好了，身体自发的选择了休眠状态来减轻器官的负担，这些我都没告诉胤禩，包括我再次加重药量的事儿。胤禩知道了也没用，不过是多个操心的而已，他的烦心事儿已经够多了，不差我这一桩。我让胤禩背着回来的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我不想胤禩发现我体力上的变化，其实胤禩经常抱我回房，琴儿“体察上意”也不是第一次，因为在她眼里我要是隔几天不被胤禩抱着或是扛着回去，她都觉得我们是不是吵架了。府里的奴才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胤禩头回从府门口把我抱回去的时候一路上的奴才都像被点了穴，现在他们已经不会再那么大惊小怪了，果然是习惯成自然呢。
　　“猫儿？猫儿？”一只大手把我从思绪里拉出来。
　　“怎么了？”
　　胤禩好笑的把碗塞到我手里。“琢磨什么呢，还没睡够？饭都摆好了你还发呆，想让我喂你？”
　　我摇摇头。“我活动少，不是很饿。”
　　胤禩一听就皱了眉头。“你最近是活动的少了，这样下去可不行，等着我给你建个库布房，哪怕偶尔活动一下也好，你那洋枪虽然好用，但真到危险的时候动作还是得敏捷一点儿。”
　　我随手夹着自己喜欢的菜往嘴里填。“知道了，我还抱抱弘旺的儿子呢，四世同堂是不敢想了，现在的男孩儿成婚这么早，抱孙子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胤禩无奈的摇头。“你还真是喜欢孩子，两个还不够你操心的？”
　　我不禁摸上自己的肚子，这里曾经有过我的心头肉，是我无能，没能给他们见到太阳的机会。“按现在的道德，儿子不是我亲生的，但孙子就不同了。”
　　胤禩坐到我身后把我的头按向他怀里。“我也想要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女儿，今生不能如愿只好期待来世，现在我只能拿你当闺女疼了，我会留心给弘旺寻好丫头，保证让你抱上孙子。”
　　我苦笑一下，但脸朝里看不出来。“你比我还心急，旺儿才几岁？时间还长，别拔苗助长。”
　　胤禩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不算早，我看上你的时候跟他差不多大，他娶了亲才不会整天黏着你不放，到时候我多给他弄上几房妾侍，保管他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你也能早点儿抱上孙子。”
　　我失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要是稀罕齐人之福再给他置吧，万一他跟你一样死心眼儿反倒多余了，再说生儿生女也不是女人说了算的。”
　　胤禩看我心情好了便让我退出了他的怀抱，盛夏抱在一起是很热的。“孩子不就是女人生吗？怎么女人说了还不算？”
　　我轻笑一声。“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没有系统的西医常识是没法理解的，我只能告诉你三百年后的人研究得出结论，孩子的性别由父亲所给的一样血脉决定，母亲这一边给的始终都是相同的血脉，女人的肚子好比是个罐子，装糖还是装盐罐子能说了算吗？”
　　胤禩被我的比喻逗乐了。“上回是水缸，这回是罐子，你跟瓶瓶罐罐有仇吗？”
　　我一笑置之。“我是学理出身的，对文学实在不内行，平日的言辞也多是笑话俚语，能听明白就好，全当逗乐了。”
　　胤禩摇头。“你还不内行？刚才是谁一语双关的？”
　　我眼睛一暗。“希望老十四识相一点儿，如果他再来惹事儿，我可不会顾及先前的情谊。”
　　胤禩忙的安抚我阴暗的情绪。“他知道你有多难缠，会识相的，动气伤肝，别琢磨了，吃饭吧。”
　　我端起饭碗一笑。“但愿如此吧，生男生女我的肚子说了不算，但死男死女我还是办得到的。”
　　胤禩好笑的拍了我小腹一下。“如果按这个说法，那时下说的什么‘肚子不争气’就冤枉女人了。”
　　“那当然，这可真是千古奇冤，要不是科学先进了，女人还得背着这句话不知多少年呢。”
　　我在胤禩书房后头又盖了一套房子，那里不止成了我的简易书房，更是我午睡的地方，床铺洗漱用品是一应俱全的。胤禩显然很高兴我离他近，原本他回来要想见我得走半个小时，现在回来只进三门就够了，我的举动无疑拉长了我们相处的时间。一般的府里只有三道门，书房在二门外头，二门里是夫妻共同活动的场所，三门是专为女眷设置的，一般只有嬷嬷和丫头伺候。我们府里显然很特别，府里只有我算女眷，琴儿早已由女眷转为内管家，继云太小还不算待字闺中的小姐，但我们的住处都在“四门”内。二门外会一般的客人，三门外招待老九或是其他府里的女眷，四门外放胤禩的书房，四门里面只有胤禩一个男人能进出。这种格局是从我正式放权给琴儿开始慢慢形成的，每进一道门就多一层保护，伺候的奴才也经过更严格的考察。
　　老十四安插的眼线只能到三门外，因为三门之内是我的活动范围，而我讨厌太监那不阴不阳的动静儿，所以胤禩书房伺候的也都是丫头，而且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最起码的要求是不识字。而且用丫头有个好处，一旦觉得可疑立马配小子，不像撵太监那么明显。胤禩每天要在书房呆很长时间，我比他还痴恋书房，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不够我汲取知识的，虽然有些知识我学了根本就用不上，但充实自己的习惯改不了，而我也不想改。因为胤禩的建议我重新拾起了截拳道和太极拳，有时也练瑜伽跳舞修正形体，练功的屋子在书房后头，做的有点儿像柔道场。胤禩想看我练功被我拒之门外，截拳道的练习很辛苦，我几次累得滩在地上，而且还是吃好了药以后。练功虽然辛苦，但我的身体明显变好了，生命果然还是在于运动。
　　胤禩自然高兴看到我有精神，而且我常在书房胤禩也有福利，他时常抱了他的公文到我书房里看，因为我的书房比他那里舒服，老房子自然不能跟新房子比，很多设计都是不到位的。而且胤禩从来就不是老实人，有时候明明是他帮我铺画纸，但纸上躺的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我。我对胤禩的行为没有任何的制止，甚至堪称配合，我能给他的不多，夫妻间的情趣不能轻易的破坏，横竖夏天也不冷，只是我泡澡的次数明显有增加的趋势。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我许久不曾出三门，外头的长舌之人还指不定要怎么传我，只是胤禩从未带回什么消息，琴儿的嘴巴也堪比蚌壳。我没有那种刨根问底的八婆潜质，闲言碎语原就风过耳旁，这种事情我更不会主动去打听，夫妻间的事情没有固定的原则，就算有我也不看在眼里，没有什么比我开心的过完剩下的日子更重要。

　　兵法（上）

　　没过几天老十四他们就来还我金卡了，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刻印章，前些日子胤禩看到了舜安颜手上的那颗小印，而华已表哥不知什么时候把我送的小印当饰物挂着。胤禩是举一反十之人，一连几天脸都黑的要命，我迫于无奈只得刻一对我跟胤禩独用的章子给他，不然今晚他又该发疯了。我正刻着，与胤禩书房相连的门就被推开吓了我一跳，手一滑就割了一道口子，我忙把手放到身后。“怎么了？有事儿吗？”
　　博古架正好挡住了胤禩的视线。“老十四他们来了，你换身儿衣服出来吧。”
　　我忙答应了就往屏风后换了简易的长袖及地裙，把染了血的吊带裙丢在一边，拿干净纱布止了血又拿了一条翡翠佛珠遮掩伤口才出去。老九他们都比我辈分小，一见我出来都忙的请安，我只道不必了，这古代的礼节未免太啰唆，我是真的觉得不必了，老九笑道：“嫂子何必这么客气，我们又不是什么外人，还换什么衣服。”
　　“我夏天怕热，没人的时候就穿的少些，而且我刚才在刻章，脏乎乎的也该换了。”
　　老十四开始仔细打量我身上的衣服，这裙子类似早期的八片裙，只是多了立领和长袖。我没戴额链，只是在额头上画了图案，这是胤禩的新乐趣，我眉毛很浓不用画，他便把画眉的闺房乐趣改成了画额。不过老十四对我的打扮已经不稀奇了，毕竟我从来就不在家按体统打扮，胤禩也根本就不喜欢，吸引老十四的是我裙摆上的狂草。“八嫂，这字是谁写的？好狂放！”
　　我摸着裙摆上黑亮的逍遥游，之所以会亮是因为我把当年剪下来的头发用了进去，胤禩也有这么一身，还有一条腰带与之相配，但胤禩舍不得穿。“这是裁云坊的师傅绣的，字是我写的。本来我不太喜欢草书，觉得特乱，可写开了却极为过瘾，没有正楷那么束缚人。”
　　老十四的字也很好，对书法的痴迷跟老十三差不多，所以他们的字都很好。“楷隶行草，这草书排在最后，也最难把握，男人里写得好的也不多，嫂子能不能送我一幅？”
　　我看他是真喜欢，便看向胤禩，我的字很少外流，七哥和李光地各有一点儿，但这字体是我新练的，流出去不一定安全，胤禩只一笑。“不妨事儿，老十四难得跟你讨一回东西，上次太后寿宴他就说想跟你讨教了。”
　　老十四忙的附和，我起身走向胤禩书架边的小门。“我事先说好，这字你只能在家看，我不喜欢自己的字被人指指点点。你八哥桌子上东西多，我有张专门写字作画的案子，到我书房去好了，那儿比这儿凉快。”
　　一进书房胤禩就招呼他们几个坐在凉榻上，自己向摇椅上躺了晃悠，老九他们开始打量起我的私人空间来。说是书房，其实书并不多，一个顶到屋顶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乐器和宝贝，只有几本原文书和字帖放在随手可拿的高度。黄花梨的书桌上摆了湖笔端砚和割好的宣纸，尚未完工的印章和工具还在上面，屋里一张出奇大的案子上只有两块紫水晶镇纸。屋子里墙壁上挂着我大婚时七哥送的徽宗花鸟，另有我的自画的夫妻油像和兰亭序仿本。为了更好的采光屋里开了四个大窗户，而且全用的进口玻璃，窗纱是四种不同颜色的软烟罗，上面还绘了四季图景。窗边的冰盘随着微风送来凉气，四扇湘绣美人屏挡住了与书房相连的一个门，并隔出一个换衣服的空间。“八嫂好会享福，这哪是什么书房，根本就是安乐窝。”
　　我踮起脚尖从书架上取下我要用的大纸。“女人的书房当然跟男人的不同，这屋子是刚建好的，很多东西都是刚买的，我正打算把你八哥的书房也修一修，结果他还不让。”
　　老九和老十都看向胤禩，眼神很怪，似乎在说他有病，胤禩在摇椅里晃悠的舒服，连眼睛都不张。“爷偏跟你抢一个屋子，省的你泡在书房学傻了。”
　　老十开始研究胤禩的椅子。“八哥？这什么玩意儿？舒服吗？”
　　胤禩起身到书桌旁研墨。“这叫摇椅，是你嫂子想出来的怪东西，你自己上去试试。”
　　老十依言坐了上去。“嚯，好舒坦，整个人都松了弦儿。”
　　老十四一听也来了兴致。“十哥，十哥，让我坐坐。”
　　老十不屑的轰小鸡。“去去去，我还没舒服够呢。”
　　老九看老十的确舒服便问我打哪儿买的，我走到书桌边打开一个抽屉从众多图纸中找出摇椅的设计图。“我喜欢荡秋千的感觉，就自己画了让人给做，你要是喜欢拿了图纸随便找个木匠做一个就成。”说着把图纸递给他。
　　老十四凑过去便笑了。“好精的图，我看工部尚书才没活路了呢。”
　　胤禩把磨好的砚台放到铺好纸的案子上。“你嫂子闲着没事儿连工部的绘图也学了，但凡是个木匠就能看明白，我和你嫂子都不胖，老十如果要做让木匠放一下尺寸，冬天铺个毛皮的褥子也不打紧。”
　　老十闻言便凑过去看，十四一看他离开椅子立马溜了过去，老十要回身去抢已经来不及了，一脸沮丧的走向博古架。“八嫂，这些乐器你都会吗？”
　　我笑道：“平日里只几样乐器常用，有的学了就丢在一旁了，时间一长就手生了。”
　　老十四起身把玩一个形状古怪的乐器。“八嫂学的东西太杂了，只是不碰四书五经让人感觉……”
　　我走到案子边回头，老九已经偷偷坐上了摇椅，但老十四尚未发觉。“四书五经那么多人学，还缺我一个吗？你想要篇什么？说出个名儿来。”
　　老十四一回头就看见了坐在摇椅上的老九，不禁有些郁闷。“我背着八嫂写吧，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
　　他只背了一句我就抬手示意他不必背了。“《孙子兵法》军争篇？我还背的下来。”说着便纵笔挥毫，嘴里随性背着：“‘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围师必阙，穷寇勿追。此用兵之法也’。”
　　我写完后将狼毫放进书桌上的黄玉笔洗里。“写完了，去看看合不合心。”
　　老十四笑着过去看。“八嫂果然厉害，连兵法都背过，好重的杀气！”
　　胤禩他们忙的过去看，我悠闲地坐到摇椅上晃悠。“别忘了我是谁养的，我外公死都死在兵营里，兵书是我学写字时的范本。我只不过是把你的心境写了出来，你叫我写军争篇，敢说心里没有杀意吗？”
　　十四又开始研究我了，我只去架子上取了琵琶弹着杀气腾腾的《十面埋伏》，老十四，不止你心里有杀意，我心里也有，如果你真的不识相，我是绝对不会手软的。当我从旋律中抽身出来的时候老十四脸色并不好看，老九虽对战争没多少研究，但《十面埋伏》这种名曲他还是听过的，我只将视线移向窗外的风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单纯的渴战是不顶用的，没钱什么也办不了。”
　　老十四倒抽一口凉气，连老九他们脸色也不好起来，只胤禩尚算正常。“嫂子怎么知道十四弟……”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老十四。“我最近又把武功拾起来了，起码的危机感还活着，谁身上带着杀气我一清二楚，老十四想要狂草不就是烦躁户部的掣肘吗？”
　　老十四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我只轻笑着走到案子旁把晾干的字卷起来拿两张薄纸包了两头，老十纳闷儿的说：“嫂子不给那字上加个印章吗？”
　　我只摇头把字递给老十四。“我没有什么字啊号的，名字太直了，又不能把‘八福晋’仨字给印上去，再说我送出去的字上从来不落款，不信你改天问问七哥就是。”
　　胤禩拿了自己的扇子给老十看。“你嫂子吝啬着呢，连给我的东西上都不带印章。”
　　老十的目光移向桌子上尚未完工的印章。“那嫂子还刻这玩意儿干嘛？”
　　他一提胤禩的脸就黑了，我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那是给你八哥刻的。”
　　老十刚要说什么老九就扯了他一把，因为胤禩的脸色连小孩儿看了都会吓到。胤禩的章子很多，但从来不是出自我手，我生平对印章没什么特殊情感，因为我以前签过太多的文件，当年刻那对儿章子也只是心血来潮而已，没想到舜安颜还带在身上。我走回书桌旁拿起一直小号湖笔在一张撒花蓝纸上写了一阵，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递给沉思中的老十四。“那张草书杀气太重，看多了会更烦躁，如果实在烦躁就看看《道德经》，多想想你的亲人，要知道不是只有你才有老婆孩子，别人也是拖家带口的，别一时冲动害人家破人亡。”
　　老十四一震，接过去看，脸上的神色慢慢趋于温和。“八嫂的字真是绝了，能轻易的控制我的心情。”
　　胤禩轻笑着排揎我：“难得你嫂子大方一回，还加送你一篇。”
　　我白了胤禩一眼。“说的我好像多抠似的，女人家的字原就是打发时间的，要是随便送人就不值钱了，除了秦淮河的名妓，你见哪家的正经女眷整天把字送人的？我今儿不过看老十四是你兄弟才给他，换了旁人我烧了也不肯让他碰一碰的。”
　　胤禩失笑道：“你脾气太冲，我什么时候见过名妓了？我不过一句就勾出你这一车话来。”
　　我嘴巴一噘。“是你说话堵人心，我规矩反倒规矩出错来了，赶明儿我上天桥支一摊儿，专卖自己的字画，我看你还说不说我小气。”
　　胤禩无奈的摇摇头。“你哪受得了那份儿苦？还是乖乖在家呆着，你的字不外送才是对的，我不过一个玩笑，别当真。”
　　老十四抱着卷轴打量墙上的兰亭序仿本。“这也是八嫂的笔迹吗？跟我手上的一点儿也不像呢。”
　　我随手一写，老十四的笔迹跃然纸上，我交给胤禩示意他递给老十四看一眼，老十四刚一副见鬼的表情胤禩就把那张纸拿回来了，我把那张纸扔进笔洗里让乌黑的水染黑。“学什么像什么，那是仿的王羲之，自然不会像我的字。”

　　兵法（中）

　　老十四今儿被我刺激的够呛，老九和老十不明白老十四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但却明白根由出自我写的那张字。今天只是警告，我能用一封信让老十三一辈子不得宠，要陷害老十四就更容易了。如果老十四真的出征，那他的一切都掐在他的奏折上，西北距此上万华里，要想在中途做手脚实在太容易了，所以老十四的脸色极其难看，跟死人有一拼。一时间气氛十分诡异，老十下意识的调开了原本注视我的目光，却一眼扫到一件他认为根本不该看到的东西。“嫂子，老十四送的这破玩意儿你还留着啊？”
　　我笑得没有半丝诚意。“好东西嘛，当然要留着。”
　　老九听我阴阳怪气的便拿起那方我早年刻的青田冻印石。“经、净、警、敬？什么意思？”
　　我似笑非笑的扬起唇角。“经过的事情一定不能忘，时刻保持冷静的心态，警惕自己身边看不见的敌人，尊敬所有值得尊重的人，尤其是自己的敌人。那是我的座右铭，自打进宫起三十年间不敢有丝毫惑忘，全身的渴战血液随时候教前来挑衅的人。严以待人，苛以律己，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兵法，八旗兵勇是沙场的战士，我郭络罗·云珏是人生的战士，因为我每活一天都是在跟死神搏斗。项羽不过背水而战，我却是在挣命，为了达到目标我会不择手段，这就是我从未示人的黑暗面。”
　　老九神色复杂的盯着那块印石，老十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嫂子是何时把这四个字刻在上头的？”
　　我放松的往后靠。“我拿到这块印石的当天。从那天起我注定与‘安宁”两个字绝缘，而把我从平静的王府拖进皇宫那个漩涡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十三背后的四爷，所以我用他送的印石提醒自己，并一直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我必须记得自己的每一次失败，必须保留清澈的心看透事物的本质，必须提醒自己身处的是最无情的帝王家，必须牢记自己生命中的每一位敌手。每当我感到迷惑、彷徨、急躁、愤怒，甚至是放松都会看一眼它，该怎么想，该怎么做立马就清楚了。除了你八哥送我的那两个没命来到人世的孩子，我最喜欢的莫过于这方印石，是它支撑着我斗过死神，是它支撑着我近乎自虐的活下去。”
　　胤禩无奈的摇起了头，老十四有些想吐了，作为从未失宠的皇子，他活的太容易，容易到忘了还有挣命的人，老十是直肠子，问了一个胤禩想掐死他的问题：“八嫂看着这印石不会心痛吗？”
　　我的手死死的压在琵琶的琴弦上，琴弦割开了我手指上的伤口，疼痛让我更加清醒。“心痛？让我心痛的事情没有十件也有八件，我宁可心痛也要记着欠我债的人，要想打败别人，先要打败自己，我早已没有退路，没有能再割舍的东西，如果连一方印石都容不下，早在我外公死后我就该进陵园去陪他了。”
　　胤禩彻底急了眼，可他凑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我滴在琵琶上的鲜血，忙的找了纱布和伤药给我处理伤口，我抬眼望向老十四。“支撑我活下来的，不止是丈夫和亲人的疼爱，更有对你哥那海水都化不开的仇恨。是他一句话把我拖进宫廷，是他一句话让我没了逃离皇室的机会，我一双儿女因他失去了见到太阳的三成机会，这份仇恨我化成灰都忘不了。印石带给我的心痛比之这种心痛可以忽略不计，我没有舒坦的资格，因为他不会让我舒坦，所以我选择了心痛，只有疼着才能不被安逸的假象迷惑。吃一堑长一智，我已经败给他三次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输掉的，事不过三，再来一次他恐怕要的就是我的命了。”
　　“猫儿！”胤禩十分忌讳我谈论生死，老九他们也神色复杂，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我死了他们也甭想活的舒坦，老十四必须赢，不然他面临的将是他从未遇过的悲惨命运。
　　我苦笑着动了动被包扎好的手指。“你这自欺欺人的毛病总是改不了，我不说现实就不残忍了吗？你们都是明白人，成者王侯败者寇的道理不用我教，这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失去，失去亲人、失去自由、失去权势、失去生命等等等等。我已经输到了一无所有的地步，只剩一条烂命为了你死撑着，我说这么多只是想提醒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看看我就知道失败者是什么滋味儿了。我不过是跟人斗就惨成这样，你们可是跟权力斗，既然已经趟了浑水，就必须赢，不然后果将是我们都无法想像的。”
　　胤禩的手忍不住习惯性的握紧我的手，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血了，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虽然我很怕疼，还是胤禩回过神来赶忙放开我的手。“我唯一没输掉的可能就是感情了，在无情的帝王家我幸运的遇到一个知道疼人的丈夫，失去的自由换来个好男人，还不算太亏本儿。”
　　胤禩不禁失笑，先前阴暗的气氛也缓和了些，只是我投下的炸弹相信他们不会视而不见，他们有老婆有孩子，有权势有地位，所以会十分怕失去。我起身把染了血的琵琶放回架上，回身一笑，又恢复到贤妻良母好嫂子的形象。“也到饭点儿了，我去叫他们把前儿刚买的啤酒冰上，那酒不醉人还解暑，你们哥儿几个在这儿吃一顿吧。你领老九他们进四门去，旺儿也该下学了，他整天的念着他十四叔呢。”说着便退了出去。
　　我回园子去安排了酒席，弘旺一下学就被带过来，我们等了好一会儿胤禩才带着老九他们出现，我笑盈盈的起身相迎。“你们磨蹭什么呢？旺儿好几次差点儿上前头找你们去。”
　　胤禩瞟了弘旺一眼，似乎对他不稳重的性子略有不满。“没什么，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兵书。”
　　我一愣，旋即笑得很玩味。“我刚才打了好几个喷嚏，你没在背后嚼我吧？”
　　我话音刚落老九就咳嗽了一声，老十要夹的醉花生怎么也夹不起来，老十四直接连头都不抬，胤禩无奈的投降。“我招，我招，嚼你来着，不过都是好词儿，可以放过我了吧？”
　　我悠闲地夹起一块切好的桃子肉，伏天的桃子最好吃了，而且养人。“我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你这回这么老实。”
　　胤禩脸上一僵，老九的肩膀隐隐抽搐，老十四笑道：“八嫂果然对兵法有研究，这一招投石问路用的真妙。”
　　我扫了偷笑的弘旺一眼，他再笑他老子就要翻脸了。“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先人留下智慧的结晶，不用可惜。我虽不敢自比诸葛孔明，但我敢拿五千两跟人打赌，刚才你们哪个的舌头都没闲着。”
　　老十被酒呛得直咳嗽，老九和老十四的脸也僵了，胤禩则更加的无奈，弘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额娘好厉害，旺儿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算得这么准，比庙口的大仙都强。”
　　我听弘旺拿我跟骗子相提并论不禁失笑。“什么大仙，那都是坑人的骗子，他们要是真会算，还用得着在庙口风吹日晒的讨生活吗？”
　　弘旺很是不解。“骗人的？可上回那个老头儿一下子就说旺儿的名字里有个太阳。”
　　我不禁翻起了白眼儿。“你身上的黄带子表示你是皇孙，你骑的马身上有府里的烙印，八贝勒府里只有你一个皇孙，连猜都不用猜。”
　　弘旺一听我解释立马明白了，接着便气愤起来。“那老头子敢骗我！我非带人砸了他的摊子不可，什么‘铁口直断’，全是蒙人的！”
　　我笑着摇摇手指。“五十两银子买个教训不算贵，人家就是靠那个吃饭的，全当他给你上了一课吧。”
　　弘旺大惊。“额娘怎么知道我被骗了五十两？”
　　我但笑不语，胤禩一笑。“府里的事儿你额娘什么不知道？你身边的奴才都是她一手挑出来的，你被什么人骗了，被什么人欺负了，被骗到什么程度，被欺负到什么地步，你额娘都心知肚明，不过她不说就是了。别看你额娘三门不出的在园子里呆着好像什么都不操心，想知道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你以为瞒得很好，那账房可是在你额娘手里攥着，不然咱家早就被奴才搬光了。”
　　弘旺无法理解我放羊吃草的管教方式。“既然旺儿身边的奴才都是额娘选的，他们为什么眼见着旺儿被骗不吱声？”
　　我往胤禩的碗里夹了一些他爱吃的菜。“因为拦的住人，拦不住心，你的心被骗了，银子只是告诉我你被骗到什么程度而已。你觉得这次的教训让你懂了什么？”
　　弘旺略一想。“旺儿以后不会轻易的相信别人了，至少绝对不会再相信江湖术士了，而且从额娘的管教中旺儿也理解了‘卧榻而治’的意义，做事情不一定非得自己去跑断腿，只要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放任自流也许会更好。”
　　老十四倒抽一口凉气，在他眼里弘旺的功课是很一般的，但显然弘旺的理解力并不输给其他的皇孙，只是我要求的守拙让弘旺变得更加内敛一些而已，我对弘旺的理解十分满意。“瞧，你这不是学的很快吗？上书房的功课是教你理想，额娘教你的却是生活，人要有生活才能去实现理想，额娘教给你的是生存的基本能力。控制也分好多种，控制局势、控制思想、控制人心、控制情绪等等等等，现在说给你可能暂时无法理解，所以需要你自己从生活中领会。额娘的教育方式是吃苦型的，撞撞南墙就知道哪里是死胡同，下次就会知道绕开，至少绝对不会一条道走到黑。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更不会有人替你为你的选择负责，早些吃亏有好处，因为同样是买教训，伤害却会少很多。我希望你能从每一次失败的过程中找到修正自己人生道路的方法，那是你付出代价之后应得的，如果丢掉就亏大了，生活从来就是五味陈杂的，端看你如何去经营自己的人生。”
　　我第一次跟弘旺说这么长的话，他下了椅子走到我身旁跪下，冲我磕了三个响头。“儿子多谢额娘教诲，一定不辜负额娘的一片好心，儿子会把自己的人生经营的出彩儿，不过也许不会符合别人的看法。”
　　我笑着扶起他，拿帕子擦了擦他的额头，弘旺的性格本来很像胤禩，但在我的“改造”之下已经不像他老子了，但也不像我，自有他自己的风格，而这正是我要的。“不必去管他人的眼光，我们是为自己活着，为亲人活着，额娘只希望你过的舒心，人可以委屈，心绝不能委屈。饿了吧，回去吃饭吧。”

　　兵法（下）

　　弘旺一坐回去我便发现老九他们都在打量我，连胤禩都不例外，他们估计都没见过这种近乎放纵的教育方式，老十四神色极为复杂，不禁问了我一句：“‘人可以委屈，心不能委屈’，八嫂没有委屈心的时候吗？”
　　弘旺闻言也停了筷子看向我，我认真的思考起老十四的问题，直想的胤禩脸发青。“不算多吧，就算有委屈也是有更重要的东西来换，每个人经营人生的方式都不同，我是要旺儿活的舒心，不是要他像我，因为我是在挣命，他没有必要活的那么累。”
　　老九拍了弘旺一把，他的笑容里掺了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小子走运，摊上个好额娘，好好学怎么生活吧，你九叔我小时候可没人教，只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不过活的还算舒心。”
　　弘旺被拍的直咳嗽，我眉头一皱。“旺儿，把刚才那后半句忘掉，什么由着性子胡来，你要是真胡来我非抽死你。”
　　弘旺咳嗽的更狠了，老九脸上晒晒的，胤禩好笑的往我碗里夹菜打圆场。“好了，好了，老九一句话而已，饶了他吧。”
　　我轻蹙眉头。“你弟弟在误导你儿子，舒心和胡来是两个相差千里的概念，都胡来了还在控制里吗？”
　　胤禩好气又好笑。“弟弟是我的，儿子是我的，怎么不好的都是我的？你筐里没烂杏儿是吧？”
　　我被胤禩逗笑了。“是你说他们不好的，我可没说。”
　　弘旺嗤嗤的笑出来，老十四问他笑什么，弘旺的回答只差没气死胤禩。“额娘跟阿玛斗嘴从来没输过，偏阿玛屡败屡战，论理额娘说的也没错，九叔和我都跟阿玛血缘近。”
　　我在心里为弘旺哀悼，因为老十在胤禩面部近乎狰狞的情况下问了一个问题：“八哥不是说跟嫂子斗嘴胜负参半吗？”
　　老十四还拆胤禩的台。“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以八嫂不进则退的猛士性格，难能容得下‘胜负参半’四个字？”
　　胤禩的表情扭曲了好一阵，挤出两个字来：“吃饭。”
　　弘旺一听连忙端起碗来吃饭，因为他也知道他老子真的动气了，而且还是他勾起来的，席间安静的很，只有筷子碰盘碗的声音。吃完饭老九他们就告辞了，胤禩出去送他们了，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让弘旺躲起来。不出所料的是胤禩回来就近乎狰狞的找旺儿，我叫弘旺躲到琴儿的衣橱里去了，琴儿那里是胤禩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干嘛呀，小孩子嘴上没把门儿的，几句玩笑话而已，你还真想揍他不成？”
　　胤禩咬牙切齿的凑上来。“都是你惯的他，越发没规矩了，我今儿饶不了他，更饶不了你。”说着还真打我的屁股。
　　我尖叫连连的躲着，开玩笑，夏天穿这么薄，那一巴掌就拍的我火辣辣的，就在我要跨到门槛儿的时候被逮回去扔到床上，我叫的越发响了：“弘旺你个笨小子，知道不能相信人怎么不知道不能说实话，啊！来人啊，都死绝了吗？别打了，我投降，我投降还不成吗？都是我的错，烂杏儿都是我筐里的还不行吗？”
　　胤禩越听越来火，不再打我反而咯吱我。“爷叫你再贫！”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胤禩很知道我哪里怕痒，弄得我宁可他揍我一顿。“别，哈，不要……救命啊！救命啊……琴儿、琴儿你就听着你主子，哈，你主子我挨欺负不管啊！”
　　胤禩的心情似乎好些了，但还是皮笑肉不笑。“你叫啊，我倒要看看谁敢进来救你，不是想笑吗？爷今儿让你笑个够！”
　　我看他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一把扯开自己的衣服，我就不信他能当的了什么君子。果不其然胤禩很快就换了惩罚方式，我们闹了半天身上都有汗，我抱着他的头哀求：“咱……咱上水里成不，好热……”
　　胤禩邪气的勾着我的后背就起身站了起来，而我现在的姿势估计有点儿像章鱼或是考拉，因为不攀紧了我会掉下去，而且胤禩站起来之后还放开在我后背托着的手往浴室走。“自个儿攀紧了啊，掉下去我可不管。”
　　胤禩今儿真是气疯了，我还从没见过他这么流氓的一面，但我别无选择，虽然他不会让我摔着。为了让他消气我只好继续当我的树袋熊，胤禩直接下了水，我俩早就不整的衣服立马贴在身上，尤其是我，真丝的裙子早就成了第二层皮肤。我刚要退开他的手就拦住了我的腰，并且把我抵在池边狂吻，只是拉高了我有伤口的一只手不沾水，等他尽兴我早就成了一滩泥。“你是我的……”
　　我撩起水花冷却自己的温度。“什么？”
　　胤禩的呼吸在我鬓角边摩挲。“你是我一个人的，贤妻良母只是你的□，你是我的情人，只有我能疼你，只有我能欺负你，以后不准再向别人求救，更不准护着别人来跟我作对。”
　　我失笑道：“那‘别人’一个是你的侍妾，一个是你亲生儿子。”
　　胤禩拿手轻轻的帮我清洗，我一天洗至少三遍，只有一点儿汗而已。“谁也不行，你为旺儿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就靠他自己的悟性吧。老十四今儿被你刺激的不轻，可以收手了，别总抢我你老公我遮风避雨的活儿。”
　　我一抿唇角。“我是怕你狠不下心来刺激他，丑话说在头里总比事后难看来得好。”
　　胤禩长叹一声。“说的也是，不过你写的也太刺激人了，如果不是看着你写，我定要以为那是老十四写的奏折开头。”
　　我唇角一勾。“他不是想去打仗吗？天高皇帝远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但凡他再敢挑事儿，我绝对有本事用一封奏折让他比老十三更惨！”
　　胤禩苦笑道：“老十四当年给我下套儿没激起你多少火气，这回安插眼线倒是把你得罪了个彻底。”
　　我的气几乎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当年他害你那是你争权夺利应该自己承担的后果，如今他居然敢往府里安人，明摆着没把我这个贝勒府的女主人放在眼里，我还没死透呢，便是真的死透了也轮不到他来算计我！”
　　胤禩好笑的抚着我的背顺气。“你气性总是这么大，全当打发时间跟他玩儿一玩儿就是了。”
　　我微眯双眼。“现在的他还不配做我的敌手，就是皇上往府里安的人都要被剥上三层皮，张氏的教训足够我记一辈子。你们在外头怎么斗我都不管，可这里是我的家啊，岂能容得旁人来挑三窝四？”
　　胤禩高兴的一把揽紧我。“我的小猫儿终于把八贝勒府当自己家了，真是叫为夫欣慰。”
　　我回身嗤笑一声。“真正锱铢必较的不是我，你才难缠呢，一点子小事儿记到现在。”
　　胤禩摇摇头。“你知道什么，你养的从来都是家猫，我却是找了一只野猫来养，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让你把这儿当自个儿家，总觉得你虽然住在这里，却活像住客栈，想走就走，一动气连点儿情分都不念。”
　　我晒晒一笑，我脾气的确很冲，一来火就烧得旁人面目全非。“事情总得循序渐进，我多讨厌皇室你是知道的，要我把这儿当家要打开多少道心锁？我是把贝勒府当了自己家，但我还是想去没人认识的地方建一个真的属于自己的窝儿，哪怕是漂在水里的画舫也胜过这关住我身体的地方，要不是有你来换，我说什么也不肯委屈自己的心留在京城这鬼地方。”
　　胤禩撩开我额上的头发摸着我的伤痕。“别急，等一切定下来我陪你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这鬼地方，暂且再委屈个几年，等时候到了我打开笼子放你出去。云彩随风而动才最美，我硬揽了来磨去了你不少光芒，不然你的身体不会差到现在这个地步。”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仍是微笑。“没有的事儿，我不是好好的吗？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怎么能记到你头上？”
　　胤禩的笑容极其复杂。“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儿？八贝勒府不止是你家，更是我家，你当真以为你加重药量的事儿能瞒我一辈子吗？”
　　我一听连忙岔开话题。“泡了很长时间了呢，该出去了。”说着推开他出了浴池。
　　我刚拿起干棉布要擦身就被一块棉布从后包住，胤禩低低的声音传来：“我的小猫儿，你什么时候能只为你自己活一回？先是你外公，后是你孩子，现在是你丈夫，你能不能不要活的那么累？”
　　我往后伸手勾下他的头，任由他拿我的脖子当刚出炉的点心。“我一直都是为自己的心活的，我爱外公，所以我为他想，我爱孩子，所以我为孩子想，现在我爱的只剩下你了，自然要先为你想。我的病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心疼的样子，既然无能为力，干嘛要拖上你白操心呢？”
　　我受伤的手被捞起来。“你不告诉我是不想我心疼，可我看你活的那么累更心疼，你报喜不报忧的好意只会让我更难过，是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放松的靠在他身上。“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没必要操心，该来的总会来，我已经习惯了平静的面对步步紧逼的死神，我们难得过过太平日子，何必为了迟早要来的事情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胤禩的手臂抽紧。“你不该习惯面对死神的，那不是什么好习惯。”

　　武道（上）

　　一天弘旺的奶嬷嬷告诉我说弘旺衣服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打了架，而且没打赢。我问弘旺是谁跟他动手，因为在我的守拙的教育下，弘旺是绝对不会先出手的。可弘旺嘴巴严得很，死活不肯说，只是眼睛里明显多了什么。最后还是我撬开了他侍读的嘴，打人的是胤禛现有的长子弘时，估计是弘旺早先使的“杀鸡儆猴”让他不痛快，而且弘旺请假很频繁，看的他心里十分不爽，所以便要“指教”一下弘旺。胤禛是出了名的黑面神，当年四福晋的儿子就是死在一点儿小事上，所以弘时是绝对不敢请假的，但弘旺不同，他每次请假都带着我写的信给教书的先生看，那帮老头子知道我难缠，康熙不重视胤禩，连带着也就不在乎弘旺，所以他们乐不得的放弘旺的假，既不上报也不难为弘旺。这让同样贪玩的弘时觉得不公平，觉得凭什么弘旺“这种”皇孙可以逍遥自在他却不能，弘时不敢在胤禛面前表现出来，也不敢拿先生怎么样，便冲着弘旺来了。
　　那小侍读说的十分气愤，想必当时的情景很让弘旺难堪，我强压着心中的怒气，老子王八蛋，儿子也不是好鸟，弘时十三岁，弘旺才九岁，真他妈的出息，亏那狗娘养的下得去手。老太太吃柿子——专挑软和的咬是吧，打量着八贝勒失宠，他儿子就活该欠揍是吧。好，好极了，我正愁没机会教弘旺什么叫残忍，什么叫不公平待遇，弘时倒是越俎代庖的替我教了。“福晋？福晋？”
　　我张开眼睛看着我挑给弘旺的小侍读。“你觉得弘旺输在哪里？”
　　那侍读一咬牙。“小爷毕竟力气小，虽然尽了全力，但仍是只有挨揍的份儿。”
　　“那你知道你该做的是什么吗？”
　　“寻机会替主子报仇！”
　　我失笑道：“报仇？把这两个字从你脑子里洗掉，在弘旺面前更不准提！咱们只是被‘指教’了一回，我要弘旺堂堂正正的‘指教’回去，但绝不是现在，现在再还手只会被揍的更惨，要懂得韬光养晦，知道吗？”
　　他一愣。“福晋！小爷毕竟力气小，猴年马月才能讨回来？”
　　我一勾唇角。“半年。你给我等着，半年之内我一定让你主子自己讨回来，那是关系到他尊严的战争，你别掺和进去，以后见了弘时的侍读先恭敬着，人家是前踞后恭，咱们是前恭后踞，记住了？”
　　那侍读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这本是不和规矩的，但我却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他忽地笑着躬身跪安：“奴才谨遵主子教诲，奴才一定耐心等着，奴才跪安了。”
　　傍晚弘旺下了学就被琴儿带到了三门里我的练功房。“听说你最近被人给‘指教’了，有这事儿吗？”
　　弘旺眼睛一眯。“儿子自己会讨回来！”
　　我轻笑一声。“你激动什么？我又没说要替你出头。不过现在的你还讨不回来，不过是找揍罢了。”
　　弘旺抿了抿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儿子苦练，总有一天要把那狗娘养的揍的满地找牙！”
　　我笑着拍拍弘旺河豚似的脸庞。“傻小子，你在长，人家也在长，你难道要用我最看不起的蛮力去干架不成？你是该把自己变得更强，因为你是男孩子，早晚要撑起一个家，但绝不是单纯的逞勇斗狠，那跟你见过的地痞有什么区别？”
　　弘旺有些不解。“那额娘的意思是……”
　　我微微一笑。“咱们是贵族，贵族要有贵族的样儿，额娘之所以不说你被揍而说你被‘指教’就是这个道理。要打人用不着你一个皇孙出手，但‘指教’就不同了，他既然能‘指教’你，你当然也可以‘讨教’回去，额娘今儿就教你怎么‘讨教’别人。”
　　弘旺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身上的太极拳服。“额娘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会武不成？”
　　我刚要开口胤禩就推开门进来了。“我找你半天了，怎么跑这儿来了？不用膳了？”
　　我不回答胤禩的问题，只指着他看向弘旺。“额娘有法子在五招之内把你阿玛撂倒，你信不信？”
　　胤禩只一挑眉毛，弘旺连忙摇起了头。“旺儿不信，十四叔说阿玛的拳头厉害的很，额娘怎么可能撂倒阿玛？就算是您赢了，那也肯定是阿玛在让着您。”
　　这回轮到我挑眉了，胤禩只在一旁偷笑。“你小子别小瞧人，如果你阿玛能拖到两刻钟之外，那肯定是我倒地，但如果在两刻钟之内，我是绝对不会输的，有力气不代表一定能赢。”说着朝胤禩比了个“请”的手势。“禩哥哥，尽全力。”
　　胤禩看我光着脚，也脱了鞋袜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绕。“我可不是老十，想把我摔出去可没那么容易，看你难得兴致好，我就陪你玩儿玩儿。”
　　我难得冲他冷笑。“谁玩儿谁还不一定呢！”
　　胤禩有心相让，我却一反与老十对打时的保守，不止猛下狠手，而且专打脸和重要部位。我身上的杀气似乎让胤禩有些迟疑，差一点儿被我踢中命根子，刚险险的闪开背上就挨了我一肘子，胤禩倒退了几步叫道：“你玩儿真的啊！”
　　我眼睛一眯，继续用贴身快攻找他的空隙，胤禩看我确实不留情，便开始尽力，因为我几乎是下了杀手，他如果不还手真的会受伤，我闪过胤禩的拳头开始数：“１”
　　我的截拳道是经过改造的，里面还有警拳道的招式，而且狠戾出名的空手道分量也比一般的截拳道多，还夹了泰拳的狠劲儿。这种设计是当年我自救成功后的改编，完全是为了对付穷凶极恶的歹徒，跟胤禩所练的功夫完全是两个对立面。一时间跆拳道的飞腿、咏春拳的寸拳都出了炉，在我数到３的时候胤禩为了闪开我靠近心脏的空门露出了空隙，被我一个侧上踢给弄得倒了地。他还没等起来我已经用柔道的十字手把他钉在了地上，而且是反关节，胤禩想要挣开却被自己的力气弄得更疼。“轻点儿，轻点儿，我是你男人，不是你仇人，想废了我的手吗？”
　　我轻笑着吐出一个数字：“５”说着就放了手坐到了地上。
　　胤禩揉着自己被虐待过的关节不甘心的看着房里的西洋钟。“太大意了，再有两分钟我就赢了。”
　　我气喘吁吁的摸着自己的心脏。“我在进攻的时候绝不会露出弱点，刚才的空门只是为了打乱你的套路，毕竟你学的也是很不错的功夫，要想找弱点很难，既然不好找，那我就给你造一个弱点出来，为了能赢耍点儿心机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从来就不喜欢蛮力解决一切。”
　　弘旺尚未从震撼中走出来，琴儿上去拍了他一把才缓过劲儿来，一副小狗见到骨头的表情凑上来。“额娘，额娘，儿子要学。”
　　我无力的向胤禩伸出手，我的力气只能撑半个小时，如此剧烈的运动我在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想学可以，但你先找出弘时最怕什么来再说，还有，在你没有打倒弘时的本事之前你给我绕着他走。禩哥哥，抱我回房吧，我没力气可用了。”
　　胤禩上来一把抄起我。“到底是病猫，你这样就算制住我也不可能坚持多久，不过为夫也得再练练了，我被你撂倒的事情要是传扬出去我就不用出门了。”
　　我笑眯眯的揽着他的脖子。“横竖今儿只有咱四个人在场，我是不出门儿的，琴儿也少言寡语，要是露了风声，那只可能是你儿子嘴唋噜了。”
　　跟在胤禩背后的弘旺脚下一绊。“额娘就别害儿子了，儿子最近身上的伤可不少了，经不起阿玛几拳。”
　　我大笑着窝进胤禩怀里，虽说隔了层肚皮，但弘旺这小子还是很投我的脾气，一张贫嘴有越来越贫的趋势。回到房里我吃了饭和药歇了好一会儿
　　才去洗澡，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比我早出来的胤禩正把腿压在窗台上开筋。“刚才没伤到吧？”
　　胤禩把腿放下来去妆台上取了梳子坐到床边。“哪有那么熊？你老公我还没老到那个份儿上。”
　　我把擦头发的棉布往桌子上随手一放便到他身边坐下。“人家担心嘛，不问问心里不踏实。”
　　胤禩的声音里明显是含了笑的：“怎么？你心疼？”
　　我闭了眼睛感受梳子在发间的穿梭。“净说些废话，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去？”
　　他给我略一束发就捞起我的脚揉捏，我极是怕痒，忙的要缩回来他却不放手，而且黑了脸。“我说你怎么踢我踢的那么顺，你平日是怎么练的？居然把好好一双脚弄成这样？”
　　要在短时间内恢复武功是不可能的，不止是体力需要时间锻炼，力气、速度、攻击能力都需要重新锻炼，常规的训练是无法打倒胤禩的，为了要教弘旺截拳道我硬是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在近几天之内加大了训练强度，光是踢木板我就把陪练的琴儿的侄女的手震得发麻，因为是她在举着木板。陪练的尚且叫苦，我这练功的哪还能有好肉，只是我前些日子先从畅春园回来了，就是那天弘旺的嬷嬷派人传信给我说弘旺被打了。今儿我一时忘了遮被胤禩给逮了个正着，他一把扯开我睡裤的裤腿，倒抽一口凉气的狠瞪我，但摸我膝盖的手却异常的轻，我忙拽过丝被来遮了自己的腿。“别看，很丑。”
　　胤禩不禁抽风。“你还知道一身青紫很丑吗？！就这副德性还敢跟我动手？你不要命了吗？”
　　我被吼的直往里缩。“你又不会真伤到我，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不疼的，真的不疼。”
　　胤禩看我嘴硬一把压上我的膝盖，我立马倒抽一口凉气，胤禩一见更气了，抬脚就走，我忙要追下床去就被他吼住：“你敢下床试试看！”说着便去了外间翻箱倒柜。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东西——药酒，开玩笑，我已经够疼了，再让他一揉我还不疼死？胤禩看我死死的抓着被子脸更黑了。“不想揉开？”
　　我忙的点点头，他却冲我怒吼：“你都弄成这熊样了还不揉开淤血？！你当你自己是神仙能自己好吗？”
　　我使劲摇着头。“很疼。”
　　胤禩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你、自、找、的。”说着一把抽掉我手里的丝被。
　　我不敢拂逆胤禩的好意，淤血是该揉散的，不然会很难好，弄不好还会留下病根，刺鼻的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我没哭出声来，只是在流泪。我恨胤禛，恨他祖宗八代，咒他全家不得好死，什么鸟下什么蛋，弘时自私自利的性格完全是继承了他老子的本性。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为什么，为什么是胤禛那种混蛋最后坐上皇位，论长他不及大阿哥，论贵他不及废太子，论贤他不及胤禩，就是论才他也不如老十四。一想到是他的儿子来挑事儿我就咬牙切齿，他害得我还不够惨吗，如今连他儿子都来挑衅，弘旺的亏绝不能白吃，我要弘时付出双倍的代价。胤禩黑着脸给我揉散了淤血，把东西收好就抱着被子去榻子上躺了，我擦了眼泪下床摇着他。“别怄气了，秋天的蚊子这么多，你在这儿我能睡得着吗？”
　　胤禩连眼睛都不张，只任我摇晃他，我一看就搬了张凳子坐到他身边。“既然我老公要喂蚊子，我这做老婆的也只好奉陪，谁叫我要出嫁从夫呢。你睡吧，我就坐着陪你一宿好了。”
　　胤禩闻言张开了眼睛，而且很愤怒。“你还敢折腾你自己的身体！我被你气得都要冒烟了，你还火上浇油！”
　　我一看他睁眼了便拧麻花似的攀上他。“练武哪有不受伤的，你也说了，我又不是神仙，淤不淤血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再说以前我开筋吃的苦才多，看得见的不算最疼，那看不见的才疼呢！”

　　武道(中）

　　胤禩闻言忙解开我的盘扣查看，却发现什么事儿也没有，我借势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吻他，胤禩想推开我却不敢使劲，因为我身上的淤血真的不少，而且很多肌肉都在疼。我把手伸到胤禩衣服里抚摸他精健的肌肉，蠕动着身体跟他求怜，胤禩的呼吸渐渐不稳起来，很快就夺回了主动权，战场也转移到了床上。胤禩在别的事上控制欲一般，唯独在床上一向充分掌握革命领导权，每次我几乎不用点星星之火他就已经燎原了，更何况在我回来之前刚刚完了月事。“我会心疼你知不知道？！”
　　我好笑的看着身上的男人，不会吧，这种时候算账实在太煞风景了，哪有人一边儿纵情一边儿谴责纵情对象的？难道是我不够吸引他了吗？这个想法让我极其不爽，虽然我知道那种可能性几乎是零，但我还是做了平日根本不会做的事儿——叫床，而且是极为露骨的言辞：“我……啊，我知道，你轻点儿，轻点儿……对……就是那儿，禩哥哥，你好棒……再……再多给我，多给我点儿……好人……快点儿……”说着把他头按到我胸前，双腿也摩挲起他的腰杆。
　　胤禩似乎愣了一下，但旋即就发了疯，我只疯狂的回应着他，暗道男人果然还是喜欢这种调调，难怪老九要抛下嫡妻去窑子，嫡妻打死也不可能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我体力有限，又跟胤禩对打了一阵，天知道花娘也不是好当的，光是叫床就让我脑缺氧，没撑过第三波浪潮就尖叫着昏了过去。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胤禩已经上朝去了，弘旺也上学去了，我吃过饭后便去泡澡，回房里才发现桌上压着一张字条：不准再练功，乖乖吃饭吃药，等我回来给你上药酒。昨夜的猫儿很特别，特别的让人爱不释手，为夫希望你今晚还能那么特别，但前提是你夹我腰的膝盖能不再是青黑色的。
　　我看的面红耳赤，那个色狼还真直，这种话怎么能写出来，我真想拿针刺刺看他的脸皮是不是已经比长城厚了。我刚看完就听见楼下的丫头在跟胤禩请安，连忙把字条按原样放好，坐到妆台前梳头发。胤禩进屋先倒了茶水解渴，放下杯子之后就看到了那张看起来似乎没被动过的字条，我有一搭无一搭的梳着自己的头发，连镜子都不看。忽地一只手从背后滑向我的下巴，我抬眼一看胤禩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而镜子中的我……这是我吗？或者说这是个三十多的女人吗？没有皱纹，没有斑点，没有沧桑，有的只是水蜜桃一般的甜美，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烦恼，不知道除了幸福之外还有别的东西。胤禩的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我的脸颊，他的表情和举动让我的脸又烧了起来，因为他在暗示我，暗示我昨晚都对他做了什么。“真是美人儿，含羞脉脉惹人怜，让我有种想揉碎了你的冲动呢。”
　　我一偏头闪过他的呼吸，胤禩传来的笑声似乎带了几分得意。“真是别扭的小猫儿，昨儿是谁拉着我多亲她的？”
　　我有些恼羞成怒的瞪着镜子里的胤禩，他忙的放弃调戏我拿起梳子替我梳头，只是脸上的笑容依旧有点儿刺眼。“打麻花辫，等弘旺回来我还要指教他。”
　　胤禩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成了狰狞。“你还要动武？”
　　“别激动，我只是指导他一些动作，那种动力气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你昨儿不是说要练练吗？跟他一块儿练好了，本来早晨练最好，不过你们一个要上朝，一个要上学，只好挪到晚饭前了，横竖你们都有下午用点心的习惯，不会太饱，也不会饿得慌。”
　　胤禩这才缓和了表情。“你真要把那邪门儿的功夫教他？”
　　我轻笑一声。“什么邪门儿，这可是三百年后一位大师所创，相当有名的。”
　　胤禩给我扎好辫子就拿了药酒过来，看着我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那门功夫的杀气实在太重，我很难把昨天你的表现跟你现在的样子联想在一起，上回你赢老十靠的是计策和巧劲儿，这次赢我却几乎是用速度和狠戾，我昨天被你吓得不轻，无法把那个杀气腾腾的女人和我的爱妻划上等号。”
　　我坐到榻子上撩起裙摆放平双腿，任由胤禩给我“上刑”。“那门功夫的威力应该更强的，可现在的我拼了命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换做以前我那副身体，四个你也不够我揍的。”
　　胤禩失笑道：“你是说你现在的身体限制了那功夫的威力？更强是强到什么地步？”
　　我忍者疼拿聊天分散注意力。“以前我可以用手毁掉木板，现在只能用脚踢才能做到，脚的威力是手的三倍，所以我昨天用脚用的比以前多很多，就算是用手臂也是用手肘代替拳头，而且我打起来根本没有什么不能打的规矩，一切以获胜为最终目的，所以我以前从未参加过比赛，因为我的打法是犯规的。”
　　胤禩忽地想起一件事来，手劲儿不禁重了几分。“你昨儿差点儿没踢废了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疼的流了泪。“不能怪我，我一向都是那么打的，学这门功夫的初衷就是为了一旦遭遇歹徒可以打伤对方逃生，因为我曾经被绑架过。”
　　胤禩忙的减轻了手劲儿。“你跟乌日娜和老十对打的时候怎么没下重手？”
　　“你是男人。”
　　“嗄？”胤禩不明白这跟我下杀手有什么联系。
　　我一擦眼泪。“我是被成年的歹徒绑架的，心里头留下了不好的回忆，所以一对上成年男子便会下杀手，我的四个陪练经常被我打伤，最后还是熙游和他弟弟顶了陪练的位子。乌日娜不用说是女人，老十当时只是个孩子，都无法激起我的杀气，但你就不同了。”
　　胤禩失笑道：“为什么你未婚夫和他弟弟顶了陪练的位子，他们不怕揍？”
　　我笑眯眯的陈述事实。“我的功夫就是他们教的，而且根据我的需要加了很多东西进去，他们的职业特殊，整天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就是不要命的黑道，抗打击能力比一般人强，而且他们通常都是一起进攻我的，我再厉害但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胤禩摇摇头。“难怪你一下场就换了个人，好像背后都长了眼睛，根本找不到弱点。有时明明你动作很小，但打在身上却出奇的疼，这种功夫的确适合力气不够的弘旺，只是我怕他下手没轻没重，把弘时打出个好歹来。”
　　我鼻子一哼。“踢的那狗娘养的断子绝孙才解恨呢，出息劲儿的，有本事他打他老子去。”
　　胤禩低低的笑起来。“你让弘旺想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十分不屑胤禛对孩子的教养方式，但拿来一用也未尝不可。“弘时最怕的不就是他老子吗？看他不打脸专往弘旺身上招呼就知道他怕他老子知道，我这回要教教弘旺什么叫把‘墨菲定律’变成现实，他怕什么我偏偏要他来什么。我这回非要用这事儿闹得胤禛家里鸡飞狗跳，旺儿‘讨教’弘时是我的意思，弘时先动手的事儿要是让胤禛知道，你猜他会怎么办？”
　　胤禩嗤笑一声。“你呀，弘时被弘旺揍还不够解你的恨，你还要他被他老子揍？”
　　我把昨儿胤禩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全、责，他、自、找、的。”
　　弘旺一下学就往练功房跑来了，我已经把截拳道的基本招式和理论给胤禩连说带演了一遍，刚坐下来喝点儿水，弘旺看他老子练得直眼馋。“想出来了吗？弘时最大的弱点在哪儿？”
　　弘旺似乎有点儿欲言又止，只是说了个很模糊的答案：“听说四叔府里规矩多。”
　　我为弘旺的聪明大笑不已，胤禩也收了势过来喝水。“你这小子倒是很像你额娘，嘴巴越发毒了。”
　　弘旺听他老子并没说他，不禁有些奇怪的看向我，我一勾唇角。“你阿玛跟我一条心，你‘讨教’回去是我的意思，他不会罚你的，这就是你比弘时多的优势。咱不惹事儿，但也不任人欺负不还手，既然疯狗咬上了门，打死他也是他自找的。你不把弘时的关节给我卸到需要惊动太医的地步就别动手，横竖你小着弘时四岁，就算有个什么自有额娘在。”
　　弘旺大惊。“额娘！这样一来阿玛怎么办？皇爷爷不会怪他吗？”
　　我轻轻一笑，看向被点名的胤禩。“你说呢？”
　　胤禩只拿起了茶杯掩了唇。“你额娘在宫里早就放出风儿去了，你挨揍的事儿也传进了你皇爷爷耳朵里，就算有错也是你四叔先教子无方，然后才轮到你阿玛我，要倒霉大家一块儿倒霉，一条藤上的蚂蚱谁也甭想独活，明白吗？”
　　弘旺惊恐的看着我。“额娘的手居然能伸进宫里去？！”
　　胤禩好笑的看着弘旺见鬼的模样。“你额娘六岁进宫，连出嫁后一共三十年，她有在宫里撒钱的习惯，拿过她银子的奴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今不过是传几句不痛不痒的故事，有什么难的？她这么做是为了让你跟弘时公平的‘讨教’，真有个什么宫里的传言也会一面倒的靠向你，所以你只管放手揍那兔崽子，只要不打残废了什么都好说。”
　　弘旺一抽气，旋即格格的笑起来。“儿子原本以为阿玛不会支持，没想到阿玛比额娘还狠，儿子会有分寸的，既要讨回尊严，但也不会让阿玛为难的。不过额娘还真是让儿子开眼，整天药丸子当饭吃居然真的能撂倒阿玛，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去墙角拿了木板交给胤禩。“帮我举一下。”
　　胤禩不赞同的摇头，我只一笑。“不妨事儿，我只踢一次活动活动。”
　　胤禩起身举好了木板。“只准踢这一次。”
　　我笑着活动了一下脚踝，一个侧身回旋踢木板就寿终正寝了，我回身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弘旺。“什么时候你能踢碎我给你订制的木板再跟弘时动手，我已经事先教了你阿玛，你跟他学就是了，我体力不好教不了你，只给你说说动作要领。”
　　弘旺兴奋的看着木板的“尸体”。“儿子要多久才能踢碎木板？”
　　我一弹他的光脑门儿。“别总想一步登天，你先打过你自己再说。”
　　弘旺被我说愣了。“打过自己？自己跟自己怎么打？”
　　胤禩把碎掉的木板扫到墙角，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赢过自己的过去，赢过自己的弱点，每一天都比昨天强你就已经赢了，敌人会不断的出现，但对手只有自己而已。”
　　我很满意胤禩的解释，真是知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挑战自己的极限，这便是武道，也是一种人生态度。额娘从来不曾认为你输给了弘时，在你能力范围内尽了力，你输的是力气，输的不是人。额娘当年曾经跟你十四叔赛马，他的马不如额娘的野马好，但论骑术他并没输给额娘，所以额娘说他只是输了马而已。”
　　胤禩回来拿他的大脚踩了踩我的小脚。“这功夫果然实用，论力气你还没我一半儿，但却能从我手上讨了便宜去，比那些花架子强太多了，老十要是见到你踢木板的样子非疯了不可。”
　　老十自打在无逸斋输给我之后就苦练库布，所以他虽胖点儿，但身体却很好，如果他不喝酒会更壮。若是单轮摔跤什么的，老十四恐怕也要甘拜下风，只是老十对读书不擅长，不然现在出征呼声最大的也不会是老十四。康熙的儿子单论本事比明朝的皇子强百倍，就连我最看不上眼的老九也比那只知道声色犬马的万历皇帝强的多，不过皇子只需要一个出色的，因为只有一个人能坐上皇位，剩下的若是笨些没准儿还能活得好，若是像胤禩这种有才的就难保性命了。

　　武道（下）

　　自此我给弘旺顶了极其残酷的训练计划，每天他要早起练功，每晚我会和胤禩指导他动作要领。弘旺睡眠不够便到上书房去补，那些先生教的不过是四书五经，我教的记忆窍门便派上了用场，横竖他会背会解释那些先生也不好说他，而且弘旺的功课原就不需要太好，我和胤禩从未因那种东西找过先生，反而叫伺候弘旺的太监给先生送礼，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弘旺在半年之内进步飞速，因为他很刻苦，极其珍惜我给他创造的“讨教”机会，而且他还有个比他更苦的阿玛当陪练，很快他的侍读就无法跟他对打了，那些孩子都比弘旺大个三四岁。
　　胤禩无疑要比弘旺忙，弘旺上课可以睡觉胤禩上朝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忙着帮老十四，忙着处理公事，如今有拼了老命练武。原本我说他这么忙有些事情就算了，不如多睡一会儿，可胤禩已经养成了芙蓉帐暖春宵短的习惯，而且练武也把他的体能调到了最佳的状态。反而是我比较不济，论爆发力我并不输他，但一扯到耐力就完了，我的心脏也不允许我再次挑战自己的极限。不止是他过多的宠爱我应付不了，就连截拳道都不再是一个等级，我已经不肯下场子了，现在的我根本不再是他的对手，就算用计也讨不到便宜，只在场边儿当本儿教科书，提点儿理论上的意见。弘旺跟胤禩原本跟一般的封建父子没什么不一样，老子黑面神，儿子避猫鼠，虽然胤禩没有打孩子的行为，弘旺还是跟他隔着什么。现在随着接触增多弘旺不再一味的怕老子，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接近熙游跟老爸，有尊敬，有亲情。这种亦师亦友的父子关系似乎也让在外步步小心的胤禩感到开心，没有人会真的讨厌自己的孩子，更何况这个儿子不止聪明，而且长得像他，更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我教的差不多了就不再出现在练功房，因为天气变冷了，我又该缩在毛毛里发抖了。我在四门里呆的时间长了便把继云叫到身边教导，而且在商经之外又加了人性黑暗说。继云迟早要嫁人，不是谁都有幸摊上胤禩这种好丈夫，这个时代的婆婆有多难缠我可是领教过的。若是胤禩真的有个什么，继云作为女孩子自然不会遭到打击，但娘家遭祸的女人会多被婆家排挤想都想得到。弘旺可以相信自己的女人，因为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旦失了身便认了命，便是强盗土匪也只好跟着，但继云不同，如果连恶疾都能成为休妻的理由，她绝不能相信除了她孩子之外的任何人，不然会死的很难看。为此我曾经带她去看过庄子上被丈夫打的不成样的女人，继云原本接触的就是充满人性黑暗的商经，很快就接受了我让她看的东西，坚信男人靠不住，因为那个被打的女人只是劝她男人别喝酒而已。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出嫁太早，我能亲手教继云的日子也不多了，说实在的继云天分并没有特别出色，全靠刻苦才能勉强跟上我定的课程。继云跟琴儿不愧是母女，出奇的像琴儿，成默寡言的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明显，控制欲也很一般，跟我几乎是相反的类型。继云的这种性格让我重新考虑立她做继承人的想法，她的能力和性格适合做二把手，但一把手必须具备的强势和能力我还没从她身上看出来。其实我身边的人熙琨最适合接替我的位子，可是他年龄摆在那里，反倒是他小儿子比较投我的胃口，也就是弘旺的那个侍读，如果略加调教倒是不错的人选。
　　我对继承人的血统并不在乎，重要的是不能给我一手创下的金招牌摸黑，这点我跟老爸是一致的。他之所以没把位子传给熙游只是因为我在从劫匪手里逃出来后往他桌上放了一份金氏发展意见书，那份意见书用了近一百张Ａ４的纸，把我能想到的金氏可能遇到的瓶颈、危机、机遇和几个大的企划案都列了进去。足可以参考三十年。那种意见书我从记事起就开始练习写，我从小就没写过什么散文诗歌，全是用的上的应用文。以前我也写了不少，但从没那么全过，当我在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当流弹划伤我皮肤的时候我只想着金家人背后的金氏要怎么维持生机。
　　自此之后我每年都会写一篇意见书，把我能看到的全都用书面的方式写出来，老爸就是为了把那意见书上的宏图变成现实才力排众议推我做金氏总裁。在我逃婚的时候也没忘了把最后那份能砸死人的意见书放到昏睡的老爸身边，人有旦夕祸福，不能因为上位者的变化毁了先人的努力，所以就算我真的命丧黄泉金家也不至于乱了阵脚。这一世因为身体的关系，再加上我身处风雨飘摇的皇城，更是每年都要写一份备用，如今我更是把不成功之后的事情全列了进去，包括对胤禛的报复计划书，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自有后继之人替我出头。
　　当弘旺可以踢碎我给他减薄了的木板之后，我就让他跟弘时明说是从我这儿学了点儿“花拳绣腿”，希望能再跟弘时“讨教”一回，还叫他别忘了打脸。弘时的左手腕子脱了臼，脸上也挂了彩，弘旺本来有机会废了他的右手，但还是移到了左手，毕竟右手是写字用的。我安在弘时身边的奴才说弘时本来想忍着，结果被老十四的儿子请了太医来，太医一惊动，胤禛便是死了也会知道，因为现在他管着内务府，虽然没有内务府总管的头衔。弘旺回来吃着我叫厨子新烤的蛋糕时弘时却在挨板子，此时距离弘旺挨揍整整半年，刚转过年来没多久，弘时挨的板子就当是弘旺收到的新年礼物好了。我对胤禛的“大棒教育法”十分不以为然，打的多了再想管只会更难，因为打都经过了别的方法也就不管用了。
　　弘旺吃的半饱就跟我讨赏，我只给了他一幅装裱好的卷轴，上面写了我一向挂在心头的那句话——“处变不惊，庄敬自强”。弘旺作为胤禩的继承人，以后不一定会遇到什么坎儿，今天他做到了庄敬自强，可要做到处变不惊还有距离。蒋介石的那个八个字对此时的八贝勒府尤其重要，皇城里一片哀伤，至少看起来是哀伤的，那位利用过我，我也利用过她的老太太与世长辞了。皇太后的死是对蒙古人的打击，自此直系皇室里再也没有博尔吉济特氏女人的身影，康熙的皇子里没有一个娶博尔吉济特氏美女做老婆的，蒙古人统御后宫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老太太的死对我来说不止是利益的损伤，更是心灵上的打击，我因愤怒她的卸磨杀驴一年不曾主动进宫，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
　　我们曾经相互利用，我们曾经相互依靠，可她对我的疼爱还是让我心暖，她可以说是我在宫里唯一的盟友。我赶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清醒了，一个劲儿的唤着自己的母亲，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一个花季少女被弄到这里来从活寡守到死寡守到死，宫廷里风雨不断，孩子远嫁，丈夫别恋，纵有荣华富贵，她却过的比我更苦，这可能也是她对我格外宽容的原因。太后在回光返照的时候认清了我，抓着我的手不放，可当我跟她对视时她却移开了视线，嘴里低低的说着什么，我趴上去一听便落了泪——有女莫嫁帝王家。这个打击真的不小，她知道，一直都知道我向往什么，可她还是为了她的利益留下了我，就像她姑妈孝庄皇太后明知道顺治心有所属仍要把她弄来守寡一样。
　　我心中五味陈杂，说不出道不明的难过，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为什么男人的幸福要用女人的不幸来换，值得吗？我恍恍惚惚的站起来把老太太已经凉掉的手放到她腹上与另一只手相握，把她给我的沉香佛珠放在她身边。那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希望她所信奉的佛爷能让她一路好走，下辈子过的舒心点儿。屋里的假哭让我作呕，后宫的妃子只怕高兴的想跳脚，终于没有婆婆压着了。尤其是康熙故作哀伤的样子最让我恶心，如果他心里真有老太太的位子，哪怕是给哪个皇子指个博尔吉济特氏的女人就什么都有了，防人家防了一辈子，这会儿装什么狗屁孝子，连胤祉都不如，至少胤祉还表现出对敏妃的不在乎呢。
　　我晃晃悠悠的扶着墙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回了我出嫁前的屋子，屋里干净的很，陈设一如我离开时的样子，看得出是特意如此的。不过很快就会变了，康熙不再年轻，慈宁宫很快就会有新的主人。我难受的缩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和棉被都无法温暖我的心，抜凉抜凉的。我最讨厌冬天，外公是冬天死的，舅舅是冬天死的，良妃是冬天死的，如今连太后也在这个寒冷的季节离开。冬天是我出嫁走向挣扎和幸福的季节，一如我吃的药，不管喝多少玫瑰露都还是苦的。虎啸于林，我身边的大树已经倒的差不多了，也到了该猢狲散的时候了。就在我对着手上的同心扳指发呆的时候胤禩气喘吁吁的进来，把我连人带被一块儿抱了，他什么都没说，我现在心里的感觉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而且宫里不安全，什么也不能说。可他的沉默已经让我感到了温暖，我该知足了，比起太后，我至少还有个好男人，有得必有失，失去的虽多，换来的却也不少。

　　仇恨（上）

　　我再回到太后屋里的时候太后已经躺在了棺材里，棺盖上披了陀罗经被，而我也找回了自己那“处变不惊，庄敬自强”的士气。康熙看到我的时候眼里闪过很多东西，有炫耀，有不解，有杀意，太后死了我没树可靠，所以他在炫耀，意思是他的权力还是最大；杀意并不奇怪，我间接的弄死了他的女儿，所以他想我死；至于不解，我在心里冷笑，他不解我为什么还有士气，没感情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想通。他不敢相信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敢相信他，连他儿子都不例外。我良人疼惜，忠仆尽心，连弘旺都拿我当亲娘孝顺，他不重视的正是我所重视的。可他不重视不代表他不想要，相反他出奇的渴望亲情和忠诚，可是他的专权毁了等不了的太子和胤禩，他的好色毁了心里有他的良妃，他的多疑让臣子退步，所以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甚至连个家都没有。
　　心之所至，家也，感情的归属地就是家，我的士气是胤禩的爱意补回来的，而他没地方去补充士气，只能随着衰老一步步的失去所有。他现在只有房子，一间间住满了太监和女人的屋子，甚至是连人都没有的屋子，他的心早就叫皇权那条恶狗给吃了，所以他注定没有家。他的儿子算计他，他的臣子利用他，他的女人背叛他，我头一次可怜起眼前的康熙，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可恨明显多于他的可怜。康熙在接触到我目光时眼角一抽，似乎不敢相信我敢用那种眼光看他，眼里的杀意遮都遮不住，我只作不知的跪到七福晋身边去了。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进宫，我真的不喜欢皇宫里的气氛。
　　康熙想杀我还得问问他的儿子，至少胤禛活着不会让我死，胤禩也不会答应，除非康熙真想让胤禩给我陪葬。我则加强了府里的安保工作，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严严实实，并借太后大丧以我情绪低落撵走了不少可疑之人。康熙似乎也感受到了心灵上的疲惫，在太后病重之时便发了一道诏书陈述自己为君的不易，太后死后康熙立马就染了病，治了两个多月才好，以他的多疑只怕又要多想了，因为他刚动了杀机就染病，的确有点儿晦气呢。老太太的死让我再次穿起了素服，而且除了必须出席的场合，我几乎处于三门不迈的状态，因为三门以内对我来说是安全的，出了门会碰上什么就不好说了。
　　太后一死我等于失去了宫里的大树，但也让我彻底没了进宫的理由，几次惠妃的太监来我都称病，不是我讨厌惠妃，而是怕康熙借着惠妃把我弄进宫，到了那儿如果没有胤禩陪着我很难保住小命。除非康熙自己跟胤禩撕破脸下圣旨让我进宫，不然谁也别想让我再踏进那个鬼地方，为此我连归云山庄都让琴儿代去。康熙五十六年的年宴没有往年的热闹，我抱病未出席，只胤禩带着弘旺进了宫，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据说是康熙早早的退席了，所以年宴提前结束了。还没出正月弘旺就把弘时给“讨教”了一番，可没几天四福晋就带着弘时上门来，不是来找茬儿，而是来赔罪，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喝药，一屋子的药味儿久久散不去，因为冬天不能开窗子。“弟妹这病是越发厉害了，我们有许久不曾得见了。”
　　我苦笑一声。“没办法，所有的大夫都说我活不过五十去，如今已经过了大半了。”
　　四福晋一笑。“弟妹太悲观了，不过弟妹倒是没老多少，看起来还是年轻的很。”
　　我摸上自个儿的脸庞。“我这脸是靠补药抹出来的，前儿我才知道自己整天吃的东西竟是鹿胎，一想起来这嘴里就血腥，不管对女人再好那也是胎儿，谁的孩子不是孩子呢？我恶心了好几天吃不下饭去，成宿成宿的做恶梦，梦到我那两个无缘得见的孩子，一身的冷汗闪了风，这一病只怕又是几个月。”
　　四福晋悠悠的念道：“谁的孩子不是孩子吗？弟妹一向不喜欢猎兽，难怪吃不下去，弘时这回虽受了伤，可是他先挑的事儿，还望弟妹不要怪弘旺才好。”
　　我看向一旁的弘旺，他立马给四福晋跪下了。“侄儿年纪小不知轻重，把弘时哥哥的手给崴了，四婶别委屈了弘时哥哥，我们男孩子玩儿起来有时候是挺野的。”
　　四福晋忙把弘旺搀起来。“听弘历说你好几天没去上书房了，四婶怕你受罚了，这才带着你弘时哥哥来看看你，他和你四叔都说了，男孩子练武没有不受伤的，但没有哥哥欺负弟弟的道理。他是看你功夫好，这才要跟你切磋，他还想跟你学学你的新功夫呢。”
　　弘旺嘴巴一噘。“阿玛给了几脚倒不打紧，只是额娘罚的重。”
　　四福晋看向我，我则捏捏弘旺的小脸儿。“怎么？让你干点儿活儿你有意见？”
　　四福晋故作长舒一口气，弘旺不甘心的看我。“额娘要儿子干别的儿子不敢有意见，可为什么要儿子把《女诫》绣在布上？您都不肯动的东西干嘛叫儿子干？儿子又不是女孩儿，您还嫌儿子绣的不好看，跟一堆虫子趴在布上一样。”
　　四福晋一愣，旋即大笑，一直沉默的弘时也露出了笑容。“弟妹啊，你真是……”
　　我一白弘旺幽怨的神色，演的还挺好的。“我现在特后悔教你练武，看你整天给我惹祸，什么男孩子打架平常事，我看你欠生成个丫头片子，看你还打架不了。叫你作女红是让你看看自己的心眼儿，比那针鼻儿大不了多少，再说你本来就做的难看，还怕人说不成？”
　　四福晋一震，胤禛本来就是针鼻儿大的度量，而他儿子也够好的，这阵子宫里宫外传的要多难听就多难听，弘时在康熙的印象里一定很烂。继承人的儿子必须出色，因为皇位需要传承，胤禛总共就那几个儿子，如今大的已经去了一个，弘昼是个小冻燎鼻涕猫儿，估计也不入康熙的眼，弘历倒是还像样，不过年龄尚小，一切都很难说。这就是弘时与弘旺最大的不同，弘旺可以破罐子破摔，弘时却不能，尤其是在康熙晚年这种敏感时期，所以胤禛一定会很生气，因为老十四的儿子里有好几个都不错。我叫弘旺把记忆的窍门儿教给老十四的儿子，当作是联系兄弟之谊的纽带，所以老十四儿子们在学业上都很出色。老十四现在呼声很高，那些先生就就坡下驴的在康熙面前说老十四的儿子出色，而康熙亲自考察之后也确实是事实。
　　康熙似乎很高兴，几次把老十四的儿子和几个年长却未成婚的皇孙叫进宫里去住，从面上看局势似乎对老十四更有利，所以胤禛会十分在乎他老子对他儿子的看法。不过我并未被这个“似乎”所迷惑，川陕总督位子上的年羹尧，畅春园边儿上的圆明园无一不是我心头的硬刺。本来我没想过要把弘时拉进来，但在这种局势下，任何一颗有用的棋子我都不会放过，就算最后还是那个结果，我也要让舆论倒向老十四，那样这盘棋才有下头。胤禛的儿子不多，除了弘历都是汉人生的，这对胤禛和他的儿子都不利，不管怎么挑都只能有弘历这一个选择，因为蒙古人不会容忍汉人的儿子做皇帝。康熙之所能成为特例是因为顺治的儿子中只有他是一宫主位所出，算出身总比其他兄弟高一头，再说这是孝庄皇太后的意思。如今蒙古人已经没有了站在后宫最高点的本事，所以他们绝不会再让步，就算不能让蒙古人的儿子做皇帝，至少不能让汉人的儿子做大位。
　　这个时代的蒙古人还带着元朝时的心理，尤其是皇太极提出满汉一家之后他们更瞧不起汉人，因为汉人在蒙古草原上只是奴才，连挨鞭子的马儿都不如。汉人就更有意思了，只要是旗人都是异类，因为他们是特权阶级。有的汉人攀附旗人所代表的权势，有的汉人鄙视满蒙的粗野，因为不读圣贤书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粗野的，是未经教化的异族。康熙是安定了大一统的帝国，但各种矛盾却越来越明显，一次次的文字狱只能灭掉读书人的魂，没了魂的读书人便是死书呆，大清的好日子也就走到头了。皇帝要是不读书就不会想要兴文字狱，可偏偏康熙和他的儿孙都读书，所以便认为有了对文化指手画脚的本钱，全不知他们已经阻碍了科学的发展。
　　以四福晋的本事，她能看清康熙对皇孙态度的重要性，但别的就不行了，因为她跟胤禛是一种人，对权力和三从四德重视的很，认为女人就是不该有自己的看法的，这从她在儿子受罚致死之后都不敢跟胤禛翻脸就能看出来。我不知该说四福晋是多情还是无情，换了我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的，孩子不对可以教，没有拿命去受罚的道理。所以我对弘旺的管教比较自由，但却从未放纵，也从不让胤禩动手，而弘旺也没让我失望，知道怎么活出个人样儿来却又不会叫我和胤禩难做。“弟妹？弟妹？”
　　我一回神，抱歉的笑道：“不好意思，最近总有走神的习惯，而且还老回忆以前的事情，想是我真的老了。”
　　四福晋失笑：“弟妹还老？我们府里的年氏比你小不少，可看着却没弟妹一半儿年轻，要说老我才是真的老了呢，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我发呆的工夫弘旺已经跟弘时“重修旧好”了，还巴巴的给弘时说我庄子上的肘子比皇宫里的都好吃，他分神抬头冲四福晋一笑。“额娘每天都要吃黑芝麻，洗头的水也要放何首乌煮一煮，所以额娘虽然容易生病头发却像黑缎子。我小时候还给额娘梳过头呢，那头发滑的抓都抓不住，淡淡的玫瑰花香让人很舒服，只是现在阿玛不让了。额娘不知从哪找来一些小偏方，总用生姜片抹头皮，说是会让头发掉的少，还用珍珠粉跟捣碎的黄瓜和在一起敷脸，说是那样皮肤白不用抹粉，不过额娘倒是真的很少掉头发，四婶不妨试试看，就算不管用也不伤身子的。”
　　我为四福晋提起年氏极为不快，她男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没必要叫我知道，什么意思，年氏没我年轻，等着我去顶年氏的位子吗？我正不悦着胤禩就上朝回来了，一进屋就跟四福晋请安，弘时和弘旺不用说是要跟他请安的。“好点儿了吗？我听旺儿说什么不管用，太医开的药不管用吗？”
　　我撑起半倚在榻子上的身子。“今儿咳嗽的少些了，想是快好了，旺儿把我养颜的一点儿小方子推荐给四嫂，说是就算不管用也不伤身子。”
　　四福晋笑道：“我们女人总是说些无聊话题，让八弟笑话了。”
　　胤禩忙摇头。“没有的事儿，我们家这病猫没事儿就琢磨自己的脸，我早就习惯了，她要是不琢磨脸该琢磨我的小老婆了，那才叫人笑话呢！”
　　四福晋一僵，胤禩显然听见她刚才的话替我出头来了，我心里一笑，面上却白了胤禩一眼。“我闲着无聊琢磨琢磨你又怎么了？难道要我去庵堂念经？”
　　胤禩连忙摆手。“你趁早拉倒，就你这破身子再不吃肉越发病的厉害了，太后大丧过后好不容易才养上去几斤肉，你少折腾我几分吧。”
　　四福晋看胤禩回来就有走的意思，只是找不到弘旺和弘时，我微微一笑。“那俩小子定是去库布房了。”说着叫琴儿去找人，没多久就带了他们回来。
　　四福晋笑道：“弟妹对孩子倒是了解的很啊。”
　　我轻笑一声。“我不过是个干吃闲饭的废物罢了，闲着无聊便对府里的事儿上心些，外头的事儿我是不管的。”

　　仇恨（中）

　　四福晋听我不阴不阳的刺儿她多事便说要回去了，我病着不便送客，所以胤禩和弘旺便代我送了四福晋，胤禩一回屋我就冷笑起来。“看见了吗？那才叫贤妻呢！”
　　胤禩的脸要多黑就有多黑。“老四未免太自信了，居然现在就打起你的主意来了，我还没死透呢，就算死透了也轮不到他。”
　　我放松的躺向卧榻。“所以你们必须赢，我们谁都不会有退路，一退便是万丈深渊，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皇上还是没有把年羹尧调离西北的意思？”
　　胤禩无奈的摇头，但旋即又笑了。“不过有个人倒是有调去川陕的趋势。”
　　“哦？是谁啊？”
　　“蔡艇。而且老十二也分去了隆科多一部分职权。”
　　我不禁冷笑。“制衡吗？蔡艇辖制年羹尧，老十二辖制隆科多，一切都要等到最后才肯给个答案吗？还真符合他多疑的性格，不过算盘打的精不一定能算对账，人心的难测可不是借贷平衡那么简单了。”
　　胤禩摇摇头。“你看得还真透，老九想了半天都不明白老十四为什么今儿特高兴。”
　　我笑得越发冷了。“他的对手添了两根硬刺，他当然高兴，不过别高兴的太早了，年羹尧可是川陕总督，手握兵权，蔡艇一介文官能干什么大事儿？老十二虽然不结党，可如果老十四到时候在西北回不来，他会冒着全家死光的危险去跟隆科多背后的胤禛翻脸吗？就算他敢，他的实力够胤禛塞牙的吗？你的皇阿玛还是偏心，而且偏了不止一点儿。”
　　胤禩苦笑起来。“你心思还是这么细，老十四的确有点儿大意了，目前的局势一点儿也不乐观，可老十四偏偏被皇阿玛的障眼法弄花了眼。”
　　我露出十分玩味的笑容。“这才有意思，不是吗？他都花了眼，大臣们清醒的估计也不多，这样你们才不会完败。我不信神灵，但我坚信命运之神不会把所有的门都给我堵死，他要是真把所有的门都堵死，我就自己踹开一个窟窿，总之一定要立于不败之地，付出在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胤禩好笑的摇摇头。“你性子太倔了，与你的长相一点儿也不相符。”
　　我摸上自己的脸。“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不放手，就因为这张祸水脸吗？”
　　“不止吧，你的脸的确仍有让人着迷的魅力，但以他的性子估计是拿你当种梦想了，他从小梦想得到你，可偏偏得不到你，连舜安颜都曾得到你青眼，他却连碰你一指头的权力都没有，你叫他怎么死心呢？换了我也不死心。”
　　我不屑的一撇嘴。“男人的劣根性，得不到的最好，三妻四妾还不足，活该欠着娶不到老婆。我没有替他圆梦的兴趣，不过他不死心我才有玩儿头，你的皇阿玛不是想杀我吗？他的俩个儿子都要我，我看看他怎么杀我，怎么杀得了我！”
　　胤禩失笑道：“你心里透亮就够了，别说出来，我会不痛快，被当成棋子的滋味儿并不好。”
　　我向胤禩伸出双手。“我不想骗你，可我跟你皇阿玛之间的战争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为了不死在他手上让我外公在天之灵痛心，我会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任何人都是我利用的对象。你以为前太子跟贵人私通是意外吗？他是被我送去的侍妾养刁了胃口，看到像我的就来劲，所以那两房侍妾年老色衰之后他很自然要找代替品。而那个贵人刚好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上了不合适的人，所以他们俩都只能换来一声叹息。”
　　胤禩抱起我走向炕上准备吃饭。“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不合适的人是一声叹息吗？那你我又如何呢？”
　　我只摇头不给答案。“自己猜去。”
　　我和胤禩并不是合适的人选，我要的他给不了，他要的我给不了，跟红楼梦中的贾琏和王熙凤有一拼，不同的是胤禩比贾琏好太多，而我对权力也没有那种兴趣。要论对我合适的人选还是舜安颜，我要自由他能给自由，他要逍遥我能给逍遥。而且那个人也对我有情，也许没有胤禩这么深，可皇室从来都是越深爱越伤害的，我和胤禩的浓情也许是伤害的根源。若是我们不够相爱，如果最后真是那个结果，我大不了从了胤禛，胤禩大不了忍着夺妻之恨，我们都能保命。可我们相爱，爱到不忍对方为难的地步，胤禩见不得我委屈心，我见不得胤禩被人耻笑，所以我们只能跟胤禛拼个鱼死网破，真到那一天我只能死在胤禩怀里，没有第二种选择。
　　席间胤禩提起今儿朝下群臣都在议论弘时，所以胤禛脸色极为难看，我只但笑不语。弘时挨揍的理由胤禛肯定知道了，他儿子在这事儿上不占理，但我却把矛盾上升了等级，把一件小事儿弄得人尽皆知，无疑是很不给他面子。胤禛现在估计一定极为痛恨我的傲骨，不止是我没退路，他也没有，因为如果老十四赢了那０.１％的几率，我会毫不犹豫的弄死胤禛，我们的仇恨深到我自己都觉得窒息，早一天结束我就不再难受了，哪怕最后被弄死的是我也认了。我的病不止是身体的病，更是心理的抑郁症，我为了经商自修了一定的心理学，我现在的心理无疑是不健康的，严重的影响到了我的身体。其实我以前的心理也有些过激，但那时我经常找心理医生倒倒心里的垃圾，现在我却不能向胤禩倾诉，他的心比我还复杂。太后的牺牲在我眼里是不值得的，因为让她牺牲的对象并不是最爱她的人，这样想来我的牺牲似乎有些价值了。
　　现在弘旺已经没了给我梳头的权力，我这头发只有胤禩才能碰，话说他们父子都狂恋我的烦恼丝，吃过饭胤禩就打开我的辫子拿了梳子重新给我“顺毛儿”。麻酥酥的感觉顺着我的头发传向指尖，我不禁舒服的闭上眼睛，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半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床。我最近特别容易睡觉，只要条件舒适很快就会进入梦乡，近乎嗜睡的程度，跟早年的难以入睡形成鲜明对比。我不知该说自己是心宽好睡眠，还是该说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无法支持，所以选择了休眠来保护器官。身上的被子是暖的，长长的头发当了围巾，身边还有个正在看公文的人肉大暖炉，我舒服的窝进他怀里。“醒了？”
　　我贪恋温暖的感觉不想起身。“好暖和。”
　　胤禩好笑的摸着我的头发。“懒猫想趴窝？”
　　“怎么？你不让我趴？”
　　胤禩把我抱到他身上并掖好被角。“看你冷的可怜，想趴就趴个够吧，为夫的胸膛永远给你一个人留着，再也不会有女人来分享了。”说着便继续看他的公文。胤禩看着公文还不时的吃我豆腐，我被他亲的痒痒，直往被子里缩头，最后退无可退我便开始反攻，把冰凉的脚伸进他裤腿里。胤禩“嘶”了一声，继续看公文，我看他八风吹不动的便不平，不禁扭着身子，只听他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猫儿，天干物燥，你再玩儿下去就要起火了。”
　　我一听变本加厉的把手伸进他上衣里。“人家冷嘛，点把火来烤烤啊。”
　　胤禩好笑的把看完的公文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放，伸手拉下一根绳子，几层厚厚的帐子立马垂落，他也转瞬罩在我身上。“火可是你点的，灭火的责任是不是该你负？”
　　我只扯开自己的衣襟凑上去。“好好给我暖一暖吧，我冻坏了。”
　　不出我所料的是胤禩果然比平日更来劲，变幻莫测的局势，君心难测的康熙，死缠烂打的胤禛，皇室子弟的无奈，一个男人的责任，这些全都压在他心上。胤禩更不可能有倾诉对象，只能偶尔借着我的身体平息自己心中的情绪，所以我时常主动勾他。欢爱过后我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看着镜中的脸庞发呆，我老的真的很慢，天生的娃娃脸在层层呵护与精心保养之下丝毫不像半老徐娘，反而更像是女人味儿十足的少妇。忽地一只大手抚上我脸颊，摩挲了一阵停在唇边。“果然是雨润红自娇，比刚才气色好多了，手脚也都暖了些。”
　　我眉峰一挑。“你在邀功？”
　　胤禩低低的笑出来。“是你拿我当胭脂膏子使的，怎么说我邀功？”
　　“人家只有你这一盒胭脂膏子，不用你取暖难道要再去找？你要愿意我立马能找一串儿愿意的。”
　　胤禩拍了我一巴掌，而且没留情，我大腿估计红了。“你个小妖精害我一个就够，省了你那些怪心思。”
　　我没好气的把床垫底下的一件东西扔进胤禩怀里。“这是什么？”
　　“你前儿黑着个脸不就为这东西吗？做好了。”
　　胤禩却很不给面子。“这叫做完了，不是残品吧？怎么不完整？”
　　我气得一下坐起来，但旋即又缩回了被窝，怎么还不到春天。“残品？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残品？”说着把另一半丢给他。
　　胤禩接住一看是一块跟他手上那个一样的怪东西，印章的中心也缺着一块，印石的材料用的是水晶里最贵的炭晶，外壁上刻着半截盘旋而上的钱串子。胤禩摆弄了几下把两块印石插在一起，一个完整的双面印章就出来了，“雲“字中心的空挡由另一半补上，“禩”字的中心也由另一半补全，一只踩着铜钱的双头钱串子也完整了。“原来如此，是合着用的，可为什么要刻这东西上去？”
　　胤禩显然还是很不满意我选的图案。“这枚印章在归云山庄与我的私印几乎有同等效力，双头钱串子是归云山庄的标志。琴儿的章子上也有这个标记，不过里面灌的是银水，而这章子灌的则是金水，拿着完整的章子可以卷走我全部的财产，见印如见我，不问理由。”
　　胤禩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别告诉我琴儿的章子也是一半儿。”
　　我拿过章子来拆开。“当然是一半儿，另一半儿在账房那里，除非有我手书加盖私印谁也取不出钱来，所以这颗章子已经足够特殊了。”
　　胤禩嗤嗤的笑出来。“原来如此，这章子也要凑全还要加上手书和其他人的印信才能支银，你那私印长什么样能容我一看吗？”
　　我披了衣服起来到床头柜里找了一个盒子出来。“你放这么显眼不怕人偷去？”
　　我一打开盒子胤禩就愣了。“这是什么？”

　　仇恨（下）

　　我把盒子里玉质的类似积木的东西插起来，然后飞快往不同方向转动了一阵，有点儿类似于魔方的玩儿法。当我拼好我要的图案时，拿起我从不离身的紫晶短箫插了进去，略使劲一压便从短箫里掉出一个比短箫略小的象牙印信。胤禩拿过去一看便僵在了那里，印信很特别，是个空心的筒子，也就是要滚着印才能印全了，上面的字却不是我的，而是我外公写的将进酒，字里行间透着红渍，像是干了的残血，用了三十年有些字已经有点儿模糊了。我摸回那私印放回原处，把短箫抽出来又敲了一下刚才的模子底部，原本插在一起的玉质魔方又恢复到了原本的散乱，而那印也再次消失在短箫里。胤禩拿过我的短箫对着光看，却发现看不到象牙印的影子。“别白费力气了，那印正卡在短箫里的一个凹槽上，没有特殊的工具我自己都拿不出来。”
　　胤禩苦笑着放下短箫看向我重新收回盒子里的东西。“这东西足有六十块，比九连环还难玩儿，就算是把东西都凑齐了也一样取不出印信来，那象牙的东西又怕砸，如果有人把短箫砸开也取不到想要的东西，你想的可够全的。”
　　我把盒子放回床头柜里。“那章子能不用任何其他印信和手书取走云字号的所有钱，对暗人也同样适用，不藏的密点儿能行吗？对我来说印信代表着权力，所以我从不在任何字画上留印，手书也极少送人，因为我的每一个字都不止一万两。而且那取印的工具整整六十五块，表示我外公的享年，我每取一次印信就会想起他，想起皇上是怎么对待他的，所以归云山庄总是站在朝廷利益的对立面，每用一次印信大清都要淌血，那是皇上欠我外公和我的。”
　　胤禩复杂的看着他手上的短箫。“怨不得你忘不了仇恨，整天被提醒着还能忘得了吗？”
　　我摸回短箫重新挂在脖子上。“仇恨就是仇恨，若是连仇恨都忘了我还有脸活着吗？而且我恨你皇阿玛不光是他把我外公支去西北和往他身上破脏水，最重要的是当年随军的太医没能说服我，外公的死因我到现在都查不出来。他走之前还好好的，半生戎马之人一到军营就死了，我怎么都无法相信，所以我坚信是皇上弄死了他，不管是赐死还是别的什么，我都绝对无法原谅。”
　　胤禩大惊的抓着我摇晃。“你没证据！你不能这样算！”
　　我一把拨开他的手。“对，我没证据，如果我有证据我会让你的皇阿玛给我外公陪葬！我告诉你，你的皇阿玛是人，我外公也是人，在我心里你的皇阿玛比不上我外公一根儿头发，谁敢伤我外公他就该死，不管他是谁。如果我有证据我会在噶尔丹谋反的时候让炮船对准大沽口，你的皇阿玛就算病死也别想运回紫禁城！如果我有证据遵化的皇陵炸平了也消不了我的愤怒！我不能这样算？那好，你告诉我怎么算，自己唯一的亲人死的不明不白，我刚跟外公断了联系他就躺到了棺材里，你叫我不起疑，你倒是告诉我该怎么算！用‘马革裹尸’四个字来麻醉自己？还是告诉自己皇上往死人身上破脏水只是心血来潮？换了你做得到吗？”
　　我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但胤禩仍在强辩：“可当年鳌拜……”
　　我冷笑起来。“鳌拜专权时我外公没坚定的站到皇上这边儿对吧？当时坚定的站在皇上这边儿的有几个？我外公是人，有儿有女的人，我外公只是旁系，旁系你懂吗？谁做皇帝本来就没影响，只要还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就行，怕旁系分权疏远旁系，到倒霉的时候又想起我们来了，谁天生命贱该为谁卖命？先帝在世时他卖的命还少吗？一个权力的外围人保持沉默有什么不对？当时保持沉默的只有我外公吗？遏必隆不也同样沉默？平郡王一支不也连个屁都没放？为什么他的女儿可以做皇后我外公的女儿就只能嫁给耿聚忠？为什么平郡王家的儿子可以娶曹家的闺女我外公的子嗣连保住爵位都那么难？难道非要拿全家的性命去跟鳌拜撕破脸才算忠诚？拿自己的性命去平叛就不算忠诚吗？我外公的爵位是打仗打出来的，是血里厮杀出来的，你的皇阿玛削的了爵位，削不去军功，老爷子活的堂堂正正，死的不明不白，心寒啊，我都替他心寒！”
　　我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只有亲人，只有亲人配让我落泪，我一把抹掉眼泪。“皇上活的太舒坦了，舒坦到忘了他平定三藩的功绩里有我那冲锋陷阵的外公和婚姻不幸的二姨一份儿，舒坦到他出巡的江南曾经有我外公打下来的山头。说我外公“有负圣恩”，他的恩我们还真承不起！既然他忘恩负义，那我就给他个回想的机会，如今的猛将都是汉人，满八旗不会听他们的，所以只有老十四能出征。权力给的时候容易，想收回来可就难了。老十四可不是我外公那种旁系，他是有继承权的皇子，谁做皇帝对他至关重要，有权力便会膨胀思想，有了心思便会争斗，直到斗的你死我活，斗的你们兄弟死亡殆尽只剩‘一枝独秀’。多子多孙多福寿？皇上儿孙不少，我倒要看看他的福寿在哪里！今年是我外公去世整整三十年，西北的战火是我送给你皇阿玛的回敬，我不会死，再痛苦我也要活着，活着看他拿什么脸去见我外公，活着看他自作孽怎么活！”
　　胤禩的神色十分痛苦，我们之间最尖锐的矛盾始终没有解决，外公的死横在中间让我无法认同康熙，无法完全的跟胤禩交心。他是康熙的儿子，这点他化成灰都变不了，而我是外公的心头肉，外公的遗书始终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强大动力之一。我要活着，从未像现在这样怕死，因为康熙那老不死的还活着。我绝不能死在康熙头里，我要看着他死，看着他为西北和他的儿子们心痛致死。那是他欠我外公的，他欠我外公一条命外加一段段心痛，外公为他平定三藩拿女儿做了政治筹码，可二姨死在了丈夫与父亲的夹击之中，因为外公平定三藩时先打的就是耿家，足可以算得上大义灭亲。外公为了让康熙心安去了西北，可却不明不白的死在西北，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回来还要惊动亡灵换棺材。外公为康熙管着宗人府，多少年不曾出现宗室进宫求情的场景，可连这最后的清白都没能保住，死都死的不干净。我是人不是畜生，所以我不能原谅康熙，不能“出嫁从夫”，不能忘记仇恨，不能舍弃亲人，不能忘恩负义，我不能，真的不能，死也不能。
　　转过年来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康熙，而是一个叫朱天保的汉臣，他官职一般，且无实权，不过一个翰林院的检讨。但可笑的是他说的事儿却比天大，居然上疏请康熙复立废太子胤礽，直接扯到了最高的权力归属。去年年底康熙觉得身体不好，便叫诸王和大臣议立储的事儿，可这次没人再上当。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康熙也曾说过要众人推举人选，还说众人推举谁他就立谁，胤禩因为人缘好而被推出去烤。康熙翻脸的速度丝毫不比翻书慢，不止没把胤禩作为继承人的候选，反而大加打击，我那几个“舅舅”削爵的削爵，王鸿绪也从尚书的位子上下去编书，从此消失在权力的围城。这次康熙重施老狗把戏，要试探他的臣子和儿子在他生命渐露老态之时有什么反应，聪明的都卷起羽毛自保，朱天保不知是吃了什么药，居然敢把早就退出历史舞台的胤礽拖出来。
　　上次马齐、王鸿绪顶多被降职，因为他们是门生甚广的重臣，再说康熙出尔反尔本就不占理，做的太绝就不好看。朱天保显然没有那种身份和运气，不止被康熙斥责为“不忠不孝”，还直接要了他的脑袋瓜子。我不知该说是前线屡战屡败的军报让康熙更来火，还是干脆该说他是在保护胤礽，作为彻底的失败者，胤礽永远不可能再回来。可如果在被严密看守的情况下还能作怪，还有人支持，那必会引起下一任皇帝的忌讳，换了是我一定不会放过胤礽，绝对不能给死灰复燃的机会。康熙这个敏感时期的表态无疑是做给他心里那个继承人看的，意思是胤礽做不了怪，希望下一任的皇帝能看在“兄弟一场”的份儿上留胤礽一条狗命。换言之朱天保不死他日死的就会是胤礽，从这个角度看来康熙还是偏疼胤礽的，可恐怕就是他的这份维护会害了胤礽。
　　朱天保的死在我眼里的没有价值的，他死上十回也不能让下一任皇帝消除杀机，因为皇帝多疑是一定的，康熙自诩明主不也没放过我外公。如果他日老十四有幸坐上那个位子，胤礽或许可以保全性命，继续他不见天日但衣食无忧的圈禁生活。但如果真的是胤禛当上皇帝，我几乎可以想见胤礽的死状，必是极为凄惨的，因为胤禛的多疑和反复无常更胜康熙十倍，连自己儿子都下得去手的人，绝对不会容忍胤礽活着，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就在朱天保被砍头的当天胤禩告诉我一件事，老十四出征已成定局，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康熙已经明确的让老十四熟悉军务。满八旗近几年已渐露腐朽之态，兵部的官员居然坐起了轿子，想再出费扬古那种将领根本不可能，所以只能从皇族中挑。皇族中的裕亲王当年为了大阿哥的面子，辛苦一场没能落什么好果子，我外公更是直接死在了西北，所以皇室里没有主动请战的。现任的裕亲王保泰甚至很少练武，而且还不让儿子练武，宁愿他们吃喝嫖赌也不让他们上军营，足可以看出康熙当年护短的举动是多么令人心寒。

　　买卖（上）

　　“八哥，你把我们都叫来吃什么饭啊，我那儿还有一堆兵部的文书没看完，改日再聚吧。”
　　胤禩看了依旧不够沉稳的老十四一眼。“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人想见你们，等你有工夫人家未必肯露脸。”说着把老九他们都推进预先定好的包间。
　　包间里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人迎上来请安，随手插上他们身后的门栓。“几位爷，敝上已经备好酒菜恭候大驾了。”
　　十四扫了一眼屋里。“你主子在哪？难道要爷等他不成？好大的面子！”
　　那男子看了胤禩一眼。“敝上是谁八爷再清楚不过的，至于面子够不够大，那得看给谁说，至少现在敝上手里的东西值得几位爷跑一趟。”
　　老九有些动怒但被胤禩拦了，这难缠的主儿财大气粗，连带着手下的奴才都不好打发。“老十四，你不是好几次都说想见见金熙云吗？如今人家下帖子请你去不好吗？”
　　老九的怒气立马就没了。“八哥，你说的是归云山庄那个金熙云吗？”
　　胤禩掏出一封帖子老九就闭嘴了，那帖子不是涂金漆的，而是压根儿就是金子打成的箔片。“能送的起黄金帖子的有几个金熙云？除了她谁配叫我出马？老十四出征缺钱缺的厉害，户部尚书的效率太低，等他凑够了军需策旺阿拉布坦都打到家门口了，如今财主肯露面，我们要做的只是说服她出银子，连点儿诚意都不给，你想让奸商之首掏钱给你，可能吗？你们不去就算了。”说着把帖子塞回袖袋里，作势要往外走。
　　老十四赶忙拦住胤禩。“八哥别动气，我去，刀山火海我都去。”
　　只听背后一声嗤笑，老十四一回头只看到刚才那男子在推屋里的大理石桌子。“我家主子说十四爷可真要想清楚了，归云山庄这条贼船上去容易，要想下来可就难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老十不禁嘀嘀咕咕起来。“这语气怎么听起来耳熟啊？”
　　胤禩过去帮忙推开了桌子，老十四他们也都凑了过去，桌子底座原来的呆的地方露出一个小孔，那男子把一件不知名的东西往里一插，他们脚下的地板立马分开一条大缝把他们都漏了下去。胤禩事先有准备没摔到，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老九和老十四摔做一团，那年轻男子也捂着脑袋，老十更惨，直接被老九和老十四压在底下，好不容易爬起来便开骂：“他奶奶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男子这回倒客气。“实在不好意思，敝上爱玩儿，这次她连奴才都没告诉，以往的机关没这么粗糙，想是很久以前的了。”
　　十四拍去身上的尘土看向他。“你不是你家主子的亲信吗？怎么连你都不知道？”
　　那男子苦笑一下。“十四爷一看奴才的年纪就该知道奴才在主子面前资格还年轻，我家主子用人极为苛刻，奴才辈分低，身份低，算不得什么亲信，不过是个跑腿儿的罢了。”
　　老九眼里的怒气似乎更多了，因为还没人敢让个二等奴才接待他，还没等他发作那男子便抽出了什么东西，两扇地板立马阖上，落下来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一片漆黑之中有人敲了三下，他们脚下的地板似乎在动，老九他们都吸取教训扶着墙壁，可地板不再动的时候老九却向后倒去。此时他们已经能看清东西了，因为一颗小夜明珠发出隐隐的幽光，珠子下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玻璃绣球灯。老十四借着光发现他们刚才是在一个大木箱子里，而老九好死不死刚好扶着那箱子的“门”，所以他就摔出去了。老十他们忍着狂笑的冲动过去把老九搀了起来，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那男子已经划着了火折子点了灯笼。
　　“你有火折子干嘛不拿出来？”老九十分的愤怒。
　　那男子含笑道：“那木箱里的空气只够两个人用的，而且多年未用流通不好，若是有火只怕九爷撑不到这里就被憋死了，而且那是木头做的，万一着火谁都跑不出来。”说着引他们去停在空处的马车。
　　老九这次打死也不肯第一个进去，老十他们也推着一直以来还没被整过的胤禩先上车，胤禩倒是大大方方的顺了他们的意。可老十四他们都进去才傻了眼，车里只有一个靠枕、一个坐垫、一个水壶和一个夜壶，那靠枕之类的东西都放在最里头，自然是先进去的胤禩独享，而夜壶放在最靠门边的位置，偏偏老九这次小心过了火，又被他给赶上了。老十四和老十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老九刚要把夜壶扔出去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而且还上了锁。这回老十四也笑不出来了，想撩窗帘却发现他们呆的仍是个木箱子，里面和外面根本不是一个样，至少被钉了两层，只有头顶上有小孔可以通气。就在他们急的直拍马车的时候马车动了起来，胤禩悠闲地喝着水壶里备好的清水。“别白费力气了，人家不想任何人知道怎么进归云山庄，到了地方门自然会开。”
　　老九咬牙切齿的把手里的夜壶扔到角落去。“我非宰了那老娘们儿不可。”
　　胤禩又好气又好笑。“你趁早拉倒吧，到了人家的地盘儿你我不被宰不错了，还妄想动人家一根毫毛儿？”
　　老十四咽下一口笑气看着悠闲过火的胤禩。“八哥，你怎么认识那老女人的？”
　　胤禩苦笑。“我情愿从来没认识过金熙云，那女人太难缠，不过她不老，一会儿你说话要小心，贼船好上，下船可没那么容易。”
　　老十奇道：“不老？怎么可能？我吃青云居的饭也有年头了，怎么算她也该五十岁了，只听说金熙云是个遗孀，没听说云字号换掌家人啊。”
　　胤禩面上一僵，自个儿还活着呢，那丫头就说自己守寡，还真不怕晦气。“问那么多干嘛？见了不就知道了？”说着闭了眼睛养神。
　　等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车门被打开了，那男子双手托了四个帷帽给老九他们，老九憋了一肚子气。“爷不戴这劳什古子。”
　　那男子也不勉强，只把帷帽递给车里的胤禩他们。“如果九爷想叫人知道几位跟奸商挂钩，当然可以不戴，里头的人要是有哪个认出您来漏了口风，到时候您可别怪到我们主子头上。”
　　老九脸上一僵，老十四晒晒的接过帷帽戴好，等他们都打理好那男子又开了口。“几位爷只管跟着奴才走，不管路上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出声，人多口杂叫人认出来有爷们儿头疼的。”
　　老九他们都知道轻重，都点了头，那男子便带着他们离开马车走到一扇门前。胤禩感慨万千的看着眼前的归云山庄大门，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门并不算很大，如今却是原来的三倍，纯银的门钉和赤金的门环在灯笼的照射下更加耀眼。门上的大匾没有字，只是用大号的夜明珠拼成了双头钱串子，钱串子的脚是黑曜石的，脚下踩着黄色翡翠的大铜钱。门面，门面，光看这扇门就够面子了，老九他们完全忘了不出声的要求，发出惊叹的抽气声。他们知道云字号的买卖大，知道归云山庄的主子善敛财，可没想到外界所传的“一个归云山庄敌得过四个国库”居然是真的。难怪人家不把他们这些皇子看在眼里，他们把自个儿卖了也不够人家这一扇门的。
　　胤禩掏出怀袋里的一样东西插进门环挡着的一排小孔，老十四透过帷帽仔细一看似乎是一件类似梳子的东西，材质好像是红宝的。大门慢慢打开，迎面而来的东西却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影壁已由纯银错金换成了纯金错银，金灿灿的直耀眼，脚下的地板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祥云纹饰的凹槽里注满了银水。胤禩听着自己兄弟的抽气声扬起苦笑，今天这摊牌恐怕会吓坏他们，看他们尚未缓过劲来，不禁出手推了他们一把。他们刚绕过影壁就被另一波浪头给拍晕了，迎面而来的东西极为平常，是家家都有的帘子，可穿帘子的材料让人汗颜，全是黄色水晶石的小珠子，帘子缀脚的是黄金小貔貅。户部吃紧扯了西征的后腿，可同为京城住户的归云山庄却富到财气逼人的地步，重要的是打帘子的年轻女子容貌姣好。穿戴华美，比他们家里的侍妾都上台面。再往里走便是红玛瑙的帘子，地上黑色大理石上浇铸的也换成了金汤，老九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去抽了，只觉得自己这皇子比乞丐都窝囊。
　　当他们穿过第七扇让人屏息的帘子之后终于见到了正常一点儿的东西，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已经无法吸引他们的目光，相反是两排椅子上的男男女女让他们感到这里不是银库而是庄子。那些男女衣着一般，谈吐也没什么不正常，有问题的是他们坐着的椅子和手边的茶几，无一例外都是黄花梨所制。朝廷严命黄花梨只上贡，一般人砍了是要掉脑袋的，一般的富贵人家有也是稀罕物，而这里居然拿来做椅子。本来他们以为有人进来那些人应该有反应，结果人家根本视而不见，继续聊天喝茶，或是翻看手边的一些文件，不时的有婢女把他们的文件送进最后一张七彩宝石大帘子里，也有被发还回来的。这次那个男子没再带着他们往前走，而是拐了个弯儿向另一条通道走去，绕了几个弯之后那男子停下脚步开启了一个机关，一扇石门翻转露出一间屋子。“刚才看到敝上似乎还在忙，几位爷先在此歇歇脚，喝杯茶压压惊，奴才这就过去请她。”说着便顺原路返回了。
　　胤禩率先进去，老九他们也跟着进了，老十四刚把后脚缩回去门就关上了，他刚要回身拍门就被一只手拦了。“别拍了，我关的门，现在可以摘下帷帽，也可以开口了。”说着摘下帷帽往门边的桌子上一放，自去圆桌旁坐下给自己倒水喝。
　　胤禩一喝水其他人也想起自己一路走来不止饿着肚子，连水都没能喝上一口，因为马车里的水壶只有一个，便都学他向桌上的茶水和点心进攻。老十吃着果盘里的稀罕物——桃子，这个时间的桃树上只有桃花。“这金熙云真他娘的有钱，她拔下一根寒毛就够西北大军的粮草了。”
　　胤禩眉头一皱。“在人家的地盘儿上嘴巴干净点儿，她能把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来，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桃子还塞不住你的嘴？”
　　他绝非威胁，妻子最重亲情，尤其是以金熙云的面目示人的时候更是没有人情可言，若是真的惹恼了很是麻烦。老九吃了几块点心就开始打量他们所在这个屋子，屋里的陈设跟一般的客房没什么不同，只是屋里的东西很值钱。博古架上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随手拿起一个活眼玛瑙鼻烟壶把玩，一翻过背面只差没背过气去，上面只有两行小字——到京城才知道自己官小，到此庄才知道自己钱少。老十四看老九脸色难看，凑过去一看便大笑不已。“人言‘财大气粗’果然不假，八哥你瞧瞧，这话说的可真狂。”
　　胤禩接过鼻烟壶扫了一眼就没了再看的冲动，转手递给了好奇的老十，说实在话，他并不知道妻子的确切财产数额，可比起亏空比存银多的国库，那两句话并不是狂话，而是令皇室子弟汗颜的事实。老十对着鼻烟壶愣把大笑憋了回去，因为老九的脸色实在难看，只是肩膀和肚子都在抽筋。老九正气着博古架便连同后面的墙壁一起翻转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戴面纱的女人从里面出来。“奴家金熙云见过几位爷，爷们儿吉祥。”
　　老十不禁嘟囔了一声。“这声音怎么像……”

　　买卖（中）

　　我拿下帷帽笑盈盈的看着老十他们见鬼的表情。“奴家的声音像谁啊？”
　　老十活像缺氧的金鱼直张嘴不出声，老九的眼睛也成了铜铃，老十四早就吓傻了，只我那冤家还正常，只是苦笑而已，老十四先回过神来。“八、八嫂？！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睁眼说瞎话。“十四爷认错人了，奴家不过是个商户，哪里是尊贵的八福晋呢？”
　　老十四他们根本就不信，但都看向我右手，上面什么都没有，包括我和胤禩纪念婚姻的钻戒和翡翠扳指。那些身外之物都能摘下来，但眉间的胭脂玉却没法拿下来，双胞胎也不可能一摸一样，更何况还有这东西作证。“八嫂别说笑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瞟了胤禩一眼。“奴家说的可是实话，不信您问八爷。这归云山庄是奴家一手所创，不在这里难道要去睡大街？”
　　老九他们仍是不信，但还是下意识的看向胤禩。“在金熙云一手所创的归云山庄，自然只有金熙云，我只是这儿上门的姑爷。”
　　这回老十四是彻底被吓到了，瞠目结舌的样子很逗，我和胤禩都没有提醒他们的意思，因为这种表情以后可以当作笑料。直到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开启，琴儿和熙情她们端着饭菜进来摆好，然后面无表情的离开他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八、八嫂！你真是金熙云？！”
　　我微蹙眉头。“九爷说倒了，金熙云一直就是金熙云，只是碰巧夫君是八爷而已。”说着坐到桌边喝起琴儿她们摆好的银耳莲子羹。
　　胤禩上去把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拍醒，把他们按到位子上才坐到我身边，我扫了惊魂未定的几位皇子大人一眼，应变能力未免太差了。“还不动筷子，打算这么僵着直到地老天荒吗？”
　　他们闻言条件反射的拿起筷子，但看到我的餐具之后就愣了，老十四看了自己的象牙筷子一眼。“八嫂用的为什么跟我们不一样？银的多沉啊！”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了一头午的报表和文件我头都大了，肚子也饿得够呛。“今儿是奴家请几位爷吃饭，用的是自己惯用的餐具。”
　　老九眼睛一黯。“惯用？嫂子从何时开始用银筷子的？”
　　我故作思索状。“是啊，从何时开始的呢？也许是从十四爷往奴家夫君身边安眼线开始，也许是从查出那毙鹰里头不止有四爷的份儿还有十四爷的份儿开始，也许是从奴家夫君病重时三爷上折子四爷落井下石开始，也许是从良妃娘娘不能入土开始，也许是从奴家一双儿女死在张氏手上开始。或许更早些，也许是从隆科多受四爷大阿哥挑唆让他阿玛推举八爷开始，也许是从奴家闭着眼睛嫁人的那天开始，也许是从奴家的相好变成五额驸开始。又或许还要再早些，说不定是从德妃娘娘宫里的侍卫把开膛破肚的狼崽子扔到奴家脚边开始，或许是从皇上的人靠近奴家那死于非命的坐骑开始，或是从四爷嚼口条把奴家弄进宫开始。太多了，多到记不清了，最早的一次依稀是在王府，一个耳坠子脱环掉到碗里变黑了，打那之后奴家的餐具就一直是银的，九爷还有疑问吗？”
　　我一番话说的他们都变了脸，老十四脸色更是惊悚，老十没别我点名，但他已经被吓傻了，胤禩面上隐隐有几分青色，看着老十四我扬起冷笑。“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银子橇不开的嘴，刚好奴家打小最不缺的就是钱，知道的事儿多了便开始怕死，不得以只得打上几副银餐具备用，免得什么时候不明不白的断了气。”
　　老十四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能形容的了，眼里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甚至下意识的看了他们进来时走的门一眼。老九几乎是瞪了老十四一眼，然后回过头向我。“嫂子既然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干嘛还要容他到今日？”
　　我慢条斯理的填肚子，有些事情不是只有我知道。“你嫂子说老十四弄来的奴才伺候的仔细，传的也都是她要告诉老十四的话，没必要再换人，至于那毙鹰的事情她为什么会忍下来我也不明白。”
　　我扫了胤禩一眼。“因为那件事对奴家来说是好事，正是那毙鹰把爷们儿从皇上身边逼到了奴家身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是毙鹰下次也会是别的，事情已然发生，回天无力也不能再恶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值得奴家动气。而且八爷怎么知道奴家忍下来了？十四爷往您身边放人不过近几年的事儿，他弄来的是谁奴家至少还有数，奴家弄去的是谁他敢猜吗？”
　　十四已经跟日本艺妓结拜了，但又透着几丝透明，跟西欧的吸血鬼有一拼。“嫂子饶我，我不懂事犯了浑，嫂子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还没说完我就抬手阻止了他。“想两清吗？”
　　老十四哪敢不点头，老九这回都不拿好眼看他了。“那就跟奴家做笔买卖吧。”说着递给他一张纸。
　　老十四惊魂未定的看向胤禩，但胤禩现在已经做不到一笑抿恩仇了，只作不知的给我布菜。“十四爷别看了，奴家虽然不才，但还当的了八爷的家，今儿是奴家跟你谈生意，八爷只是引荐人。”
　　胤禩又看了面无表情的胤禩一眼，他正把盘子里装饰用的胡萝卜花放进我碗里，胤禩知道我最讨厌胡萝卜的味道，所以以此来表示他对我无视夫权的怨气。我知道今天说了不少让胤禩没面子的话，但我还是要说下去，因为谈生意不是胤禩的强项，他所学的四书五经会把我俩都卖了。以后要跟厨子说，宁可不要“色香味形”里头那个“型”也不能再用胡萝卜作装饰。老十四一打开那张纸就倒抽一口气，旋即便两眼放光，兴奋到手抖的地步。“这……这……”
　　老九从他手里抽过那纸一看也愣了，接着傻掉的还有凑过去的老十。“奴家想拿这笔银子和军需跟十四爷买样东西，十四爷若是肯卖给奴家自然跟您两清。”
　　老十四一震，有些欲言又止，我只一笑。“十四爷放心，奴家要买的东西对您来说并不重要，而且您肯定打心眼儿里愿意卖，因为您稳赚不赔。”
　　老十四已经找回了自己的魂儿。“这笔军需足以轻易的左右战局，我怕嫂子要买的东西我给不起。”
　　老九也看向我，我玩味的扬起唇角。“奴家只买十四爷一句话，若您得登大宝，‘八贝勒从此消失，金熙云改嫁洋商’，仅此而已。”
　　老十四忙道：“这怎么行？别说我不一定能成功，便是成功也需要八哥帮……”
　　他还没说完我就举起了手示意他闭嘴。“十四爷，奴家是谁？”
　　他刚要叫嫂子我就摇起了头。“奴家今儿一直自称‘奴家’，这两个字并非自谦，而是另一个身份的代表。奴家今日不是您的八嫂，而是奸猾至极的商海老鲨鱼，要比舌灿莲花的本事奴家会输给您吗？归云山庄从来不见外客，今日是破例，全为摊牌，既然是摊牌奴家就不会留余地了。您自己扪心自问，在看过归云山庄的财富，在您功成身就之后，真的能保证不发作功臣吗？”
　　老十四似乎要下保证却有一丝犹豫，因为我似笑非笑的表情告诉他骗不了我。“别白费力气了，史上无论是明君掌权还是昏君当道，功高盖主又不离开权力的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无一例外。若论出身奴家也算得上功臣之后，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看的也够了，既然不能寄希望于君主仁慈，那不如学范蠡离权力远远的。这笔买卖给您去了一块心病，您不用担上杀功臣的恶名，不用担心八爷走的不干不净，因为奴家既然要舍弃就不会留个尾巴，自会离开大清永远不再踏上这片土地。而且如果十四爷信誉好的话，奴家还有意送您一块馅饼。”
　　十四被我说的心有戚戚然，连带着他脸上的表情也换来换去，老九倒是对我说的买卖感兴趣。“嫂子说的馅饼是指什么？”
　　我看了胤禩一眼。“这是八爷的意思，我们夫妻并没有孩子，弘旺又不能明着继承这份产业，大战之后百废待兴，既然无人继承不如做个人情送人算了。”
　　老九倒抽一口凉气。“嫂子是说要老十四接手？”
　　我摇摇头。“不是接手是接位，十四爷学的东西没有一样适合继承奸商的衣钵，云字号的经营自有专人去做，十四爷要做的只是数钱。不过这产业十四爷只能代管，因为奴家要他过继一个儿子给奴家，反正他儿子那么多也不缺一个。还有这产业他只有在奴家大限时才能接过去，换言之只要他信誉不好，奴家就算毁了自己的心血也不会给他一个子儿。”
　　老十四抿了抿唇。“如果我不答应做这笔买卖呢？”
　　我只笑指他手上那张纸。“那不过是归云山庄的九牛一毛，奴家不才，但奴家手下四等奴才的工钱都比亲王高，这笔财富要挣很难，但要毁就容易的多了，您拒绝了要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来？大战之后百废待兴，您想一展宏图什么地方不要钱？而且……”
　　我摸上刚才放纸的盒子，下一瞬间老十四眉间便多了一支枪。“而且奴家是唯利是图不在乎手段的奸商，送您馅饼是八爷的意思却不是奴家的意思，对奴家来说跟谁做买卖都一样，这笔军需您说准噶尔人有没有兴趣呢？刚进门那影壁上的话您注意看了吗？‘仁义不成买卖在’，您不跟奴家做买卖奴家只好另找买主，但底牌奴家已经掀了，如果您真那么不给面子，那奴家也只好送您先一步去见佛祖，等大限之时再见了您可别怨奴家心狠。”说着把枪往前一顶。
　　老十四是个有血性的，而且他认定我没胆杀他，所以只面无表情的抿着唇，我喃喃了一句“愚勇”，枪口一偏擦着他的耳朵射中他背后的一只青花瓶，趁他被耳边的巨响震得一愣的时候再次把枪口对准他眉间。枪声很响，屋里的两个出口立马冲进来一群人，手里无一例外都拿着火枪，而且枪口都对着老十四他们，我没半丝诚意的放下枪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奴家的奴才护主心切惊了几位爷了。”说着一扬手叫过一个护卫来。“抬起头来给十四爷瞧瞧。”
　　老十四一看那人立马惊恐的瞪大了眼睛，连胤禩都一脸惊愕，因为那人长得跟老十四一摸一样，除了身上的衣服略有不同。“奴家的奴才在江南看到他还以为是十四爷微服去讨饭了呢，到时候万一去西北的是个讨饭的而又在阵前投了降，那可就热闹喽，十四爷您说呢？”
　　老十四倒抽一口气死丁丁的看着我，我轻轻摸上黑亮的枪管。“‘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如果您不给奴家面子，那奴家自然就顾不得您的面子了。”说着扬手示意枪手们退下，把枪放到老十四座前。“那单子上的火器都是这种的，连发七枪不用换弹药。”
　　老十四一见枪手退下了立马拿起枪指了回来。“嫂子怎么敢相信被逼出来的买卖？”
　　我慢条斯理的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随手摸了筷子。“那枪是连发的不假，可奴家试枪打了几次，刚才那已经是最后一颗弹药了。”
　　老十四举枪的手一松，我旋即把热茶泼向他，趁他迷眼的瞬间一筷子刺向他小臂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向了他。“奴家学经商的第一步就是学骗人，十四爷果然够胆，居然敢拿凶器正对奴家，连八爷都知道女人难缠，您这算不算无知者无畏呢？就算您杀得了奴家，单凭这一支枪，能冲出守卫森严的归云山庄吗？十四爷如此没耐性外加反复无常，是想逼奴家重新考虑买主吗？当真以为缺了您谁都活不成吗？未免高估了自己！”说着冲他脚边开了一枪。
　　枪声一响外头的护卫又冲了进来。“别急，我一时手滑了，下去吧。”
　　我再次把火枪放回他座前。“奴家一向不喜欢动武，但并不排斥武力解决问题，早在您送那只毙鹰的时候奴家就不把您当作为八爷的兄弟了。但出于对八爷的感情考虑，奴家还是要提醒十四爷，拿凶器指着奴家的现在都尸骨无存，连收葬的权力都被剥夺，奴家希望十四爷不要来尝试。”

　　买卖（下）

　　胤禩苦笑的看着自家兄弟一身的狼狈，那茶水不算烫，但洗脸还是热了点儿，难免会烫红肉皮儿。筷子也比金簪要钝多了，可用尽力气刺那一下估计手臂几天之内是好不了，若是伤到骨头就更厉害了。“我说过你要小心，怎么不知道听劝呢？之前护城河里无人敢认领的死尸你以为是凭空冒出来的吗？她能闭着眼睛杀死老二派去劫她的人，你怎么敢在她的地盘儿上动手？”
　　我悠闲地夹起我爱吃的菜。“如果十四爷不想走出这里大可以再试一次，奴家派去的人您还没猜出来，奴家死总得有人垫背，您说是从您的大儿子开始还是从小儿子还是呢？”
　　老十四这次再也没敢拿枪对着我，他正值壮年，全家死在一句话上肯定不值，而且这笔买卖他根本就不赔。“这买卖我做。”
　　我满意的眯起眼睛。“奴家可是挑了好久才挑中您做买卖，军资有了、财富有了、芒刺没了、危机没了，您付出的远比您得到的要少。难得奴家做一回赔本买卖，为了一个男人和十几年的安稳，不但要替人做嫁，还要搭上一生心血，您可算是赚大了。”
　　老十四现在只能回给我一个苦笑，老九不解的问道：“嫂子只跟老十四谈买卖，把我和十弟弄来做什么？”
　　我一指老十四手边被茶水浸湿的单子。“那笔军需不能见光，需要过九爷的手细水长流，至于十爷既然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也该知情，若是他日奴家和十四爷有先反悔的，也好有个中间人。”
　　老九估计是被我刺激到了，也发挥商人本性敲诈起来。“那我有什么好处？”
　　我把皮球踢给老十四。“一点子荣华富贵相信十四爷还不至于吝啬，只要到时候您别找死似的要权力，不狮子大开口，奴家相信十四爷会尽量满足。”
　　老九轻笑一声。“嫂子说的也是呢，与其要危险的权力，还不如要点儿钱财来的实惠，我只要过的舒坦就够了。”
　　“要想舒坦先得帮十四爷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呢，若是十四爷的哥哥赢了，那先倒霉的一定是您三位，最后才轮到奴家和八爷。”
　　老十无法理解。“老四最恨的莫过于八哥，怎么可能最后才动他？”
　　我勾唇一笑。“如果八贝勒无法变成金熙云的丈夫，那便是新皇最头疼的老对手，八爷人通脉广，要立马打压只会引起皇室的不安，但砍他的手脚不难做到，身为一条藤上的蚂蚱，您三位将是首当其冲之人。奴家与四爷的对峙足可以追溯到太后第一次召奴家进宫开始，对他的了解程度怕是比十四爷都深，他只有一个地方像极了奴家，那就是睚眦必报的狭窄心胸和阴狠毒辣的无情手段。换了奴家定会慢慢折磨敌人，既然一开始没有能力打就要拉，一时的封侯拜爵为的是日后的打压。要打就要下狠手，要打的他满地找牙永世不得翻身，爷们儿在外头的事儿奴家略有所闻，不管怎么小心灯下都不可能无黑。如果时机成熟便可以动手，哪怕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也没人敢说什么，因为皇权永远都是高于一切的，君主便是错的也是对的，这就是奴家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解释。”
　　胤禩已经习惯了我用现实而残忍的目光透视局势，他是破罐子破摔了，康熙对他的糟蹋和猜忌早就伤透了他的心。他现在对权力并不在意，相反我时好时坏的身体反而成了他的心头大患，圈禁和死亡对他来说都没有我日益严重的病况来的痛心。老九他们就没胤禩这般轻松，老九、老十虽然有些本事，但酒色财气还是舍不得的，老十四更是踌躇满志，如果胤禛赢了他们连保有现在的生活都是奢望。胤禛生平最恨胤禩，但他更恨自个儿兄弟不跟他一心，老九与盐商的关系十分复杂，但无疑是对国家利益不利的，老十虽然没明显的得罪过胤禛，但一条藤上的蚂蚱没有独活的道理。种种的矛盾让他们必须跟我做买卖，必须让老十四赢，没有退路可走，老九有些复杂的看着我。“嫂子看得倒是很透，可你就不怕老十四到时候不认账吗？”
　　我晃了晃盛满红酒的水晶杯。“世事难料是不假，可如果十四爷不认账那奴家只好跟着翻脸，云字号的触角遍及大清的民生产业，到时候所有的物资都会陷入恐慌之中。一朝兴兵，十载疲民，战后的大清是否还经得起折腾？会不会再出一个朱三太子？那笔军需不过云字号的九牛一毛，还有一根牛毛在俄国老毛子那里存着，横竖都要倒霉，大不了鱼死网破是个死，奴家能替人做嫁，要把嫁衣变布头也不是难事儿。只是那时大清只怕就要变成最华丽的陪葬品了，到时候那位子是满人坐还是蒙古人做，爱新觉罗是成王还是败寇也跟着难测了。而且在奴家自己咽气之前绝不会撤回在十四爷背后的那支暗箭，为了日后的平安奴家会不择手段，他要不认账也得三思三思再三思。”
　　老十四他们先是惊恐的看向胤禩，但却得到了点头的回应之后便开始苦笑，尤其是老十四，直接跟苦瓜结拜了。“八嫂今儿真是让我开了眼，果真是最毒妇人心，您早就看透了，我不会拿大清的前途去开玩笑，八哥离开我也没必要做那么绝，西北的战事已经拖垮了国库，再来一场真的会变天。”
　　我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回味。“十四爷也用不着草木皆兵，金熙云虽然早就抛弃了礼义，但信誉却有口皆碑。只要相安无事的过完剩下的十来年，奴家自然会把倾注心血的归云山庄双手奉上，一直都想出去看看却总是被圈在京城这鬼地方早就厌了，您便是求着奴家回来也不能的。”
　　胤禩听我这种口气知道买卖已经算是谈完了，不禁好笑的摸摸我的头。“早说了等一切定下来我陪你出去走走再不回来，何必老是念念不忘？”
　　我忽地想起一件事。“府里那两个孩子就托付给十四爷了，您福晋透奴家的胃口，想来不会亏待那俩孩子的。婚事看着办吧，只别那丫头送到蒙古去受苦，虽说不是奴家所生也会心疼的。若是您真疼弘旺千万别给他官做，要论毁人没有比权力更快的了，奴家拿全副身家只买‘平安’二字应该还能买到吧？”
　　老十四只给我一个苦笑，他不给也不成了，老九和老十则以一种看待新事物的眼光重新打量我，只有胤禩见怪不怪的掏出另一张纸给老十四。老十四接过去之后眼里直放光，脸上的喜悦遮都遮不住，老九不禁好奇的凑上去，一看就愣了。“八哥这是什么意思？”
　　胤禩看着老十四手里的东西笑道：“这是我好求歹求才弄到手的，全当是份儿压惊礼吧。”
　　老十四十分的兴奋。“八哥，写这篇政论的人在哪？我要向皇阿玛举荐他，此等才子岂能埋没？还有，这政论的下半截呢？”
　　胤禩苦笑的看向我。“那是奴家这奸商眼中的大清该补的漏洞，八爷非要奴家写出来说是十四爷兴许用的上，如果十四爷真的采纳的话，那半截就够您忙活十来年的，剩下的这半截还是放在归云山庄吧。”
　　老十四的兴奋劲儿立马就小了。“八嫂一定要这么拿捏我吗？一次给了不行吗？”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十四爷不用急，这后面的半截比您手上的更另类，不止需要魄力，更需要银子和平稳的政局，大战之后就算想做也是不行的。再说奴家办事一向留足后路，留下一半跟自己的性命绑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万一您不成功，在您手上的那半截都不一定能做到，如果四爷赢了，奴家可没兴趣留个把柄给人捏。”
　　老十四不是滋味儿的抿抿唇。“我这臭棋篓子遇上高手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玩味的一问。“当初如何？现在又如何？”
　　“当初嫂子好心眼儿，手把手的教我媳妇儿如何留人，一点儿都不保留，如今嫂子连张纸都要撕成两半儿，真是……”
　　我冷笑一声。“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奴家夫妻没把您当外人，可如今却不得不分的清楚，到现在八爷都念着他走后您要怎么办，极力说服奴家能帮则帮，能让则让，您居然还要说什么何必当初，果真同是德妃娘娘的好儿子，一样的黑心不足没人伦！”
　　我气得直拍桌子，一口气没上来便咳嗽个不停，胤禩忙给我顺背，我觉得嘴里腥甜，只听胤禩大叫：“猫儿！”
　　我一把推开他把染了血的帕子往桌上一扔。“逼吧，一个个的就逼吧，什么时候把奴家逼死爷们儿心里就都舒坦了！为了八爷一句话奴家七天干了七个月的活儿，听听您的好弟弟是怎么回报的！不值啊！奴家外公死的不值，奴家怕是死的也不值，奴家到底做错了什么欠着拿心让人糟蹋？”
　　胤禩眼圈红了。“你别说话，别动气，喝口水润润嗓子，琴儿！琴儿！”
　　琴儿听见胤禩大叫忙的进来。“你主子的病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琴儿极其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告诉您？您是大夫？您能让主子离开？还是您能替她做什么？一天干一个月的活儿，主子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这会子来心疼了，晚了！主子刚才看着报表就吐了血，大夫诊治说原本的五十岁已经不可能了，整日价心情郁闷能活过四十五就已经是老天垂怜了！想要她的，想作她的，想害她的，想杀她的，一个个的都把主子往死里逼，主子还有几天活头？”
　　琴儿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我撑起身子向她走去。“傻丫头，哭什么，没的叫人笑话，你主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祸害遗千年，哪里就那么好死的，我自个儿寻死不都被外公踹回来了吗？我只是累了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熙璜是想让我休息怕我不听，所以才把病情说的重些，你听他胡说呢！擦擦泪，一会儿出去他们该笑话你了。”说着把她的帕子抽出来递给她。
　　我不说还好，一说琴儿哭的更狠了，拿帕子掩了脸便趴到我肩上痛哭起来。“主子这是什么命啊！您说太后苦，可人家至少还有知道她苦的，您这么苦是为的谁呢？老王爷？八爷？十四爷？还是杀千刀的四爷？哪个知道您苦的连诉苦的人都没有？”
　　我无奈的拍着琴儿，她第一次这么强烈的表达自己的愤慨。“人生的水杯本来就是自己端着的，冷暖怎么能指望别人知道呢？我过的是不舒坦，你不也一样苦吗？你为了我连个男人都不能要，我回报你的不也不够吗？感情可不是买卖哦！怎么拨拉算盘子都对不起账来的。”
　　琴儿从我身上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泪水。“主子给奴婢的够多了，奴婢兄妹要是没遇上主子还不知能不能活下来，而且主子从来都没拿奴婢当外人，从不摆主子款儿瞧不起人，有什么都不忘了奴婢一份儿。奴婢是心甘情愿跟着您的，送个潘安来也换不走奴婢的心，那些男人连主子半根头发都比不上，您勾勾脚趾头就够他们头疼半辈子的。”
　　我被琴儿逗笑了。“你说的好像是混世魔王，跟着我看了半日的报表你也没来得及祭五脏庙，去找大厨给你做点儿好吃的，离回府还有一段时间呢。今儿送进来的桃子罐头我尝着还不错，叫厨子给我做个桃子蛋糕走的时候拿着，预祝我们逃出生天，顺便要上几瓶带回去吃。”
　　琴儿见我笑了便放心的出去了，她刚关上门我就没了力气，刚才不过强撑着而已，我忙的扶住博古架撑住自己，真是累不得，才几天没睡午觉就成了这样，胤禩刚要叫人就被我拦住了。“别，别叫她，见了我表哥也别提起，能少个人伤心就少个人吧，我再也不想身边的人为我弄出个好歹来。你扶我到榻子上躺一会儿就好，你们慢慢吃吧，我想睡一会儿。”
　　胤禩忙的扶我去躺下，一脸心疼的坐在边上。“你刚才也没吃多少，去吃饭，我已经大到不用人哄着睡觉了。”
　　胤禩先是嗤笑一声，旋即抹下我的眼睑。“别管我了，好好睡一觉吧，你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待会儿琴儿该找我拼命了。”我实在是没精神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假王（上）

　　胤禩难受的看着手里染血的帕子，琴儿骂的对，他什么都不能做，还要给她添伤口，老十四的贪得无厌连他都觉得过分，咄咄逼人的要别人毫无保留。他还不是皇帝就这样，日后就更难伺候了，难怪妻子会把定居江南的打算改为出国，这还只是老十四，如果是老四……妻子连在昏睡的状态下都无法展开眉头，怕是头疼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还多与他有关，他回过头看向老十四。“看到了吧？她没几天好活，别再逼了，逼急了我就顾不得兄弟情谊了。等她死后你可以害我，但别再惹她动气，她这病最忌讳动气，本来肝就不好，经不起折腾了，全当我求你。”
　　老十四自己扇了一个耳光。“是我糊涂，嫂子从来没对不起我，哪怕是眼线也没做过什么，是我犯浑，她要是有个什么我……”
　　老九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八嫂要有个什么不用八哥动手，我就饶不了你，我们都只要平安的生活，你再不知足别怪我跟你翻脸。”
　　老十也随之附和。“我也是，八嫂平日最疼你们夫妻，你居然说那种话伤她，嘴上没把门儿的就别乱说，叫人听了寒心！”
　　胤禩面无表情的摸着妻子没有血色的脸庞。“算了，别再骂他了，你们吃东西吧，话说多了把她惊醒就不好了。”
　　“八哥，你不吃吗？”
　　胤禩摇摇头。“我没胃口，你们自便就是，不用管我。”
　　老十四他们味同嚼蜡的吃着嘴里的食物，原本的美味似乎变了味道，老九泄愤似的灌着酒，老十一反常态的吃起了素菜。死亡，谁都逃不过去的一天，可每天直面死亡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八福晋是当之无愧的母老虎，虎毒也有情，亲情、爱情都不扔，可坐上皇帝宝座的人估计连老虎都不如了。八哥心里已经放下了权力，只是还放不下责任，所以尽可能的帮大清、帮老十四。八嫂为了成全八哥费力忙了半天，累得自己发病，结果却听见那么没良心的话，难怪要气得吐血，换了谁都心寒。皇权真的能把人改变成这样吗？老十四还未凳大宝就开始自私了，果真是伴君如伴虎，难怪八嫂要离得这里远远的，他们是不是也该寻后路了呢？
　　“外公！外公！”
　　胤禩忙的摇醒妻子，她已经很久没做过噩梦了。“猫儿！猫儿你醒醒！”
　　我张开眼睛只看见胤禩焦急的脸庞，不禁闭上了眼睛。“你不该叫醒我，我难得梦到外公正面朝我，刚要过去就被弄醒了。”
　　胤禩心里一沉。“不到时候，你外公只是来看看你，你还不能去找他。”
　　我抬起手抚上额头的伤疤。“是吗……他还是不要我吗？我好累，为什么要这么累呢？活着真的好难，老爷子的遗愿偏偏就是要我活着，他是疼我还是不疼我啊！”
　　胤禩笑道：“你外公你还不知道吗？我听你表哥说你舅舅手上的遗书都不是老爷子亲笔，老爷子是要你替他活着，难是难了点儿，但你不是说只有难题才有意思吗？”
　　我无力的一笑。“是吗？我那么说过？真是给自己找罪受，不过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
　　我慢吞吞的撑起身子看向屋里的西洋钟。“到时候了，你来的时候跟老九他们一起，还是跟老九他们一起走，我和琴儿一起回去。”
　　胤禩点点头。“不许再办公了，早点儿回家好好睡一觉，要不要我找太医去府里？”
　　我冷笑一声。“太医？我要是看太医早死八百回了，我这儿的大夫就很好，我的病自己知道，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胤禩闻言便要带老九他们离开，我临了加了一句：“今儿的事情谁敢漏出去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老九他们都知道我的脾气，而且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忙都答应了。打发了他们走我才回到办公的地方找琴儿，我的文件她已经大部分都处理过了，要不然我只怕连喘气都省了。回到家中的时候琴儿抱了一大堆的药，熙璜嘱咐我千万不能再动气，还要保证每天八个小时的睡眠，不然四十五也活不过去了。这回琴儿倒是没瞒着胤禩，一股脑的把药塞进胤禩怀里，一条条的说着医嘱，因为在她眼里是胤禩害得我病体每况愈下的。琴儿走后胤禩上来抱着我去洗澡，大夫说我近期不能泡澡，洗澡只能用淋浴速战速决，以免热水蒸腾加重心肺的负担。胤禩一手拿着水舀一手拿着毛巾给我擦身，而且动作轻的很，似乎怕碰坏了我。
　　我病重的消息没有瞒任何人，该知情的人都知情，而且这也是一块盾牌。康熙派了太医来，判断的结果跟熙璜一样，能活过四十五就算老天给面子了。胤禩借此对所有来探病的都挡驾，说是大夫说让静养经不得疲劳，连惠妃的太监都只能到四门外喝茶。我给老十四的那笔军需经过老九的手开始细水长流，因为十月份康熙下旨要老十四去青海，不止给了抚远大将军的官衔，还给了个“大将军王”的爵衔。不过在我看来那个爵位只是假王，因为大清并没有这个爵位，说他是王是因为老十四出征的仪式弄的很大，类似天子出征。那是康熙的意思，拿仪式来唬人的，可仪式终归只是仪式，所以重要的还是那个“假”字。其实康熙等于是两手准备，如果老十四合适直接从“大将军王”过渡到皇帝也顺理成章，如果胤禛更合适便要老十四回来，那假王连“王”字也不用了，怕是只剩“假”了。
　　老十四的出征仪式是胤禩操办的，我要胤禩有多大弄多大，因为虽是“假王”也要有个王的样子，那样被迷惑的人才会更多。老十四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批宗室子弟，但是没有裕亲王的儿孙，他们家已经受够了，横竖亲王已经到头了，也没什么爵位好争。老十和胤祐和老十二各接管了一旗的旗务，康熙的动作十分明显，他只想让派系不明显的儿子掌权，胤禩和老九是甭想了。儿子地位提升了，紧跟着被提升的便是生母，老十没娘没办法，但七哥的母亲在熬了多年之后终于爬到了妃子的位子，虽不是一宫主位，但比之嫔来说还是高多了。老十四临走之前叫老九多去信，老九虽答应了，但老九的信却没有康熙的信来的有分量，京城与西北的传信使跑个不停。我派到老十四身边的人回了信来说康熙信中的内容有不少是有利于老十四的，看来康熙就算不把老十四作为皇位继承人，他也是偏疼这个小儿子的。
　　其实老十四走的时候我病已经好了，但我还是没见他，跟他做买卖的是金熙云，而不是八福晋。转过年来康熙又要去热河，胤禩在问过大夫之后把我带了去，因为熙璜说出去走走散散心对身体有好处，而且承德那边也不算太高，我的身体是可以承受的。在承德我尽量跟乌日娜和十四福晋在一起，或是把弘旺带在身边以保安全，康熙为表示优宠把老十四的儿子弄进宫教养，这次来承德也带着他们。事实上皇孙都曾经在宫里住过，但属弘旺和弘时住的短，弘旺是我不让他住，他一进宫我就开始“长病”，所以弘旺“只得”回来尽孝。弘旺不能得康熙的宠，他阿玛失去了争取的机会，连带着他也没有机会，所以他得宠的话只会给下任的皇帝留下心理阴影。弘时则是因为当年那次争斗而失宠，可弘旺得了胤禩的真传，弘时不止不恨他，反而两个人相处的比一般的兄弟都好。
　　我在热河见到了乌日娜，她已经懒得骂我是“妖精”了，蒙古草原上的风霜把她磨得好老，三十多却像是四十多，跟足不出户的我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儿子也不小了，大的已经成了婚，好像还死过一个，不是我说，蒙古现在的医疗条件实在太差，康熙要稳住人心应该先从医疗下手，谁能让他们保命谁不就是神仙了吗。可康熙似乎没有看到这里，只是往蒙古送人家的和自家的女儿，一个个怨妇能稳得住一时却稳不住一世。我看着面前一表人才的小伙子向乌日娜笑道：“跟小王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晃咱俩认识也二十年了，只是我再也不能跟你打上一场了。”
　　乌日娜脸一红。“你这小蹄子就是不知道饶人，八百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你还拿出来嚼，不怕咯了牙去。”
　　我身边的弘旺格格直笑。“额娘整天吃小核桃，牙口好的很呢！”
　　乌日娜的三儿子看着我发呆，他弟弟推了他一把才缓过劲来。“福晋看起来好年轻，好像比大嫂还小。”
　　乌日娜趁机占我便宜。“我儿子看上你了呢，给我做儿媳妇儿怎么样？”
　　“好啊。”
　　乌日娜一愣，我旋即勾起唇角。“只要你能找到敢向我男人说这事儿的媒婆，别说是儿媳妇儿，孙媳妇儿我都干。”
　　乌日娜的大孙子比弘旺略小几岁，一口绿豆汤喷的老远，十四福晋早就笑趴了，我一眯眼。“你什么意思？嫌我不够漂亮吗？”
　　他忙的摇头。“不是。咳、咳……”
　　乌日娜看的心疼，白了我一眼。“比你小的都做祖母了，你有点儿长辈的样子行不行？”
　　我笑眯眯的看向平复了咳嗽的小子。“喂，你见过长我这样儿的祖母吗？”
　　那小子现在估计只会摇头了，十四笑道：“八嫂别逗他了，你看他脸憋得通红。”
　　我长叹一声看向弘旺。“唉，看见没，人家都做祖母了，说话多硬气，你什么时候娶一堆大老婆小老婆生一堆小蹦豆让我跟人家平起平坐就好了。”
　　乌日娜和十四福晋大笑，乌日娜的儿子们也前仰后合，弘旺哭笑不得的看着我。“额娘不觉得早了点儿吗？儿子才十岁，十岁！”
　　我故意跟弘旺玩儿。“你皇爷爷的第一个孩子可是在十三岁有的，我现在开始考虑也不早啊，你那些兄弟里不是有十四岁就大婚的吗？你额娘我生性经不得刺激，人家都逼到家门口了，我琢磨琢磨你又怎么了？”
　　乌日娜失笑道：“你们娘俩谁是孩子？怎么你比孩子还任性？”
　　我挑衅似的一扬眉。“要不我怎么年轻呢？童心未泯才老的慢，再说你都要我当儿媳妇儿了，我想想那没影儿的儿媳妇儿都不行吗？”
　　乌日娜的三儿子脸一红，他老娘一见便无奈的笑了。“你这祸水又祸害到我们家一个，你说怎么办吧？”
　　那小伙子估计是被刺激傻了。“我说你怎么还不出恭？”
　　他被我问傻了，弘旺格格的笑起来。“额娘是说你怎么还不找理由躲过这阵风头，随便什么肚子疼的都行。”
　　我一捏弘旺的脸皮。“甭说旁人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孙子抱？看他们家哪个姑娘好可别客气，咱家就你一个，不委屈他们家闺女。”
　　弘旺忙的捂着肚子起身往外跑。“我吃的太饱了，出去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就没了影。
　　我不敢相信弘旺居然敢放我鸽子，乌日娜和十四福晋早笑趴了。“你这当娘的逗，你养的儿子也逗，真真是跟谁像谁。”

　　假王（中）

　　弘旺跑了我身边就只剩下继云了，小丫头只沉默的吃着自己爱吃的食物，十四福晋笑道：“按说跟八嫂比较亲的应该是媵妾所生的孩子，结果反是弘旺比较像八嫂，跟我们家那几个妾室生的比起来倒是弘旺不怕生，自带着一股子大气和豁达。”
　　我笑道：“弘旺跟着我不学无术，整日价疯的没边儿，最是个会玩儿的，我也不太苛责他，只要不惹事儿什么都好说，他反倒懂事懂得早些。我养孩子是为了做伴儿，你养孩子却是为了成才，标准不同，怎么能放到一起比？”
　　十四福晋眼里滑过什么。“我们爷跟我提起过八嫂教养孩子的本事，还说让我多学着点儿，结果我一放开缰绳就都成了疯马，不得以还得揪回来。”
　　我轻笑一声，扬声说道：“旺儿，你要是再不进来我就跟你十四婶学，出去把你揪回来了？”
　　弘旺无奈的回来，乌日娜很是惊奇。“你跟八爷心有灵犀一点通也就罢了，怎么连他儿子在哪都知道？”
　　弘旺一笑。“我额娘是如来佛，我这孙猴子怎么蹦也不可能逃出她手掌心去，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打小我跟额娘玩儿找猫的游戏就从来没赢过。”
　　“找猫？”
　　我一笑。“就是捉迷藏，一个当找猫的，剩下的都是猫，他们兄妹常陪我玩儿。”
　　乌日娜无语了。“你还真拿自己当小孩儿了，居然跟孩子玩儿成一团了。”
　　弘旺连忙说道：“额娘可会玩儿了，她要是当猫我们谁都找不到她，连阿玛都只能叫她自己出来，不然把贝勒府反过来也找不到人。”
　　乌日娜偷笑。“你额娘本来就是猫妖，她躲人最有心得了，你才吃了几年咸盐，你额娘早就修成精了，没看她都不见老吗？”
　　我白了乌日娜一眼。“少胡说八道误导我们家孩子，嫉妒我老的慢就直说，我不会笑话你，顶多在被窝里偷笑而已。”
　　乌日娜上来要撕我的嘴。“今儿八贝勒可不在，我看你找谁当靠山！”
　　我尖叫着跑到乌日娜儿子后头。“看见没有，贵妇发疯比狮子都恐怖，还不拉住你老娘！”
　　十四福晋笑着凑上来。“八嫂今儿就认命吧，你那张脸我也嫉妒的很呢，让我捏个几把解解恨。”
　　我们正闹着外头就传来胤禩他们的笑声，我忙的往外跑，一下扑进自家男人怀里。“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被生吞活剥了！”
　　胤禩好笑的给我抿了微乱的鬓角。“谁又发疯了，看你弄得一身的酒味儿。”
　　我刚才跑的太急，不知把谁的酒杯弄倒了。“乌日娜要我给她做儿媳妇儿去，我不依，一句话不对劲她就恼了。”
　　胤禩抱我的手一僵。“哦？她真这么说？”
　　跟出来的乌日娜立马就开始抽风。“你个小妖精少乱说！八贝勒当真了怎么办？”
　　我忙缩到胤禩背后。“你看，你看，她又疯了，刚才一屋子的人，旺儿也在场，你问他就知道。”
　　弘旺没说话，倒是后面一直沉默的继云开了口。“王妃是那么说过。”
　　胤禩的脸立马就黑了，但继云的下一句就让我发飙了。“但额娘说要去当孙媳妇儿。”
　　众人大笑起来，我还来不及瞪继云就看胤禩朝我扬起招牌而又有些扭曲的狐狸笑。“猫儿，你童心未泯我知道，但胡乱许人可不是好习惯，我一会儿不在就矮了人家好几辈。”
　　我咬牙切齿的瞪着继云。“我是那么说过，但你不觉得少了半句吗？”
　　弘旺笑道：“额娘说要是能找到敢提亲的媒婆她才去，不过万一有个不怕死的媒婆……”
　　我一把揪过弘旺的耳朵。“要是有那种媒婆我先让她给你说八百十个泼妇和肥婆，不作死你也压死你！”
　　众人笑得越发狠了，弘旺被我捏的唉唉叫。“额娘仔细手疼，外头晒得慌，别把您拿珍珠粉养出来的白皮肤晒黑了。”
　　我失笑的放开弘旺，乌日娜笑道：“真不知你修的什么福，他不说你掐的狠，倒说你手疼，除了八贝勒原来还有惯着你的，怨不得你越发任性了。”
　　我刚要开口就听到了胤禛的声音，脸立马就阴了下来，但还是要回身去请安，四福晋笑道：“弟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之前我想去探病听说太医怕打扰就没去。”
　　我笑意不达眼底，因为胤禛多看了我一眼，而胤禩的脸明显阴沉了几分。“我是没事都要拿药当饭吃，之前累了一点儿便挺不住了，我病中那副鬼样子还是不见人的好，免得过了病气徒惹罪孽。”
　　之后的聚会就由贵妇的聚会变成了皇子亲贵们的聚会，我味同嚼蜡的吃着嘴里的食物，许久未见胤禛，这次的心情极为复杂，因为他很可能会是最后的胜利者。胤禩割肉的手比平日重了几分，他应该也明白，虽然雾里难摸花，但胤禛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忽地坐我身边的弘旺暗里扯了我的衣角一下。“唉？八弟妹真的那么说过？”
　　跟胤禛一起来的胤祉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八弟妹说话总是那么招人笑，居然要当人孙媳妇儿？”
　　我这才知道十四福晋拿我刚才说的话当了跟她亲妯娌的见面礼，原来改变的不止是老十四，他身边的人同样也在变。十四福晋怕是在给自己和儿子们铺路，老十四赢了固然最好，可万一老十四赢不了……“我是想孙子想疯了，这年头想当孙子的都不在少数，我一句玩笑话有什么要紧的。对了十三弟妹，老十三的鹤熄风好些了吧，病根好种，想拔可就难了。我是经过的，我们爷的肠胃到现在都不好，你可要小心些。我听说京城有个洋大夫不错，改日我把他住的地方写给你，一棵树不行就找另一棵嘛，先别开药，让给看看也好。”
　　胤祉的脸立马就白了，十三福晋只答应着，老十三会得鹤熄风，胤祉在里头起了关键作用。若不是经他的手，那封假信还到不了康熙手里，老十三也不会这么惨。康熙虽然每次出巡都带着老十三，但与先前的恩宠完全相反，只是为了就近监视他而已，所以老十三才会那么郁闷，才会早早的患上老头子的病。胤祉想当孙子从太子那棵歪脖子树换到胤禛这棵树上还没那么容易，至少老十三的病就横在中间，还有老十三没有爵位的耻辱估计也要计他一笔。站错队很容易，但要想再站回去怕就要喝一壶了，至于是甜是苦自己清楚，胤禛那种性格，绝对不会容他站回去。老九似笑非笑的拿起酒杯，还不时的发出品酒之后的响声，似乎普通的酒水变得格外有滋味儿一样，胤禩只把他切好的肉放进我盘子里。“快吃了睡一会儿，下午我不用伴驾，我带你去山庄城墙上看看，你不是想去看落日吗？”
　　避暑山庄的城墙很宽，而且很高，能把山庄的建筑一览无余，我在府里憋得难受，想看看风景换换心情。之后我便专心的吃饭，再没说半句话，吃过饭后我便回房去休息，我晚上注定睡不够八个小时，午觉是绝对不能缺的。我刚洗了澡要睡胤禩就回来了，冲了凉便凑上来，脸色并不好看。“以后不许再拿你的婚事开玩笑，你已经许了我了不是吗？”
　　“知道了，不会了，我在家呆的有些傻了，居然留个话把给人嚼。”
　　胤禩失笑道：“你还傻？你发作老三的那几句话够他头疼一辈子的，琴儿说的没错，你随便动动脑就够大老爷们儿受的。”
　　我冷笑着闭上了眼睛。“他不是想去抱胤禛的大腿吗？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换回老十三最宝贵的健康，仇恨的种子一旦发芽就再也不会死，除非仇恨的载体也就是当事人死了，不然他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不管赢的是谁。”
　　“你认为老十四也会不容他？”
　　我摸上自己的脸。“这世上最难拌的便是二皮脸，胤祉不想得罪任何有权势的人，但结果只能是里外不是人，老十四不是傻子，现在胤祉站到了胤禛那一边，也就等于站到了老十四的对立面。他们这对兄弟一个睚眦必报，一个自私自利，胤祉好死不死站到人家中间去了，这会儿两边儿都会拉拢他，但到时候哪边儿都不会饶了他。我当年进宫在太后和皇上之间都无法找到平衡点，何况是在这场蘸着血腥的恶战中？我等着看那跳梁小丑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胤禩拉下我的手凑上来亲我的脸庞。“你为什么还不老？老四看你的目光越发明显了，连乌日娜的儿子都一副痴样，我好想把你锁到箱子里去。”
　　睡意渐渐找上了我。“是你天天给我吃鹿胎的，这会子反怨我保养的太好，宫里的秀女见了你不也眼睛直吗？我可曾想过把你锁起来？双重标准的臭狐狸。”
　　我在见到周公之前只听到耳畔低低的笑声。“好，我双重标准，委屈夫人了，睡吧，睡醒了才有精神。”
　　此时的承德还没到夏天，胤禩背着我爬到城墙上的时候正好赶上落日，我从他背上跳下来，落日下的避暑山庄自有另一番风情，春末的林子染上了秋末枫红的余韵，但又多了几丝生机。落日下的余辉甚是美丽，大清亦如这落日一般慢慢走向衰亡，如果继承人是胤禛的话。胤禛对四书五经很刻苦，但他对先进科学并没有多大兴趣，按他的思想是绝对不会开放国门的，只会锁的更紧。这么美的景色终有一天要染上鲜血与烽火吗？不进则退，落后要挨打，是人的贪得无厌毁了自己，还是人的不思进取毁了自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对人，用到国家上就要有百年沧桑才够用，如果康熙不选老十四无法按我说的革新制度，大清的灭亡结局就无法改变了，便是有革新之人也不过是螳臂挡车，都是要被更猛烈的革命取代的。
　　太后的死去意味着蒙古人手握半壁江山的格局打破，康熙的死去是否意味着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好运到头了呢？胤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康熙未必也不会，作为康熙的仇人我不希望大清存在，但作为华夏子孙我不希望看到国人活的那么没有尊严，不希望我所看过的历史书成为现实。我一个局外人尚且如此，胤禩这种责任心极重的皇族子弟要如何自处呢？雾里摸花是难了点儿，但我还是要继续摸下去，只是摸到的是香花还是荆棘就只有天知道了。

　　假王（下）

　　从承德回来我就送走了自己在这个人世的最后一位亲人，表哥华已遗传了舅舅的基因，早早的离开了人世，而且没留下一个孩子，所以安王府很快就会消失了。我在胤禩陪着的情况下再次走进自己曾经安身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勾起我无尽的悲伤，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好久，因为直系的安王爷都爱看书。表哥死前还给我一样东西，我当年送的印章他一直都放在身上，我握着那枚章子心如刀绞，这回我是亲眼看着亲人离去的，好在是最后一个亲人，我不用再尝那滋味儿。死亡的阴影也罩到了我身上，随着冬天的临近我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还在聚会时咳到昏过去，胤禩急得要死却没有一点儿办法。与此同时胤禩也开始长病，虽不是大病却也不轻，而且是从脚上攻起来的，而胤禩也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不要紧，但我久病自成医，看他走路就知道肯定很疼。老九干了一件让我特感激他的事儿，找来了能开刀的西洋传教士来给胤禩去了病根，我虽能暗里弄来大夫却不能给胤禩开刀，因为给皇子开药都是要死的，更何况是动刀子。老九则不同，他是皇子，是胤禩的兄弟，所以他找来的人太医院不敢驳回，因为那帮老废物治不了。胤禩看那西医的本事不错，便让他给我也看看，还破例让他借助竹管靠近了听我的心跳来诊治，可结果依旧是让所有关心我的人失望的。“夫人的求生意识很强啊，先天的心脏病居然撑得过成年，简直是不可思议，在我的国家还从没有过这种病例。”
　　他说的是外语，估计是不想让胤禩明白，这个时代的大夫还没有对病人保密的思想，而且是我坚持要他说实话的。“有太多的人需要我活着，有太多的事情等着我做，我一条人命后头扯着好几条呢，怎麽敢轻易的放弃生存呢？”
　　那半大老头子似乎很是可惜。“夫人的病我是治不了，因为已经超出了我的专业知识，所以夫人的病不能用常理去判断，如果您心情好些没准能活得比我长呢。”
　　我轻笑一声。“那我就借医生的吉言了。”
　　胤禩见我笑了不禁奇怪，送走大夫之后才问出来：“他说了什么？”
　　我断章取义的把医生的话说给胤禩听，他表情慢慢缓和下来，虽然失望是难免的。“他也治不了吗？不过你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说不定真能比大夫活得长，我一直以来太依赖太医了，那帮废物的话不考虑也罢，只是你自己要注意，别总想些伤心事了，啊？”
　　我只笑笑，心情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是我想不伤心就能不伤心的。“我知道，表哥的丧事也办完了，他也不想看到我伤心，不然也不会把章子还给我了。”
　　胤禩摩挲着我腕子上挂着的小章子。“虽然你身上挂着跟别的男人一样的东西我不太痛快，但你表哥是一片好意，我也就不苛责了。”
　　“你真是的，多少年的烂事儿了还要翻出来，不怕人家笑你小心眼儿。”
　　胤禩凑上来亲了我一下。“你不能怨我小心眼儿，顺安颜那小子到现在都挂着另一半章子，还动不动的拿出来把玩一番，你叫我心里怎么能痛快的了。”
　　我无奈的一笑。“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跑去要回来，本来没事儿也弄出事儿来了，我当初也没想过他会这么死心眼儿。”
　　胤禩脸黑黑的。“他跟你只差那最后的一步，你当初对他又那么好，还留下个念想的物件，他能死心才有鬼。”
　　我失笑道：“原来对人好也是错，我只当能嫁给他，自然要对他好些，没有个还没过门儿就得罪人的道理，谁也没有那前后眼不是？他本来想要你脖子上的观音佩来着，结果我说那是订婚时的物件，正好赶上我表哥生日，我们的事儿是他做的媒，这才刻了章子给他俩，谁承想如今竟成了把柄。”
　　胤禩也很是无奈，他人都娶到手了，总不能把妻子的前任相好怎么着，再说他们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不过是顺安颜婚姻不幸怀念过去而已。“别老躺着，起来弹首曲子给我听，我许久没听你弹琴了。”
　　我起身走到钢琴前坐好，先是弹了李斯特的曲子，李斯特算是音乐家里活得比较顺的，所以曲子也相对平和，换了肖邦就不行了，肖邦的曲子虽也有积极的，但里面还是透着他的无奈和痛苦，不适合我这种人弹，没有抑郁症也弹出抑郁症来。我刚弹完一首肩上就一沉，我侧头一看是件披风。“刚开春儿，你多穿点儿，好不容易才把哮喘压下去，别再勾起来了，咳得活像要把心肺都掏出来。”
　　我起身坐到白玉筝前弹了一首老歌。
　　“如果失去是苦
　　你还怕不怕付出
　　如果坠落是苦
　　你还要不要幸福
　　如果迷乱是苦
　　该开始还是结束
　　如果追求是苦
　　这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
　　如果分离是苦
　　你要把苦向谁诉
　　如果承诺是苦
　　真情要不要流露
　　如果痴心是苦
　　难道爱本是错误
　　如果相爱是苦
　　这世上的真情它在何处
　　好多事情总是后来才看清楚
　　然而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
　　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
　　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 ”
　　胤禩还是比较喜欢中式的琴音，悠闲的和着曲子敲着放白玉筝的案子。“这曲子真适合你唱，‘好多事情都是后来才看清楚，然而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无尽的豁达让人心暖，我也是那样，看清楚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但没有丝毫后悔的想法，多谢你，多谢你的成全我的任性。”
　　我轻笑一声。“你不也在成全我的任性吗？咱俩是半斤八两，都是一路货。”
　　胤禩按住我还要拨弦的手指。“别弹了，不带义甲会伤到手指的，快到饭时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春天的八贝勒府香气怡人，我们住的楼下就有一片海棠花，今年的年宴我还是没有出席，我已经懒得应付宫里的勾心斗角，宁肯在家随便吃点儿东西也强过进宫去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是慢慢退出了众人的视线，可是有人还是念念不忘要把我拖出去，四福晋不止一次的下帖子给我，说是去他们家看戏，我不知那是胤禛的主意还是四福晋自己的想法，但不管是哪个我都不想去。蔡铤真的去了年羹尧的地盘儿做文官，但我估计年羹尧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现如今掌握京城治安的是隆科多，那是个两面三刀的货，当初他本是跟着大阿哥的，可大阿哥一倒霉他就换了主子，跟胤禛有不少暗里的来往，胤禩所支持的老十四怕是很难赢，至少在皇位的争夺上还是谁先占了山头占便宜。我那笔军需很可能肉包子打狗，而府里也多了康熙的眼线，估计是不想让胤禩在皇位接替时有什么作为。康熙的做法直接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上，除非我跟他撕破脸弄死那个眼线，不然连逃离都不可能。我深深的为胤禩不平，之前我曾劝他不管老十四先走了再说，但他没听，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胤禩脑子里的孝道让他不能在皇父康健之时离开，康熙已经不拿他当儿子了，可胤禩却没有为了生存而抛弃这个父亲。
　　我不知是该笑他傻还是该气他死心眼儿，虎狼屯于阶下尚谈因果无疑是找死的行为，可胤禩不肯走，他怕他一离开京城我会把炮船对准大沽口，只让我自己走。他都不走我一个人走有什么意思，康熙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最不在乎的儿子却最重视他，重视到拿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康熙心爱的帝国，因为胤禩在京城我是绝不会毁掉京城的。这让我想起有些不厚道的老人儿子偏偏特孝顺，而厚道的老人老了反而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看来不公平是天注定的。可我不信天命，老天从不善待我，我没有必要信他，真龙天子也是肉做的，也有致命的弱点，为此我再次让商队加大对准噶尔人倾销物资的力度。老十四是个有本事的，很快就夺下了青海止住了败局，可我无意再给他什么，因为他无法再给我什么，他屡次催促军需我只推搪，虽未断了军需却绝对没有初时的宽松。原本要给老十四的最后一笔银子已经去了南方，不是只有枪炮才能毁掉帝国，吃不上饭而又受了煽动的乱民才更难缠，这种报复或许慢了些，但是发了芽的种子是一定会冲出土壤的。
　　胤禩曾经因军需的事儿劝过我，但他当初不听我劝，现在我同样也不听他劝，老十四还没有跟我翻脸的本事。老九拿出了自己的体己帮了老十四，西北的将士并未觉出有什么变化，依旧是英勇杀敌，把策旺阿拉布坦追的逃到了天山。当我如无其事的跟十四福晋谈天的时候，老十四正享受着胜利的附属品——美丽的姑娘，他能享受也只有现在了，年羹尧跟蔡铤很不对盘，几次差点儿出事儿，而在战争中保证后勤的年羹尧是不会被康熙这个时候换掉的。单论作战上的本事年羹尧一点儿也不输给老十四，所以老十四距离皇位会非常远，如果康熙再不把年羹尧换掉的话。胤禩在劝我无果的情况下只能选择沉默，因为云字号是我的私产，那笔买卖是我谈的，我愿意给多少、什么时候给是我的自由，就算我真的现在翻脸胤禩也无能为力。而且胤禩的决定等于断送了我最后的希望，也许我会死于非命的给康熙陪葬，也许我会死在胤禛的女人手里，总之我失去了走向自由的最后机会，我不跟他计较已经算客气了。
　　除了京城的云字号店铺，外地的所有店铺都开始了遣散人员的动作，除去遣散费后剩余的钱全部被折成黄金运到公海上扔进汪洋。我是在糟蹋钱，但与其留下给敌人，我宁愿糟蹋了泄愤，最后只有钱财不曾抛弃过我，而我却在最后关头抛弃了钱财。康熙六十年十月，康熙下旨要老十四回京述职，所有人都认为康熙会留下老十四，可事实却是没出正月老十四就回青海了。康熙行围回来病重后老九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露出复杂的神色。“嫂子是看透了皇阿玛不会留下老十四，所以才不帮老十四的吧？”
　　我摇晃着酒杯里的红酒想象着他们兄弟惨死在胤禛手上的情形。“我是商人，没利益的事情我不做，既然他无力夺取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就该跟他算算账了，你猜四爷会怎么对付他这个亲弟弟呢？”
　　老九一抿唇。“嫂子就那么确认赢得一定是老四吗？万一皇阿玛中途改了主意呢？”
　　我不屑的扬起嘴角。“‘大将军王’，是大将军还是王？在我看来根本就什么都不是，只是皇上拿来哄自己儿子开心一时的玩具罢了。人家内有隆科多，外有年羹尧，老十四距此数万里，等他收到消息黄花菜都凉了。不用说八贝勒府，你那里不也多了些动不得的牛鬼蛇神吗？一切有利于老十四的都被切断了，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的话，宫里传旨的太监也该来了。”
　　我们正说着就听见了特有的炮声，胤禩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后悔的表情，不是后悔他没走，而是后悔没把我弄走。传旨的依旧是李德全，依旧是传给我的，说是惠妃病重想见我，惠妃是根本请不动李德全的，因为李德全只有一个主子，李德全难得好心的看了胤禩一眼。“八爷还有什么要跟福晋说的吗？”

　　变天（上)

　　老九倒抽一口气，胤禩脸色近乎透明，我只笑道：“整日价在一起有什么好说的，惠妃娘娘的病要紧，我敢跟公公打赌，我一定会回来跟我们爷说话，倒是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德全脸上一僵，我笑望着随他前来传旨的隆科多。“我相信有九门提督大人在，我是绝对安全的，对吗？不然就该轮到您不安全了。”
　　隆科多只跟我打官腔。“主子说笑了，保护主子是奴才的本分，有奴才在主子大可放心。”
　　我挑衅的看向李德全。“公公且坐下喝杯茶，容我回房去收拾衣物，您都来了，惠妃娘娘的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没准儿还要住下呢。”
　　我一进屋胤禩就跟进来抱着我不撒手。“是我害了你。”
　　我长叹一声摇摇头。“我见阎王不过就是这几年的事儿了，你是害了你自己啊！放心，有隆科多在我不会死的，很快就回来，几天不见而已。”
　　胤禩欲言又止。“皇阿玛也许杀不了你，可老四还会让你回来吗？”
　　我轻笑一声。“不然呢？他拿什么理由单把我留在宫里？新皇登基就打弟媳妇儿的主意，传扬出去他那位子还能稳吗？”
　　胤禩复杂的看着我特意换上的素服。“你又穿素服？”
　　我拍了拍床上的大包袱。“横竖都要换，早换了不是更省事儿？”说着抬脚就走。
　　黄黄的屋顶红墙根，这是我第三次走进这座圈住我自由与梦想的地方，不过不是紫禁城而是畅春园。我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认识的人，想来康熙的准备工作做的还是很到位，只不过算盘打的精不代表他能赢。我看着强打精神的康熙笑得前所未有的挑衅。“儿媳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并未叫我起来，但我却没再跪着，如果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话，那我的膝下则有钻石，他还不配让我长跪不起。“不知惠妃娘娘的病如何了，禩哥哥甚是挂念呢。”
　　康熙身后走出一个太监来，不是李德全，而是康熙晚年比较重用的魏珠，他手上托了一碗茶走向我。“八主子喝杯茶再跟万岁爷说话吧。”
　　康熙几乎是示威性的看着我，我则一口否决。“我还不渴，在家喝够了。”
　　魏珠长叹一声。“八主子还是自己喝了吧，别让奴才的手脏了您。”
　　我狂笑。“就凭你？你不妨来试试。”
　　魏珠刚靠近我就一脚踢中他膝盖让他跪了下来。“没敬过茶吗？就凭你个活了今天没明天的畜生也配跟我不客气？别狗仗人势过了头！”说着拿起他撒了一半的茶水喝了下去。
　　我跟康熙对视了一段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表情越来越值得玩味，我摸着漂亮的瓷器笑道：“真是伤脑筋，看来有人不想儿媳死呢，您说怎么办？”
　　“你！”康熙气得要起来却发现力不从心。
　　我自己主动靠过去把头上的银簪扔进康熙榻前的碗里，银簪并未变色，我拿起碗来一闻就笑了。“有参汤？您现在的病应该是禁食参汤的吧？太医院的老废物果然不值得信任呢，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怎么把参汤加进去了。”
　　康熙不敢置信的盯着我手里的碗，自己的病自己清楚，我敢跟他翻脸就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再控制皇宫了，原本该有毒的碗里却没毒，而他不能喝的参汤却被掺进了药里，看来有人比我更想让他死。“皇上的药单子好像是三爷和四爷过了目的吧？听说还亲口尝过？真是粗心啊，您病中嘴里没味儿尝不出来也就算了，怎么他们也没尝出来？哦，对了，您下的圣旨都好几个时辰了，四爷还在天坛没回来吗？便是从皇陵往回赶也该到了吧？想当年儿媳陪着禩哥哥祭拜良妃娘娘的时候，那送毙鹰的人可是来的极快啊，快的连让禩哥哥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呢！”
　　康熙本就极其愤怒，听我一激一口气不对劲便吐了血，我看着衣服上被溅到的红点故作惊奇。“原来真龙天子的血也是红的啊，儿媳一直以为皇阿玛的血是黑色的冰块儿呢！”
　　康熙一把抓住我的腕子被我一把甩开。“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我外公在那头等着您呢！”说着把袖子里一张纸扔到他面前。
　　康熙拿起来看了之后眼睛里冒出光芒，犹如老树发新芽。“这是谁写的？另一半呢？”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本是儿媳给十四弟的礼物，看来是没机会用到了，那另一半自然是在十四弟那里，您说四爷会怎么对待老十四呢？”说着把他手上的纸抽回来揉成团扔进榻边不远的火盆里。
　　康熙似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歪在榻子上。“你果真是最恨朕的人，连死都不让朕痛快。”
　　我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旧的不能再旧的信封摇晃。“我外公临死之前一遍遍的叫着我的名字，一遍遍的在遗书里说让我离开这里，他死不瞑目，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死后不满一年就被您泼脏水，我要是让您安静的离去就不配叫郭罗络·云珏！我不管鳌拜专权之时你们有什么纠葛，人都死了您还不放过，那我凭什么放过您？我以前从不信报应，但我现在信，再没有比报应不爽更适合您的了！您信任的人全都抛弃您，您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失去，您心爱的帝国将随着您所选的继承人一起走向衰亡，报应！报应啊！”
　　康熙强撑起身子。“老四他一直……”
　　我冷笑起来。“这人心果然是偏着长的呢！不过也偏的太过火了吧！四爷是您的儿子，八爷就不是吗？为了一个儿子所有的儿子都下地狱也不要紧吗？您怎么能说得出来？怎么能说得出劝儿媳变节的话？禩哥哥为了您连逃跑都放弃了，可您给了他什么？除了幼年的耻辱、成年的糟蹋您还给过他什么？”
　　康熙放松的躺倒榻子上。“朕知道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可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你的谴责朕收着，但朕不后悔。比起胤禩，老四更适合坐这个位子，至少他不会像胤禩一样对付胤礽。”
　　我狂笑起来，直笑得眼角冒泪花。“这真是儿媳听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您说禩哥哥害二阿哥，证据呢？禩哥哥是对二阿哥不算好，因为二阿哥从来没对他好过，他儿时一半的耻辱是二阿哥给的！您觉得四爷比较正直，可您这个正直的儿子干了多少不正直的事儿您清楚吗？当年的二阿哥有没有帐殿夜警儿媳不知道，因为那时只有大阿哥和老十三的证词，而他们的证词儿媳哪个也不信，因为二阿哥再不成才也不至于在那么敏感的时期去自己找死！现在儿媳敢拿自己的性命跟您打赌，从您身边的魏珠到外头的隆科多，没有一个不是四爷的耳目，比之二阿哥如何？而且禩哥哥不会弄死二阿哥，顶多出出气而已，可四爷就不好说了，老十三可是四爷的人，要是没有二立太子老十三也不会得上鹤熄风，一边是曾经的敌人，一边是坚定的追随者，您说四爷会选谁？”
　　康熙似乎有些动摇，居然拿起了榻子边的一道圣旨扔进火盆里，我看到他的举动不禁轻笑。“您想改主意也太晚了，四爷就算没有圣旨一样能坐上皇位，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他手里捏着，还在乎您一道根本发不出去的圣旨吗？没有旨意人家自然能造一个出来，皇帝是无所不能的，不是吗？而且没有这道圣旨老十四必定不服，其他人也会持观望态度，到时候死的爷们儿只会更多。您的功绩比齐桓公大，想必您的儿子也不会输给齐桓公的儿子，束甲相争都不可能，估计是单方面的屠杀吧。而且只要儿媳活着一天，四爷就别想安稳！横竖都要死，有一批皇子陪葬也是光荣，毕竟还没有皇子陪葬的先例。”
　　康熙大叫：“来人！来人！”
　　隆科多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康熙瞪着隆科多。“杀了她，给朕杀了她！”
　　我讽刺的勾起唇角看向隆科多。“九门提督大人，没听见皇上的旨意吗？怎么不动手？”
　　隆科多此时最大的官职应该是尚书，但我却故意叫他九门提督，因为这个位子意味着皇城在谁手里，他只给康熙跪下。“奴才无能，四爷说八主子掉一根儿头发就要奴才全家的脑袋啊！是奴才对不起皇上！奴才罪该万死……”
　　我看他磕头磕的怪累的，便扔了自己贴身的匕首给他。“罪该万死便去死好了。”
　　他似乎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因为他是保护我安全的，但我却要他去死。“你死了我一样是安全的，不是只有你家四爷才在宫里有人，我能足不出户的知道皇城里的近况，你以为我的命有只有你才能保住吗？”
　　我转向已经气得离死不远的康熙。“儿媳还是去看看惠妃娘娘吧，这最后一程就由您自个儿钦点的九门提督送您吧！”说着便抬脚走出了屋子。
　　一出屋子我心情忽然极其复杂，为什么呢，我报复了康熙，我让他死不瞑目，为什么我仍旧无法快乐？我是输了还是赢了？我被“请”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服侍的人都不说话，活像我在这里是正常的，除了走出院子我几乎是自由的，想干什么都没人管，直到康熙的丧钟响起很久之后我才见到会说话的人，可我却没话跟他说。“大胆！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我只把头偏向窗外，今年的雪来的很早啊，而且很厚，忽地我一只手被抓起来，而高无庸早就被支出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朕好好说会儿话？”
　　我皱着眉头看向臂上多出来的大手，真双手很会抓权力，但其他的……“云儿是不知该用什么身份跟您说话，是囚犯？还是弟媳？”
　　“你曾说过……”
　　我闻言不禁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笑得很是得意。“你曾说过只有皇上和太子才能娶你做小老婆。”
　　我眉头皱的更紧了，一把甩开他的手，而他并未阻拦。“皇上也说是‘曾说’，既然是‘曾说’便有时效性，仅对当时的先皇和当时的太子爷而言。那时云儿是未出阁的闺女，如今早已嫁作人妇，那‘曾说’也就只能是‘曾说’了。”
　　“你以为老八能护得了你一辈子不成？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变天（中）

　　我裹紧了身上的狐狸毛披风，胤禩知道我喜欢白狐狸的毛毛，特地叫人找了白狐狸皮毛来给我做了披风。“云儿从没想过让他护着我，指望别人护着不现实，而云儿是最现实的女人。”
　　只听胤禛冷哼一声。“你现实？你要是现实就不会嫁给老八了，他有什么好的？”
　　我不知该怎么跟胤禛说。“他是个无赖，出身又最低，一手烂字拿不出手，可云儿喜欢，云儿喜欢他无赖的恨人样儿，喜欢他没架子的好脾气，喜欢他字里行间透着的性格缺点，云儿从来就不需要他好。”
　　胤禛怒极反笑。“所以说你是皇室里最不现实的女人，好好的把自己逼上绝路。”
　　“皇上言重了，只是放弃一些原本就不稀罕的东西而已，您要是再不放云儿回家太后娘娘就要跟您翻脸了吧。”
　　胤禛大怒。“朕本以为你该学乖了，没想到……”
　　我故作叹息状。“先皇崩猝，老十四不知在哪里痛哭吧，若是他知道先皇并未留下圣旨，您说京城会不会格外热闹呢？”
　　“朕拼着跟太后对立保你一命，你就这么对待朕？”
　　我轻笑一声。“大清的皇太后都住在慈宁宫，云儿还从未听说有哪位太后住在妃子的地盘上的。”
　　胤禛抬手要打我，我连眼睛都没眨，只是平静的望着他，我们不可能在一起，除了互相伤害别无选择，胤禛眼角一抽放下手臂。“朕这次放你走，但你一定会再回来。”
　　我起身笑道：“皇上想让云儿回来自然能办到，只是要留住家雀儿需要的笼子要足够吸引它才成。”
　　我回到府里才知道老十四已经回来了，而且冲撞了新皇帝胤禛，被削爵责令闭门思过，胤禛果如我所说的对胤禩做了面上的拉拢，不止给了他亲王的爵位，而且还赐了与皇太后同姓的女人给他，所以迎接我的便是一个陌生而带有敌意的女孩儿。之所以说她是女孩儿而不是女人是因为胤禩根本不曾进过她的屋子，赶上康熙大丧胤禩连婚礼都没办，而且按照孝道也该守三年的孝不能娶小老婆，只是玉碟上多了一个侧福晋。至此胤禩一生只娶我一个福晋的誓言被权力打破，那女孩儿是德妃弄来的，胤禩也不能怎么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乌雅氏束之高阁。这个乌雅氏很没眼力价，我不在的时候胤禩被册封亲王办了酒席，胤禩以我陪伴惠妃为由让乌雅氏出席，而她居然在她娘家来祝贺的时候说出‘有什么好庆贺的，还不知哪天掉脑袋’的话。那种话我当着胤禛的面说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可现任的太后挑上她绝不是巩固娘家的势力，我当年在五格格还没嫁进佟家的时候就整了一对儿侍妾给舜安颜，德妃是在为自己的女儿报仇。
　　胤禛为了证明自己的皇位来的正，拼了命的办公，试图要让人们认为康熙当初选他是没错的。皇帝都忙到半夜三更，被授予理藩院尚书的胤禩怎么还能在家清闲，我回来之后几乎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每天早早的就进宫了，回来的时候也几乎都是夜里。胤禩的饮食因此被打乱，他的肠胃一向经不起折腾，不得以我只得让厨房给他做了含有蔬菜汁的饼干放在荷包里充饥。老十四没赢，所以存在沙俄边境上的军需就给了准噶尔人，不过这次策旺阿拉布坦没有自己出马，而是挑唆着他女婿出头，大清再一次陷入了战火。这次胤禩连劝都没劝我，因为我被滞留在畅春园的事儿让他极为不快，心里窝火却不能说。老十四失去了自由，所以去西北的是胤禛的嫡系奴才年羹尧，据说出征时胤禛居然要王公大臣都去送行，品级略低的还要下跪，明显是做给老十四看的，意思是你还不如我手底下的奴才。
　　老十四自然是气得不轻，连德妃都气病了，胤禛糟蹋其他人德妃没意见，当初老十四在灵前跟胤禛顶嘴也的确是老十四理亏，可胤禛做的太绝，一点儿也没表现出亲兄热弟的气度。乌雅氏自恃是德妃派下来的，又过来守活寡憋了一肚子气，每日里到院子外骂街，因为她住在四门外。有一日我突发奇想到墙根去听她都骂些什么，因为琴儿和胤禩严禁我跟她接触。“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整日价装死缠着爷，叫人睡烂了还回来，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破烂货！别跟我摆什么王妃架子，连三爷府里都要下去人，你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是十三爷挑的，是太后娘娘下旨赏给爷的，你个粉头也配来要我的强！那王妃的位子且借你坐几天，有跟你算总账的时候！”
　　我正听着就被一双大手捂了耳朵抱回屋里。“好本事，我还从没见过骂人不重样的，今儿怎么回来早了？”
　　胤禩脸黑的要命。“我再不回来家里就要翻天了，琴儿说你不要月钱？”
　　我轻笑。“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钱花？如今我连门都不出，哪有用钱的地方？”
　　胤禩有些不悦。“不是钱的事儿，你不要月钱，可那泼妇的月钱却是按亲王福晋品级给的，你叫底下奴才怎么想？”
　　我对月钱的事儿没什么兴趣，只问了我感兴趣的话题。“她每天都这么骂？换不换词儿？”
　　“猫儿！”
　　我一抬手抚上胤禩明显变老的眼角纹。“回答我，我有用。”
　　胤禩皱着眉头。“这有什么用？”
　　我笑得很轻。“有人不想让我在家呆着，那我就出去联络一下妯娌好了，她刚才不是说她是老十三挑的吗？还说三爷府里也要下去人，我那些妯娌一定会有兴趣的。”
　　胤禩眉头略舒展。“现在你请人来，敢有来的吗？”
　　我唇角一勾。“请不动就骗喽！在诚亲王福晋面前说怡亲王福晋要来，我怡亲王福晋面前说诚亲王福晋要来，老十三从一无所有到亲王很怕兄弟说他是狗腿子，三爷又怕老十三算旧账，她们哪个敢不来？”
　　胤禩难得在胤禛登基之后露出笑容。“你这个子小必是让心思给坠住了，难怪长不高。对了，太后娘娘病的不轻呢。”
　　我眼珠子一转。“病的不轻吗？老十四还不知道吧？我又要下棋了呢，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可得君子一点儿。”
　　胤禩温热的呼吸凑了上来。“我知道，你只管放手去玩儿，免得他们忘了你是只老虎。”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随着胤禩出了院子到二门外找到府里的总管，叫他派人去下帖子，而且按我说的做。“福晋，这么做是不是太……”
　　我喝着甜甜的温蜜水。“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办好了爷们儿自会赏你。”
　　当我带着众家福晋游园的时候正好赶上按时骂街的乌雅氏在那里骂：“我是十三爷挑的，是太后娘娘赏给爷的，各府里都要下去人，你个粉头也配要我的强！你个下不出蛋来的瘟鸡少跟我摆王妃的谱，那位子且借你坐几天，有跟你算总账的时候！”
　　我几乎要为她喝彩了，因为时机实在是太合适了，乌雅氏还要再骂，她身边的陪嫁丫头一碰她就回了头看见我们一帮“王妃”，与乌雅氏惨白的脸色不同的是我温柔的面容。“这就是太后娘娘赏给我们爷的侧福晋，妹妹别害臊啊，过来见过几位王妃。我难得身体好些，就把妯娌们都请来喝喝茶，妹妹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我送爷们儿走的时候妹妹还没起床，我就没叫他们打扰，跟他们说妹妹起来说一声，那帮废物又忘没影了，看来还是妹妹的话他们听些。妹妹是怡亲王挑的，那应该见过怡亲王福晋吧，还介绍个什么劲儿，是我糊涂了。”说着一拍自己脑门儿。
　　十三福晋几乎是瞪着乌雅氏的，因为刚才乌雅氏说各府里都要下去人，而她又是老十三挑的，那其他几位估计也是老十三挑的，就算不是，老十三这回得罪人也不轻，以后只怕没人敢跟十三福晋说话了。一到席上我就一把将乌雅氏按到了主位上，自己坐了陪酒的侧席，三福晋不禁皱了眉头，因为论长应该是她挨着主位，还从来没有个侧福晋能跟她平级的。“弟妹这是什么意思？”
　　我轻笑一声。“三嫂刚才没听见吗？我这妹妹想要我这王妃的位子呢，人家好歹是怡亲王挑的，是太后赏下来的，看在太后和老十三的份上我也该让位才是。早晚都要这么坐的，三嫂就先习惯一下吧，不就是个形式嘛，先皇大丧没办法，我这妹妹没有红盖头不也一样做了福晋吗？”
　　十三福晋和三福晋都大怒却又不敢说出来，席间我一直给乌雅氏夹菜，笑容完美到近乎讨好的地步，老十媳妇儿一向跟我关系很好，气得直扒饭想尽快结束这场宴席，我微微一笑看向乌雅氏。“妹妹来了也有些日子了，过几日我打算把另一位妹妹接回来，不管当初犯了什么错，总归她也是弘旺的母亲，弘旺过两年也该成亲了，没有个亲娘在总归不是事儿，妹妹意下如何？”
　　十三福晋冷冷的说道：“八嫂说的极是，都是偏房就该住在一起才是，有个人作伴儿也免得闲着没事儿去骂街。”
　　我摇摇头。“老十三家的，你这可就说错了，妹妹怎么会骂街呢？她只是怕我在院子里闷得耳聋眼花听不见，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儿而已，咱们可得感激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妹妹不是说各府里要下去人吗？我说这种添人增口的好事儿怎么只有我们家有，原来老十三还是很挂念兄弟的，弟妹叫老十三尽心给寻好的，咱大清地大物博，几个美人儿还是不难找的。我听说上一批的秀女有好几个跟妹妹同姓的，我们家已经有了，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千万别再客气。”
　　十福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掩去笑意，康熙大丧期间太后赏女人下来原就极为忌讳，弄下这种泼妇来更是丢人，而且好死不死还跟太后同姓，那就更丢人。十三福晋此时说什么也不是，反驳便是不感激太后的苦心，同意便是给自己男人脸上再抹黑。宴会就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我真的派人把张氏接了回来，而且跟乌雅氏安排在一个院儿，还叫琴儿也搬去跟她住，乌雅氏住正房，两房妾室各住东西厢房。琴儿在胤禩的授意下对乌雅氏没好脸，张氏则整天发疯的满院子乱跑，而乌雅氏经过我整治之后也老实了许多，一把她们安顿好我就说我“又病了”，足不出户的在四门里跟两个孩子作伴。弘旺对张氏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去看了一次就再也没去看一眼，对弘旺来说我这个母亲显然比张氏来的有魅力，因为我代表着家庭的温暖，而张氏则代表着丑恶的嫉妒。

　　变天（下）

　　平静中又透着不平静，比如说老九在老十四倒霉之后第一个被支走，去了年羹尧的地盘儿，名为军前效力，实为就近监视。老九的母亲宜太妃在见新皇帝雍正时称病坐了人力软榻，结果遭到斥责，胤禩时常被莫名其妙的留下不能回来，美其名曰总理事务，但天知道胤禛根本不信任胤禩，大事儿都教给了老十三。但胤禩也不是没事可做，胤禛把以前支持胤禩的一个个拖出来拾掇，而且还让胤禩去办。我跟新太后乌雅氏的争斗终止于她的死亡，老十四知道母亲病了要见，胤禛死活不让，而太后要求见老十四也被驳回。我在慈宁宫和老十四身边都安了人，不时的把对方的消息用谣言的方式散播出去，而且每次都是实情，所以新太后就在对小儿子的心疼中追随康熙而去了，此时距离康熙驾鹤归西才三个月，而这位母凭子贵的皇太后因为心疼小儿子的遭遇不给胤禛面子，拒不接受太后的封号，也没搬出原来住的地方，直到死了才停尸慈宁宫。
　　太后大丧原本贵妇都应该去，但我以病重为由叫乌雅氏代为出席，而胤禛派来的太医诊断之后也的确是病重，因为我故意停了药。太后的大丧没有把我逼出四门，皇后那拉氏的太监也没把我弄进宫，但胤禛自有收拾我的法子，因为他是皇帝。胤禛借什么新做的更衣帐房油漆味儿太重的理由把胤禩和工部尚书留在太庙前罚跪，因为胤禩是“总理事务”，而且授命办理工部事务。别说那更衣室不一定有味道，便是真有味道也正常，新做的东西哪能没有油漆味儿？而且要罚也该是工部尚书跪一会儿得了，可胤禛却让胤禩一个亲王去罚跪，而且我直到天黑也没见到他。所以我便出了四门，而且还是大摇大摆，不止让侍卫按品级给我鸣锣开道，而且特意路过所有能路过的皇子家门口，尤其是路过诚亲王府和怡亲王府的时候让侍卫死命的敲锣。我到了地儿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下车站在那里而已，身上特意穿了亲王嫡福晋的衣服，九月的京城最是舒服，但我却一点儿也舒服不起来。我站了没一个时辰尊贵的怡亲王便出现了，我则拔下一根簪子放在袖子里，胤祥的焦急跟我的平静正成了反比。“八嫂，你身子弱累不得，赶紧回去。”
　　我只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我家男人连晚饭都没吃一口，你要我回家享福？我等他，等他一起回家，他跪一个时辰我站一个时辰，他跪一天我站一天，他跪一年……”我轻笑一声。“我叫人把棺材抬来竖起来陪他。”
　　胤祥气道：“你一个亲王福晋站在这里多难看？你不要体面皇家还要！”
　　我故作惊奇。“哟，太阳打哪边儿出来了？我头一回知道皇家还要体面！难看？谁难看？我一个等丈夫的女人有什么难看的？亲王都能罚跪到半夜，我个粉头一般的王妃连站着都不行了？”
　　胤祥闻言一抿唇。“这次皇上不会让步。”
　　我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怡亲王说笑了，我等我的男人，跟皇上有什么相干？夫妻原是一体，大清哪条律法说妻子不能跟丈夫同甘共苦？我男人跪着我站着，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已经算是极大的罪过了。”
　　胤祥努力平负了自己的呼吸，尽可能的不冲我大吼。“太后大丧皇上正在气头上，你们这个时候碰上来不是找死吗？”
　　我斜眼看了他一下。“所以我男人就该罚跪？你当我怕死不成？有种你现在动手砍了我，我保证不怨你。”
　　胤祥咳嗽了几下。“你怎么就是不听劝？皇上的火有你一半儿是你勾起来的，你在这儿只会让八哥跪的时间更长。”
　　我只说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最讨厌出门弄得人尽皆知。”
　　胤祥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最讨厌穿嫡福晋的行头。”
　　“我最讨厌劳累。”
　　我扬起诡异的微笑。“今日我一连做了三件自己最讨厌的事情，你认为我是来示弱求情的吗？”
　　胤祥思索片刻忽然眼睛大睁，忙的扬声大叫：“来人，送八福晋……”
　　他刚说了个开头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凉凉的簪子尖正对着我的喉咙。“来呀，只管来呀，看看是你侍卫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我很好奇呢，来试试吧？”
　　胤祥忙的制止侍卫前进的脚步，他几乎是恶狠狠的瞪着我，恐怕还没有人见过他这副尊容，因为他一向是很注重形象的，外人都说他是贤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依旧是自说自话。“太后大丧，皇上心情不好，我们都能理解，毕竟我也是死过亲人的，愤怒的时候做出的举动多是不理智的。所以我既不闹，也不骂，更不会去求什么情，只是在这里等我男人一起回家，这是我一个妻子的权力。只要我还活着，我男人就不会独自品尝痛苦，这是从我嫁给他的那刻起就决定了的，我所做的完全符合道德标准，谁都不能拦我。您的侍卫孔武有力，我自然不是对手，但他们只能把我的尸体抬回去。先皇坟堆上的土恐怕还没干，这个时候尊贵的怡亲王在皇上的授意下逼得嫂子血溅三尺，您说外头的戏班子是不是该多个新段子了呢？其他的兄弟会怎么想呢？什么他妈的狗屁亲王，连保住自己老婆都是奢望，对吧？我们家那位死心眼儿，我死了他必定要跟着来，到时候就是两条人命，我们生来命贱如草死不足惜，可是皇上到时该如何跟天下人解释呢？”
　　胤祥脸部一阵扭曲。“你非要皇上颜面扫地才甘心吗？”
　　我轻笑一声。“怡亲王说笑了，我只是等自己男人回家而已，跟皇上的颜面又有什么关系？您总是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该跪的跪，该站的站，您忙了一天，应该回去睡觉才是，皇上可是勤政出了名的，明儿上朝您总不能去的比皇上还晚吧？”
　　胤祥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来：“你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看来怡亲王累得不轻啊，连记性都不好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男人什么时候回家，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连参汤都备好了，实在不行就让家里往这儿送饭好了。”
　　胤祥拂袖要走，我在他背后加了几句。“我已经一无所有，一条烂命不在乎死活，你回去告诉他，他能拿来威胁我的筹码已经一个不剩了。我跟先皇斗了半辈子，大不了再跟他斗，反正我也没什么好输的，叫他别欺人太甚！”
　　胤祥一震回过头来。“皇阿玛是被你气死的！”
　　我忙做惊恐状。“哎哟，这话可说不得，虽说我当时也在畅春园，可我当时正在伺候惠妃娘娘，据说送先帝最后一程的是当时的九门提督隆科多大人，连惠太妃都没能见上先皇一面，我一个嫉妒行恶的儿媳妇上哪去找那种福气？这可是皇上说的，先皇驾崩的时候您不也在场吗？连传位的圣旨先帝不都交给隆科多大人了吗？虽说外头闲言碎语不少，虽说隆科多大人的品级还不够读圣旨的，但我坚信皇上是堂堂正正即位的，里头绝没有半点儿猫腻儿，不是吗？”
　　“你！”
　　胤祥不能说不是，如果是我气死了康熙，那保护康熙安全的隆科多是干嘛的？他们这些皇子又是干嘛的？那个谎言原就漏洞百出，隆科多算个什么东西，就算康熙的亲兄弟都死了，也轮不到他传旨，皇族的人又不是死绝了，找个外人来传旨。再说康熙死后魏珠陪葬了，死无对证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因为会有人发挥无限的想象力，不过越描越黑而已。其实那道被烧掉的圣旨里到底写了谁我也不确认，但当时的情势是对胤禛有利的，而且就算圣旨上写的是老十四的名字也没用，因为整个皇城都在胤禛的手里。
　　这回我主动走向胤祥，但仍旧停在了距他一米的地方，手上的簪子扎的也更深了几分，虽未见血，但我能清楚的感到疼痛，我一改先前客气的口吻和表情，眼里直泛杀气。“我本想在家里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是你们逼我出来的，所以一切的后果你们该自己承担。你去告诉他，我是早就没了脸面的泼妇，他欠我的人命债别忘了还，他再敢对我男人动体罚，别怪我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儿来。他有多少折腾人的法子我就有多少回敬的手段，大不了鱼死网破一死了之，我死了你们谁也别想舒坦！你们应该知道，我一向是说得出就做得到，跟我耍狠他还不够格，有本事他把自己所有的后路都断了再说！”说着一把扯掉遮疤的额链露出粉白的月牙。
　　胤祥走后我就靠药丸子和参汤支持着自己早就该倒下的身体，除非我见到胤禩，不然我绝不会倒下。琴儿站到我身边撑着我的身子。带来的参汤喝没了，府里的厨房便熬了新的来，我刚要喝忽然想起一件事，随手点了一个丫头让她喝了半碗去。不出十分钟那丫头就倒下了，琴儿忙扔了盛参汤的罐子，我似笑非笑的拍拍琴儿的手。“这回后援断了呢，靠毅力撑着吧，我就不信没了参汤我还不活了。”
　　自此我开始断水断食，就在我的毅力用的差不多的时候琴儿拍了我一下，我一回头便笑了。真是不容易，居然连新皇帝胤禛都来了，不过是便服，我身边的人都跪下了，只有我还站着。不能怨我不敬，现在我膝盖一沾地保准再也站不起来，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那口气一断就前功尽弃了。
　　“回去。”
　　胤禛很省字，我也省。“理由。”
　　胤禛直接发飙。“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还敢跟朕谈条件？”
　　我不以为意的抿抿鬓角。“我出现在这里有一个符合道德的理由，回去自然也需要一个理由，不然我半夜三更鸣锣开道出府来是为了什么？”
　　胤禛看了我一阵，一如我记忆中那眼神，研究、喜爱、愤恨外加恨铁不成钢，他的目光几乎要刺透我，他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死心眼儿，不明白我为什么铁了心的跟他斗。我平静的与他对视，我只是女人，一个有家的女人，我的家人重于一切，能让我服软的只有亲人，我的亲人都死绝了，而他们的死有一半都与胤禛有关。以前我投鼠忌器，今后不必了，当表哥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再也没有弱点，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屈服，绝不。胤禛先前曾经因脾气不好而被康熙斥责，后来又改了，或者该说是藏起来了，如今他做了皇帝，再也不必压抑自己的情绪。我目光中的坚持彻底惹恼了他，居然不顾形象的冲我怒吼：“他不值！”
　　一旁的人自然是听不明白，我却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捏着簪子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气但仍不放松。“我乐意。”
　　胤禛的胸膛气浮了几下，似乎在平息着怒气，看来康熙的当初给他的磨练是必要的，他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胤禛忽地目光一紧，我则感受到了温暖，他终于出来了，天也蒙蒙亮了，天可以变，心却不能变。胤禛眼角一抽拂袖而去，我神经一松便吐了血，狂奔过来的胤禩只能把断线风筝一般的我接住，我摸上那无比熟悉的脸庞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五官，在黑暗彻底罩住我之前只喃喃了一句话——“我好爱你。”

　　分离（上）

　　我这一病便不可收拾，太医们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把我拉回来，说是如果再多站一会儿只怕神仙也救不回来，不止昏迷了三天，还引发了类似肾衰竭的并发症和原本就有的心脏病，常年的吃药早已经把这副身体搞得不像样。我有半年是在床上度过的，别的病刚治的差不多，哮喘便随着冬季的寒风如期而至。胤禛再也没对胤禩进行体罚，因为我再陪罚一次就一定会去见阎王，可胤禩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多少，胤禛跟神经病似的发作胤禩，各种理由都用遍了，连胤禩死去的母亲良妃的丧事都被拖出来当反面教材，说是胤禩在丧事上太奢侈。面对这种情况我只给了胤禩八个字的建议——忠君爱国，尽心办差。谁都不是傻子，朝堂上的人更不是，现在是谁在找茬瞎子都看得出来，只要胤禩守住这八个字，胤禛就算利用皇权把白的说成黑的也没用，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名为道德的尺子。所以很快胤禛就尝到了自己酿的苦酒，甚至在人前说出有时他对胤禩斥责，朝臣的目光都不认为胤禩有什么错，事实上胤禩也的确没有什么错，不过是他心胸狭窄罢了。
　　西北的战事很快就被平息了，经过多年征战的准噶尔人已经元气大伤，甚至有些怕战，老十四在西北留下的是很坚实的基础，加之年羹尧又有些本事，所以赢得很漂亮。除了主犯罗卜藏丹津化妆成女人逃到他老丈人策旺阿拉布坦那里去了，其余的死的死，散的散，自此年羹尧开始成为仅次于胤祥的权臣，胤禛也有意思，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说年羹尧是自己的恩人。我们都知道胤禛说的恩人的什么意思，当初他不用亲弟弟而用奴才有不少人等着看笑话，如今等于是圆了他的面子，自然是“恩人”。不过奴才就是奴才，而且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年羹尧的爵位也的确是靠军功这种硬指标换来的，早在康熙活着的时候便已是二等公，如今他主子做皇帝，他又立了大功，所以在官场往来中盛气凌人，且有越矩之行，连蒙古郡王额驸见他都要下跪。
　　更好玩儿的是胤禛和年羹尧的关系，原本年羹尧为了独揽西北大权把跟他不对盘的四川巡抚蔡珽给弹劾了，不过胤禛却没把判了斩监候的蔡珽宰了，而是升他做了类似于组织检查机构的官员——左都御史。胤禛的举动已经是在警告年羹尧了，意思是你适可而止，别让左都御史参你一本。可年羹尧就是那么不识相，自以为功勋大如天，不止作威作福贪敛财富，而且还搞出个什么“年选”来结党营私。他爱别的也就算了，胤禛为了名声还会容他，可他碰触到了胤禛的底线——皇权，所以他离死也就不远了。老十被夺爵圈禁抄家之后不久年羹尧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被调离了他的势力范围，到杭州去做将军了，顶替他的据说是岳飞的后人岳钟琪。我听到那个人选的时候只觉得好玩儿，岳飞是抗金名将，这也许是个做文章的由头。
　　而胤禛对隆科多的忌讳也越来越明显，虽说隆科多只是有点儿自满而已，但留着他总归是个祸害，因为他知道康熙死前的一切，包括被抹去的太医诊断档案和圣旨的事情。不过隆科多就比年羹尧识相多了，在年羹尧被一抹到底的同时他也辞了九门提督的官职，老老实实的做他的臣子，现在看来胤禛还无意对他怎么样，毕竟人家可是他的“舅舅”。但隆科多的命早就定了，他选了一个多疑的主子，倒霉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年羹尧是自尽的，胤禛别的本事我不敢说，但他罗织罪名的本事只怕没人比的了，居然给年羹尧定了９２条大罪，而且里面该极刑和斩立决的就超过三十条。其实胤禛这么做也可以理解，他想杀年羹尧，但又怕落人口舌，所以便定了真的该“罪该万死”的大罪，而且让年羹尧自裁，意思是我已经留了情面给你。
　　年羹尧死了，隆科多蔫了，老九他们也都失去了光环，倒霉的就只剩下胤禩了。三月份，胤禩被退了“总理事务”，说他做王大臣的这三年有罪无功。自此胤禛开始发了疯的折腾胤禩，几乎每天都能听说胤禩被斥责，而理由却很少有能拿上台面的，因为胤禩行事本就极为谨慎，加之听了我的建议之后更加谨守本分，要挑错也难。弘旺在这一年里成了亲，我不知道胤禩是怎么说服他的，因为我一说弘旺就跑开了，可这一娶便是两个，不过都没什么后台就是了。弘旺娶亲之后胤禩并没让他搬出四门，因为我在家中很是寂寞，有人闹着我还能精神些。继云也在我的授意下嫁给了弘旺的那个侍读，那孩子是熙琨的小儿子，脾气人品都没得挑，康熙活着的时候我买通人给抬了旗籍，胤禩在知道自己女婿的身份后笑说我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做剧烈的运动，便买了小戏子教我唱戏，最常唱的曲目是《牡丹亭》。对于胤禩的遭遇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愤恨与悲伤，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失败者的命运，没有什么道理和人情可言。
　　府里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干净，什么牛鬼蛇神都送进来了，而且想尽办法往四门里头挤，因为这里是最后一片净土。在查出戏子里有胤禛的人以后我就不见他们了，而且换了方言唱越剧来代替昆曲，或是在屋里弹琴解闷。弘旺的嫡妻和侍妾很快都怀孕了，嫡妻舒穆禄氏是个好脾气的女孩儿，弘旺那侍妾也不是挑三窝四的，三个人相处倒也还好。我时常把儿媳妇叫来听我弹莫扎特，弘旺几乎已经不上学了，在家做起了闲散宗室，我之前的挫折教育让他在变天之时并没有多大反应，比较平静的接受了残酷的事实。“额娘的琴弹得越发好了。”
　　我目光柔和的看向舒穆禄氏的肚子。“我原来怀胎那会儿也弹琴给宝宝听来着，不过我那孩子命薄，不然这孩子出生会有更多人疼。”
　　舒穆禄氏温柔的摸上圆滚滚的肚子。“现在疼他的也不少，儿媳嫁过来之前还害怕会跟额娘处不好，没想到外头的话都是骗人的。”
　　我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外头的话都是骗人的？”
　　舒穆禄氏无奈的一笑。“儿媳不敢瞒着额娘，本来该嫁过来的是我那姨娘生的姐姐，可我阿玛不喜欢我额娘，连带着也就不喜欢我，便让我跟姐姐换了上花轿，反正都是舒穆禄氏，谁也不知道嫁过来的是谁。我离家之前额娘还哭，说是我要去受苦了，因为她听说了您很多事儿，而且多是不好的传言，我也以为嫁过来估计是要不好过了。可事实却完全相反，额娘温柔好相处，王爷也很慈善，就是我们爷也是好脾气知冷知热的，我过的反而比在家时舒坦，不用去跟姐姐争抢什么，不用去忍受奴才的嘴脸，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行。相比之下我那姐姐倒是嫁了个有权势的，可听说没几天就被丈夫的新欢给气了个半死，我那姐姐在家被宠坏了，跟婆婆相处也不好，上次回家的时候看到她好像眼角都有伤，估计是挨打了。”
　　我不禁长叹一声。“这世道真是，女人也是人啊，怎么说打就打，我庄子上也有被丈夫打的不成样的，人家好好的闺女嫁过去竟成了出气筒，真是造孽。”
　　舒穆禄氏不禁笑起来。“我们爷也是那么说的，还说打女人的不是男人，有本事去找个儿大的单挑，拿自己媳妇撒邪火算什么本事。”
　　我听了只一笑，这话是我曾说过的。“咱不说这么让人不痛快的话题，出去走走吧，虽说天气冷了，你还是该动一动，不然对孩子不好，对你自己产后的恢复也不利。”说着拿了披风扶起她来。
　　冬天的府里有些凄凉，海棠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我们现在住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贝勒府，而是我外公的安亲王府，因为爵位无人继承，而我们家又离扩建的雍和宫太近，便住到这里来了。我表哥的妻妾只能搬走，我给了他们大笔的银子让他们另买屋子去住，表哥的遗产虽多但却不能成为我不补偿他们的理由。其实我是比较喜欢这里的，胤禩笑说他现在真是赘婿了，连住的都是我家。到了这里我依旧是大兴土木，府里的银子放着也是放着，没准以后会被抄家，攒着也没用，老十倒是攒了不少，可一抄家就都成胤禛的了。我们在路上碰见了练武回来的弘旺，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便准备回去，这时一支冷箭擦过舒穆禄氏的肩头落在雪地里，那孩子毕竟年轻，而且怀着胎，一步不稳就要绊倒。我一把稳住她的身子，弘旺想都没想的拿起他跟我讨去的火枪回身便射，一个人从墙头上翻了下来，我一把夺过弘旺手里的枪。“带你媳妇回房去！”
　　“额娘！”
　　我看舒穆禄氏没事儿便向那死尸的方向走去。“记着，是我打死了人，跟你们没关系，你们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
　　我正说着外头就开始骚动，不停的砸门，我毫无迟疑的走向尸体，又射了几枪。“进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那最后的一道门终于被砸开了，冲进来的侍卫见到我手上的枪都一愣，因为刚才是弘旺拿着枪进院子来的。“哎呀，真是的，没事儿攀什么墙头啊，我要打的是家雀儿，怎么掉下个人来？”
　　那侍卫的头儿示意手下把尸体抬出去。“王妃打算怎么了结此事？”
　　我摸了摸黑亮的枪杆扔给他。“我会离开这里，叫他再等两个月，我要抱抱孙子再走。”
　　那侍卫只跟我装傻。“奴才不知道主子什么意思。”
　　我闻言大怒，拾起弘旺刚才掉下的马鞭便回手狠狠的一抽。“不知道就去问你主子！问问他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我死了才甘心！都给我滚！不然你们等着抬我的尸体去见你主子！”说罢抬脚就走。
　　弘旺对我举动并不意外，倒是舒穆禄氏吓得不轻，她还从来没见过我这副模样，我转向身边的丫头。“去叫大夫来给看看，别动了胎气，牛鬼蛇神都他妈的出来咬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拾起插在雪地里的冷箭，好在冬天衣服厚，只划破了舒穆禄氏的衣服而已。“我跟他的账我自己会去算，少拉扯上无关的人，下次射准点儿，心脏在左边儿，别往右边儿射，八旗侍卫就这种射击水平吗？丢人！”

　　分离（中）

　　我回房之后便坐下来收拾东西，白肚兜、白袜子、白鞋子、白衣服、白披风……弘旺一进来就愣了。“额娘！您真要走？！”
　　我回过身把身上的首饰全都摘下来。“这钻戒给你媳妇儿，项坠给你妹妹，短箫给你琴姨娘，碧玺给你阿玛，我有两盒子银票你跟你妹妹一人一盒，找你琴姨娘去要，告诉她一切按我先前说的做。”
　　“额娘……”弘旺听着不禁红了眼圈。
　　我抽出帕子来给他，“都要当阿玛的人了还哭？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等你的孩子出生再走，我可是做梦都想当祖母。”
　　一说到孩子我忙去首饰盒里找，在最底层找到一只长命锁。“只可惜是女孩儿带的，也不知这两个孩子哪个是女孩儿。”
　　弘旺不禁落了泪，他正哭着胤禩就冲了进来，一把抱着我不放手，弘旺早识相的下去了。“这一天还是来了吗？”
　　我摩挲着腕子上唯一留着的空心金镯子。“早晚的事儿，一切我都安排好了，等待的滋味儿也并不好受，还不如早点儿来，只是可怜了弘旺和继云和那还未出世的孩子。”
　　“你别跟他对着干，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我一手捂住胤禩的嘴。“别说他，剩下的这两个月我要开开心心的过，我还会回来的，别担心。”
　　胤禩苦笑着摇头，捻起五色碧玺的绳子。“你把它都还了我，还能回来吗？”
　　我摇摇头。“谁说是还你的？我是让你看着给谁，下辈子你还得拿这个当聘礼，不然我不嫁的，项坠我给了继云，钻戒我给了儿媳妇，短箫我给了琴儿。”
　　胤禩抱着我坐到床上。“你都把人用了，我的东西给谁？”
　　我勾出他的观音佩感受上面温暖的体温。“这东西可是我的，你可要慎选人收着，丢了它我可不饶你。”
　　那一夜胤禩就那么抱着我，连我洗澡都没放手，我深知胤禩现在是什么心情，当初外公走前我就是那种心情。雍正四年的春节我过的无比痛心，舒穆禄氏在十月怀胎之后生下一名健康的男婴，我抱着宝宝迎来了胤禛的圣旨，没想到我会跟王熙凤一个命，一申二令三人木，随后落得一纸休书做弃妇的下场。胤禩他们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其实已经不能算家了，那侍卫死了之后胤禛便派了上三旗的侍卫每天跟着胤禩，连四门也不再男人止步了。说是赐了房子给我住，还派人严加看守，可来接我的却是胤祥。“哟，真是荣幸啊，我一个弃妇竟然要惊动尊贵无比的怡亲王，真是罪过啊！”
　　胤禩替我抿了抿鬓角，二月的北京风大，迎春花才刚结花苞，胤祥的表情很值得玩味，有些无奈，有些炫耀，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我，至少从称呼上他就说不出来。我叫丫头把我的东西送上车，自己勾了胤禩的脖子跟他狂吻，一把扯开盘扣露出脖子来。“给我留个印子，深一点儿，一辈子去不掉的那种。”
　　胤禩心疼的摇摇头。“你身上的伤口已经够多了，我怎么忍心再给你加个印子？”
　　我只闷闷的跟他耳语：“你不咬我就让别人咬，下辈子忘了你找别人别怪我记性不好。”
　　胤禩闻言轻笑一声，舔了我脖子一下把手腕送到我嘴边。“会很疼，你咬回来好了。”
　　我摇摇头。“我才不，你忘了正好，我自个儿玩儿去。”
　　我肩上传来剧痛，甚至能听见牙齿往肉里割的声音，浓浓的血腥味儿传来，我只死死的抱着胤禩，直到我被胤祥的侍卫给拉开，鲜血在我白色的衣裙上画出了红梅花。“等我回来！我会回来，干干净净的活着回来！”
　　我上了马车之后便沉默不语，扎了伤口就随便一歪，不是我不想说话，而是胤禩咬得太深，随便一动就疼得要命。胤祥近乎愤怒的看着我，胤禛派他来就是怕我干什么过激的事儿，其他人来想让我上车都难，结果我还是做了，而且做的极其明显。“你是个疯子！”
　　我闭上眼睛冷笑。“我是疯子，可有人偏偏就是喜欢疯子，那他是什么东西？”
　　“你！”
　　我只裹紧了身上染了血的披风。“我没兴趣跟你拌嘴，你要把我送哪去？皇宫？畅春园？雍和宫？圆明园？还是避暑山庄？”
　　胤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圆、明、园。”
　　我听他的语气不禁笑起来。“何必如此愤恨？我这被弄得家破人亡的还没动气，你倒气开了，果真是官大架子大，你现在杀我还来得及，离圆明园还有不短的路程呢。”
　　胤祥一惊。“你怎么……”
　　我张开眼睛不屑的看着他。“我又不会去抢皇后的位子，她犯得着吗？那个人觉得我男人护不了我，可到他身边我只会死的更快，年大将军派去潭柘寺杀我的人查出来了吧？所以他才会死的那么难看。”
　　胤祥更加惊恐。“你在皇上身边有人？”
　　我只说了一个另一个问题。“三阿哥还好吧？他住在府里的时候我也没去看一眼，不知新换的地方住的合不合心？”
　　胤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是你！是你挑唆着弘时……”
　　我一眯眼看向手上的爪子，怎么这些皇子都有一个毛病？“您在说笑话吗？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女人上哪去挑唆三阿哥？是他自己不甘心想要争权夺势怎么还要记到我头上？果真是跟谁像谁，连颠倒黑白的本事都学来了。”
　　胤祥一个巴掌扇的我跌向车子的角落。“皇兄对你一片痴心，你就这么对他？”
　　我撑起身子来抿去唇边的血，他妈的，下手真狠，难怪会跟胤禛一条藤。“为了他那什么狗屁‘一片痴心’我失去了多少你算过吗？因为他喜欢，所以我得进宫迎接外公的尸体；因为他喜欢，所以我得瞎眼白发人送黑发人；因为他喜欢，所以我得离家弃夫去投怀送抱？你当婚姻是什么？你当仇恨是什么？你当人格是什么？你又当我郭罗络·云珏是什么？”
　　胤祥被我说的无言以对，不管理由是什么，胤禛的行为是违反道德的，哥哥抢弟弟的老婆，就是放到三百年后也是无耻的行为，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你原有机会做皇后的。”
　　我拖过装衣服的大包袱一靠。“算了吧。我不稀罕，不然也不会挑上舜安颜了，坤宁宫的位子还不够吸引我，留着给想坐的人坐到死吧！”
　　胤祥不禁苦笑。“你还真是口无遮拦，我就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喜欢你，就算是漂亮了点儿也不至于着迷到这种地步。”
　　我向他伸出右手，看他愣愣的没反应就自己抓了他的手握了。“终于有个能跟我一心的了，天知道我才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死心的非要钦点我一个二手货，连我们家那位的死心眼儿我也弄不明白。”
　　胤祥忙的甩开我的手咳嗽了起来，声音中带了几丝笑意：“咳、我、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我闻言立马耷拉下脸来。“疯子，都他妈的是疯子，问题是怎么都让我给赶上了？”
　　胤祥大笑起来，直笑得我踹了他一脚。“怡亲王，形象，您那稳重的形象叫狗给吃了吗？”
　　胤祥笑得越发狠了，只捂着肚子摆摆手。“哈，就当被狗吃了吧。”
　　我听他拐着弯骂我不禁狠狠的给了他一脚，而且是踹在膝盖上，胤祥咬牙切齿的瞪着我，因为他的腿不受伤都疼。“对不起。”
　　胤祥听到我道歉不禁一愣，我只回给他一个苦笑就低了头。“不是为刚才那一脚，而是为我毁了你的半辈子，诬陷你的那封信出自我手，送信的也是我的人，跟胤禩半点儿关系也没有，他是事后才知情的。”
　　胤祥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
　　我闻言不禁抬起头看着他，只见他笑得很是凄凉。“那封信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要疯了，疯到以为是自己写了那封信给人做把柄，被关在养蜂夹道的那些日子我天天都在想，想到底是谁写了那封信。直到我在太后寿宴上看到你写的行书才明白，那封信出自你手，因为你跳着舞写的行书都足以跟真迹媲美，除了你我想不出别的人选。不过我一直以为是八哥要你写的，没想到他不知情，原来我以前恨他是恨错了人。”
　　我只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那人死心眼儿，连老十四那么陷害他都忍了，说是不管谁做皇帝，总归都是兄弟，虽然有些人从来没拿他当兄弟。我们本有机会离开这里的，可他不肯走，说是不能伤先皇的心，可先皇却伤透了他的心。先皇说得对，他不适合那个染了血的皇冠，他不够狠心，哪怕他有我一半儿冷血无情就够了，可他偏偏多情，真是……”
　　胤祥长叹一声。“你很恨皇上吧？先皇，当今皇上。”
　　我不禁闭了眼睛。“说不恨是假的，可我没力气恨了，恨一个人是很累的，而我已经没力气了。我之所以敢说出来不是口无遮拦，而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了，天知道我活着多累，多想死了干净。可我欠债太多，欠我债的也太多，死了又不甘心。先皇死之前我在，但他咽气的时候我不在，我从进宫开始跟他斗，直到把他斗死，可我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快乐，连轻松感都没有。我一遍遍的在脑子里问自己，我是为了什么活的这么累？为了亲情？亲人都没了还有什么亲情。为了爱情？似乎也不是。为了自己？我又得到了什么？”
　　胤祥靠向车壁。“说的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要搞得你死我活，活着的会比较快乐吗？”
　　我闻言不禁嗤笑。“以一个数次经过鬼门关的人经验来说，活着绝对比死了更辛苦，我撞棺材求死被救回来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不让我死，因为活着实在太累了。我情愿抛下亲人，也不想被亲人抛下，那滋味儿我想你还没忘。”
　　“哪能呢，看着人家都有额娘疼，我却要面对一块墓碑，怎么可能忘得了？”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唯一欣赏先皇和当今皇上的，就是他们一直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哪怕是累也不愿面对死亡，那是我唯一佩服他们的地方。”
　　胤祥轻笑。“我以为你恨不能皇兄死呢。”
　　我只咬文嚼字。“对，我恨不能他死，死了太便宜他，所以他得活着，活着遭罪，活着承受一切他自己选择的苦果，所以我情愿当炮灰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本来活着就累，再摊上这么个男人就更累了。”
　　胤祥苦笑。“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这次他是要定了你，我之前劝了多少次他就没有一次听进去的，说他对你是不放心、不甘心外加不死心。”
　　我撩起车窗帘看着城外刚冒芽的小草。“那就让我来叫他死心吧。”

　　分离（下）

　　到了圆明园之后胤祥一直陪着我直到住的地方，环境还不错，我换了衣服便跟胤祥玩儿起了象棋，胤禩只擅长围棋，所以我玩儿的甚是尽兴，胤祥也难得忙里偷闲的杀上几盘儿，大呼过瘾。我发现以前我对胤祥似乎太苛责了，各为其主，没有谁对谁错，他毁了胤禩的希望，我同样也把他毁的彻底，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竟觉得满足，应该是种补偿心理吧。我刚一拿起茶杯就放下了，胤祥笑道：“怎么了？”
　　我拿看垃圾的眼神看着茶碗。“什么破树叶子，你居然喝的下去？我虽不常品茶，但我家里陈年的旧茶也比这个强，我宁可喝清水也不喝这玩意儿。”
　　胤祥不以为意的撇去浮沫。“你太挑剔了，云字号倒了，没地儿让你喝好茶了。”
　　我只一笑。“他们的主子都完了，云字号自然也完了，不过茶叶还是那些茶叶，只是没有好的商人分品级捣腾那玩意儿了。”
　　胤祥忽地停了喝茶的动作看着我，我只任他打量个够，因为他的目光不是一个男人在看我。我随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串数字，还在底下加了一只钱串子，胤祥忽地眼睛大张，我拿手一抹便什么都不剩了。他刚要开口我就沉了脸，因为外间传来宫女跟胤禛请安的声音，胤祥忙的起来出去迎接，我却只收拾着棋盘。胤祥咳嗽了一声，我当没听见，只向炕上坐了，胤禛见我不跟他请安不禁皱起了眉头。“我要好茶叶和玫瑰露，别拿破树叶子打发我。”
　　胤禛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的？”
　　“客人。”
　　我微微一笑。“怡亲王大驾出马把我‘请’了来，来者是客，该把好东西拿出来款待才是，是谓礼也。”
　　胤祥已经放弃了劝我服软，识相的要退下去，我忙起身相送。“慢走，闲了来找我下棋，我难得碰上象棋玩儿的好的，我们家那位只围棋像样些。”
　　胤祥不禁苦笑起来，也没答应就走了，他一走就只剩我跟胤禛了，我也不管胤禛，自己搬了椅子坐到窗户边看晚霞。“喜欢这儿吗？”
　　我没回头。“算不上喜欢，至少这里比皇宫给我的感觉好，像个度假的地方。”
　　胤禛靠到窗户边上看着我。“你还真是挑剔，这里不比那旧王府好？”
　　我轻笑一声。“怎么都说我挑剔，在王府里我忙着看人不注意风景，在这儿我只能看风景，怎能不要个北国江南？”
　　胤禛的声音似乎蕴含着风暴。“转头。”
　　我依言转头看了一眼就回过了头，两看相厌，不看也罢，忽地胤禛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我只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被扯动的伤口。“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我苦笑。“不是皇上您吗？别碰我，我身上几乎没好肉了。”
　　胤禛闻言一把撸起我的袖子，上面满是齿痕和红印，甚至还有淤青，胤禛咬牙切齿的瞪着我。“老八？”
　　我摇摇头。“是我要的，我要他给我留下的，疼着我才不会忘了他。”
　　“你的肩膀怎么了？”
　　我扭头一看，白色的衣服又被染红了，刚才胤禛那没轻没重的一把抓的我刚有些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胤禛一把扯开我的衣襟，倒抽一口凉气的看着深已见骨的牙印子。我没有反抗，反抗只会更疼而已，而且我也根本没有跟他反抗的力气，只是拢上衣襟到屏风后换衣服，我刚脱了厚衣服胤禛就进来了。“非礼勿视。”
　　胤禛拿了披风往我身上一盖。“你连药也不上是想死吗？”
　　我只扔掉披风继续换衣服。“我只是来度假的，不会死在这里，战场上断胳膊断腿的都死不了，一个牙印子就能弄死人了？”
　　胤禛一把将衣服抽走。“上药。”
　　我眉头一皱。“回家我自然会上药，不劳皇上费心。”
　　胤禛冷笑一声。“你以为朕还会放你回去吗？”
　　“你必须放，除非你想亲眼看着我死在伤口感染上。”
　　“你做梦！”
　　胤禛一把拉过我，大手轻轻的划着伤口边上的皮肤。“老八怎么咬得下去？”
　　我一把拨开他的手。“是我要求的，不然谁敢咬我？”
　　胤禛看我执着于衣服不禁苦笑。“你为什么就不能跟朕好好的相处呢？你跟老十三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把我变成他的女人，因为他从来没害死过我的孩子。”
　　胤禛将衣服还了我。“你很恨朕，对吗？”
　　我摇摇头。“那是以前，现在我不恨任何人了，因为恨也是种情绪，我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恨什么人了，我跟怡亲王也是那么说的。”
　　胤禛一震。“这就是你给朕的回敬？一丝情绪也不分给朕？”
　　我只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种好处，如果说以前的我是拿恨意来回敬你，那现在我该报的仇已经报了，我伤的不轻，你也同样失去了很多，所以我懒得恨你。”
　　胤禛一抿唇。“你够狠，不过人心是会变的，当年你不也同样不爱老八？”
　　我扣上盘扣走出屏风。“人心是会变，可我变心的过程你也知道，慢的难以想像，恐怕等不到我变心的那一天我就去见阎王了。更何况我跟他之间从来没有仇恨的种子，而我跟你之间的仇恨早已长成了大树，只是那棵树不再往上长了而已，并不代表仇恨就此消失。”
　　胤禛只转移话题。“你天天要洗澡，伤口不好怎么碰水？”
　　我忍着疼耸耸肩。“那就不洗呗，西藏不是好像有人一年才洗一回是怎么着。”
　　胤禛脑上青筋有些往外冒的趋势。“你是铁了心要跟朕对着干是吧？”
　　我从暖斟子里到了温水给自己。“没那么严重，身子是我自己的，我要怎样是我的事，皇上该担心的是后宫的娘娘们，而不是我一个二手货。”
　　胤禛坐下来陪要我吃饭，我一看就火了。“宫里难道连肉都没有吗？我又不是尼姑！”
　　胤禛刚移到炒豆腐上的筷子一顿。“不是尼姑？我看你绝情绝欲的以为你已经超脱了呢！”
　　我抛下饭桌去一个箱子里找东西，我包袱里的东西都到这儿来了，我刚找出松子饼要往嘴里填就被拿走了。“朕叫人给你做别的吃，不许在饭前吃点心。”
　　我只一眯眼。“还是不用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反正我也不是特别饿，随便吃两口得了。”
　　“不行！”
　　我手上的点心盒子被抢走，只能等着吃别的，我东西被抢十分不悦，边吃边说：“不诚心啊，当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胤禛的脸一僵。“你就不能好好吃饭？”
　　我皮笑肉不笑的扬起脸。“你把点心还我就好好吃饭，这儿的厨子还不错，做的很像我家里的味道。”
　　胤禛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块豆腐。“他就是你家的厨子。”
　　我闻言不禁放下筷子。“我饱了，你自便。”说着便要走。
　　我刚抬脚就被一只大手揽过去。“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长叹一声摇摇头。“跟你没关系，你做的是一个胜利者正常的举动，只是我没胃口罢了。还有，放手，我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又不是陪客的窑姐。”说着挣开他的手向卧室去了。
　　我躺下没多久胤禛就进来了。“往里点儿。”
　　我张开眼睛看着他。“你要是睡这儿我就出去睡。”
　　“我只躺着歇会儿，什么也不做。”
　　我起身给他让位，刚抬脚就被抓了回去。“我说了我什么也不做。”
　　我直摇头。“有你在我睡不着，我会梦见孩子，会梦见外公，会梦见舅舅，明天起来指定象鬼，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胤禛闻言便放了手，我自己去外间找了披风盖在身上往榻子上一躺，今天真是混乱的一天，好累。我睡着睡着猛然坐起来，果然胤禛坐在我身边，他见我醒了脸色十分难看。“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我也想睡一觉，是你非要留下，没有胤禩陪着我本来就睡不好，你坐这儿我能睡着才有鬼。”
　　胤禛忽地冷了声调：“那你就慢慢习惯好了，大不了我也不睡了。”说着一把扛起我扔到床上。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跟一头牛沟通，而且还是蛮牛。“我明天可以睡回笼觉，你能吗？我看书看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而且我累病了就是小半年，你要把圆明园变成炼丹炉吗？”
　　胤禛一把扳过我的身子让我背对他，我颈子上一疼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要！不要抢我的孩子！你还给我！你把孩子还我！”
　　我猛地坐起来满头的冷汗，胤禛早就被我惊醒了，他刚一抬手要帮我擦汗就被我一把推开，我不知是哪里来的神力居然把皇帝给推下床了。胤禛似乎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坐在地上忘了起来，我看他愣愣的不禁笑起来，笑得直流泪。“你别哭啊，唉，你哭个什么劲儿。”
　　我一直哭到胤禛去上朝，早饭过后胤祥出现在我视线里，看到我的兔子眼不禁苦笑，看来他是来“开导”我的，我将要来的生土豆片放在眼睑上，顺便递给他两片。“你也没睡好？”
　　胤祥苦笑着接过去。“昨儿你跟我下棋让皇上知道，我就知道今儿这劝人的活儿肯定落到我头上，一宿没睡着想招来着。”
　　“想到什么好招数了吗？我很难哄。”
　　胤祥失笑道：“你拿我当哄小孩儿的了？”
　　我拉下土豆片一看他，接着又盖上了。“你不像，哄小孩儿需要甜瓜，而你压根儿就是颗苦瓜。”
　　“想不出招儿来还能不像苦瓜吗？”
　　我轻轻晃着摇椅。“那就别想了，我眯一会儿，你自便。”说着把土豆片扔掉。
　　胤祥更像苦瓜了。“若是让皇上知道我在你身边你能睡着，他非宰了我不可。”
　　我只一笑便闭了眼睛。“不会的，他就剩你这个兄弟了，宰了你谁给他卖命？我好困，你别说话，也养养神吧，我比你大，可你看起来比我老多了，为了你的皇兄你也得保养自己吧？”
　　胤祥苦笑。“你睡吧，我带着公文来的，哄不好你再办不完公，皇上真要宰了我了。”
　　“那就宰吧，我也活不了几天，要不咱俩路上作伴儿好了，也有个下棋解闷儿的。”

　　知己（上）

　　我轻笑着咳嗽。“咳、真是、真是笑话，一个不信命的大男人跟一个将死的同样不信命的女人说命，半点儿说服力都没有，看来你从来没研究过怎么骗人，难怪会吃那么多苦头，现在也一样把自己累的像老牛。”
　　胤祥苦笑。“不然呢？我能说什么？我是军机大臣，又总理事务，估计要累死在这个位子上了。”
　　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来翻看，他敢带来说明不怕我看。“养廉？笑话！不是每个君主都愿意得罪人的，只要一松手这笔银子就会成为固定的负担，人的贪念绝不会自我克制，贪官历代都有，就算你们查的再厉害也管不到后世去，不过给子孙增加负担罢了。”
　　胤祥闻言不禁复杂的看着我。“你果然对政事有独到的看法。”
　　“这回是谁把我卖了可以说给我知道吗？”
　　胤祥掏出半张纸。“这是十四弟妹给我的。”
　　我只勾起冷笑。“我说老十四怎么会出来，十四家的拿我换了什么？”
　　“她想时常去看看老十四。”
　　我听了只一笑置之。“还行，不算太亏本。”
　　胤祥直勾勾的看着我。“你不怪她？”
　　我走向窗户边看着玻璃外的迎春花。“我也是女人，换了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只是另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没什么好怪她的。”
　　“那后半张呢？”
　　我回过头看着胤祥。“我给先皇看过，然后就当着他的面烧了，因为那已经是废纸了。”
　　胤祥苦笑。“你不会再写了是吧？”
　　“别人给了你一巴掌你会怎么办？”
　　胤祥一愣。“打回来。”
　　我满意的点点头。“我不是圣人，别把我想的太好了，我能坐下来跟你下棋，能不再仇恨皇上已经是超出我自己的底线了，我不会任由自己滑向更远的地方，以德报怨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如果你的后半张能换来家人的平安呢？”
　　我轻笑一声。“平安？你当我三岁吗？如果今日你我换位，我会做的比你们还绝，他不可能放过胤禩，我家的厨子不都到这儿来了吗？离抄家灭族估计也不远了。”
　　胤祥露出自己算计的一面。“你还活着不是吗？只要你不想八哥死，皇上就不会杀他。”
　　我摇摇头。“我活不过皇上，别说我不会拿我男人的脸去蹭地，就算我做了也保不住他们，该来的早晚还是要来，与其活着让人糟蹋，我情愿我男人去见阎王，反正有我陪着他。”
　　“如果加上我保八哥呢？”
　　我只一转头看向窗外。“我没理由信你，你是说客，你的话我半句都不会信，我宁可自己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也不会跟你合作，那跟与虎谋皮没区别。”
　　胤祥轻笑。“果然是老牌儿奸商，一点儿都不好骗。”
　　“是你脸上写着我要得到，但却没写着我要付出，合伙做买卖从来没有一只蛤蟆垫桌脚死挨的道理。”
　　胤祥闻言摸着自己的下巴。“是吗？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诚心了。”
　　我冷笑一声。“诚心？你要是真诚心就该死谏，我也就不会还在这里了。”
　　胤祥苦笑。“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劝过，可没用，反被弄来劝你上药。”
　　我摸上昨晚被包扎过的肩头，如果不是胤禛敲昏我怎么也不可能上药。“你连他都劝不了，还能劝得了我吗？”
　　胤祥长叹。“如果是八哥劝你呢？今儿下朝八哥特意叫住我说让你上药，别使性子。”
　　我手一伸。“药呢？”
　　胤祥苦笑着掏出一个小瓷瓶。“你这么听话？”
　　我接过瓷瓶摩挲不已。“我这辈子只从他一个人，我说要回去的，若是鲜血淋淋的怎么见他？”
　　“那你昨晚……”
　　胤祥只说了半句就忙回过头去，因为我坐到榻上解了盘扣露出肩膀给自己上药。“昨天是昨天，昨天我会永远记着，记着自己是怎么被逼离开家的，这是我第二次被逼着离家，而逼我的始终是同一个人。喂，搭把手，后头我够不着。”
　　胤祥忙道：“我叫丫头进来。”
　　我一皱眉头。“怎么？怡亲王的手那么金贵吗？我是麻风病人还是怎么着？”
　　“于礼不和。”
　　我一把将瓷瓶扔的老远。“这会子来说什么狗屁于礼不和了，你以为抬出胤禩来我就会上当吗？”
　　胤祥回过头看我气呼呼的拢上衣襟。“你怎么知道那东西不是八哥给的？”
　　我冷笑一声。“我从来没穷到用瓷瓶子装药的地步，就说你不会骗人，那药一闻就知道是太医院的破烂玩意儿，我家里只有济云堂的好药，你想蒙我还早了点儿！”
　　胤祥无奈的看着角落里的瓷瓶。“皇上怎么可能让八哥再送东西给你，你难道真要这么耗下去？”
　　“有何不可呢”
　　胤祥不解的望着我，我只勾起一抹冷笑。“原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我不可，但现在我明白了。”
　　“哦？为什么？”
　　我单手扣上最上边的盘扣，因为我的另一只手很疼。“因为他害怕我死，听起来或许很荒谬，但这是事实，连他自己都无力改变的事实。这世上只有我不怕他，只有我明白他，只有我了解他，同为上位者，我身上有太多地方跟他相似。只有我才知道他的愤怒和无奈，只有我才深知他灵魂的寂寞与孤独，只有我拿他当人不用看君主的眼光看他，所以他只有面对我的时候才能找回自己。老十四恨他，太后娘娘怨他，臣子怕他，后妃畏他，连你都没胆子再喊他一声‘四哥’，你们之中或许有人理解他，但没人敢用同情的目光看他。身为君主最大的难题不是国家的衰败，不是政敌的分权，不是后妃的嫉妒，不是臣子的虚伪，那都是外因，是可以克服的。唯有那与君主之位同生的、深入骨髓却又无法排解、甚至无法倾诉的空虚感最难缠，因为那种感觉是从心里冒出来的，任谁都无力阻止，哪怕他是至高无上的皇上。我研究他数十年，所以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我恨他数十载，没人比我更不怕他，我有些血亲不是东西，没人比我更知道被至亲抛弃是什么滋味儿。所以他要我好好活着，任我挑战他的底线却不叫我见阎王，因为他需要的从来就不是女人，而是知己，如果我死了他只能独自品尝那无上的孤独，再也没有排解的机会，那滋味儿可比死都难受，所以他害怕我死。”
　　胤祥神色极为复杂。“所以你故意让八哥弄伤你，故意不上药，故意死给皇上看。”
　　我看着窗外廊子上挂着的金丝雀。“上位者需要超乎常人的精神来支撑自己，我本人极为脆弱，所以我总是要找精神上的大树，先是我外公，后是我丈夫，舅舅、表哥、琴儿，弘旺无一不是我的支柱。哪怕他们中有人已经仙逝多年，至少他们的关爱始终暖着我的心，所以我才能一次次的克服困难，打赢对手，撑着早该见阎王的身子活到现在，可皇上……”
　　我轻笑一声。“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是我生平仅见的最可怜的人，莫说弟弟老婆儿子不跟他一心、亲娘怨他冷血，就连先皇都曾在死前烧毁了圣旨，仅仅是因为我说了二阿哥性命怕是难保的话，再没个比他孤独的，而这些孤独偏偏有一半儿都是他自己找来的，这是我与他最大的不同点之一。”
　　“还有什么？”
　　我狠狠地一把拍上自己的伤口，刚才不是要疗伤，而是把绷带撕掉，所以刚有些愈合的伤口立马就开始渗血，我回过头走向胤祥。“我早就活够了，因为我活得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辛苦百倍，病痛、哀伤、对亲人的思念、对现实的绝望、对死亡的向往早就压过了我的求生欲。皇上不同，他辛辛苦苦坐上皇位，他舍不得死，宁可天下人都死绝了他也要独活。我之所以死撑着是为了胤禩，但现在不用了，因为他已经性命难保了，你一定会好奇我为什么不直接寻死，而非要选择这么痛苦的死法吧？”
　　胤祥只苦笑，我眼里涌上无尽的仇恨，说是不恨他，还是很难啊。“这是我活着的时候给他的最后一次报复，我用我的生命告诉他没有人是万能的，先皇不能，我不能，胤禩不能，你不能，老十四不能，他也不会例外。如果胤禩的遗憾是我不得善终，那他的遗憾就是亲手害死了我这个世上惟一的知己，不是孤独选择了他，而是他选择了孤独。争抢一件心爱的宝贝却因为抢到手而毁了宝贝，而且还是亲眼看着它是怎么在自己手上变成碎片的，尊贵的怡亲王，您说那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胤祥被我说得脸色发白，我拿起他面前的小茶壶往受了伤的肩头上倒。“你去告诉他，他敢动我男人一根头发，我就往身上添一处伤口，我要活着很难，但我要死容易的很，他敢折腾胤禩我就折腾自己，这是对他昨晚敲昏我的回敬，咱看看谁先受不了！”
　　胤祥赶忙抱着他的公文走了，因为比起胤禛，我显然更难劝，很快胤禛就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还是气急败坏，因为我衣服上的血渍被茶水匀染开，煞是壮观。“你到底要怎样？”
　　我轻笑着看向他。“这话好象说反了吧？应该是皇上您想怎样，我一个罪臣的弃妇敢把您怎么样？我没糟蹋人家的本事，连糟蹋自个儿的资格都没了吗？”
　　胤禛脑门上的青筋直往外冒。“你当真以为朕杀不了你？”
　　我摇摇头。“连理亲王都陪先帝去了，我这不正在作死吗？只是过程慢了点儿而已，也不知理亲王死成什么样，我也好有个参考，看能不能死的艺术点儿。”
　　胤禛听我提起胤礽怒极反笑。“好个知己，你就是这么当朕的知己的？”
　　我拿起竹制的茶杯摩挲，我被敲昏之后屋里很多东西都变了，凡是有角有棱或是会碎的全都不见了，连我的头面首饰都不见了，足见他有多怕我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如果说胤禩是我的弱点的话，那您的弱点就是我，我的弱点在您手上，您的弱点同样在我手上，如果我赢不了您，那您也没有理由赢得了我。”
　　“朕不接受威胁，你能怎么样？”
　　我倒空被子里的水。“就如您把我弄来这里一样，我没得挑，您也没得选。”说着用尽全力把杯子底撞向心口。
　　我今天还没吃药，原本就没血色的脸庞更加惨白，我撑住身子继续要砸心口，胤禛上来一把抢过杯子，我捂着胸口扬起胜利的笑容。“如果他不好，我也不好，你想我活着很难，但我想死却容易的很，我随便一折腾就该去见阎王了。没了杯子我还有拳头，再不就不吃不喝，有本事你把我手脚舌头全砍了去，不过那样我一样还是个死，不信咱就试试看。”说完就昏了过去。

　　知己（中）

　　我这一昏就是三天，醒来的时候胤祥坐在我身边看公文，不时的发出咳嗽声，看来他的身体也到了一定的极限了，我一看身上的明黄色衣服就火了。“我带来的衣服呢？”
　　胤祥看我醒了忙叫人去给胤禛报信。“你那衣服脏了，皇上叫丫头给你换的。”
　　我不禁冷笑。“你还是去学学骗人吧，我带来的衣服足够穿到明年的，我不穿这见鬼的颜色，宁肯冻死也不穿。”说着一把撕了身上的衣服。
　　胤祥忙的回过头去，我用力过猛扯动了伤口，一看又上了药就要扯绷带，胤祥也顾不得什么“与礼不合”了，忙的制止住我。“别扯，这是八哥给的药和绷带。”说着掏出一个精致的银塞子的翡翠小瓶子给我。
　　我抬眼望向他。“他说了什么？”
　　胤祥苦笑一声。“他说没太监碰过，你放心拿着就是。”
　　我这才接过来握在手里，太监碰过的东西我从来不近身，觉得很别扭，这怪癖只有胤禩知道，而且放药的瓶子也是我送他的众多鼻烟壶里的一个，看来他目前为止还是安全的，至少生命和财产都没被剥夺。胤祥看我握着瓶子发呆，偏过头去提醒我。“你把被子盖上，我叫人给你拿衣服。”
　　“把明黄色的都给我扔出去，我讨厌那虚伪堆砌出来的颜色，要穿明黄我早八百年就穿了。”
　　胤祥的背影一僵。“你带来的衣服都被烧了，皇上给你的全是明黄色的，而且是皇贵妃品级。”
　　我眉头一皱。“你的外衣借我穿，在我要的衣服送来之前我先穿你的，你媳妇儿不会吃醋吧？”
　　胤祥苦笑。“不是我不借你，实在是不敢给你，我媳妇儿会不会吃醋我不知道，但皇上一准儿会扒了我的皮。”
　　“那我就光着好了，冻死应该不算难看。”
　　胤祥笑的越发苦了。“你怎么就挑上我了呢？”
　　我轻笑一声。“你当初跟我求过亲啊，穿你件衣服都不行？”刚说完我就打了个喷嚏，这个时节对我来说还是冬天，哪怕迎春花已经开了。
　　胤祥看我跟他耗上了，只得脱了外衣给我，我穿好之后一圈圈的挽着袖子。“看起来没有多高啊，怎么衣服都这么肥？回过头来吧，我又不是真的老虎，吃不了你。”
　　“我好歹也是个男人，你能不能矜持点儿？”
　　我冷哼一声。“矜持？你在说笑话吗？我出现在第二个男人的床上难道就矜持了？”
　　胤祥闻言不禁苦笑。“你怎么知道你睡得是皇上的屋子？御用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我说过，我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今天别说是圆明园，就算真重新给我盖屋子，派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监视，我也一样能插进人来。不信我随口说几句话，明天就会传遍京城，你信不信？”
　　胤祥一笑。“我不信，这次的保密足够了，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儿。”
　　我冷笑一下。“皇上与废太子侍妾有染，你明天等着听二手的新闻。”
　　胤祥的笑容一僵。“你怎么……”
　　“我怎么颠倒黑白？你们干得出来，难道还怕人戳脊梁骨？反正废太子已经仙逝，我就借他的名声一用好了，兄终弟及总比抢人老婆来的好听些吧？”
　　胤祥冷笑。“我看你怎么把这句话传出去。”
　　我拍拍他肩膀。“别急，回去好好睡一觉，顺便想想怎么杜绝流言，那玩意儿可比刀子还厉。”
　　第二天我身边的丫头就全被换了，因为我说的那句话真的传遍了，而且还有不同版本，可胤禛换人却把我的人给换了进来，其实那句话是我本来安排好的，算日子也该传到胤祥耳朵里了。从暗人的嘴里我知道胤禩被降成了什么“民王”，但尚未被圈禁，乌雅氏被胤禛扶成了“正妻”，弘旺和两个儿媳妇都还平安，侍妾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了。这是我离开家后过的最安心的一天，与我相反的是困兽一般的胤禛，他本就多疑，这一下更不得了，觉得身边人人都是眼线。胤禛也跟我耗上了，他坚持不让我雀占鸠巢，非要跟我抢一张床，他是什么都没做，但我几乎是一宿没合眼，所以他一上朝我就赶紧补觉。胤禛没再让我穿明黄色，也没再穿明黄色在我面前出现过，因为昨天他一下朝就来了，我直接拿看臭虫的目光看他身上的龙袍，看的他冲我发了一通火之后就去换了才回来。我睡着睡着忽然感觉心里暖和，叫了丫头来给我倒水，她手一偏倒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擦水。我看了她擦水的痕迹之后第一个举动就是拿了竹杯子出去砸碎玻璃，踢掉木底鞋攀着窗户往屋顶爬，院子里的丫头要拦我已经晚了，我抓着雕栏和屋檐爬到了屋顶上，正看见胤禩从院子前的屋子里走出来。难怪胤禛不让我去前院，那里是他见朝臣的地方，这里应该算是休息室吧，我不能喊住胤禩，只好放声高歌：
　　“人生变幻无常
　　风起云落是沧桑
　　命运如此地玩笑
　　上天入地两茫茫
　　潇潇洒洒活一场
　　大福大祸大时代
　　功过是非谁曾想
　　真心真意真性情
　　悲喜冷暖自己尝
　　怎一个命字说端详
　　一颗心 留得血性问生死
　　两行泪 敢向红颜尽飞扬
　　三更夜 半梦半醒半思量
　　四面墙 不屈不移坐中央”
　　胤禩听到歌声回过头来，我抽出帕子冲他使劲挥，忽地高无庸出去了，胤禩冲我笑了一下就回过头走了。我两眼模糊的一直唱到胤禩彻底消失在我视线里，他的身影一看不见我就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动力，两腿一软就坐到了屋脊上，把头深深的埋进自己膝盖间。手脚肩膀都传来疼痛，刚才我爬屋子的时候可能弄伤了自己吧，胤禩他……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底下的奴才早就乱成了一团，连前院的太监都过来了，包括高无庸。“主子，主子您赶紧把手给侍卫，您在流血啊！”
　　我只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宫墙发呆，任由初春的寒风把我吹透，流血，是啊，我的心在淌血，温暖一点一点的流失，绝望一次次的包围我，这就是我的生活吗？主子？谁是主子？有连自由和尊严都被剥夺的主子吗？
　　“哎哟，皇上您上不得啊！护着点儿，赶紧护着点儿！”
　　我立马如被惊到的野猫，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往后退，脚上被窗户玻璃划伤的伤口在黄色的屋脊上画了红宝，忽地我脚下一滑差点儿跌下去，但身体中求生的本能让我抓住了屋角上的一只不知名的祥兽。底下的奴才早就叫开了，胤禛忙趴在屋脊上把手伸向我，但我却没把手给他，我现在宁肯死了也不想他碰我一指头。“别使性子，把手给朕，快点儿！”
　　手上的伤口越来越疼，沾了血的琉璃祥兽直打滑，我只用尽力气死撑着，连话都不肯说。“八嫂，八嫂，你放手，我接着你。”
　　我一看是胤祥，摇了摇昏乎乎的头。“你、你接不住我，会受伤的。”
　　胤祥只向我张开双臂。“我倒了还有侍卫垫底，不会受伤的，下来，我能接住你，我还没到废物的地步。”
　　我的力气快没有了，抬头看了胤禛的手一眼，他的手很大，似乎一切尽在掌握，意味着无上的尊严与绝对的安全，但我还是选择了根本没有保障的可言的胤祥，不为别的，就为胤祥那一句“八嫂”。我一撒手就直线下降，胤祥是接住了我，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伙子，被我所带着的惯性压倒之后就抱着我打了个滚减少更多的伤害。我深知鹤熄风有多厉害，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
　　胤祥起身整整衣服。“不碍事儿，有被子垫着呢。”
　　我这才发现胤祥倒下的方向正是被子铺的地方，虽不能跟救生气囊相提并论，但这种二层楼的高度还是能保证安全的，只是雪白的被里画满了红梅花而已。胤禛也回到了地面上，他走到我面前第一个举动就是一把揪起我，然后把我扇的跌回被子上，我抿去唇角的鲜血，晃了晃因失血而有些晕的脑袋，撑起身子看向他。“问你一件事。”
　　胤禛眉头一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盘问朕了。”
　　我轻笑一声。“你真的喜欢我吗？哪怕是曾经喜欢，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喜欢。”
　　胤祥要扶我的手一顿，我苦笑着看向不语的胤禛。“喜欢一个人不是希望对方过的比自己好吗？你为什么总要毁掉我所喜欢的一切呢？亲情、爱情、安宁、温暖、自由和尊严你都要剥夺，你见过有谁那么喜欢别人的？”
　　“你要的一切朕都能给你，比任何人给的都完整，都尊贵，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笑的越发苦了。“听说过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没听说欲要予之必先毁之，你把我在乎的一切都毁的彻底，然后告诉我你能施舍给我相同的东西，你都不觉得荒谬吗？家雀儿始终是家雀儿，就算你给它个金丝笼子的暖窝也无法把它变成金丝雀，那是天性，是本能，化成灰都变不了。如果你在选秀的时候挑上我，那我二话不说跟你过日子，但你太拔苗助长了，过早的走进我平静的生活。当我第一次接到圣旨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无缘，我没能给外公送终连胤禩都遭到一次次的牵连，何况是罪魁祸首的你？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误只能承认却无法扭曲，你当真以为皇权的至高无上可以征服我残破不堪的心灵吗？我是个情痴啊，各种感情支撑着我的生命，你连我的情都要毁掉，不是亲手要杀了我吗？”
　　失血过多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里的力气也流失的差不多了，我慢慢滑坐在被子上，进而倒下。“人之所以不是畜生就是有情，你毁了我的感情便无异于毁了我这个人，制造一件宝贝很难，但要毁掉实在太容易了。”说完便任由黑暗包围我的神经。

　　知己（下）

　　我手脚上的口子割的很深，十指连心疼得我从昏睡中醒过来，虽然上药的丫头已经小心了又小心，但我还是疼得直抽冷气。胤禛和胤祥都不在，他们很忙，忙着充盈国库，忙着惩治贪官，忙着收拾政敌。胤禩会出现说明胤禛已经忍无可忍，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弄死自己的政敌加情敌，所以我在这里的意义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怎么回家。大约是凌晨胤禛才过来，看来他不是一般的努力，努力想要把这个国家治理好。我从来不否认胤禛的能力，他能克服自己的性格中原有的弱点坐上皇位就说明他有比胤禩强的地方，但他的强项却不是我所需要的。相反胤禩性格中的某些天真和优柔寡断正好弥补了我过于强势的缺点，我们的性格是互补的，或者该说是胤禩故意要跟我互补以达到他的目的，而他也的确做到了。我才来了几天而已，就弄得自己一身是伤，还把所有人都折腾了个彻底，足见我跟胤禛是多么不适合，别说我们之间横着仇恨和胤禩，便是没有这些我也不可能跟他过下去。
　　胤禛一来我就让位了，毕竟那是他的床，我把烛台拿到榻子边的小桌上，随手拿了一本《道德经》翻看，不时的发出咳嗽的声音，伤口有点儿发炎勾的我发起了低烧。我现在吃的药全是从家里拿来的，其实我走的时候东西带的很全，只是没有外伤药，而我来了之后受的最多的就是外伤。今年的初春对我来说无疑是刺骨的寒冷，心情的恶化严重影响了我的食欲，加上疾病和外伤的夹击，我真的怀疑自己还有几天活头。胤禛对我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极为痛恨，但他也没办法，我的食欲一向跟心情挂钩，病情也一向跟心情挂钩，连胤禩尚且没有办法，何况是他。我醒过来后再次见到了那个曾经给我和胤禩诊治过的外国大夫，因为胤禩的脚治好了，所以胤禛就让他给胤祥看看，胤祥的鹤熄风已经不是中医西医的问题了，他几乎是超负荷的折腾着自己的身体，夹在胤禛和老十四中间里外不是人。而那个外国大夫只是看了我的气色就开始摇头，因为在贝勒府的我至少还是相对快乐的，但现在我真的没了活下去的意志，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说过要死在胤禩怀里，收尸的事情只能交给他一个人。
　　我正看着手里的书就被没收了，胤禛皱着眉头看着我，估计是我脸色太难看了，而我又没有化妆的习惯。“去睡觉。”
　　我只往上拉了拉被子。“你死心吧，有你在我不可能睡得着，把书给我。”
　　胤禛直接把我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朕听说你在新婚之夜曾经睡到日上三竿去，怎么？没有男人怜宠睡不着？”
　　我冷笑一声。“您这话要是让外头的人听见还指不定要编排您什么。”
　　胤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但很快就恢复了。“你不反抗？”
　　我眸光一冷。“您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除非您有奸尸的嗜好，那就另当别论，毕竟我管不到自己的身后事。”
　　胤禛轻笑。“你还真会打击朕，不过老八他输了一切，包括你在内，你为他守贞不觉得不值吗？”
　　“我外公崇尚汉学，我也同样崇尚汉学，但我所推崇的却不是迂腐的三从四德，那些一般女人有的我几乎都没有。一般女人守贞是为了一块牌坊，或是为了迫于道德的要求，我守贞只是为了自己的心，为了我独立的人格与尊严，对我来说我的傲骨重于生命。胤禩是输了，可我从来不是他的附属品，所以他不会输掉我，因为他虽是我爱的男人，但他依旧没有决定生死的资格。”
　　胤禛的语气带着十足的不屑。“女人本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不然你何必为了见老八一面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我只能摇头了。“我们的思想差太多了，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如果有机会你可以问问胤禩，问他我最爱的是谁，他保准会把他自己排在前三位之后。”
　　“那前三位是什么？”
　　我只躺下向里。“自个儿猜去，胤禩当年为了这个答案吃足了苦头，你要想取代他至少要懂得如何猜别人的心思，你猜先皇的心思不是猜的很准吗？”
　　“你敢拿自己跟皇考相提并论？”
　　我烦躁的闭上眼睛。“我当然不敢跟先皇相提并论，我可没有那种置别人生死于不顾的本事，我也不屑跟他相提并论，那将是对我最大的侮辱，因为我虽也是黑心的货，但还没把心脏成那样。”
　　胤禛悠悠的叹息在许久之后响起：“你是个情痴，不要命的只要感情，老八是对你有情，可朕的心里也只有你，你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因为在你心里第一位的是你自己，然后是皇位，我撑死也只能排在第三位，而我需要的是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而不是次等的待遇，无论是生活还是感情。”
　　胤禛的气息一僵，他可能以为我暂时睡过去了，但天知道我根本睡不着，他一把扳过我的身子。“你一直都知道朕心里有你？”
　　我轻笑一声。“我这三十年可不是白吃咸盐的，我跟你斗了三十年，再不明白你的心思那我还混什么？你心里的不平之气有一半儿是我给的，因为我对谁都还好，唯独不愿跟你扯上关系，你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我为什么瞧不上你，因为你也算是出色的男人。你不是不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不知道该怎么去爱我，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你想要非常之物怎么能用正常的方式呢？”
　　我越说胤禛的脸就越难看，一拳头砸在我耳边，我脸眼皮都没动一下。“瞧，我说你不会表达吧？什么事儿都放在心里瞎琢磨，一有什么就拿发火来掩饰自己，搞的你身边的人没一个理解你的，还说你喜怒无常，何苦来哉？”
　　胤禛的表情极其复杂，但复杂之后便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我心想不是我刺激的他疯了吧。“原本朕不明白老八为什么肯为了你放弃齐人之福，现在倒是明白了，如果你一直都是这么理解他，一直都这样驱走他的孤独感，那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对别的女人没兴趣了。”
　　我听他提起胤禩不禁扬起嘴角，我在这辈子最大的成功不是我创立了云字号，而是我让一个身处皇室污泥的皇子为了我而不污染自己。“那是种灵魂上的理解，不用眼神，不用语言，哪怕是五感俱消，我的心也能感觉到他。而且他跟你几乎是相反的类型，他最擅长的就是表达，从不把心埋起来让我猜，而是放到我手上让我看个明白，他怕的不是我会伤他，而是怕我连伤他都不屑。对于我这种心上伤痕累累的人来说，他的方法完全投准了我的胃口，他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什么，只是用他自己的一切来引诱我，听起来或许很笨，可要我交心只有那一种方法。我们的婚姻只是一个招牌，重要的是店里的东西，所以你虽然让他休了我，但我仍以他的女人自居，因为店里的宝贝不会因为没了招牌就变成二等货。”
　　胤禛的大手摸上我的脸颊，而我并未反抗。“难道就没有补救的方法了吗？”
　　我心里一沉，垂下眼睑，然后抬头媚笑。“你想补救也不是不行，既然我能对胤禩动心，那能不能对你动心就看你的本事了。”
　　“你又在算计什么了？”
　　我笑的越发媚了。“看来你琢磨了我数十年也不是没成效，不过你明知我在算计，但你还是得按照我说的做，因为我手上有你想了半辈子的东西，而我时日无多，我一死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了，所以你比我心急。”
　　胤禛偏了头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但很快就转了回来。“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
　　我只闭了眼睛。“睡觉。”
　　“睡觉？！”
　　我对胤禛忽然提高的音量不满。“你吼什么？嫌你的名声还不够难听吗？你是铁人我不是，我的瞌睡虫说它要睡觉，有什么话等它睡够了再说，下床去。”说着一脚把他踢下床。
　　胤禛被我一脚踹中肚子，捂着肚子咬牙切齿的直骂：“你个小妖精下手怎么这么狠？”
　　我向里翻了身裹紧被子。“我下手一向很重，出去，我要睡了。”说着任由瞌睡虫找上我。”
　　一整晚胤禛都没再靠近我，我也难得睡得很香，睡眠质量虽不能跟在家相比，至少是我来到圆明园之后惟一没顶着黑眼圈起床的一天。第二天胤禛一下朝换了朝服就来了，悠闲的喝着我亲手泡的好茶，神色前所未有的放松。“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吧。”
　　我轻笑一声。“你果然很心急。好吧，我说了你可别发疯。”
　　胤禛冷哼一声。“朕早就被你气的没脾气了。”
　　我手一指他。“这便是头一个条件，别在我面前称‘朕’这个字，我从来就不需要一个君主做男人，不然当年我会嫁给先皇或是死去的二阿哥，当然如果你打算让我用看君主的目光看你就另当别论。”
　　胤禛一抿唇。“朕……我答应。”
　　我满意的一笑。“第二，我不要封号，你别想给我什么名分，反正皇后已经有人做了，再说就算是坤宁宫我不稀罕。而且我不想换地方，我对生活的环境要求一向很高，你给我把这儿修的好看点儿，至少不能比苏州的拙政园差太多。”
　　胤禛略一琢磨。“这不难。”
　　“你来这儿行，但皇后和其他女人不能来，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哪个女人的嫉妒心里。”
　　胤禛眸光一闪。“朕不会让她们再接触到你，尤其是皇后。”
　　“你可以把胤禩驱逐出皇室，但要保证他的平安。”这才是我提出的主要条件。
　　胤禛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我答应，你活着，他活着，但你死后的事情你管不着。”
　　我苦笑一声。“我知道，多谢你肯说实话。在我转换身份之前我要以原有的身份去一些地方，见一些人，其中包括你可能会想掐死的人。”说着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告别（上）

　　胤禛越看眉头皱的越深，最后直接把单子拍在桌上。“你做梦！”
　　我拿起单子一条一条的解释：“我外公他们的陵寝我是一定要去的，他们是我亲人，该去道个别。天津卫是我想去看看海，我这辈子还没到海边儿去过，你要是怕我寻死就让人跟着吧。老十四我是要见一见的，他媳妇儿把我卖了，我总得上门讨个说法，三爷反正也在那里，权当是顺道去看看。老九不是已经在保定半死不活了吗？让我送他一程又怎么了？皇后娘娘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这回送上门去让她看个够，希望我们不会再有相见的一天。至于胤禩……”
　　我轻笑着放下单子。“我现在的身子根本不能做什么，就算退一万步说，如果你连我跟他一度春风都忍不了，改天你想起我跟他同床共枕睡了二十五年，他还能有活路吗？到时我岂不亏大了？”
　　胤禛铁青着脸。“这单买卖我太吃亏，除了胤禩你见谁都可以。”
　　我冷笑一声。“那好啊，我要见我孩子，你把我那一对龙凤胎还给我好了。”
　　胤禛愤怒的瞪着我，我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胤禩是除了孩子之外跟我最亲的人，不见他见谁，胤禛眼角一抽。“你为什么要在郡主府不在安亲王府见他？”
　　我几乎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郡主府是我娘家，原本安亲王府也是，可现在的安亲王府牛鬼蛇神那么多，还能算什么娘家？”
　　胤禛起身到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我让老十六和老十七陪着你。”
　　“不要。”
　　胤禛回过头来。“别太得寸进尺，我已经做了做大的让步。”
　　我咬牙切齿的偏了头去。“我讨厌那两只兔崽子，我要老十三陪，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
　　胤禛一愣。“你为什么老是逮着胤祥不放？”
　　“我欠他的债没还，再说他知道我的底线在哪，我不会被老十六老十七那种畜生气的吐血，而且你也只信任他一个人，不是吗？”
　　胤禛略一考虑。“可以，我让他陪你去，不过你别耍花招。”
　　我满意的勾起唇角。“我的弱点还在你手上不是吗？我要耍花招他不是要倒霉了？”
　　胤禛向我张开了手臂，这次我没有拒绝而是自己过去任他抱住我。“你轻点儿，我的腰跟你没仇。”
　　胤禛长叹一声放开手。“快去快回，趁我还没反悔。”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在他颊上一亲。“多谢。”
　　胤禛似乎被我亲傻了，他刚缓过劲儿来要抓我就扑了个空，我一挑眉。“急什么，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说着不顾胤禛暗下来的眼神回屋去收拾东西。
　　与来的时候一样，还是胤祥陪着我走出了圆明园，胤祥看到我出现时的表情很逗。“你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
　　我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会问皇上跟我说了什么呢，人家是皇上，我进圆明园是他的意思，我出圆明园自然还是他的意思。”
　　胤祥根本不信。“我要是信你就完了，你肯定说了什么，我看皇上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我只装傻。“天气好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值得开心。”
　　胤祥喷笑出来。“你真是……”
　　我无意再开口，只不舍的摸着我的白玉筝，这琴在我进圆明园的当天就被放到了我屋子里，因为我把原来太后赐的那架钢琴的琴弦给拿瓷质茶杯的碎片割断了。我记得我见到这张琴的时候只差没背过气去，因为这东西是摆在我和胤禩的卧房的，足见胤禩已经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白玉筝沾染了太多的回忆，有好的也有坏的，它寄托着外公对我的期望，寄托着我对胤禛的仇恨，外公的期望是要我如白玉筝一般洁净珍贵，而我却令他失望了。
　　“你既然舍不得这琴，干脆不要放到墓室里，留在身边吧。”
　　我只随手拨着琴弦听白玉筝美妙的轻吟。“这琴是八福晋的心爱之物，皇上的情人能留着它吗？”
　　胤祥一愣，旋即就笑了。“我说皇上今儿心情怎么会特别好，原来是你松口了，皇上只说让我陪着你，也没说陪你去哪。”
　　我笑道：“有您怡亲王的大驾在，我想去哪都不会被难为，就算咱俩高了兴从天津卫跳上船走了，估计大沽口的守军也不敢过问半句。”
　　胤祥咳嗽了一声。“你趁早死了那条心，你是无牵无挂了，我可还有老婆孩子呢。”
　　“随口一说而已，我要私奔也找个健康的，俩病鬼凑一块儿互相传染吗？”
　　胤祥大笑。“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皇上当真了，还不扒了我的皮？”
　　我嫌弃的看着他。“扒了你的皮他自个儿用吧，我的靴子一向都是好的，老牛皮我可不要。”
　　胤祥笑的越发大声了。“你果真是生来逗人笑的，我当年要是真的娶了你，还不一定会让给皇上呢。”
　　我眉毛一挑。“这会儿不怕你的皇上当真以后扒你的皮了？”
　　胤祥嗤笑道：“是你说的，老牛皮又没用，皇上肯定不稀罕。”说着往靠枕上一歪。“托你的福，我难得有清闲的时候。”
　　我看了他已经开始变形的膝盖一眼。“你应该多活动，那比吃什么药都管用，鹤熄风疼是一定的了，撑着多活动活动，我是受心脏限制，不然我还要上西北去看看的，你别学我整天趴窝。”
　　胤祥苦笑。“趴窝？你哪能乖乖的趴窝？前儿不过一会儿没人看着你就上了房，弄得手脚尽伤还把底下奴才都给牵连了。”
　　我不以为意的看着手上刚结痂的伤口，那天值班的奴才都被打了板子，包括那个给我提示的丫头，水过是无痕了，但皇上都上了房，她们自然是要遭殃的。“你们不让我见他，我知道他来了上房顶远远的看一眼都不行吗？至少让他知道我还平安。”
　　胤祥眼睛一暗。“你不是本事大的很吗？有本事你传信给他啊。”
　　“不用。他知道我不会有事，我只是要给他支撑下去的力量而已，我也需要那种力量，人活着是要有点儿精神的。”
　　胤祥苦笑。“我到现在也没查出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你的手段还真是难缠，皇上前几天为了那件事气的够呛。”
　　我只给了一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他要是没有把柄，人家想造谣也造不出来。”
　　正说着马车就到了陵园，我先在墓碑前磕了头，然后进墓室去放下白玉筝，拿帕子擦净外公棺材上的尘土，舅舅的陵墓我没进去，只烧了几本他死后出版的诗集给他，因为舅舅是很喜欢诗歌的。我在表哥墓碑下挖了个小窝，把一对儿章子放进去，我还在家时顺安颜就死了，临死前叫人送了这章子给我，说是不能再对我好了，因为他的寿命到头了。胤禩当时连醋都吃不起来了，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而一对章子都被送回来，我再也不曾带过它们，只是锁在小匣子里做个念想，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也不用再念想着谁了。我去了天津卫，四十多年没有见到大海，河流入海口与周围海水分出明显的痕迹，美丽的景色看的我心情大好，兴冲冲的跑去洋货铺子里买了一把小提琴来拉。我不是什么演奏家，但我这辈子的消遣太少了，不得已只能用琴声打法时间，不知不觉水平竟提高了不少。胤祥要拦我没拦住，我的手指是很疼，但我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和兴致，演奏的也都是阳光向上的曲子，唯独最后一首有点儿悲凉，是给我自己的——勃拉姆斯小提琴奏鸣曲1号。勃拉姆斯在这首曲子中含尽了对妻子克拉拉的感情，深刻而无奈的感情，小哥考拉曾经很喜欢这首曲子，但我一直无法理解其中的感情，小哥说我是冷血动物，那么深切的感情都无法引起共鸣，现在我能理解了，可却再也无法演奏这首曲子了。
　　我们没有先回京，而是先去了遵化皇陵，老十四在这儿守陵，老十四一看我身后的胤祥就没好脸，我只向胤祥一笑。“让我跟他单独说会儿话吧，反正被拔了牙的老虎也做不了怪。”
　　胤祥略一思考便出去等着，老十四被圈禁之后老了不少，而且还一身的酒味儿。“怎么？坤宁宫要换主子了吗？特意来跟我这个小叔子见个面？”
　　我对老十四的嘲讽并不愤怒。“没那回事，你八哥休妻了，不过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八嫂？”
　　老十四不屑的哼了一声。“我八嫂爱憎分明有手段，你刚才冲老十三笑的那么温柔是要提前为做我亲嫂子演习吗？”
　　我只几句话的让老十四的指责没了底气：“那你怎么解释老十三手上那份我写的政论呢？我该把那个看成是你表达兄友弟恭的方式吗？”
　　老十四一听就急了，但又说不出来：“那是……”
　　我随手拈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曾几何时威风八面的大将军王居然沦落到只能用花生米下酒的地步，而且还是陈年的花生。“在皇室雾里摸花了这么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头，耳听是虚眼见还是虚的道理你还是没参透吗？”
　　老十四闻言笑的极为凄凉。“是啊，耳听为虚，眼见还是虚，连皇阿玛都骗我，西征的功德碑也被砸碎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白了他一眼。“好歹是龙子凤孙，这儿是皇陵，是你家的万年吉地，你有点儿志气行不行？在这世上我谁都不信，因为我只信自己，我用心去经营我在乎的东西，结果不能取代过程。我曾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傲视商海的老狐狸，我曾拥有皇室最真切的情感，我曾拥有家人、家奴甚至是相好的心。云字号沉金砸招牌，我被圣旨休离家门，我那些亲人更是仙逝多年，你能说我未曾拥有什么吗？你的功德碑碎了有什么稀奇，我不也弄得一身是伤吗？你八哥、老九、老十哪个不比你惨？他砸的了你的功德碑，你造下的功德会随着功德碑一起消失吗？他越是心胸狭窄的野蛮对你越衬得你冤枉，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你被关的傻了是不是？”
　　老十四眼里多了几丝光芒，更找回了那个大将军王的自信。“多谢八嫂指点，今儿是我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之前活得一点儿劲头都没有。”
　　我一把拍掉老十四快送到嘴边的酒盅。“还喝，你这臭小子是活给外人看的还是活给酒水商人看的？你是想让我认为自己当年选了一只酒虫还是想让你老婆孩子难得来一回见到的却是一个老酒鬼？”
　　老十四嗤嗤的笑起来。“真是好怀念，有年头没听到嫂子训人了，感觉自己好象都年轻了。”
　　我不禁翻起了白眼儿。“你真成老头子了，你才多大就开始回忆了？小酒怡情，大醉乱性，适可而至吧，别让人看你的笑话，人家糟蹋咱就算了，自己个儿不能丢了贵族的范儿，失败不可耻，可耻的是连失败都不肯面对。”
　　老十四笑道：“嫂子的泼辣一如从前呢，活像个小太阳，叫人心里热乎乎的，还是你活的带劲儿，不止是脸年轻，心都不老。”
　　他正说着门外就传来太监的声音：“主子，您要的酒来了。”
　　我似笑非笑的扫了老十四一眼，他脸上一阵挂不住，起身去开门夺过太监手里的酒坛子扔的老远，伴着一声脆响的是老十四正气十足的声音：“爷往后不需要这破玩意儿了！”

　　告别（中）

　　从老十四那里出来胤祥就盯着我不放，原本我打算去排揎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胤祉，但想了想还是没进永安亭，那种小人不见也罢，再说胤祥还跟着，不过让胤禛看笑话而已。“你到底跟老十四说什么了？我和他媳妇儿劝了不知多少回，也不见他扔开酒坛子，怎么你一去他就转了性？”
　　我冷笑一声。“你劝？你拿什么身份劝他？怡亲王？皇上的铁杆支持者？还是好哥哥？别忘了他跟皇上才是亲兄弟，你必是说什么皇上还是挂念他的，希望他回心转意，再不就抬出先帝爷和太后娘娘压他，我说的可有错？”
　　胤祥一僵。“不然呢，你说了什么？”
　　我只看向车窗外，下一站该是保定了，老九肯定比老十四要惨的多。“人家糟蹋他不能改变，至少不能自个儿糟蹋自个儿，那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我告诉他活着是要替先皇后悔，后悔他的偏心眼儿，他要活着看皇上的笑话，因为我们之中他最年轻，也最健康。”
　　胤祥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那么说……”
　　我从荷包里掏出一枚花生递给胤祥。“你先吃了它再替皇上辩驳。”
　　胤祥不语，我只一笑。“放心，这是从老十四的酒桌上偷出来的，只要你们没给他下毒，应该死不了人。”
　　胤祥闻言便放心的吃了下去，刚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我讥诮的扬着嘴角。“味道如何？你在养蜂夹道吃的也比这个强吧？皇上的亲弟弟居然落到吃陈年花生下酒的地步，你还要说皇上没有挟私报复的意思吗？你还要说先皇有前后眼吗？他在皇陵里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儿子遭罪，不会后悔吗？你知道你为什么劝不了他？因为你说的话一粒花生米就可以推翻，要让他回心转意？做梦去吧！”
　　胤祥还要强辩：“那绝不是皇上的意思，想是底下奴才……”
　　他刚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明白，皇陵的奴才都是胤禛派去监视老十四的，他们的所作所为跟胤禛的态度分不开，我拍拍自己的荷包。“刚才我把我的松子给老十四了，你猜他说了什么？”
　　胤祥一愣，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他脸发白：“亲、手、足、不、如、旧、衣、服。”
　　胤祥沉默了好久，我只轻笑一声。“我跟他说要他好好活着，活着看看一个砍没了自己手足的人怎么穿衣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老十六他们陪着我而非挑上你？因为那两只兔崽子心里根本没有人伦这种东西，看看老十七是怎么对待胤禩的就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老十四，我怕老十四被气死传出去难听，所以才叫你来。你总是认为老十四在跟皇上作对，可事实上他根本是跟自己作对，整天拿人家当贼看着，还说什么希望他回心转意的鬼话？要说服他，先要说服自己吧，老十四跟被抄家的老十不同，他虽然没了爵位但还有庄田，就算吃金子也吃不着你们的，还是说你们是要这难吃的花生告诉他离抄家也不远了？连年羹尧那狗奴才都吃过皇上赏赐的鲜水果，老十四混的连个奴才都不如了，你要他心中的恶气怎么平的了？人心是要换的啊，什么都不想给，一味的想要别人付出，不可能，就是皇上也做不到，不信你们试试看好了，看看到最后朝堂上有几个他敢相信的！”说着揪过靠枕比闭了眼睛。
　　一路上我都在闭目养神，到了地方之后我见到了看守老九的直隶总督李绂，他那双眼睛让我不痛快，因为他眼里透出的是鄙视，鄙视我不符合他心中的道德去“诱惑”他的主子，而我只一皱眉头。“给你的犯人洗洗澡然后再带来见我。”
　　他眼睛一紧，说了一句让我很来火的话：“奴才不知道主子什么意思。”
　　我制止了胤祥要开的口，勾着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是奴才！我当你一个直隶总督比怡亲王还有谱呢！你们汉人再贵也不过是我们满人养的狗，如今你狗仗人势权在手，他日你等着被人扒皮！也好，我就直接去看看老九，也让你的怡亲王开开眼！”说着转向胤祥。“咱跟着李大人去，瞧瞧咱们爱民如子的总督大人是怎么伺候九爷的，说不定明儿京城就传遍了。”
　　李绂气的不轻，他自诩是君子，所以对我这种不符合道德的女人本来就有歧视，而且胤禛发作老九的行为无疑是秘密的，因为传出去会太难听，胤祥深知我的手段，忙向李绂使眼色。“你还不去！难道真要我进牢里去吗？”
　　我这回却不给李绂留后路了，是他先来挑事儿的，怪不得我心狠。“不必了，今儿这梁子是结下了，现在来当和事老，晚了！”说着便入老马识途一般走向老九被看押的地方。
　　我根本不等胤祥，因为他脚步太慢，老远就闻见刺鼻的臭味儿，老九似乎不敢相信我的到来，眼中有些许的狼狈，我只冷笑。“好，好，好，真是好！老九，把你的心虚都收起来，那狗仗人势奴欺主的畜生还没心虚你虚个什么劲儿！”
　　我回过头看向李绂。“真他妈的是孔老二的好学生，人伦都就着拍皇上的马屁一起飞了是吧！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副让我恶心的嘴脸，不然我不知自己会干出什么来！老十三你也走，去好好想想三字经，他们汉人狗仗人势数典忘祖，别让我把你跟他们看成一种人！”说着便坐到老九身边。
　　老九忙的要拉我起来。“嫂子别，这儿脏。”
　　我摇摇头。“再脏也不会比人的心叫我恶心，我没那么金贵，现在看来老十四比你还好些，我们家那位迟早也要走这一步，只是比你略晚些时日罢了，我还能连他都嫌了不成？”
　　老九闻言也就不再拉我起来了，也陪着我坐在地上，忽地他一把捞起我的手。“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我忙缩了手。“没事儿，我一遇上瘟神就倒霉，一点儿小伤不值得一提，总比人家下圣旨要你八哥休妻来的好看。”
　　“休妻？！八哥怎麽可能……”
　　我冷笑一声。“人家是皇上嘛，自然是他说什么别人就得做什么，再说我七出早就犯了，他见不得我好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老九忽然很复杂的看着我。“嫂子怎么会来？还让老十三做跟班儿。”
　　我只在地上挖洞，我身上的披风很大，而我又是背对牢门而坐的，我有什么动作远处的胤祥也看不见。“有人想做梦了，你说我该让他圆梦吗？看今天这个情形你是迟早要死在那畜生手里，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老九只一笑。“我现在还剩什么？嫂子有什么就直说吧。”
　　我眼里涌上一抹算计。“反正是要死，至少要死的值一点，我知道你也是个爱干净的，到了夏天只怕会不想活了，如果你真的撑不住了……”我压低了声音把镯子退下来打开拿出一个小蜡丸埋进挖好的洞里，然后把洞恢复原样。
　　老九只默默的看着我的举动，眼中一丝波动都没有。“嫂子要用我这条烂命去换什么？”
　　我轻笑一声。“这药吃下去死状甚惨，二阿哥死的不明不白，太后未进慈宁宫就仙逝，老十四在皇陵不见天日，要是再加上你和我家男人死于非命，我的暗人就有文章可做了。到时候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李绂那混蛋必定要背黑锅，横竖都是要死，拉上皇上的名声和总督大人的清白做垫背应该不算太亏吧？怎么说咱也是贵族，别说咱还活着，就是死也要死的他们不得安宁。”
　　老九大笑起来。“我答应，这笔买卖不亏本儿，难得有个出鸟气的机会。”
　　他的笑声把李绂和胤祥吸引了过来，我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下去，除非有人不让你活，活着才有好戏看。”说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里。
　　一上马车胤祥就开了口。“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眉头一皱拖过被子来盖在自己身上。“这句话你问了三遍了，你说的不烦我听的都烦了。”
　　胤祥的声音里加了几丝阴沉。“他不一样。”
　　我闻言冷笑。“是啊，他不一样，皇子被奴才当牲口养，恕我孤陋寡闻，还真是头回听说。”
　　“别岔开话题，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听他问犯人的口气便来了火，坐起来狠狠的推了他一把。“怎么？我说个笑话让他苦中作乐都不行吗？他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想怎样？不放心你叫人宰了他不就是了？他还求之不得呢！”
　　胤祥揉着被我弄疼的心口苦笑。“我很想相信你，但理智告诉我不能，骗人是你强项中的强项，被你骗的人大多很惨。再说他刚才说要出气，你又话里有话的要他‘看好戏’，你肯定说了什么对皇上不利的话。”
　　我不屑的一笑。“那又如何？我跟老九都是属蚌壳的，你还没有养蛤人家的本事撬开我俩的嘴。”
　　“他被圈禁的具体方位我都不清楚，你却如识途老马，你叫我怎么能安下心来？”
　　我眉峰一挑躺了回去。“谁管你安不安心？我就是要给你们留下心病，你到现在都没查出我三十年来赚的银子跑到哪里去了，那将是你一辈子的心病，因为只要有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我闭眼的那天才是你们噩梦的真正开始。”
　　胤祥笑的越发苦了。“我以为你不会再跟皇上作对了。”
　　我闭上眼冷哼。“那是你以为，我答应留在圆明园不代表我跟他之间的仇恨就此消失，我两个孩子都死在他的黑手上，我儿子还等着弘时或是弘历去陪他玩儿呢！”
　　胤祥一惊。“你还不放过弘时？他已经……”
　　我强压着心中足以让我迷失本性的仇恨。“他还活着，不是吗？血债血偿什么时候都不会变，只要弘时还活着，弘历就不可能安稳的即位，我在先皇活着的时候就把身后的事情安排到下一任皇帝晚年去了，现在且叫你们猖狂几天，等我和胤禩都死了咱们再算账！”
　　“八嫂！”
　　我冷笑道：“现在知道我是你八嫂了，太晚了，报复已经开始了，你可以派人一天都跟着我，不用我去做什么，因为早就做完了，就连你八哥都没能拦住我，你以为你能做到吗？”
　　我们离开保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所以在胤祥的庄子上休息了一晚才往京城赶，胤祥眼中曾经冒过杀机，但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我死了只会让报复计划提前进入全面进攻阶段。

　　告别（下）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雍和宫，也就是扩建后的雍亲王府，而这次我要见的不是别人，正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女主人——皇后那拉氏。那拉氏见到我的时候表情略有僵化，我让胤祥在佛堂外等着，还把高无庸也遣了下去，我无意跟皇后娘娘请安，向她跪的蒲团旁坐了。“好久不见，我的好姐姐。”
　　那拉氏只向佛爷磕了头。“皇上说有人要见本宫，原来是你。”
　　我好笑的看着她端庄过了火的侧脸，真跟不动明王差不多了。“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犯得着在我面前摆皇后的架子吗？”
　　那拉氏的气息有被激怒的趋势，毕竟这是她入主坤宁宫之后头一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过她自制力向来过人，很快就平复了。“日后你成了皇上的人，自然还会见到本宫。”
　　我大笑起来。“一口一个皇上，你的皇上没告诉你我要独住正在休整的圆明园吗？不光是其他嫔妃，就算是你没有我的准许也不能再靠近那里，今日是我要见你，所以你就得乖乖的到我说的地方让我见，他日你想见我，试试看传旨的太监走不走的出坤宁宫的大门！”
　　“你！”
　　我冷笑着欣赏那拉氏有些狰狞的老脸，说是老脸一点儿也不冤枉她，半百的沧桑加上浓妆，再配上压抑过久的嫉妒，要多丑就有多丑，我轻轻抚着自己没有皱纹的脸庞。“原本我不想为难你，可你却咬住我不放，先是调唆太后派侍卫往我脚边扔熊崽子，后是调唆年氏叫她哥哥年羹尧派人刺杀我，在你的皇上动了要接我进宫的念头之后又调唆老十三要侍卫放冷箭，你当真以为船过水能无痕吗？”
　　那拉氏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和惊恐。“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摇摇头。“皇后娘娘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烂事儿的，皇上他知道就够了，不过自打我住进圆明园皇上好象还没再去坤宁宫，不知那中宫签表能不能暖的了坤宁宫的冷床？”
　　那拉氏眼里快出火了，我头一次发现自己踩到了她的痛脚，居然连谦恭顺德的面具都维持不住了。“你说要见本宫就是要说这个的吗？”
　　我轻笑一声。“放心吧，我刚才说笑而已，当年他年轻俊秀、无妻无妾无血债我都不稀罕，没道理现在拿他一个害死我孩子的老头子当宝，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从来就不冲突，谁叫你是我的好姐姐呢？只是我被你害了多年，给自己出出恶气罢了，那些事情我没对皇上提过，不过他要是自己查出来那就怨不得我了。”
　　那拉氏一愣。“你不是答应皇上……”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从未庇佑过我的佛爷，他真的能普度众生消除仇恨吗？我怀疑。“我答应他什么了？待会儿我就要回郡主府了，死也得死在自己家里，不过姐姐如果想让我活着跟你抢男人，那就只管告诉老十三吧。”
　　那拉氏一听也放弃皇后的架子坐在蒲团上。“你真要这么做吗？宁肯去死也不从他？”
　　我认真看着那拉氏。“我的好姐姐啊，不是只有你的皇上才有傲骨，我也有啊，他怨我对他无情，我的情已经给了人，怎么能为了活命从了他？那不真成粉头窑姐了？我知道胤禩的命是保不住了，与其要我看着他死，不如让他给我收尸，我会要老十三明天下了朝来接我，你要想尽办法拖住他，不用时间长了，够我把尸体烧成灰的就行。”
　　那拉氏大惊。“你连尸首都不留？！”
　　我苦笑一下。“皇上那性子要是知道我骗了他，还不是要一把火烧了我？或是给我个什么封号放到皇陵去，与其那样还不如我自己烧了，我一生造孽不少，手上的鲜血是洗不掉了，原该死无葬身之地的，化了倒来的干净。我外公倒是留下了尸首，可不过是让人泼脏水罢了，我也不要什么棺材板土馒头了，省的死了还有人要我不得安宁。”
　　那拉氏长叹一声。“你还是那么倔，为了自己想要的别人都不在乎是吧？为什么要见我呢？我相信你不是只为了跟我吐怨气的。”
　　“老十三很尊敬你，也只有你才能拖住他，我欠老十三的不少，这回又要欠他的了，有你在他才不会挨骂，如果有人问起我跟你说了什么，你就说我想把郡主府开了花的竹子移到圆明园，剩下的就随你编吧。”
　　那拉氏奇道：“开了花的竹子？什么意思？”
　　我但笑不语的起身整整衣服。“我该回娘家了呢，如果不出意外，咱俩应该不会再见到了，除非你半夜睡不着想找我聊天。”
　　那拉氏失笑道：“你想吓死我不成？我不会跟老十三说的，至少在你化成灰之前不会说，一路走好。”我只朝后摆摆手就离开了佛堂。
　　一到马车里我就替胤祥开了口。“我跟皇后说的你可以去问她，但女人间的事儿你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好。”
　　胤祥只苦笑。“我相信皇后不会害皇上的，你说的也许不重要。”
　　我转了头向车窗外。“是吗……”
　　郡主府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人少了很多，我一跨进大门槛就拦住要跟进来的胤祥。“你明天下了朝来接我就行，我这蓬荜接待不了您的大驾，回见。”说着便往里走。
　　我走到自己出生的屋子外，远远地就看到胤禩和琴儿在海棠树下挖酒坛子，那是当年婚宴没用了的女儿红，我又叫人埋了回去，如今又要派上用场了。这院子也是经过修改的，原有的土壤被人工湖取代，只留了屋子和几棵海棠树，远远地看着倒像是个小岛。我从吊桥过去就把吊桥的绳索砍断了，胤禩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眼中的情意让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几乎是小跑着扑进他张开的怀里。“我回来了。”
　　胤禩轻笑。“他这回可被你骗惨了。”说着一把抱起我进了屋子。
　　屋里东西很多，都是我用过的，珍奇古玩、笔墨纸砚，还有两个翡翠的小骨灰罐，我不舍的摸了摸那两个骨灰罐，当年两个孩子的遗体在我恢复记忆之后被化了灰，就装在这两个小罐子里头。胤禩解开我的盘扣看到已经愈合的牙印子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但当他看到我手上的伤口之后眼睛里就冒出了怒火，小心翼翼着的覆上那丑陋的伤口。“我的老天，他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啊！怎么好好的去了几天就成了这样？”
　　我嘴巴一撅。“他是瘟神嘛，到他身边不倒霉才怪，我见了老十四和老九，老十四倒还说得过去，老九就惨了，那个什么直隶总督还说是朝堂上的君子呢，既然拿老九当牲口养，得收拾收拾他才行。”
　　胤禩长叹一声。“他是被我连累了，当年老十三在养蜂夹道曾经被难为过，如今是来报复了。”
　　我闻了闻自己身上。“有热水吗？我想洗个澡，自打离家还没洗过澡，身上油乎乎的。”
　　胤禩一笑。“有，我算着你该来了，就叫人烧了热水，你这爱干净的小猫儿居然能忍住十天不洗澡？”
　　我拉着胤禩到了里屋，一个盖着盖子的大木桶正放在屏风后，我掀开盖子热气便冲了出来，略一探水温就失笑道：“还是烫的？你原来想煮了我不成？”
　　胤禩只替我宽衣解带。“热了好办，凉了你会受风。”
　　我钻进微烫的水里长舒了一口气。“好爽，毛孔都被烫开了。”
　　胤禩拿起布巾擦着我的脊背。“我的猫儿又瘦了，还带了一身的伤回来，你果真还是不适合皇室。”
　　我回身伸手解了胤禩的扣子。“你也洗洗吧，明天之后恐怕就不会再有洗澡的机会了，老九被糟蹋的够呛，猪窝也比他住的地儿干净。”
　　胤禩刚一进来我就窝进他怀里摸他的肋骨。“瘦的只有我吗？我不在家你肯定没好好吃饭，都快成骷髅了。”
　　胤禩失笑道：“骷髅？有你老公我这么好看的骷髅吗？”
　　我喷笑出来。“几日不见你的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胤禩声音沙哑的制止我的爪子。“猫儿，别再摸了，会出事儿的。”
　　我笑眯眯的攀上他。“这些年出的事儿还少吗？我都要死的人了还怕出事儿？今朝有酒今朝醉，再陪我打最后一次水仗吧。”
　　胤禩不舍的撩起水来清洗我的头发。“你真的想好了吗？舍得死，舍得丢下我，舍得去找你外公吗？”
　　我只轻笑一下。“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早就吃烦了药，以前为你撑着，现在他已经动了杀机，我就没必要再勉强自己撑着了，早死早超生吧。”
　　胤禩的笑容说不出的苦。“你给我的活儿太难了，我下不去手，光是看你痛苦我就受不了。”
　　我抬起手臂晃了晃腕子上的镯子。“不劳你动手，我早备下了焙干的河豚血粉，这东西能让人心脏狂跳而死，就我这颗病猫的心啊，怕是不等感到痛苦就闭眼了，你要做的只是收尸，按我之前说的方法把我火化。云彩是由浮尘和水组成的，我事先到天津卫给自己奏了哀乐，天下间的水都是通着的，你把我撒在这儿的水里也是一样的，你想祭奠也容易，就算他让你不见天日，只要你活着总能见到水吧？”
　　胤禩表情稍有放松，只是眼中的心疼换成了不舍。“你想的倒是比我周全，真要我动手可就犯愁了，我知道死亡对你来说是解脱，我也无力再护着你了，可我还是舍不得你先走一步。”
　　我轻轻凑过去咬他的耳朵。“我就是要你舍不得，这辈子舍不得，所以下辈子会把我找出来继续放在手心里疼着，你要是舍得我才要哭死呢。”
　　胤禩一把抱紧了我摩挲。“好，遗憾留给我，下辈子好记得把你这只任性的猫儿逮回来给我生一窝小猫儿，你这么任性，要你记得我太不踏实了。”

　　飘散

　　我洗了澡之后心情大好，特意让胤禩喂着我吃了饭，忽的胤禩来了玩儿兴，故意不让我咬到食物，我抢了几次没抢到手，眼睛一眯瞪着他。胤禩一见我的眼神就知道不能再玩儿了，因为我已经处于发怒的边缘了，不禁好笑的把我抢了半天的食物送到我嘴边，摸着我的头发安抚。“你真像猫，被激怒的时候只差没弓起背发出小呼噜一样的声音，叫人忍不住想逗你玩儿。”
　　我嚼着嘴里的食物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至少我临死吃的还是最好的东西，比之老九他们已经强了不知多少，黄泉路上要走很久，饿着肚子可不行。“你有病，拿人当猫养。”
　　“就是这副猫样儿让我着迷，只想着怎么宠坏你，结果真让我给宠坏了，连遗憾都要丢给我一个人背着。”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是你要惯坏我，如今不过自作自受罢了，家里一切还好吧？”
　　胤禩只闻着我头发上的香味儿不吃东西。“都好，我按你说的给了乌雅氏那泼妇一笔银子，张氏的我让弘旺代为收着了，琴儿那份儿她不要，说是你给的还花不了，我就给继云做私房钱了。你用过的东西能搬来的都搬来了，搬不动就烧的烧砸的砸，你庄子上的庄奴都到外地去了，我的庄子没动，但都撒了生石灰。咱那女婿说归云山庄地下的火药都埋好了，你的奴才除了暗人都领了遣散费回乡了，琴儿说你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该派出去的人和钱都到了位，不过不管我怎么问她就是不开口。”
　　我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我死后的事情你不该知情，你要足够无辜才能显出胤禛的心胸狭窄，我可是连老九怎么死都拿来做文章了，你可不能坏了我的好事。别光喂我，你也吃点儿，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吃这么好的东西了，连老十四都只能吃陈年的花生下酒，老九在保定吃的跟死囚没两样。我这回拿胤禛当猴耍，又给他下了那么多套儿等着他钻，他不拿猪食伺候你就算厚道了。”
　　胤禩苦笑道：“我实在是没胃口。”
　　我有些不忍的摸上他的脸。“别想那么多，没那么复杂，这是我跟你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就算你没胃口也陪着我吃点儿，等我闭了眼随你怎么折腾自己。”
　　胤禩闻言便夹起菜来吃，刚吃了几口就偏了头去干呕，我忙拍着他的背顺气。“咱不吃了，不吃了，你别吓我。”
　　胤禩拿茶水漱了口一把抱住我，手劲儿大的像要弄碎我。“我后悔啊，后悔不听你的非要留下，皇阿玛一分退路都没留给我，不止连累了老九他们，连你原该有的寿终正寝都被我毁了。我自己争权夺势原该承担后果，可一想到你居然要落得焚尸扬灰的下场我就连肠子都悔青了，别说是吃东西了，就是喝水都觉得在喝你的血。”
　　我只抱着胤禩摩挲。“瞎说什么，我又不是唐僧，喝我的血，还吃我的肉呢，能的你。在你看来是焚尸扬灰，在我看来是杜绝盗墓，你知道以后的皇陵会成为景点吗？连皇帝的棺椁都任人参观，一点儿都不安宁，我生□自由，随着风飘到我想去的地方有什么不好？你说是我被你害了，可我一闭眼他就不会让你活，一双儿女说不定都会成为他怒气下的陪葬，你说咱俩到底谁连累了谁？”
　　胤禩的心情还是很烂。“保护娇妻是为夫的责任，自打你嫁给我就没过一天安宁日子，我留下你却毁了你，比老四也强不了多少。”
　　我一口咬上他的耳朵。“我不要听见有关瘟神的一句话，在你眼中的焚尸扬灰在我这儿用处大着呢，世上没有我不能利用的东西，包括我自己的尸体。他不是爱名声吗？我这回非得让他委屈死，只要他明天靠近郡主府半步，外头的人就会说是他下旨要我死，我看看他怎么保住他心爱的名声。你觉得保护家庭是你的责任，可在我的思想中家庭从来就不止是男人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才叫家，哪有让你一个人背着一切的道理？没有风雨的人生是无趣的，更无法激起我骨子里的危机感，我会被平淡闷死的。猫儿不是吃素的，吃肉必然要争斗，没了危机感便没了进取心，到时候连喝汤也没我的份儿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胤禩笑道：“我说不过你，明知道你在安慰我，但我却没有话来反驳，算了，算了，不想了，我就抛弃自己的良心一回。”
　　我轻笑着叼了一个春卷让他咬，声音也随之模模糊糊的。“我要的是狼心狗肺狐狸肝儿，你的良心就扔了吧，不然你下辈子休想拐到我，那个时代可是利益至上，除非你打算让我拿养我的你当父亲看。”
　　我跟胤禩连闹带糟蹋，总算是把饭吃完了，饭后我窝在他怀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胤禩根本就没合眼，只是躺在我身边抱着我，我睡眼朦胧的凑上去亲他，一会儿他就着了。“禩哥哥，再疼你的猫儿一回，给我加深一下印象，免得我忘了这美妙的滋味儿不解风情。”
　　胤禩冲我一笑就压了下来。“好，我再疼你一回，别忘了我有多疼你，别忘了……”
　　临近的死亡叫我出奇的疯狂享受，任由胤禩拉着我剥离自己的任何一丝理智，二月初的夜里还是凉的，但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我忽然可以理解那些走在刀口上的人为什么总是疯狂享受，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旦落网将再也不会有享受的机会，死亡与之随行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奇妙的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胤禩也比平日要来劲，恨不能跟我揉成一团，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享受还是痛苦，亦或是绝望。欢爱之后胤禩正要如往常叫水给我洗澡就被我拦了，我撩起身上的头发笑道：“不必了，我不想把你的味道洗去，你把桌上的大包袱拿过来。”
　　胤禩依言把包袱拿回床上打开，他一见就愣了，我轻笑一声。“我要你再打扮我一回，要用心啊，我很爱漂亮的，下辈子我要是生的不美全赖你。”
　　胤禩替我一件件的穿着衣服，外衣是特制的，大红的底子上用我的头发绣着胤禩在学会英文后写给我的一封情书，领子上绣着一只钱串子，从盘扣处向两边张牙舞爪。胤禩在给我编辫子的时候把自己的一绺头发编了进来，编好之后用随身的小匕首割断，拿红丝带绑好。我不爱上妆，胤禩只给我扫了扫眉毛，我满意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纹几乎是没有的，眼里还残存着欢爱之后的妩媚。胤禩捧了我的脸给我上“胭脂膏子”，我闭上眼睛感受唇上略疼的甜蜜，当胤禩退开以后我扬起嘴角媚笑。“好看吗？”
　　“好看，如深秋火枫，似初春海棠，好看……”
　　胤禩再也忍不住，抱着我痛哭，他没哭出声来，只是如咬断了自己腿的孤狼在悲鸣。我眼中有些湿润，说不遗憾是假的，我也不想就这么丢下他一个人品尝孤独，可我没得选。到底是哪一步错了呢，一错再错的搞得家破人亡，我想不通却看得透，空有才情无计筹，生于家败如秋叶落时，回天无力只能一死了却烦恼。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受够了被丢下的感觉只好先丢下胤禩，我是胤禩在世上最在乎的人，看着我一步步的走向死亡，我能想到他有多痛苦，能忍到现在才落泪已经是付出了不知多大的自制力。我没有拦着胤禩，他不必再压抑自己了，我们都太累了，我死后不久他就会跟着来，犯不着再装君子给旁人看。可话虽如此，胤禩还是只有这一次哀伤的权利，等下朝之后老十三来了他就不能再表现出什么了，那就是他选择的道路，失败了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哭泣只会叫敌人看笑话。
　　等胤禩哭够了我离开他怀抱下床去拧了帕子给他，顺便去桌上去了倒了一杯水给他。“我有话交代你。”
　　胤禩拿帕子擦了脸哑着嗓子握着水杯。“你说，我在听。”
　　“不管他怎么对你，不准自杀，死也得死在他手上，不然他会说你是畏罪自杀，但你死在他手上就不同，那便是他屠杀兄弟。”
　　胤禩一抿唇。“我知道，你放心。”
　　我笑了一下。“对我，你只能怀念，不能哀伤，记着，我是笑着死的，我离开京城这鬼地方你该替我高兴才是。”
　　“我知道……”
　　我点着眉间的胭脂玉。“我不是什么高僧，舍利是炼不出来了，但这眉心的红玉怕是不会化了，你记得捡出来。”说着从包袱里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个空着宝石位置的银戒指。
　　“把红玉和戒指都给琴儿，她会收好的，我看你的观音佩不在了，是给旺儿了吗？”
　　胤禩点点头。“那小子喜欢你，他收着才不会丢。”
　　我眼中又湿了。“孩子的骨灰跟我的混在一起撒了吧，我带着他们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这屋子要烧掉，屋里的东西一件不留全毁掉，我的东西不能落到胤禛手上。”
　　胤禩眼睛迷离的看向桌上的两个小骨灰罐。“好，你带他们走，我一起发送你们娘儿三个。”
　　我褪下腕子上的镯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蜡封好的小金球，然后把镯子放到胤禩手上。“这东西你看着给吧。”说着去桌边给自己冲了一杯玫瑰露，将金球捏开把里面的粉末倒进水里。
　　我端着杯子回到胤禩身边，他眼里涌上前所未有的恐惧。“别，猫儿，不要！”
　　我只摇摇头坐到床上半躺下，外面的天就快亮了，但我不能再见到太阳了，我一生杀孽甚多，虽然直接死在我手上的人并不多，但西北将士的冤魂有不少是因为我手上的钱造成的。发动战争是不可原谅的罪行，哪怕我有家仇作为借口也该不得好死，所以我心中并没有多少愤恨，看着胤禩绝望的眼神我不禁失笑。“你别这样，让我走的安心一点儿不行吗？”说着一仰脖喝下了香甜一如往常的玫瑰露。
　　我喝完之后便彻底躺平，只把手伸向胤禩，他一把死死的握着，我满足的闭上了眼睛，忽地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我下意识的握紧了他的手，但很快就连握手的力气都没了。我只扬起了嘴角，我终于不用再折磨自己的心了，终于可以跟孩子和外公团聚了，放下仇恨的我出奇的放松，只任死亡彻底的包围我所有的神经。

　　追随（胤禩）

　　胤禩脸色蜡黄的扶着墙干呕，胃里已经空了，但还是想吐，求生的意志几乎是没有的，在圈禁之后又被糟蹋，疟疾再一次找上了他，只是这次再也没有夜叉一般的母老虎替他发作太医。其实他早在半年前就该跟着自杀守贞的妻子一起走，之所以还死撑着只是为了那任性猫儿的遗愿，她要用他的非正常死亡大做文章，老九前儿刚解脱了，据说死的甚惨，是活活肚子疼死的，死前还一直大叫李绂那狗奴才。老九死的太突然，死前一点儿预兆都没有，而且死的明显是中毒，当天四九城就传遍了，说是老四下旨赐的毒酒。老四自然矢口否认，所以黑锅只能李绂那奴才来背着，老九的死换来的是老四名声上的一抹黑和朝中人对李绂的不齿。他是在听几个看守人聊天时才知道老九归天了，如果连站在对立面的看守都认为是老四杀了老九，那他跳进黄河也别想洗的清。
　　与老九那痛苦的死法相反的是猫儿几乎平静的死亡，她从小怕疼，选了最利索的死法，而且根本不像是中毒，遗容上微扬的嘴角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当他确认妻子真的死去的那刻几乎要崩溃，可他没有，也不能，只是一遍遍的念着佛经给她收尸，那是他能为猫儿做的最后一件事。在女儿红的助燃下他的娇妻很快就化成了灰，只有被大火熏黑的胭脂玉证明他曾经拥有过一个特殊的女人。琴儿帮着他收集了骨灰，在他把猫儿和两个孩子都发送在妻子娘家的那个人工湖里时琴儿唱了一首曲子，说是猫儿教给她的，做她自己的哀乐，曲调是蒙古风格，微微的凄凉和悠远勾的他心如刀绞——孩子要找妈妈老人手指远方那里是无边的青草香是我的心灵 睡过的地方睡过的地方游子归来了泪水湿了衣裳涛儿河水洗尽红尘忧伤抬头望一望阳光万丈我的童年 刹那回到胸膛骨灰撒完之后琴儿平静的接过他交予的胭脂玉，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似乎她主子只是如往常一般睡着了。他无法理解琴儿对妻子的感情，也无法理解琴儿的表现，但一天之后琴儿就服毒伺候她主子去了，那枚戒指也在被严密看守的王府消失。女婿说是随着银子去了南方，但琴儿的侄女却认为在准噶尔，因为琴儿的哥哥还在准噶尔为下次的祸乱做准备。焚尸和烧屋子弄出很大的烟火，妻子事先把唯一能过湖的吊桥砍断，琴儿也划着船偷偷去把各道大门封死，侍卫能看到里面出事，但却无法知道详情。侍卫们冲到人工湖岸边的时候火已经烧完了，等他们渡过妻子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人工湖时他连骨灰都撒完了。
　　跑去报信的侍卫比被皇后绊住的老十三快了一步，所以老十三没来得及拦住失去理智跑来的老四，而迎接老四的只有被砸碎的翡翠骨灰罐和无尽的流言。他还没被圈禁时京城内外便盛传是老四跑去逼死了已经被休弃的弟媳妇，老四出驾到郡主府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哪怕他从未想过要猫儿死也敌不过妻子焚尸扬灰这个事实的说服力。猫儿几乎骗过了所有人，除了老十三，他头一次知道老十三对猫儿有那么大的恐惧，当拼了老命赶来但却面色惨白的老十三听到琴儿代传的一句“游戏开始”时居然站不住脚，还是他身后的老十六撑着他才没倒下。他不知道妻子到底跟老十三说了什么，总之老十三像疯了一样的阻止老四要杀他的刀，还立保弘旺他们的生命安全。老四不是第一次对他动杀机，但却是头一次穷凶极恶到不能控制，猫儿为了不让他碰连尸首都烧掉了。妻子做得比当年那撞笼子死掉的家雀儿还绝，她的死根本不是结束，而是全面报复的开始，为此她什么都扔掉了，包括他这个丈夫。老四并不知道猫儿脑子里奇特的想法，就连他都对妻子焚尸扬灰的遗愿持保留态度，更何况是思想保守的老四。
　　老四无法接受猫儿宁死不从的选择，因为猫儿在死前曾经故意用亲近的方式给了老四希望，所以她的死等于是把老四从天堂拉到了地狱。强烈的反差让老四认定是他说了什么让猫儿从新选择，还是老十三死拉住老四并说猫儿生前曾跟皇后说要把开了花的竹子移植到圆明园，竹子开花，离死不远，意思是看老四怎么把死的连骨灰都没有的她移到圆明园去。他听了只狂笑，笑得无比凄凉，而琴儿代传的一句话更是让老四悔恨交加——“爱之适已害之”。妻子的话敲疼了他的每一丝神经，爱之适已害之，是他的爱害了她,还是老四的爱害了她？老四的表情出奇的复杂，如今连可以让老四发泄怒气的尸首都没有，所以老四的怒气就冲他来了，显然老四还是不明白猫儿话中的含义，认为自己是没错的，就是他这种自私到了极点的想法才把猫儿逼上了绝路。老四的怒火被老十三拼命压了下去，还让他回了家，但隔天老四的圣旨就下来了，他被交予宗人府圈禁，之后又让他改名。他给自己改的是“阿其那”，有冻死的咸鱼任人宰割之意，而对妻子生前较为疼爱的弘旺则改名“菩萨保”。猫儿长的有佛像，又曾有“观音”字样的小名儿，他希望妻子的在天之灵能保佑弘旺逃过这一劫，而老十三似乎是懂了什么，跪着求老四保住了弘旺一条命。
　　六月份老四把他在康熙、雍正两朝的“罪行”颁示全国，一共四十款，听起来罪名多得很，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只有一条——他跟皇帝抢东西。他跟老四斗了一辈子，抢父皇的宠爱、抢兄弟的尊敬、抢好听的名声、抢心爱的女人。他无疑是没赢，但老四输得更彻底，所以老四才会那么愤怒，活像是个疯子，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他算着妻子的生日也过了，弘旺的侍妾也该生完了，只不知是男是女，猫儿出奇的喜欢孩子和小动物，但没来得及抱抱弘旺的这第二个孩子。他在宗人府的生活状况一如妻子的猜想，但老十三从中斡旋，而且狱卒被妻子的亲信买通，所以他虽也吃喝拉撒睡在一个屋，但总体的情况比在保定的老九强些，这是狱卒的话，说是老九经常会热昏了。只是送来的食物比猪食强不了多少，不过他从妻子自杀开始便没胃口，加之饭量本来就小，饥一顿饱一顿也不当回事。可他曾经备受娇妻照顾的肠胃禁不起这种折磨，很快就开始吐，吃的还没吐的多，估计是又犯疟疾了，而且他怀疑那饭菜本来就有毒。老四是故意不杀他，故意要他活着遭罪，可老四的糟蹋还比不上妻子死亡的打击来的厉害，老四只能糟蹋他的身体，亡妻却拿走了他的心把他变成了行尸走肉。
　　他的家被查抄了，可是抄家不代表能剥夺财产，抄他家的人发现他府里没有一文钱是非正常收入，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带着赏赐的单子或是购买的证据，账本上一丝错误都挑不出来。他们成婚多年一直是妻子在掌家，就算不是自己动手也是亲信监督，账目做的天衣无缝，根本找不出剥夺财产的理由。所以除了那王府随着他爵位的失去被剥夺，还有奴仆要充军之外，剩下的弘旺和继云全都可以带走，那还不包括妻子暗里给两个孩子预备的私房钱。猫儿的郡主府没等抄家的人到就被人一把火烧了，而起火的理由不得而知，不过放火是肯定是她的奴才就是了。在郡主府冒出黑烟的同时归云山庄也被烧了，不止烧了，真正集中钱财的地下部分还被炸了，在城里躺在地上就能听见爆炸声。她的田庄上早已没有家生奴才，种地的反而是投充到老十三佐领下的普通汉人，当年的世外桃源也已荒凉多年。那田庄竟成了老四的烫手山芋，不知该如何处置才不会伤到老十三的面子又不会伤到无辜的老百姓，直到现在据说也没个定论。他手上的庄子就比较好办了，可他按妻子所言事先叫人撒了生石灰下地里，老四自以为终于剥夺了他的财产，可老四拨去种地的人几乎是哭着回去的，因为生石灰一见雨放出热气，不止把好好的庄稼全烧死了，而且还下地的人也有被烧伤的，那片地至少在老四活着的这段时间是块荒地了，因为种什么死什么。
　　老十三在他被圈禁之后曾经亲自来过，他是来求情的，求他放过皇上，因为被放在乾清宫的那把扇子和放在慈宁宫的百花图在老四跑来郡主府的时候被烧成了灰，连七哥和李光地手上的妻子的亲笔也都不翼而飞，说明老四的生命是根本没有保障的。老九在保定的情况几乎每天都有新版本在京城流传，不止比李绂的奏报要及时，而且没有一个是好听的，全是李绂怎么按照圣意糟蹋老九，只是出处不详。他听了只狂笑，说他已是冻死的咸鱼，就算老四被折腾也是猫儿的意思，那些奴才从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而老九的情况也都是真的，包括老九的死，只是略有出入而已。老十三失望的走了，临走只留下了会尽力保住弘旺的承诺，老十三是个识趣的，老四越是糟蹋他们父子，他的名声就会越烂，直到引起宗室的恐慌和反清复明之人的兴趣。通过老十三的嘴他知道弘时的情况很糟，糟到在他被圈禁之后还有人联络同样失去自由的弘时，这是很危险的信号，尤其是对老四和内定的继承人弘历来说，所以估计弘时的死期也不远了。老十三的意思是能不能通过他救弘时一命，可他拒绝了，不是他狠心非要弘时去死，而是他的确没办法救弘时。现在已经不是他在跟老四较量，而是死去的妻子留给老四的“小游戏”在作怪，为的就是让弘时给她死去的孩子陪葬。猫儿的奴才现在不会再有任何的顾及，因为该保住的都保住了，保不住的注定保不住，比如说他的烂命。
　　妻子死后他每次口渴都会多看一眼清澈的水，她头七那天他只能望着杯子里的水在心头祭奠，向着天空中最美的一片云彩一敬饮下去。现在喝水已经变成一种享受，是他与妻子的温存，看云彩更是种快乐，看着云彩变幻形状能让他想起那多变的猫儿。他的胃又开始反了，眼前的事物似乎变得模糊，估计自己的身体也到极限了，他忽然理解了妻子死前的笑容，此生太累，终了一切重新开始未尝不是好事，留下的烂摊子就让老四和老十三他们去头疼吧。猫儿，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不会放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妻子生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初见时的意外表情，之后的漠视对待，撞天昏的无奈选择，初尝情事的羞涩甜美，感情拉锯战的痛苦挣扎，享受爱情的妩媚妖娆，温柔的照顾，泼辣的维护，忠贞的自杀。猫儿每次给他什么都要他付出很多，但给的总比他付出的多，而且绝不再给别人。他是失去了皇位和黄带子，但他并未失去想要的东西，他用心去爱的女人始终只对他好，相反老四才惨，除了皇位之外一无所有，养家雀儿却逼死了家雀儿。争斗多年终于不用再争了，没人能赢的彻底，同样也没人能输得彻底，妻子死后留下的是老四和老十三的心病，他死后会留下什么呢？也许是一堆谜吧，日后的史学家会对老四如此发作他作出怎样的判断和猜想呢？只是不知还会不会有人记得那化成灰的猫儿所承受的痛苦。眼皮真的很沉，不想再思考了，睡一觉吧，也许睡一觉就会见到她了。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小，不是没人开口，而是他已经丧失了听力，在一片漆黑之中他似乎看到了妻子的背影，只能拼命的追上去。

　　觉迷（胤祥）上

　　胤祥走在已经变成昭忠祠的老王府，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却是第一次想来这里。从这里走进皇宫的是一个特殊的女人，她美丽、她爱笑、她多情、她泼辣、她狠心，她绝义、她是他一辈子的敌手。他还是只能把那个女人叫做“八嫂”，因为她是以八福晋的身份死的，以死守节的她不是头一个，但在皇室是头一回，顺治爷深爱的董鄂妃就是夫死再婚，虽然史书中没有记载。皇上想再来一次皇室传奇爱情，却忘了他选的对象不是董鄂妃，而是深受夫君宠爱的高傲女子。不知是不是八嫂身体里的皇室血液在作怪，还是八哥把她惯坏了，总感觉她比一般的女人多了一丝傲气，而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化成灰都带着。现在他真的怀疑皇上所谓的喜欢，明知道八嫂是什么人，还非要去毁了她的一切叫她屈服，结果换来的就是连骨灰都撒了的鬼魂。
　　八哥死的那天皇上桌上出现了一张字条，笔迹是居然是他这个亲王的，但不是他写的——我相信人有来世，但如果来世还要遇见你，我情愿做孤魂野鬼永不轮回。那笔迹已经做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语气中的恨意透着杀气，皇上心里很明白，那是一个信号，意思是该死的都死了，活下来的就该承受一切了，比如说给八哥陪葬的弘时。皇上爱上了圆明园，花了银子上心修缮，活像是着了魔，可圆明园并不安全，可以很讽刺的说皇上在哪，哪就不安全，那张纸条就是铁证。没人知道那东西是谁放到桌上的，伺候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可事情就是那么叫人毛骨悚然，活像出现在那里是再正常不过的。皇上又惊又怒，但又不敢声张，据说八哥是笑着死的，看来真的是活着的比较痛苦。
　　江浙一带反清的舆论有抬头的趋势，皇上气的下旨不招收江浙的学子，曾静那桩案子更是笑话，明显是受了蛊惑的，至于蛊惑的人已经死去多年。曾静投给岳钟琪的那封信里写了皇上的“十大罪状”，内容触目惊心——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任佞，几乎把皇上毁的成了千古第一荒唐皇帝。更恐怖的是在曾静的书信还未送到京城之时已经有一份送到了老十七手里，那封信写得更不客气，不止内容相同，而且措辞更加难听，还附了一首词——翻飞柳絮风中舞，上也荒唐，下也荒唐，四十年来梦一场。伴君如伴南山虎，喜也无常，怒也无常，混账专横是帝王。笔迹却是老十七自己的，老十七被吓得魂都没了，忙拿密折匣子封好了亲自呈给皇上。皇上当时正在看奏折，一见那东西立马气了个半死，能模仿笔迹到乱真地步的，会骂他骂的那么难听的，会说“四十年来梦一场”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年仅四十多就被皇上活活逼死的郭络罗·云珏。八嫂人是死了，可她的仇恨并未同时消失，九哥和她自己的死被她的奴才大做文章，一时间宗亲们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倒霉是自己。
　　圆明园的纸条和那封信几乎可以说是战表了，意思是你的平安掐在我手上，我要你活着只是让你看看自己的名声是怎么毁的，要你死也同样做得到。皇上禁不得刺激，尤其是当岳钟琪的密折到圆明园的时候，皇上的脸几乎是扭曲的，但他没有置之不理任谣言自生自灭，反而大张旗鼓的加以解释，并发放到各个学府，要官员学子们好好学，背不过还不行。当他听到皇上要跟曾静辩论的时候强忍住了开口的冲动，皇上是在打仗，对手是一个死了的女人，不过永远也不会赢。可他不能劝皇上，八嫂死后皇上已经不是那个会去养家雀儿的皇上了。军机处的设立提高了皇上的权力，但与此同时也留有隐患，那就是臣子失去了开口的权力，只是皇上说什么就做什么。像曾静的案子完全可以交给官员去审，可皇上非要接下这个战表，而且还是以皇上的身份去辩论，这就让所有人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岳钟琪送那东西上来的原意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干脆给他一道圣旨让他杀了曾静就一了百了了。可没想到皇上会跟死人较真儿，非要说出个一二三来，一条一条的辩论，几乎把皇室的事儿都抖出去了，而且效果极糟。如果皇上置之不理只当作个案处理，事情很快就会平息，就像九哥的死引起的皇族恐慌，不出半年就一切如常了。
　　皇上的解释反而越描越黑，据说老十四在看到《大义觉迷录》的时候是狂笑的，而且看的津津有味，笑得无比开心，还开了酒坛子请看押他的侍卫喝酒，果真是看了笑话之后的行为，叫人不知说什么好。曾静没有死，而且还被“改造”好了送到学府去宣讲《大义觉迷录》，皇上对上八嫂的时候似乎总是下臭棋，而《大义觉迷录》无疑是最臭的一招。曾静本来就是个穷乡僻壤的酸秀才，读了几本不该看的书发了疯而已，不用理他就是了，该杀杀了就是了。说句难听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皇帝还用跟谁去讲理？可皇上非给自己找不自在，本来他圈禁老十四在舆论上就不占便宜，这一整更让人觉得事情有猫腻，原本就晦涩难把握的舆论反而一面倒的冲老十四去了，连当年八嫂住进圆明园也被歪曲成皇上占了废太子的侍妾，所以老二才会在皇上登基一年之后就死了。而曾静回乡之后的境遇更说明皇上“改造”曾静没有任何价值，因为长沙城里贴了匿名的传单，扬言要把曾静从官府抢出去淹死他免得丢人。
　　在皇上因曾静那跳梁小丑而下旨大兴文字狱时，八嫂恐怕在天上笑吧，不过是一封信而已，就作的整个大清朝没脸，作的皇上动手杀了很多人，名声只会比先前更臭。皇上跟死人打，怎么可能打赢呢？就算打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八嫂显然极会利用舆论，极会利用皇上多疑和大喜大怒的脾气来折腾皇上，像是跟弘时联系的人不过是给他送些好吃的而已，但传到皇上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所以弘时死的真的很冤。可皇上更冤，好好的儿子死在了自己手上，还连个听他诉苦的人都没有，现在查出来弘时跟八哥联系根本就是八嫂故意暴露给皇上看的，意思就是看你杀弘时还是杀弘历，你不是爱杀人吗，你不是爱杀孩子吗，这回我让你杀自个儿亲儿子过足了瘾。
　　知道八嫂很难缠是在他少年的时候，那时他才十三岁，还是他四哥的皇上要他去求亲，他便傻乎乎的去了。之前他跟八嫂接触很少，八嫂讨厌四哥，连带着也就不喜欢他，反而是老十四比较投她的脾气。可当还未出嫁的八嫂用比皇阿玛的眼神还有压力的目光注视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她眼中的杀气足以让他背后发凉，意思是别来惹我，这次就算了，下次别怪我不客气。从此他跟八嫂就成了敌人，一直到她一封假信把他送进养蜂夹道，再出来的他失去了一切，尤其是皇父的信任，数年之间都老老实实做他的皇子，直到四哥变成皇上。他重新回到了权力的身边，而这次八嫂则处于劣势，可他依旧赢不了她，因为他在乎的太多，而八嫂早被皇上以爱为名剥夺了所有在乎的东西。八嫂是远离了权力，但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权力，更了解皇上，了解皇室，了解人世的黑暗。他给八哥寻了个泼妇下去，旨在为自己报仇出气，要搅得八嫂不得安宁，可八嫂借力打力弄得兄弟们都瞧不起他，他媳妇儿下帖子请人来看戏都说身体不好，没人敢跟他走得近了。皇上让八哥罚跪本想折腾八哥，顺便折腾八嫂，可结果是让八嫂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搞得皇上灰头土脸，因为第二天朝上的五哥他们眼里的不齿遮都遮不住。
　　她吃定了皇上舍不得杀她，可劲儿的折腾皇上和所有人，可当他的手被八嫂握住的时候真的想笑，也许正是她身上的特殊吸引了皇上，更吸引了八哥。在他眼里八嫂的形象一直是不好的，可真的接触到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她本人极好相处，漂亮诱人的长相、刁钻难缠的棋艺和逗趣开朗的性格让人很难讨厌她，就连她对八哥的感情都纯的要命。他从未怀疑过皇上，就连在养蜂夹道他也坚信四哥会赢，会救他出去，可八嫂却让他质疑了皇上所谓的感情。八嫂说的对，没有人毁掉别人的一切再去喜欢人家的，八嫂眼里只有八哥这一个男人，到死都是。这并不奇怪，很多女人都是这样，可八嫂是跟四嫂完全相反的女人，她的大多数想法和做法都离经叛道，甚至曾经试图逃离八哥身边，所以说她遵从三从四德根本没人信。可她还是被八哥磨软了，收了利爪做八哥的“猫儿”，八哥是拿人当猫养，而八嫂也很会扮演那种角色，感情好的让人眼馋。

　　觉迷（胤祥）下

　　以前他只见过八嫂为八哥留下的伤口，但从没见过她受伤，她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居然能上房顶去，只是为了远远的看八哥一眼。看着被子上的鲜血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卑鄙，卑鄙的剥夺了一个女人应有的权力，他本以为皇上能给她同样的东西，可却发现八嫂要的皇上连读懂都很难，更不要说给了。八嫂的屈服在情理之中，但在意料之外，所以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却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八嫂一去就把老十四从酒缸里拖了出来，她的理由让他急眼却无力反驳，皇上是拿老十四当贼防着，而且也有携私报复之嫌，只是没人敢说出来而已。同为商人，八嫂做的可比九哥强太多，要不是她写的提示，他还不知道先前名声大噪的金熙云就在自己眼前。可八嫂的能力却是他的心病，金熙云有的是钱，可那些钱上哪去了？没人知道。用的是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没人知道。那笔钱今后会造成什么影响？没人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八嫂跟九哥谈了最后一桩买卖，而九哥的表情是解恨的，这就很危险，因为谁也不知道一无所有的八嫂会干出什么来。
　　当他听皇后一头雾水的说八嫂想把郡主府开了花的竹子移到圆明园去，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竹子开花，离死不远，如果她死之前没套出那笔银子的去向，如果她死后皇上去了郡主府，如果……那一切都将陷入最坏的境地。可当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八嫂连尸骨都焚毁了，只是为了做文章，并且所有她用过的东西全被毁掉，意思是死也不让碰。而乾清宫的扇子和慈宁宫的百花图也全被毁了，七哥手上的仿本被烧掉，就连李光地留给儿孙的一份特殊字帖也被高价买走，一点儿痕迹都不留。皇上不能接受那种打击，不管他爱不爱八嫂，至少他在乎她，不想她死，而且八嫂在离开圆明园之前曾经主动亲近过他，所以他认定是八哥说了什么，或是干脆是他杀了八嫂。可他心里明白，八嫂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因为当天京城的谣言就传的十分难听，而且皇后忽然找他说什么竹子的事儿绊住他估计也是八嫂的意思，而八哥媵妾代传的一句话更是让他站不住脚——游戏开始。一切都太晚了，八嫂留给他们的游戏已经开始，怎么玩儿是她的自由，能不能赢就看他们的了，不过这是冤魂跟活人的战争，他们这些活人是不可能赢的。
　　皇上对八嫂宁死不从外加欺君罔上的行为极其愤怒，不止波及到了八哥，更下旨查抄他们的所有财产。可是查抄，查抄，是先查再抄，不然会授人以柄，但八嫂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王府、别墅的账目都天衣无缝，不止清楚明白，而且合法合理，连他这个主管户部的人也不得不甘拜下风，找不出任何剥夺弘旺他们财产的理由。负责的老十六捏着账本苦笑，说查抄了这么多家了，还从没见过有的查没得抄的府邸，简直是咄咄怪事，活着难缠也就算了，连死了都不叫人舒坦。八嫂一定把钱财转移了，也一定给弘旺他们留了足够他们舒坦的银子，因为光是八嫂自己明着的家私就不止府里的那点儿东西，更不要说云字号近四十年聚敛的财富了。可他们无从查起，八哥从不过问家中财产，唯一可能知情的媵妾也自杀了，弘旺他们更是一问三不知，而且摆在眼前的东西也的确能对起账来，叫人极是无奈。
　　八嫂的私产郡主府还没等抄家的人到就已经起了火，大火烧得郡主府成了平地，别说是查抄了，光是清理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付账的只会是皇上。八嫂的田庄更是叫人哭笑不得，居然早在先帝活着的时候就把家生奴才都遣散了，现今种地的却是他手下佐领的奴才，皇上是抄也不是，不抄也不是，抄了算抄谁的财产呢？八嫂？还是他这个怡亲王？不好说。八哥的田庄恐怕是皇上可以剥夺的唯一财产，可真的接过手才知道那是个点了引信的炮弹，地里被撒了生石灰翻进土里看不见，可等如油的春雨降临时所有人都傻了眼，好好的庄稼在一夜之间被活活烧死了，而且还烧伤了皇上派去种地的人。皇上气的咬牙切齿却没办法，只得另拨了地给他们去种，那片地也从此成了荒地，连杂草都不长。那种阴毒的手段不是八哥的作风，显然是八嫂的意思，八嫂很清楚她死后他们的财产会受到什么处置，所以按着处置的方法回敬了对策，意思是我的财产你们谁也甭想碰，除非不怕天下人笑话把贪财的恶名坐实。
　　八哥的府邸和家奴自然是要被剥夺的，可弘旺他们带走的也足够他们活的很好，弘旺和他妹妹在离开王府的时候十分的平静，那种临危不乱让他重新认识了八嫂明显特殊的教育方式，至少弘旺和他妹妹都被教养的极好。弘旺和她妹妹都在城里重新买了房子，不算大，但足够用的了，小日子过的依然很舒坦。据说弘旺并未表现出什么悲愤的情绪，反而平静的接受了从贵族到平民的转变，包括八哥死的时候。而且他妹妹还时常去逛街买东西，过的依旧是富婆的生活，足见八嫂一定给了他们不少的钱。可是抄家只能抄一次，既然第一次的查抄没查出错来，那第二次也不会查出什么来，所以皇上虽然知道他们的情况却不能再做什么，不然京城的流言会再一次找上皇上和他们三个得势的王爷。其实皇上现在的名声已经很臭了，在八哥他们被抄家之后不知是从哪传开的，说皇上是“抄家皇上”，说他和老十六、老十七三个人是“抄家王爷”，所以皇上绝不能再动弘旺的财产，不然下次是什么烂名声就真的只有八嫂那种鬼知道了。
　　八哥死后他见过弘旺一次，沉稳干练、博学多才甚至不输给张廷玉那种汉臣，儒雅的笑容很像八哥，但又带着八嫂的贵气和傲气，哪怕他已经不是皇族了。目前弘旺好像正在编书打发时间，一手好字显然是得了八嫂真传，他去的时候弘旺正在打拳，英姿飒爽的模样叫人不禁叹息造化弄人，不然他必是肱骨之臣。他动了爱才之心，如果能把弘旺弄到朝堂上去，那皇上的名声就会好听些，而且弘旺是八嫂教出来的，自然会比一般的官员多了些东西，比如说理藩院的尚书还不如弘旺懂的语言多。可弘旺的心气很高，当说到要他出来做官的时候只摇头浅笑，摸着胸前的观音佩说是他“额娘”说官场不好混，反正又饿不死，好不容易大风大浪都过去了，不想抛弃平静的生活再去接近危险。弘旺口中的“额娘”不是生母张氏，而是嫡母郭络罗氏，弘旺对八嫂的尊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八嫂亲手逼疯了弘旺的生母，可弘旺却说是自己的生母自做孽，说八嫂能留下他一条命并上心教养已是以德报怨了。他在弘旺的书房里见到了八嫂的手书，不是文章，不是对联，而是小孩儿学写的大字，笔意间依旧能感受到拂照之意，难怪弘旺念念不忘的只承认八嫂这一个母亲。张氏依旧疯着，弘旺只是给她必要的照顾，并不太上心，也没有多少感情。
　　弘旺的态度让他明白，这个优秀的孩子是八嫂教出来的，他的命是八嫂给的，他的生活是八嫂给的，连他的思想里都充满了八嫂的影子。弘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无恩漠视的性格绝不能到朝堂上去，哪怕他有才也不能用，而且皇上也容不下他，实在是太可惜了。弘旺的生活依旧是被监视的，他妹妹那里倒是没人注意，可弘旺似乎不太在意，拿出一幅十分珍重的卷轴给他看，上书八个大字——处变不惊，庄敬自强。那卷轴已有些年头了，弘旺说是他跟已经死去的弘时打架那会儿八嫂赏他的，说就是那八个字撑着他的脊梁骨让他活的还有个人样儿，说八嫂教他贵族贵的是心，不是头上的宝石顶子和腰间的黄带子。外头监视他的人不过是白费劲，别说是他不知道八嫂生前的安排，就算知道也不会开口，他的阿玛额娘为自己的行为负了全责，别人也是一样的。弘旺说先帝爷活着的时候八嫂原本想走，所以当时就教了他洋文，可八哥不肯走，想等到先皇去世再离开。可后来先皇监视他们，谁都没走成，都死在皇城了，人都已经死了，连尸首都烧了，请他不要再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因为他一去搞得他们全家人心惶惶。他听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听说八哥他们在老十四还有希望争夺皇位的时候就曾经想离开，他脑子里只闪过八嫂生前的一句话：“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活的这么累？”。
　　八嫂真的很讨厌皇室吧，她斗了一辈子，最后搞得自己连尸首都不能留，她累了，真的累了，所以选择了离开，皇上能留住活人，但不可能留住鬼魂。弘旺拿出皇上一直想要的八嫂亲笔给他看意思很明白，他们已经逼死了不该死的人，高抬贵手别再折腾了，不然谁都不会好过。弘旺说他很感激皇上把他们从宗室中除名，说八嫂一辈子想离开皇室没能实现，现在他们兄妹都不再跟皇室有关系了，八嫂忌日的时候也算有个交代。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弘旺那里的，心中对自己卑鄙行为的鄙视几乎要把他压垮，弘旺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埋怨，反而像在叙述一段尘封很久的记忆，对弘旺来说八嫂的离去只怕比八哥的死更打击人。回到府里他一连几天都睡不着，八嫂对财产的处理说明她是多么的痛恨皇上和先皇，痛恨他们的贪心让她一无所有的过了一生，一无所有的离开。弘旺手上有八嫂的东西他没说给任何人知道，传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皇上日前刚下了密旨给与老十四他媳妇儿和与八嫂交好的蒙古王妃乌日娜，要她们送些东西上来，因为据说八嫂曾经送给老十四和乌日娜一些东西。现在除了眼镜皇上最想要的就是八嫂的东西，哪怕是随手涂鸦也好，连八嫂给皇上的战表皇上都仔细的收着，虽然那些东西只能表达八嫂对他的恨意。
　　因为八嫂在纸条中说自己深信人有来世，所以皇上对道士几乎有些着迷，整天炼丹吃药，圆明园已经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皇上算是着了魔，不止炼丹吃药，而且大兴土木的修缮圆明园，整天住在那里，八嫂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在皇上回紫禁城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起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的屋子是在原址上重建的。他的身体越发不好了，八哥死了才四年，他就已经心力憔悴了，军机处太过集权，集权的后果就是把作为主要决策者之一的他累得要死。鹤膝风几乎让他走不了路，去哪里都要人抬着，比废人强不了多少。皇上为了表示恩宠总是赏女人给他，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在处理政务和八嫂留下的麻烦之后再去应付女人了，而且他的嫡妻虽不再年轻，但进退知礼、温柔体贴，老夫老妻的拉拉家常倒比侍妾的撒娇耍痴更能让他放松。他跟皇上和八哥不同，皇上和八哥喜欢八嫂的风情、泼辣和多变，而他不需要，他的嫡妻只要相夫教子就够了。他来这里只是想透透气，想回忆一些事情，而回忆的结果却不尽人意，八嫂留下的烂摊子只怕还有不少，在全部查出来之前他还不能死，不能死。

　　孤寂（胤禛）

　　圆明园的景色比数年之前更美了，可那个承诺住进来的人却不知在哪里，她喜欢江南的美景，他建了比拙政园更美的园子给她，可她却背信弃义的永远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品尝孤寂的滋味儿，连带着收拾先皇和她留下的烂摊子。十三弟在老八死后四年就活活累死了，十三弟死的时候他正在这里处理政事外加思念那个任性的人，等他赶回京城十三弟已经永远的闭上了眼睛。皇后也在十三弟死的第二年离他而去，这回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臣子他有一堆，可没人能劝他半句，女人他有一群，可没人能抚慰他的心灵。真的让那个任性的人猜中了，伴随着皇位而来的孤寂能把人活活逼疯，而他只能自己品尝这滋味儿。他知道自己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可他没有回头的可能，更不敢承认自己错了，因为皇帝是不会错的，便是错的也是对的。丹炉那里又冒起了烟，让山清水秀的圆明园蒙上了一层神秘，其实这里也就是些房子，一点儿也让人感觉不到温暖的房子。十三弟劝他少吃丹药，可他不能少吃，因为只有吃了那东西他才能把其他女人看成那个死去的人，才能不被深入骨髓的孤寂活活逼疯，尤其是十三弟和皇后都死以后。
　　他一生都在拼搏，都在争斗，可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要跟死人斗，郭络罗·云珏，他生平仅见最难缠的女人，唯一能走进他心里的女人，可也是唯一拒绝他的女人，而且是用死来拒绝。她留了一堆麻烦给他，潇洒的走向死亡，他在解决麻烦的同时也在一次次的失去自己在乎的东西，最后发现自己居然除了皇位一无所有。阿玛、额娘、兄弟、儿子、女人，甚至是名声全都远离了他，皇阿玛烧毁了继位诏书，额娘至死不肯住进慈宁宫，老十四宁可在皇陵受罪也不跟他一心，弘时死在他的一杯毒酒下，女人千遍一律的只知道伺候，名声，胤禛忍不住苦笑，他那还能叫名声吗？当年的一张战表激的他发了疯，居然跟个穷秀才“辩论”，还写了《大义觉迷录》发放到学府，如今想来不过是憋着一股气罢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再收回来是不能了，哪怕他是皇上。他的越描越黑让她的奴才抓到了把柄，越发糟蹋他的名声，说的也是，原本没事儿他非要解释，既然没事儿干嘛要解释呢，换了是他也认为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现在想来真是亏大了。
　　可是如果说这世上他最恨谁，这个把他弄得一无所有的女人却不是他恨的对象，原本他以为自己爱她，可现在却不敢确认了，也不敢再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她的死有为老八守节的因素在，也有不肯从他因素在，他毁了她所有的东西，然后硬逼她靠向自己这个强者。可他现在才明白，感情里不需要强者，要论高傲没人比她更傲，可据老八府里的人说她不止一次的给老八泡脚按摩，丝毫不觉得那是什么掉价的活儿。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老八到底哪里比他好，可她就是那么死心眼儿，非要吊死在老八那颗歪脖子树上。他最恨的不是老八抢了他心爱的女人，而是老八居然让她动了心，而且在她死后不跟着去，非要等他来动手。他们的关系那么怪，他想见她，她要躲他；他想娶她，她要嫁别人；他想她守住自己的心，她把整颗心都给老八；他想她活着，她要去见阎王，似乎她从来不曾顺从过他，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老八这个敌人一天之内跟他说得多，而且还多是针锋相对的言辞。他想不明白，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她非要跟他对着干，为什么她非要他活的不舒坦，难道就因为他过早的走进她的生活吗？
　　十三弟死前最后一次来见他的时候说千万不要为难弘旺，因为他的敌人是死人，再打下去只会输掉更多的东西，他听进去了，弘旺本来就跟她无关，只要不折腾事儿，随他们去吧。那是十三弟唯一一次跟他这个皇上那么说话，说他赢不了，赢不了一个死人，因为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输的。他把监视弘旺的人撤了，他的日子也就平静了下来，只是平静的让人发慌，尤其是晚上。他拼了命的处理政事，不让自己闲下来，不然那孤寂的感觉会逼上心头，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他实在受够了，宁可累死也不想尝那滋味儿。可人不可能总是忙的，所以他开始吃丹药，借着那东西带来的兴奋要女人，有时真的会把别的嫔妃看成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但不是每次都能做到。说出去都笑话，他居然会爱上一个鬼魂，爱上在精神中与她约会的感觉，哪怕只是想象。他永远都记得她身上的香味儿，不是香粉、不是头油，而是一种淡淡的女人香，淡的几乎闻不出来。可她跟他亲近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少到他时常会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少到想不起她为什么会死。
　　他们第一次相见就不是很愉快，他在研究那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女孩儿，而那个女孩儿只差没冲他翻白眼儿。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东西，只想着把她弄到自己身边来没考虑后果，所以她便进了宫，可这次提前进宫却毁了他们之间原本的可能。安亲王病逝的折子送来的时候他掉了自己的筷子，只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痛失亲人的女孩儿身上而已，他的一句话让她连外公死前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所以他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她。等他再回到京城的时候她已经破了相，当初进宫时她指着他话里有话的说不做“花瓶”，总有一天要毁了自己的脸，果然就做了。他整整一晚没能合上眼，满脑子全是她仇恨的目光，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恨，而且是深仇大恨。当他看到舜安颜掉的那枚章子时几乎要发疯，那个奴才怎么敢，怎么敢跟他抢女人，怎么配跟他抢女人，而她居然把信物给了那奴才。他当场便警告了舜安颜，而且还让皇阿玛把五妹嫁给舜安颜，好绝了他俩的念想，可他那一次却让自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更搭上了五妹的幸福和性命。
　　他在与她争斗的同时给老八创造了机会，机缘巧合下她成了他的弟媳妇，而且是政敌的女人。老八娶到她不止得到了一个特殊的女人，更得到了跟太子一较高下的本钱，这次他吸取之前争斗的教训，再不主动做什么，只是等着他们斗的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不过他唯一的失算便是她的心机会帮上老八，张明德事件本来可以让老八彻底完蛋，可结果却是他被砍了十三弟那条膀子，那次他失去的不止是十三弟的前程，更失去了得到她心的机会，因为老八在成婚五年之后终于得到了她的心。她那种人是皇室中的怪物，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不会再动摇，而且十三弟的字很好，能模仿到真假难辨的只有每日练字打发时间的她，这个梁子算是结大了。可就像他当年养家雀儿一样，他不知道什么叫死心，他是立志要做皇帝的人，如果连自己想要的女人都得不到，那还叫什么皇帝。他犯的最大的错误便在于她不是朝堂上的大臣，她有充分的理由不从他，无论是从道德还是从情感，尤其是他为了保她一命让她失去孩子之后。
　　一想起孩子就想起弘时来，弘时死前曾经给他一封信，说是有人告诉他生命垂危之时拿出来，也许可以保命，但只有一半儿的可能。他没先看信，而是先赐了弘时毒酒，等儿子死后拿出来一看几乎要悔死，信中附了弘时送出去的纸条和送进来的纸条，没有任何危险的动机，只是说圈禁有点儿苦，想要点儿好吃的。他看着弘时的尸体欲哭却无泪，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不是那杯毒酒，而是他心中名为猜忌的恶魔杀了弘时。原本他有机会不犯下那种错误，如果他先看信一切都会不同，他会送弘时离开皇室，或是别的什么方法，总之弘时不会丧命。可她就是抓住他的心理，让他错误的认为那另一半的可能是要弘历死，所以他绝不会先看信，那封信只会让他更快的下定决心要弘时死。那件事他只说给十三弟听过，十三弟说她果真是他的知己，不过她的知己却是为了让他失去一切，如她一般。弘时的死去等于把他们之间的血债划了等号，他害死她两个孩子，她同样也害死他两个孩子，只是他们之间的血债不止孩子这一项，所以他们的战争不会结束，便是他死了也不会结束。
　　她太绝情了，就算他用的方法不对，用得着如此对他吗？孩子的问题让老八再一次渔翁得利，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她有多少本事和手段，纸永远也不可能包住火。毙鹰事件让老八彻底失了圣心，可很快他们就把老十四推了出来，到最后不管谁赢，都不算全赢，因为他跟老十四是亲兄弟。日前老十四身边的人说老十四手上曾经有她的两幅亲笔，他派人去找了老十四他媳妇儿，可答复是令人失望的，那两幅亲笔一直在老十四手里，就连圈禁都带着。他叫老十六暗里去跟老十四要，可老十四把老十六打了出来，最后他亲自去看了老十四，问他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死人跟他作对。老十四给他的答案让他皱了眉头，毙鹰的事情她早就知情，但她还是放过了老十四，或者说看起来放过了他。老十四感激她的大度，坚决不肯回来帮他，哪怕他已经给了诚意。他们兄弟的不合气死了额娘，直到死都不肯住进慈宁宫，只因为心疼老十四。他去了老十四心情不好，一个劲儿的喝酒，但还是给了他那两幅字。老十四醉的厉害，说是要为她祭奠，因为那天正是她的忌日，说是她不该死，如果她活着能为大清创造更多的财富，还说他拼了命积攒的国库还不够金熙云塞牙缝的。
　　八福晋是金熙云，这是多么意外的消息，可又是那么轻易的说服了他。以前每当他要在户部的问题上加以追究的时候就会有看不见的绊脚石，不是走漏风声，就是物价飞涨，现在想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如今的国库已经足够富了，可他却想不出那些银子该用在什么地方，那政论只有半张，前半篇是恢复国力的改革，后半篇只有个题目——如何使大清永立不败之地。多么诱人的题目啊，光是前面的“如何在战后使国力迅速恢复”就用去了他十几年，他的政绩里有那张政论的一半功劳，虽没有完全照着做却也有不少可以参考的地方。老十四就是因为那篇政论才不服他的吧，如果是老十四赢了，也许她真的会给他后半张也说不定，可她烧了，那是十三弟听她亲口说的。他不知她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这些让大男人头疼的事情在她的眼里似乎很好解决，一些怪异的想法却很好用。在她的政论中大运河似乎是块心病，极力畅谈走海路的好处，从节省开销到杜绝贪官全都看到了。可是漕粮是头等大事，比不得远洋货船，不能用商人的冒险精神去尝试，一旦失败将不堪设想，所以他暂时没有采纳。
　　说起来真是很可惜的一件事，他跟她斗了那么多年，居然没发现那是个能做皇后的人，不是母仪天下的国母，而是孝庄皇后那种能治国的女人。她已经死了近十年了，可她留下的烂摊子居然还有银子撑着，足见她在富国这方面有特殊的长才，老八也许正是看到她的能耐才下定决心要把她推上皇后的位子吧，可惜老八死了，不然倒是可以问问他。老八死前他曾派高无庸暗里去问他，问他那个女人生前最爱的是什么，因为他猜了很久都不能确定，而老八是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老八说的答案让他意外，他一直认为老八可以排进前三，可老八却把自己放到了第五，在他前面的分别是孩子、外公、仇恨和她自己的心。知道答案后他找十三弟喝闷酒，十三弟说听老十四说她曾说过“人可以委屈，心不能委屈”的话，所以老十四才能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因为老十四委屈的只是人，不是心。他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儿，前所未有的委屈找上了他，什么叫“心不能委屈”，做他的女人难道就委屈了她的心吗？
　　十三弟听到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抢下了他的酒壶在地上用酒写了一句话，据说也是她留给弘旺的——吾身从吾心，吾命从吾身，命可弃之，身可弃之，唯心自留，唯心自敬，此谓贵族。他看到之后只能苦笑，原来是这样，她的心给了孩子，所以她选择用生命去搏孩子的命；她的心给了她外公，所以她撞安亲王的棺材寻死，她的心给了仇恨，所以她不怕死的跟两代皇帝对着干；她的心给了老八……所以她自焚守节。她的一生都在按着心来活，原来他一直都在委屈她的心，委屈她那真正的贵族心，她退无可退，只好抛弃生命和身体来成全自己的心。老八的媵妾在死前曾经代传了一句话——爱之适已害之，是他强求她的心，所以害死了她的人，到底还是养死了那只家雀儿，可养家雀儿是因为喜欢啊，这天下也有皇帝不能得到的东西，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她死的很刚烈，连尸首都不要了，宁可焚尸扬灰，只求死后能够安宁。外人都说他怕死才信道士，其实他是想破了她的诅咒，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一定会。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再对她做了，除了祈求来生他还能对一抹游魂怎么样呢？天又蒙蒙亮了，看来不用睡了，又该上朝了，能忙着也是种幸福吧，至少比面对孤寂的时候幸福多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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