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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莲引凤
　　作者：和色生香

　　九夷之巅

　　九夷山高百丈，四大峰直插入云，虽有栈道可通往山顶却仅宽尺余，若是身非飞鸟，也只有负有当世绝顶轻功，才可攀援而上。而江湖中人人景仰的武林同盟，却正建在这鸟兽几乎绝迹之地。
　　原因很简单。
　　只因为，这是当任正道武林同盟魁首、天下第一人——武林盟主顾青莲的意思。
　　武林同盟自百年前由三家共同协议成立之后，一直由三家轮流出人担任，直到这一届的顾大盟主一人连过武、医、毒、术、兵五关，又挑了三家的六大护法，于是人人心服之后，竟让这来路不明的女子登上了武林同盟的盟主大位。
　　顾青莲登位之后，拿青玉盟主令发的第一道不可违逆的死命令，却是将武林同盟总部迁至九夷山顶。
　　武林同盟向来是武林中人心中的神圣之处，江湖上若有纠纷，双方往往都闹入盟中，要德高望重的盟主裁定，而武林同盟总部迁址之后，若要再行如此之事，却难了起来。
　　于是，顾大盟主的盟务，便也轻松了起来。
　　才有这般凌然而立，赏苍山负雪之景的闲暇。
　　手边杜蘅香盛，袅袅自青铜兽头中逸出，清茶一壶色澄香远，白玉琴于紫檀案上横摆，五弦银光暗含，真真是风雅无比，再合她风流蕴籍的性子不过。
　　纤指微勾，宫商自指端淙淙流泻，一曲入序，音过正声，却在转羽调时琴音拔高三分，让一曲平和的潇湘水云平添了凄厉之音。
　　“什么呕哑嘲哳之声，九夷之巅何辜，却为凡音所扰。”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清润好听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尖刻无比。
　　按弦动作轻柔不失优雅，顾青莲凤眼带笑，“莫教主，怎么是你。不知大驾光临九夷，真是有失远迎。”
　　“你我之间，何必客套。想来你自是欢迎我的。”男子声音里全是傲慢之意，接着便听见一阵轻响，却是一架小巧的黑檀轮椅从山石后绕了出来，堪堪停在顾青莲身前。他说话时神气极是冷漠狂妄，彷佛天下都不在他眼中似的，但是中间却偶尔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那是自然。山野地方，照顾不周，万望教主海涵。”顾青莲笑笑拂袖起身，亲自从手边小案上提了紫砂壶替他斟茶，水至八分，只见她素手轻轻在案边一按，那茶杯便平平往莫凤栖所在之处飞去，难得速度不疾竟缓，茶水面上波澜不兴。
　　眼看茶杯直飞向自己面门，莫凤栖却连睫毛也不曾抖一下，在杯子离他挺直纤美的鼻子尚有三寸之远时，正被自他身后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接下，恭恭敬敬地递至他手中。
　　“原来风护法也来了。”见那黑色劲装的女子将茶双手奉上给莫凤栖后，顾青莲凤眼微眯，片刻后笑得温和。
　　那黑衣女子往顾青莲的方向躬了躬身，算是见过了礼，不曾答话便重新隐入了山石的阴影之中。
　　顾青莲显然不以为意，面上柔和笑意不减，转而向莫凤栖问道：“那教主此行，欲要在我这鸟兽绝迹，人烟难存之处逗留几时呢？”
　　她说是提问，话里却字字扣着“逗留”的意思，只盼莫凤栖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
　　莫凤栖脸上还全是满不在乎的神气，过了片刻才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出来。
　　白玉雕成般的修长手指没有一点瑕疵，映着初升的阳光看起来近乎透明，更似上等的珍器。
　　顾青莲凤眸中些许光芒流转而过，语气里却带着略遗憾的意思：“未想教主此行来去如此匆匆，本来我尚有……”
　　“一个月。”
　　冷冷的三字吐出，顾青莲脸上温润的笑意却似被这九夷绝顶的冷风冻住了，连牵动嘴角的动作也变得僵硬。
　　“那……我便先吩咐下去，准备恭迎教主大驾。”
　　丝毫不觉的自己这般态度有什么问题，莫凤栖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漠然地看着顾青莲连琴都忘记了收，施展绝顶的轻功身法便急急往峰下掠去，宽袍广袖的飘逸青衣几下便消失在了林立的峰峦之间。
　　拨动轮轴停在白玉琴前，俯身轻轻挑动银弦，只是那冰蚕丝混了千年玄金揉成的细线却在他触手刹那，弦断音绝。
　　缩回被划出一道深刻血痕的手，做手势制止住欲上前的护法风倾，莫凤栖半身压在轮椅扶手上，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着，眼中眉梢却都是冷冷的寒意。
　　××××××××××××
　　武林同盟总部共三百六十二人，即日又得盟主口谕，要闭关一月，令各部速速备下。
　　“盟主为何闭关？”上边传令使正肃容传达着盟主口谕，下面一个新进弟子却扯扯身侧之人的衣角，小声问道。
　　不耐地拿眼角斜了他一眼，那人道：“咱们盟主修炼的是上古曦日神功，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闭关静思以求进境，你是新来的所以有所不知。”
　　看了看那人一脸的莫测高深，知道盟主修炼的武功哪里是自己这等身份的可以妄加揣测的，新进弟子满脸受教，恭恭敬敬地重新又低下头去。
　　殊不知，传说中要“静思”的盟主大人，此时正忙得脚不沾地。
　　“盟主，东厢的被褥已按您的意思换成了织锦的。”
　　“好。”挥挥手让来报的下人退下，过了片刻，顾青莲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他，“等等！”
　　“盟主？”
　　“上面是什么纹案的？”
　　“回盟主，是折枝百花。”
　　“唔……”有些无力地扶上额角，顾青莲顿了顿才道，“全换成莲瓣层云的。”
　　“是。”
　　这边一人退下，左首便有另一人入内，禀道：“盟主，东厢家具都换成了金丝楠木的。”
　　似是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顾青莲只是颔首。
　　议事房里管事下人们流水价似地进出，等顾青莲把东厢每一样摆饰，小到床头勾着帐子的金鱼钩子都亲自问过了，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推窗看去，天色已然开始变暗。
　　方才院子里嘈杂的人声不知何时都已经歇了下去，竟是空无一人的样子。
　　木轮碾过落叶的细小悉索声传来，等顾青莲抬眼看去时，那明明一身出尘白衣飘然若仙，偏偏眼角眉梢全是不耐烦的煞气之人，除了莫凤栖还会有谁。
　　“顾盟主。”看着顾青莲显然是经过一场忙碌的样子，莫凤栖意外地心情大好起来，勾着唇角唤道。他本来容色极是秀美，偏平日间总是冰雪一般冷着，如今浅笑淡然，恍若午夜昙花自盛，直叫人见之忘俗。
　　这美色看在顾青莲眼中，却全是另一番滋味，当下从窗前离开推门出去，道：“莫教主来的正是时候，九夷山中洛溪柳叶鱼恰是丰美之季，你我亦是多时未见，今晚便一处赏月品鱼，如何？”
　　等了片刻，才听见莫凤栖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晚宴摆在东厢暖阁之中。
　　冷盘十二道上过，热菜也整整齐齐在外面摆了一圈，如顾青莲所言，虽不是什么玉盘珍馐，却亦皆是些山中之珍，外界少有之物。
　　若论入味鲜美，柳叶鱼不若加樟叶煎制，只是这盘盘端上来的，不是清蒸便是炖的，看起来青青白白一片，清淡则已，却不得品鱼之精髓。
　　果然莫凤栖只看了眼，便搁了筷子。
　　“盟主是怕我爱你这柳叶鱼成癖，留在九夷之巅不走么。”他这话说的极淡，语气却很是傲慢，一面说，一面还从袖里抽出一张白绢拭手，好似顾青莲这里连筷子都污了他的手一般。
　　“无。”他的话近乎刁难，顾青莲却仍笑得望之可亲即之也温，道：“煎鱼油腻性燥，教主的身子还是少吃的好。”
　　莫凤栖闻言，挑着眉毛只道：“我的身子如何不劳盟主费心。”
　　就算是寻常人被如此驳了面子只怕当场也会发作，偏偏顾青莲在他面前却似面人似的，仍是笑道：“你若坚持，我叫下人做来便是。”
　　莫凤栖也不看她，接过风倾递过来的一双新筷子略动了几盘看起来清淡可喜的，便见下人把煎鱼呈了上来。
　　煎成金黄色的柳叶鱼用荷叶包着，鱼香合着荷叶清香、樟叶浓香，闻之便令人垂涎。
　　“请。”在白玉盏中净过手后亲自剥了煎鱼外的荷叶，放在小碟里推至莫凤栖身前，看着他开始动筷顾青莲才将沾了油腻的手在帕子上细细擦拭干净。
　　生煎柳叶鱼肉质极其鲜嫩，入口即化。即使挑剔如莫凤栖，此时也是无话可说了。只是煎鱼性燥，他才吃了几口，便拿手巾捂住嘴，低低咳了起来。
　　见他掩嘴的手巾里透出隐隐的红色来，顾青莲脸上还是笑意不改，挽了袖子盛了一碗汤亲自端到莫凤栖面前：“这雪耳杏仁白果羹是我家厨房得意之作，教主不妨也试试。”
　　莫凤栖又咳了片刻才渐渐平缓下来，把手巾笼进袖里后看也不看面前的羹汤，竟小口小口极艰难地将一条二寸长的香煎柳叶鱼全吃了下去，这才望着顾青莲道：“我饱了。”
　　几不可闻地微叹一声，顾青莲脸上重又带笑，道：“既如此，我便让人带教主去卧房休息。”
　　说罢轻轻击掌，便有侍人上前，引着莫凤栖离开。
　　东厢四处凡有高低门槛之处顾青莲早已叫人换成了斜坡，是以莫凤栖虽需以轮椅代步在她处行进却无丝毫障碍，慢慢地便去得远了。
　　“唉，你这又是何苦。”望着他的背影，顾青莲不由一句叹出，片刻后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提高了声音道：“来人，吩咐药房拿一瓶清宁丸来。”

　　武林之会

　　莫凤栖跟着侍人入了卧房，冷眼一圈扫过，见样样都是按自己喜好布置的，丝毫不差，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以他的方便为先，便也只抿唇不语。
　　侍人将他引入后，躬身小声问他是否要他们留着伺候，摇头回绝后，莫凤栖拨动轮轴，驱动轮椅停在床边。等见侍人恭敬退下带上房门后，才爆发一般地咳了出来。
　　他咳得实在太过厉害，一直隐身暗处的风倾忍不住现身想要上前，却被莫凤栖狠狠一瞪眼逼退，又听红木雕花门被人轻轻敲响，便又旋身隐入暗中。
　　“谁？”好不容易咳声停了片刻，莫凤栖哑着嗓子问道。
　　“我。”女子的声音柔和优雅，让人闻之忘忧，“教主可曾歇下？”
　　“已然。”面不改色地说着不实之情，莫凤栖只觉连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起来。
　　“那便不打扰了。”
　　女子轻巧的足音渐渐远去，片刻就听不见了。
　　看来她是真的离开了。
　　莫凤栖这才放松下来，按着床沿把身子挪到床上，低头见一身白衣的衣襟上已然溅上了斑驳血滴，不由皱眉，伸手就要去解衣带，却觉自己一只手重似千斤，竟是提不起来。紧接着脑中又是突来的一阵昏眩，眼前蓦地一黑，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隐身暗处的风倾见他如此吃了一惊，展开身法就要掠入房内，不料心绪大乱之下，被人在后背大椎穴上拍了重重一掌，也软下身晕了过去。
　　挥挥袖子拂灭了莲花青釉炉里燃着添了料的沉水佳楠香，女子不紧不慢地踱过去半扶起莫凤栖的身子，在他腰后塞了靠枕，让他靠在床头，然后翻手握住了自袖内滑出的暖玉瓶子。
　　正要施为之时，腕脉处竟突然被人扣住。虽虚不着力，却制住了她一身绝世武艺无处发挥。
　　顾青莲无奈地笑笑，道：“看来教主于迷药一道又精进了。”
　　“若要在你处住满一月，自然要处处小心。”莫凤栖挑着眉毛说道，只是说完又忍不住偏过头咳了起来。
　　把手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顾青莲把暖玉瓶塞进他手中，道：“清宁丸，定咳平喘。”
　　全不看那小瓶一眼，莫凤栖只伸手推她，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堂堂武林盟主，却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若传出去，只怕你再难立足武林，这九夷之巅便要易主了。”
　　他仍是一边说一边咳，眼神却亮得出奇，顾青莲似拿他全无办法似地，退后三步才说道：“教主若然如此，不免叫人寒心。想你我相交多年，情分……”
　　“谁与你有情分！”她一语未竟，莫凤栖突然提高了声音驳道，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跟着竟伏在床边呕出几口鲜红。
　　“教主……”总是一派温和的脸上换上伤脑筋的神色，顾青莲几步走到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避了开去，只得说道，“得罪了。”便伸手疾点封住他背后三处大穴。
　　莫凤栖虽将顾青莲的动作看得清楚，然手上早已因为方才的咳嗽而使不出一点力气，遑论在刹那间伸手格挡。
　　穴道一旦被制，更是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任由顾青莲从他手里拿过玉瓶，倒出一粒碧绿的药丸喂他服下。
　　药丸入口即化，莫凤栖竟是连推拒的机会也无，当下望向顾青莲的眼神更是充满怒意：“谁让你插手本座之事！”
　　顾青莲只是笑道：“不过一粒清宁丸，莫教主教中灵药珍草繁多，想来自是还得起的。”
　　莫凤栖见她脸上一成不变的笑意，心中越加不是滋味起来，沉着脸续道：“未知盟主还有夜探男子寝居之嗜好，且竟还丝毫不以为愧。”
　　知道他有意引开话题，顾青莲并不点破，脸上仍带着她招牌的一百零一个表情，道：“月末便是我武林同盟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教主既然恰巧居于此地，若能入席自然亦使我面上有光，如若彼时因身体微恙而不克与席，则真为青莲之遗憾。”
　　她冠冕堂皇的一段话听在莫凤栖耳中只觉既无理，又令人气结，偏偏她拿如此诚恳的态度说出这般荒唐的理由，竟也让人觉得再正常不过，再合情合理不过，就算要反驳，也无从说起，反而显得自己贸然。
　　“好，我去。”莫凤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暗哑，脸上怒极反笑，勾起的唇角幻化出清丽笑花，却是回风舞柳的雅致优美。
　　见他浅笑，顾青莲似乎眼神一黯，然只是瞬间。
　　她并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若是莫凤栖答应得如此之快的时候，她最好多等一等。
　　果然又过了片刻，莫凤栖才微启血色淡漠的薄唇，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吐出：“只是若要本座入席，便要应我以黑纱覆面，无人知我身份。”
　　“好。”
　　“位列主席，与你同坐。”
　　“好。”
　　“宣告天下武林，你我是为夫妻。”
　　“好……！”
　　在惯性地答出一个“好”字后才反应过来莫凤栖提的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顾青莲倏然抬头，脸上总是如煦日一般温暖可亲的神色几乎维持不住，等了等才勉强笑道：“教主真是爱开玩笑。”
　　“玩笑？”莫凤栖的唇角讥诮地勾了起来，颜色间全是冰凉，“既你已答应，我们便两清了，本座与你再无话可说，本座累了，你走吧。”
　　被他这一席傲慢无礼的话梗得说不出话来，顾青莲的眼神落在面前似是天下都不在他眼中的男人身上，定了片刻，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等她出门的时候，关上门的动作还是那么的温柔优雅，恍若情人间细致入骨的体贴。
　　×××××××××××
　　晨昏暗转，很快这一月之约已近尾声，却正撞上了另一桩盛事。
　　九夷之巅，亘古以来便为冰雪笼罩，银装素裹的峰顶全是世外仙境的晶莹景象，只是即便物换星移，千百年流转而过，亦难有今日这般热闹之时，纵使是瑶池凤阁，如今也充满着喧喧人声。
　　“李掌门，三年前中州一别，今日看来还是别来无恙啊！”
　　“哪里哪里，王堂主才是宝刀不老，风采不减当年！”
　　四处都可见双手相握，欢声叙旧之人。
　　“若论招式，则瀚海堂似乎略胜，然则中州正道盟内力也是一绝，两边要是比起来，三百招内难分胜负。”
　　“我看此论不免偏颇，所谓招式不过花巧好看罢了，真刀真枪地动手，正道盟门人定要略胜一筹。”
　　有素不相识，因为谈论武道而热络起来的人。
　　“师姐，你看落雁门下新入的男弟子，可有合意的？”
　　“蒲柳之姿，中人罢了。要说美人，还是盟主御下四公子……”
　　自然也少不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在世人心中本该是刀光剑影的武林大会，现下也不过是众人聚在一处攀亲识友，聊天叙旧而已。
　　武林同盟总部迁址九夷，高峰绝顶若无过人轻功绝不能攀援而上，这届武林大会本不会如此喧嚣热闹，只是月前盟主一道手谕，在峭壁之上竟以人力修出一条临时栈道，放言武林大会过后便会撤去，所以原本就算不想来比武论剑的，也因为想看看传说中的武林同盟总部赶了来，只怕错过机会再无良机，于是与会之人却比往年还要多了些。
　　武林同盟中的侍者均是精心挑选的，个个都有非凡武艺在身，端茶送水之余兼职摆平这些豪放惯了的侠士们之间的意气之争，这才让比武竞技之时不曾提前到来。
　　正喧哗着的人群只听上首一声云板脆响，却是不管在干什么的，都噤了声，静候当今天下第一人——武林同盟盟主出场。
　　只见先是一排素衣少年手执刀枪剑戟从内室挑了帘子走出来，分两边站好后均作出垂头恭敬的样子，接着走来的是四个穿浅碧衫子的少年，比起方才那些少年的谦恭之态又是不同，不仅颜色都或如桃李春花，或如静水幽照般出众，眼中也是神光内敛，显然功力已臻化境了。
　　台下众人互换了个了解的眼色，知道这四人定是盟主御下有名的四公子了，个个都是出了名的容颜艳美，手底却狠辣毫不留情，那四支秋水长剑，不知废了多少想要亲近他们的侠女小姐。
　　四公子入场进席后，却不见再有人出来，台下武林人士之中，先前的寂静又慢慢变成了细声的喧声，而上席的四公子和素衣少年们却恍若未闻。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听见内室悉索细响传来，众人屏息抬头以待时，却只看见一个身穿白衣，以黑纱覆面的男子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
　　素衣少年见他入场，都恭肃地躬身行礼，而四公子亦是起身相迎，只是武林中全不曾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台下的哗声陡然大了起来。
　　“诸位。”女子温润雅致的声音突然响起，虽声量不大却令人人听着如在耳畔，稍有见识的便觉这语声熟悉，等抬头望去，才发现原来推着那人进来的青衣“侍人”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大人。
　　一时间哗声停息，所有人都屏气等着她说下去。
　　“九夷山高，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台下众人闻言，纷纷抱拳道，与会乃是幸事，何来辛苦一说。
　　顾青莲唇角勾起浅笑，声音如一道微暖幽泉，缓缓说道道：“既然诸位是为武林大会而来，本座亦不多言，只是比武论技本是我等武林中人所求之道，望诸位不要让它流入末流，凡事以和为贵，点到即止。”
　　“谨遵盟主谕令。”下面的人齐声答道。
　　“如此，还有一事。”做手势让众人重新安静下来，顾青莲续道，“今日我身侧之人……乃是我结发之夫，诸位若不嫌弃，会后可留下九夷，饮一杯水酒。”
　　哗————
　　本来一片寂静的台下突然如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众人再也不管什么盟主威仪难犯，就连台下陪席中的那些掌门首座也不能免俗，皆窃窃私语着。
　　当说此任盟主真是再天纵英才不过，莫说是之前过武、医、毒、术、兵五关，挑三家六大护法的丰功伟业，单说这决定终身之大事，亦是如此地果断英明，真真是武林中人之大幸事。
　　然，所谓果断英明，亦可以被两个字代替，那便是——
　　草率。
　　不说那台上男子不仅以黑纱覆面，令人不知他究竟容貌如何，是否与盟主般配，且看他出入之间似乎不良于行身有残缺，这一点就该当非是盟主之良配。
　　武林同盟温润如玉言行如水的盟主，是多少江湖青年朝思暮想之良配，如今却……
　　“诸位。”台上顾青莲语声仍是丝毫不为台下哗声所动，一般地沉静如水，“本届武林大会——始。”
　　她话音刚落，边上侍立着的少年便揭开身后绸布，将里面的巨型沙漏倒转过来，当沙漏滴完时，便是一场对战终止之时。
　　而群雄一时间也似是忘记了刚才的那一场闹剧，开始摩拳擦掌起来，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已在台上你来我往地动手了。
　　见到如此景况，上座的顾青莲只是端着手中的上好龙井浅啜，温煦的眸中全是融融暖意。
　　一开场便上去比试的那些人都算不上有什么真本领，几轮下来，互有胜负，然那些招数套路都是平凡普通的，上座之人并不以为意，反是开始低声细语，攀交情叙旧了。
　　直到一个皂衣少年在赢了一个铁掌门的大汉后朗声喊出：“我要挑战的人是——你！”

　　子时之约

　　众人顺着他手中长剑所指看了过去，一时皆是有些目瞪口呆。
　　只有主座之上浅笑品茗的盟主大人，似乎并不意外，而是侧头柔声道：“凤栖，有位少年侠士要向你挑战呢。”
　　“我已很清楚。”莫凤栖答话的语气很不客气，一句话说完，又掩唇轻咳了几声。
　　“怎么样，没有胆量应战吗？”那少年见他如此情状，更加得意起来。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一瞬，他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带着压迫感的劲气迎面袭来，令他不由呼吸一窒。
　　而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一道暗影从他面前掠过，而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他的颈上已然多了一道细细的刀痕。
　　少年似乎还不曾反应过来，那一缕细痕便瞬间渗出血珠来，点滴之势片刻后又成涌泉，他的师友抢上台去替他止血治伤，却见一块块按上伤处的布巾变得血红，那少年亦晕绝在台，眼看命不久矣。
　　顾青莲无奈一笑，向着坐在身侧的亭云公子略一示意，片刻后就有盟中弟子将止血灵药送至台上，等少年颈上伤口不再流血，又将他从台上抬了下来。
　　如此种种仿佛发生在顷刻之间，就连掌门首座们，也多有不曾看清楚莫凤栖动作的，此时空余一台殷红，衬着端坐上首的莫凤栖悠然的样子，更使得台下众人不由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照规矩，莫凤栖赢了，此时便该在台上接受挑战，只是他如今好整以暇的神色，却无人敢再撄其锋锐。
　　“你……你欺人太甚！”又过了一阵子，才有个看样子是刚才那少年同门的少女耐不住性子跳到台上，指着莫凤栖怒道。
　　“呵。”莫凤栖不过浅笑，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死了么？”
　　“无耻贱人，你……”少女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只是她一语未竟，在吐字瞬间却被一人点住了哑穴。
　　掠上台的人，竟然是顾青莲。
　　“这位姑娘，此次武林大会乃公平决斗，若有伤亡，亦是难免，勿要口出恶言。”顾青莲脸上的神色还是很温和，语中却自有一番令人不得不从的气势，不急不徐地一番话说出来，令那少女哑口无言，连自己的哑穴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也不知道。
　　“比试继续。”
　　顾青莲丢下一句话，又重新坐回上首。
　　于是早有盟中弟子上去清理了武台，云板又重新一敲，逐渐台下也恢复了喧哗，又有人开始拳来腿往了。
　　“教主，方才之事，万望勿以为意。”顾青莲才入座坐好，便以传音入密之术向莫凤栖道。
　　没想到莫大教主毫不领情，反道：“你该谢我不曾杀他。”
　　这清幽之声在脑中响起，顾青莲几乎维持不住脸上融融笑意，忍住嘴角想要抽搐的欲望，道：“教主此回不杀之恩，青莲定当铭记在心。”
　　侧过头去看顾青莲一脸清圣淡然，传入脑中的语声却这般咬牙切齿，莫凤栖不由唇角微勾，只是他以黑纱覆面，竟无旁人得见如此绝丽之景。
　　××××××××
　　等到了武林大会的第三天上，才算是逐渐入了□。自主席上首的顾莫二人以降，两边陪席前都放置了一个紫檀小案，上面一边是武林同盟特制灵药，以备不时之需，一边则是些时鲜饮食，那些掌门首座们有时看得入了神，不免误了膳点，如此可随时取用，不至于饿坏了功体。
　　顾青莲前面的案上琉璃盏中以冰镇着快马自西域运来的葡萄，大而圆润，颜色紫红，端地是上品。只见盟主大人十指纤纤，拈了一个葡萄，小心地剥皮去籽，然后朱唇微启……将手中处理过的葡萄放入了莫凤栖面前盏中，压低声音道：“第十个。”
　　一旁莫凤栖毫无自觉地享受着盟主的服务，闻言不过点了点头。
　　顾青莲座下四公子中清河公子性情最是暴烈，见状不由蹙眉欲起，却被身侧的碧梧止住了动作，重新入座时，却觉一道冷厉目光自上首投来，充满挑衅示威的意味。
　　这男人，这男人……清河手中鎏金酒杯，不知不觉间已被他揉成一堆废铁。
　　顾青莲剥完葡萄，在弟子呈上来的玉盆中净过手，拭干，才又将视线转回正在比武的台上。
　　“玄机府向以机关秘术擅名，不料手上竟也有些真功夫。”捧着茶盏，顾青莲隔着氤氲的雾气望向台上，只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影正疾速动作着，换招之间形错影动，煞是好看。
　　“招式徒具花巧罢了。”没想到此回莫凤栖倒是给面子地回答了，“十招。”
　　莫大教主的意思很明白，在他看来，玄机府那人顶多再撑十招，然后必败。
　　“哦？我却觉得未必……”顾青莲搁下茶盏，转而将手搭在靠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台上两人功夫都是以快闻名的，是以出招拆招转瞬即过，很快便到了第九招。
　　“……十。”当今武林盟主口中轻轻吐出这个数字后，视线微移，投在了身旁的莫凤栖身上。
　　只见台上那名玄机府的弟子的确被对手第十招逼至擂台一角，眼看就要落败，可不知怎么的，那对手手中的薄刃竟偏了偏。如此一缓，玄机府那人便有了喘息之机，两人重又缠斗起来。
　　“教主，这一回……你可是看错了。”唇角勾起，又露出她那招牌温润似水的笑，顾青莲轻轻收回搭在椅上的手。
　　莫凤栖只“哼”了一声，却不再理会她，放在膝上的左手小指微勾，眼见台上两人之间战局又骤起新变。
　　不曾错过他的小动作，顾青莲凤眼中暗蕴笑意，按在案上的手轻轻使力，那玄机府弟子又在险中避过一回。
　　上首席中两人渐渐都起了争胜之心，指风掌力，无所不用，而陪席的掌门首座却是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台上二人，明明时时刻刻都像是要胜负立判的样子，怎么却总能险险避开呢？
　　百思不得其解，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莫凤栖右手捏诀，送出一道劲力后，却以手抚胸，低咳了几声。
　　果然身侧顾青莲见状，便收回正要发出的指风，低声问道：“教主可是身有不适。”
　　“无。”莫凤栖覆面黑纱无风自动，隐约露出面纱底下莹白如玉的面容，片刻后又道，“本座赢了。”
　　闻言将视线转回擂台，果然那玄机府弟子功败垂成，跌在了台下，似乎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无奈一笑，顾青莲伸手判道：“胜负已分。”
　　女子温和的语音落下，就连莫凤栖自己也不曾觉察到，此刻，他的嘴角竟勾着从未有过的融融笑意，却与那总是谦谦君子之风的盟主，有了八分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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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过去，武林大会渐至尾声。数场比赛互有胜负，双方也都点到为止，并再无流血事件发生。武林同盟吸纳新人的额度，也差不多填满了。以上几点，都令顾大盟主对此次的大会十分满意。不过她的这种满意，却止于第五日上。
　　“呵。”搁下手里的琉璃盏，莫凤栖斜斜一眼带过顾青莲在收到弟子呈上来的小函时微变的神色，不由一声浅笑，心情顿时又好了几分。
　　轻笑入耳，却令顾青莲转起了另一个念头，当下将小函拢入袖中，自座内起身，抖开手上的一把洒金紫竹扇，行至莫凤栖身侧道：“莫教主屈居寒舍已近一月，不知下人们招待得可令教主满意。”
　　“……”看着女子贴近的清丽脸庞上诚恳无比的眼神，就算是莫凤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为何她会有此一问，停了停，才冷冷吐出两个字：“尚可。”
　　“哎呀呀，看来果然是寒舍太过鄙陋，惹得莫教主不快了呢。”故作夸张地叹道，顾青莲又把身子往莫凤栖的方向挨近了几分。
　　台下他人皆专注于擂台比武，竟也无人注意到上首两人的这番异状。
　　顾青莲一向对自己头疼万分，现在却意外地与自己亲密起来，必然有所图谋。
　　“青莲倒是刚听说了一件趣事，甚可一解郁郁无聊，想必教主愿意一闻。”
　　听莫凤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顾青莲又续道：“众人只知九夷山巅武林大会，却不知原来此时在青崖峰洗心林中也有另一桩盛事。虽则彼方主人似乎不甚好客，不过青莲自信不至于见弃于人……”
　　莫凤栖眼中冷冷的神色在听到顾青莲话中的几个地点时微变，当即打断了她啰啰嗦嗦的长篇大论：“何时，何地。”
　　“今夜子时，青崖峰底，青莲恭候教主大驾。”
　　莫凤栖不再回答，掩唇低咳几声后，看着顾青莲勾着招牌笑容坐回自己的座位，不由对自己方才的决定，产生了刹那的怀疑。

　　神秘之局

　　青崖峰位于九夷山脉，却并非四大峰之一，既无险绝景致，又无石刻传说，是以向来人迹罕至。
　　特别是在深夜。
　　万物一片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间偶尔夹杂几声虫鸣。
　　顾青莲拂开四下缠绕的古藤，果然看见前方一抹白影，显然便是今夜赴约之人。
　　并不曾察觉到平日与他不离左右的护法风倾的气，顾青莲便知他答应邀约的目的，与自己一半相同。
　　“教主久候了。”顾青莲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还是惊起了身侧老树上的一只夜枭。
　　莫凤栖不曾回答，更显得那枭声怪叫诡异无比。
　　片刻后，月影微移。
　　子时终于到了。
　　收回投注在漆黑天幕上的目光，莫凤栖冷道：“走罢。”
　　语毕他便伸手拨动轮轴，策动身下轮椅往前推进，木轮碾压过枯木和朽叶，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偶尔竟有秽物溅上他纯白的衣角。
　　一向洁癖甚重的莫凤栖，此时却如同视而不见一般。
　　顾青莲一直跟在他身后，并无他话，见状却略停了停脚步，然后伸手按上了他拨动轮轴的手。
　　一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空气中唯余诡异的沉默。
　　修眉微拧，莫凤栖显然在等顾青莲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月前，西川分盟弟子二百一十三人，奉令入苍狼山，挑为祸当地多年的西凉寨。随后，盟主再无这些弟子的消息。就连西凉寨，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而月前我接到小函，称西川分盟当时领头的副盟主惯用的金错鞭在滇南重现江湖，据那人所称，她是从一处名为‘罗刹庙’之地购得此鞭。今夜之前，盟中终有消息传回，言罗刹庙正隐于九夷山中，青崖峰上。”
　　顾青莲的语速并不快，她一边说，一边等着莫凤栖的反应，不过很可惜，他还是一如平常地冷着不曾笼上面纱的绝丽容颜。
　　就在顾青莲就要觉得失望之时，莫凤栖突然开口了。
　　“乙巳月癸卯日，我教中姑射堂与同州摘星楼于同州郊外三里有所冲突，有见者称双方鏖战竟夜，各有死伤。然次晨已过，与战之人再不得见。丁亥日，江州城中械斗，死者身中之掌，色青缘白，为姑射堂堂主家传绝学。后凶手为刑堂所获，言自罗刹庙处购得掌谱。”
　　听他说完，顾青莲唇角重又含笑。
　　“如此看来，今日教主与青莲要入青崖峰的目的，是一样的。”说着她绕到莫凤栖身后，轻轻推动他的轮椅，“那今夜，我并非武林盟主，你也不是教主，我们只是有同样目的的同行之人，如何？”
　　莫凤栖不曾回答，只是轻咳了几声，这一次却没有拒绝她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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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一路无话，一路穿越洗心林，直到来到一处看似与平常无异的山壁前。
　　伸手在壁上按了几下，又扯了一下垂在头顶的藤蔓，顾青莲满意地低头看到一处小格在脚下打开，里面正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锦盒。
　　毫无顾忌地将锦盒拿在手中打开，里面又是一个暖玉瓶子，与武林同盟中的药瓶倒是有八分相似，顾青莲看也不看，便从中倒了一粒红丸纳入喉中，然后顺手又倒了一粒，递到抿唇不语的莫凤栖手中。
　　莫凤栖也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入嘴中。
　　之后的事情，两人都不算清楚。
　　等顾青莲真正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张上等的沉香云罗床上躺着，阵阵暖香入鼻，视线所至应用诸物无不精美，却像是富贵人家的卧房。
　　等她将视线收回身侧，却发现原来莫凤栖一直端坐在她床前，一双不带丝毫感情的黑眸正冷冷地看着她。
　　这次倒是莫凤栖先开了口：“红丸只是普通迷药，于我作用甚微。”
　　知道这是因他向来服药之故，顾青莲点了点头，才道：“想必此处就是罗刹庙内了。”
　　莫凤栖还没有应答，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两位贵客既已醒来，请随在下入庙。”来人全身着黑，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几乎让人一见就忘，声音亦是完全没有起伏的平板。
　　顾青莲与莫凤栖对视一眼，便跟在了来人身后。
　　过了数重曲折回廊，中途又经过几间看似装饰与他们先前待的房子一模一样的房间，前面领路那人终于在一处拱门前站定。
　　隐隐地有人声喧哗从门的那一头透了过来。
　　只是那领路人却没有立即让他们进去，反是在门前站定，转身面向他们。
　　顾青莲伸手入袖，取出一块玉牌，这一回，莫凤栖的动作倒是与她不谋而合。
　　两人一起将玉牌递到了那人手上，那人收了玉牌，又取出两个银质面具，交给二人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嫌恶地看了手中的面具一眼，从袖中取出一粒银丸，化开涂在面具里侧，莫凤栖才勉强将它覆在面上。完了后很自然地斜睨了站在身侧的顾青莲一眼，同样以面具掩去真实容颜的顾大盟主很有自觉地上前，推开了这扇仿佛神秘无比的拱门。
　　他们首先确定了一件事，罗刹庙，并不是庙。
　　门的另一侧，是处十分开阔的所在，整整齐齐排在他们眼前的，是两列桌子。
　　很特别的一种桌子。
　　莫凤栖或许不曾见过，顾青莲却再熟悉不过。
　　每一张桌子上都覆着写着天干地支，数字大小字样的蓝布，上面放着青花描瓷的骰盅，显然这罗刹庙中，放的是一排赌桌。
　　有几桌边上已然坐了人，有的样子甚是熟稔，或是日间在武林大会上照过面的，神色或凝滞或沉迷，眼睛都只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全不曾注意到他们的进入。
　　顾青莲少年时一向风雅标高自诩，却在被其师一脚踢进十八铺街后，也渐渐地雅俗共赏起来，雅则闲敲棋子落灯花，俗则笑值骰盘呼大采，更是潇洒倜傥，不知负了多少少年相思。莫凤栖却自来浸淫武学一道，心无旁骛，又少出风华谷外，对这些赌术唯见之与书而已。
　　自知此事还是要着落到自己头上，顾青莲无奈笑笑，便挑了一张空着的赌桌坐定。莫凤栖坐在她身侧，因有面具掩着容色，并不知如今作何感想。
　　等了片刻，果然有个身着号服的庄家走到他们这桌，将骰盅拿在手里轻轻一晃，脸上却露出个诡异的笑容，道：“这位客人，天地玄黄，您选哪一样？”
　　顾青莲将庄家推过来的筹码全都压在一格上，回以一笑，道：“天。”
　　庄家闻言，不再有话，便拿起骰盅，飞快地摇了起来。顾青莲听响声便知那骰子里头是掺了铅水的，当下伸出二指按在桌沿。
　　瞬息之间，情势已转。
　　开盅，朱映双梅，正落在天字宫中。
　　庄家见状笑笑，道：“这一把，客人赢了。”
　　语毕，便有另一个身穿号服之人从他身后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把铁剑，恭恭敬敬地呈到顾青莲面前。
　　拿在手里掂了掂，顾青莲顺手就把剑抛给了莫凤栖。
　　莫凤栖接剑在手，手指细细抚过剑身上篆刻的两个阳文“吴钩”，当下了然曼声道：“铁剑门三弟子木瑶卿，善左手剑，有剑名吴钩，乱梅夫人所炼，长三尺一寸，吹毛断发，锋锐无匹。”
　　那庄家闻言，上下打量了莫凤栖一番，才笑道：“这位公子果然博识，此剑正是吴钩。”
　　莫凤栖横剑于膝，并不曾答他。
　　那边顾青莲又将筹码一推，这次她压的，是“玄”格。
　　渐渐地，莫凤栖身边堆着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有金针世家的婴石针，沧浪山庄的雁门剑谱，三清教的无上心法，甚至还有藉此可出入禁宫大内的紫玉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而那庄家平板堆笑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勉强起来，直至顾青莲第二十一次将手边筹码都堆到天字格上，他终于放下手中骰盅，道：“客人奇技，何必存意于敝处陋物，今夜已深，不如在下唤人送客人回去歇息，如何？”
　　顾青莲凤眼微眯，拿了个筹码在手中把玩着，眼中神色全是人畜无害的温和：“承蒙好意，我的答案是……不。”
　　她一个“不”字吐出，左掌按上赌桌，内力过处将那一桌子的筹码都激得四散开来，正好截住从四面袭上来的玄衣人。
　　莫凤栖见状，只是轻轻地将膝上的吴钩自剑鞘中抽出，然后轻轻一折，复又一揉，那传说中的利器竟在他的一双素手下顷刻之间成为废铜烂铁。
　　“继续。”冰白薄唇中冷冷的两个字吐出，却有令人不得不服从的绝对权威，霎时间玄衣人退得干净，庄家白了一张脸，战战兢兢地回到赌桌边上。
　　“客人今晚已将敝处准备所有的彩头都已赢走，若要继续……”
　　“这个简单。”顾青莲难得地出言打断旁人发话，“若这局我再赢，我要见此处主人。”
　　庄家眼神闪烁了几下，应道：“那便如客人所言。”
　　顾青莲闻言重新入座，看着庄家开始摇骰，过了片时却觉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哦？这是……”她试图起身，却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连扶住桌沿的手竟也无力支撑，只能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向一侧倒去。
　　在她的额头就要磕上自己轮椅的扶手时，莫凤栖及时地伸手将她倒下的身子一带，然后低头看着如今伏在自己膝头，眼神异乎寻常迷离的女子，淡淡道：“吴钩。”
　　方才的吴钩剑上，原来早就被人下了非同一般的迷药。
　　所以连他们两人都不曾发觉。
　　莫凤栖以手折剑，所中药力更深，只不过发作得晚些。
　　两人首次联手，却遭此挫败，不免都有些郁郁。只是关于这一点，他们都无时间再想。
　　顾青莲朦胧的视线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莫凤栖不曾被面具掩去的幽黑双眸，在她眼前一点点慢慢闭上，只余睫羽的微颤。

　　穿越之人

　　安平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镇。里面住着的人，也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顾春花正是这平凡小镇上的一个普通读书人。
　　她幼年丧父，被在镇上私塾教书的母亲一人独自养大，少时在街坊四邻间也颇有文名。可惜时运乖蹇，数次应试，都名落孙山。到了二十岁上，母亲在给她定下一门亲事后，便也撒手西归，迫于生计，顾春花便在镇里的三里街上摆了个卖书的小摊子，方才勉强过起日子来。等孝满后，她便将定下的夫郎娶回了家，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生活虽不宽裕，倒也平静美满。
　　毫无特别的身世，就说国内上下，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这样的。
　　所以顾春花也并不怨天尤人，这就是她的命么，没什么好说的。
　　看了看天边略有些暗沉的天色，顾春花决定今日早些收摊回家，总之生意萧条，大抵是不碍什么事的。
　　于是她便将书摊收拾了起来，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手上又提了早些从药铺佘来的三帖药，匆匆往家中赶去。
　　没想到现在正是秋冬更替的时候，天说变就变，她才转过一个街口，大雨哗啦一下就落了下来。怕书和药给打湿了，顾春花连忙把背在背上的包袱和手里的药抱在怀里，还脱下自己的外衣笼着，等好不容易赶到家门口，书和药没事，她整个人倒是从里到外被浇得透了。
　　才踏进自家院子，就看见有人正在门边坐着，手上打着她家唯一那把折了三根骨的油伞，正急切地看向自己的方向。
　　顾春花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握住那人早已变得冰凉的手，说道：“风夕，你怎么出来了，你的身子……”
　　“雨这么大，你还在外头，我不放心……”伞下的男人脸色苍白，看似有病在身，一句话没说完便开始低低地咳嗽起来，容颜却十分柔美秀丽，温温婉婉的。
　　“别说了，快进屋去吧。”顾春花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男人，将他手里的伞接了过来，推着他回到房中。
　　莫风夕母家是镇上有名的富户莫家，本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只不过他是庶出子，生下来又不仅体弱多病，双腿更是残疾，全不能行走。莫家家主十分不待见这个儿子，等他长到嫁人的年纪，碰上给顾春花央媒说亲的顾母，听说她家不要陪嫁，便赶忙把儿子塞进了简陋的喜轿，乐得从此甩手不管。
　　换下两人身上的湿衣服，顾春花一面侯着在门廊里的小炉子上煎着的药，一面跟房里的莫风夕唠唠叨叨地说着今天在外面摆书摊遇上的新鲜事，总是她说了许多，莫风夕才应一两句，不过两人之间，总是有种淡淡的温馨。
　　“对了，风夕，今天我又去刘大夫那儿替你拿了药，她说啊，吃了这回的药，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抬手抹了抹额头被炉子熏出来的汗珠，顾春花全没注意到自己的额上已经多了几条黑漆漆的碳迹。
　　房里却只传出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咳声，过了许久才听见男人应道：“春花……我的病大概是好不了的……不要再为我浪费银子了。”
　　“别说傻话。”端着药走进房内，顾春花看着莫风夕柔柔一笑，“乖乖把药喝了，我的风夕会长命百岁的。”
　　接过顾春花递过来的药碗，莫风夕看着她盛满了温暖的双眸，衬着额上有些可笑的黑色碳迹，却不由地红了眼眶。
　　还以为他是怕汤药之苦，顾春花上前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莫要怕苦，喝完我就去做你最爱吃的鸡蛋羹。”
　　君子远庖厨……这本该是每个读书人熟读的圣贤之书上的话，却只有面前的女子，肯为这样破败的自己，辛苦劳作归来后，还要在灶间与油盐酱醋为伍。
　　透明的水滴无声滑落，掉进了手上的药碗里。
　　顾春花连忙上前替他轻轻抚背，问道：“是不是身上又不舒服了？”
　　轻轻摇了摇头，莫风夕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药。
　　笑眯眯看他把药都喝完了，顾春花才把药碗接了过去，“我去对面李嫂家借两个鸡蛋，回头就去做鸡蛋羹，有事喊我。”
　　“嗯。”轻轻应了一声，莫风夕看向她的眼神，好像一汪春水。
　　顾春花熟门熟路地打着自家唯一那把漏雨的伞走到对门，还没等她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哎呀是小顾啊……我看今天这风大雨大的，原来却把你给吹来了啊。”李嫂长着张和气的圆脸，笑起来小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就十分和蔼可亲。
　　“李嫂……”顾春花是个读书人，佘借的事对她来说甚难说出口，不过凡事熟能生巧，“今日大雨，生意艰难，我竟没有开市……”
　　听她东拉西扯，李嫂顿时明白了一半。
　　小镇很小，街坊之间都是鸡犬之声相闻的，李嫂平日里也是个热心肠的，当下就说：“有什么我李嫂帮得上忙的，你就直说吧，我能帮上，一定帮。”
　　“风夕身子不好……我想买几个鸡蛋给他做碗羹补补，只是……”
　　李嫂一听马上明白过来，“你等等，我这就让他拿几个来。”
　　又过了些时候，顾春花满足地捧着三个鸡蛋往家里走去。
　　李嫂真是个好人啊……以后若是等她有一日发达了，定会报答她的。顾春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如此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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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大雨一连下了五天。
　　听说镇头的栈桥都被大水冲断了，镇子里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这下顾春花的小本生意更是无从做起，早晨她起来到厨房一看，居然已经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的就是她现在的窘状。
　　好不容易又去李嫂家借了两把米，顾春花回到家里，却发现自家相公怎么喊也不应声，急急跑进卧房，才发现男人一向冰白的脸色如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还渗着细细的汗珠。
　　心中一急，伸手去试莫风夕的体温，触手处更是烫得惊人，他额头上如此滚烫，身上手脚却又是冰凉冰凉的，只有胸口还有微微的热气。
　　顾春花顿时急红了眼，用家里唯一的一床棉被把人紧紧裹了起来，抱着就往外面跑去。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丝毫不停地一路跑到了镇东的医馆，医馆里有全镇最好的大夫，不过这大夫年事已高，耳朵不甚灵便，顾春花几乎拿出砸门的力气，才听到里面不紧不慢的应门声。
　　大夫打开门，却愣住了。
　　眼前抱着人的女子，全身上下都被雨浇透了，湿淋淋地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而被她抱在怀里的人，却连衣角都没有沾湿一点。看来那一路上，竟是这女子用身体替他挡去了雨水。
　　大夫见状，等回过神来连忙让他们进房，也没问诊金的事。
　　才给病人切过脉，大夫正摇头晃脑地思索着，却见被她打发去喝姜汤的女子裹着医馆里的大被子，双眼通红地冲了进来
　　“大夫，我家相公生的到底是什么病，您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唉，他体质虚寒，看来是久病缠身，这两日连日阴雨，想必是触动了旧患发作，治起来倒也不难，我一会开个方子便成。只是……”
　　顾春花的脸色在听到大夫前几句话之后终于好转很多，不再看起来比床上的病人还要吓人，没等大夫只是完，就连忙截住她的话说道：“只要是世上有的，要什么我都可以去找！”
　　“唉，我开的药也都不是什么金贵的药，只是有一味萱草正好用完了，本来日前我打算去集上买些回来，可桥却被大水冲断了……”
　　顾春花闻言二话不说，把伞抓在手里就要往外冲，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地轻轻走回床前，摸了摸莫风夕发烫的脸，柔声说道：“风夕，再忍忍，等我回来，很快就没事了。”
　　她正要转身出发，却被人抓住了衣衫一角。
　　“春花……”
　　虚弱的唤声从男人干裂的嘴唇中吐出，让顾春花拧得心疼，连忙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别担心，我一会就回来。”
　　“别走……我有话……”才说了几个字，莫风夕的话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顾春花心里急着想走，却不敢甩开他的手。
　　“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
　　“这一回，在不说……我只怕……只怕……”勉强半睁着烧得发红的眼睛，莫风夕又是一阵咳嗽，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却再没有声音发出。
　　而他抓住顾春花衣角的手，也终于松开了。
　　看着他胸口似乎随时都会断绝的微弱起伏，顾春花红了眼圈，抿着唇转身就冲进了雨里。
　　刚才，他说的是……
　　很快一路到了栈桥，就像是人们说的那样，这条出镇的唯一小桥已被上流冲下来的洪水冲成了两段，早就不能使用了。
　　顾春花心里着急，把伞放在岸边，扎紧了衣袖裤脚，竟准备泅水过去。
　　谁知才跳进水里，那河水冰冷刺骨不说，更是一阵阵地冲击着她的身体。顾春花不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管她怎么咬牙用力，最终却还是被汹涌而下的河水冲往下游……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晴了。
　　脑子有一瞬间空白，然后在视线对上正在她床前替她切脉的老大夫时，顾春花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我怎么回来了？风夕呢？他、他没事吧？”
　　老大夫收回手，叹了口气，说道：“你前几日出去找药，被大水冲到了下游重三镇，后来还是李嫂上那里走亲戚，把你给接了回来，你被水冲伤了脏腑，昏了好多日子啦。”
　　“那风夕呢，他、他一定没事的，对不对？”全然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顾春花只是一味问道。
　　“唉……令夫已经……节哀顺变吧。”
　　顾春花一时间全乱了思考，跌跌撞撞地起身就往门外跑去，口里还念念有词：“不会的，我的风夕，怎么会……一定是假的……假的！”
　　可是等她看见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男人时，却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少年夫妻，虽然清贫却幸福的日子，从此以后，再与她无关。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时有人从房门走了进来，却是李嫂：“小顾啊，你悲痛伤身，你就让风夕他……他好好地去吧。”
　　说完，李嫂用袖口拭了拭眼角的湿润。
　　“李嫂子……”突然转过身来用力抓住李嫂的手，顾春花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她的袖上，“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等顾春花大哭了一番松开自己的手，李嫂又用袖口在眼角擦了擦说道：“有句话，我看还是得跟你说说。现在虽然不是三伏天气，不过风夕……总这样放着，若是身体出现了什么异变……况且，大夫的医馆也是要开门做生意的。我带了一副棺木来停在院里，若是你不嫌弃……”
　　顾春花哪里还有思考的余力，只听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又抚尸痛哭了一番后，向着李嫂道：“好嫂子，我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风夕……放进……放进……”她嚅嗫了许久，终究还是说不出代表死亡的那两个字。
　　“好。”李嫂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走近床前，慢慢伸出手去……
　　然后她只觉得颈上一凉，却是被一根银簪抵住了血脉。

　　新婚之夜

　　李嫂一惊，直觉地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身后大椎穴亦早已被人按住。
　　她若再动一寸，下场便是……
　　死。
　　“想必阁下便是罗刹庙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按在她大椎穴上的手劲力微吐，顾春花，不，顾青莲一扫之前的懦弱模样，笑得温雅从容。虽然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粗布衣服，却自有清华暗露，仿佛跟方才那落魄读书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李嫂见状，便也不再装作无措，笑了几声道：“二位果然不愧为中原武林正邪两道之首。”
　　她此言有意挑拨，是想让顾莫二人想起自己水火不容的身份，顾青莲一听便知，也不以为意，只道：“我们是何身份，并不妨碍我们向庙主要一个答案。”
　　此时莫凤栖收回抵在她颈上的银簪，冷冷看了一眼拍过罗刹庙主身周大穴封住她武功的顾青莲，慢慢地支持着坐起身来。
　　他的病也并非全是做戏，日前连日阴雨，引得他身上寒疾发作，又兼方才为了取信罗刹庙主，用了龟息闭气之功，牵动旧患，此时行动间果然还是勉强。
　　顾青莲撤手拂袖，扫闭了罗刹庙主三处大穴，然后靠近床边扶莫凤栖起身。
　　这一次，莫凤栖却并不曾抗拒她的帮助。
　　一开始，两人都不曾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模模糊糊知道身边的人是此处唯一可信可靠之人，便真的过起了两个人的日子。
　　后来恢复记忆，想起两人的真实身份和关系，却又同时定下引蛇入洞之计，仍假装不曾察觉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
　　于是很多事情，便习惯成自然了。
　　就连莫凤栖自己也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意外，顿时脸上神色更变得复杂莫测，难以揣度起来。
　　顾青莲不过一笑，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身后罗刹庙主话声冷冷传来：“没想到你们一个盟主，一个教主，竟也要用这般有违侠义之道的手段。”
　　顾青莲闻言不由失笑，“本盟行事向来只看结果，无论手段，至于莫教主……你该庆幸此回定计的是我。”
　　“勿再与她多言。”莫凤栖冷道，“先离开此处。”
　　顾青莲点了点头，顺手把罗刹庙主的哑穴也封上了，再走出房间去，果然数时前还淅沥不停的大雨已然止住，镇上再见不到一个生人，刮过身侧的风唯余森森寒气。
　　她并不以为意，熟门熟路地到驿站赶了辆马车停到医馆门口，然后重又走进房去。
　　“看来这回要委屈庙主了。”说完顾青莲温柔地走到罗刹庙主身边，温柔地提起她的腰带，再温柔地往停在门口的马车上一抛……若非此般温柔，怎么对得起她送她入这鬼镇的一番美意呢，呵呵。
　　房中只剩下莫凤栖和顾青莲二人。
　　莫凤栖好看的眉，轻轻地皱了皱。
　　因为他发觉了一件事。一件对他来说，似乎不太妙的事。
　　他来到此处，正是“病入膏肓、性命垂危”之际，是被面前的女子一路抱过来的，而自己若要行动，则处处皆要仰仗轮椅，似乎……医馆中并无此物。
　　顾青莲看着他眼中神色变幻，却也打定了主意这回绝不先开口，便只站在他身前，笑的温润无比，诚恳无比。
　　“你……”
　　终于莫凤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却又被一阵咳嗽打断，他以手掩唇，指缝间却有刺目绯红渗出。
　　重伤之下妄动真气，又以内力将剑气化为实体，报应却是来得好快。
　　顾青莲挑眉，上前轻轻俯身，撕下一片袖子拭去他手上的血污。
　　她这一串动作既熟练又自然，等完成后两人都沉默地怔住了。
　　顾青莲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身上一重，原来被她这番动作弄得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脑中一片混乱空白的莫凤栖，竟晕了过去。
　　苦笑，这回倒是不用考虑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被自己抱入马车的问题了。
　　顾青莲伸手揽住莫凤栖下滑的身子，却在触及衣料的粗糙时又想起一事。重又把怀里的人轻放回床，视线过处，那张依旧绝色的脸上没了平日总是带着的三分冷色，却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荏弱。
　　忽略自己微微一动的心，顾青莲伸手解开了莫凤栖的衣带。
　　然后不由轻轻叹气。
　　虽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但是若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莫凤栖，那那个人便一定是顾青莲。
　　所以她知道，床上的男人平日所着衣物，皆是轻烟软罗所制，穿在身上柔软无比，之所以用轻烟软罗的原因，却只有她一人知道。
　　果然莫凤栖粗布衣服底下的肌肤上，已然浮现出一个个暗红色的细小血点。
　　于是只能让那位罗刹庙主再多等一会了。
　　虽然莫教主一会若是醒来见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全变成了一块布，大概心情不会太好，不过顾青莲却对那时他的表情隐约有些期待。
　　等赶着马车离开安平镇时，顾青莲回头，却见那些熟悉的房屋在瞬间都变成了一缕轻烟，而取而代之的，是洗心林中高耸的古木森森。
　　“庙主，既然事已至此，青莲只有将你带回盟中，由刑堂决定你之未来了。”解开罗刹庙主被封的哑穴，顾青莲无不惋惜地说道。
　　“好一个武林同盟！好一个武林盟主！事到如今我亦无多言，只是有一事，你到底是何时看破我的阵局的？”
　　看了看脸上易容药水作用逐渐消退，慢慢恢复青年女子面貌的罗刹庙主，顾青莲道：“并不如你想像的那么早。且，那个人也不是我。”
　　而是莫凤栖。
　　那医馆的大夫，在未曾变成为罗刹庙主所操纵的怨灵之前，另一重身份，正是他教中姑射堂堂主。
　　在顾青莲欲出城采药前，他将此事告诉了她，两人才完全从阵法迷障中清醒过来。此后顾青莲心中已知幕后黑手的身份，与莫凤栖传音定计，才放心依计堕入河中。
　　“既然青莲回答了庙主的问题，庙主不如也回答青莲一个问题吧。”
　　“如今我落入你手，并无交易余地。有话便问吧！”
　　“罗刹庙的赌局，赌的是一流兵器和上等武功秘籍，然这些东西，庙主又是从何而来？”
　　“相信你已有答案，何必多此一问。”
　　“只为确证。”顾青莲说到此处，笑的很是温柔，“若是庙主能将其中环节细说于青莲，想必刑堂苏堂主自有新的决断。”
　　罗刹庙主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将罗刹庙的秘密说出。
　　原来现在的庙主，从前也不过是寒梅宫的一个小小叛徒。既不容于师门，又无法继续在江湖行走，于是便隐姓埋名，做起了一桩隐于江湖黑暗最深处的生意。
　　江湖人行走江湖，难免打杀决斗，而伤亡流血亦是难免之事。
　　常常便有两败俱伤之下，双双曝尸荒野的状况，而罗刹庙，正是帮忙收尸的人。
　　或者说，他们收的并不是尸，而是那些侠客们身上的武功秘籍和随身兵器。
　　所以有了洗心林中的罗刹庙，也有了这每每开于午夜的诡异赌局。
　　直到顾青莲和莫凤栖的闯入，两人明显不同常人的功夫和身份，终于让罗刹庙主决定启动一本古书上记载的百年前的邪术法阵。
　　不过，她最后还是低估了这二人的能力。
　　××××××××
　　走到洗心林外，天色明亮。顾青莲远远便见她座下四公子都焦急地在外面侯着，而他们身后竟是莫凤栖的护法风倾。
　　“盟主！”
　　“盟主！”
　　见到她抱着尚未清醒的莫凤栖自林中走出，四公子都紧张地失了平日仪态，急急喊道。
　　而风倾更是一掠挡在她身前，以敌对的眼神看着她。
　　自觉甚是无辜的顾青莲好脾气地笑笑，将她家教主还给了她。
　　自然以莫凤栖的功力，就算有病在身，也绝不会晕这么久。不过若是有人之后在他睡穴上不轻不重地补过一下，那么现在这样便算不上太奇怪了。
　　“盟主，武林大会尚有一日便要结束了，何以你与……那位公子一入此林便整日不返？”清河一见顾青莲走近，便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艳丽的脸上堆满了担忧。
　　“哦？还有一日？……那我此去……”顾青莲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心，思绪早就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原来法阵之中时间却与外间不同，内中数日流转，而外间却才过去一日。
　　如此甚好，本来尚有一事……呵呵。
　　将罗刹庙主之事简略跟四公子说了，亭云奉命入林带罗刹庙主回刑堂，而碧梧则被顾青莲派回盟中，执行另一件在顾青莲看来更为重要的事。
　　次日，顾青莲盛装。
　　不仅因为当日是武林大会的最后一日，她必须有所嘉褒，还因或许已被莫大教主遗忘的另一件事。
　　伸手轻抚垂在耳侧的碧水灵珠，顾青莲凤眼微眯，笑得既可亲，又有些诡异。
　　果然最后事情如她所愿一般发展。
　　在武林大会结束后，盟主大人当场宣布接下去是自己的婚宴，若是不嫌弃自可留下喝一杯喜酒。
　　只不过这却是一场少了新郎的婚礼。
　　顿时江湖中传遍了盟主是如何痴情，而又是如何被负心的各式故事，不知多少江湖少年的开始幻想着，被如此伤害的盟主大人，最后会因为自己而重又恢复从前。
　　而彼时的盟主大人，只不过是站在被布置得一片大红，喜庆无比的东厢之中，唇角带笑地看着手中的一张短笺。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落荒而逃。
　　不过这四个字，还真是无法与莫凤栖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若非在罗刹庙主法阵中做了几日“夫妻”，那这次输的人，大概还是自己。
　　至于为什么恰恰在彼时要莫凤栖与她同去洗心林么，她清楚，碧梧也清楚，四公子中除了清河那性子尚不知所以，看来原先不知的也猜到了七八分。
　　回房抱起自己心爱的白玉琴，顾青莲抬头看看九夷山上方一碧如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身形飞掠，向峰顶行去。
　　莫凤栖啊莫凤栖，她被欺压多年，如今扳回一城，不知下次见面，他们之间又会如何。
　　真是，值得期待呢。

　　意外之信

　　九夷山素女峰，中有灵泉，四季泉水不绝，触手生温，入山者尝以“仙汤”名之。
　　不过自武林盟主入住之后，便在此处之上搭建了一座小亭，使之成为自己个人专用的浴房。
　　惬意地在泉水中享受着一番劳碌之后的空闲，顾青莲并未要人随侍左右，反是以手掬水，享受着温热的水自指缝缓缓滑落的感觉。武林大会结束已过三月，这三个月来总盟礼贤堂收到的世家公子、江湖侠少的画像比往常又多了三倍。礼贤堂堂主徵则甚至私下来找过她，说要是这般计划之外的事件再多起来，礼贤堂便要迁往青鸾主峰，增设副堂了。思及此节，顾青莲不免失笑，毕竟想来这也是她威望所至，明明是该值得高兴的事么。
　　在泉中慵懒地翻了个身，顾青莲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三个月前逃婚的莫大教主，却觉有丝异样在心间一闪而过。漫不经心地屈指，紫微术数闲闲算来，却又是个不得闲的卦象。
　　自己起课算卦的时候并不多，但是通常情况下绝对准。顾青莲不悦起身，穿上中衣后拿过一旁的便服松松披在身上，便散着一头滴水的黑发离开了。
　　果然才行至门口，便见到了不知等候了多少时候的碧梧。
　　“怎么？”在他开口之前问道，顾青莲抬手将遮住视线的额发拨至身后，却有三两滴水溅在碧梧递过来的小笺上。
　　“西方苏狄分盟一个时辰前传信入总盟，事关封云教。”
　　闻言顾青莲头皮一阵发麻，暗恨自己怎么没有学到师傅的十卦九不准。
　　心中虽则无奈，顾青莲还是笑笑接过碧梧手上的小笺，上面用的是武林同盟三六九隔行分韵之法写成的消息，等她一一拆解后，却是这样一句：“封云教易主，莫凤栖失踪。”
　　把小笺重新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捏在指尖微微用力，顿时那小小纸方化为飞灰。
　　再从袖中抽出一根青色缎带，将披散的头发松松束好，顾青莲方才开口说道：“此事我知道了。”
　　见她神色如常，碧梧正躬身准备告退，却听见了顾大盟主的下一句话：“放下栈道、帮我备马。”
　　这时碧梧才觉得，梗在胸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
　　顾青莲一向推崇惬意自适的生活，若有必要出行，则一定不会忘了坐上印有武林同盟金字徽号，宽敞舒适的马车，骑马之时可谓少之又少，自以为如此颠簸的奔波与她天性不合。而如此次般策马飞奔的时候，实在是稀少。
　　纵马沿着狭窄栈道一路飞驰，全不曾在意随时都有落入九夷山深不见底谷中的危险，顾青莲不见平日优雅从容，反是开始毫无仪态地咬牙切齿起来。
　　跟那人自少年结缘，一直斗到现在，你来我往之间，她总是输多赢少。而此回莫凤栖提出要与她成亲再先，又落入她之算计逃婚在后，可谓大失常态。所有的事情都将她引向一个判断，在来九夷山之前，莫凤栖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不寻常之事，然后下了不能转寰的决定。至于洗心林之局对他的计划有多大的影响，如今看来只有天知道了。
　　武林大会后便要布在封云教内的眼线暂时不必传回消息，只因一番温柔体贴之意，莫凤栖甚少输于自己，不如留给他一点空间。
　　不料竟发生了封云教内惊变。
　　莫凤栖五岁开始修炼还相大法，八岁继教主位，十二岁神功大成，水火百毒不侵。在教主位上十八年，运筹帷幄，为封云教争得邪道之首、与武林同盟隐隐相抗的地位，在教中威信更是不可动摇。
　　顾青莲心中过滤着封云教自教主以降的一个个名字，并不觉得其中任何一个人，能有与他为敌的能力，除非……是莫凤栖自己的意思。
　　难道彼时，他向自己提出婚姻之约，心中所虑，竟是……
　　顾青莲狠狠一夹马腹，一骑绝尘而去。
　　封云教位于封云山中深谷，外有毒烟瘴气，寻常难以进入。
　　不过顾青莲自然不包括在内。
　　三天三夜的马不停蹄，路上只在分盟换马时歇过片刻，如今就算她在功力通神也不免显得憔悴。
　　然当她站在深谷外时，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谷外所布太极阵，正是莫凤栖的手笔，如今阵法仍在，似乎昭示着内中主人尚且安好的可能。
　　一瞬间，顾青莲就想如此转身离去。
　　若只是莫凤栖不甘之下，引自己入穀设的局，那岂非要贻笑大方。
　　最终思虑之下，顾青莲还是看好了方位，自生门入阵。总之自己在莫凤栖手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多次，那被他笑笑，似是也无伤大雅。
　　一路顺畅。
　　以顾青莲对莫凤栖的了解，会设在法阵内的机关就算并不曾亲眼看过也猜到了九成，左趋右避，剩下一成更是不能奈她如何。
　　很快封云教以玄色为主的建筑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与莫凤栖交陪多年，两人的师尊也有一段孽缘，莫凤栖数入九夷山，顾青莲却是第一次来到封云教内。
　　远远看见教中总坛外守备森严，看来的确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顾青莲心中已有计议，当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走在一队巡守最后的护卫，封住她几处要穴，将她拖至暗处交换了两人衣服，重又点了她的睡穴，力道不大不小，足够她睡十二个时辰。
　　闪身掠入回廊之中，顾青莲往四处一望，明岗三处，暗哨却有九处，看起来倒不像是封云教了，却有些像看守重犯的天牢。
　　不过既然已被她看在眼内，那自然不足为虑。
　　封云教总坛中建筑暗含紫微斗数，平日里自然是为此处多了一重屏障，不过对顾青莲而言，则是很容易找出了被阵法围在最中心，看起来也最重要的一座建筑。
　　一座很不起眼的小楼。
　　外墙被刷成淡淡的青色，绝似顾大盟主平日里最喜穿着的衣服颜色。
　　身形莫名地顿了片刻，顾青莲才重又往青色小楼的方向掠去。
　　绕开路障三处，避过岗哨查问，一路无碍，顾青莲翻越最后一道窗棂，便入了楼内。
　　相较于外间的戒备森严，这楼内可说是毫无机关暗哨，安全得很。
　　就是这样事情却显得更加奇怪起来。
　　显然封云教中出了大事，即便盟中传回消息有误，并非是教主大位更易，也定是有别的事件发生，不然不至于戒备至此。然最应该戒备的主楼中却毫不设防，真不知布局的人做如何想。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便是主楼之中有越少人知道越好的，秘密。
　　心中似有所推测，顾青莲毫不客气地伸手撩开垂下的重重浅青纱幕，一路向里，丝毫没有闯入者的自觉。
　　果然此地只是一座空楼。
　　在上上下下把小楼逛了一遍后，顾青莲得出她的第一个结论。
　　而她的第二个结论是，这里的确是莫凤栖从前的居处。
　　别的不说，单看此地与三个月前九夷山上她的东厢有多大程度的相似，便说明了很多事情。
　　那人最喜素淡，燃冰莲香，偶有雅兴，则以弄琴派遣。不过与她的白玉琴不同，那人的琴是古琴焦尾，琴穗则定是要凉州名产断丝所制。他并不喜品茗，只有到了紫鸾花开时，会让人收集将开未开的花苞配以凌江泉水冲饮。他亦不喜繁杂饰物，房中也无妆奁首饰。
　　明明是第一次进入莫凤栖之房内，顾青莲却好像来了数百次一般，房中种种看在眼内都熟悉无比。
　　直到她的视线触及供在屋角的一盆净水莲花，思维第二次地停顿了。
　　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顾青莲又一次笑不出来了。
　　恍恍惚惚地上前，手刚在犹自沾着露水的莲花花瓣上轻触，却听见“喀”一声轻响，之后便是机关启动的轧轧声。
　　顾青莲有些意外地转过身去，便见一幅挂着的莲花图已然移至一边，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考虑片刻，她便闪身入内，等她进入之后，身后的门竟重又合拢，看来只能一直往前。
　　甬道中十分黑暗，视线不明，隐约传入鼻端的，是阴湿腐烂的味道。
　　竟像是盟中刑堂的暗牢。
　　若说是暗牢，入口又为何会在莫凤栖的卧房之内。
　　思索之下，顾青莲还是难以得到答案。看来唯一能让她得知真相的方法，便只有继续向里走。
　　暗中视线不能及远，顾青莲听声辨位，往隐约有些许流水声的地方走去。
　　甬道很狭窄，仅容一人而过，行动之间触及道壁，触手处全是阴湿冰凉，似乎生长着薄薄的苔藓。
　　这样的地道，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莫凤栖那样一个人的卧房之中。
　　顾青莲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这与她始终并称封云教的教主。

　　混沌之象

　　沿着黑暗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暗道一路向前，顾青莲的心也越来越沉。
　　她知道，也许这条暗道将会让她看到，完全与她记忆中不同的莫凤栖。无论暗道是为何存在，其中曾经囚禁过何人。
　　直到她的去路被一道帘幕挡住。
　　淡青色的软罗纱，绣着细致的莲花纹案，以夜荧丝绣成，即便在如此的黑暗中，亦有淡淡的荧光发出。
　　纱帘的正中，是封云教的徽记，同样用的是夜荧丝，不过却是血红颜色，看起来分外凄厉刺眼。
　　不再有所犹豫，顾青莲伸手掀开帘幕，然后却因为眼前的景象而脑中有了刹那的空白。
　　帘幕后面并不是她想象的地牢，而是一处虽然狭小，却十分洁净的房间，里面虽无装饰摆设，一应用具倒也齐全，和普通房间不同的只是，沿着房间与暗道交界的四壁被凿开了一条宽不过寸许的水道，其间流水淙淙，刚才她听见的水声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房中布置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当然以上皆非顾青莲感到意外的原因。
　　她从未想到，这个由长长暗道与莫凤栖卧房联系在一起的密室，其中住着的，竟会是传说中被篡位的莫教主本人。
　　莫凤栖还是穿着惯常的一袭白衣，点尘不染，正坐在房中唯一的一张床上，双手捏诀放在膝上，似乎正在行功。
　　只是他似乎并不曾发现顾青莲的到来，即便顾青莲事实上已然站在了他的对面。
　　思及他正在运功之际怕是不能受外界打扰，顾青莲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候。
　　一盏茶的功夫后，莫凤栖终于收回捏诀的手，顾青莲还不曾发话，却见他以手抚胸，俯身便呕出一口殷红。
　　顾青莲的身体早比思考早一步抢到他面前，扶住他险些摔倒的身子，谁知手才碰到莫凤栖的身体，触手处竟是湿润，而被她扶住的那处，却又隐隐血色自洁白无瑕的衣衫里渗了出来。
　　“莫教主……如今之事，你该给一个解释。”首次在莫凤栖面前收起谦谦之风那一套，顾青莲凤眼微眯，说道。
　　试了几次从顾青莲的扶持中起身，却因为伤重未愈在先，强动真气在后，莫凤栖不得不靠在她的身上答道：“便如盟主所见。”
　　“那……封云教易主一事，看来属实？”顾青莲的瞳在触及缠绕在莫凤栖纤细脚踝上儿臂一般粗的铁链时不由收缩，而语气听起来却还是无甚波澜。
　　莫凤栖抿唇不语，同样的话他并不想答第二次。
　　“好。那莫教主，如今我们便如此罢。”不曾对莫凤栖的冷淡反应生出责怪之意，顾青莲反是笑得温和，素手在铁链上轻轻一捏，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便应手断成两段。
　　莫凤栖轻轻蹙眉，然后漠然问道：“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是我们。”顾青莲十指纤纤，温柔地拂上莫凤栖的睡穴，“青莲带教主离开此处，教主意下如何？”
　　又一次因为功体被制，旧患发作而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顾青莲手下逐渐沉入黑暗，莫凤栖形状优美的眼中充满汹涌的暗沉。
　　不过被他这样看着的顾青莲毫无自觉，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披散着的黑发，笑道：“既然教主似是不喜，那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罢。”
　　莫凤栖终于完全陷入沉睡。
　　自然也不曾有所应答。
　　顾青莲便当他是默认了。
　　然后把人打横抱起来，重新往暗道返回。
　　外间的守备并不曾注意到顾青莲的入而复返，更不知道他们被下了死命令看守的人，此刻已然不在楼中。
　　不过此处毕竟是封云教总坛，要这般来去自如，即便是顾青莲，也难做到，况且还带了一人。
　　一个本该被囚禁于此的人。
　　所以等她出了第一重回廊，便听见钟响，然后那些守卫们便全都往这个方向涌了过来。
　　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
　　顾青莲凝起真气，走丹田过泥丸……然后施展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抱着莫凤栖迅疾地消失在追踪而来的守卫面前。
　　就如融入海中的水滴，再无踪迹。
　　自然，她只是不愿伤人而已，更何况这些人都曾是莫凤栖的手下。
　　只是自封云教总坛出，顾青莲才走了两步，却立刻发现事有非常。
　　深谷内的法阵，竟被人动过，如今青龙未济，金水先行，暗上明下，阵法间全是一片混沌之象，几近无迹可循，如此布局，在卦书中称为“乱”。
　　乱自下生，则当由上破之；乱子上作，则当从下解之；乱由心生，则问心方是解决之道。
　　封云教虽是邪教，功夫向来却是走的道教一路，讲究变化相依，阴阳灾异。莫凤栖布在深谷外的太极阵，本是中正平和，只起吓阻之意，并无伤人之心。
　　只是如今不知何处被人小小地变动，却成乱局，不知乱从何起，则破局当属妄言。
　　顾青莲笑的有些勉强起来，看来此时她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莫凤栖这个布局者来破局，自然不在话下，不过破局之后自己若要再将他拐带出来，恐怕难上加难；另一个便是……
　　思索片刻，顾青莲很快下了决定，她终于一步踏出，入了这被变更过的深谷法阵。
　　第二个选择，是硬闯。
　　师尊算出她是紫微星主命，即便当下运交华盖，想来总有转寰之机。
　　于是顾青莲很无畏地迈出了第一步。
　　踏入法阵瞬间，周围景物斗转星移。
　　罡风起，沙雾弥天，笼着腐烂的气息席卷而来。四周本来茂盛的林木刹那间全都消失不见，竟都被弥漫的雾气替代，十米之内，不见五指。
　　顾青莲算定方位，又是一步轻轻踏出，当时并无异状。
　　而片刻之后，她脚下的泥土开始冒出可疑的气泡，渐至翻涌，渐至沸腾，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蠢蠢欲动。
　　顾青莲欲退，却在下一刻收回脚步。
　　目前她在阵中的位置还在自己算内，若是仓促变换，只怕真的要陷入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被她抱着的莫凤栖一直很安静，细细地吐息着，没了平日里的孤傲冷漠，却是如同当日在洗心林阵中一般。
　　突然思及至此，顾青莲不免笑中带了苦涩，她最近还真是“好运”到一定程度了，二入法阵不说，还次次都跟莫凤栖一起。前次自作孽，此次可算是天不饶了。
　　杀鬼在她浮想联翩之时，由土中慢慢站起身子。
　　眼前的活动泥土骷髅架子，让顾青莲着实抽了一口冷气，不敢再托大，向后纵推三尺，未料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另一个杀鬼身上，硌得生疼。
　　知道此局既开必不会善了，顾青莲以一手之力环抱着莫凤栖，另一手伸手入怀，掣出六枚银针，看也不看，甩手便掷了出去。
　　这银针非同寻常，针尾皆镂刻光明六字真言，平日在大德圣水中供着的，专克一切妖邪，果然杀鬼一触及银针，便马上摊倒，重又化成一堆秽土。
　　不敢恋战，顾青莲见势立刻拔起身形，不再踏足实地，一路飞掠而去，没有了攻击目标的杀鬼们，在一番无结果的乱打乱撞之后，终于全部回归平静。
　　顾青莲不辨方向，一路疾行，在自己便要真气不继的前一刻停住，却发现如今身处一条清澈小溪之侧。
　　验过周围并无邪气杀气，又见莫凤栖依然安静沉睡，顾青莲恐穴道被封过久不利气血运行，思虑之下解开了他的穴道，用自己的外衣垫在他身下，将他从手中放下，然后退至一侧。
　　半刻中过去，莫教主悠悠醒转。
　　先是纤长睫羽轻轻扇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半睁，接着并无焦距的眼神淡淡扫过顾青莲立身之所，最后倏然转回，成为冷漠中暗含怒意的瞪视。
　　“此处是何地？”莫凤栖强撑起身，咬牙问道。
　　“深谷法阵之中。”顾青莲答得很是温和，仿佛他只是个刚提出什么无理要求的孩子。
　　“法阵？”讥诮地笑了几声后又是一阵咳嗽，等喘息稍定，莫凤栖右手微抬，将左袖染上泥迹的一片布帛生生撕去，“竟是杀鬼。”
　　“莫教主……”
　　顾青莲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莫凤栖冷冷打断：“事到如今，解释无用。”
　　“哈，青莲只是想说，方才青莲将教中自内中带出时，顺手拿了这套衣物……”
　　莫凤栖往她手上看去，果然那一件素衣是自己日常穿的，又反观身上的衣物既有血迹又有尘土，污秽不堪，便毫不客气地冷道：“拿来。”
　　顾青莲自是不介意他的语气，温温柔柔地走上前，将手中衣物递给他，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开一丈之外，背过身去。
　　顾大盟主秋毫无犯的态度看在莫凤栖眼中却更是刺眼，从她手里接过衣物后，便勾唇冷笑不止，若非他功力只余三成，手中衣物只怕顷刻间便化为飞灰了。
　　顾青莲自然不敢窥视莫大教主更衣，便在溪边翻翻找找，飞龙爪出手如电，捉了数条不解世事的肥鱼，就着溪水剖洗干净，又收集了些枯枝败叶点了一小堆火，兴致盎然地烤起鱼串来，看来全然把身处法阵之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莫凤栖换好衣服，见她来来去去忙个不停的样子，不由又是挑眉冷笑，可片刻之后，他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顾青莲脸上带着期待，将一串鱼递到了他眼前。

　　变幻之阵

　　如果那串看起来焦黑模糊一片的东西还算的上是鱼的话。
　　见莫凤栖蹙眉无语，顾大盟主倒全然是不以为然的样子，低头看了看手中之物，复又淡然浅笑，举止间仍是一派温雅气度。
　　“君子见之于象而得之于心，教主难道亦是易为表象所惑之人？”
　　“哼。”冷冷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莫凤栖讥诮地撇了撇唇，正要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顾青莲微微拧眉，把手上的肉串往地上一插，伸手就去探他的脉门。方才一路走得急，她也不知莫凤栖如今究竟伤到什么程度，功力到底还剩下多少。
　　莫凤栖虽内力不济，手上功夫却是还在，见她如此，竟以小擒拿手格开。
　　被他一挡，顾青莲才似忆起什么一般，亦不坚持，回到溪边洗干净了犹自带着碳迹的手，这才又回来察看他的伤势。
　　莫凤栖这一回倒不再闪避。
　　过了半晌顾青莲才撤了手，她与医道实在不甚擅长，虽觉莫凤栖脉象虚弱不同常人，却也看不出是何原因，不过倒是看出他一身功夫尚余三成，却是比她预料得要好上许多。
　　而莫凤栖显然对她这一弱处知之甚深，见她沉吟不语，竟主动开口问道：“如何？”
　　“哈。”顾青莲但笑不语。
　　于是莫凤栖的脸色便也沉凝下来，顾青莲亦是一时无语，只有四下浓雾渐散，竟露出遥挂西天的夕阳来，天色也渐次地暗了下来。
　　“林中夜寒，雾多露重，实为不宜久居之所。”顾青莲起身负手望向残阳，衣袂飘飞间，隐隐是九夷峰上坐看云起的气度。
　　莫凤栖的眼神一时间变得迷离起来，似乎看到的全部，便是女子被夕阳投射在身后的长长黑影。
　　“……教主以为我言如何？”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莫凤栖回过神来，之间顾青莲黑眸正定定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白玉一般的面上，竟泛起微红。
　　“虽失于鄙薄，也无不可。”
　　心中略乱，莫凤栖勉强定神答道。
　　他此话一出顾青莲顿时笑得如同三月春风，拂面生暖，手扣在了自己腰间的绦带上，一一除下上面散挂着的零碎饰物。
　　看她此举大有可疑，竟是要宽衣解带的样子，莫凤栖不免吃了一惊，道：“你待如何？”
　　“青莲鄙薄之策得教主首肯，荣幸之至。总之此地处于法阵之中，绝无人迹，不如当下行之，料也无妨。”顾青莲笑得无辜又可疑，顺便把头上的簪环也都除了下来，散下一头青丝。她见莫凤栖半日没有动作，颇有些不解之意，偏头略作思考，行至他面前，以仍是完美无缺的优雅问道：“教主迟迟不动手，可是身有不便，需青莲之助力？”
　　莫凤栖脸上一白，语气中已然带了微怒：“你待要如何？”
　　无辜地摸了摸鼻子，顾青莲笑道：“看来教主是把青莲方才说的话给忘了。”
　　莫凤栖瞪着她，不置可否地冷哼。
　　“教主是否觉得，这被人修改过后的法阵似曾相识？”顾青莲显然已经接受现实，从头开始说道。
　　被她如此一说，莫凤栖却觉脑中隐隐有什么关键处被想了起来，只是轮廓模糊着，总是看不真切。
　　见他拧眉沉思，顾青莲续道：“若方才一路行来方向无误，想必此处已是法阵边缘。”
　　莫凤栖闻言将眼光投在面前潺潺流动的溪水上，墨眸中反射着粼粼水光，片刻后，他的唇轻轻抿了一下。
　　不曾错过他的小小动作，顾青莲道：“正如教主所想，若青莲记忆无误，则教主教中密室应是如此法阵一般，四面环水。”
　　不过只要涉水而出，那便已在法阵之外了。
　　对法阵动了手脚的人，不管用意为何，显然想让入阵之人也试试被囚于密室的滋味。
　　然在顾青莲所见，那室中自囚的不过是莫凤栖本人，那这个推断背后的事，便也只有莫凤栖才知道答案了。
　　显然莫凤栖并不想在此时对她说出答案。
　　顾青莲还是笑，“教主现在考虑得如何？”
　　莫凤栖此次却是很爽快地除下身上配饰，顾青莲看着零零总总铺排了一地的银针梅花镖分水刺，不由暗暗咂舌。
　　最后从发中拔出九枚墨针，再从腰间解下一柄软剑，莫凤栖不再动作，只看着顾青莲。
　　顾大盟主很有自觉地脱下外套，将两人除下的物件包了一包放入袖中，回身自火堆便重新拿了那卖相实在不佳的鱼串，凑到莫凤栖面前，柔声道：“前途艰险未知，出发之前，教主不如先吃些东西。”
　　莫凤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接过了鱼串，一口一口斯斯文文地咬了起来，最后自然地在顾青莲的衣袖上将手上油污拭净。
　　顾青莲也吃了些东西，等莫教主擦干净了手后，便柔柔问道：“教主，我们可以出发了么？”
　　莫凤栖咳了一阵，方才应了一个字：“走。”
　　他如今清醒着，顾青莲自然不敢再抱，于是在莫凤栖身前半蹲下来，将他负在背上，却在站起身时，明显地感觉到莫凤栖的身子一僵。
　　顾青莲只做不知，往前一路走入溪中，除了觉得溪水格外冰冷刺骨外，却也无甚古怪之处，而自己背上的衣物，竟被莫凤栖死死地抓住了。
　　顾青莲与他少年结缘，交陪至今，自然知道他如此紧张的原因。
　　莫大教主不仅不会水，简直还算的上是惧水。
　　他幼时曾被人丢入千年寒潭，不仅由此染上痼疾，且自此不再近水一步。
　　而此时此日此地，却因为和他在一起的人是她，莫凤栖便绝不可能有半分示弱之态。
　　顾青莲缓步踏出，溪水逐渐由脚面淹没了上来，一至小腿的深度。伏在她身后的莫凤栖，吐息已然是极不正常地急促。
　　而顾青莲再一步踏出，却是踩了个空，带着她身形一路往水下坠去。
　　危急间顾青莲足尖借力在方才踏足处轻点，在就要跃回之前站立处时却被一股来源不明的压力迫回水中。
　　因身在半空无处使力，顾青莲这一下受得结结实实，旋即带着背上的莫凤栖落入水中，惊散一溪不知品种的肥鱼。
　　在落水刹那便下意识地转身捞住莫凤栖不断下坠的身子，顾青莲好不容易等眼睛适应了水中视物，却只见他脸色一片惨淡，唇色泛青，早已是双目紧闭人事不知的样子。
　　并没有思考的时间，顾青莲将他用力拉进身侧，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将口中空气一点点渡了过去。
　　莫凤栖落水刹那只觉胸间烦恶，几乎窒息欲死，却在堕入黑暗的前一刻，带着隐隐茶香的清新空气灌入他胸中，一点点将他自噩梦一般的黑暗中拉了出来。
　　莫凤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回应起来，而顾青莲则无暇顾及其他，专心致志地努力使两人的唇贴得更加紧密。在两人谁都没有察觉的时侯，逐渐地渡气已然成了暗含暧昧的唇舌交缠。
　　幸好顾青莲一面渡气，一面还记得在水中轻轻划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只觉身周压力消失不见，再回过神来查看四周时，竟已到了溪水彼岸。
　　莫凤栖脑中全不能清明思考，等鼻端一阵阵传入清新空气时，才缓缓张开眼睛，然后脸上红云尽褪，几乎变成铁青颜色。
　　他跟顾青莲两人都从里到外湿得透了，全然是衣不蔽体的样子，而他现在，正以暧昧的姿势靠坐在顾青莲身上，双手攀在她的颈项之上，两人的身子紧紧贴着，密得几乎没有缝隙。
　　这个意外来得突然，就连莫大教主也失了应对，当下不过软软地伸手在顾青莲肩上一推。
　　顾青莲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看正和自己抱在一起的莫凤栖咬牙挑眉冷笑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脱衣服给他裹住早就不能蔽体的衣服，没想到触手冰凉，她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的境遇也是不遑多让。
　　莫凤栖见她还是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右掌聚集残余内力，在地上轻轻一按，整个人便平平移了开去，正坐在顾青莲身前三尺一处尚称整洁的地上。
　　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便再无余力，连去解衣带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着，用了好些时候才将湿透的外衣除下。
　　此时顾青莲早已用内力烘干了身上的衣服，慢慢绕到他身前，将他换下的湿衣服拿了过去，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悉索一阵，换下干衣服给他，而自己则穿上了他的湿衣。
　　莫凤栖早已冷得嘴唇发紫，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顾青莲细致地替他换过全身衣物，总之在水底下那般无奈之事都做过了，如今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着连顾青莲都是难得的沉默，两人间再无一语，莫凤栖虽换了衣物，却觉寒气一直顺着脊背慢慢蔓延上来，一时间便连视线也模糊了。
　　顾青莲知道他的身子素来就贵重，伤不得动不得的，划破一个口子血就可以流上三天三夜不停，如今在法阵中冷水里浸了这些时候，只怕要来势汹汹了。
　　等她实在看不下去莫凤栖摇摇欲坠的样子上前时，莫凤栖早就烧得连拒绝她的靠近都不记得了。
　　两人素来都是亦敌亦友地相处，皆知对方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见面也总是针锋相对，可却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要了解对方，了解对方身上每一个伤疤背后的故事，熟悉对方日常喜好细节甚至超过对方自己。
　　只是顾青莲看似温润柔雅，却对每个人都风度翩翩，温柔熨帖，莫凤栖冷漠高傲，更是无人可知他最隐秘的心事。
　　莫凤栖先提出婚姻之约乱了顾青莲之心，很快她又布下洗心林之局反戈一击，而封云教易主的意外，却令顾青莲又落了下风。
　　可是方才水下的片刻，却是两人谁也算不到的暧昧纠缠。
　　一切的平衡就此被打乱。

　　破阵之机

　　莫凤栖全身都烫得厉害，被顾青莲扶抱着，眼前的视线还是一阵阵地模糊。
　　莫教主向来不仅身子贵重，一举一动也都是金贵无比的，吃穿用度皆有定规，别说是烧成现在这样了，就只是咳嗽几声，便也是要惊动教内医座，调养月余的。
　　所以想来他大概从未遇到过目前这般的狼狈。
　　顾青莲扶抱着他，看他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勉强支撑的样子，不免无奈笑道：“教主，青莲以为，事到如今……”
　　她话没说完，就觉得肩上一重，莫凤栖高热的身子终于完全地压在了她身上，然后耳畔一热，只听见他冷冷一句：“别叫我教主。”
　　顾青莲闻言，下意识地接住莫凤栖软倒的身子，心中却是一动。
　　未料封云教易主之事，却并非莫凤栖之策划，而是确有其事。
　　莫凤栖之前隐瞒，现下看来，竟有借她之力自封云教总坛脱出之意，只是现下烧得糊涂了，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实情。
　　她很清楚莫凤栖的能力人望，若是有人说有一日他会被篡教主之位，她一定只是付之一哂而已，未料却是事实……
　　至于那篡位之人到底有多可怖的手段，还有莫凤栖究竟作如何想，顾青莲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怀中之人身上传来越来越热烫的温度，让她只能选择先离开此处。
　　自法阵出，本该是深谷瘴林，可是法阵已被人动了手脚，瘴林自然亦是不能幸免。
　　望着在走过一圈看似茂密的林子后，出现在自己面前看不到边的金黄沙漠，顾青莲几乎有了伸手揉一揉眼睛的冲动。
　　封云山是封云教总坛所在之地，自古以来便以风调雨顺，气候四季宜人著称，在封云教总坛未设址于此前，便以风景秀丽闻名，文人骚客来往不绝如缕，山内谷中至今仍有题刻之句尚存。
　　就算是有人改了法阵动了封云山的气脉，也该不至于如此吧……
　　顾青莲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景色的确不是自己的幻觉，最终决定——转身，向后。
　　谁知映入眼帘的还是一望无际的辽阔沙漠，配上头顶高悬的烈日，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所有景色似乎都充满着讥讽的意味，便如莫凤栖的笑一般。
　　权衡了利弊之后，顾青莲挑眉。
　　总之事已至此，既不能后退，那便往前吧。顾大盟主一向很有随遇而安的本事。
　　虽则此次境遇不免是她生平仅见的狼狈，不过到底也不算太糟。
　　很快恢复了平日里优雅从容的气度，顾青莲轻巧地将莫凤栖放在自已用身体制造出的阴凉之下，然后从之前打好的小包裹里取出一个玉瓶。
　　因为之前的水中之旅，瓶中药物早已糊成一团，若是莫凤栖醒着，恐怕是宁愿病死也不愿意张嘴吃下这一团东西。
　　顾青莲拧了拧眉，毫不犹豫地将玉瓶里的药物倒在手心，然后扣住莫凤栖尖巧的下颚，将药喂了进去。
　　所幸药糊仍是入口即化，药力发作后，莫凤栖惨白一片的脸色终于稍有好转。
　　顾青莲心中已然定下对付这广袤沙漠之计，如今便也不急，看着昏迷中没了平日一身冷漠高傲的莫凤栖略显荏弱的样子，心情意外地变得好了起来。
　　莫凤栖的容色在武林中大是有名，不过总是被他心狠手辣的名头盖了过去。若是常如现在这般，只怕苏真那武林第一美人的位置，可真是要拱手让人了。
　　顾青莲身负绝顶内力，寒暑不侵，所以此时在烈日之下为美人敝荫，倒也无太多不适，只不过美人醒来之后的冷漠目光，令她有些遗憾罢了。
　　“咳……此处是？”武林同盟的药向来灵验，莫凤栖此时热度已退，脸色也好了许多，只是语声不复平日清幽，带着几分嘶哑。
　　知道他这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不然如何会有这般难得不带刺的语气，顾青莲笑道：“尚在封云山中。”
　　闻言莫凤栖终于真正反应了过来，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看过四周景色后又是冷笑。
　　“逆阵出杀鬼现后，竟是无量阵，真是不愧……咳咳……真是不愧……”他话说到一半便被急促剧烈的咳嗽打断，只是他却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一字字咬着坚持说下去，顾青莲在一旁看着，没说什么，却伸手用指尖抹去他唇边溢出的鲜红。
　　“顾、青、莲，你……”莫凤栖神色间很是激动，咬牙切齿地唤过顾青莲的名字，抚胸竟又呕出一口殷红。
　　顾青莲一脸无辜的笑容，从袖中抽出手帕递过去给他，等莫凤栖拭过唇角，又从他手中将帕子接了过来，将自己染上红色的指尖在上面也擦拭干净。
　　见她如此莫凤栖几乎又要吐血，幸好顾青莲先行开口道：“教……那个，既你知此阵之名，想必亦知此阵破法。”
　　莫凤栖只是冷哼一声，意思无疑是肯定的。
　　“于是现下青莲该如何行事？”知道自己先用药救醒莫凤栖的选择再正确不过，顾青莲微微侧头，很好脾气地问道。
　　“抱住我。”
　　莫凤栖此言一出，快要吐血的人马上变成了顾青莲。
　　自然如他这般美人盛情相邀却之不恭，然若是美人一边说这话，一边眼神冷厉地可以冻死十万大军，那是否承情，则要看有没有这个命受得起了。
　　顾青莲一向自认命硬，想来该是无妨的。
　　于是她欣然从命，上前俯身轻轻将勉强支持着的莫凤栖抱起，这才发现其实他的身体在这一场高烧之后几乎虚弱到了极点，不仅残存内力半点也使不出来，就连保持清醒，开口说话，对于他来说恐怕都是一种负担。
　　“往下跳。”靠在她怀里一阵急喘，调息许久莫凤栖才重新有了说话的力气。
　　简单的三个字听在顾青莲耳内，却令她眼中神色一变。
　　与她自己的出身不同，莫凤栖生来就是封云教少主，被众人捧在手心呵护着如珠似玉地长大的，向来目下无尘，所以看事情的眼光总是通彻，有时甚至近乎刻骨。
　　所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这第二个法阵的破阵之道，而不是自己。
　　顾青莲如命行事。
　　先脚尖使力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平空拔高了三尺，然后又在快要坠地时使了个千斤坠的身法，眼看就要狠狠砸进沙土中之际，却觉身边景物陡转，脚踏实地后回头看去，竟是之前的那条小溪。
　　她正站在小溪的另一边，溪水没过她的脚面，浸湿了盟主大人青色的缎鞋。
　　两人都是无语，相视一阵后，顾青莲先开了口：“那个……教主既不愿再被呼为教主，那青莲以后便以名姓称呼教主，不知……以为如何？”
　　完全不能理解为何方才从千钧一发的险境中脱身，为何她却会马上想起看起来毫无联系之事，莫凤栖还是回以惯常的冷哼一声。
　　不过这回顾青莲仍是当他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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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则顾青莲自九夷来封云一路只用了三日，回程却是不同。
　　莫凤栖身上显然带着伤，又在法阵之中受了寒，于是两人在出了封云山境后顾青莲便在山外桃花镇上租下一个小山庄，过起了甚是闲适的员外生活。
　　顾青莲身为武林正道之首，每日琐事缠身，她素来甚是头疼，却避无可避。此次她出来得急，连身边四公子中也只有碧梧知道她的去向，她又行踪飘忽不定了一路，是以那些令人烦恼不堪的盟务暂时还找不上她。于是顾大盟主每日便悠悠闲闲地去找正在养病的莫凤栖闲话，虽然两人相处时的景象往往是这样的——
　　“凤栖。”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莫凤栖略带苍白的脸色，顾青莲柔声道，“此间风寒，你尚未病愈，不如我先行送你回房罢。”
　　侍立一旁的小童把自家主人对夫君这般的柔情熨帖看在眼中，心里不由地感慨万分，只道世上还是有如此恩爱夫妻的。
　　轻咳几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单衣，莫凤栖低头避过顾青莲伸过来的手。
　　“不必。”
　　他答得很不客气，顾青莲还是一贯的不以为意的笑，只是看在小童眼中，却是另一番的柔情。
　　莫凤栖在被打断了一会后重又执起手中书卷慢慢看起来，顾青莲在一旁袖手无言，时而负手行至院中所植桐木边抚抚树干，时而仰首看辽远天际拍打着翅膀飞过的孤雁，显然是觉得无趣得紧，不知为何却还是不愿离开这处院中。
　　不过既无人开口，她与莫凤栖之间的气氛倒是难得地和谐起来。
　　外头有侍人轻轻来报，说是顾青莲早先定下的东西送到了。
　　顾青莲拂袖起身，出去了一会便又回到院中，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大的锦缎包裹。
　　她将包裹在石几上放好，朝着莫凤栖坐着的方向浅浅一笑：“书香当伴琴音，不如让青莲抚琴一曲罢。”
　　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对九夷之巅上的事一点也记不得了一般。
　　莫凤栖这一回竟也没有反对，而是放下手里的书，一双不带感情的黑眸冷冷扫了顾青莲一眼，似有一瞬间的暗色光彩闪过。
　　琴是小镇上最好的琴，不过自然也无法与顾青莲弹惯的白玉琴相比。好在琴音虽则不算澄澈，抚琴人的琴艺倒是上佳，抹抹挑挑挥洒自如，一曲既毕，余音竟是袅袅在耳不绝。
　　索性将早已搁下的书卷合上，莫凤栖抿唇，他在等。
　　顾青莲按弦收音，挥手让伺候着的侍人们都退了下去，然后推琴起身，慢慢行至院中桐木边，负手背过身去。
　　半晌莫凤栖才听她柔声问道：“不知封云教易主，凤栖身陷密室，其中到底是怎样的缘故。”
　　她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番外·团子记事·初见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某一天。
　　未来傲视天下，攻，呃，功体无敌的武林盟主顾青莲此时还是一个整天睁着水汪汪的凤眼抱着最最心爱的小兔子抱枕作无辜状的团子。
　　“青莲啊……”她那正喝茶远目状，看起来仙风道骨脱尘非凡的师尊大人突然开口道，“为师昨日交给你的功课，你都做完了么？”
　　口气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循循善诱，俨然一副良师之态。
　　“禀师尊，青莲都做完了。”顾团子奶声奶气地回道，语气神色间俨然已有了未来优雅温和的气度。
　　“好，拿来给为师罢。”顾青莲的师尊——卧云真人一脸悲天悯人地向着顾团子伸出右手。
　　顾团子扁了扁嘴，从身后拿出一个锦囊交到她手上。
　　卧云真人的嘴角在接过锦囊的那一刹那开始抽搐。
　　“青莲啊……”
　　她一句话没说完，那边顾团子就小声抽泣起来：“师尊，是青莲不好，在外面和小白小黑练习了师尊教给青莲的赌术一整天，才赢了这些 ……呜呜呜，师尊罚青莲去思过吧，呜呜呜……”
　　看眼前的小团子雪玉般白白软软地一团，漂亮的凤眼因为自责而变得通红，眼角还隐隐有将落未落的泪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懂事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卧云真人哪里还硬得起心肠罚她，连忙上前把顾团子抱在怀里，叹道：“为师不是责怪于你……只是我卧云洞中已经三日无米下锅了……”
　　闻言听话伏在她肩头的顾团子哭得更厉害了，卧云真人的身体不由一僵，因为她身上穿的是她唯一一件不打补丁的完好的衣服了……
　　于是为了让顾团子用最快的速度停止哭泣，卧云真人大声道：“青莲我徒，不必担心，为师今日便带你去封云山……”
　　她一语未竟，肩膀上的顾团子顿时破涕为笑，嘟起小嫩唇飞快地在卧云真人脸颊上亲了一下，高兴地说道：“师尊最好了～师尊师尊，我们马上出发吧～！”
　　被自己一向谦和有礼，谨守师徒之分，从不逾矩的乖徒儿突如起来的香吻弄晕了脑袋，卧云真人一时间忘记了其他，晕头转向兴致勃勃地带着顾团子出发上路了。
　　所以她也没有看到，被她抱着的顾团子脸上那一抹诡异的笑容，和偷偷藏进袖子里的生姜。
　　熟门熟路地分花拂柳一路前行，卧云真人直奔封云山巅莫教主居住的宫殿，而顾团子则因为是第一次跟着师尊来这里，路上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等绕过好几十队守卫，卧云真人终于成功地带着顾团子来到莫教主的卧房时，却发现里面的人正在更衣。
　　一时间窗外倒挂着的一大一小都傻了眼，总算卧云真人还记得连忙用袖子笼住了顾团子的脸，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透过镂刻着精美花纹的窗子，隐隐可以看见七八个侍人或跪或立，正围着中间站着的一抹纤细身影忙碌。
　　卧云真人只觉得鼻子一热，然后便有什么液体涌了出来。
　　只是当时她自己尚未察觉。
　　不甘心眼前一片漆黑的顾团子撩起师尊大袖一角，探出半个脑袋，正想看看让自己师尊愣住的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不料却与正坐在自己的小轮椅里，被侍人从走廊的另一头推过来的一个小玉娃娃对上了视线。
　　被那双仿佛深不见底的幽黑眸子冷冷一扫，顾团子也陷入了跟自家师尊一样的状态之中……
　　小玉娃娃——莫团子看着呆滞状的顾团子师徒二人，形状优美的薄唇勾起，冷冷一笑后无情地吐出三个字：“抓刺客。”
　　下一刻，倒吊二人组就被封云教最精锐的守卫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带着自家徒儿翻身下地站稳，卧云真人又发挥了她向来过人的气度，换上她招牌的和蔼可亲笑容，温和地说道：“小公子看来器宇不凡，定是封云教凤栖少主了。”
　　莫团子看着试图拉关系的卧云真人又是冷冷一笑，然后轻轻挥手，那些守卫顿时都扑了上来，缠得卧云真人团团转。
　　顾团子因为很小很可爱，看上去全无杀伤力，所以完全地被忽略了。
　　不过她显然对于身处“险境”，手忙脚乱的师傅没有一点上去帮忙的意思，而是迈着小短腿绕过战团蹭到莫团子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然后歪头浅浅一笑：“你好漂亮，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莫团子向来聪明冷静，不知为何却被她这柔柔一笑晃花了眼，莫名其妙地就握上了顾团子伸过来的手。
　　顾团子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凑上去就在莫团子玉雕一样的脸颊上吧唧一吻，声音传到周围的人耳朵里，混战成一团的卧云真人和侍卫们，袖手旁观冷笑不止的莫教主，全都忘记了动作，愣在当地。
　　“你教的好徒弟！”最先反应过来的莫教主气得颜色都变了，咬牙切齿地说完，袍袖一展便加入战局，卧云真人顿时落在了下风，左支右绌起来。
　　斜眼看了看蹲在自己身侧笑得开怀的顾团子，莫团子抿了抿唇，冷冷说道：“你不用去帮你师傅么？”
　　顾团子闻言还是笑得一脸纯真：“我相信师尊，师尊最棒，师尊一定能行的！>M<”
　　此时正被莫教主一记飞龙手敲在腿上剧痛无比的卧云真人听到了顾团子这犹带稚气的发言，不由狠狠抽了几下鼻子，把就要落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群殴持续中……
　　看得无聊的顾团子扯了扯莫团子的衣袖，泛着水光的凤眼诚恳无比地看着他：“我好饿哦，你这里有没有吃的啊？”
　　封云教众人修炼的功夫是道家一脉，讲究过午不食，现在已经黄昏了，所以莫团子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顿时顾团子眼睛里聚集了更多的水汽，带着哭音说道：“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呜呜呜呜，师尊不给我吃饭呜呜呜呜，我好想吃桂花糕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啊呜呜呜呜呜……”
　　听到顾团子不断开合的小嘴里在呜咽间隙传出来的令他不解的名词，莫团子冰冷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什么是桂花糖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
　　听他用平板到诡异的语气把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顾团子眼中顿时冒出小星星：“都是很很很～很好吃的东西哦～”
　　看到莫团子脸上神情显然有了一丝动摇，顾团子马上抓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眼前这个看起来冰冰凉的玉娃娃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师尊说的极品中的极品，要是拉他出去逛街一定不怕像跟师尊逛街一样因为没钱付账而被留在饭馆洗盘子……顾团子心机地一笑，又继续诱惑道：“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哦～”
　　终于莫团子抵挡不了顾团子万试万灵的温柔笑容攻势，迟疑着点了点头。
　　“哦也～”一声欢呼，顾团子兴高采烈地绕到莫团子身后，欢快地推起他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直到许久之后，大战了三百回合，从回廊一直打到卧房绣床的莫教主和卧云真人才发现两只团子不知何时已经双双失踪了……
　　至于顾团子心情大好地推着莫团子上路之后，却发现她根本不认得路。
　　来的时候是被师尊一路抱上来的，现在出了封云宫大门，她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不过她心想绝对不能在新交的漂亮朋友面前丢脸，于是闭上眼睛随便选了一条路就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三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漆黑。
　　顾团子推着莫团子第十二次路过一棵歪脖子树时，莫团子终于忍无可忍地讥笑出声，被嘲笑了的顾团子一时之间玻璃心发作，泪奔离去，留下莫团子一个人在阴森的树林里。
　　看着顾团子一路跑开的背影，莫团子其实心里有些后悔。
　　他从生下来开始，就是整个封云教捧在手心的宝贝，从来没有人敢对他有半点不敬，而他偶尔咳嗽一声，就可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教中跟他同龄的孩子们，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不敢接近他，就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体状况而害怕接近他。
　　说要跟他做朋友的人，只有刚才的小女孩一个。
　　可是这唯一的一个，也被自己给气跑了。
　　莫团子有些落寞地垂下头来，头顶的树木投下巨大的阴影，把他小小的身体都笼罩在了里面。
　　一路泪奔而去的顾团子，却在跑出第二百二十三步的时候感觉到背后袭来一股不寻常的阴寒之气。
　　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顾团子一下子就想起了被她一个人留在树林里的莫团子。
　　师尊说过，女孩子本来就应该保护男孩子，何况那个小团子看起来跟别的男孩子还不一样，似乎更需要保护。
　　一时间被激起英雄主义热情的顾团子忘记了自己一路泪奔出来的原因，又拔腿就往回跑。
　　越接近刚才她跟莫团子分手的地方，血腥气就越浓，顾团子几乎不敢想自己一会看到的会是怎样的场面——
　　莫团子坐着小轮椅的背影孤单地投在染上了殷红的草地上。
　　一群白色怪兽的尸块以他为圆心，洒了整整一圈。
　　莫团子正厌恶地用被小手帕裹住的手，把沾在衣摆的一小段肠子拈起来远远丢开。
　　“呕——”
　　在昏天黑地地大吐了一场之后，顾团子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蹭上了莫团子干干净净的白衣。
　　莫团子想要避开，却因为顾团子用力的拥抱未果。
　　两人的这种姿势一直持续到两位师尊找到了他们。
　　那一天顾团子最终还是没有吃成桂花糖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不过她却在封云宫里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那一天莫团子也还是不知道桂花糖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到底是什么，不过他却有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
　　真是快乐的一天。

　　九夷之变

　　顾青莲问出这句话时，早已在心中做好了被莫凤栖一阵冷言回敬的准备。
　　谁知一阵过于寂静的沉默后，莫凤栖竟开口道：“你可知我之身世。”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幽，带着些许因前些日子高烧带来的尚未痊愈的嘶哑，听起来比起往日的通彻，却多了几分沉郁。
　　顾青莲微微皱眉，她与莫凤栖的孽缘由何时起早已久远不可追溯，只是他的身世么……
　　“封云教前教主莫前辈独子，亦是唯一的弟子。”
　　她所知的，不过如此而已。
　　“呵。”不置可否地冷冷一笑，莫凤栖停了停才续道，“果真是瞒尽了天下人。”
　　听他话中竟似动了气的样子，顾青莲颇觉有些诧异，毕竟莫凤栖此人向来七情不上面地冷着，除却对上自己时的说一句话能把人气死三次，难得有此情绪波动之时。
　　于是顾大盟主默默将一直在小泥炉上煮着的小壶取下，斟了一杯茶，放到莫凤栖面前。
　　非是寻常红茶绿茶，水泽澄澈，映在杯底的，却是数朵舒展开的小小素荻花。
　　“我尚有一弟。”
　　“只是他从小便被师尊安置于我之卧房秘道之内斗室之中。”
　　顾青莲正拿起小壶给自己斟茶，一时间动作却全然僵住了，直到溢出的茶水溅上她的手背才惊觉过来。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将手上和几上都擦拭干净，然后再看向莫凤栖时，容色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柔和雅致。
　　“你的意思，青莲明白了。”
　　没有人甘心生下来就被囚于斗室之中，况且他本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那么多年来，那人都在忍，都在等。不管因为什么，就在近前，莫凤栖给了他这个机会。
　　然后两人身份对换，封云教易主，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顾青莲走近莫凤栖身边，莫凤栖几乎闻得到她衣袂拂动间传来的淡淡素荻花香。
　　顾青莲凤眼微眯，惯常勾起的唇角却似有不同寻常的决意。
　　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一般，莫凤栖竟难得地躲避着她的靠近，操纵着身下轮椅一路后退，直到椅背一声轻响，撞上了桐木树干。
　　他再无退路。
　　顾青莲伸手撑在他背后的树干上，凤眼微眯，俯下身来，直视着他。
　　第一次，这向来充满盈盈暖意的注视，让莫凤栖想要远远逃开。
　　“凤栖。”
　　莫凤栖尖巧的下巴被顾青莲轻轻抬起，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挥开，最后却似想起了什么，右手轻抬，然后重又垂下。
　　他大异寻常的柔顺却令顾青莲的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她低下头，和莫凤栖苍白着的脸越靠越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轻柔却急促的呼吸。
　　莫凤栖闭上眼睛，垂下的纤长睫羽竟微微颤动着，全然不复平日的冷漠尖锐。
　　顾青莲伸手将落在他发间的一片桐叶取下，莫凤栖虽不曾睁眼，却知道她重又拉开了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既如此，想必凤栖如今不便回去封云山，不如来九夷小住，如何？”顾青莲纤指间拈着刚从莫凤栖发间取下的桐叶，笑得一派温和，仿佛数月前听说莫凤栖要在九夷山巅驻足一月便大惊失色的是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人。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紧握成拳，莫凤栖神色间又回复了往常的冷厉，菲薄地唇嘲讽一般地勾起，只答了一个字。
　　“好。”
　　他爽快的回答让顾青莲又是一笑，绕到莫凤栖身后轻轻推动他的轮椅，道：“既有共识，那便先回房吧。”
　　没想到她的手却被莫凤栖侧身用力抓住。
　　无意挣开，顾青莲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不劳盟主费心。”莫凤栖的语气又回到冰冷，等顾青莲撤手后自行扶上轮轴，缓缓离去。
　　顾青莲伸出的手僵了僵，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似忆起什么一般收了回去。
　　××××××××××××××××××
　　为免夜长梦多，等莫凤栖身上伤势略好，顾青莲便去镇上雇了马车往九夷出发。
　　九夷山脚因有武林同盟的庇佑，亦是一处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人很多，是以车夫只当他们是去游玩的新婚夫妻，倒也不觉得奇怪。
　　顾青莲横琴在膝，信手拨了几个音，却又沉吟不语起来。
　　莫凤栖闻弦音而知雅意，却只做不知，双手放在膝头轻轻捏诀，闭目默默运功疗伤。
　　两人自从深谷中被逆转的法阵脱出，已有月余。
　　而这一个多月，却未免过于安静了些。
　　按理说莫凤栖自囚室中消失一事，必定会在如今那人治下的封云教中掀起轩然大波，然他们在封云山脚小镇住了这些日子，不仅连一个杀手也没见到，就连寻常在镇中随处可见的封云教教众都不曾见到一个。
　　仿佛整个封云教教众都倾巢而出离开了此处一般。
　　实在是大违常理。
　　这一点顾青莲和莫凤栖都明白。只不过顾青莲乐得清闲，莫凤栖心中却另有曲折。
　　突然马车似是碾上了什么异物，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莫凤栖行功刚至一半，被如此一扰，顿时喉间涌上咸腥，身不由己地向着侧边软倒下去。
　　顾青莲见机极快，伸手在琴尾轻拍，那琴便重新竖回车内一角的架子，而她则恰恰接住莫凤栖倒下的身形。
　　第一次在两人都非常清醒地状况下如此亲密地接触，莫凤栖冷冷地看了看面前顾青莲还是一派温柔的脸，张嘴却是一口殷红呕出。
　　知道他是方才行功出了岔子，顾青莲也不甚惊慌，并不顾自己被染上血色的衣袖，而是从袖中取了帕子递了过去。
　　谁知那边莫凤栖亦恰好抬头，顾青莲手中的帕子递了个空，唇却轻轻巧巧地和莫凤栖的唇碰在了一处。
　　传来的柔软触感一时间总是英明决断的两人都有些楞住了。
　　顾青莲眼神里染上几分无奈，她知道，下一刻莫凤栖定会将她远远推开。
　　只是向来善于察天知命的武林盟主大人，这一回却料错了。
　　莫凤栖伸手环上了她的颈项，微微使力，便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距离抹杀了。
　　完全贴合的唇与唇之间，传来浓郁的血腥味道，却令顾青莲的眼神更为迷离起来，她甚至怀疑，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该不会是谁易容假扮的吧。
　　可是他身上的淡香合着血腥味道，却如此地熟稔。
　　很快两人之间从单方面的挑逗变成了双方激烈的纠缠，两人都吻得如此投入，仿佛这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机会。
　　顾青莲揽住了对面之人的腰，重新取得主动，应和着他不甚熟练的挑逗，一下下地使得两人之间的唇舌交缠更加深入暧昧。
　　莫凤栖完全地配合着她。一点点任由她探索着自己，爱抚着自己，纵容她仿佛无止境一般的需索。
　　“今日既是如此……”
　　突然传入车内的熟悉语声让顾青莲在片刻间清醒过来，轻轻松开莫凤栖，然后极快地闪身出了车外。
　　莫凤栖明明在方才两人唇舌交缠间险些因那些浓的化不开的纠结窒息，却似顾青莲这般轻轻巧巧地松开了他更令他不能接受一般，死死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抚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片刻之后，顾青莲扶着一个全身血染的人进入车内，莫凤栖冷眼看去，那人向来如火般艳丽的容颜虽被血污了半边，却仍是张扬地明艳着。
　　这般容色，自然是盟主坐下的清河公子了。
　　不知名的情感在胸间扩散开来，让莫凤栖神色间又回到平日的冷漠，只是隐在袖内的手，却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收紧。
　　“盟主……我们……”清河公子看起来伤得极重，张嘴想说什么，却总是被涌出口中的殷红打断。
　　“清河，我都清楚了。你先休息。”顾青莲柔声道，用袖角拭去他唇边血迹，然后取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三粒药丸小心喂他服下，“一切有我。”
　　她的语声虽然柔和，却充满了令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清河闻言，终于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然后放任自己昏沉过去。
　　看着重伤的清河靠在自己膝头睡去，顾青莲这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莫凤栖，脸上神色是从不曾见的凝重。
　　“九夷山遇袭，离此二里为盟中刑堂，亦是如今尚称安全的唯一一处。凤栖，抱歉将你卷入此事。”
　　此时外面赶车的早已换成了血战后自九夷山巅脱出的盟中弟子，在得到顾青莲的指示后，马车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莫凤栖冷锐的眼神上下逡巡着这片刻之前还与自己共同沉沦的女子，片刻后勾唇冷冷一笑，轻咳几声后道：“既盟主如此决定……好。”
　　他大异寻常的爽快回答并不曾引起正全心思考如何解救九夷山之危的顾青莲的怀疑，于是等到了刑堂，将两人交给苏舜华后，顾盟主便匆匆离去了。
　　以至并未发现她转身后，莫凤栖唇角那一抹不再冷漠，却带着不可挽回的凄哀的弧度。

　　兵刃之见

　　顾青莲独身一人，策马负剑前行。
　　青衫凌空而舞，加上狂奔的速度，几乎翩然若仙。
　　只是她心中并不平静。
　　能将清河重伤至此，就算是趁她不在盟中之时，对方若无绝对之实力，断然无九夷今日之狼狈。
　　心中快速地过滤着邪道上可能与武林同盟敌对的组织名单，思来想去却无一家能有如此重创九夷之能。
　　顾青莲从未思及唯一的可能，而是直觉地将封云教排开在外。
　　儿时起便在师尊携带下与封云教两代教主相交，这邪道之首在她眼中看来，却是比正道之中许多世家山庄要来的光明许多。
　　那剩下的一种解释，便是有一个神秘且具有强大力量的组织，在她情报网的忽略之下，于近年悄然成长起来，而今一旦具备实力，则欲骤然而起，攻己不备。
　　显然他们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一半。
　　敌人自山脚潜入九夷之巅，直取武林同盟总部，盟主离开时暂为摄位的碧梧率领盟主子弟奋力抵抗，却因来者似是对总部中所有机关法阵了如指掌而渐入颓势，陷入对方的包围之中。
　　为向尚在山下的盟主和其他正道中人传信，清河与座下三十人自请突围而出，一番浴血之后险些伤重难救，却幸好遇上了正巧回到九夷的顾青莲。
　　万中无一的巧合，终于带来九夷山破困之机。
　　远远望去，顾青莲已可看见围住位于九夷山巅武林同盟总部的人马，只见他们穿着一色玄衣，以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互相交流也只以手势，看起来是要完全掩饰身份的样子。
　　而粗略看去，起码围住她旧居的，就有千人。
　　顾青莲不由心中一沉。
　　她继任盟主之位后选址九夷，因其山巅高险难攀，就连来参与武林大会的正道高手们也需藉栈道而上，今日却整整上来了千人有余，那这些人的功力可想而知。
　　猝然勒住坐骑，顾青莲知道如今并不是力敌之时。
　　自袖中抽出一柄紫金匕首，咬牙在自己腕上划开一道深印，顾青莲并指如刀，蘸着自身鲜血凌空画下禁制阵势。
　　顿时由包围圈中心的盟主大宅散出一股极浓烟气，在片刻之间，便以笼罩住包围在外的玄衣人们。
　　那本是顾青莲布在居处中的一个大阵，同以自身之血为引，在感应到相同阵势被启动后，便在刹那间同时开启。
　　等黑烟弥漫至整个山顶，顾青莲方才停下不断画符令的手，按了按因失血过度而有些眩晕的额角，传过黑烟笼罩，往自己的居处行去。
　　碧梧、亭云、玄玉三人苦苦维持住抵挡住玄衣人入内的最后一道阵势，却突见黑烟乍起，将那些人都笼了进去，不由互相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色。
　　那人终于到了。
　　顾青莲自黑烟中缓步而出，脸色异乎寻常地苍白，双手尽是斑驳血色，更是不断有血珠自她指尖滑落。
　　只是她仍在笑。
　　一如往常的淡然柔和的笑，仿佛具有一切稳定人心的力量。
　　“盟主……”
　　“我日前布下大阵已然发动，外面那些人不足为虑。”安抚地笑了笑后，顾青莲续道，“辛苦你们了。”
　　“从现下开始，听我之令。”顿了顿，她又道。
　　三人自然无任何异议，来不及与顾青莲叙别后种种，便都在她的安排下开始打坐调息。
　　知道他们苦苦支撑，功力早已到了虚耗的地步，顾青莲坐在一旁为他们护法，却只觉脑中眩晕更甚。
　　再低头看去，方才腕上之伤竟还汨汨地渗着血。
　　不以为意地顺手点住侧旁几处穴道止血，顾青莲凤目半阖，她知道，如今只有她一人，没有倒下的权力。
　　以顾青莲之血开启的法阵非同小可，等黑烟历经一夜散去之后，外面那原先包围着武林同盟的千人，竟然再无影踪。
　　血阵既开，其中一切生灵，皆化飞灰。
　　推门而出，门外明亮的阳光看在顾青莲眼中竟甚是刺眼。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然后才说道：“九夷之危，解了。”
　　×××××××××××××
　　突如其来的意外因为顾青莲回归后的强势插手而迅速地被解决了，武林同盟的一切又回到日常的轨道上来，毁损的房殿被修复，受伤的弟子们也受到了良好的救治。
　　莫凤栖很快也被从苏舜华的刑堂接了过来，入住他来往时常住的厢房，一切摆设皆如往昔，便似九夷山的浴血之危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只有离顾青莲最近的人知道，在局势一稳定下来，她便找过碧梧密谈。
　　“你之意是，那些人熟知九夷山中所有法阵机关？”漫不经心地解下自己手腕上缠绕的绷带换药，顾青莲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问出的话上。
　　“以他们骤然发难，而能包围九夷山巅三日三夜看，碧梧认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能。”碧梧公子谨慎地措辞，神色间十分凝重。
　　“哈，那可真是一桩怪事了。”顾青莲行事向来有几分随性，九夷山是她亲自选定的久居之处，那几处法阵机关也是她随意布下的，多半不复记忆，不料看来竟有人比她自己还了解这些，不免真是奇了。
　　碧梧将她的话听在耳内，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顾青莲柔声打断：“清河伤势如何了？”
　　“外伤皆不成问题，不过内伤甚是沉重，医堂诊过说痊愈尚需时日。”
　　“嗯。以他的性子，想必镇日在床上躺着一定闷得很，你们有空便多过去陪陪他罢。”轻巧地带开了话题，顾青莲显然已有了自己的考量。
　　于是便将想要说出的建言咽了回去，碧梧应了一声后便真如顾青莲所言去陪着清河了。
　　而顾青莲，则绕去了东厢。
　　莫凤栖向来对日常应用诸物挑剔得很，如今九夷才遭奇袭，不知事事能否称他之意。若是令他客居之中有种种不便，那岂不是她顾盟主之过失了。
　　一路行去，顾青莲见东厢种种布置还是一如上回莫凤栖小住之时，不由略笑。
　　东厢卧房的门虚掩着，顾青莲轻叩几声，便听内中一阵轻响，之后才是那人冷冷一句：“进来。”
　　于一番风云变幻之后重新入耳这般清幽之声，顾青莲突然觉得有些意外的轻松起来。
　　“凤栖。”
　　简单两个字唤出口，却似乎暗含大异平日的丝缕情思。
　　对面之人正坐在顾青莲吩咐为其赶制，一如他用惯了形制的精巧黑檀轮椅上，闻言操纵身下轮椅半转过来。
　　“原来是盟主大人。”显然莫凤栖心情不算太好，开口便是语带讥讽。
　　顾青莲照例不以为意，柔声道：“近日是青莲疏忽，不曾前来探望，却不知凤栖在此处居住可习惯否？”
　　“我若是说不习惯，你待如何？”
　　“……凤栖。”面对莫凤栖明显刻意的为难，顾青莲仍是语气盈盈如水，“那日清河重伤，九夷惊变，事出突然。我并非刻意留你一人……所以，此事之上，勿再与青莲计较可好？”
　　“哼。”
　　相交多年，早知道莫凤栖是美人脾气，终归都是要靠哄的，顾青莲又忆起两人在马车上的意外，于是笑得更如春水一般：“况且……”
　　她故意拖长了语声，轻轻靠近莫凤栖身侧，伸手抚上他的眼睛，俯身轻轻印上他抿着的冰薄唇瓣。
　　果然，在片刻的僵硬推拒后，莫凤栖竟渐渐地回应着她，让她的轻吻变得更加缠绵深入起来。
　　与马车之上相似的微暖感觉自胸间缓缓蔓延开来，顾青莲松开覆在莫凤栖双眼上的手，转而环上他的颈项。
　　不留缝隙地细细碾磨。
　　莫凤栖似是沉迷得很，扶在她肩头的手无知觉地用力，小指尖锐的指甲划开她的单衣，刺入皮肉里，带出一道血痕。
　　顾盟主权当被豢养的小奶猫抓了，全不在意。
　　此时，窗外风云突变。
　　一碧如洗的秋水长天被骤然席卷而来的铅沉阴云覆盖，天际电光隐闪，竟有低沉雷鸣传入耳畔。
　　狂风骤起，花残叶凋。
　　风挟着落英直吹进窗棂，东厢外种着的那一株桃花，粉色花瓣纷纷扬扬地打两人交叠的身子上。
　　“盟主——”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闯进来的竟是向来沉着稳重，遇事不惊的碧梧。
　　扬眉轻轻松开喘息不止的人，顾青莲直起身子，将莫凤栖挡在身后，方才开口问道：“何事匆忙？”
　　“盟主昨日布下的法阵似被外力开启，九夷山天现异变，法阵逆转，如今只怕已成反噬之局……”
　　碧梧素来最崇敬顾青莲这个盟主，所以行事往往不自觉地仿效她，只是如今说话间却全没了那般悠然自若，而处处带着急促。
　　毕竟是年纪还轻，尚需历练。
　　顾青莲柔和地笑笑，正想开口安抚他，却在见到眼前骤变的场景时瞳孔骤然收缩，微启的唇抿成肃厉的线条。
　　碧梧纤白光洁的颈项上，在片刻之间被架上了一把秋水薄刃，而在身后钳制着他动作的那人，此时正用带着征询意味的冷酷眼光看向她的身后。
　　顾青莲的神色一时间变幻不定，最后又变成惯常的笑：“风护法，久见了。”
　　然后她便觉得腰间传来刺骨凉意，再低头看去，却是一段利刃锋芒，隐约从自己的衣带下透出。

　　别后之思

　　莫凤栖拔剑的动作很慢。
　　一点点地，将刺入顾青莲身体里，深至没柄的剑抽出来，动作细致而温柔。
　　他每将剑抽出一寸，便带出汨汨的殷红，有些溅在他的手上，犹自带着暖意。
　　等他将剑完全抽了出来，顾青莲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软倒。
　　她单膝点地，额上的汗珠一点一滴地渗出来，伤口也不停地涌出血液。
　　只是她还是笑，很柔和地笑。
　　“事到如今……凤栖，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明明是质问的话，却在被她用那样轻柔的语气说出来之后，充满了熨帖和宁静。
　　莫凤栖没有说话，只是横剑在膝，策动轮椅缓缓上前，停在风倾身侧。
　　“顾盟主，我教的要求很简单。”风倾一面说，一面上前一步，手中的薄刃微微使力，碧梧的颈上顿时出现一道殷红血迹，“用正道联防的名册和武林同盟地下分堂的分布图换人，还有九夷山上下的安全，很划算的交易。”
　　“盟主，不用管我……唔！”碧梧见她提出的要求暗含了太大野心，不由出声道，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却被颈上传来的锐痛打断。
　　看风倾手中薄刃又深入半分，顾青莲面色一沉，道：“住手。”
　　闻言风倾却反是加了一分力：“不知盟主考虑得如何。”
　　“盟、盟主……不要……”忽略颈上传来的剧痛，碧梧仍一字字艰难地吐出。
　　顾青莲伸手在自己伤处周围的几个穴道疾点，止住血流后撑起身子，一步步往风倾的方向走近。
　　明知面前这人刚被莫凤栖刺伤要害，应当是虚弱已极，风倾却不由自主地带着碧梧向后退了一步。
　　“我答应。”在两人面前的一步之地停下脚步，顾青莲缓道。
　　然后她转身握住身侧的花瓶轻轻一转，自打开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和一本织锦缎裹着的册子，递到莫凤栖的手上，“这是你要的东西。”
　　她因为受了重伤，动作间有些缓慢凝滞，方才涌出的血沾在她的手心足底，每踏一步，便在房中铺着的厚厚白毯上留下红色足印，而那画轴和册子上，也不免沾上她的血迹。
　　自风倾现身，莫凤栖便一直低头无语，此时见顾青莲亲自将东西交给他，竟不发一言，也不伸手去接。
　　顾青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唇此时却勾了起来。
　　浅浅一笑，将东西放在他的膝上，便转身向风倾的方向走去。
　　她转身的时候，染血的青色袍袖拂在莫凤栖膝头的剑上，两样刺目的红色映入莫凤栖眼帘，却是从不曾有过的鲜艳逼人。
　　见她竟如此爽快地将这般重要的物事交出，风倾刚想开口提出质疑，莫凤栖却先她一步道：“放人。”
　　无法违逆他的指示，风倾收回横在碧梧颈中的薄刃，然后将他往顾青莲的方向重重一推。
　　因九夷山上的法阵逆转，顾青莲以降的武林同盟弟子功体皆是被制，碧梧竟受不住她这一推之力，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可是他没有。
　　顾青莲伸手接住了他。
　　“好了，没事了。”她伸手摸了摸碧梧的头发，柔声说道。
　　顾青莲素白的指头上沾满了凝结的血块，此时轻轻抚在碧梧的乌发上，却显出一种残酷的美来。
　　被她揽在怀里，碧梧只觉得呼吸间全是血腥的味道，不由惊道：“盟主，你的伤……”
　　没有回答碧梧的问题，顾青莲反是向着莫凤栖的方向说道：“凤……莫教主。再答青莲的最后一问罢。”
　　东西到手，却没有马上离开的莫凤栖仍是无语。
　　“自封云山总坛密室起……是否全是假意。”
　　“……是。”沉默了许久，莫凤栖才冷冷吐出一个字，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他伸手以帕掩唇，动作间却带落了膝上一物。
　　浅青色的暖玉瓶子滚落在地上，竟是一瓶方才顾青莲与图轴小册一起交给他的清宁丸。
　　他掩唇的帕子里渗出隐隐殷红，站在一旁的风倾脸上渐有担忧神色，想要上前去，却被他拂袖斥退。
　　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莫凤栖拨动轮轴，缓缓驶过那被遗弃在地上的玉瓶，仿佛全然看不见一般。
　　风倾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顾青莲突然又是一句。
　　风倾转身，以薄刃护在莫凤栖身前，只怕她骤然发难。
　　没想到顾青莲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交到她的面前。
　　雕琢成莲花形状的镂空玉牌，上面除了血迹，还带着一道浅浅剑痕——正是方才莫凤栖一剑重创她时刻上去的。
　　令名青莲，是自顾青莲登位之后便命巧手匠人制成，全天下只此一块，对武林同盟上下有着绝对权威的令牌，如见盟主亲临，任何命令，不问原因，不问来历，唯有遵从。
　　“只怕你们要就此离开，还是不易。这是我的青莲令。”顾青莲柔声解释着。
　　神色一动，接过那犹自沾着主人血迹的青玉莲形令牌，风倾深深看了顾青莲一眼，然后跟着莫凤栖离开。
　　等他们的身形消失在回廊转角，顾青莲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
　　碧梧不顾自己伤势，连忙上前扶住她，担心地看着她一下子变得惨淡起来的脸色。
　　“……帮我去医堂传人过来。”顾青莲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才说道。
　　碧梧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门外跑去，因为去得太急，甚至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顾青莲柔和一如往昔的声音：“别急，我并无大碍。”
　　明明是听惯了的柔声细语，此时却好像多了些什么，碧梧只觉得眼眶一红，一边疾步赶往医堂，一边几乎落下泪来。
　　×××××××××××××××××
　　这一回，顾盟主伤得很重。
　　莫凤栖从她身后刺入的那一剑，不仅刺在要害，更刺在她所修炼功法的罩门之上。
　　高烧三日三夜，病况几至临危，好在医堂首座医术通神，兼之盟主功力根基极深，反复月余终于转危为安。
　　只是经过这一场事件，顾盟主却似看透了什么一般，日常行事更是飘忽出尘起来，三日里倒有两日不见人影。
　　慢慢地盟中子弟也习惯了她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有大事需要盟主的批示，一概都转交至四公子居处处理。
　　长此以往，顾青莲这个盟主渐渐变得不过徒具名头而已，对正道事务早已甩手不管，就连当日封云教得了名册和图纸，一连挑了正道几处世家暗桩，气势如虹，几乎使得平衡多年正邪两道力量失衡的时候，她也不曾插手。最终，这场动乱被四公子联手平定下去，正道与邪道两败俱伤，双方的力量也终于达到了新的平衡。照理说至此应该从正道中选出新的盟主，不过碍于四公子对顾盟主无与伦比的忠心，这看似自然而然的建议，却从没有人敢真正提出来。
　　只是自此之后，便有许多关于顾盟主的传言在武林中流传起来，有的说她因为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如今已是神智不清不能理事，也有的说她是恋上了邪道中人，却在被狠狠背叛之后选择自我放逐，当然也有说这完全是盟主莫测高深，又一次闭关修炼更为厉害的功法云云。
　　总之诸种言论甚嚣尘上，自然也没有一种接近事实。
　　顾青莲没有死，当然也没有疯，更没有自我放逐地躲起来修炼什么功法，她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她的日子。
　　本来她便是个懒散的人，在从那几乎致命的伤势中恢复过来后，见即便没有她的干涉四公子亦能将盟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于是她便更加不管事了。
　　每日不过是做些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事，在她看来，如此风雅地生活着，才适合她的性子。
　　顾青莲唇角含笑，神色间暖意盈盈，轻轻触摸着覆盖在冰雪之下的红梅花瓣。
　　那梅花的花色极是红艳，映在苍雪之下，更显娇艳如美人笑靥。
　　只是当手指碰在花瓣上的刹那，顾青莲又一次失神了。
　　自九夷异变发生，她接掌武林同盟之后第一次惨败后，她便常常如这般失神，这大概是她唯一的改变。
　　那日窗外的桃花，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如今自己面前的傲雪寒梅。
　　一样的夺目鲜红，人面桃花却同是无踪。
　　她一直想，究竟是为何一至于那日的局面，究竟自己在哪一处做错了，才使两人之间变得如此不可挽回。
　　顾青莲从来都不是会怨恨别人的人，她知道事情之所以发生，自己也一定负有责任。
　　那日莫凤栖承认自她接到封云教易主的密报起都是假意，她却不觉得那小小的名册和分布图可以让他做到如此。
　　少年相知，那人目下无尘的高傲，令他绝不可能为了任何东西虚与委蛇至此。
　　或许那时的莫凤栖尚在徘徊思虑，而自己终于作出了什么不智的举动让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不过若是他自己觉得那般决定是正确的……那身为好友，即便受他一剑，再送上名册和分布图，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况且现在自己既不曾死在他剑下，被夺走的名册和分布图发挥的作用看来也很是有限，并未威胁到武林同盟的地位。
　　就当……是自己送给他最后的礼物罢。
　　想必经那日一役，以莫凤栖的能力，自然是重新坐上教主大位，再次在教中确立自己崇高无上的地位。
　　虽则因着暗桩的暴露，盟中失去了封云教中的消息来源，让顾青莲并不知晓莫凤栖和封云教的现状，但她仍是认定着莫凤栖想来该是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而自己这九夷之巅，也可得到真正的清静，焚香抚琴之时，也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或许这才是他们应该过的生活。
　　“盟主，今早才下过雪，你的伤势尚未痊愈，怎么又在此地吹风？”
　　身后传来的声音虽然好听，却含着显而易见的火爆。
　　正是今日轮到来九夷之巅陪顾青莲下棋饮茶的清河公子。
　　“哈，清河你未免把我想得太过娇弱了。”被打断了思绪的顾青莲转过身去浅浅一笑，嘴中虽这么说着，手里还是接过清河递过来的披风系在颈上。
　　自她重伤之后，四公子便把她看得一碰即碎一般，处处小心，这样的对待，实在是令顾青莲大为不惯。
　　不过若是不小心又闹出什么毛病来，不免又惹得碧梧罗嗦，于是顾青莲还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因当日的一场变故而改变的人，并非自己一人。
　　顺从地跟着清河走回内室，看他张罗着让弟子在房中摆好暖炉熏香，顾青莲颇感兴味地问道：“早上亭云已来过了。怎么，清河你现在来，是有话想跟我说？”
　　忙碌的身形一顿，清河知道发生在九夷之上的事想要瞒过顾青莲，实在是希望渺茫得很，于是认命答道：“是。”
　　然后他便开始叙述起来。
　　事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夙州的金刀李家大小姐因亲事不谐而逃出家门，自此音信全无，李家家主很是担忧，而李家一向又是仰赖在九夷山庇佑之下的，这么桩不大不小的事，也闹进了武林同盟总部之内，四公子的案头。
　　四公子也知道这半年来顾青莲几乎是被他们半禁足在九夷山巅，想来也是闷得坏了，她不说，并不代表他们不知道。
　　于是在千挑万选之下，这桩看起来似乎绝无危险的事，便由四公子转交给顾青莲解决了。
　　“呵，你们终于肯放我下山活动活动了？”听清河说完，顾青莲笑笑反问道。
　　“嗯。”清河艳丽的脸严肃地板了起来，“不过请盟主让我们为你准备行装。”
　　三日后，武林同盟的顾大盟主被裹得像个粽子一般，和四个巨大无比的包裹一起送上了九夷山脚即将南下的马车。

　　再见之遇

　　细雪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落下来，打湿了小镇青石的路面，盖过了李府门口威武雄壮的石狮，落在了女子修长纤手执着的二十四骨紫竹伞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小声音。
　　“盟主，此事……”一路送出来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神色间全是谄媚。
　　停了片刻，见他无意续话，女子笑笑，道：“李掌门放心，我担保令爱月内便会自己回来了。”
　　中年男人闻言点头不止，又陪了几声笑才道：“今日天候似是不佳，可需在下吩咐下去为盟主备车代步？”
　　女子闻言，稍撑高了手中的纸伞，看了看铅色沉沉的天际，却只是袍袖轻轻一拂，抖落几片沾在上面的雪花。
　　“不必了，多谢掌门美意，青莲便就此告辞了。”
　　那中年男人知她脾气，也不勉强，只站在门口目送女子飘然身影如一抹流云般逐渐消失在街巷转角处。
　　她所过之处，地上积起的薄雪竟还是一片晶莹的完整，连浅印都看不见一个。
　　数九寒天，此地虽地处南方，入冬以来却是不曾停过阴雨延绵，正是刺骨的寒冷。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路过一二人，无不是身着厚重冬衣，缩颈勾背，仿佛只有这般才稍稍抵御住透骨而入的阴冷一般。
　　而顾青莲，却还是老样子。身上只穿了两件单衣，动作间衣袂袍袖如行云流水一般，青衣衬着白雪，似乎格外显得静谧起来。
　　终于不必被裹得像个丝毫动弹不得的大粽子，是她下山以来的收获之一。
　　偶尔有冷风挟着碎雪拂上她的脸颊手背，化开一片冰凉。一时间，她竟有了片刻的迷茫。
　　如此冰凉着的，到底是雪，还是她的心。
　　而那个别后再无音信的人，此刻是否也一样的觉得冷呢。
　　几声低沉的犬吠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青莲抬了抬手中的伞，往前看去，却是一只身体瘦削的黄狗，对着一堆被雪埋了大半的东西，喘着粗气低吼出声。
　　大约是寻着了什么食物罢。
　　淡淡一眼看过，顾青莲稍稍调整了前行的方向，并不想打搅它享用冬日中难得的食物。
　　只是那堆被白雪掩埋的东西，在她经过时，却微微动了动，若非顾青莲眼力过人，便断断不会注意到。
　　难道还是什么活物不成。
　　顾青莲停下脚步，伸手入袖摸索了一会，寻出一块茶饼，喂给旁边一直低叫着的黄狗，然后在那一堆雪面前俯下身去。
　　南方雨雪往往同时而落，雪落在地上，大半都结成了冰，此时顾青莲拨开覆在上面的一层浮雪，再看那已然被半冻住的，竟隐约是个人形的样子。
　　她不由地轻轻蹙眉，笼在袖中的手掌上泛起一层浅淡碧色，片刻后轻轻往冰层上抚去，冰层竟应手而融。
　　顾青莲这才看清楚，这被雪埋了大半的，却真是个人。
　　这人身上的衣服早已脏污得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褴褛地披挂着，几乎不能蔽体，而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无不长着大大小小的冻疮，有的已然开始腐烂，脓水流出来，却又被冻住了，全都结在创口上。浓烈的腐臭从他身上传来，合着秽物的味道，是顾青莲生平仅见的怪异难闻，若非她眼见这人口鼻之间还不时喷出小团的热气，便真要以为这不过是冻毙街头的一具腐尸罢了。
　　顾青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扶着他的肩头，将人从雪堆里托抱出来。
　　触手处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心中如遭电极，不可置信地低头，一向稳定的手在拨开挡住那人面容的乱发时竟然有些颤抖。
　　又过了半晌，顾青莲才像是被什么骇了一跳一般，抱着那人站了起来，往镇中最大的客栈一路狂奔而去，却是连自己身负绝顶轻功，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她自下了九夷之后，独身行走武林，无牵无绊，随兴而至。是以为了解决李家之事来这小镇，她也不曾先行寻过下榻之处。只是这次她手里抱着这个肮脏僵硬，已经如同一具尸体般的人，竟一头闯进了客栈之中，丢下一锭银子便匆匆冲进了最好的客房。
　　直到把手里的人放在了床上，顾青莲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觉得略有了思考的能力。
　　只是一想到那可怕的可能性，她又忍不住习惯性地伸手抚上额角，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偏偏若是这世上有一个人她绝不会认错的话，那就是面前这人。
　　究竟为何，会到如此地步，而自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是否又是明智之举。
　　生平第一次，当今武林盟主总是清明的思绪，乱了。
　　客栈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客人，您要的热水到了～”
　　顾青莲起身开门，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接过小二手里的布巾热水，又顺手塞给他二两银子，让他找本镇最好的大夫来。
　　她于医道所知甚为粗浅，此事师傅深以为恨，她自己倒不甚介怀，而如今事到临头，却不免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拿住他细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把脉，只知他的情况十分危殆，随时便有性命之忧，只是却有一股极怪异的内力护着他的心脉，才使他能够支持到现在。
　　沉吟片刻，顾青莲终究下了决断。
　　在热水里细细地将布巾浸湿，复又绞干，走近正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人面前，一面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内力输入他的体内，一面解开他身上早已连破布都不如的衣物。
　　慢慢地暴露在她面前的身体，布满了青紫和创口，还有看起来很久以前造成的，却因没有得到及时的照料而发黑的伤口。顾青莲只觉得有些晕眩，几乎不能再想起，彼时密室灯下那人一身莹白如玉，没有丝毫瑕疵的光洁肌肤。
　　尽量仔细地不碰他满身的伤处，一点点将他脏污的身子拭净，却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这般已将力道放到最柔的触碰，对那人来说是怎样的痛苦煎熬。好几次，他都不由自主地低低呻吟出声，紧接着又是猛烈的咳嗽。
　　顾青莲觉得自己心中很乱，只是她的手却逐渐地稳定了起来，热水冷了，她又遥以掌力煮热，反复几次，她才慢慢将他全身都擦过了一遍，然后取来客栈中备下的干净衣衫替他换上。
　　触手处的布料甚是粗糙，顾青莲习惯性地有了片刻的犹豫，停了停才反应过来今时今日非是该在意这般事之时，便又继续将他穿戴停当。
　　方才偶尔还会抽搐一下，发出几声呻吟的人，此时却是全然的静默无声了。
　　顾青莲看着他已被拭去脏污，乱发下露出的熟悉的脸，竟不知现在该拿他怎么办好。
　　若论前事，他在将自己狠狠利用之后，便那般决绝离去，自己如今无论如何，就算不能够在他身上再添几处伤，也不该这般待他。只是……那事之后，他明明应该回去教中，坐稳了他的教主大位，却又为何会落入如今的地步？
　　她有太多的疑问，不能让他如此下去。
　　小二去找的大夫很快到了，推门进来一见病人的样子，便拼命摇手就要离开，谁知那房中看起来温温和和的青衣女子，不知怎么身形一晃就挡在了他面前，一锭纹银递过，只笑道：“大夫医术高明，烦请你想想办法。”
　　那大夫见了银子，似有些犹豫，等了等道：“那我便姑且一试。”
　　顾青莲笑笑引他入内，在侧耐心等大夫诊治完毕，开出一份方子来。
　　那大夫搁了笔，伸手碰到笼在袖子里的银子，终究觉得拿了人家的钱，不说出来于心不安，便道：“夫人，这位……公子伤得极重，外伤不说，体内似还有内伤，此时全靠一口真气吊着，我这方子也不过是尽人事而已，若要有所起色，还得……”
　　听他对自己的称呼，顾青莲只觉得有些可笑，却也不反驳，静静道：“这些我都明白。”
　　大夫听她如此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而去。
　　一面让小二去按方抓药煎药，一面重又走回床前。
　　顾青莲从随身的锦囊里取了灵玉膏，俯下身去将人半抱起来，将那些创口上的脓水结垢一一揭去后，再用药膏敷好，最后以从自己衣物上撕下的软绸细细裹住。她的表情很是柔和，手上却丝毫不软，有些已然半愈合结痂的创口，又被她重新弄出血来。昏迷中的人被这般难熬的疼痛几次似是要疼醒过来，却都只是半睁着眼睛微弱地挣扎了几下，又软在她怀里了。
　　也不知耗去了多少时辰，顾青莲才把他全身上下几乎数不尽的伤口裹好，等他额上渗出的冷汗渐渐少了，才拿过煎好的药来喂他。药有些微凉，她便以掌力热过，才扣住那人的下颚一勺勺慢慢喂了下去。
　　饶是如此，一碗药还是只喂进去了半碗，还有一半都撒在了两人衣上。顾青莲不厌其烦，又把二人身上的衣衫里外全部都换过了，这才停下手来。
　　被她如此整理过后，那人终于隐隐有些当年的样子了，只是身形更瘦削了许多，裹在不甚合身的衣物里，全是弱不胜衣一般的光景。
　　轻轻替他拉上衣被，顾青莲要小二送了一壶酒上来，在红泥小炉上温着，自己拢了衣服在几边坐了，慢慢地斟饮着。酒虽是小镇上最好的酒，入口却仍是辛辣粗糙，烫热地一路从喉咙滑下来，令她连视线都一并迷茫起来，几乎以为半年来的事都是一场荒谬的梦。

　　初醒之后

　　在莫凤栖的梦境中，一径都是黑沉。
　　所有的记忆，都在被送入暗部那一刻止，剩下的那些似乎没有尽头的各种刑罚折磨，他仿佛都不记得了。
　　唯一隐约的印象，便是又一次被冰水泼醒后，他睁开眼睛，却只看得到一片死寂的黑暗。耳中传来的是不同于暗部的嘈杂声音，他试着动了动手，与一阵入骨刺痛同时传来的，是按在什么湿软东西上的触觉，令他不由地厌恶起来。
　　彼时，他只有两个念头，第一，此地定是他平日绝不踏足的地方；第二，那人行事，还不够狠心决绝。这两样都令他感到失望。
　　只是他偏偏再没有改变任何一样的能力了。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很狼狈，无力的半身拖在泥泞里，只有湿气阴寒一路沿着脊骨蔓延上来。唯一能活动的双手，却似在之前的刑罚中被错开了骨节，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痛入骨。更遑论，无论他怎样地睁开眼睛，还是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而这样，还不是现在的他最糟糕的境况。若是那早已缠绵入骨的寒疾一并发作起来……
　　或许他是猜错了那人的想法，总之这般的自己，早晚逃不脱一个死字，而这生不如死的痛苦，的确比迅速的死亡更加令人感觉难熬。
　　莫凤栖素来好洁，平日里即便衣衫沾上点尘也要换去全身衣物，而日常诸事都有精细的要求，饮茶定要以冰冽泉水冲泡，而所用筷子则必是黑檀镶银的。这些琐事他平日里早已习以为常，如今在如此不堪之境下回想起来，许多细节都觉模糊起来，而这些连自己都不复记忆的事情，世上却也许还有另一人记得真切。
　　每次去彼处，万事总是挑不出一点差错地合着自己的心意，偶尔有不一处，被他抓住借题发挥，却总是那人一片温柔之意。
　　只是这个人，却已然被自己狠狠背叛，然后重重伤害。
　　一剑断情。
　　九夷山巅，凌霄峰顶，苍山依旧，明月如前，然，却不会再有人，在清风明月之间，抚琴按弦，对不告而来的自己浅浅一笑。
　　道一声，“莫教主，久见了。”
　　他并不后悔当日所作所为，不过形势逼人而已，若当日当时当地重演旧事，他的选择还是一样。惟他所怀之情，竟远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不是朋友，不是知己，亦非敌人，却是……
　　一时间，过去的，久远之前的，他以为早已被他遗忘的记忆，汹涌而来，占据他的思考。
　　莫凤栖甚至不曾感受到熟悉的寒气在体内蔓延，而自己，竟软弱到连咳嗽都办不到。
　　确实不曾料到，他的结束，是在此时、此地。
　　身子逐渐变轻了，似是开始逐渐坠入更加深沉无边的暗渊，莫凤栖放任自己，倒在冬日街头，像一个乞儿一样，慢慢死去。
　　然而天往往却是难遂人愿。
　　早已冷却僵硬的身躯，却似被什么温暖柔软包围了一般，一点点地苏醒过来。而这苏醒对他来说，痛楚、意外皆有，重新被拉回人世的身子，自然感受到了人世该有的痛。
　　“唔……”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躺在床上的莫凤栖艰难睁开双眼，无意外地，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莫教主，你终于醒了。”熟悉的女声传来，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疯狂的幻觉。
　　接着，更为熟悉的气息中混杂着三分酒气，热热地拂上他的脸颊。
　　“你的眼睛……？”
　　“谁要你……又多管闲事……”中气不足，语气已弱，更何况面前这人，早已练得一身刀枪不入的功夫。
　　果然顾青莲并不以为意，只是伸手搭上莫凤栖的腕脉。
　　脉象比起方才可谓转危为安，那一缕护住他心脉的真气已然与他自己体内残存的些许真气起了应和，内伤再辅以外力，假以时日便会好转。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结论，顾青莲眉目间十分温和，轻轻地将他缠满绷带的手放回床上，拉过衣被盖好。
　　“教主初醒，腹中可是觉得饥饿了。”她复又问道。
　　莫凤栖不曾回答。他似是想起了，那段混混沌沌的日子，他每一日入口的那些东西，几乎作呕。而空虚的肠胃却又开始一阵阵的绞痛起来。
　　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顾青莲站在床前，却还是不曾听清。
　　于是她凑近莫凤栖微微翕动的唇边，还不曾开口，却被那薄唇间突兀而出的一片薄刃抵住了颈脉。
　　锋锐的冰寒透肤而入，顾青莲却似一点都不在乎，还是淡淡地笑。
　　“教主，莫要与我开玩笑。”
　　然莫凤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那薄刃抵得位置恰到好处，紧紧地贴在顾青莲修长的颈项上，她一开口说话，锋刃便磨着她的肌肤，刮出一道道红痕。
　　明明只要抬起身子就能避开，顾青莲却不闪不避，任由他这般拿刀刃对着自己。
　　温热的液体从她的颈上一路滑落，落在莫凤栖虽然瘦削，却仍然光洁的脸颊上，再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却似一道艳色泪痕。
　　“客人，您吩咐的东西都备好了！”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了，教主，容我暂且告辞片刻。这山野地方，酒劣菜疏，想是不对你胃口的，今日我亲自下厨，教主就赏个薄面吧。”顾青莲这才轻轻从利刃上移开身子，全不以为意地说道。
　　莫凤栖松开薄刃，侧过脸将它吐在一边，再次开口冷道：“杀了我。”
　　薄刃极其锋锐，动作间他的唇角被划开一处，细细的血丝延下，衬着冰雪一般的肤色，竟充满了绝望的诱惑之意。
　　顾青莲不由扬眉。
　　原来他方才并非要再一次伤害自己，而是逼自己对他下手。
　　“教主勿要再与我玩笑了。”轻轻巧巧一句话丢下，她便掩门而出，任凭莫凤栖怎么想——总之现在他连自我了断也是做不到。
　　顾盟主并非没有脾气，不过报复既然来得晚了些，便不妨当作好意罢。
　　顾青莲不知为何心情大好，在客栈简陋的厨房中不避油烟，在自己带在身上的包裹中找了些材料，翻翻炒炒，细细炖了一盅粥，学的是禁都御厨的手段，端地是色香味俱全。
　　“教主，如今你身上不便，这饮食之事，不如就由青莲代劳罢。”端了粥坐在床边，顾青莲只见莫凤栖睁着毫无焦距的眼睛躺着，还是她出门去时的样子，于是笑了笑温言道。
　　莫凤栖无语。
　　毕竟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顾青莲不杀他，他就不能解脱，而她要让他吃东西，他自然也没有反对的权利。
　　当他是默许，顾青莲小心地避开他身上伤口扶抱他半坐起来，重又拿起放在床头的粥，用匙子盛了少许贴近唇边试过温度，然后小心地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顾盟主行事向来温柔细心，就连这喂粥，虽是第一次做，却是毫无讹漏的十全十美，莫凤栖求死不能，心中打定主意她有半点疏漏便绝不张嘴，未料顾青莲步步一丝不苟兼具动作优雅，一匙温度恰到好处且含蕴淡香的粥送到他唇边，却是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顾青莲的心情更是好了起来。
　　不仅之前担忧惊惶不复，反是觉得这样的莫凤栖实在是比平日张牙舞爪的样子可爱许多，于是又是一匙粥送到嘴边。
　　一来一往之下，莫凤栖竟连咳嗽都忘记了。
　　喝下大半碗，莫凤栖偏头不再配合，顾青莲也不强他，放下碗用丝巾替他拭过唇角，在他腰后垫了几个靠枕，放他斜斜倚着后，才将他无力放在身侧，正被重重绷带包裹着的手轻轻托了起来。
　　莫凤栖的十指曾在暗部受刑，指甲都被生生拔去了，如今看去仍然甚是丑陋可怖的部分被顾青莲小心地覆上灵玉膏后复用软布裹好，仔细地养着，想来假以时日便可恢复旧观。
　　轻巧地将他的手放回身侧，顾青莲一面按住莫凤栖手腕脉门传过真气去，一面信口问道：“不知教主是否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
　　“呵。”莫凤栖难得地笑了笑，接着便低低地咳嗽起来，不过因有顾青莲内力之助，很快便平复了下来，“你那时与卧云前辈……只怕连我教中扫地小侍都比你们齐整。”
　　“唔。”顾青莲深以为然地应了一声，“那一日之前，我已饿了整整三日。多谢教主口下留情。
　　想起后来二人自林中被两位师尊寻回后顾青莲的吃相，莫凤栖又是一笑。
　　想必卧云真人将自己徒弟调教到如今的清雅高标，定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顾青莲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莫凤栖说着从前少年时事，莫凤栖却也不似往日的冷漠，往往随意附和几句，有时用语不免尖刻，却总还是带着从不曾见过的暖意。
　　两人对话间，便仿佛九夷山之变、莫凤栖重伤二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是随兴言谈着。
　　又过了些时候，莫凤栖话说到一半突然抿唇不语，顾青莲看他突然变得惨白起来的脸色，便一手扶在他背上，一手拿了床底小盅放在床前。
　　果然莫凤栖将方才吃下的粥合着几丝殷红都呕了出来。
　　顾青莲见状微微蹙眉，道：“看来青莲厨艺果真还是难入教主之眼。如今教主又有伤在身，难以独身上路，不如便由青莲送教主回封云山罢。”
　　她这番话说得很轻柔很熨帖，莫凤栖止住呕吐，在顾青莲替他拭去唇角秽物后，向着她的方向侧过头来，没有焦距的涣散眼神正落在她勾起的唇角上。
　　然后他只答了一个字：“好。”

　　逃亡之路

　　顾青莲问话的意思，无非是想试探莫凤栖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的实情，不料他一口答应，难道陷害折辱他之人并不在封云教中？若是如此，那人的手段一定十分厉害，送莫凤栖回封云山可能使自己卷入此事之中，然后被迫对上那深不可测之人。
　　莫凤栖的手段，即使在重伤之下，还是玩得那么漂亮。
　　倒是自己，此回可真是问得随性了。
　　所以后果么，终归还是要自己吞。
　　甚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顾盟主加倍温柔体贴地扶抱莫凤栖躺下休息，道：“那便如此决定了。教主初醒，方才也劳累了，还是好好休息罢。”
　　莫凤栖真的不再有语，静静地躺着一会呼吸就变得匀细起来。
　　顾青莲见他入睡，便起身想要写完与九夷山每日一次的例行飞鸽传书，没想到才站起身，却觉一阵晕眩。
　　半年前所受之伤，外伤在停当的调理之下早已痊愈，可内伤却一直不好不坏，她方才数度为莫凤栖输了真气，如今便有些不济起来。
　　当然，也有她因任性，偏要在离开李府时使出踏雪无痕的功夫一份。
　　伸手在床楹上撑了撑，才觉得视线重新清晰起来，顾青莲行至小几边坐下，研墨提笔，所写之事却与之前心中所想略有不同。
　　至于远在九夷之巅的碧梧在收到这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的短笺后，险些坏了多年的涵养追杀下山，那便是后话了。
　　××××××××××
　　莫凤栖醒来。
　　睁眼闭眼对上的都是一片漆黑，他并不知自己这一回究竟睡了多久。
　　只是这无法避开的黑暗，让他清楚自九夷山上自己刺出那一剑来的种种，都是实实在在的过往。
　　无法抹去，亦不能遗忘。
　　与顾青莲在如此窘境下重见后，两人言谈间看似随意，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一段沾染了血腥的往事。
　　不过，终归还是要提起的。
　　不是他，就是顾青莲。
　　“醒了？”熟悉的柔和女声入耳，莫凤栖默默颔首。
　　“想来是青莲动作失于粗鲁，惊扰了教主。”
　　闻言莫凤栖才感觉到自己手腕上传来清凉触觉，想是顾青莲正在替他换药。
　　一时间感觉仿佛敏锐了起来一般，似乎能察觉到顾青莲纤长的手指按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带来点点暖意。
　　顾青莲早已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将药和绷带都换过后，又续道：“既然教主已醒，不如我们再继续聊聊罢。”
　　莫凤栖不应，在她眼中自是默许。
　　“今次，似乎是青莲第二次在如此状况下与教主相遇。”
　　第一次，则是在封云山密室之中。
　　顾青莲如此说，却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前次有一半是莫凤栖的设计。
　　莫凤栖轻咳一声，应道：“是。”
　　满意一笑，顾青莲拂袖起身，“那青莲冒昧一言，不知教主有无兴味一听。”
　　莫凤栖抿唇沉吟，静等她说完。
　　“若是再有第三次如此之机……教主不妨答应青莲一件事。”
　　顾青莲之意，是若她在生死存亡之际，再救他第三次，然后莫凤栖则需答应她一件事。
　　“……何事？”莫凤栖顿了顿才问道，全无自己如今事事皆要仰仗顾青莲的自觉。
　　顾青莲倒也不以为意，笑道：“不过以教主之能，想来不会给我第三次如此机会。而我亦不希望再见教主于如此之境。教主忘记青莲此言罢。”
　　“我答应你。”谁料她一言才毕，莫凤栖却是短短四字吐出。
　　“哦？”顾青莲垂袖侧身一笑，隐有金铁相击之声由她袖中传出，“既教主如此爽快，那青莲自无多言。呵，不枉我为教主挡下此击。”
　　方才她拂袖起身之时，正有一排银针自窗外射入，被她袖风一卷，都拢进了袖子里，此时才纷纷落地。
　　莫凤栖伤重，耳力亦是受损，竟全不曾听闻这番异变，此时听顾青莲明言点出，却也猜到了八分。
　　只是他却是一笑，全不是得知自己重又被对方找上之后该有的反应。
　　那人能在顾青莲身边找到他，看来并不负他与师尊之期待。望了一眼窗外暗沉的天幕，顾青莲道：“此处看来已不再是安全之地，教主，不如我们亦偶尔风雅一回，踏月而行如何？”
　　莫凤栖复又垂睫不语。
　　顾青莲嘴上说得似乎立时便要出发，替莫凤栖梳洗起来，却是斯条慢理得很。
　　她随行不曾带着男人的衣物，饰品倒是不少。
　　耐心地选了一个玉环，扶着莫凤栖半坐起来，顾青莲拿着沉香木梳一点点将他不复往昔顺滑的发梳开，然乎再用玉环束了起来。
　　期间，打落暗器九枚，逼退暗杀一次。
　　完成时顾青莲移过灯来细看，果然束得甚为精致的发衬着粗糙的衣物包裹中纤细的颈项和消瘦苍白的脸上涣散的眼神，现下的莫凤栖真是弱不胜衣，我见犹怜，顿时心中调侃之意大盛。
　　“不知教主此回是惹上了什么风流债，一至如此，债主竟还穷追不舍。”
　　“自是不比盟主。”方才一场沉睡令顾青莲之前喂给她的药药力化开，此时莫凤栖的精神略好，口舌之上自然不会甘在下风。
　　顾青莲一时语塞。
　　自己这好好的太平盟主不做，偏偏要下山来，下山倒也罢了，还偏偏将他又捡了回来，最后还需送他回转封云山中，若非色迷心窍，想来难找第二解释。
　　说话间，一缕杀气袭体而来。
　　过于阴寒的气息让顾青莲意识到此回来人不比先前，定是有些手段的。
　　敛容反身提剑在手，顾青莲凝神等待暗中之人的攻击。
　　电光火石的一击，在顾青莲行功至第二层时突至。
　　刹那间看清对方的窄薄的剑刃在灯下泛着幽蓝光芒，顾青莲侧身一让，那人的剑贴着她的衣袖划过，恰恰划破衣服，未及肌肤。
　　顾青莲旋身之时极快地递出一剑，却因腰间未愈之伤真气稍滞，竟是落空。
　　一招换过，便不再见动静，锐利杀气亦如潮水一般退去。
　　又静立片刻不曾发现异常，顾青莲收剑回鞘，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袖上被划开的口子，突地开口道：“教主，方才那人所用兵器剑法皆甚是熟悉。不知教主逢此异变，风护法又身在何处？”
　　“她自是在她应该在的地方。”莫凤栖显然不想答她的问题，话锋一转，“你方才……”
　　“呵，小事而已。”顾青莲笑笑，“教主，不如我们便就此出发罢。”
　　说完并不待莫凤栖回答，她便上前小心地将他负在自己背上，自客栈窗中轻跃而出。
　　外间，月色正是清辉。
　　×××××××××××××
　　莫凤栖此次受的伤实在太重，比之当初顾青莲从密室中找到他之时，竟是百倍不止。是以虽有九夷山灵药辅以顾青莲真力之助，恢复起来仍甚是缓慢。
　　顾青莲一方面因无十分把握，并不想正面对上对莫凤栖穷追不舍之人，另一方面更不想九夷山上诸人知晓自己又与莫凤栖在一起，于是一路上走走停停，东弯西拐，亦不利于莫凤栖伤势复原。
　　瓷杯坠地碎裂的声音入耳，莫凤栖不由无力收紧悬在半空的手。
　　他的双手虽是比之当时全不能移动一寸恢复许多，却还是连握稳一个杯子的力气都没有。
　　“教主若是有事，不如唤青莲代劳，何需亲自动手。”柔和女声传来，然后便是碎片被轻轻扫除的声音，倾倒茶水的声音。
　　最后一片微凉贴上自己的唇。
　　唇上传来瓷杯细腻的质感。
　　身体似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照顾，不等他脑中有所反应，唇便不由自主地微启，抿了一口温度恰好的茶水。
　　满意地看着莫凤栖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些水，顾青莲续道：“教主衣物被污，青莲替教主更衣如何。”
　　莫凤栖默许。
　　自小镇一遇以来，莫凤栖伤重，所有贴身之事都由顾青莲一力完成，固然彼时事急从权，然此时亦无再拿乔的必要。
　　顾青莲在他身前俯下身来，解开他的衣带，先将被茶水溅湿的外衫除下，然后取出日前所制纱罗新衣，准备替他换上。
　　未料手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覆上。
　　动作被阻，顾青莲不由抬头，却见莫凤栖无声地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问出一句：“那日……我以剑伤你，你之伤势如今如何？”
　　顾青莲不以为意地一笑，等等才省起莫凤栖并看不见她的笑，于是引导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道：“已无大碍。”
　　莫凤栖的手很凉。
　　虽是隔着衣物，她的肌肤还是因着过于冷凉的温度而瑟缩了一下。
　　莫凤栖轻轻摸索着，感觉到衣下微微隆起的疤痕和顾青莲略有些僵硬的反应，突然一笑。
　　他很少笑，笑起来却是容色却是极清艳。
　　见他竟是满意而笑，一时间的惊艳过后，顾青莲不由头又疼了起来，默默抚上额角。
　　“若当日当时当地旧事重演，我依然会如此做。”一直放在心中的话，终于在此刻说出，莫凤栖神色间只有专注和坚定。
　　“我明白。”顾青莲轻叹一声后应道，他们都是上位者，心中自有权衡，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有时不言而明。
　　“只要此处痕迹尚在，顾青莲，你便不会忘了我。”莫凤栖说话的语气很冷，透露出来的却是十足的狂热。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话，令顾青莲不由讶异地抬头，只见莫凤栖苍白的脸上浮着不自然的红潮。
　　“教主，你……”
　　覆在她伤口上犹自轻颤的手突然抓住了她尖巧的下巴。
　　莫凤栖手上的力量很弱，顾青莲只要轻轻一动便可挣开，只是她如今也是完全地茫然着，竟全然忘却了自己应该如何反应。
　　莫凤栖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摸索着，在确定了她唇的位置后，俯身慢慢地将自己冰冷苍白的唇覆了上去。
　　顾青莲的脑中一时间仿佛有什么炸开了。
　　什么权谋机变，绝世武功，统统失去了效用。
　　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莫凤栖轻巧地吻上自己，然后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他们此行并非回去九夷，莫凤栖更无再一次利用自己的理由。
　　只是为何，他又一次做了与前次相同的事，却似乎更为认真专注？
　　顾盟主彻底地思考不能了。

　　射玉之楼

　　许是太过意外，任由莫凤栖如何，顾青莲却始终没有回应。
　　这般僵持了片刻，莫凤栖突地又用力将她推开，他手上无力，顾青莲只是顺势退开半步。
　　“顾青莲，你不信我。”莫凤栖语声中带着顾青莲从不曾自他口中听到过的绝望，垂在身侧的手紧握，冰白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脉因用力而突兀着。
　　“青莲非是此意。”顾青莲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脱口而出便是解释。
　　“好，那你是何意？”莫凤栖一言既毕，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伤势未愈，此时心绪波动之下，竟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无，软倒的身子伏在轮椅扶手上，不断的咳声中却夹杂着泣血一般的笑。
　　顾青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见莫凤栖咳声渐止，半伏的身子再无动作，才心中一凛，上前扶他起身。
　　未料才被她扶抱起来，莫凤栖捂在唇上的指缝间便渗出刺目殷红，顾青莲不敢再移动他，只得站在一旁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自己从旁扶持着，一面从袖中取出常用药丸放入他手中。
　　莫凤栖已半是晕迷，另一手接了药丸，却似不能握住，药丸旋即从他手中滑落在地。
　　顾青莲知道这是他的痼疾发作，拖不得的，于是只能将他抱上床榻，自己重又倒出二粒药丸用茶水化开，扣着他的下颚一点点喂他服下。
　　终于莫凤栖不再呕红，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复下来，顾青莲想替他换下又染上血痕的外衣，不料伸出的手碰到他的身体，却觉热烫的温度一路传来。
　　见他两颊绯色更甚，顾青莲忙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果然很是烫手。
　　原来自方才起，莫凤栖就一直发着烧。
　　大概他之前所言所行，也不过是些糊话糊涂事罢了。
　　顾青莲心中打定主意如此想，便也不再介怀为何莫凤栖明明之前借由自己绝对的信任制造出九夷之变，如今却对她的不信反应如此剧烈。
　　况且，她也并不是不信……
　　彼时之事以莫凤栖的立场，他只不过是做了个最正确的选择而已。
　　虽则若是身份互换她并不会做出相同之事，不过这亦不代表她对莫凤栖所作所为不能认同。
　　她刚才，只是意外了些，而忘记了该如何反应罢了……
　　不过，这段实情，顾盟主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若是让人知道，如斯和雅蕴藉，风流倜傥的顾盟主生平与男子亲密接触的经验其实只有对莫凤栖的数次，那岂非使她无颜面对江湖中人了。
　　×××××××××××××
　　莫凤栖向来心高气傲，目下无尘。
　　为封云教背叛与顾青莲之间数十年的交情，再送她背后一剑，却是他不想再提起之事。
　　心中虽知不悔和必然，却亦同时知道，无论顾青莲如何豁达温和，他们之后的相处，将永远有被那日一剑划出的深刻裂痕。
　　只不过当时他自衬完成九夷一事后那人定会对他下手，绝无生理，所以并不在意这些。
　　可等意外地被顾青莲发现自最肮脏的淤泥冰雪中救出后，他便不能不去想，去猜忌，去怀疑。
　　自他醒来后顾青莲与他言谈，看似随意，却都小心避开了九夷山一事，仿佛当那日之事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然越是这样的态度，才越让他觉得顾青莲定是比他，甚至她自己想像得更要在意此事。
　　既她想要遮掩，他却偏偏要将事情挑明了说，可顾青莲的反应却在他最无法接受的想像之内。
　　莫凤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凋敝破败的身子或许还不错，只因在他晕过去之后，无需再为顾青莲的一个用词，一句话中语气而无由生出揣测万端。
　　当他再一次醒来时，便闻到身边萦绕着熟悉淡香。
　　知道顾青莲正守在自己身侧，莫凤栖偏过头去，轻咳了几声。
　　果然熟稔女声立时入耳：“终于醒了。”
　　语气里又恢复了她平日的那一派对任何人都一样的温柔熨帖。
　　顾青莲又戴上了她那几乎完美无暇到令人生厌的面具。
　　任谁跟这样的顾盟主相处几日，便该会对她如此温润如玉的品性赞不绝口，只怕就连她座下最为亲密的四公子也是如此认为。
　　或许自己平日里冷嘲热讽，那日刺出一剑，竟有一半是想看看她脱下这面具后的样子。
　　莫凤栖这一回倒不曾将心中所想说出口，而是略略试图用尚是无力的手撑起身子。
　　很快一双温暖稳定的手扶在了他的腰背上，助他起身。
　　顾青莲又是那个行事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人物了。
　　“教主方才旧疾发作，高烧难退，可真是吓了青莲一跳。如今教主觉得身上如何了？”体贴地替半坐起身的莫凤栖披上披风，顾青莲打定主意当前事不曾发生。
　　莫凤栖哪里会不知道她的打算，心中更是一阵冰凉，冷道：“无妨。”
　　“那就好。”柔柔一笑，顾青莲续道，“既教主身体并无大恙，青莲却是有一个提议，教主不妨一听。”
　　莫凤栖漠然。
　　看惯了他这般脸色，顾青莲笑笑继续：“我们已到仓州地界，此地射玉楼主人是青莲好友，这几日身后追踪之人似乎在等待时机下手，而教主如今多有不便，青莲唯恐不能照顾周全，于是窃思之，以为可往射玉楼小住，那友人手下能人不少，想来在他处暂居几日以避锋芒，亦利教主修养。不知教主意下如何？”
　　见莫凤栖脸色沉凝，顾青莲忙补上一句，“那友人与青莲是私交，不涉盟务，教主大可放心。”
　　闻言莫凤栖不答，脸色却是稍霁。
　　顾青莲知道他算是答应了，便起身出门，让客栈中的侍人替她送去拜帖。
　　所以并不曾看见，在她身后莫凤栖以帕掩唇，又是一口殷红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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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仓州城中，射玉楼的所在成谜。
　　并不是因为射玉楼默默无闻，而是它太过有名。
　　天下第一的杀手楼，只要你出得起楼中提出的代价，就算是要坐镇禁中的九五之尊当日死，她也不会异日亡。
　　射玉楼只认代价，不认人。
　　所以死在射玉楼杀手手下的，既有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也有廉洁奉公的清官。正因为如此亦正亦邪的行事，射玉楼并不属于正道或邪道任何一方，而是似乎无所偏倚。
　　这也是它生意如此兴隆的一个原因。
　　只是天下武林人皆知射玉楼在仓州，却没有几个说得出它究竟在仓州何处，而见过向来神秘的射玉楼主的，简直一个也没有。
　　就连莫凤栖，也是片刻前才得知射玉楼主与顾青莲竟是私交好友。
　　而入射玉楼内的唯一方法，则是送上拜帖放在城外落霞坡梅树下，若是射玉楼认为来人确实有与之交易的资格，则自会派人按拜帖上留下的地址前来接那人入楼。
　　顾青莲的拜帖送出不久，便有两个白衣人仿佛凭空出现在客栈房内。
　　那两人一见顾青莲便欲俯身下拜，被顾青莲止住后便道楼中马车已在楼下侯着了。
　　顾青莲扶持莫凤栖起身，一路将他送入马车，莫凤栖高烧初退，仍是十分疲倦，在马车平稳的行驶间不知何时却沉沉睡去了。
　　顾青莲偶尔掀开车帘往外一观，此时明明是白日，车外入目却是一片漆黑。
　　了然地一笑放下车帘，将莫凤栖身上滑落下一半的披风拉好，顾青莲顺手在他的睡穴上又补上轻轻一指。
　　众人皆以为射玉楼主定是冷心冷情，心狠手辣之人，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那人如今正是佳人在怀春风得意着。往他处小住，一则方便摆脱身后如附骨之蛆一般令人厌烦的追杀，二么，或许可以让莫教主看看常人之间温柔似水的缱绻爱恋究竟是如何，自己下回或可免去再受一剑贯体之苦。
　　顾盟主的算计，却是她一贯的深而不漏，十分之高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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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声泠泠，自粼粼碧波上悠扬传来，入耳便觉清雅无比。
　　再侧耳细听，则所奏正是顾盟主平日最喜之曲，潇湘水云之调，琴音雅而有所蕴藉，隐有上古遗风。
　　顾青莲闻弦音而知雅意，跟在引路侍人身后，沿着曲折的石桥一路往湖心亭中行去。
　　另有侍人推着莫凤栖的轮椅，在她左右不离。
　　湖心亭中四面都垂着隔风的帷帐，侍人挑起一角，恭请客人入内。
　　只见亭内四角都放了金鼎暖炉，中间供了一坛沉香，轻烟正袅袅着，坐在紫檀琴桌后的主人按弦起身，向着顾青莲行来的方向轻轻一笑，“你来啦。”
　　那主人一袭与顾青莲同色青衣，脸色虽是苍白，似是有病在身，笑起来十分清俊的眉眼间却全是融融暖意，和顾青莲站在一起，却似一母同胞的兄妹一般。
　　至于他的语气，更是好像与顾青莲再熟稔不过。
　　“好久不见。”顾青莲步履优雅，扬眉笑道，“中州一别，岁又寒冬。仲则，别来无恙否？”
　　真是好一个谦谦伪君子对温柔似黑水。
　　听这二人一言一语，莫凤栖不屑地想道。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终归还是老样子。”射玉楼主不置可否，说话间将目光转向顾青莲身侧坐着的莫凤栖，“这一位，想来便是如今在江湖上大是有名的冰玉公子了。”
　　他此言一出，顾青莲和莫凤栖都有些愕然。
　　原来自顾青莲在武林大会之上宣布莫凤栖是她未婚之夫，而莫凤栖又在两人新婚之夜不知所踪这两桩大事发生并流传江湖后，江湖中人便给了当时身份不明的莫凤栖这个称呼。至于九夷之巅一事，却只有顾青莲和身边四公子知情，所有相关消息尽皆秘而不宣。
　　莫凤栖冷哼一声，并不应答。
　　顾青莲见他如此，开口柔声道：“凤栖最近恰在病中，仲则，不如先引我们去住处吧。”
　　“好。”同样回以和雅一笑，仲则轻轻击掌，便有侍人重新上来替顾莫二人引路。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去时，突然远处一抹紫衣人影急急掠来，在亭中停下身形后，却是个年方双十，长相十分明艳的少女。
　　“仲则哥哥，该喝药啦～”
　　她满心只想着仲则，却是不曾看见亭中尚有他人。
　　仲则难得地面上微红，将她递过来的药碗接在手中，道：“临儿，有客人在。”
　　那少女的目光转到顾青莲身上，似乎眉头微蹙，等看到她身边的莫凤栖，脸色才稍稍舒缓了下来。
　　“两位客人，月临失礼啦。”她的声音很是明快爽朗，甚是天真可爱。
　　“哪里。月姑娘如此率真，看来真是楼主之福。”
　　顾青莲一语才毕，那边仲则脸上红云更甚，看在她眼中，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青莲，怎么连你也……”
　　“告辞。”
　　没等他将埋怨之语说出口，顾青莲推着莫凤栖便匆匆离去，走出一段路后，仍是不由莞尔。
　　莫凤栖始终沉默不语，此时心中却有了一丝动摇。
　　难道说，除却身份立场之外，那般才是互相倾心之人间的相处之道？
　　顾盟主的心机，初见成效矣。

　　隔墙之耳

　　月下花前，金樽素手，如此风流，最宜人醉。
　　“仲、仲则哥哥……”少女娇音柔软，眉目含情，面上浮着淡淡红云，眼中闪烁着夺目光彩。
　　“临儿……闭上眼睛。”俊逸出尘的白衣公子柔声细语，字字从唇间吐出，仿佛要沁入人之心脾一般。
　　树丛后，莫凤栖进退两难。
　　此前顾青莲与他同来此处，说是要对月小酌，不过人到半途却又说忘了东西，先行回转去取，他独自在此稍候，等来的却是射玉楼主人与那日所见少女的一场好戏。
　　并无窥探他人私隐之癖，只是他手伤未愈，尚不能独自驱使轮椅，功体未复，自也不能再用轻功，于是只能被迫听着树丛前梅树下的两人浓情蜜意的情话。
　　逐渐地，两人都不再说什么了，只有少女偶尔的轻吟和男子变得急促的喘息随着开始变凉的夜风传入耳中。
　　莫凤栖自是不屑一听，于是默念功法口诀，欲封闭自己六识。
　　未料那明明不大的声音，不知为何，却总是清晰地传入耳内，引得他不由不想，那二人如今究竟是何种情态。
　　恍惚间，吐出娇声的少女在他脑中，竟隐约变成了那总是一袭青衣，淡然而笑的女子模样，她樱色唇瓣微启，似笑非笑……
　　“教主真是雅兴。”
　　脑中骤然响起的一句，令莫凤栖清羽般的眉不由微蹙。
　　说话人自然是顾青莲，用的是传音入密的手段。
　　并不曾听见身周有脚步声靠近，可见她定是又用上了踏雪无痕的轻功。
　　“相交多年，我却是今日才发现，仲则倒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声音里带着调侃之意，看来顾青莲亦是无意打扰花间月下之人。
　　功体被制并不能使用传音之法，莫凤栖索性抿唇不语，只是方才在脑中浮现的绮丽景象，都在刹那间散去了。
　　顾盟主的趣味，还是如此莫测高深。
　　“夜风寒凉，教主又有伤在身，若受了风寒，便是青莲之过了。”
　　脑中传来温雅语声未落，便觉身上一暖，下意识地伸手轻抚，触手处柔软温暖，却是射玉楼为他们备下的貂裘披风。
　　方才顾青莲中途离开，却是去拿此物了。
　　抚在貂裘上的手蓦然一紧，莫凤栖此时心中滋味，难言。
　　“谁？”便在此时，树丛外正自轻怜蜜爱的两人突然分开，只听仲则提高了声音问道。
　　莫凤栖眉头轻皱，顾青莲却在一边按上他的手，示意静观其变。
　　果然仲则话音刚落，便有一阵怪笑自梅林深处传来，而外间月临应变极速，马上将仲则护在自己身后。
　　原来仲则虽是天下第一杀手楼之主，却因自小多病而半点不识武功一道，看似天真率直的月临却是射玉楼中身价最高的杀手之一。
　　笑声由远及近，一时间庭院之内阴风大作，就连高悬在天幕上的月娘也被乌云笼蔽。
　　月临惯用的武器是两把锦绣弯刀，见状抽刀在手，交叉护卫在自己和仲则身前。
　　而那来袭之人似乎并不急着发起攻击，而是等笑过之后，阴恻恻地开口道：“仲楼主，真是好久不见啊！”
　　仲则伸手拍了拍月临肩头，月临虽然担忧，却还是往一边让开。
　　上前几步，仲则沉声道：“当年之事的确是我之过错。你若要公道，我可以给你。不过勿涉及旁人。”
　　“旁人？哈哈哈哈方才花间月下，仲楼主与这旁人可真是亲昵得紧，令人艳羡得紧啊！”那人说完，便有一道银芒破空而来，月临见状移身错位，电光火石之际举刀格下，却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小刀。
　　“夜杀，住手！”仲则见状，语声早不复平日的柔和谦雅。
　　“楼主莫不是在奇怪，怎么过了这许久暗卫还不曾到？哈哈哈，醉春风之名，想必楼主听说过！”
　　仲则闻言竟是无语，而隐身暗处的顾青莲和莫凤栖都是稍稍动容。
　　醉春风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毒药之一，中此毒者并不致命，三日后便会痊愈，只是在中毒后的三日内，全身瘫软，不能行动。
　　它最厉害的地方，是无色无味，任你是最有名的药师，还是使毒行家，都不能察觉，而无论被施毒的对象功体就算再高深，同样也不能抵御此药毒性。
　　这传说中的毒药本在前朝星闻宫匿迹江湖后再不曾为人所见，不料此夜此地，却从突袭射玉楼之人口中再闻其名。
　　怪不得方才整个射玉楼中寂静得异乎寻常，想来是那人之前将此药下在了侍人和护卫的饮食之中。
　　过了片刻，仲则才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过请你马上离开。”
　　“好！”那一直不阴不阳的声音突然逼近，变成了正常的女声，而一道黑衣身影同时落在梅花树下。
　　“仲则，我要你下半辈子陪着我，永生永世不许离开我。”只见那黑衣女子以黑色纱巾覆面，掩在面纱之下的面容不知如何，身形却是十分窈窕。
　　仲则不曾回应，月临马上就杏眼圆睁，挥刀上前，喝道：“妖女，你这是痴心妄想！”
　　黑衣女子身形不动，只是平平一移便躲过了月临看似十分凌厉的攻击，并不理会她，而是继续向着仲则说道：“给我答案。”
　　仲则顿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月临一眼，终于开口道：“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眼前就是一花，便听另一道女声插入：“他不能答应你。”
　　见自己面前青影飘逸，仲则眉头略舒，唇角勾起一丝温润间又带着些许诡异笑容。
　　看戏么，总还是要些代价的。
　　顾青莲毫不掩饰自身功力散发出的压力，黑衣女子顿时倍感威胁。
　　“怎么，想要与我一战么，嗯？”好整以暇地将双手背到身后，气劲使青衣袍袖逆风而飞，顾青莲站在其中，向着她的方向一笑。
　　无与伦比的强势气劲袭体而来，黑衣女子心中念如电闪，知道今天如果继续执著于仲则定然讨不得好去，当下又是怪笑一声，转眼间身形就消失不见。
　　顾青莲敛去气劲，却没有追。
　　“仲则，此次算是付于你的房钱。”淡淡一笑，顾青莲悠闲地转至树丛后，推着莫凤栖缓步离开。
　　“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仲则转向月临，“临儿，我们……”
　　没想到对上的是月临含泪的双眸。
　　“仲则哥哥，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想答应她？”
　　仲则默然。
　　“她是不是楼中从前的首座杀手，夜杀？”
　　又是一阵沉默，仲则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临儿，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月临转身，运起绝顶轻功，身形几个起落，早已消失在仲则的视线之中。
　　其时，由于顾青莲一路行得缓慢，将两人这番情状都看在了眼内。
　　顾盟主不由失望地抚上额角，本以为仲则行事滴水不漏，没想到碰上这么个小丫头却方寸大乱到如此地步。
　　等他们二人转过一个转角，莫凤栖突然冷道：“停下。”
　　顾青莲从善如流。
　　莫非方才仲则和月临种种情状被他听在耳内，终于有所领悟了不成？
　　“你方才动用了真气？”
　　之前顾青莲所散出的气势十分惊人，就连不曾正面出现的莫凤栖也觉得劲风拂体，只是……
　　“哈。”好像被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顾青莲尴尬一笑，又一次有些懊恼自己方才失算，竟忘记了莫凤栖也在场。
　　莫凤栖与她相处多年，自然知道她功力的所有底限。
　　她因身上之伤不曾痊愈，自衬若是正面对上那黑衣女子夜杀并无太大胜算，而僵持下去则情势便会对她不利。
　　所以她选择凝聚功体，以气势逼退那人，所幸夜杀果然中计。
　　至于强提功体的后果么，哈。
　　不过莫凤栖突出此言，难道他终究是从仲则和月临的相处之中，学会该如何关心了？
　　回想那两人所为种种，顾青莲复又觉得此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没想到此时莫凤栖突然向着她的方向侧头一笑，风华清绝。
　　“方才盟主似乎提议对月小酌，不如便就此开始吧。”
　　他语中并无常带着的三分讥刺，倒是很有些惩戒威胁的意味。弦外之音，顾青莲当下就听了出来。
　　默默咽下涌上喉头的一阵腥热，顾盟主温雅一笑，大义凛然地答道：“教主此言正合青莲之心。今晚，不醉无归。”
　　风过。
　　吹来的却非寒冬刺骨的凉意，竟隐隐带着早春的气息。
　　云散。
　　皎洁月娘重新普照大地，给笼在黑暗之中的万事万物，都撒上了一层银辉。

　　三人之行

　　顾青莲很少贪杯。
　　所以她也很少醉。
　　况且昨夜因两人身上都有伤，射玉楼送来的都是一点酒力也没有的桂花酒。
　　然当她抚着因为宿醉而疼痛不已的额角起身时，却不知道是该为自己的醉酒惊讶一些，还是目前映入自己眼帘的景象惊讶一些。
　　锦绣帐内鸳鸯床，富丽堂皇，不愧天下第一楼房中的布置。
　　枕边美人如玉，青丝如瀑，仍是海棠春睡，吐息轻缓。
　　美人半身不着寸缕，一片光洁玉肤暴露在空气之中，上面还散落着些颜色青紫的小点，昭示着过往的暧昧和激情。
　　空气中，亦犹自残余着酒香，混合着身边美人身上传来的清浅药香，却是另一种沁人心脾的诱惑。
　　顾青莲倒吸了一口冷气，四下一望发现并无替换衣物后，默默将大半卷在美人身上的锦被拖过来掩住自己只剩下里衣肚兜的光裸身子。
　　美人大概是因为受了凉，睫羽轻颤几下，缓缓醒来，尚不曾凝起焦距的眸子无神地斜过来，甚是慵懒风情。
　　然后在他看清楚身边拥被而坐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是你？！”
　　“仲则，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默默回了他一个无奈眼色，顾青莲见他骤然意外之下唇瓣指尖都染上紫气，恐他心疾发作，便急问道：“你的药在哪里？”
　　仲则抚胸，已无说话的力气，只是伸手向床前的一个小柜指了指。
　　顾青莲披被起身，从柜里拿出药丸倒在手心，重新在床上坐下，扶起他的身子，喂下药后将手放在他腰间，以内力助他化开药力。
　　便在此时，从里面锁死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撞开，人未到语先闻：“仲则哥哥，你……！”
　　闯入房内的少女神色间的焦急在见到半躺在顾青莲怀中，虚弱瘫软的男人之后变成不可置信，尖叫了一声后无意识地运起轻功便往外掠去。
　　“……临儿……”床上的仲则见状竟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顾青莲死死按住。
　　“你不要命了么？”难得地正色看着自己的好友，顾青莲刚想说出下一句，却听门外一声熟悉的冷哼传来。
　　顿了顿才僵硬地转过头去，顾青莲勉强笑道：“莫教主，怎么有兴来此。”
　　果然门外一抹白色身影端坐于轮椅之上，不是莫凤栖还能是谁。
　　他与月临同来，虽不能见房中种种，但由月临的反应和顾青莲与仲则的对话早已猜到九分，顾青莲张口“莫教主”那三字更是分外刺耳，只恨自己如今竟连拂袖而去都做不到。
　　顾青莲头疼更甚。
　　明明莫凤栖什么话都没有说，她与仲则之间更非其他不可告人的关系，可她此时偏偏就开始心虚起来，头痛，旧伤也痛，实在是她人生中难得的狼狈。
　　此时仲则体力稍复，给她递了个眼神后勉强撑起身子，柔声道：“公子误会了。青莲只是为在下疗伤，才会如此。”
　　他的语调虽轻柔，却充满说服力。
　　莫凤栖神色稍霁，可片刻后复又蹙眉冷道：“与我无关。”然后他转向顾青莲的方向续道，“我来向盟主辞行。”
　　“辞行？”顾青莲惊讶之下不由脱口而出，想要起身，却带落身上锦被，香肩不提，连酥胸都半露着。
　　仲则扭过头去不忍卒睹，而莫凤栖因为目不能视则全不知她身上发生之事。
　　此时一道玄色身影自屋顶跃下，正立在莫凤栖身后。
　　来人一张艳丽的脸上全是冰雪一般的冷色，就连房中景色入眼亦不能引动她丝毫神色变化。
　　“多谢盟主近日来对教主照顾。风倾自会护送教主回教。”口中虽说的是感谢之语，风倾脸上可以点感激的意思都看不出来，语气更是平板单调，几乎听不出起伏。
　　说完，也不管顾青莲有无回应，风倾便在莫凤栖面前单膝跪下，将他负在背上，身法一展，正要离开。
　　“慢着。”便在刹那，一只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让她身形不由一顿。
　　风倾木然转过头去，只见顾青莲虽是狼狈地裹着一身锦绣帷帐，神色动作间却是一十二分的温雅，全然是平日在九夷之巅盟主之尊的模样。
　　“照你所言，我似乎对莫教主有恩。”顾青莲一面笑一面说，看起来和煦非常，令人不由地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是。”
　　“好，那我若向封云教要求一件事，看来不算过分？”
　　风倾迟疑片刻，还是答道：“不算。”
　　“哈。”顾青莲拢了拢肩头滑落至一半的帷帐，凤眼微眯，“风护法自是一诺千金。而我之要求便是，与你们一同上路，前往封云山。”
　　“你是武林同盟之主。”风倾皱眉反驳。
　　正邪两立，身为封云教总坛所在一处的封云山，怎能任由正道之首自由出入，毫不设防。
　　“封云山风景极佳，年前一见青莲心中一直耿耿，能再游封云山实为青莲心中所期。”全不将她所反驳的话听在耳内一般，顾青莲只是一味笑道。
　　没等风倾回答，一直沉默的莫凤栖却开了口：“走。”
　　得了他的谕令，风倾便不再与顾青莲多言，刹那间身形便消失不见。
　　这一回，顾青莲不曾阻她。
　　毕竟，连莫凤栖自己都已如此开口……那她则再无立场介入。
　　身后目睹一切的仲则勉强起身，慢慢扶着墙行至她身后，伸手在她肩上轻拍。
　　顾青莲心知他亦是好意，便笑笑转过头去想说什么，却在看见仲则唇角笑意时骤然闭嘴。
　　“看来你很快便要启程出发。”
　　顾青莲仍是一笑。
　　莫凤栖只是不曾答应让她与他同往封云，那她在后头跟着，想来自是不妨的。如此自然要早些动身，以免跟丢了人。
　　“自那日与你一见之下，月临对好友你风采很是倾慕。不如在好友出发之前，让她与你再见一面如何？”仲则说话的语气犹是虚软，不过却充满了顾青莲不能错认的熟悉算计。
　　说到底，是要她与月临解释前事，省得碍了他们的鸳盟。
　　终究还是应出一个“好”字，顾青莲对自己一时想不开入了射玉楼的决定，感到十分之后悔。
　　×××××××××××××××××××
　　一辆样子很是普通的小巧马车在同福客栈门口停下。
　　赶车的玄衣女子以黑纱覆面，在马车停下时伸手轻轻在车辕上一按，便翩然落地，显然身怀高深武功。
　　只见她先从车里搬下一部轮椅放在客栈门前，然后才回转车中抱下一个白衣人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轮椅中后又用一块厚毯盖住他笼在长长衣摆下的双腿。
　　白衣人一头青丝以玉环束着，不曾掩饰的面容竟是清冷的绝丽，所见之人无不先是惊艳，后又惋惜，怎么这等人物却显然身有残疾。
　　客栈一楼的大厅里，一名青衣女子正坐在一脚，身前桌上放着一壶酒，几个下酒的小菜，斯条慢理地吃着，举止间却是十二分的优雅宜人。
　　顾青莲跟人跟得十分光明正大。
　　因莫凤栖身上伤势未愈，风倾与他行得自是不快。风倾在离开射玉楼后便雇了马车，走的全是官道。这两人都非常人，一路行来引起的动静更是不小。是以顾青莲在与月临解释清楚误会后，还能好整以暇地跟上他们。
　　只是眼见莫凤栖很是似乎很是荏弱地被风倾从车上抱了下来，顾青莲握着酒杯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一紧。
　　过去莫教主出行，的确也是如此不惯有许多人跟着，且他自身功体深厚，要人护卫不过是摆设而已，所以往往也只有风倾一人照料他路上的起居。
　　不过彼时的排场，顾青莲只有幸得见一次，便永远忘不了。
　　别说是皇帝出巡，就算是天帝下凡，大概也用不着如此精细。
　　马车是江湖上有名的“叶巧手”所制不说，就说若是实在迫于无奈要在普通客栈投宿，在莫凤栖下车之前，必定是先以一里白毯覆地，两旁街道以香花露水洒扫，然后将客栈内所有摆设用具全都换过方能勉强住宿，自然，这是最最简单的排场了。
　　而如今在他身边的还是风倾，可不是自己这个从小被穷酸师尊养大的人，怎么却如此简朴起来，看来其中必定大有内情。
　　顾青莲仰首将杯中酒一干二净，看着风倾一面安排小二收起马车，一面将莫凤栖推往后院客房，却不急着跟上，而是顺手又自斟一杯，就着些虾仁，慢慢地品尝起来。
　　晚间，顾青莲要了风倾隔壁的房间住下。
　　风倾向来惯是照应莫凤栖起居的，他现在又多有不便，两人自然是共处一室。
　　顾青莲进房却先要了一桶热水，慢慢沐浴后，才偶尔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一线，无巧不巧，正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疾速掠过。
　　顾青莲竟是神色不动。既不打算追上去，也不打算去隔壁看看动静，只是换上了一身干净衣物后，将换下来的外袍顺手往窗外掷去，然后便在床上躺下，不一会便香甜睡去。
　　夜空之下，那玄色身影后，竟似跟上了一抹青影。

　　无解之毒

　　三更的梆子已然敲过，除了城中有名的花街寻欢之所，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静寂，不闻人声。
　　顾青莲突然醒过来。
　　翻身穿衣下榻，一串动作做得既流畅又雅致，仿佛她如今身处的，并不是一家普通客栈，而是再修洁不过的所在。
　　片刻后，青衣一动，竟从窗内穿出。
　　顾青莲以轻功稳住身形，紧贴在隔壁窗下，自微启的窗缝中，向内窥探着。
　　明明是见不得人的阴事，被她行来，却自有风致。
　　“风倾，你来可真是为带我回去？”
　　清幽的声音传入耳内，如此深夜，说话人听来竟是莫凤栖。
　　顾青莲咬破指尖，蘸血在窗棂上画了个小诀，顿时窗户仿佛不再存在一般，房内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非是。教主派我前来察看你之生死。”风倾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板，但是在顾青莲听来，却是大大的奇怪。
　　她拿这种语气与莫凤栖说话已是非常，更何况听她话中意思，那个派她前来的人是“教主”，难道莫凤栖重伤之后，封云教便已另立新主？
　　“那你如今已得到答案。”莫凤栖冷冷答道，“我不曾死，只怕叫他失望了。你大可现在动手，然后回去复命。”
　　“教主只要我察看生死，并未要我夺你之命，一切须等回转总坛由教主定夺。”
　　顾青莲第一次听到风倾说这么长的句子，惊讶之余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却隐约看到那看似平静的眸光下隐隐的波动。
　　“哼。”莫凤栖似乎不想再与她说什么了，冷哼一声后便闭口不言。
　　风倾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一盏茶时分过去，就连窗外的顾青莲都觉得这般的沉默十分诡异时，莫凤栖突然侧身半伏在轮椅扶手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以袖掩唇，很快洁白袍袖上隐有殷红渐次晕染开来。
　　顾青莲身形微动，最后终于还是忍了下来，却连她自己也不曾注意到，扣在窗缘的手早已在上面刻下深深痕迹。
　　风倾也是神色微动，正要上前，却被莫凤栖听见衣袂之声，一面抚胸咳喘不止，一面狠道：“退下！”
　　谁知风倾的动作只是一顿，然后仍是上前抚上他颤抖不已的单薄脊背。
　　“教……你已非教主之尊，我无需再奉你之号令。”风倾一字字说得清晰。
　　顾青莲左手指诀一松，险些被这自己布下的小小法阵反噬，却不知是为了风倾的话，还是因为她的动作。
　　“风倾！”莫凤栖带上数分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狠厉，风倾却恍若未闻。
　　“你身上的素绵已开始发作。”她只是以很平板的陈述语气说道。
　　素绵，封云禁药之首，代代教主相传，却是非到紧要关头绝不轻动。
　　只因此毒非但无解，且中者五感渐失，四肢麻痹，至死却需一年有余，十分凄惨痛苦，所以就连行事邪僻的封云教都将其列为教中禁药。
　　顾青莲对封云教这些阴事所知甚详，又想起莫凤栖此次被自己救起时已然失明，往日只当是受刑所致，不料却是素绵，这下她几乎忍无可忍，扣在窗缘上的手一个用力，竟生生抓下一块木头来。
　　发出的细小声音惊动了风倾，她警觉地掠至窗前，开窗环顾，视线所及空无一人。最有可能窥探的正是一路跟着他们的顾青莲，而她方才却被自己以凝神聚体的□引开，现下难道又有他人不成。风倾权衡之下，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剧咳稍止的莫凤栖后，终是跃出窗外寻找可疑之人。
　　贴墙而立躲过她的视线，见她翻身而出顾青莲即刻跳入窗中，什么话都省了，从轮椅上把人抱起来就往相反的方向掠去。
　　“你做什么！”莫凤栖显然十分惊讶，反应过来时已被顾青莲带着在半空中飞掠，手不由自主地抓紧她，低声喝问道。
　　听他明显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顾青莲不由一笑，低头柔声道：“打劫。”
　　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伤体不宜正面对上风倾，顾青莲在带人逃出十里之外后，旋即点燃武林同盟传信焰火。
　　莫凤栖清艳苍白的脸在七彩焰火的映衬下却带上了三分阴郁，冷声问道：“顾青莲，你究竟想要如何？”
　　顾青莲本负手仰头看着天幕之上传信焰火绚丽爆开，此时回首一笑，勾唇道：“带你回九夷。凤栖莫要忘记，我们还是未婚夫妻。”
　　又一局鸣金，顾盟主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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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夷之巅正自对擅做主张的顾盟主头疼不已，便收到了属下分盟传来盟主驾临的急报，碧梧松了一口气，清河急着要往分盟去迎盟主回山，他也并不阻止，而亭云和玄玉虽然也很想跟着去，却因为碧梧分派到头上繁重无比的盟务而最终都作罢了。
　　清河一身功夫都由顾青莲所授，如今在九夷之上地位崇高，江湖上亦不乏仰慕者的他，却曾经因家贫而被卖入娼馆。清河个性十分倔强，不肯委身接客，被娼馆馆主一顿毒打后因为同在娼馆的碧梧求情在勉强保住性命。后来清河终是被迫毁去清白之身，可他的脾气却常常引来客人的虐待。最严重的一次，几乎丧命，而馆主见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便要人将重伤的他草草裹了扔到乱葬岗上等死。碧梧向来与他交好，一路跟了去照顾他，最后眼看他奄奄一息时，顾青莲出现了。
　　之后，他们从最低贱的小倌，变成了武林同盟中的四公子。
　　是顾青莲将他们的人生完全地改变了。
　　清河在行近夙州时，早已弃马改用轻功，只想早日见到顾盟主。
　　顾青莲留宿在夙州分盟，这对于生性散漫的她来说实在是很不寻常。虽则分盟传书上不曾提起，不过顾盟主向来表面功夫做到十分，只怕内中尚有隐情。
　　如此想着，清河心中更是急切起来。
　　白衣男子临水而坐，容色十分清艳，包裹在白衣下的身子却显得十分纤弱。而投向半是冰雪水面上的眼神，竟是全无焦距。
　　一阵寒风从水面上吹卷过来，令他觉得胸口一阵沉闷，不由侧头咳嗽起来。
　　“怎么了，是近日的药方不对么？”青衣女子眉目间全是柔和，伸手替他轻轻抚背顺气。
　　“没事。”偏过头避开青衣女子替他拭唇的帕子，白衣男子一面又是几声轻咳，一面冷道，“我自己来。”
　　不以为意地一笑，青衣女子将帕子递过，轻轻放在他手上。
　　白衣男子将帕子接在手中，拢了拢手指，缓缓抬起手来。
　　谁知，手抬到一半，轻薄的白绢竟从他无法收拢的手中滑落，飘入湖中，旋即汲饱了水，一路沉了下去。
　　虽因目不能视看不见自己身前发生的一切，他颓然落下的手却恰好砸在毫无知觉的腿上。
　　青衣女子见状，脸上神色竟是一沉，片刻后才又带上惯常的笑容：“不必介怀，这帕子盟中想来尚有许多。”
　　“顾青莲，我要听实话。”竟毫不在乎污秽，白衣男子勉强将轻颤的手抬至唇畔，以手背拭去唇角溢出的殷红，“当日我与风倾的话，你听到多少？”
　　他毫不客气的语气令片刻前方才赶到的清河心中怒气陡升，更兼从碧梧口中得知当日九夷之变种种，知道一切祸事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此人，他手下更不留情，身形一掠，狠狠一掌便往莫凤栖胸口打去。
　　顾青莲见状，强运真气，抬手想以掌风挡开他这一掌。
　　不料她如今身上带伤，清河此击又用足了全力，两人掌力相击后，清河仍有部分掌风扫在莫凤栖身上。
　　此时莫凤栖毫无抵御之力，听得风声渐近，却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片刻之后掌力及身，他便连人带椅倒在地上，陷入晕迷之中。
　　顾青莲离他虽近，却因出掌牵动内伤，援救不及，见状勉强按下喉间涌动血气，抢至他身前移开砸在他无力半身的轮椅，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确定只是他只是因为一时掌风袭体无法呼吸而昏迷后，才向着清河低喝道：“清河，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
　　顾青莲对坐下四公子一向和颜悦色，绝少怒容相向，如今脸上笼上薄薄寒霜，正是清河从不曾见的，他正要低头认错，却看见被顾青莲抱在怀中的莫凤栖微微一动，不由辩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清河所作无愧于心！”
　　顾青莲本就勉强抑住伤势，现下听他言出忤逆，心中不快更甚，喉头一热，唇边竟有鲜红血丝延出。
　　清河大惊，上前就要替她疗伤，不料被顾青莲抱着人旋身避开，道：“你从九夷匆匆赶来，先去沐浴休息，再来见我。”
　　她余怒未消，话里仍是不比平日之柔和，只是语意却已是和缓了许多，细细想来，竟是知道他自下九夷后一路奔驰，片刻也不曾休息，体谅他辛苦之意。
　　“……清河遵命。”不情不愿地说出一句，清河垂在袖下的手紧紧握起，也就是因为这般的温柔，盟主才会对那人如此，只是难道她忘了当时所受一剑几乎要了她的命不成！
　　转念间，顾青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曲折回廊之间。
　　等将莫凤栖送回卧房，顾青莲立刻传来了夙州分盟的医座。
　　分盟中人都不知莫凤栖真实身份，见盟主大人对他又如此温和熨帖，自然也将他奉为上宾。
　　顾青莲知道莫凤栖身中无解的素绵后，便要医座每日过来请脉，细察他身体上的每一点微小变化以思对策，而今医座一刻钟前才走，即刻要人赶上去回转倒也不慢。
　　医座诊过后，只道顾青莲之前的判断不错，莫凤栖只是被掌风余劲扫到而一时闭了气，并未受到多大伤害，开了方子后，却犹疑着未曾即可退离。
　　顾青莲问她是否还有隐情，那医座才说出看出她自己内伤亦是不轻，若不及时调养，只怕回留下后患。
　　顾青莲不置可否，思及若被碧梧发现这伤拖了许久迟迟未愈不说，还加重了几分，只怕免不了一场教训，于是便也叫她开了方子，送去药房熬药。
　　等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她与尚在昏迷之中的莫凤栖时，顾青莲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临江之城

　　年少相交至今，她与他之间，总是在互相试探。
　　因为总是以为，往后的时间还有很长，所以自然都不肯轻易吐露真心。
　　没想到封云教生变，莫凤栖却只剩一年的寿命。
　　就连在那看似除了赚钱外无所不能的师尊的手札上，素绵后面的评语也不过是无解两字，明白地昭示着自己如今的努力希望实在渺茫。
　　然终究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还有很多事，不曾说出口……
　　只有顾青莲自己知道，方才清河的所作所为，在她心中深处掀起了多大的怒气；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之前默许仲则的设计，想知道莫凤栖心中所思是否真与自己相同，却在见到门口莫凤栖冷漠的脸时她有多后悔。
　　她已经厌倦了这种你来我往，徘徊在进退之间的游戏，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将视线转回静静躺在床上浅浅吐息着的莫凤栖，顾青莲突然很想走过去，握一握他的手。
　　她真的走了过去。
　　莫凤栖安静放在身侧的手修长而苍白，几乎透明的肌肤下浅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他的指上每个关节处都有几道细细的痕迹，那是曾经受刑留下的伤疤。虽则养了一些时候了，曾被连根拔去的指甲还是不长，只跟那青葱似的指尖平着。
　　这只看似纤弱文秀的手，却曾经掌握着邪道中最强大的力量。
　　顾青莲小心地将这只无力的手捧了起来。
　　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属于他的微凉体温。
　　顾青莲轻轻地，轻轻地将自己的唇瓣印了上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
　　等她将唇从那只手上移开的时候，对上的，却是莫凤栖没有焦距的眼神。
　　“顾青莲，我只剩下一年。”莫凤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嘶哑，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很冷漠，仔细看去，他的唇瓣却在不由自主地轻颤着。
　　“我清楚。”
　　“如今的我，不过是个废人，就连你属下的一掌，也能立时要了我的命。”
　　“我明白。”
　　“……”终于一阵僵持过后，无奈的叹息自形状优美的薄唇间逸出，“顾青莲，你究竟在想什么。”
　　难得的柔软语气让顾青莲唇角勾起：“大概，我是疯了罢。还有，不如唤我之名。”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有人迟疑着开了口，显然还带着些许的僵硬：“青……莲。”
　　这次换顾青莲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柔柔地应了一声。
　　在吐出那两个字后，莫凤栖抿唇不语，轻闭的眼睛下垂着的纤长睫羽不易觉察地颤动着。
　　说出来，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艰难。
　　或许这一回，他是真的害怕了。
　　自素绵成为教中禁药以来，只被动用过两次。
　　第一次，那人受不了这生不如死的折磨，咬舌自尽了。而后教中医座对素绵的药性又加以改变，让中毒者最后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于是第二个人一直等到药效完全发作，成为一具尚余神智的行尸走肉后才最后死去。
　　莫凤栖本以为，在经历过暗部那些刑罚和那人的折磨之后，就算是素绵，他也可以不屑一顾。
　　不过终究他还是料错了。
　　他以为，长久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并无惧于素绵带来的孤寂和绝望，可他一直都忘记了，每一次，当他在九夷之巅与那人唇舌来往时，却是忘记了其他一切，真实地面对着自己的。
　　莫凤栖向来行事乖张，任性自我，明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
　　这一次，他是真正地放任了自己。
　　顾青莲眼中竟是神采飞扬起来，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我改变主意了。九夷之事还是继续麻烦碧梧他们，我们改走临江一线。”
　　临江近海，是有名的风景如画之地。
　　至于风倾背后那人，既莫凤栖不提，她也顺着只做不知。
　　毕竟知与不知，如今的状况已难再被改变，珍惜不多的时间才是明智之举。
　　莫凤栖沉默了一阵，才语带不屑地说道：“他们既等到你自投罗网，怎有可能再放你离开。有你此主，真是九夷之大不幸。”
　　“青莲所思亦同。”顾青莲抿唇而笑，“所以为免后患，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两人的语气中皆有放下什么的轻松，等清河左思右想发现事有非常，借给莫凤栖赔罪之名来房中拜访时，却只看见了留在几上的一纸留书，顾盟主好一笔行草，挺拔俊秀。
　　只是那寥寥数字看在清河眼内，艳丽的脸上连颜色都变了，终于克制不住地三个字喊出：“顾、青、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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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江离夙州并不甚远，快马加鞭三日即到。可虑及莫凤栖如今身体，两人一路缓缓而行，单在路上便耗了大半个月。
　　“终于到了……”遥遥看见临江城的城门在望，顾青莲一手掀着车帘，十分感慨地说道。
　　毕竟在马车里生活了那么久，就算有美人相伴，也并不是很好的体验。更何况，那个美人是最习惯支使人的。
　　莫凤栖因素绵毒性极易疲惫，现下正躺在车中布置雅洁精致的榻上浅浅而眠，听得顾青莲此言醒转过来后问道：“临江到了？”
　　顾青莲见他醒来，应了一声便走到榻前帮他起身，再替他穿好衣物鞋袜后才续道：“前面过了城门便到了。”
　　“唔。”
　　“冷不冷？”一面整理莫凤栖身上披着的貂裘披风，顾青莲一面问得自然。
　　只是莫凤栖对两人之间突然如此温情脉脉地相处还甚是不惯，脸上微红了红才答道：“无妨。”
　　“一会就要下车了。外面不比车内，是要冷得多的，若是觉得冷了，马上告诉我，嗯？”顾青莲向来是个温柔似水的性子，如今与莫凤栖换了方式相处，更是无一事不熨帖小心，她自己不觉得如何，莫凤栖却是从不曾被人这般对待过，往往还是只能用冷淡掩饰心中难与人言的羞涩。
　　所以莫凤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应答，语气里倒是没有平日里的冷漠傲气。
　　顾青莲不以为意，等马车停稳了，便将他抱下车去，轻轻放在赶车人在车前停好的轮椅之中，再将织毯在他膝头覆好，这才走到他身后，轻轻推动轮椅。
　　此时已近新年，是以虽则天气仍是寒冷，市集街道上却甚是繁华熙攘。
　　临江城名为临江，实则靠海，冬日虽至，大海却不曾冰封，街道两边摊贩商店中多有海味出售，与地处内陆的夙州又是不同。
　　这些市井景象顾青莲自是十分熟悉，当下带着莫凤栖东摸摸西看看，十分自得。
　　而莫凤栖因自小便知封云教是他不能逃避之责，浸淫武学一道，兼又不良于行，只听少年时的顾青莲说过这市镇之中种种，如今言谈间的东西突然实实在在地被放在手中，却真被勾起了些许好奇之心，跟着顾青莲一路听着她妙语连珠，手里又不断地被塞进些新奇玩意，一时间竟连疲惫也不怎么觉得了。
　　感觉到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莫凤栖不由挑眉冷道：“你要许多这些东西所为何事。”
　　顾青莲正在他身侧挑得起劲，闻言一笑：“所谓新春佳节，新桃当换旧符之时，这些皆是增热闹，讨彩气之物啊～”
　　说完，顾盟主继续采购中……
　　听她如此说，莫凤栖不知为何，却觉心中一暖。
　　素绵真不愧是天下奇毒，渐次吞噬人之身体之外，就连人心，也能改变。
　　顾青莲一向知交满天下，在路上时便托在临江的友人买下一处院落按她所言布置停当，所以等莫凤栖被她带入院中房内，一一摸索熟悉房中摆设时，竟发现此处一应陈设却是十分熟悉，与九夷东厢几乎一模一样。
　　他并不知顾青莲在何时办下此事，此时却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暗想原来她的温和竟非全是虚假……那从前……
　　等将采买回来的新年物品都布置在房中后，顾青莲行至莫凤栖房内，见他手抚在床沿正沉吟不语，便开口问道：“不知凤栖对此处可还满意？”
　　“嗯。”难得莫凤栖不再与她言语相争，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顾青莲笑笑走到他身前，只见面前的绝色男子乌发仅以玉环束起，半是披散着，黛青的颜色更衬得他容色如冰雪一般，轻闭的眸，微抿的唇，修长白皙的颈项，在她眼中正是世上最令人心动的绝妙风景。
　　“那个……凤栖……”顾盟主说话也难得一见地吞吞吐吐起来，“我……可否……”
　　修眉不由轻轻皱起，莫凤栖找准顾青莲的方向，伸手一带，并无太多力气，顾青莲却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顺着他的动作贴上他微启的唇。
　　不过片刻的相触便使得周围一切全变得不再真实起来，唯有正在与自己深深相拥之人，才是天下，才是此时此刻唯一可被确证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松开了对方。
　　迷幻不清的神智逐渐回到现实，莫凤栖却又是皱眉。
　　他放在顾青莲腰上的右手，重重滑落，然后丝毫没有生气地垂落在身侧。
　　顾青莲神色微动，却仍只是笑笑，扶住他的手，将那湿冷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掌中重又传来女子肌肤光滑细腻的触感，莫凤栖才觉心头一松，等顾青莲将他的手轻轻放下后不着痕迹地将手笼入袖中。
　　将他的细小动作看在眼内，顾青莲却不曾说什么，只是又笑了一笑。
　　莫凤栖垂睫不语，等了片刻才说道：“我有些累了。”
　　“嗯，那歇一会吧。”顾青莲重又上前替他脱了披风外衣，把人抱在寝台上放好，再拉过衣被盖起，放下床边帷帐，转身便想先行离开。
　　突然身后又有语声传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提问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问完后帐中又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腊月廿八了，再过两日便是新年。”顾青莲的语气既柔和，又轻快。
　　“嗯。”轻轻应了一声后，帐中再无声音。而后匀细的鼻息传来，似是帐中之人已然入睡了。
　　顾青莲不再多留，走出门去。
　　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映入眼中的是冬日特有的澄净蓝天，万里粹然的蓝色，十分美丽。
　　只是她却不敢想，下一个冬天，是否还能看见如许的蓝天。

　　新年之夜

　　顾青莲在能雅俗共赏之前，向来高标自许，甚有古君子遗风。
　　只是君子远庖厨的古语，在她早已不足为训了。
　　年夜么，此处酒楼中的寻常饭菜莫凤栖自然不会看在眼内，就算是她如现在这般亲自下厨，得到的评价大概也不过是尚可而已。
　　手起刀落，被开膛破肚剥洗干净的光鸡顿时被斩成均匀大小的几块。
　　若是她师尊在侧，定也会赞这唯一的弟子浣花剑法使得好生漂亮，颇有乃师当年和某人竹林烤鸟时的遗风。
　　顾青莲左手执刀，右手也不闲着，锅里油已热了，顺手隔空便把放在一旁的葱蒜抓进锅里，缠丝掌绵绵密密，使得毫无破绽，葱段蒜末都被爆得香香的。
　　葱蒜装盘，倒了热油，冲进冷水，她又见炉火有些小了，便丢进一大把柴进去，在那一股烟就要冒出来之时，一记弹指惊雷发过去，顿时整个炉子又旺了起来。
　　“好剑法，好掌法，好指法。”
　　身后一连而来的三句赞叹令顾青莲不由自主地嘴角一抽，把锅盖往锅上盖好，重新换上惯常的柔和笑容后，她才转过身去：“你今日……真是好雅兴。”
　　话才说完，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低呼一声，“你怎么过来的？你的手……”
　　“怎么，我之赞许不能入盟主之耳么？”莫凤栖坐在门口没有焦距的眼睛正向着她的方向“看”过来，神色虽还是有些冷，却似乎带着些笑意。
　　说完，他两手扶上轮轴。
　　因素绵毒性，他手上的力气还是很小，每每用力拨动一次轮轴，却只能往前推进寸许。
　　所幸房中各处按九夷东厢的设计，都不曾安有门槛，所以虽然他前进得很慢，却最终还是一点点进入了厨房之内。
　　顾青莲一直看着他动作，似乎全忘了其他事，直到莫凤栖因为厨房里的油烟味道低低地咳了起来，她才重又笑道：“能得你之赞许自然是青莲之幸。不过青莲似乎记得，凤栖处世向来脱俗，今日却大驾光临这凡间烟火之处，不知是否已有为人所用之觉悟。”
　　她把后半句话咬得极重，似是在等着莫凤栖的回绝。
　　不料莫凤栖等咳声渐止，轻轻侧头一笑，顿时冰雪消融，雨后初霁，只听他淡淡问道：“你要我如何？”
　　炉上热水已开，顾青莲略一思索，便拿了案板上的臼杵交到他手中，这时却才发现，原来那一双总是纤细秀美，莹洁如玉的手，如今却布满了青紫和细小血痕。
　　由卧房行至此处，虽实在说不上路途遥远，不过看他方才那般速度，只怕是起身后便往此处来了。且就算此处布局一如九夷东厢，厨房此地莫凤栖以往绝无可能踏足，想必一番摸索寻找之后，才寻得这里。
　　所以那双手才会一至如此。
　　顾青莲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先放下了臼杵，端了盘水帮他先擦干净了手。
　　冬日的水很是冰寒，浸在那些伤处上想必不甚愉快。
　　不过顾青莲低头看了看莫凤栖的表情，却见他神色间竟是自己从没有见到过的平静。
　　于是默默将他的双手擦拭干净后，顾青莲重又将臼杵交在他手上，“去骨的鱼肉，承蒙不弃都捣细了，一会做清汤鱼丸。”
　　莫凤栖将臼杵接在手里，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既把事情交给他了，顾青莲倒也不再多言，转身又开始忙碌起来。
　　时近正午，有些性急的人家早已放过鞭炮开始吃饭了，而顾青莲所准备的菜式为合莫凤栖的口味，尽皆甚是繁琐，虽有他本人在侧帮忙，不过她是不敢真的让这美人沾手油烟的，于是结果便是如今备好不到一半，尚需努力。
　　顾盟主一向清雅，少年时与师尊二人生活，虽要下厨两人却是对菜式都无甚挑剔的。位尊九夷后，偶尔下厨便是情致了，更无如现在般事事亲力亲为之时。好容易一通洗涮过后，把最后一笼翡翠包子上屉蒸了，她这才有闲在莫凤栖身侧坐下，两人一起捏丸子。
　　再片刻后，顾青莲笑得有点像牙疼，看也不敢多看就把手里端着的一碗千姿百态的鱼丸倒进锅里，颇有壮士断腕之英姿。
　　顾青莲自诩除医道之外无艺不精，不过今日碰上莫凤栖……甚是惨烈啊。
　　一会吃的时候，他倒是眼不见为净了……
　　两人首次聚在一起过年，顾青莲守旧，不肯提早吃年夜饭，莫凤栖从不曾有过过年夜的体验，便也不曾对她押后吃饭时间有所异议。
　　午膳于是只是清粥小菜而已。
　　莫凤栖的手如今已然不能拿稳筷子，以他的性子除非实在病得厉害了，亦无接受顾青莲帮助之可能，于是他便只用银匙用膳。
　　只是他腕力不足，又目不能视，仍是十分艰难。
　　顾青莲将菜式按他熟悉的位置摆好，见他行动间略有些凝滞，却既不说什么，也不曾出手相助。
　　这却是她的另一种温柔。
　　临江城内一角，古朴宁静的院落之上，袅袅升起最后一缕炊烟，然后轻轻漫漫地散入空中，再也无迹可循。
　　饭后照例是顾盟主洗碗，回转时想起一事，便笑着向莫凤栖道：“往日青莲以为你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可尽信啊。”
　　“井底之见。”
　　莫凤栖四字定评压下来，顾青莲不由捂胸后退了一步，“凤栖此言堪与名刀宝剑一竞锋锐。”
　　“哈。”自然是将她此言当成赞美收下，莫凤栖态度甚是傲然。
　　“既我出言有错在先，便由我来将功赎罪吧……”顾青莲不以为意地一笑，向前走近莫凤栖身前，“我替你更衣。”
　　方才莫凤栖在厨房中待的时辰不短，虽她处处小心，不过想必他衣衫上终归还是会染上些油烟味道，按从前他只怕是一刻也忍不得的，今次难道转了性子拿乔，定要等她先说不成。
　　“不必了。”挡开顾青莲递过来的手，莫凤栖一脸平静，“今日晨起，素绵毒性已再进一层。”
　　顾青莲神色微动，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所以，你才找来厨房……”找来厨房证明，自己是否真的已然不辨气味？
　　“正如你心中所想。”莫凤栖的表情十分淡漠，仿佛谈论的是另一毫不相干之人。
　　“我明白了。”顾青莲说完抿唇，伸手又去解他的衣带，“不过庖厨之地甚是油腻，衣服嘛，总还是要换的。”
　　莫凤栖默不作声，任由她扶着自己，脱下自己的披风和外袍。
　　突然顾青莲的手顿住了。
　　似是有些疑惑不安，莫凤栖伸手，正碰在她的发上。刹那间不由地僵了僵，而后却像是试探什么一般，轻轻地摸了摸。
　　反握住他的手，顾青莲沉声一字字道：“若是下一回……先告诉我。”
　　她用的语气十分坚定，甚至不算是在征求莫凤栖的同意，而更似一种命令。
　　莫凤栖此回竟也不曾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若是他次回口不能言，那要告诉她也是不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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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略有风波，两人在一起的首度新年，终于在顾青莲燃完爆竹后开始了。莫凤栖是文静秀雅的美人性子，自然不会对这些顽童的游戏感兴趣，不过听得那毕剥声声声入耳，似乎可以想见顾盟主在边上观看的种种情态，不由微笑。
　　之后年夜饭开始。
　　两人都修养极佳，并以食不言为训，所以顾青莲一直到莫凤栖放下手中银匙，才开口问道：“如何？”
　　前次顾盟主亲自下厨莫凤栖正值伤重，想必今日定有别样见解。
　　莫凤栖拿手边的帕子细细拭唇，才不紧不慢吐出两个字：“不差。”
　　“哦？”顾青莲挑眉。
　　“你似是尚有话要说。”莫凤栖反正看不见她的眼神，仍旧十分淡定。
　　“无，我不过在等你说完。”唇角一勾，顾盟主还是说得温和。
　　“我已说完。”神色不动，莫凤栖答。
　　“如此而已？”眉挑得更高，顾青莲站起身来。
　　“如此而已。”耐性颇佳地答完，莫凤栖微微侧头，脸颊边垂下的青丝恰恰遮去他勾起的唇角。
　　半晌无语，然后顾青莲开始收拾碗筷，准备洗碗。
　　两人这顿饭都吃得很细致，所以也吃得很慢。
　　等顾青莲收拾好东西回转，却是已近时。
　　外面正下着了小雪，若非莫凤栖的身体不便出门，当炉论雪却是风雅得很。
　　不过么，现在在房中，还是有事做的。
　　顾盟主提议一起守岁，莫凤栖没说什么反对之语，便算是默认了。
　　于是顾青莲回自己房中抱了被子过来，来去之间用上了踏雪无痕，端地是迅疾异常啊。
　　顾青莲先挑旺了房中暖炉，小心替莫凤栖脱去外袍披风后扶他靠坐在床里，然后自己才脱了外套上床挨着他坐下。
　　不经意的身体相触间，却觉得他的身子正在微微颤抖着。
　　心中一动，反手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却是不同寻常的冰凉。
　　几上烛火未熄，顾青莲借着光侧头向窗外望去，小雪原已变成了大雪，簌簌有声地落着，却似她从李家出来，意外碰上了辗转泥泞之间，几乎受辱于非人的莫凤栖的那日。
　　自从那日救回他之后，虽一直都精心调养着，不过那般惨烈的伤终不是一年半载便能完全治愈的，而他的双手，更是因为曾在雪天冻伤而落下了痹症，就算没有素绵，那每遇阴雨寒天便会发作的如万蚁噬心般的痛楚仍会慢慢使他的双手最终再也无法自由活动。
　　如此结果，当时的二人都十分清楚。只是彼时郎意不清，妾身未明，最后谁也没有说。
　　如今状况自然不同。
　　顾青莲伸手将莫凤栖的右手轻轻拉了过来，感觉到他似乎僵了僵，却还是没有反抗挣脱，于是一笑，暗蕴内力的手一点点地帮他揉捏起来。
　　莫凤栖只觉疼痛果然应手稍缓，又如此躺靠着，不一会便觉有些疲倦起来，逐渐便有些睡意朦胧了。
　　顾青莲替他按完了右手，轻巧地将他抱起来跟自己换了个位置，然后继续按左手。
　　莫凤栖彼时睡得已有些沉了，睫羽轻颤，口中轻轻嗯了一声，却不曾醒来。
　　见平时的冰雪美人如今这般迷糊的样子，顾青莲不由心中一动，凑上前靠在他耳侧小声问：“青莲厨艺究竟如何？”
　　低低的话语伴着温热的气息袭上耳畔，莫凤栖睡梦中只觉得酥痒难耐，偏过头想要避开，谁知那麻烦竟是如影随形，一遍一遍地问那句话。
　　“……甚佳。”极是不耐地最终答出两字，想要翻身躲开，却因手上无力，无果。
　　顾青莲抿唇而笑，凤眸中光彩湛然，帮他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后自己也半拉着被子躺下，等触到枕头的刹那才突然记起，今夜似乎是年夜啊……
　　也罢，左右现在时辰还早，他又难得睡得这么沉，那等会到了时候再叫醒他也是无妨。
　　这么想着，顾盟主不甚优雅地打了个哈欠，彻底放任自己钻进被窝，然后偷偷越过数层衣被摸过去，握住了身侧之人的一只手，抓紧，然后也满足地睡了。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对上的是十分明亮的天色——已经是新年了。

　　九绣之凰

　　临江一带景色向以多入当代圣手之画著称，既然住在了临江城内，本该游览一番的，却因为莫凤栖身上旧疾新伤因天寒发作得厉害，两人一直住到正月过完也没有出门。
　　所幸素绵毒性在除夕那日夺去莫凤栖的嗅觉后再无发作，除了令他身上时时无力易倦外，倒似也被寒气克制住了一般。
　　只是其他林林总总的伤病加在一起，莫凤栖还是过得十分之艰难，他又是绝不会开口示弱的性子，入夜往往辗转难眠，只有顾青莲在侧时可稍稍入睡片时。顾青莲放任了他几次，便再也不肯让他独自睡了，索性搬了进了他房里一同起居。
　　终归是手也牵过了，吻也吻过了，名节什么的，那自然是不值一提得很。
　　这一趟顾青莲做足了保密功夫，两人自来后又几乎足不出户，另一方面武林同盟和封云教的人，都尚未寻得他们的落脚之处，可喜可贺。
　　不过正月过后的第一天，顾青莲便觉得自己似乎是高兴得太早了些。
　　是夜，月朗风清。
　　本是大好夜色，顾青莲却在一抬头时，险些撞上直直向着自己冲过来的一只华彩鸟儿。
　　顺手把这来得十分奇异的七彩鸟儿抓在手中，等看清楚这鸟身上羽毛的纹色，顾青莲顿时脸色沉凝。
　　竟是养在九夷之巅，一代只得一只的九绣银凰。
　　传说中朝夕之间，便能穿越千里的神鸟，也是武林同盟中，在最最危急的状况下，才会动用的传信之鸟。
　　手无意识地在银凰翠绿色的颈上轻抚着，顾青莲从它颈下解下一个银色小筒，然后放它飞去。
　　顾青莲借着月色展开其中小笺，阅后即焚。
　　没想到那人竟如此耐不住，选在此时发难。
　　扬手撒去小笺余烬，顾青莲的视线在不经意间，掠过一处房门。
　　今日莫凤栖早早便觉疲倦，她陪他睡了些时候，却因心中似有所感而起身信步，以至见到了银凰。
　　莫凤栖自与自己隐居此处后，月余连大门都不曾迈出一步，不知此事他是否已然知晓。而若是知晓，他又会在其中持何种立场。
　　毕竟，另一面是那个曾让他对自己毫不留情出手的封云教，且那人……
　　若不是莫凤栖自己甘愿，他也断不会在被那人夺位之后束手被囚于暗部，身受封云教八十一刑，甚至最后服下素绵之毒，被弃于泥泞之中。
　　或许封云教和那人在莫凤栖心中比起来，多半还是后者的分量更重些。
　　却不知事到如今，莫教主与自己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如许后，是否还是会在她与他之间做出与从前相同的选择。
　　思想间颇觉有些微妙的酸味入鼻，自衬终究是失了形状，顾青莲转身负手对月，思及九夷山巅尚有一个她师尊留下的秘阁，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次日晨，顾盟主照例服侍美人起床。
　　青衣素手，握着一把乌发，轻轻从玉环中绕了过去，束成整齐的发髻。
　　搁了手中的牛角梳子，顾青莲唇角一勾，状似无意地问道：“今日觉得如何？”
　　她的声音很是柔和，恍若春日里清浅流过的溪水，话虽短，语气却也是顿挫得宜。
　　就是以莫凤栖的挑剔，也听不出什么不妥，便淡淡答以不错二字。
　　“既如此，凤栖可愿与我同往海边一行？”
　　突如其来的提议入耳，莫凤栖不由微微蹙眉。近来顾青莲一直以他的身体状况和天候尚寒为由，虽与他居于以风景秀丽著称的临江城中，却不曾出门一步。
　　顾青莲刚替他束了发，说话间手便顺势放在他的肩上。
　　如今虽是隔着重重衣物，莫凤栖却隐约感觉到了彼处传来的温暖热度。
　　恍惚之下，似乎自己是点了头。
　　顾青莲大悦，抖开银裘披风将人密密裹住，又取了水沉香手炉放在怀中，再三确认如此装束十分妥当后，才推着莫凤栖出门。
　　正月过后街市上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不曾易容的两人的容色和服饰难免在城中引起不大不小的风波，不过如此事端顾青莲是不在意，莫凤栖则根本不放在眼内，于是仍是在颇多注目之下，一路顺利到了海滨。
　　如今虽序属寒冬，江川尽皆冰封，而面前这一望无垠的大海竟仍是波涛淼淼，粼光微微，看起来既神秘又安静。
　　“今日一见，方知彼望洋兴叹之感。”顾青莲从莫凤栖身后走到他身侧，平静湛然的目光投注于海，语气颇是感慨。
　　听着和缓涛声一波波地传至耳畔，莫凤栖忽道：“既有望洋之心，又何必举身赴之。”
　　闻言当即知道传书之事他已知晓，顾青莲从不怀疑莫凤栖之能力，即使是如今他内力全无，被那人夺位□，身中素绵命不久长的当下。不过她还是停了片刻，才答：“凤栖可是意喻青莲不自量力，妄以螳臂挡车？”
　　“哈。”莫凤栖显然不欲将话讲明。
　　“海有百川之细流，方成今日之汪洋。即便是蝼蚁之力，亦未必不能移山。况且……青莲自衬尚不至于类于蝼蚁鱼肉。”顾青莲的语气还是柔和着，却似乎比往常多了些波动。
　　“你身为盟主之尊，实力自然不容低看，喻为蝼蚁的确自贬。”不知为何，莫凤栖竟难得地低声道，话说出口，听着却七分像是解释，“然那人自得我之功力后……”
　　“你之功体竟是因他而毁？”难得毫不温和地打断了莫凤栖的话，顾青莲拂袖转身直视正坐在轮椅之中，苍白虚弱，虽裹着重裘，却仍因抵不住寒气而唇色微紫的男人。
　　她以为莫凤栖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断不可能接受丝毫的侮辱。
　　就算不能反抗，他也有一百种法子杀了自己。
　　谁知竟还是有人能在他面前成为例外。
　　莫凤栖此回薄唇微抿，却不再说话了。
　　顾青莲片刻后自觉失态，沉凝心境后，伸手运气向着海的方向一引一带，顿时莫凤栖只觉手心一凉，却是一滴海水落在他的掌心。无意识地收拢手掌，却觉那水比起寻常河水，更为凝涩滞重。
　　莫凤栖神色略动。
　　“见海深而叹山高。九夷之巅，要得从不是人们的仰视。”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内，顾青莲重新开口，语气早已回复了平日的柔和优雅，唇角也复又勾起。
　　莫凤栖似乎若有所思，待掌中之水变干，才冷道：“沧海之力，非是你能承受。”
　　言语之间，两人都将方才彼此的失态当作从不曾发生过一般，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大义所在，为所当为。”只是此回顾青莲的答案已是不同。
　　若是莫凤栖双目能视，便会看见此时顾青莲十分难得一见的端肃神色。
　　真正的九夷之巅，武林盟主之尊……正是她向来少为人见的另一面。
　　她所奉之义并非莫凤栖所行之道，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只是冷道：“哼，你果然冥顽不灵。”
　　“既你用果然二字，则我之回应已在你之料中。”顾青莲笑道，重又成了平日那言语温煦的女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崇山之巅。此种几率，你竟不觉太过渺茫？”莫凤栖敛去上一句话尚带着的嘲讽语气，淡道。
　　“渺茫与否，殆在人为。”顾青莲莞尔续道，“且九夷之巅风景甚佳，风水堪舆向引以为龙盘虎踞之宝穴，埋骨于斯，不日或可尸解成仙，岂不是与你殊途同归。”
　　听此不详之言入耳，莫凤栖又是一声冷哼，道：“自然是殊途同归。你既埋骨九夷，我身中素绵，同归于黄泉之途，岂止归处同，简直去途亦相差无几。”
　　顾青莲本意指他的功夫修习走的是道家一脉，就算功体被废仍有养气之法，练至最高层便是蜕去凡身羽化登仙，却被莫凤栖误解话中所指，听他语气是动了真怒，便放柔了声音道：“戏言而已。此回归去九夷，我将往师尊所遗秘阁一探，内中或有解素绵之法记载。”
　　莫凤栖毫不领情，偏过头道：“我自侯与你殊途同归，何必解毒！”
　　他此言一出，却连顾青莲也跟着默然了。
　　除却不甚佳的语气，莫凤栖话里的意思，竟似是要与她同生共死一般……
　　两人此回朝夕相对，时常体肤相亲，只是那一句话，却始终没有人说出口。
　　偏偏在这尴尬的关头，竟是莫凤栖首先脱口而出了。
　　话甫一出口莫凤栖自觉失态，伸手拢了拢银裘低低咳了起来，只是到后来却弄假成真，咳声渐渐转为剧烈，方才还觉得不过拂面微凉的海风，此时却是挟着湿重寒气扑在口鼻间，令他更是喘息难平。
　　顾青莲走过去，站在他身前挡住海风，身上的浅色披风逆风扬起，顿时将两人身形都裹在其中。
　　“我会尽我之能，平安回来。”一面伸手抚上莫凤栖的脊背助他顺气，顾青莲一面续道：“九夷纷乱，且那人以为你已不在人世，如今你更是不宜出现再引起他之执念。我离去这段时日，会安排好可靠之人照顾你，好好保重自己。”
　　明明将要与她决一生死那人是由自己一手造就，而更是自己在她身上留下了缠绵难愈之伤，可她的语气，却还是这么柔和平静，说的每一字一句，都带着以前自己从不曾觉察的熨帖关怀。
　　莫凤栖放在膝头的手骤然收紧。
　　月余的相处，改变的实在太多太多。
　　本以为身中素绵时日无多，也懒得再去掩饰自己心中真正所想，往往任意而为。
　　如今竟已成习惯。
　　“不必。”莫凤栖的反驳简短而冷淡。
　　顾青莲抬手掠了掠脸侧被风扬起的碎发，顿了顿才说道：“凤栖，此种安排……”
　　“我与你同上九夷。”未料她一语未竟，竟被莫凤栖惊人之语打断。

　　驿站之中

　　一时间顾青莲却再拿捏不定，应承下来也不是，反对也不是。
　　若是她反对，以莫凤栖的性子定会以为她是觉得如今的他只会成为她的负累，真动起美人脾气来，后果十分堪虑，可若是她真答应了他，九夷此役又是凶险万端，即便那人不会要他的命，不过从当日他对莫凤栖的手段便可知道他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凤栖，若是此回在九夷之上再有变故，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思虑之下，顾青莲并不正面作答，反是问道。
　　话中所指的约定，正是当她在李府外救回莫凤栖时，两人定下的。
　　若她再救莫凤栖一次，那个约定，便要成真了。
　　“哈。”莫凤栖微微一哂，然后加重了语气道：“与其纠缠于此，不如即刻出发。”
　　顾盟主闻言十分无奈，往往她与莫凤栖之间若有分歧最后让步的也总是她，看来此回到底也还是不能例外。
　　九夷变生顷刻，武林同盟总部中枢之地年内接连被人围攻两次，若她再不出手，则不免威信无存了。
　　莫凤栖说的确是事实。
　　所以她似乎只能答应。
　　来时那般悠闲打马听雪落的宽敞车子自然是用不得了，为保存战力以轻功御风亦甚是不妥，好在顾青莲亮出身份之后吩咐下去准备的快马很快被牵到了她的面前。
　　先扶莫凤栖上马，然后坐在他身后让他倚在自己身上，顾青莲一带马缰，那马便向九夷方向疾驰而去了。
　　风扬起身前之人的发丝，带着清浅昙香拂在顾青莲的脸颊上，令这明明是一路疾奔的旅途，平添了些许缱绻暧昧。
　　她从来不是事前不虑胜先虑败之人，却因为如此地拥着他，竟想若是真的一同这般埋骨九夷，亦或甚佳云云。
　　被她从身后扶持着，莫凤栖一开始还是略僵硬着，后来一路颠簸起来，渐渐便也放任了，却连自己何时靠在她身上睡着也不知道。
　　顾盟主御马也是一绝，一路竟未再惊醒他，直到了晚间到分盟驿站换马时莫凤栖才醒转过来。
　　似乎这一觉比之在临江城中睡得更是长久深沉，追究起缘由来，竟似乎是被顾青莲那般紧密地拥着……
　　思及至此，莫凤栖先是有些迷茫，再接着心中却是一凛。
　　自己到底还是……
　　顾青莲虽急着赶路，到底还是虑着莫凤栖的身子，借着换马便在驿站歇了下来。
　　这分盟驿站不大，顾青莲也不曾亮出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碧梧派出来做事的，那些人便恭敬得很了。
　　因赶得甚急，莫凤栖的轮椅又不方便携在马上，所以却不曾带出来，如今便事事都是顾青莲代他亲力亲为，偶尔被驿站中人看见了，不免暗暗咂舌。
　　如此如胶似漆，想必是新婚燕尔，令人欣羡不已啊。
　　被顾青莲从马上扶下来时，莫凤栖似是还不甚清醒。
　　一路奔波，令他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半散下来，一路垂至腰间，向流水一般拂过顾青莲扶持着他的手上。
　　虽堪称绝色的容颜半为青丝掩着，却正因三分朦胧，而变得十分媚惑。
　　顾青莲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了起来。
　　明知如今是这般重要紧急的关头，却还是生出别样心思。
　　或许正是因为在此关头，日后生死难料，才会生出如此心思。
　　现在，她还是顾青莲，莫凤栖也还是莫凤栖。
　　而当踏足九夷之时，她将是此代身负重责的武林盟主，而莫凤栖将是封云教的前任教主，那人名义上的兄长。
　　身份不同，也有了各自的立场。
　　不论莫凤栖随同自己上九夷的本意如何，到时候的局势的发展，已不是能在一二人掌控之中的了。
　　或许他们之间能如此相对的时间，不过此夜而已。
　　顾青莲一面想，一面觉得自己想法未免太过寂寥，却不知莫凤栖此事心中也正在想着同样的事。
　　眼观鼻鼻观心，顾青莲等送上热水的侍人退下后关上门，照例替莫凤栖宽衣，准备帮他沐浴。
　　解开外面裹着的银裘披风，再是素色罩衫，白色外袍，浅色里衣……层层叠叠地一路褪了下来，帷帐内白衣云朵般逶迤一地。
　　莫凤栖的身体早不是曾经的光洁无瑕。
　　苍白得令人见之不由心惊的肤色上，纵横交错着的是分不清什么时候落下的伤痕，青紫暗红纠缠在一起，仿佛因吸取着他的生命而盛开的异色花朵。
　　莫凤栖双腿不能着力，顾青莲扶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才能勉强“站”着。
　　他目不能视，并不能看见顾青莲眼中神色变幻，却听见她的心跳似乎不复平日的稳定。
　　明明不计生死后果，一路跟随而来的人是自己，如此行径，在世人看来，定是大类私奔之举，身为男子，或因以此为蒙羞。只是怎么连她，也变得不一样起来……
　　顾青莲并不是首次替他更衣沐浴，却因心境变换，第一次流畅的动作间有了停顿。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自己的手。
　　烛光很是朦胧，借着身前铜镜隐约着看去，似乎是被脱得只剩里衣的莫凤栖，正和自己身形极紧密地交叠在一处。
　　然后耳畔男子的清幽声音低低响起：“你在想什么？”
　　微微的酥痒一路传入脑子里，瞬间夺去她思考的能力。
　　房中放着两个暖炉，地龙也烧得火热。
　　大概是因为太过暖和了，顾青莲的额上逐渐渗出细小的汗珠。
　　“凤栖……”顾青莲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之平时竟是略低，含着意味不明的三分沉暗，开口之后比之开口之前，情况更诡异上两成。
　　“顾青莲。”莫凤栖靠在她身上，因着两人过近的距离，顾青莲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只听他在自己耳畔一字字吐出，“你真是个傻人。”
　　一时间顾盟主如遭电极，不由自主地倒退三步，腿弯却堪堪磕在寝台边沿，莫凤栖全靠她之力站立，身子不免也被带了过去，一路退了过去，然后随着顾青莲下坠的身形一起倒在了寝台之上。
　　这番动作动静甚大，四周帷帐都因风而动，纯白细纱纷纷扬扬地笼了下来，细雪一般覆着，端地是好意境。
　　顾盟主被莫凤栖这般在上压制着，一时竟起不了身，半晌才小声道：“凤栖……你先起身……明日还要再上九夷……”
　　莫凤栖只是不动，靠在她耳侧问：“你之私印在何处？”
　　“由碧梧保管……”顾青莲话一出口顿时明白过来，如今九夷情况危急，想必碧梧已用她的印信发动了各处法阵，而那些法阵在前次被破后她在其中加入自身精血，若是有所松动自然会心有所感。
　　看来目前九夷或许并无想象之中那般危急。
　　只是这话，却不该是由莫凤栖来说的。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顾青莲不怕他此言是为了探听清楚她私印所在，再在她身上加上一剑，也无惧这是他又一次的试探，却生怕莫凤栖之所以问出来，是为了让她安心。
　　“顾青莲。”
　　正如此思绪混乱着，顾青莲听到当晚第二次，莫凤栖唤了她的名字，字咬得极重，听语气却是带着薄怒。
　　莫凤栖喜怒不定，心思向来难以揣度，顾青莲略沉吟了片刻，才似乎恍然大悟起来。
　　她之前竟让他起身，可是以他如今身子，别说是自行起身，就算是有人在旁扶持着，只怕也十分艰难。
　　按他平时的性子，顾盟主这般不识趣，满脑子绮思艳想的，早该文文雅雅地说到她自觉生无可恋死不足惜，不过今次，算是法外容情。
　　顾青莲知错即改，当下小心地扶着他起身。
　　沐浴之后，两人照例同床共枕，只是因着这小小插曲的发生，顾青莲不知为何略拘束了起来，晨起醒来，才动了动身，便险些掉到了床下。
　　所幸只是“险些”，不然别说盟主大人自己，就连武林同盟的面子，也要丢在这不起眼的小小分盟驿站中了。
　　再次上路，顾青莲已不似之前那般星夜兼程，而是处处顾虑莫凤栖，
　　被裹在重重貂裘之中由顾青莲抱着一路行去，莫凤栖大多时候都是有些倦倦的样子，偶尔与顾青莲对答几句，也都是平日与她说话时带着三分讥诮的口气，就好像驿站那晚的那人并不是他一般。
　　见他总是似乎精神不济，顾青莲便找了许多话一路与他说着，话题不知如何绕到了九夷之巅的法阵上，当年封云教还是莫凤栖主事的时候，曾破过彼阵，于是此时提了起来，莫凤栖便无意问道，四象位上是否还是当年那几人。
　　顾青莲身在武林同盟盟主之位，担着正道之首的名头，的确也做过不少善事，经由她上九夷的少年人不在少数。
　　不过其中有天分的，实在不多。
　　所以她直承四象位上的还是四公子，不过玄玉在那次重伤后发奋练功，如今功力大增，和碧梧换了位置，守在青龙位上。
　　莫凤栖不置可否，只说此阵经顾青莲之血逆转，镇守四方似乎尚有不足。
　　他是就事论事的语气，听在顾青莲耳中就是难得的好声好气了，柔柔应了句：“总之大不了拿青莲去填了阵眼，守住中麒麟之位。”
　　莫凤栖一时没忍住，隔着重重衣物用力掐在她手上，若他看见顾青莲此时脸上愉悦万分的表情，只怕更是忍不下去。
　　不过他手上终归无力，有隔了这许多衣物，顾盟主功体深厚，自然当是情趣受下了，再细细想去，似乎填阵眼亦是不错的结局啊。

　　幕后之手

　　一路奔驰，在第三日上，顾青莲终于策马抵达九夷山脚。
　　只是她并未急于上山，而是在山底勒马不前。
　　莫凤栖正睡着，并不知顾青莲之马已到上前。
　　本来娇贵到连在最舒适平稳的马车上都难以入眠的人，如今却在动荡不安的马背上这般沉睡，真不知素绵对他身子的影响，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顾青莲的目光在莫凤栖身上停驻片时，才缓缓移至半为云雾笼罩着的九夷山巅。
　　顾青莲单手扶在莫凤栖腰间，另一手在自己额前轻按，微微运气，顿时山顶各处法阵在她眼中泛出浅浅光晕，看样子尚在正常运作之中。
　　缓缓呼出一口气，顾青莲抱紧怀中之人，翻身下马。
　　莫凤栖在她动作间醒来，低声问道：“到九夷了？”
　　顾青莲应了一声，听他说话间又略有些咳，便放柔了声音道：“山间湿气甚重，凤栖身上觉得如何了？”
　　莫凤栖又咳了几声才道：“无妨。”
　　虽想说他如今看起来全不像是无妨的样子，不过既已到了九夷山脚，便算得上是自断后路了，即便他身上真有不适，也不能再退回来处。
　　“有人来了。”顾青莲正自思索间，却见莫凤栖皱眉冷道。
　　此时她方才觉得一阵杀气及身，片刻之前思及莫凤栖的身体状况，竟让她对周遭的警觉降低至此。
　　暗道一声惭愧，她轻巧地解下自己的披风在下垫着，放莫凤栖靠坐在上面，然后左手虚引一招，右手执着随意折下的一根树枝，迎向杀气袭来之方向。
　　飘渺杀气在近身之时顿成阴寒锐利之剑气，直取顾青莲咽喉。
　　拧身避开剑气，下一刻，顾青莲的身形消失。
　　仿佛看见了战局中的这般奇变，莫凤栖突然冷冷一笑。
　　剑光熄，血光起，一具尸体重重倒在地上。
　　原来就在那片刻之间，顾青莲移形换位，竟抢到了那偷袭之人身后，手中树枝受她真力之后锐比金铁，此时已反过来插在了那人咽喉之中。
　　顾青莲一袭青衣如旧，未曾沾上半点血迹。
　　轻拍双手掸去沾上的些许灰尘，顾青莲神色不动，行至莫凤栖身旁，扶他起身。
　　“暗部十三杀。”突如其来的一句自莫凤栖口中脱出，却令顾青莲感到意外。
　　即便是莫凤栖跟她来了九夷，她也只以为就算他不会再从背后插自己一剑，大概也只是在她与那人之间保持中立，没想到战局才开，莫凤栖就将偷袭之人的身份说破，看起来竟像是要助她此回一般。
　　“十三杀在教中地位一向隐秘，此时在山脚只出现一人，该是被派在暗中解决驰援九夷的武林中人，并非针对你而前来。”似乎并不曾觉察到顾青莲动荡的心意，莫凤栖续道。
　　轻轻应了一声后，顾青莲才道：“此后上山之路多有险阻，我负你前行。”
　　莫凤栖默许。
　　虽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不过一则莫凤栖本就消瘦，二则顾盟主功体天下无双，是以一路上山，竟也不算太过困难。
　　此次入山顾青莲特意选了少为人知的古蔺涧一途，所以也没有再遇上封云教布下的暗桩杀手。
　　只是这般的太过轻易平静，反而让人觉得异常。
　　一路匆匆而行，顾盟主却突然觉得脚下一滞，险些绊在了什么东西上。
　　低头看去，竟是自己焚香鸣琴时用的博山炉，如今烟灭香冷，半被野草覆着，看起来甚是清冷凄凉。
　　莫凤栖环着她颈项的手突然伸了出来，顾青莲怕他摔着，便不敢再动，维持着在香炉前半蹲的姿势。
　　只见莫凤栖伸出的手缓缓抚上香炉，并不在意它的不复洁净，而是细细地沿着上面镂刻的纹路一路摸索而下。
　　等他收手之时，顾青莲才看清他掌中还有一块莲脂，方才动作之间，大半都已抹在了香炉之上。
　　“走罢。”并不向顾青莲解释自己所为之意，莫凤栖收回手，只说了两个字。
　　觉察到重新环上自己颈项的手沉重绵软，顾青莲也不再多问什么，起身继续向前。
　　谁知再往前不到一里，横在乱草之中的，却是顾青莲的那具白玉琴。
　　五弦尽断，琴柱横七竖八地倒着，白玉蒙尘仿佛美人落难，看起来更是堪怜。
　　此回，莫凤栖又拿着什么在上面细细抹过，才重新让顾青莲上路。
　　这次顾盟主忍不住开口道：“此事看来甚是蹊跷。”
　　“盟主真是好眼力。”莫凤栖轻咳几声回道，不用说，自不是真心赞美，字字都是嘲讽语气。
　　“怎么看，都是一个为青莲而设之局。”早习惯了他这不冷不热的语气，顾青莲微微一笑，道。
　　“若是，你还要以身入瓮？”接着她的话头往下说，莫凤栖却早已知道她的答案。
　　“如此煞费苦心，若青莲不往，岂不是辜负了他好一番设计。”顾青莲低笑，“看来要委屈凤栖与我同行了。”
　　她此言说得轻松，心中却在等莫凤栖的一个回答。
　　莫凤栖只答了一个字。
　　“好。”
　　×××××××××××××××××××
　　碧梧独身一人守在西白虎位上。
　　他向来镇守青龙位，此次事出突然，与玄玉换了守方，才知白虎位并不比看似正在阵眼的青龙位轻松。
　　西方白虎主杀伐，此位也是煞气最重之方位。
　　维持法阵之中若稍有不慎，则易为心魔所侵，直至走火入魔。
　　是以其他三方皆有盟主弟子相助守阵，只有白虎位上，他立下死令，不许旁人踏足一步。
　　所幸数日来围攻九夷之人中似乎并无精通术法一道的，偶尔的几次攻击，并不能如何撼动这顾青莲以血开启的法阵。
　　所以就算白虎位上只有他一人，也勉强可以维持。
　　可是就在一刻后，一股宏大气劲凌空袭来，直取法阵白玉台基，霸道无比的力量令碧梧当即呕红。
　　只是他手上法诀丝毫不松，紧抿的唇角虽不断涌出殷红，却并不能使法阵停止片刻运作。
　　“撤手！”一声断喝自前方传来，其中暗含的内力令碧梧再也不能承受，应声松手后退，等后背重重撞在山石上才勉强稳住身子。
　　此时那内力的主人才从半空中落下身形，竟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与顾青莲年齿相当。
　　她的神色十分淡漠，看也不看重伤而退的碧梧一眼，转身单膝跪下，道：“恭迎主人入主九夷。”
　　“哈。”另一人自林间迷雾中缓缓步出，双手十分傲慢地负在身后，步履沉稳，显然功力也是不凡。
　　他行至女子身侧时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然后径直走到碧梧面前，只看着他不发一言。
　　面前突破法阵的男人半张脸覆着银色面具，只有尖巧的下巴和微勾的薄唇露在外面，不知为何看在碧梧眼中却觉有些熟悉。
　　“倒是好样貌。”男子像是品味了一番，才勾着碧梧的下巴说道，语气十分轻佻，“怪不得她不把他放在眼内，身边有这么个美人，任她是武林盟主，也该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了。”
　　他语声刚落，那看似不苟言笑的女子竟恭敬地回道：“主人说得对。”
　　碧梧被他制住要害全然不能言语动弹，只用一双要喷出火来一般的美眸瞪着他。
　　“啧啧啧。眼神还挺倔，莫不是在等你的盟主大人回来。”面具男子松开碧梧，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才笑着续道，“不过很可惜，她永远回不来了。”
　　碧梧闻言，不顾伤势，开口驳道：“你……满嘴胡言……盟主岂是……岂是……”他说话间几次被涌出的殷红打断，最后竟至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地步。
　　“说起来，还要多谢谢我的好兄长。”并不理会碧梧的话语，那人笑道，“既我将入主九夷，哥哥又立了大功……秋葵，替我请他过来。他与这位碧梧公子也是旧交了，一见之下，定会十分欢喜。”
　　话音才落，他身后跪着的女子便领命而去。
　　那男子倒也不再为难碧梧，而是立在一旁负手等待。
　　又不知过了多久，碧梧几次想要提气的努力都终归失败之时，耳中传来木轮碾过枯叶的细碎声音，他不信地抬头，却见被那名为秋葵的女子从林间推入破损一角法阵之内的，竟正是莫凤栖。
　　他身周早无当年慑人于无形的绝对压迫气息，睁着的双眸亦无焦距，整个人都被裹在厚重的裘衣中，似乎正极度地虚弱着。
　　而他披散在身后的发，更是全非从前的乌黑，而是一片苍然。
　　若非他丝毫未改的容颜，碧梧定不能认出面前这人。
　　可他也知道，这人就是莫凤栖，并不是什么人易容假扮的。
　　因为就如同天下没有人能学得了顾青莲一身的温润如玉般，亦无人能将莫凤栖那总是带着三分傲气的满不在乎的神态学到十足。
　　顾青莲是不会败的。
　　只是，对手若是莫凤栖，一切的可能都会发生。
　　她曾在他的眼前，被莫凤栖狠狠刺过一剑，而事后，她甚至对他没有丝毫芥蒂。
　　碧梧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因为他居然开始相信了那男子方才的话。
　　只见那男子走近轮椅前，掬起莫凤栖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叹道：“真是可惜了。不过若非兄长你在打她下崖后一瞬白头，我可真不敢相信，你会为了我再杀她一次。”
　　“废话少说。”莫凤栖一面咳着一面冷道，星点的殷红撒在银裘之上，分外刺眼。
　　不过他自己却全不在意一般，并不只因为他目不能视。
　　“嗯～山顶风寒，如今兄长身子不比寻常，本来有个熟人想要兄长一见，如今看来还是算了。”男子语毕轻轻击掌，便有两个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躬身行礼。
　　“带大公子入山巅休息。”
　　黑衣人领命而去。
　　听他言语间竟是已完全占据九夷之巅的意思，碧梧又是一阵血气翻涌，眼前一黑险些昏晕过去。
　　“至于你……”那男子走近他身边，伸脚踢了踢他无力绵软的身子，“先押入刑堂牢中吧。”
　　之后碧梧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计中之计

　　九夷之巅，顾盟主常居之所并无丝毫变化，就连院中梅树亦仍被保留了下来。
　　有人凭栏观梅，白衣凌风，意态殊是闲适。
　　“顾盟主真是个风雅之人。”修长手指轻轻叩击着雕琢着卷云纹案的白玉栏杆，身后微小风声入耳，那人拂袖回身，“什么事？”
　　“教主，公子还是不肯用药。”半跪的侍人恭敬报道。
　　“还是不肯？呵。”挥手挥手示意侍人先行退下，面具下露出的绯色唇角微勾，“如此形状，难道是想给她殉情么……呵，真是可叹，好一对苦命鸳鸯。”
　　自语之声才落，那人身形一动，围栏之前，再无人迹。
　　莫凤栖被安排住在东厢。
　　本是他往来九夷时常住的地方，事事都以他的方便喜好为先，便是要在其中独自起居，竟也不是十分勉强。
　　可事到如今，每一处熨帖入微的布置，都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将护在自己身前的女子打落山崖时，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两个字。
　　“保重。”
　　仿佛不是生死离别，亦非命在顷刻。
　　就如同他们偶尔相聚尔后别过时说的话一般。
　　直到最后一刻，对那样的自己，她仍是温和包容，毫不介怀。
　　这样的女子，大概世间不会再有了。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山河倒悬，而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是他在封云教和顾青莲之间做出了选择，也是他将为这个选择背负最沉重的悔恨和绝不能再被弥补的遗憾。
　　“兄长。”与他极似的声音打断了莫凤栖独自一人的思绪，接着他便听见刻意被加重了的脚步声。
　　来人走到他身前停下，伸出手怜惜地摸着他竟在片刻之间，变得如雪苍白的发，“不过是个女子，何必如此介怀。”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莫凤栖的神色，见他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便才又续道：“看来确实是弟弟多虑了，既兄长当日能下得了手，想必和她之间也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不过兄长一直不肯进药，让弟弟很是为难呢。莫不是伺候的人不合心意？若是，兄长尽管开口，弟弟这就去把那些人都杀了，再给兄长换一批。”
　　明明在说着十分残忍之事，那人的唇还是微微勾着，仿佛杀这数十人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哼。”莫凤栖敛去所有表情，冷道，“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
　　“呵，兄长与我相处时候不多，这就有所不知了。”那人竟也似习惯了他的冷语一般，古怪地笑了笑后又道，“弟弟知道的事情，尚有许多……”
　　说着他便走上前去，伸手抓住他尖巧消瘦的下巴，强迫他没有焦距的眼神对上自己，“比如，兄长是不是忘记了，如今封云教的教主，是我。”
　　“滚。”被迫维持着十分不适的姿势，莫凤栖咬牙只吐出一个字。
　　“哈哈哈，兄长，你为了弟弟三番两次向她下手，如此兄弟情深，何必到了现在却要与我撇清呢。”那人不怒反笑，收回扣在莫凤栖下颚的手，转而轻柔地抚上他白得几乎透明的面颊。
　　莫凤栖怒极，片刻后却又冷笑。
　　那人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却仍不收手。
　　再片刻后，一道锐利气劲破窗而入，速度之快竟连他也来不及反应，任那气劲打在自己手背，顿时那手不由垂落身侧，手背上红肿一片。
　　他自得了莫凤栖之功力后，从不曾被人如此伤过，于是即刻变色，喝问道：“谁？”
　　“莫教主，你僭越了。”柔和温文的女声自窗外传来，明明十分悠然，听在他耳中，却似来自修罗的恶鬼之音。
　　“顾、青、莲！”狠狠三字吐出，那人转身道，“你居然没死！”
　　“看来是青莲让教主失望了。”话声未落，一道青影便轻飘飘地落入房中，挥袖之间衣袂翻飞飘然如仙，清雅如莲的面容与从前更无二致，不是那在他口中已死的顾青莲还能是谁。
　　那人见机极快，此时虽大是意外，仍在瞬间抢至莫凤栖身后，伸手如爪，金刚锁喉手扣在他颈项之上，只要他微微使力，便可轻易要了莫凤栖的性命。
　　“以为凤栖会再一次对我下手，是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谁料顾青莲似乎全不着急在意，只是缓缓柔声道，“而以为能用他来威胁我，是你犯下的第二个……”
　　她话才说了一半，被那人扣住仿佛全无反抗能力的莫凤栖突然动了。
　　一道青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在瞬间穿过椅背镂刻精美的莲花纹案，深深钉在身后那人的小腹之上。
　　并不致命的位置，然传来的剧烈痛感足以让他立时撤手。
　　“错误。”顾青莲掠至莫凤栖身前推着他与那人之间拉开距离，方才补完自己的未竟之语。
　　“好……好……好！莫凤栖，你是要为了这个女人，背叛父亲，背叛封云教么？！”重伤之下那人竟不先行止血疗伤，反是喝问道。
　　“我不曾背叛。”莫凤栖一面说一面轻咳，顾青莲站在他身边，投向他的目光温柔而缱绻。
　　“好一个不曾背叛！就连你传于我的三清道身都是假的，你有何资格说你不曾背叛？！”秘典中所载身负三清道身修为之人水火难侵金铁不入，谁知今日他竟被莫凤栖袖中小小的一把匕首所伤。
　　“凤栖传你的三清道身的确是真。”回答他的人竟是顾青莲，“他一身功力全数转至你身亦是不假。只不过……那日你设局杀我，我们便顺势设了局中之局，如今你已身中入骨相思。所以，你也无需再与我们说话拖延时间了，你的下属们不会来，你亦不可能以内力疗伤。”
　　她语气轻缓柔和，可话中的一口一个“我们”听在那人耳中却无比刺耳，当下运气想要抑制伤势，未料真气一动之下，全身都如被万蚁啮咬，痛痒难当，看来竟是真如顾青莲所说，他身中虽无大害，却能令人月余不能动用真气，护身功力一概失效的奇毒入骨相思。
　　“你……何时下毒……”覆在银色面具下的脸上渗出细密汗珠，那人犹自不肯相信自己周密而万无一失的策划最后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入骨相思药引有三。凤栖在我的香炉和我的琴上下了其中之二，最后一味，我下在了梅苑玉栏。”顾青莲的语气冲淡平和，手不知何时已与莫凤栖的手交握在一处，暗暗渡过内力去助他平复因妄动内力而翻涌的气血。
　　那人闻言心神激荡，抚胸便是一口朱红呕出。
　　此时莫凤栖突然皱眉开口：“对于你，我与师尊的看法不同。”
　　见他多半是要开始长篇大论，顾青莲不由一笑，手握得更紧了。
　　“师尊因你本命星为魔星所扰，始终认为你是天魔入世，出则世遭血劫，因此他将你囚禁于教中最隐秘之处二十年。而我则认为魔星与否不过天象，此说甚是虚无，师尊如此对你，有失妥当。所以你要教主之位，我之功体，挫武林同盟之锋锐，我都可以给你。不过到此为止了。看来师尊当年之结论无错，魔星入世，贪欲永不可能满足。我放任你的开始，我也将给你结束。”
　　莫凤栖的语气十分平淡，全不是他平日的样子，如此一番说完，却有三分像顾盟主之言谈。
　　大概便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顾青莲在侧见莫凤栖语毕后似乎略是疲倦，便道：“我不在这几日辛苦你了。至于他……如何处置倒也不急在一时，凤栖不如先至我处小憩。对了，当日你服下的那改易发色之药，也不知究竟妥当与否，还是赶紧解了罢。”
　　莫凤栖也知方才的一番动荡让自己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便任由顾青莲带自己离开了。
　　尔后便有武林同盟的弟子入内，将那人左右架了出去。
　　此回顾青莲与莫凤栖联手，以算不上多么正大光明的手段骗得那人身中入骨相思，三清道身被破，却将解决事端的损失缩到了最小。
　　之所以如此，一则因为顾青莲功体所受之伤尚未痊愈，一则因为两方并非你死我活，若莫凤栖重新入主封云教则双方都无太大损失为最佳。
　　至于结果，武林同盟上下弟子，除了小部分当日陷入封云教法阵的殉难的，其他被俘的全在顾青莲的暗中安排下毫发无损，而封云教众亦无太多折损，只因那人被制而正群龙无首着，只要莫凤栖再一出面，就算是要重新登位，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算是皆大欢喜。
　　××××××××××××××
　　碧梧醒来，发现自己竟非身在刑堂牢中，而是在自己九夷之巅最为熟悉的寝室之内。
　　“碧梧。”温和女声入耳，他不信地向着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对上的竟是他以为早已埋骨崖下的女子。
　　“傻孩子，怎么哭了。”伸手抹去他滑落眼角的水珠，顾青莲续道，“你身上的伤医座看过了，大多不碍事，气脉我也帮你打通了，内伤亦是无妨。”
　　慢慢从初醒和再见顾青莲的迷茫中清醒过来的碧梧，听自家盟主说话的语气，便知她又在给自己下套了，当下说道：“盟主有何事，尽管吩咐。”
　　“此次我回归九夷，还带了一个人，也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们。”
　　碧梧看着她微微眯起的凤目，神色渐渐由迷茫变得了然。
　　然后只听顾青莲续道：“总之此事亦不急在一时。你先慢慢养伤，再做计议不迟。”
　　碧梧剔透的眼神看着她，片刻后半撑起身来，道：“盟主大婚，自然非比寻常，碧梧定当尽力。”
　　“呵。果然还是碧梧知我之心。”顾青莲自袖中抽出一把小扇，十分风雅地掩在脸前，唇角不由地上扬。

　　迷幻之障

　　“碧梧……碧梧……”
　　耳边传来熟悉的焦急呼声，碧梧不由脑中一阵晕眩，再抬眼看去，再抬眼看去，面前顾盟主的身影竟诡异地模糊了起来，明明人就在自己身前一尺的距离，渐渐地却连五官也看不清了。
　　“碧梧。”只是同样熟悉的柔和女声依旧传来，让他心神又是一动。
　　此时耳边的焦急呼声也变得更加急切起来，仿佛与女声相抗一般，让他越来越觉得迷茫起来。
　　什么才是真实……
　　什么才是所有的真相……
　　“碧梧！”
　　缓缓睁开的眼睛，对上的是一张清晰秀美而写满担忧的脸。
　　“……玄玉……怎么是你……盟主……”说出的话一次次被传来的晕眩感打断，碧梧因为对于自己瞬间变幻的处境十分不解，而支持着问道。
　　“是我疏忽。白虎位上本就易为心魔所侵，不该如此草率就与你交换守方。”玄玉有些忧心地解释道，“你现在觉得如何？我看你的样子，方才一定是陷入魔障中了。”
　　“盟主……”碧梧似乎并不将他的话听在耳内，而是喃喃重复着。
　　“盟主？”玄玉闻言蹙起好看的眉，伸手握住碧梧的脉门助他调匀气息，见他迷茫的双眸逐渐清晰起来，才问道，“你见过盟主？”
　　“她……”碧梧刚想说出什么，却因为看清了身周的景色，发现自己竟还是守在法阵白虎位上，又抿紧了唇。
　　“盟主以心音传储思，说是已到山底，让我们撤阵回防，人却始终不曾出现。我们三人回了盟中，久候你不至，我便过来一探究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玄玉解释道，“难道盟主已来找过你了？”
　　“……不曾。”顿了片刻，碧梧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轻轻摇头。
　　原来那些都是自己陷入心魔看到的幻象……
　　“嗯。若是你身子无碍，我们便一同回去罢。”见碧梧终究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玄玉只当是心魔入侵之故，没有多想便伸手扶住他。
　　顺从地任由玄玉扶着他一路回去盟中，碧梧几次握紧拳头，修剪得整齐的指甲陷入掌中，刺痛传来，他才觉得，自己之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现在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
　　“我们此时撤阵，岂不是放任山下之人入侵？”终于思考变得清晰起来，碧梧闭了闭眼，问道。
　　“盟主如此吩咐，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和其他三人一样，玄玉对顾青莲也有着绝对的信心，“况且，盟中其他弟子已由盟主传音安排至后山，如今盟中只我们四人，盟主多半是要以空城退敌。”
　　点了点头，碧梧也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只是那一丝怪异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盘旋在他的心头。
　　玄玉在四人之中以轻功见长，是以虽带着碧梧，行动还是十分轻捷灵巧，几个起落便掠至了盟中总部之内。
　　亭云和清河早就在内等候，见他们无恙归来，脸上都微露喜色。
　　碧梧坐下接了亭云递过来茶盏在手中，定了定神，才开口道：“盟主让我们在此处守候，是否另有安排？”
　　“目前尚且不知，不过……”
　　亭云一句话没说完，却被清河打断：“信号！”
　　其余三人顺着清河的指示透过窗往东南天际看去，果然湛蓝的天幕上挂着一只耀眼银凤，正是武林同盟中独有的近距离传信之讯号。
　　如今盟中其他弟子皆已退守后山，能发出信号的，显然只有顾青莲一人。
　　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四公子同时展开身形，刹那间便不见人影了。
　　信号传来的方向正是九夷有名的弹剑崖，彼崖峻立千丈，深不见底，武林同盟未迁至九夷前，偶有来此采药游览的，竟十个中有七个再回不去，都葬身崖下。
　　思及至此，碧梧心中没来由地一沉。
　　行在他身侧的玄玉只道他功体未复，从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碧梧这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忽略这不知何来的古怪念头。
　　弹剑崖位于九夷主峰飞流之中，恰将飞流峰一分为二，一面是耸立入云的百丈屻壁，另一面则是万仞深崖，其中平地十分狭小，十数人站入其中，便会觉得甚是逼仄。
　　碧梧四人赶到时，顾青莲正站在临崖一侧，脸上似乎还带着笑，只是她若再退一步，便要落入万丈悬崖之中了。
　　“盟主！”
　　清河先喊出声，想也不想便要往她身边掠去，未料却听顾青莲道：“我无妨。”
　　清河一向最听她的话，闻言果然停下身形，其余三人见状便也都在他身侧站定。
　　“我让你们来，不过是要你们做个公证。”
　　一直面对她站着的人此时也转过身来，那人半边脸上覆着的银色面具映入眼帘，碧梧不由一声低叫脱口而出。
　　他向来稳重冲和，顾青莲见状便知定有事发生，便柔声道：“碧梧，你可是在守方上出了事？”
　　被她如此问着，碧梧知道自己决不能在此时再添她的麻烦，于是恭敬回道：“碧梧失态。多谢盟主关心，并无大事。”
　　他这么泛泛而言，顾青莲自然不会真的放心，开口正想再问，那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却抢先开口道：“顾盟主，时间宝贵，不如公证既已到了，不如我们尽快开始罢。”
　　“好。”见碧梧吐息绵长，步履也是稳定，知道他该是无甚大碍，顾青莲便十分随和地应了下来，然后转身向四公子解释道：“这一位，是封云教如今的莫教主。”
　　没等脸上变色的四人说出什么，她又续道：“今日封云教与武林同盟之间一至于此，无论输赢，想必定有死伤。这并非青莲与教主之所乐见。所以，我们决定，单打独斗以分胜负，负者自下九夷，发武林令从此匿迹江湖不再出现。”
　　“正是。”面具男子带笑听她说完，最后薄唇一勾，应了一句。
　　“盟……”清河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玄玉一把扯住了衣袖，接下去说，“盟主既如此决定，我们也无异议。只不过……”
　　“如若我们四人作为公证，只怕教主心中定是不以为然。”亭云续道。
　　“哈。这你们可以放心，双方皆有公证。”说完那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往顾青莲身边一指，“那便是我教之公证。”
　　仿佛感觉到了那四人刹那之间投在自己身上的眼光，一直都在顾青莲身侧，却不曾被四公子注意到的莫凤栖轻轻地咳嗽起来。
　　他的容色依旧清艳，只是略多了几分憔悴，而神色还是很淡，似乎那两人的决斗并与他无关一般。
　　碧梧突然心中又是一沉。
　　那样神情的莫凤栖，他分明是似曾相识。
　　在之前的幻境之中。
　　那人说盟主已死，而出现的莫凤栖正是拿这样的表情，淡漠地应着。
　　碧梧突然绷紧的身子落在男子眼中，他勾唇一笑，问道：“怎么，碧梧公子是不满意此种安排么？”
　　“我……”碧梧直觉地想阻止这件事。
　　“碧梧。”这一次是顾青莲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还是十分柔和，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坚定。
　　玄玉握了握碧梧的手，上前一步道：“如果这是盟主的意思，我们并无异议。”
　　“好。”那男子闻言便负手转身，向着顾青莲道：“顾盟主，请。”
　　“请。”顾青莲笑得柔和，拂袖劲气一展，五道华光打在莫凤栖和四公子身前，然后身形凌空退后，虚空悬踏的双足之下，竟就是云雾缭绕，不见深处的弹剑崖。
　　那男子见状，也跟着拔起身形，在半空之中一折一转，同样掠入崖上，与顾青莲相对而立。
　　此时，疾风起。
　　屻壁上的树木枝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草尽皆披靡。
　　风自崖底旋上，仿佛带着沉淀千古的阴寒，和不息止的怨念。
　　被顾青莲布下的法阵护着，莫凤栖并感不到这如刀般刺骨冰寒的疾风。
　　只是他却似觉得寒冷一般，伸手拢了拢紧紧裹在身上的银裘。
　　指尖，似乎还能感到当初顾青莲为他穿上裘衣时，双手留下的些微暖意。
　　另一面，战局已开。

　　悬崖之侧

　　崖下朔风转烈，四周草木披靡，渐渐升腾的，除了刺骨寒意，还有两人之间愈见炽烈的战意！
　　顾青莲不欲在此时拖延时间，广袖一拂，袖风温和冲正，却十分宏大，无形地向着对手站立的方向袭去。
　　只是那男子勾唇诡异一笑，左掌向前一迎一带，竟于无形中消解了顾青莲发出的攻势。
　　顾青莲亦置之一笑，似乎男子如此功力已在她之料中，伸手入袖取出一把看起来甚是风雅的洒金尺扇，迎风一抖，片刻之间，扇化极刃。
　　顾青莲很少用兵器。
　　因为值得她兵刃出手的时刻，实在太少。
　　不过此回一则事关重大，二则对方的确是平生仅见的对手，她并不托大，两下换过一招便化剑在手。
　　那人见状，知道顾盟主此回是要动真格的了，便跟着一笑抽出腰间软刃。
　　平时仿佛饰带的软刃如今执在手上，竟隐隐泛着青光，这般锋锐剑气，显然非宝刀名剑不能有。
　　两人都展示了对对方足够的尊敬和对此战的认真，终于在下一刹那，兵刃相接。
　　剑锋平平相交刹那，顾青莲翻转手腕猝然变招，交错的剑刃之间拖出一道长长火花。
　　那人似乎也早有防备，顺势剑尖上指，带开顾青莲的攻势，而另一手并指如刀，同时发难，直指顾青莲肋下三寸。
　　见他此招所指，顾青莲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拧身避开，荡开剑招后拔身而起，竟全然不曾借力。
　　片刻之间顾青莲人已身在三丈之外，剑尖遥指，抖开一朵清丽剑花。
　　“呵。”似是感到趣味地一笑，那人以剑前引，旋身疾刺而来，所指之处，竟还是方才那处。
　　见他招招都往自己前次为莫凤栖所伤尚未痊愈之处招呼而来，顾青莲不由眼底暗涌波澜，身形却不再动。
　　只当她心有所思以至闪避不及，那人剑上加劲，意欲一击重创顾青莲。
　　可便在剑锋及体的刹那，裂帛之声传来，顾青莲却消失了。
　　自他面前，瞬间地消失了。
　　那人不由手中一顿。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他才发现顾青莲并不是真正消失了。
　　她只是在他一剑便要刺入自己身体的刹那，以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弯下了腰，避开了剑势。
　　而那裂帛之音，竟是她同时一剑上指，划开那人衣袖时发出来的。
　　世人皆知顾盟主功体天下无双，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剑法几乎也与内力修为一样高。
　　“你，很好。”顾青莲一击得手，便与他拉开了距离，掠身踏在崖边实地之上，反手背剑道。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简洁，语气仍是一贯的十分温和，意思却是十二分的狂傲。
　　势均力敌的对手，让她终于展现了世人所不知的另外一面。
　　江湖都道顾盟主温润如玉，莫教主孤高自许，却很少有人知道，顾盟主骨子里的狂傲，并不下于此时正冷然旁观的那一位。
　　“果然是畅快淋漓的一战。”那人自出密室，得莫凤栖功体之后以来首尝败绩，却不怒反笑。
　　“盟主……”本见顾青莲一击得手而松了一口气的碧梧见状，不由担忧地低唤出声。
　　“碧梧。”不赞成地打断了碧梧的话，玄玉颇感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碧梧从来都是他们之间最识大局最体察入微的一个，此时怎会突然失去了对盟主的信心，担忧至此。
　　“不必担心，你看那人一上来就被盟主打成了断袖，一定不是盟主的对手。”清河见状也安慰道。
　　“断袖……”敏感地听出了清河话中错漏，亭云重复一遍后不由笑出了声。
　　玄玉也跟着莞尔。
　　这般轻松的气氛似乎也影响了碧梧，他略笑了笑，目光从战局中移开，却落在了同样观战的莫凤栖身上。
　　他的神色似乎全是一派波澜不惊，却在剑刃相击的清脆声音传来时，放在膝上的手总会微微收紧。
　　盟主与他幼年相交，又如此待他……
　　只望当时九夷之事不要再一次重演，而自己在迷障中所见亦永不成真。
　　碧梧在心中暗暗想道。
　　顾青莲与那人战至酣处，两人皆是剑术玄术同出，顿时崖边云雾渐浓，掩去双方身形，兵器交接之声亦有密集变为偶尔传来，到最后竟也不再听闻了。
　　本该是天崩地裂的血战之场，此时却变得寂静起来。
　　而这般的寂静，则更令人觉得诡异无比。
　　因为战局之中的二人，多半已由兵刃交接，变成了纯以内力相拼。到了如此地步，端地凶险无比，无论谁稍有差池，胜败生死便会立判。
　　碧梧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极快地跳个不停，左右看其他三人却都是一派轻松，便只得安慰自己不要多想。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直静坐着的莫凤栖突然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拨动轮轴，一点点向着崖边接近。他因身中素绵之毒而手上无力，前行极慢，却看得出是一意要去崖边。
　　碧梧见状，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清河从旁按住了身形。
　　“他前次如何对盟主的……何必再担心他之安危，哼。”清河说得极不客气，脸上也满是毫不在乎的神色。
　　玄玉和亭云在一旁看着，虽不曾说什么，显然也默许了清河的举动。
　　碧梧往莫凤栖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他毕竟与盟主关系非常，况且他此时入阵，若扰了盟主与那人战局，只怕也不甚佳。”
　　“怕什么，左右盟主功体天下无敌，况且他如今这个样子，我看连剑也拿不稳，还能再刺盟主一次不成。”清河不屑地说道，“盟主也不会再站着让他刺一回。”
　　“唉……”碧梧心想此回莫凤栖与顾青莲一同回到九夷，只怕两人之间对前次之事早已冰释，若是他在自己四人面前出了事怕是对顾青莲不好交代，不过他转念又想莫凤栖此人出身邪道，心思又深沉难测，定非盟主良配，留下来似乎也后患无穷。权衡之下，他便也闭了嘴不再说什么。
　　只见莫凤栖在他们言语之间已接近崖边，眼看再动一步就要堕入悬崖之中，护住他的法阵也微微发光。
　　他停了下来。
　　他向着崖上半空，为云雾笼罩着的地方抬首，仿佛能看见发生在自己面前的一切般。
　　莫凤栖伸出手。
　　苍白纤细的指尖，竟隐约沾染着殷红颜色。
　　“金木，疾。风火，破。六丁六甲，天地风雷，敕令，散！”一面凌空以指尖画出星芒图形，一面口中字字念道，莫凤栖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得几乎透明。
　　笼罩战局的云雾在莫凤栖念出最后一字时彻底散开，而内中本该决一生死的二人，此时竟远远地分立着。
　　“教主。”顾青莲凌空负手而立，青衣凌然风上，飘然如仙，“你……败了。”
　　她话音才落，便见对面之人唇角细细血线延出，却不再回话。
　　胜负顷刻已分。
　　那人与顾青莲交手之下，内伤甚是沉重，以致此时若是开口，伤势则将不可挽回。
　　所以他只是挥了挥手，袖中飞出一支传信烟花，召集教中人手离开。
　　“教主真是言而有信之人。”顾青莲微笑，衣鬓影动之间，人已重新踏足崖上实地。
　　那人跟着掠回身形，一言不发转身往崖下行去。
　　等他的身影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时，顾青莲突然以剑支地，撑住险些软倒的身子。
　　“盟主！”四公子在旁见了都是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想要扶持。
　　挥手示意他们暂且退开，顾青莲伸指点住自己几处穴道，止住小腹之上汨汨而出的血色。
　　她有些艰难地走到莫凤栖面前。
　　沾着血的手抚上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顾青莲的语气依旧温柔：“凤栖，我不明白。”
　　因她的碰触而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莫凤栖却没有伸手挡开。
　　“凤栖，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将我之伤处罩门，告诉那人。”
　　顾青莲往前一步，推得莫凤栖连人带椅，小半悬空在了崖上。
　　“凤栖，我更不明白，你为何要在最后以自身精血立阵，救走那人。”
　　顾青莲说话间依旧是温柔地要滴出水来一般，手上却微微加力，在莫凤栖光洁的脸上印出浅浅指痕。
　　“难道你我数十年相交之情，临江城中种种，全是假的。”她以平静而柔和的语气说着本该是问话的句子，听在旁人耳中却觉份外令人心惊。
　　这绝不是平日的顾青莲。
　　她所修习的功法，向来能保持她的心境平稳不波，只是此回她与那人对决，动了元功真气，此时竟一并如此爆发出来。
　　“回答我。”顾青莲说着，又是一步逼近。
　　莫凤栖身形顿时悬空，便在他要堕入崖中的片刻，顾青莲伸手紧紧还住了他的腰，阻住了他的坠势。
　　而他身下的轮椅，却一路滚落下去，被漫卷上来的云雾吞噬，片刻后便不见踪影了。

　　虚实之间

　　四公子在旁看着，心中多有大快人心之感，当然不会上前阻止。
　　莫凤栖被顾青莲紧搂着，连呼吸都十分艰难，见她如此近乎失态地问着，却只是垂头不发一言。
　　“有时候，我真的……”顾青莲突然语气转柔，收回手上的力道，看着莫凤栖因为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而萎顿在地，“我真的希望，从不曾遇见过你。”
　　莫凤栖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刺目的殷红自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处渗出，很快又溶入了泥土之中。
　　顾盟主这般性情大变，方才还看好戏的四公子也有些站不住了，以顾青莲平时的性子，断不会做出如此举动不说，更何况那个人是莫凤栖。
　　接收到身边其他三人的目光，碧梧无奈地抚了抚额角，走上前去想对顾青莲说些什么。
　　莫凤栖指尖血流不停。
　　明明细小的伤处，却不断地向外涌出血液，将侧旁的一小块土地都染成了黑紫颜色。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
　　破军。
　　碧梧迈出一半的步子，突然凝住。
　　同时，尚在崖边诸人，都维持住了上一刻的动作。
　　七星凝魂阵一旦开启，方圆一里内所有活物的行动，皆会为阵法所牵制。
　　“凤栖，你……”发现自己全不能动作，顾青莲如同突然惊醒一般，神色变得既柔和又焦急。
　　“顾青莲。”莫凤栖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暖意，“你所能做到的，仅此而已么？看来你所谓的承诺，亦不过如此。”
　　他的语气甚是咄咄逼人，顾青莲明明早该习惯了他这般态度，闻言却是心中一沉：“你难道不明白，我……”
　　并不想听她解释，莫凤栖轻轻屈指，顾青莲便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七星凝魂阵属道门正宗，顾盟主虽涉猎广博，却因天性对道法一脉所知不深，一时之间竟被阵法锁住，脱身不得。
　　“事到如今，我已有决定。”莫凤栖冷漠地说着，一边以肘支地，摸索着行至她身侧，并不顾十指上沾染的泥污血迹，重又咬破指尖，以血在泥土上极缓慢地画着。
　　此时他一身洁白如云的衣衫早已沾满尘土，脏污不堪，方才的肘行更是将衣袖磨得十分残破，哪里还有平日里清圣高傲的样子。
　　如此狼狈的莫凤栖，一时间竟令顾青莲想到当日在李府门外找到他之时。
　　莫凤栖继续画着阵图，他此时虚弱已极，画一笔，便要喘息许久才能继续。
　　顾青莲看在眼中，不知作如何想法，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顾青莲，最终，我还是……选择他。”画下阵图的最后一笔，莫凤栖半仰起头，没有焦距的眼神从顾青莲身上冷冷滑过，极幽深的黑，不带一丝波澜。
　　顾青莲脚下的山崖，开始有小块的泥石被阵法带动着一路崩塌滚落，落入崖中浮沉着的雾气之间，转眼便消失不见。
　　“少阳入巽，风雷运转，岁星变徵……”一字字吐出最后的法诀，莫凤栖唇角微勾，带起的笑意残酷而决绝，“木生……土没。”
　　四公子看着自家盟主的身影在他们眼前就这样消失不见，心中万般焦急愤懑，谁知身为法阵所制，竟都连一句惊呼都喊不出来。
　　莫凤栖听着土石落下的声音在瞬间变得剧烈，容色间却仍是一派的冷意，竟似乎毫不动容一般。
　　下一秒，顾青莲的身影彻底在四公子眼前消失。
　　莫凤栖无动于衷地半支起身，自袖中摸出一枚烟花放入空中，片刻后那人竟是去而复返。
　　“兄长办事果然万无一失，即使在此种窘境之下……”那人虽被顾青莲重伤在前，此时看见莫凤栖已按他事前计划办妥一切，不由心情大好，面具下的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解药。”莫凤栖抿唇，冷道。
　　“呵，兄长是在与我说笑么。”那人仍笑着，眸色却是一冷，“素绵是我教至毒，怎可能会有解药。”
　　说完，他走上前去，将莫凤栖扶抱起来，续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今次你为教中立下大功，待回教之后，小弟定会寻访天下名医，为兄长解毒。”
　　“解药。”虽被他扶抱着，似乎完全处于下风，莫凤栖却仍是冷冷地重复，仿佛自己如今不曾落在那人手中一般。
　　“素绵无解。”那人心情正是不错，耐心地又答一遍。
　　而此时莫凤栖垂在身侧的手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素绵无解……所谓‘无解’，竟是如此。”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半垂着的睫羽却几不可见地颤动着。
　　“看来兄长无需我再多加解释了。”那人嘴角一勾，伸手将莫凤栖整个人拉入自己怀中，“怎么，兄长你……后悔了？”为了这“无解”之毒，亲手布阵将如此待他的顾盟主送入崖下，想来莫凤栖此时的心境，不言自明。
　　真是脆弱得可怜。
　　大概没人想得到，封云教从前那目下无尘，清高自许的教主，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呢。
　　“放开我。”莫凤栖抿唇，然后一字字吐出，其中充满着令人不敢违逆的威严气势。
　　就连那人听在耳内，竟也有片刻想要依言而行。
　　“唉，兄长你如今毒伤未愈，我怎能留你一人在此。”说着，那人眼角往四公子站立出一带，充满挑衅意味。
　　这回莫凤栖连话也懒得说了，只是一点点地挣开他的扶持。
　　见莫凤栖竟真想要他留他在此，那人似乎有些意外，“你可知现在你已是武林同盟死敌，若不随我回返教中，只有任他们鱼肉一途？”
　　莫凤栖闭嘴不言，显然十分坚定。
　　那人略一思索，却真的将莫凤栖的身子放下，笑道：“那便如兄长所愿罢。”
　　顾青莲既已落崖，想必已然无幸，那莫凤栖自然也没有为他所用的价值了。
　　况且经此一役，想来这永远压在他头上，占去一切宠爱光环权势的兄长，大概也会就此一蹶不振了。
　　莫凤栖脱力的身子跌坐在尘土之间，面上的表情却仍是一径的冷凝。
　　那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往四公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后，拂袖离开。
　　碧梧此时才松了一口气。
　　固然那人在之前与顾青莲的交手之中元气大伤，然此时他们四人全不能说话动作，别说那人是可以与顾青莲一较高下的高手，就算是不识武艺的乡野村妇，也能轻易将他们结果。
　　好在那人似乎因为另外的考量，不曾当场动手。
　　事后碧梧才知道，那人在与顾青莲交手时，经脉间被顾青莲打入一道暗劲，只要稍稍用力便会心痛如绞，才使他未对他们四人动手。
　　莫凤栖发动的阵法非比寻常，等天色渐暗，碧梧才觉得自己又能行动言语。
　　其他三人当即上前想要莫凤栖付出代价，却被碧梧在旁阻止。
　　碧梧的理由，竟是此前在幻境中所见。
　　他知道那并不是真实，却以为那是给他的一个预示。
　　其他三人本也不愿承认顾青莲会就此而亡，在碧梧的劝说之下，竟也不再坚持将莫凤栖送往刑堂，而是重新将他安置在九夷东厢。
　　××××××××××××××××××
　　事到如今武林同盟可谓是水深火热之间。
　　内有顾盟主身陷弹剑崖下，生死不明，外是封云教教主以顾青莲已死为由，拒不履行两人在比试前立下的承诺，带人围着九夷山虎视眈眈。
　　首当其冲的四公子每日都忙得焦头烂额，从布阵守关到安顿伤者一件件事全要亲自经手，往往连用膳休息的时间都略过去了。
　　所以，对于碧梧突然的来访，莫凤栖感到有些意外。
　　碧梧进了东厢，见眼前之人白衣如云，容颜如玉，仍是一副不染凡尘的样子，不免对自己当初在其他三人面前保下他的性命之举有了片刻的后悔。
　　难道对盟主之死，他竟是一点愧疚之心都无么？
　　“我已知你来此处所为何事。”没等碧梧开口，莫凤栖却先淡淡道。
　　他这话说得十分之不客气，若在平日，以他与顾青莲的关系，却也不算失仪，不过如今听在碧梧耳中，便有些分外刺耳了。
　　“弹剑崖为九夷险绝之处，顾青莲自然早已无幸。”
　　莫凤栖接着一句说得轻松，仿佛死的只是一个与他全无干系的陌生人。
　　碧梧闻言脸色急变，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幻境中所见并不是给他的预示，而现实发生的所有才是真实，他竟做了陷盟主于死地之人的帮凶？
　　无数纷乱的念头一时间在他的脑中翻涌着，连带体内真气失序地乱窜，带动此前守方失陷时受的旧伤，此时的碧梧，竟开始有了走火入魔之象。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淡淡血腥气味的劲气打入他的脉门，牵引着他自身真气重新归入正道。
　　“你……”不意莫凤栖竟会在此时出手相助，碧梧不由心中疑问更甚。
　　“不知碧梧公子可有念过述异志。”并不在意为助碧梧而重又被自己弄出殷红的手腕，莫凤栖收手回袖，带了几分散漫地说道。
　　他的如此态度令碧梧反而拘束起来，顿了顿才答道：“不曾。”
　　他随顾青莲修习武道术法，又帮她代理着武林同盟许多盟务，平日闲暇不多，自然不涉这些闲书。
　　“书中有言，九夷弹剑崖，为分割生死阴阳之所。”
　　莫凤栖此言一出，碧梧觉得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说完，莫凤栖沾着指尖一动，片刻后竟有一朵荏弱白莲在他指上盈盈盛开，洁白的花瓣上隐隐嵌着细细血丝。
　　“此花，想来你必不陌生。”
　　碧梧颔首。
　　莫凤栖这手幻化之术，是习术法者皆通的入门术法，其中并无太多奥妙，却不知他在此时此地施展出来有何用意。
　　“试试看把它摘下来。”
　　碧梧明知如此不可，不过还是上前向着那花伸出手去，果然他的手指穿花而过，触及的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正是如此。术法一道，对阳世之人，不过都是虚妄。”并不能见碧梧的动作，莫凤栖的声音却恰恰响起，其中没了平时的傲气，听起来甚是娓娓，“而在同为虚妄的彼世，这般虚幻则才是真实。”
　　说着，莫凤栖另一手伸出，轻柔地在那花上一拂，竟将它摘在手中。
　　如此举动看在碧梧眼中，不由令他脸色一变，若真如他所言，那现在的莫凤栖，岂非……
　　“你所想无错。”轻轻抬手敛去手上莲花，莫凤栖勾唇浅笑，“如今的我，确实不算活人。”

　　往生之境

　　碧梧一时之间愣在当地。
　　“素绵是‘无解’之毒，顾青莲也是确确实实地死了。”莫凤栖一生之中，鲜少一次说了这许多话，说完这一句，却不想再开口了。
　　素绵一事，碧梧在听闻那人与莫凤栖的对话后便明白了八分，世上流传的素绵的确“无解”，是因为它本不需解。
　　所有药效完全发作后，中毒者会陷入假死之态，若是旁人不明素绵“无解”之由，那便会如第二个中素绵的人一般被活埋致死。
　　而素绵此毒毒效发作过程既漫长又痛苦，第一个人便因忍不住如此痛苦而死。
　　中素绵的人，全都死得干净，于是也没人怀疑过素绵“无解”。
　　但若是在陷入假死后仍被妥善照料，则在一个月后，素绵自解。
　　对此一事，在来九夷之后，顾青莲拿了师尊手札与莫凤栖所记的封云教秘典两相对照之下已然有所觉察，而那人之语则让五分变成了八分。
　　莫凤栖自入九夷起，便不算是活人了。
　　三魂七魄中由顾青莲施术分去两魂三魄，剩下的莫凤栖，游离于阴阳两界边缘，既不算是死人，也不是完全的活人。
　　不过分散的魂魄不能存于阳世，只能收于彼世，因担忧莫凤栖的安危，顾青莲赴那人的弹剑崖之约，借莫凤栖之手入阴阳界门，护住他的魂魄。
　　而莫凤栖魂魄离体之事十分隐秘，若是为那人所知，怕是会另生枝节。
　　于是事情便被这样瞒了下来。
　　莫凤栖最后所开的化木为土之阵半真半假，顾青莲落崖是真，可落崖之后魂体便已入往生境，剩下的身躯被阵法中的云气护着，并无损伤。
　　不过这障眼法要瞒过四公子不难，要那人信以为真却不容易。
　　莫凤栖在那人一路引顾青莲往弹剑崖去路上布下的物品上都施了些药物，分开都无伤大雅，合起来却是极厉害的迷幻药，悄悄散在空中，果然不曾引起那人警觉。
　　“盟主如此，是要弃九夷于危难之中不顾？莫教主，我还是不能相信你之说辞。”碧梧语中称呼已变，看来并不如他话中所说一般，全不相信莫凤栖的话。
　　“她之所以放心如此，是因为九夷并不会有危难。”莫凤栖娴雅一笑，冰雪消融一般的容色，看起来十分耀眼。
　　“我已答应过她，在此期间，代她镇守九夷。”
　　××××××××××××××
　　此时顾青莲在莫凤栖法阵相助之下，魂体已入往生境。
　　刚才与莫凤栖在弹剑崖上的一番做作，实在是考验她的演技，此外又要忍住时时想要出手帮助他的冲动，简直比之前与那人的比斗还要辛苦些。
　　不过总不能为一时不忍而害莫凤栖多受素绵之苦，她左右还是做完了全套。
　　莫凤栖魂魄离体，顾青莲又是初来乍到，只是隐约知道离体的魂魄一般会在往生境魑魅原中，可是魑魅原所在的方位，只能由顾盟主慢慢来摸索了。
　　摇摇头第十次念动法诀挥开身前迷雾，顾青莲一时间却有些愣住了。
　　面前的景色全然不是往生境里常有的殷红血腥，而是类似阳世的春光明媚。
　　“贵客远来，不如共饮一杯，如何？”四下莹润的青草绿树间，一座小亭跨建在如带碧水之上，内中白纱四下缭绕飘飞，隐约可见一道修长人影居中坐着，看来便是说话之人。
　　顾青莲欣然从命，一路走入亭内才发现那些白纱竟却都是招魂幡，而其中端坐之人是个恰在青春年华的男子，容颜温雅精致，服饰华美雅洁，凝雪般洁白透明的指尖拈着一只镂刻着精美纹案的酒盏，颜色苍白光润，上面隐有三道天然纹路，仔细看起来，竟似是人骨所制。
　　不过顾盟主只是略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便笑笑与那人对坐下来。
　　“请。”那男子搁下手中酒盏，广袖在案上一拂，与他手中所执一般的另一只酒盏刹那间出现在顾青莲面前，内中碧波粼粼，馥郁酒香扑鼻而来。
　　“呵。”轻轻一笑，顾青莲不动声色地执盏在手，凑近鼻端浅嗅，赞道，“果然好酒。”
　　“请。”闻言回以一笑，男子又重复道。
　　“不过在下眼前要事在身，不如阁下为我留着这杯酒，等事情完了回转后再相对而饮，如何？”没想到顾青莲却放下了手中酒盏，起身辞道。
　　“哦？贵客之要事……不如让我猜上一猜吧。”男子仰首饮尽盏中余酒，看着顾青莲的方向笑道，“贵客……可是为寻‘人’而来？”
　　顾青莲凤眸中异色一闪而过，重又坐了下来。
　　“贵客可知此地乃是何处？”男子见状又自斟一杯，问道。
　　“往生境内。”顾青莲答道。
　　“既贵客知此处是往生亡者之境，却欲来此寻‘人’，岂不是启人疑窦。”
　　“公子既知我此来是为寻‘人’，想必也该知道此境之中何处才是‘人’能存在之处。”避过他的问话不答，顾青莲反是笑道，“不如，公子帮青莲寻到那‘人’，青莲便陪公子共饮，如何？”
　　“顾盟主此议甚佳。”见她言语间坦陈身份，那男子便也不再假装不知她之身份，“只不过，若在盟主之境，如此以陪酒换人做事之举，似乎多是章台曲中人所为吧？”
　　听他话里的意思，明明是答应了顾青莲的要求了，可偏又拿话刺她，也不知此人究竟身份为何，对顾青莲又有何企图。
　　“公子说笑了。”顾盟主谦谦君子，又是一身好涵养，面上半点不悦也无，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那神秘男子的调侃。
　　“顾盟主果然一如传闻之中，真是好风度。”男子勾唇淡笑，从袖内取出一物，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上，“若我所料不错，这便是盟主所要之‘人’。”
　　顾青莲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毛茸茸，雪白白，软绵绵，巴掌大的……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一被男子放在案上，便一路朝着顾青莲跑了过去，撞进她的怀里才停了下来。
　　“你是说，这是……”顾青莲一面把兔子抱在手中顺毛安抚着，一面带着几乎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
　　“三日前，有生人魂魄闯入我境，境内术师以魂器融导，有形后便是你面前此物。”男子不急不缓地说着，末了眼波往被顾青莲抱在手上的兔子斜斜一睨，似笑非笑。
　　“哎……”使力抓住就要往男子方向冲过去的兔子，顾青莲轻叹一声后续道，“既公子已完成你我之约定，青莲自然也不敢违约，请。”
　　只见顾青莲一手执盏凑近唇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动间潇洒优美，十分悦目。
　　“青莲在此间之事已然完了，就此告辞。”
　　“请。”男子看了一眼顾青莲搁下的酒盏，笑笑后柔声道。
　　顾青莲抱着兔子起身离去。
　　等她走出七步，身后忽有语声传来，委婉带媚，曲折尽情。
　　“我名夙玄，为此境之主，若盟主二度大驾光临，必扫径备酒以待。”
　　顾青莲脚步一顿，此处是往生亡者之境，她若是来第二次……嘴角笑意一僵，夙玄的话明明说得客气得很，怎么听在她耳中却是像是某种诅咒呢……
　　“当然，若顾盟主一时不便前来，人定时分燃清香一炷，焚金银纸各一，我定当亲往与盟主夜中一叙。”
　　顾青莲还是没有应答，只是一径前行。
　　而自她方才饮酒起便咬住她左手不放的兔子，此时更是再用力三分，可怜顾盟主一只青葱玉手，顷刻间却成了不忍入目的血肉模糊。
　　不过也经由此，顾青莲再次确定，如今纳于这兔子体内的魂魄，确是莫凤栖无疑。
　　一路自原路折返，倒也顺畅无阻。
　　兔子咬了顾盟主一路，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事过境迁，终于松口任她抱着，不一会便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知道这是因为魂魄不全之故，顾青莲放慢了脚步，让他可以睡得更加安稳。
　　等行到了往生境与阳世交界之处，顾青莲却不急着出去，而是抱着兔子坐了下来，手腕一翻一带，术法无中生有，自虚空中变出一粒茶色药丸。
　　将药丸接在手心，顾青莲笑道：“素绵固然‘无解’，不过在此以虚为实之境，术法所化便是实，我说这是素绵解药，这便就是素绵解药。”
　　说完，她抬手搔了搔兔子颈上细软的茸毛，等他迷迷糊糊张开了眼睛，便将手心里的药丸凑近他嫩粉色的唇瓣。
　　“张嘴……乖……吃下去就会没事了。”
　　摸摸兔子的头，顾盟主哄诱的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可兔子偏偏不领情，扭过头去看也不看那药丸一眼。
　　“嗯～莫要任性。”顾青莲将语气放得更强硬了些，将兔子乱动的爪子轻轻抓住，果然动作被钳制的兔子无法可施之下，对着顾盟主的手张嘴就咬，顾青莲在侧看准时机，手里药丸抢过去一塞，药丸便顺利地被兔子咽了下去。
　　“乖。”安抚地摸了摸圆睁着红眼睛，却因为身形太小而毫无威慑力的兔子，顾青莲眉眼间笑意盈然，“我在此间事情已了，九夷之事又该如何呢，真是令我期待啊。”
　　说完，她抱着兔子起身，自术法造成的两界通道穿越而出。
　　在她的身后，血色的空洞缓缓合上，等待着下一次的开启。

　　君子之行

　　顾青莲的魂体归位，睁开眼睛的刹那，便觉四周景物飞速地下降着。
　　又是无奈一笑，她一手护住笼在袖子里的兔子，一手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使力往崖壁上插去。
　　甫一回归被云气护着悬在弹剑崖半空数日的身体，动作间果然还是不甚灵便，她那一刀竟一路自坚硬的壁石上拖了下来，带起一串耀目火花。
　　一时间顾青莲的身形又下降了数丈，眼看便要落入看不见底的弹剑崖下。
　　顾青莲闭了闭眼睛，耳边风声仍是呼呼入耳。
　　片刻之后，她手中的匕首再次向崖壁上刺去。
　　这一次，她运气于臂，狠狠一击而出，终于将匕首插进了两块壁石的缝隙之内。
　　不过她如今的状况却不比方才好。
　　方才是命在顷刻，如今是磨人的进退不得。
　　她一手抓住匕首，稳住自己身形，一手笼着兔子，再无第三只手可以将自己从这般僵持的姿势中解救出来。
　　看了一眼头顶笼罩的浓雾，顾青莲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看来也不可能指望有人能发现自己了。
　　日影逐渐西斜。
　　顾青莲紧握着匕首的手已然麻木，另一手中的兔子也从一开始的不断挣扎，逐渐变得安静起来，看来也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她自己尚不至于如何，可这体内有莫凤栖魂魄的兔子若是死去，他的魂魄便会重新散去往生境，恐怕不会再有前次被夙玄找到的好运了。
　　如此想着，顾青莲却觉连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
　　总不会，最后结束在此地吧……
　　就在如此想着之时，手上突然传来柔软的湿意，令她稍清醒了些。
　　艰难低头看去，却是被她护在手中的兔子伸着浅粉色的舌头，在她手背一下下地舔舐着。
　　他如此魂魄不全的时候，平日深藏内敛的情绪尽显，看在顾青莲眼中，却是异常可爱。
　　勾唇一笑，紧握匕首的手上再加力一分。
　　她知道，此刻她必须撑下去。
　　不知挺过了多少次致命的昏眩，顾青莲朦胧中只觉得半挂着的身子突然一轻。
　　“盟主！”
　　恍惚间抬头对上的，竟是清河担心的脸。
　　见顾青莲对着自己微笑，清河连忙一路攀援而下，将方才绕在她身上的金丝索系紧，急切地问道：“盟主，你可还有余力……”
　　顾青莲的神智被他突然的到来刺激得清醒起来，靠腰间金丝索的支撑，将兔子交给他抱住后，终于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
　　清河见她那手软软垂下，似乎毫不着力的样子，正想开口，却被顾青莲截住了话：“此地不宜久留。”
　　清河向来只听顾青莲一个人的话，闻言当即便将金丝索递到她尚能活动的另一手上。
　　顾青莲接索在手，拔起身形，足尖在犹自插在山壁上的匕首上轻轻一点，刹那间便消失在了笼罩在崖中的浓雾中。
　　清河见状便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路运起轻功援壁而上。
　　重新踏足实地之上，顾青莲长长出了一口气。
　　又过了片刻，清河亦随之在她身边立定。
　　“盟主，你……”甫一站定，清河便急道。
　　“无妨。”活动了一下麻软的右手，顾青莲柔声道，“只是有些血气不顺罢了。倒是你，怎知我被困于此，来得如此恰巧。”
　　“是……”清河顿了顿才答道，“是莫凤栖让我前来……”
　　“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顾青莲解开绕在身上的金丝索在手中把玩着，顾青莲续道，“封云教之事如今怎样？”
　　她此言一出，清河艳丽的脸上竟掠过一丝少见的苍白恐惧，低声道：“封云教已退出九夷，此回元气大伤，想是数十年内都无力再起风浪了。”
　　“这是好事。”察觉到清河话里的犹疑和面上泛起的异色，顾青莲复又笑道，“呵，想必凤栖所用手段，定令你们印象深刻。”
　　清河闻言脸色更白一分，那日之事顾青莲虽未亲眼得见，所料竟是相去不远。
　　可怜那人本以为莫凤栖身中素绵命不久矣，教主尊位又为己所夺，唯一可凭依的顾青莲又被他自己亲手杀死，大概是人间最痛苦而又得不到解脱之人。谁知自己却在莫凤栖的手段之下，落了个失去神志，痴痴傻傻的下场，更遑论称霸天下武林的雄心壮志了。
　　真真实实地见过莫凤栖那般手段，他才知平日里那个与盟主相处时的莫凤栖，是多么地不同……
　　“走罢。”见清河一时怔忡着，顾青莲出言柔声提醒道，然后顺便将在他手中不耐挣扎着的兔子接了过去。
　　那兔子跳到顾青莲掌上，突然扭过头来瞪了清河一眼，清河并不知何事发生，只觉一道凛冽寒气袭体而来，若不是见顾青莲并无动作，只怕便要当作是有敌人来袭了。
　　安抚性地摸了摸兔子颈项上的软毛，顾青莲轻道：“清河？”
　　清河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后方跟上顾青莲的脚步。
　　××××××××××××××××
　　才进九夷主室，兔子便从顾青莲的怀抱中一跃而下，匆匆往东边去了。
　　顾青莲倒也由着他，与清河分开后，才慢慢往东厢方向行去，一路所见景致，却与她离开时相差无几，颇有些桃花依旧之感。
　　时序冬末，空气中仍有些许寒意，裹在风中透体而来。
　　顾青莲的脚步停在了东厢门外，一时间竟有些犹疑。
　　方才先是在弹剑崖中命悬一丝，后又一路攀援而上，不曾休沐便直接往此处来了，甚是狼狈，按莫凤栖的性子，只怕当场便要如此衣冠的自己回转了。
　　况且……
　　想必莫凤栖定是安然无恙的，只是没有素绵牵制的他，即使身边无有顾青莲此人，也定能过得快意。
　　或许，今日便是最后了。
　　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少有迟疑的顾盟主，此时竟在一扇小小的紫檀木门前踟蹰徘徊，若为人所见，只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便在此时，门突然开了。
　　通体雪白的兔子一路跑了出来，似乎受了什么惊吓，不辨东西地正撞在顾青莲身上。
　　俯身抱起兔子，见它全身轻颤不已，一双通红的眼睛四下乱转的模样，顾青莲便知莫凤栖的魂魄已然合一。
　　暗叹一声渡过少许内力去，平复了兔子的恐惧，等它不再颤抖才将它重又放回地上，任它一路奔入园中，不见了身影。
　　此时半开着的门里传来被压低了的咳声，顾青莲听在耳中，眉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皱。
　　不知不觉地，她已行近门内，四下白纱被风吹得缭绕着，遮去房中人的身影，如此迷蒙，不由令人心神也跟着恍惚起来。
　　“为何犹豫？”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三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疲惫。
　　顾青莲顿时忘了方才的所有迟疑，掀了纱帐一路入内，只见莫凤栖一袭白衣胜雪，靠坐在床头，眉眼间似乎仍有些冷色，唇角却微微勾着，墨玉般的眸子在顾青莲的身影映入其中时，划过一道清浅流光。
　　“……往生境之术法果然神奇。”和那幽深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的眸子对视许久，顾青莲才淡淡一句说出。
　　“是。”轻轻垂下睫羽避开与她的视线交接，莫凤栖答得更是简单。
　　“素绵之毒，可算是全解了？”又是一阵沉默，顾青莲才又开口问道。
　　“嗯。”仍是简短地以鼻音答着，莫凤栖轻轻侧了侧头，不曾束起的发自肩上倾泻而下，几缕落在了顾青莲的手背上。
　　“你的头发……”苍白纤细的发丝撒在自己的手上，正与那些被兔子咬出的牙痕鲜明地对比着，顾青莲不由低呼出声。
　　“顾盟主，你该不会以为，往生境之人乐善好施，仗义相助不取一点代价罢。”闻言莫凤栖神色间终于多了几分人气，唇角嘲讽地勾起，眼中神色却柔和三分。
　　伸手轻抚他消瘦的脸颊，顾青莲看着他的目光中温和地几乎要滴出水来：“凤栖……这几日苦了你了。”
　　并不曾想到她会有如此举动，莫凤栖白皙到透明的脸上泛起浅淡红云。
　　明明身入往生境，面对不测之险的人是她，可这般温言道谢着的也是她。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江湖上如此定评，确是对自己面前这女子的最好评语。
　　“凤栖……我……”莫凤栖的身子微侧，带起一道氤氲着清淡药香的微风，顾青莲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了，压低着声音道。
　　莫凤栖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脸上的红云更甚，墨瞳中也笼上了一层薄雾。
　　……
　　“唔！”被突然推开的顾盟主腿弯磕在硬花梨木的椅子上，险些摔倒。
　　“先去沐浴！”毫不留情地一句话丢出，莫凤栖偏过头去不再理她。
　　这才想起自身不妥的顾青莲脸上的意外顿时变成了了然，唇角一勾笑得柔和，“我去去就来。”
　　莫凤栖扭头看着壁上所悬寒梅映雪图，并不应答，半被笼在苍然发丝中的玉色颈项上，却似乎泛起了浅淡红晕。
　　顾盟主规规矩矩地退出了房门，然后又小心将门掩上，衣饰间并无侍奉弟子们想象中的凌乱。
　　自家盟主果然是君子之行，皎皎如月那。
　　有见着顾青莲进出东厢的弟子不由在心中暗暗佩服道。

　　旖旎之会

　　沐浴过后的顾盟主恢复了平日的清雅整洁，凤眸中水光潋滟，眼角眉梢脉脉含情，举动间全然是一段天然风致，不由令人见之心折。
　　梳洗妥当后，顾青莲便往东厢急急而去，只为方才入浴时想起一事之答案。
　　谁知行至莫凤栖房前，却闻其间隐有人声传出。
　　莫凤栖在她入往生境时代行盟主一职，与盟中部署有事相商或属常事，只是在封云教一事解决后莫凤栖便不再插手武林同盟中事，而因前事渊源，盟中也不该有人与他有煮茶论道之同好，那么此时出现在他房内的，究竟是谁？
　　思及至此，顾青莲心中略动，敛去气息闪身贴近微启的窗边。
　　“咯咯，咯……咯……”带着稚气的话自房中传来，可声音却是男子略低沉的嗓音，两厢对比之下，不由显出一丝诡异。
　　“是哥哥。”熟悉的清润声音并无不耐地纠正着，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顾青莲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而忘记屏息的刹那，便被房中之人发现了行迹。
　　“谁？”
　　无奈拂袖化去随着冰寒问句袭来的劲气，顾青莲淡笑推门现身：“是我。”
　　一见她进门，方才与莫凤栖相对坐着的那人便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飞快地闪身躲到了莫凤栖身后。
　　“看来凤栖颇佳。”收回目光柔和一笑，顾青莲续道，“不知这位是……”
　　那人身形甚是修长，此时自莫凤栖身后半探出头来，相貌对她来说却是有些陌生。
　　“舍弟。”莫凤栖倒是答得平静。
　　“哦？”闻言顾青莲又将视线移到了那人身上，并在那看起来有些熟悉的唇上停了片刻，才又道，“原来是教主。”
　　似乎知道顾青莲此话是在唤他，躲在莫凤栖身后的那人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已非是那人。”莫凤栖只是淡淡补充道。
　　“青莲明白。”走近几步与莫凤栖相对坐下，看着他身后男子看向自己的眼光由惧怕变为好奇，顾青莲不以为意地续道，“只不过封云教后续之事，你要如何处置？”
　　那人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只剩下了儿童的智力，自然不能再掌大权。
　　不过同样莫凤栖若是醉心于教中权位，当初也不会任由他对他下手夺权。
　　可以封云教目前的状况看来，在群龙无首的状况下显然是散沙一盘，从中也寻不出武力智力皆可胜任教主一位之人。
　　固然在外人看来封云教如今无主的状况自是对顾青莲和武林同盟来说大大有利，可不论她与莫凤栖之间的私交，单由大局考虑，她也并不想封云教就此衰败下去。
　　百年来武林中正邪两道势力一向在武林同盟和封云教双方执位的状况下维持着为微妙的平衡，这使得朝廷也对武林势力睁一眼闭一眼，不曾再掀起本朝立国初年时曾有过的禁侠之政。
　　而武林同盟与封云教几百年的交道打下来，互相之间了解渊源皆是甚深，若是封云教失势，邪道另外的势力崛起，则一场武林浩劫难免兴起。
　　“封云教总坛……”莫凤栖纤长的睫羽垂着，掩去了他眸中神色，“迁至九夷。”
　　顾青莲将他这话听在耳中，先是一愣，而后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你愿重掌教主之位？”
　　“不愿。”莫凤栖拒绝得毫不犹豫。
　　“那……”顾青莲神色一时间黯了下来。
　　将她如此七情上面的样子收入眼中，莫凤栖唇角轻轻一勾，续道：“我想向你要一个人。”
　　顾盟主闻言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半，当下恢复平日的柔和优雅，“碧梧？”
　　之前莫凤栖借守方阵法向碧梧传信，碧梧虽不知真相，却仍能领会其中意思，想是由此得他青眼所加。
　　莫凤栖轻轻颔首，几缕雪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流泻星点银光，看得顾青莲眼神微微一沉。
　　“你可愿意放人？”
　　等莫凤栖问话出声，顾青莲才略略回过神来，“我并无异议。不过此事还需询他本人之意。”
　　“嗯。”莫凤栖轻声应答着，便又不说话了。
　　静谧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转着，顾青莲想说什么，却又不忍心开口打破这带着淡淡甜蜜的沉默。
　　直到她被人扯得头皮发疼。
　　梳洗过后，顾盟主盛装。
　　发式由盟中的巧手弟子梳成，是堂堂皇皇的垂云髻，一头青丝松松地由镂刻精美的玉管束在脑后，既清雅，又合她江湖中人之身份。
　　只是此时已被人扯得半是凌落，钗横鬓乱之间，甚是我见犹怜。
　　“你……”顾青莲转过身去，对上那人笑得十分开怀的脸，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人失去神智宛如孩童，对曾重伤过他的顾青莲，他本还存着几分本能的畏惧，而后发现顾青莲对他并无敌意后，便又与她嬉闹起来。
　　“总之此事我会问过碧梧之意后再给你答复。”无奈将自己的发丝从那人手中解救出来，顾青莲起身告辞。
　　莫凤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见他似乎有心事，顾青莲转身离开的动作顿了顿。
　　恰好此时莫凤栖一句“等等”传入耳畔。
　　“你身在往生境时……”莫凤栖一字字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着词句，“我甚是……担忧。”
　　之前顾青莲或亦有身处险境之时，只不过她的能力莫凤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并无丝毫忧心，看在旁人眼中甚至可算是冷漠，而今次顾青莲为他解毒身入往生境，彼处之境是从未有生人进入之地，就算是他，也不知道顾青莲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莫凤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为人相思之苦。
　　“凤栖……”闻言骤然回身的顾青莲凤眸中充满令人不敢直视的熠熠神采，“你可知，对你此言，我会有何种想法……”
　　两人俱是略有些动容了，是以也不曾发现那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便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一般，自被顾青莲打开一半的房门中溜了出去。
　　“你有何种想法，与我无……唔！”言不由衷的话说不到一半，莫凤栖微启的唇瓣便被什么用力地封住了。
　　顾青莲温软的身子贴着他，传入鼻中的是一阵阵沐浴过后特有的清香，她的唇上带着最甜蜜的诱惑，灵活侵入的舌在他的口中处处流连缱绻，引得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神智，只想永远与她这般纠缠下去。
　　“凤栖。”女子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激烈而带着一丝暗沉，“我曾想过，若是你真无心，此事解决之后，我们仍是好友。”
　　莫凤栖的眸中犹自带着迷乱，只是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可如今……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
　　顾青莲说得很坚定。
　　她性子柔和，很少有将话说得如此斩钉截铁的时候。
　　莫凤栖闻言，只觉一阵细小的战栗自脊骨一路往上延伸，将他本来就不够清明的神智冲击得更加迷离。
　　他看着自己朝着顾青莲的方向勾起唇角，然后一字字回道：
　　“好，我不离开。”
　　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一般，顾青莲小心地将他抱了起来，然后轻巧地放在床榻之上。
　　房中四下的纱帐都随着她拂袖的动作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笼去两人交叠的身影。
　　“凤栖，你若后悔，这是最后的机会。”看着身下之人正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幽深黑眸，顾青莲的语声既柔和，又坚定。
　　“傻瓜。”仰头看着面前女子，莫凤栖淡笑，恍然间，却似有八分顾盟主之风范。
　　顾青莲没有回应，而是俯身含住他如玉肌肤覆着的精致锁骨，轻轻啮咬，以示小小的惩戒。
　　酥痒难耐的感觉一波波冲击着莫凤栖所剩无几的理智，无意识地伸手攀上了顾青莲的脊背，等他再睁开眼时，平日总是笼着一层寒霜的眸中此时却罩着盈盈水雾，看起来分外使人忘形。
　　顾青莲见状更是不能自己，伸手解开莫凤栖的腰带，随手丢在了床下。
　　谁知莫凤栖也不甘被动，学着她的样子，也解开了她的衣带。
　　俯身在他鼻尖轻轻一吻，顾青莲笑道：“凤栖啊，若你如此缓慢，可是不成的哦。”
　　莫凤栖这才发现，他虽将顾青莲脱得只剩亵衣，而自己身上却早已□。
　　一看之下，他全身玉色的肌肤上，便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绯红。
　　顾青莲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只是伸手，轻轻抚在莫凤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上，神色间全是柔和温暖。
　　那些疤痕都是陈年旧事留下的，早已不再疼痛。倒是顾青莲带着薄茧的手抚在上面，麻麻痒痒的感觉，引得莫凤栖又是一阵不由自主地轻颤。
　　“不许再有这种事。”顾青莲温柔的吻一面落在这些伤疤上，一面正色说道。
　　若非是莫凤栖自己放弃，那人再有通天本领，也无法对他做出如此之事。
　　而要不是那人再次对九夷发动攻势，触及了莫凤栖的底线，他也不会出手干预，甚至对那人使出惩戒手段。
　　莫凤栖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张的凤眸，轻轻握上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由那些粗糙的伤疤上移开，放在自己的脸侧。
　　“不会再有。”他亦是认真地给了承诺。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顾青莲再无顾忌，低首便噙住了他胸前色泽殷红的茱萸。
　　“你……唔……”略带嗔怪的话才一出口便因为女子的挑弄而变成了惑人的呻吟，莫凤栖不再坚持，放任自己跟随着顾青莲带起的节奏在旖旎的幻境中沉沉浮浮。

　　夜袭之人

　　两人缠绵之中，不辨时刻，等顾青莲顾忌莫凤栖身上毒性初解而停下时，天色已暗了。
　　房中光线昏暗，却不曾点灯。窗外略有些光线透了进来，看起来已过了晚膳之时。
　　心知只怕盟中之人已知道自己留在东厢，是以才无人来请她用膳。
　　顾青莲从不是面薄之人，只是回想起方才的荒唐，竟也有些脸上发热。
　　没有强迫，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外力的阻碍干涉。
　　单只为了彼此感知，彼此亲抚的融合，比什么都要纯粹。
　　她与莫凤栖都不是纯粹之人，在走了许多曲折弯路之后，最终还能拥有这份纯粹，实在可谓难能可贵。
　　淡笑回头看了一眼莫凤栖沉静的睡颜，顾青莲轻轻推门而出。
　　莫凤栖此回是真的睡得极熟。
　　长久以来，他心中郁结难解，已然许久不曾安然入眠，而身中素绵之后，更是只有顾青莲在侧时能稍稍安寝。
　　直到顾青莲身入往生境，他以封云教前教主之身份代她处理九夷封云之争，虽在旁人看起来游刃有余，他却始终受着不知顾青莲生死的煎熬。
　　方才与顾青莲终于将一切说开，放任自己与她同时沉溺，完全释然的莫凤栖沉入再无任何忧虑隐秘的梦中。
　　等他再次醒来，对上的却是顾青莲盈满笑意的凤眸。
　　窗外天光已亮。
　　顾青莲照例亲自服侍他起身梳洗，动作间露出手上痕迹宛然的牙印，莫凤栖几乎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等两人都收拾停当了，便往花厅用膳，四公子作陪。
　　席间顾青莲跟碧梧提了入主封云一事，碧梧开始应得勉强，尔后听说封云教总坛迁入九夷，才真心愿意接了下来。
　　顾青莲和莫凤栖同行同止，九夷上的弟子们多有所见，风声早就传入四人耳中，本碍于两人身份似乎不甚妥当，不过如今封云教易主迁址，情势便全然不同了。
　　玄玉向来务实，长长的一串采买单子早在膳前拟好，此时呈至顾青莲面前，要她核过。
　　凤眸微转在单子上一扫，顾盟主面不改色，指点几处需要更改的便交还给玄玉去办，而莫凤栖在侧始终未看一眼，等四人告退各自办事去后才冷冷开口，只道如此大事，盟主办得这般仓促，不怕贻笑天下么。
　　顾青莲却只凝视着他浅浅一笑，“总归青莲不过一介弃妇之身，再如何大兴操办，才真是贻笑大方。”
　　她话里说的自然是年前莫凤栖在他二人大婚之夜逃婚一事，莫凤栖闻言想起那日自己的匆匆离开，现在回头想来，却是自彼时起便隐约察知了对顾青莲的别样心思。
　　见他并不应答，脸上却有些红了，顾青莲又道：“当然，若是凤栖心中另有计较，青莲亦无有不从。传说中十里红妆，金碧辉煌，绮丽逶迤之景，与凤栖也是十分相衬呢。”
　　莫凤栖挑眉道：“盟主既有此心，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翘首以待九夷十里红妆之日了。”
　　拿准他在自己之前言语上绝不肯落了下风的性子，顾青莲顺水推舟：“何必说得如此见外，凤栖莫要忘了，九夷红妆之日，可就是你入我顾家门墙之时。”
　　莫凤栖听在耳中便知此回自己落入了顾青莲套中，冷笑道：“你又怎知不是你将改冠我姓。”
　　他这话说得可算是惊世骇俗，可顾青莲听了却仍是全不惊讶，只道：“若真要青莲易姓，只怕凤栖还需拿出些实力来。”
　　莫凤栖又是冷笑，他如今素绵已解功力已复，自然不在乎顾青莲的小小“考验”。
　　顾青莲见他唇边笑意冰冷，手上已开始捏诀，青衣一闪忙掠至窗外，而莫凤栖亦在她动身同时伸手在案上轻按借力，也跟着轻飘飘地掠了出去。
　　院内花园之中，尘土甚嚣。
　　谈婚论嫁谈到拳脚相向的，大概世上只此二人。
　　××××××××××××××××××
　　顾盟主执掌武林同盟数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的公私分明。
　　所以打架归打架，架打完了，伺候人沐浴歇下了，大婚的筹备还是要一项项吩咐下去，毕竟如今她与莫凤栖之间关系已更进一步，不能再拖。
　　只定了个大概的时候和规模，剩下的便有人去代她操心，顾青莲落得清闲。
　　婚期最终定在半个月后。
　　不比前次，今回顾盟主真真正正要大婚了，需得选大吉之日，而最近的吉日也要等到半月后。
　　照古礼，未婚夫妻在成亲前不能相见，不过却不曾说不能夜袭。
　　顾盟主一本《尚书》一本《周礼》八岁成诵，自然对“古礼”有甚为独到之见解，令人叹服。
　　黄昏近晚，用过晚膳后，顾青莲照例过问了东厢今日的饮食起居，便回了自己居处，一如平日。
　　天气似乎有些异样的寒冷，虽是初春天气，风却刺骨得仿佛腊月。
　　负手临窗，只见海天交际处黑云翻滚，怕是一场大雪便要到来了。
　　下一刻，窗前的青衣身影消失。
　　已被布置得一派喜气的东厢房内一处花窗微动，发出细小的声响。
　　合衣躺卧着的绝色男子，眼睛微微睁了睁，却在下一刻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重又闭目小憩。
　　“凤栖？”破窗而入的青衣盟主低声唤道，一路行至他的床前，轻轻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卷放到一边，扶正了歪在一边的茶盏，然后才在床边坐下。
　　微睁眼看了看她，莫凤栖还是不曾答话。
　　“我见今日天候不佳，又听弟子说你膳前便歇下了，有些担心。”
　　“哦。”莫凤栖不置可否地漫应着，神色间有些倦淡。
　　知道依他的性子若不是身上不好绝不至于散漫至此，于是顾青莲便也不再多问了，解了外袍便上床在他身侧躺下。
　　莫凤栖似乎吃了一惊，不过或许真是难受着，竟也任由她了。
　　床下地龙烧得很热，房中也放着两个暖炉。
　　只是等顾青莲贴过去的时候，却觉得莫凤栖身上冷得仿佛冰雪一般，都不像是活人了。
　　照理说莫凤栖身上所中素绵已解，旧疾又都被九夷医官精心调养着，日日都服着药，怎样也不该至于此种地步。
　　顾青莲翻过身去，凌空将莫凤栖压在身下，看着他陷在大红枕头里显得更加苍白透明的脸，正色问道：“凤栖，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无。”不耐烦地答，莫凤栖伸手抓在她手臂上，却绵软无力。
　　反过来握住他的手，顾青莲放柔声音继续问道：“可是那日动手我失了分寸，伤着你了？”
　　莫凤栖这才冷笑一声开了口，“顾盟主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高。”
　　见他既不肯说，顾青莲便也不追问了，转而凑过去抱住他，以内力助他调息。
　　其实莫凤栖倒也不是有什么大病。
　　他生下来体内便带着一道寒气，常年难愈的咳嗽咯血宿疾便由此而来，只不过平日里用内力压制着，并不会真的如何损伤身体。可这回他先是帮顾青莲镇守九夷耗了心力，素绵方解又与她一番交手过招动了内力，遇上变天牵动旧伤，却有些捱不住了。
　　顾青莲暖暖的身体贴了过来，柔和的真气也缓缓输入他的气脉，让他始终绷紧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偏偏身子松了下来，没了疲倦，也了无睡意了。
　　“再过几日，便是我们大婚之时了。”见莫凤栖像是睡不着的样子，顾青莲便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小团小团的暖气随着吐字一下下地袭在他耳后，让他连耳根一起发烫起来。
　　“嗯。”轻声应着，却不似方才的拒人千里之外。
　　“前次你抛下我一人离去之景犹在眼前，如今这东厢又如此张灯结彩，不免令人感慨世事无常。”
　　莫凤栖没有应答，只是偏过头去将视线移到窗外，片刻后轻道：“下雪了。”
　　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冷漠讥讽，却透着一丝少有的迷茫。
　　顾青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细小的雪片正纷纷扬扬地飘洒着，有的沾在了窗上的镂花间，片刻间便变成了水珠顺着雕花的纹路滑落下来。
　　在冰雪泥泞中找到几乎死去的莫凤栖的那一日，正是这样的一个雪天。
　　而更早的时候，当年的莫教主重伤，她的师尊为救人耗尽全身功力，结果与他同时而去，也是这样的雪天。
　　曾经发生过的事，慢慢地都被雪掩盖了。
　　顾青莲突然开口问道：“九夷山后有湖名如镜，想来深夜凭湖赏雪，也是一件雅事。”
　　闻言莫凤栖微侧过头看了看她，然后难得顺从地点了点头。
　　东厢本是莫凤栖来往常居之处，一应物品都齐备着，于是照例顾盟主服其劳，取出银裘手笼诸物替他装束停当，确定无妨后，才推着他出了门。
　　果然出了室外，雪夜的风格外寒冷。
　　莫凤栖皱眉轻咳了几声，顾青莲便停了推动轮椅的动作，执着伞绕到他身前，将他放在膝头的手握住，慢慢地渡了真气过去，然后又小心地放回手笼。
　　莫凤栖想说自己内力已复，并不必如此，却在看到她背后青衣上沾着的雪片时紧紧抿唇。
　　眼前的顾青莲还是笑得温和坚定，仿佛天下没有什么能动摇她。
　　他突然想起方才被她温暖柔软的身子贴着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并不曾注意到他有些异样微红的脸色，顾青莲只是撑着伞走回他身后，重新向如镜湖走去。

　　大婚之喜【正文完】

　　节气上春初虽已到了，在这高耸入云的九夷巅峰上，还仍是一派寒冬景致。
　　如镜湖尚是冰封着，表里全是一般的晶莹透彻，恍若梦幻。
　　雪簌簌地落着，打在冰面上，仿佛冰珠落玉盘般，十分美妙。
　　莫凤栖拢着银裘在湖畔亭中坐着，看顾青莲从袖中一样样地取出东西来，酒器，点心，红泥小炉，简直应有尽有。相交多年却还不知她有这般袖里乾坤的功夫，看来封云教厨房在早年频频失物的无头公案，至今或有答案。
　　亭子四面都有暖帘垂着，并不甚寒冷，偶尔吹进来的风，也带着内中燃的水沉香味，熏风醉人。
　　顾青莲将酒在小炉上热过，斟在烫暖的青瓷小杯中，递入莫凤栖手中。
　　莫凤栖伸手接过，执杯的手纤细修长，微凸的骨节莹润精致，被亭中不甚明亮的灯光照着，仿佛玉色。
　　顾青莲醉翁之意不在酒，端了石凳挨着他坐下，从旁撩起暖帘一角，一面浅酌，一面一同赏雪。
　　一时间并无人开口对答。
　　风中却有语声渐近。
　　莫凤栖先放下杯子，微微皱了皱眉。
　　顾青莲却从旁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摇头。
　　语声越来越清晰。
　　“……主人，野外风寒，请随属下回转！”熟悉的冷漠女声，只是此回却似乎带着一丝急切和担忧。
　　“雪……呵呵……雪雪……”明明是成年男子的嗓音却说着童稚之语，杂乱的脚步渐行渐近，下一刻便要踏入冰封的湖面之上。
　　“主人小心！”
　　警示的声音未落，冰面碎裂重物落水的声音便紧接着传来。
　　顾青莲无奈起身，还没等她走出亭外，又是一声落水声入耳。
　　×××××××××××××
　　莫凤栖脸色不豫地看着眼前两个刚被从冬日冰水中捞起来的人，薄唇紧抿，显然并无说话的兴致。
　　“属下无能，不能保护主人安全，请教主责罚！”其中全身湿透却仍直挺挺跪在地上的那人，竟是风倾。
　　莫凤栖冷笑启唇：“我可不是你的教主。”
　　顾青莲满脸无辜地在旁看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袋松子，慢慢咬着下酒。
　　风倾只是膝行上前一步，低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请教主责罚！”
　　而罪魁祸首那人，却正在一旁熏笼边烤火，茫然的视线在风倾和莫凤栖之间来回着。
　　“滚。”连多说一个字的耐心也无，莫凤栖挑眉冷道。
　　“教主……”
　　“带上他一起滚。”莫凤栖的语气冷得好像要冻结一般，指向全不明所以的那人方向的手指，竟微微地颤抖着。
　　“等等。”嘴里还含着半粒松子，顾青莲却在此时含糊不清地出声阻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将眼神转到她身上。
　　不紧不慢地将松子嚼细咽下，她才慢慢续道：“要走，却不是这么简单。”
　　莫凤栖知道她这是老毛病发作，冷哼一声后却真的撇开不管了。
　　顾青莲唇角勾起一丝柔和笑意，可不知为何，在亭中幽暗的灯光下看来，却显得有些诡异。
　　“……怎样，若是你答应这个条件，便可带他自由离开。”顾青莲长篇大论地说完，顺手拿起酒盏浅酌一口润喉，心中已有了十分的把握。
　　“……好。”考虑再三，风倾终于吐出她的回答。
　　“风护法果然爽快。”向着她的方向一笑，顾青莲优雅地伸手，“请。”
　　看了她微眯的凤眸一眼，风倾向着亭角走去，却在走出几步后又回转身跪下：“谢教主成全！”
　　莫凤栖仍是冷着脸不置可否。
　　倒是顾青莲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笑道：“山间风寒露冷，不宜久留。风护法还是快去罢。”
　　风倾闻言，又向着莫凤栖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才起身将那人打横抱了起来，也不顾额上正渗出殷红的伤，便掠往亭外去了，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壁间。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莫凤栖重新拿了酒盏，仰首一杯酒入喉，喝得又快又急，几乎呛咳起来。
　　蹙眉拍掉手上沾着的松子壳，顾青莲轻轻走到他身后，抚上他虽裹着厚厚银裘，却仍显得单薄的肩膀。
　　“风倾定会好好待他。”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她只是柔声说道。
　　毕竟那人掌教后行为乖张，得罪了不少正道中人，更别说两次入犯九夷。若是真留在此地，也非长远之计。
　　放他离开，才是正确的决定。
　　“嗯。”轻声应着，莫凤栖似乎在她的安抚下松懈了下来，等顾青莲想起他们此行原是为了赏雪而来之时，他却已经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不敢惊动他，顾青莲只是慢慢抱着人到熏笼边石椅坐下，连着银裘一起搂住。
　　期间莫凤栖朦朦胧胧地睁了睁眼，见是顾青莲对着他笑，便又合上眼任由自己沉入梦中。
　　渐渐地顾青莲自己也被睡意侵袭，不知何时靠在亭柱上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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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归这般闹闹腾腾着，半个月很快便过去了。
　　莫凤栖的喜轿自东厢抬出来，绕了一圈又落在主厅正门。
　　顾青莲甚是熟悉地撩起轿帘探身入内，轻轻松松地将遮着喜帕的莫凤栖抱了出来，然后一路堂而皇之地抱进了喜堂。
　　接下来一路顺畅地行礼拜堂，敬酒道喜，真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而顾青莲和莫凤栖也难得地没有生出任何枝节事端，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无懈可击。
　　清河手中的银质酒杯突然被重重放在了桌上，透明的酒液动荡着从杯中撒在了精美的红底蝶纹桌布上。
　　“你们可觉得……今日，太过安静？”质疑的话甫一出口，便得到了其他三人的认同。
　　的确，这一日安静顺畅得，简直不像是顾青莲和莫凤栖的婚礼。
　　眼看新人便要入洞房了，清河突然身形一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盟主……”
　　“你有何事？”顾青莲正推着莫凤栖准备回房，闻言不由扬眉淡淡问道。
　　“盟主……今日虽是你大婚之喜，可你也不能忘记了与我们的约定……”清河艳丽的脸上红扑扑的，眸中充满着水气，看样子似乎是有些醉了。
　　顾青莲显然对他的话很意外，“约定？”
　　“盟主你说过，在莫教主过门之后，便会娶我们做侧室……”清河说唱做俱佳，末了还委屈地嘟了嘟嘴。
　　“这……”顾青莲神色间显然有些动摇，而莫凤栖则始终端坐着，似乎全不在意他的话，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根。
　　“盟主……不，”她正犹豫间，被清河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手腕，“你究竟是谁？”
　　而其他三人也从两面围了上来，来势汹汹。
　　见已被人揭穿，“顾青莲”却神色不动，只是慢慢在颈侧揉了一阵，自脸上撕下一张面具来，赫然竟是封云教的护法风倾。
　　而她所娶之人，便自然是另一位莫教主了。
　　四公子顿时明白又被自家盟主摆了一道，脸色刹那间都变了。
　　风倾还是往常的一张冷脸，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看起来却有些无辜。
　　××××××××××××××××
　　九夷山脚镇中，另一场不同寻常的婚礼也已开始。
　　国中百年来都以女子为尊，百姓向以男嫁女娶为常。
　　可这场婚礼，却是大大地不同，出嫁上花轿的，竟是女子，而迎娶她入门的，却是男人。
　　虽说如今朝廷偏安一隅，闭国自守，也渐有男子入朝为官出仕之事，只不过如此阴阳颠倒的婚礼，却还是极少得见。
　　小镇传言之中，只道那女子是镇上布庄主人次女，本是庶出不甚受宠，又体弱多病，如今由母家做主入赘到本镇私塾教书先生家中，也算是有个归宿了。
　　那私塾先生的独子，据说也是因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家中百般疼宠，舍不得他嫁出家门，才做出如此决定。
　　而新婚夫妻在拜堂之后，竟不曾入洞房，而是双双被送上了布庄备下的一辆马车，说是去南方医病去了。
　　“不知那南面蛮夷之乡，比之临江如何。”一身喜服的女子半挑车帘一面往外张望着一面说道，芙蓉面上满是柔和笑意。
　　“我只知道，此时你座下那四人，脸色一定精彩。”同样穿着喜服的绝色男子嘴上说的不留情面，脸上却仍有微红未散。
　　“唉呀呀，若是他们得知凤栖此语，想必也会十分高兴。”放下车帘往莫凤栖的方向腻了过去，顾青莲脸上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方才的交杯酒，酒味醇浓实为青莲平生所见一绝，不如我们……”
　　“顾青莲，你……”
　　“你我夫妻之间，称呼何必如此见外，来，请容青莲伺候夫君……”没等莫凤栖薄怒之语说完，顾青莲便顺手拿了几上酒盏，凑至他唇边。
　　莫凤栖半推半就，眼看就要饮下这杯酒去，未料马车外却有细小的敲击声传来。
　　“谁？”将脸色酡红的莫凤栖挡在身后，顾青莲蹙眉掀开车帘。
　　谁知对上的竟是往生境之主夙玄一张邪美绮丽的脸。
　　“怎么，顾盟主见到我，很意外么？”夙玄笑语嫣然，顾青莲却被莫凤栖一把掐在腰上软肉之上，脸色不由自主地白了白。
　　×××××××××××．正文完 ．××××××××××

　　番外·生子·慎！

　　正是冰天雪地，数九寒天。
　　一道被裹在破旧棉衣里的纤弱身影，在绝少人迹的大道上一步一滑地走着，而棉衣下肚腹之间不自然的隆起令人马上明白了这人的身体状况。
　　刚下过雪的石板路很滑，他走得很慢，无力拖在身后的左腿显然是废了，令他的步履更为艰难。
　　突地他支持着行走的右腿一软，带得他几乎跪在雪面上，他双手护住的肚腹，膝盖却狠狠地磕在冰渣上，敝旧的裤子顿时被撕开一片，里面隐隐渗出些红色来。
　　咬牙撑着墙一点点重新站起身，他才又慢慢踏出一步，却险些因为肚腹里传来的剧烈痛楚又倒下去。
　　冷汗不断地从他额头上渗出来，他只是不停地用颤抖的手在腹上安抚着，这孩子……无论如何，他都要生下来。
　　好不容易等这阵痛缓了过去，他又一步一滑地往前走了起来。
　　可没走几步，身后竟传来一声马嘶，他半转回身，却见一辆马车正向着自己的方向疾驰而来，眼看那马就要踏上自己的身子——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影自马车中激射而出，竟抢在马蹄落地前，将他抱起，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路边。
　　失控的马车很快在赶车人的呵斥下停了下来，那救了自己的人站在他面前，向他施了个礼，柔柔和和地道：“公子受惊了。”
　　他这才看清楚面前这人的容貌，原来竟是个女子，一身质地上佳的青衣，风骨疏朗，眉眼十分俊秀，唇边带着很是柔和的笑。
　　被她这样温柔地看着，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了等没得到他的回应，女子扬了扬眉，又问道：“公子可是伤着哪里了？”
　　她的动作那么快，自己怎有可能被伤着。他此时才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女子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里就传来一道清幽男声：“出了什么事？”声音略低，却十分悦耳好听，只是说话间却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咳。
　　“方才纵马太过，险些伤着人了。”女子答道，马车中人便不再作声了。
　　女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视线落在他隆起的肚腹上，神色一动，开口道：“冒昧问一句，公子如此天气还独身一人行路，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他本来什么也不想说的，可是听到她用那么柔和的语气问着，不由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什么，就有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见状青衣女子似是明白了什么，又道：“我之居处就在左近，公子若不介意，可否跟我回转，让府中医正查看身子？”
　　不知为何，他竟点了点头。
　　女子见他同意，便作了个请的手势，全不计身份，从旁扶他上了马车。
　　那马车外面看起来甚是简朴，内中装饰却十分奢华。单就嵌在四壁之上的夜明珠，就不知价值几何。
　　而他当年被卖入那人府中，母亲不过也只得了三十吊大钱罢了。
　　他上了车后便坐在车中一角，连头都不敢抬，双手紧紧抓住腹部的衣服，只闻到一阵阵浅淡的草药香味传过来。
　　这时见他如此局促，带他上车的青衣女子不由笑了笑，柔声道：“公子不必拘束。”
　　“大人……我、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只是个……低贱的下人……”他良久才鼓足勇气回答道。
　　“我们这里是无上下之分的。不如这样，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你将你的名字告诉我，我们便是朋友了，如此我便无需再唤你公子。”
　　柔柔和和的一句话入耳，却让他惊讶地抬起了头，对上女子带着些许鼓励的眼神，他终于开口道：“我……我叫浣华……”
　　“我叫顾青莲。”女子爽朗地答，“这是我……”
　　她一语未竟，却被几声轻咳打断。
　　“凤栖。”顾青莲向着车内的方向看去，柔和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半真半假的嗔意，软软地听在人耳中，却更像是在撒娇。
　　顾青莲话一出口，的确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莫凤栖与她结缡近一载，腹中更是有了她的孩子，可偏偏总是不愿在外人面前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尽了，却还是如此地别扭着。
　　莫凤栖索性偏过脸去不看她。
　　顾青莲起身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一只手，才向着浣华笑道：“这是我的夫君，姓莫。”
　　见她眉眼间全是盈盈如水一般的温和情意，浣华一时看呆了，半晌才讷讷地点了点头，然后行礼道：“见过莫公子。”
　　莫凤栖没有应他，浣华却觉得十分自然。
　　毕竟莫凤栖一看便是身份不凡，怎会与他这种身份之人交谈。
　　“呵。他最近身子不太好，连说话都懒着，浣华不要见怪。”倒是顾青莲在一旁替他答道。
　　“浣华不、不敢……”结结巴巴地应着，浣华更觉得如顾青莲这般高贵而又平易之人实在是平生仅见，对答间愈加恭敬。
　　“此去敝处还有些路程，浣华若是累了，便休息一会。”又坐得与莫凤栖靠近了些，顾青莲伸手扶在他腰间，缓去马车颠簸。
　　这样的温柔看在浣华眼中，不由令他心中一酸，为何在他和孩子一起被人狠狠抛弃之后，才见到世上竟还有这般的女子……
　　于是他轻轻应了一声后便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只是一路上仍有只言片语传入耳中。
　　“凤栖，医正说近来数月你饮食难进，时常会觉得烦恶欲呕，可是真的？可想吃些酸的辣的？”
　　“凤栖，今日你在车上也坐得久了，若撑不住，便靠着歇歇吧。”
　　“凤栖，自你有身，其他药都停了，腿上还疼么？方才我听你又咳了，难道旧疾压不住了？”
　　……
　　“凤栖，怎么我说十句你才答一句，我看多半是那往生境的解药不管用，素绵还没解完……”
　　果然往往是她说了许多，莫凤栖才偶尔应上一两个字，虽简短，却也无不耐之意。
　　浣华并不大敢抬头，只在旁听着也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夫妻之间，竟还有如此相处的。
　　又过了些时候，马车的速度渐缓，终于慢慢地停了下来。
　　帘外侍人放好了小凳，顾青莲先扶着浣华下车后，才折返将莫凤栖小心翼翼地抱下，放在侍人推近的一张制作精美的玄色轮椅之中。
　　浣华这才有些讶异地发现，这冰雪一般容貌的绝美公子，竟是不良于行的，可见得世事终归难得十全十美。
　　跟在顾青莲后头入了她府上，浣华一路都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他左腿本已被人断了脚筋，右腿摔倒时受了些伤，行走不快，顾青莲似乎觉察到了，刻意放慢脚步，容他慢慢跟着。
　　这样又走了一阵，莫凤栖与顾青莲低声交谈了几句，顾青莲神色略动，吩咐管家将浣华带去客房休息便陪莫凤栖回房了。
　　浣华顺从地跟着自称是顾府管家的中年女子在客房歇了，坐了片刻，便来了两个侍人说是伺候他入浴。
　　他出身卑微，就算是怀上了那人的孩子，也不是能支使侍人的身份，从没被人服侍过，可又不好意思推辞，当下任凭那两个少年侍人摆布。
　　不料这顾府的浴桶不同一般，躺着格外舒适，他本是极疲累了，又有人熨帖地伺候着，最后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早已清洗得干干净净，贴身衣物也都换成了上好的，正躺在客房中华美的锦床之上。
　　暗悔自己失仪，浣华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面侍人听见响动，便拿了许多点心给他，说是先垫肚子的。
　　正不明所以，那侍人便退了下去，浣华本来多日不曾进食了，又有孕在身，现在心头一松便觉得饿得厉害，当下也不管其他，将那些美味无比的点心吃掉了十之八九。
　　而后侍人将盘子都撤了下去，便再无人入房中打扰他。
　　浣华在桌边坐着细想，只觉得这一日的经历如同一场幻梦一般，闭一闭眼就会惊醒。又想虽无名分，他与那人也算是夫妻一场，可到头来却怀着孩子被赶出府中，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才来还这笔债。想着想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渐渐地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浣华被轻巧的敲门声惊醒，忙抹去了两腮的泪快步走去开门。
　　来人竟是顾青莲，她身后还站了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子。
　　“方才凤栖有些不好，郑医官一直都抽不开身，所以来晚了些，浣华可不要介意。”只听她柔声解释道，末了还抱歉地一笑。
　　“不、不，小人……我……”忙不迭地想要说他只是个下人，皮粗肉厚的，一点毛病捱一捱便过去了，可话到嘴边却结巴了起来，浣华急得几乎又要掉下泪来。
　　“别急。”笑笑扶他到床上半躺着，顾青莲回头道，“郑医官，麻烦你了。”
　　想必是她此前便与这医官说了浣华的事，所以郑医官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一番细查之后，医官便诊断浣华身子并无大碍，父子均安，只不过似乎是饿了些时候了，有些疳证，需调养些时日。而右腿上的不过皮肉伤，涂了药隔天便好，左腿却是有些棘手，脚筋被人挑了，若要接续，则需另选日子。
　　顾青莲闻言，便道什么日子妥当她决定便是。
　　这话听在浣华耳中，竟是要让他久留下去的意思，推辞的话刚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下去，最终除了声音低细的道谢，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因若是离了此处，天下之大，他却也无处容身，自己一介残败之身无论何时死了便也罢了，只是他腹中的孩子何辜，若未见天日便随他去了，只怕下了地府他也难逃刀山油锅。
　　又过了些时候，便有侍人请他过花厅用饭，浣华战战兢兢地跟了去，却只见着顾青莲一人。
　　并不敢和她同桌而食，浣华推阻再三，却还是在顾青莲笑眯眯的劝说下坐了下来。
　　晚膳的菜色都是些他从不曾见过的珍味，浣华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挑自己面前的几盘看似清淡的下箸。
　　顾青莲见他如此不由笑道：“看来吴师傅的碧丝雪莲是越做越好了。”
　　浣华闻言险些连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了，谁知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蔬菜，竟是传说中极名贵，十年长一寸的碧丝雪莲，要不是他在那人府上时听她一次赴宴回来后炫耀说吃着一口，他便就是名字也不会知道。
　　这下浣华更是慌了手脚，连席上最不起眼的菜肴都如此名贵，其他富丽堂皇的真不知该如何了，他哪里还吃得下去。好在之前吃了许多点心，腹中想来也不会再饿。
　　见他停箸不食，顾青莲倒也不勉强，自己略用了些后便让人将菜撤了下去，看了看浣华，似乎有话要说。
　　浣华有些不安，等顾青莲将两边伺候的侍人也都遣退下去后，他终于结结巴巴地问出了口：“大人……呃……青莲……是、是有事……想、想……”
　　“无错，青莲是有事想要请教浣华。”听他先开了口，顾青莲当下笑得更是温和无害。
　　“请、请说……”
　　“不知浣华腹中孩子，如今已有几月？”
　　意外的问话令浣华不由抬头向顾青莲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接触到她投射在自己隆起的腹上专注的视线时，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已有……六个月了……”
　　“六个月？”自与浣华见面起一直温和谦雅的顾青莲闻言却全没了仪态，甚至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反问道。
　　“是今年三月中得的……”说到自己的孩子，浣华渐渐地没有那么胆怯起来，伸手轻轻覆在自己腹上，感受着里面孩子微小的动作，“大夫说，是个女孩，她很乖……”
　　情绪在片刻后便平复下来的顾青莲重又坐下，看着他脸上带着慈爱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心却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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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顾青莲又被身边人细小的动作惊醒。
　　迷迷糊糊地还不曾全然清醒过来，手就自动自发地伸过去替他揉腰，等被轻轻反握住才停了下来。
　　顾青莲扬手挑亮了床头小灯，低头温柔地吻去身侧人额上沾着的细密汗珠。
　　“又难受了？”
　　莫凤栖一双幽深黑瞳定定望着她，过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多时相处下来，总归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已习惯了在顾青莲面前不再遮掩自己软弱的一面。
　　睡意全无的顾青莲索性披衣起身靠坐在床边，顺手把人搂过来半抱着，轻轻安抚手下隆起的肚腹中的躁动。
　　“今日晚膳你见了浣华？”靠在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上，莫凤栖的语气幽幽的，听不出喜怒。
　　“是……”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顾青莲眉心一跳，不过莫凤栖向来自矜身份目下无尘，怎样也不会跟那样一个卑微可怜的男侍吃味吧？
　　果然莫凤栖并不再追问下去，只是似乎有些疲倦地半闭起眼睛。
　　伸手在他仍沾着些汗珠的额上碰了碰，顾青莲柔声正色说道，“我有些不明白的事，见了他，顺道问问。”
　　“顾盟主何艺不精，居然还要请教他人？”闻言莫凤栖脸色似乎好了些，话里有带上了平日里惯有的讥讽味道。
　　“浣华亦是有孕在身，六个月的身子。”
　　“六个月？”她此言一出莫凤栖顿时也眉头轻蹙，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
　　“是。”伸手轻叠在莫凤栖放在腹上的手上，顾青莲有些担忧地续道：“他已是六个月的身子，却不甚显怀，之前医官诊过，说是父子均安，孩子也并无问题。”
　　可莫凤栖自有身以来，肚子便日渐胀大，到如今四个月上，已是起坐之间全不能自持，需人处处扶助，身子更是十分沉重。
　　两人虽各掌武林半边天，这生子之事却都是头一遭，别说自己不曾有过，就连见也是没见过的，医官之前也曾道莫凤栖这肚子大得有些奇怪，可毕竟脉象一切正常，两人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如今亲眼见着浣华六个月的身子，就算是顾青莲也不由有些慌了。她本不想跟莫凤栖提起此事，谁知却被莫凤栖误会，不得不说了出来。
　　“难道是……双胞？”有些不安地看了顾青莲一眼，莫凤栖说话间带着少有的犹豫。他在孕中本是有些易感，而顾青莲首次有些不稳的情绪也使得他情绪波动。
　　“明日我让郑医官再过来看看。”觉察到自己对他的影响，顾青莲轻握住莫凤栖微凉的手，柔声安慰道。
　　知道他们此时纵有百般猜想亦是无济于事，莫凤栖点了点头，靠在她怀中，片刻后便沉沉睡去。
　　次日郑医官照例过府请脉，顾青莲与她说了自己心中疑虑，郑医官细细诊脉之下，却始终只诊出一个胎儿脉息，按医理并无双胞之象。
　　顾青莲心中一沉，面色间仍是一派柔和，客客气气送走郑医官后回到房中，却见莫凤栖脸色青白，捂着肚子伏在床边不住地干呕，当即忙抢到床前扶住他，从旁拿了漱盅凑过去接着。
　　莫凤栖个性倔强，越是难受极了越是不肯表露在外，连呕了几次并呕不出什么，面上除了涔涔而下的汗水一丝不显，只有抚在腹上的手越收越紧。
　　怕他一味忍着带起护体功力伤了孩子，顾青莲忙伸手疾点封了住他几处穴道，再将他骤然软下的身子稳稳抱住。
　　照理说这些孕期反应早不该有了，谁知他直到如今还是时不时便发作起来。
　　这几日莫凤栖与顾青莲回了一趟九夷处置事务，舟车劳顿之下更是毫无胃口，本不曾吃进去什么，如今也只能干呕，毫无办法。
　　被顾青莲抱着又呕了几回，莫凤栖连干呕的力气也没了，腹内还是一阵一阵地绞痛着，知道只是久不曾进食之故而非胎儿动作，他便放任自己闭上眼睛，沉入唯一可以让他自眼下的痛苦中逃离的黑暗之中。
　　难得顾青莲对此事也是一筹莫展，除了下了寻觅良医产公的命令外，简直可算是束手无策。
　　莫凤栖清醒时没少拿此事当做话柄刺她，可往往说一半又被恶心晕眩打断，到后来顾盟主风度更佳，被家中这唯一的夫侍言语带刺地数落，半点不悦也无不说，竟算得上喜出望外了。
　　此后顾青莲更不敢离他左右，一有事便即刻上手伺候，倒将浣华的事忘在了脑后。
　　等又过了二月余，郑医官忽然带了个产公来报说浣华竟要生产了，她才重又想起了那个怀着身孕却在雪地里孤独行走的少年。
　　于是顾盟主力排众议随郑医官一起去看了正在生产的浣华，那众人口中“异常顺利”的生产过程看得顾青莲脸色发白额上渗汗，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与莫凤栖房中时，几乎吓了莫凤栖一跳。
　　自那日后，顾青莲的行踪便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有时莫凤栖昏睡过去，她便抽身不知去哪里，几个时辰后才满身灰土地回转。
　　莫凤栖也知事有非常，可他如今更无精力再管他事，总归顾青莲之心他并不是不明白，便也任她去了。
　　随着月份越大，莫凤栖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虽不再呕吐昏眩，但拖着如此沉重的负累，他仍是不能下床。镇日除了躺着还是躺着，饶是他生性坚忍，还是有些耐不住，对旁人不曾如何，对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则全是喜怒不定，心情好时任由她摆弄，脾气上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于是顾盟主的日子更是过得战战兢兢，莫凤栖那样子看得她只有心疼，言语之争什么的，哪里还会放在心上。
　　一日暑热，虽莫凤栖居处四下都被摆了冰，他还是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他之功体本属寒性，又是生来就带着寒气，往往即便是盛夏也要穿着重衣，从不曾体验过暑热之苦，如今功力被封，又多了腹中热源，却是从未有过的燥热难耐。
　　顾青莲在旁守着，一见他有动静便替他换去汗湿的衣物，可那天蚕丝织就的薄衣仍是上身片刻又即染上湿意，总是如此更换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好在她想起经营多时的彼处已然完工，今日恰好可去一验成效，于是当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
　　莫凤栖略睁了睁眼，片刻后又因为顾青莲身上舒适的微凉体温而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时，却觉得身上一轻。
　　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肚子，熟悉的凸起令他突然绷紧的身子又松懈了下来，慢慢张开眼睛，正对上顾青莲柔和带笑的脸。
　　“你忙了这些时候，就是为了这个？”莫凤栖的语气是近来难有的平和。
　　“这东西在九夷常见，此处却甚是难寻，况且还要在府内……我便想，不如自己建上一个，往后也……”
　　顾青莲话说了一半自觉失言，又突然打住。
　　可莫凤栖却没有想象之中的激烈反应，只是一双幽深黑瞳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是被水气熏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
　　顾盟主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这盈盈水波一般突地一荡，抱着人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此处本是府中营建的消夏之处，一株巨大的樟树种在正中，荫蔽着隔去了日光暑气，而今树荫底下竟被顾青莲寻人挖开，又从山上引下温泉水来，成了一处温泉池子。
　　如今两人在温泉池中□相对着，并不觉得尴尬，反是各自的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了。
　　顾青莲抱着人泡着，又过了些时候，只觉肩上一重。
　　原来温泉中水温舒适，莫凤栖最近又少有安眠，却就这样睡着了。
　　索性放松身子在池壁上靠着，顾青莲神色间还是有些烦恼，她还没来得及说，郑医官和产公的意思，怕是要让他在这池子中生产呢……
　　×××××××××××××××××
　　顾青莲还顶着武林同盟之主的身份，如此四处游荡已是十分不该，有时被飞鸽九绣追上了，少不得也要处理些事务。
　　这日好不容易等莫凤栖安稳睡着，她便拿了些密报在旁看着，却听莫凤栖低低呻吟了一声，忙过去察看。
　　只见他摸着肚子紧紧抿唇沉吟不语，顾青莲眉头也不由轻蹙，这已经九个月上了，莫非……
　　“有些疼。”皱着眉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莫凤栖脸色更白一分，低低道。
　　“别急。”顾青莲安抚着他，自己伸出去的手却有些轻颤，“我让人找医官产公过来。”
　　莫凤栖点了点头，却连这样的动作做起来似乎也勉强得很。
　　等医官产公接连看过，得出的结论倒是一致，如今已是瓜熟蒂落之时，虽有些早，不过孩子脉象清晰有力，看来十分康健，想来是无碍的。
　　顾青莲在一旁听着，便问是否该把人挪到池子里去。
　　那产公上前又是查看一番，才回道羊水未破，还不到时候。
　　于是顾青莲便让他们先去池子准备着，自己照看莫凤栖。
　　果然莫凤栖这阵疼过了，又有些缓了下来，顾青莲见状，便让他不如小睡一会，不然撑不过之后那阵仗。莫凤栖闻言，竟真的乖顺地闭了眼睛，只不过扯住了她袖子一角，意思算是明显。
　　顾青莲不敢拂他的意思，便在他身边躺了，陪他睡下。
　　夜中莫凤栖又疼醒了数次，碍着孩子两人都不敢动真气，只能捱着，又这样拖着过了一日。
　　一日不饮不食下来折腾下来，莫凤栖虽是功体深厚，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顾青莲半抱着他，既能让孩子快些下来，又能让他略安稳些。
　　见他真疼极了时，她便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莫凤栖也是毫不客气，张嘴就咬。
　　恐怕还是三魂离体时，在往生境养下的习惯。
　　可他此时并无多余力气，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含着。见他如此，顾盟主便更是心疼不已了。
　　当年那兔子咬在手上的疤还在呢，现在却连一个印子也留不下。
　　就这样到了第三日上，顾青莲几乎要烧纸请夙玄入府了，却觉得怀里的身体重重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空气里浮起了一层淡淡腥味。
　　这磨人的孩子终于准备出世了。
　　忙把人抬到温泉池中石床之上，只见一缕缕殷红飞快地自他身下渗出扩散开来，着实令人心惊。
　　事到如今莫凤栖别说是风仪气度，就连神智也不甚清醒了，阵痛一起便咬牙喊着顾盟主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便剧烈地咳，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顾盟主风度涵养天下无双，不仅丝毫不以为忤，反是因为见他尚有余力开口而觉得稍稍有些宽心。
　　莫凤栖在孕中时调养得甚佳，羊水破后又有温泉活水的润滑，很快产道便开到可容胎儿出世的大小，他又功体深厚，一路用力推着孩子下行，并未过去许多时候，孩子便落了下来。
　　“凤栖，是个女儿！”顾青莲一手半抱着莫凤栖，一手接过已被清洗干净健康壮实的婴儿，惊喜地对他说道。
　　小女婴被母亲抱着，似乎不甚舒适，响亮地哭了起来。
　　莫凤栖无力地抬眼看了看，眉头却又是一皱，下身又冲出一大股殷红。
　　没等顾青莲开口，那边产公便惊喊出声：“还有一个！”
　　果然是双胞？可为何次次请脉，都只诊出一条胎息？
　　将手里的女婴交给池边侯着的侍人，等顾青莲回过头去时，便见产公手里又多了一团沾满血迹的小肉团。
　　这第二个婴儿是个男婴，却只有姐姐一半大小，连哭声都格外细弱，似乎先天不足，所以才一直诊不出胎息。
　　顾青莲不敢多抱，让莫凤栖看过便由医官带下去施针用药，两人被孩子折腾了大半年，这才算是有些放下心来。
　　“凤栖……”疲惫已极，正迷迷糊糊想要睡着的莫凤栖突然被顾青莲的话惊醒。
　　有些不耐地睁眼看她，却见顾盟主一双墨玉般温润的凤眸中似乎有可疑的水光。心中一动，便哑着嗓子问道：“什么事？”
　　“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似乎总是温和从容，气度高华的顾青莲顾盟主此时哪里还有平日的半分仪态，只是凑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委屈说道。
　　“顾青莲……”莫凤栖似叹非叹的一声出口，低哑的嗓音却带着难得的柔和，“你真是个傻人。”
　　【番外·生子·完】

　　番外·日常·N年之后

　　十分雅致的黑檀镂云大门被小心地推开一角，轻微的声响并未引起房里人的注意。
　　“你是说，因为风倾带那人去了南疆，所以便将这孩子带来给我们照顾？”女子的声音倒是一贯的温和似水，不过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有些咬牙切齿。
　　“是。”清润男声应得自然。
　　“凤栖之意是，要带那孩子一同前往临江？”顿了顿女声才接上去说道，柔和如昔。
　　“临江？”
　　“凤栖莫非忘了，上月起我便排开盟务，与你定下月内临江之约。”女子柔声提醒道。
　　虽然女子的声音还是平和柔软着，藏在门后的纤细身子却是轻轻一颤，完了完了，她娘只怕是要动气了。
　　正要转身偷偷溜走，她却突然想起一事，和母亲极似的水色凤眸转了转，又回过身去在门缝后趴好，努力往里面张望起来。
　　爹正和娘在一起呢，不怕不怕，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果然只见居中坐着的素衣男子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盏浅啜一口，然后才慢慢回道：“既你已排开盟务，那想是可不负风倾所托，如此甚好。”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
　　趴在门边的少女在心里帮如今仍是笑得一脸平静的娘亲补上说不出口的话。
　　顾青莲脸上仍笑得一派云淡风轻，没有再开口说话。
　　此时一阵挟着些微凉意的风自微启的窗中拂入，莫凤栖伸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低低地咳了几声。
　　顾青莲拂袖轻扬带上窗子，然后举步走到莫凤栖身侧，帮他理好衣物。动作间十分细致，仿佛对着易碎的琉璃。
　　“凤栖说好，那便好吧。不过此事我来处置便可，你如今……不必太过操心此事。”
　　少女竖起耳朵用力听，却还是错过了话里最关键的几个词。
　　爹又生病了么？不像啊，医官婶婶没来得很勤，九夷送来的药物也没有变多。
　　那是怎么回事？想不通……
　　莫凤栖似乎也没有反对顾青莲的话，跟她又说了别的江湖武林之类的正事，便由她陪着自己回内室歇下了。
　　见爹娘都进房了，少女才偷偷吐了吐舌头，一路小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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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聆风轩临水而建，四面都是荷池，只有一条小桥连着府中内院，夏则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冬则悬桥负雪掩冰澈，雨打残荷暗咽声，尽得天地风流，十分闲雅，正是顾盟主的手笔。
　　此时轩中正坐了个穿了一身天青色衣物，尚未及笄的少年。只见他一头柔亮的乌发松松地以绢带束在脑后，散落的发丝半披在肩上，更衬得他肤色冰莹如雪，而他容貌间和莫凤栖有八分相似，只一双墨瞳和少女一般，是与顾青莲一模一样的如水凤眸。
　　少女一路跑到了轩中，一面喘气，一面对着正坐在其中品茶望远的少年急道：“有……有大事……”
　　她急着想说，却反是一时说不出口来。少年见状便一笑起身，给她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少女接茶在手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顺过气来，说道：“方才我听说，似乎我们家又要添人了！”
　　少年闻言本来淡笑着的表情一僵，连手中茶盏中的水溢了出来也没发觉：“你是说爹他又……”
　　“你想哪去了！”少女打断他的话，却不知自己方才算是歪打正着了。只听她续道，“是风婶婶家的那个风华，似乎要来我们家住一段。”
　　少年这才敛去失态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日里超越年龄的平静淡然，“算起来也多年没见过她了，想必姐姐一定十分开心。”
　　“那是。”得意地和少年对坐下，少女不由想到了从前风华跟自己在书院的时候总是一同上房拆瓦调皮捣蛋的事，嘴角勾起笑意。
　　少年在一旁看着，玩味地笑笑，正想要说什么，却在视线触及少女唇角笑意时咽了回去。
　　让姐姐多开心一会，想必也是好的。
　　于是他收回视线，重新远望轩外景色，白皙纤长的手执着玉色茶盏，也跟着勾唇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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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
　　“大小姐，得罪了。”一脸冰霜的玄衣少女伸手抓住了正想脚底抹油开溜的另一个少女脉门，唇边扯了丝冷笑淡淡道，听语气，却是半点“得罪”的意思都没有。
　　“哎哟，我跟你走就是，别抓那么紧啊，疼——”被一路拖着走的少女瘪了张俊秀的脸，好看的五官都委屈皱在了一起，“我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啊？”混乱中一道柔和语声传来，听起来平平淡淡，少女却马上噤了声。
　　“辛苦你了，风华。”坐在主座上的青衫女子向着少女身后的玄衣少女点了点头，玄衣少女向她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怎么，人家公子千里迢迢来寻你，在内院住了三日了，你为何都不去见见人家？”顾青莲笑得温和无比，手里端着碗茶，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盖撇着浮沫。
　　少女一双和她极似的凤眸四下一转，见厅里只坐了母亲一人，脸色白了白，撅着嘴说道：“我只不过是顺手搭救了他一次，哪里知道他堂堂一个世家公子，居然会死皮赖脸地找上门来。这事也是风华告诉您的？”
　　“人都在内院住着了，你觉得还需要人告诉我么，呵。”顾青莲语气仍然一派柔和，“顾明月。”
　　“女儿在。”委委屈屈地在母亲身前站好，少女垂下头去。
　　“办事呢，手脚要干净些，闹到家里，就不好看了。”顾青莲勾着唇角缓道，“自己惹来的麻烦自己解决，在你爹知道之前把他弄走。”
　　“娘的意思是……”本是垂头丧气的少女一下抬起头来，“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嗯。”顾青莲颔首。
　　她家明月年方十五，虽然遗传到了凤栖的美貌不错，不过总不该如此年幼就惹上这么不依不饶的相思债。
　　在内院住着的那位，想要的，恐怕可不是这个从小调皮捣蛋方圆十里内人们见了就躲的顾明月呢。
　　“可是那图册十分珍贵，就这么给他……”明月一面说一面咬着下唇，似乎有些不甘。
　　“匹夫无罪，怀玉其罪。没有相当的实力，得了宝物只不过是自取灭亡。”顾青莲说着，神色间仍是全然的温柔无害，“她们既动了那般野心，就该付出代价。”
　　“女儿明白。”闻言心中似有所悟，明月正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一事，“那明若那边……？”
　　之前为了瞒过父母，等人到了内院后她便拜托了明若代为照应，后来自己偷偷过去看了几次，似乎明若与他相处还算不错，若是就这样动手……
　　“他可比你明白得早。”颇有些遗憾地看了明月一眼，顾青莲眼中笑意加深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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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按顾青莲的意思送走了内院那人，明月便直接去找了弟弟明若。
　　到了明若房中，他正被侍人伺候着喝药，侍人似乎是新来的，动作间有些磕磕碰碰。于是明月便接了手过来，看他小口小口地喝完药后，再递过茶水给他漱口。
　　明月殷勤得过分，甚有非奸即盗之嫌，不过他们分为姐弟，向来这两样都无可能。
　　于是明若也任由她伺候着，末了闲闲开口，只问风华来了几日了，可相处得高兴。
　　明月闻言脸色都变了，冷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人是会变的，还变得这般厉害！”
　　知道她多半是在风华那里吃了亏，明若心中暗笑，却也不往下问了。
　　“她将内院的事告诉了娘。”明月的语气甚是郁郁，“本来以为是多了个玩伴，原来却是多了个娘的眼线……”
　　“是我说的。”谁知话音未落明若便接上一句。
　　明月转过脸去看他，神色里充满不解。
　　“那个少年才不是真的非你不嫁，他想要的东西，你做不了主。”明若不紧不慢地说着，凤眸含笑，“若不告诉娘……难道你想就这样养他一辈子？”
　　他说得头头是道，明月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明若见她不语，便又续道，“况且，现在给娘知道了还好，要是被爹……”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明月打断，她跺了跺脚说道：“是是是，你们想的都没错，总归被蒙在鼓里的就我一个。”
　　明若浅笑，“不，有件事，倒是你知道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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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移在案，时已近晚。
　　照例用过晚膳后便要侍人们都各自退下了，顾青莲亲自将内室四周防蚊虫的绿纱放了下来，然后拨亮桌上的灯。
　　似乎有些风，灯火窜起后，便左右微微摇晃着，映得坐在桌边的莫凤栖脸上阴晴不定。
　　“风华来了几日了，看来和明月处得不错。”一面在莫凤栖身旁坐下，她一面柔声道，“而且那丫头总归难得地收敛了几日，麻烦也少了不少。”
　　“嗯。”淡淡地应着，莫凤栖半闭着眼，似乎心情还算不错。
　　“看来就算我们不在，他们也定能好好相处。”顾青莲话题三绕两绕，终于绕到了正题上，“明月明若都大了，我知道你不愿在他们眼前……”
　　莫凤栖脸上突然红了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等见到她脸上柔和的神色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自前次他怀了双胞，十分艰辛危险才将明月明若生下后，顾青莲便让医官找来了药汤给他服用，本以为便不再会有事了，谁知等孩子都大了，却又不知何时珠胎暗结起来。
　　而此回他有孕后却不怎么难受，等发现脉象有异时，孩子也三个月了。
　　知道以他的骄傲自尊怕是不能接受被如今已大了的孩子们看到孕中之身，于是顾青莲决定排开盟务陪他去临江待产。
　　可却又被风华的事打断。
　　好容易自家孩子表现不错，成功“照顾”好了风华，这才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临江那宅子还留着呢，日前我已让人先过去收拾了，不必住在外头。”顾青莲伸手抚上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彼处山清水秀想必居养气，移养体，总不至于再生出个明月来。”
　　莫凤栖闻言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只怕甚难。”
　　捕捉到他唇边一缕几不可见的笑意，顾青莲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愿闻其详。”
　　“明月那要不得的个性，似曾相识。”莫凤栖话说了一半，似有所指。
　　“哦？想必是哪位旧识。”顾盟主只做不知，装傻功夫更胜一筹。
　　“的确是旧识。”莫凤栖斜眼看她，墨瞳中水光盈盈。
　　顾青莲凑过去，轻轻将他剩下的话堵住。
　　“我们明晨便出发。”缱绻许久才松开他的唇瓣，顾青莲的语气里还略带喘息。
　　“如此匆忙？”视线不自然地与她错开，莫凤栖低声问道。
　　“嗯。明月有风华跟着出不了事，明若的药也都备好了，再过几日玄玉便会到，代我们处理其他杂事。”
　　知道她已将事情安排妥当，莫凤栖也不多问了。
　　“至于今晚……”
　　可顾青莲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不由抬头。
　　“……还是好好睡吧。”见他似乎有些失态，顾青莲得逞地勾唇一笑，在他额上落下轻吻。
　　“顾青莲……”莫凤栖墨瞳染上薄怒，竟伸手勾住她的颈项，贴在她耳畔狠道，“今晚你别想好眠。”
　　顾青莲自然诚惶诚恐，只敢委委屈屈地小声抗议道：“可孩子……”
　　“不妨事。”莫凤栖言简意赅，语毕便被顾盟主扶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在四面垂纱的大床上。
　　月移。
　　灯灭。
　　情正浓。

　　番外·怪力乱神·烂柯

　　这年才一入冬，顾青莲便病了。
　　起初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染上了些风寒，她又向来自恃修为深厚身体康健，一点也没在意。
　　谁知过了几日竟病势沉重起来，医官过来看了，说是常年漫不经心失了调养，如今一并发作起来，便有些棘手了。
　　顾盟主仍不在意，兴致来了便喝点那些她看来甚是三不着两的药，忘了的时候也就忘了。
　　到底她还担着武林盟主的位子，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两边都要照顾着，自然没这份静养消闲的心。
　　直到她晕在了书房，被大惊失措的侍人送了回来。
　　颇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意外的视线。
　　“境主大驾光临，青莲不曾迎接，实在有失礼数。”初醒的脑子里还有些乱，客套话却顺畅地一串串说出了口。
　　“盟主，你我之间，何必客气。”夙玄唇边一丝绝艳笑容轻绽，好整以暇地在她榻前椅子上坐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病的样子。
　　视线扫过四周，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顾青莲垂目敛去少许的失望，片刻后又淡道：“青莲不过偶染风寒，怎么敢劳动境主大驾。”
　　“我本也觉得不必来的，不过，有人却是不肯。”夙玄话里有话，一边说一边拿茶盏在手中把玩着，续道，“盟主所藏果然不凡。这盏瓷质莹润如玉，触手生温，全无瑕疵，参差可比埋于阴地五百年以上之人骨。”
　　他的比喻听在顾青莲耳中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只得笑道：“境主谬赞。”
　　偏偏夙玄好像竟真对那茶盏来了兴致，拿在手里细看起来，一点准备离开的意思都无。
　　顾青莲在床上躺着，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只觉得一阵阵发晕，脸上笑意也越来越僵。
　　好不容易捱到门响，顾青莲满含期盼的目光转了过去，终于看到一抹素白身影进房。
　　“娘。”明若端着药轻轻走近，神色柔和，还带着些许担忧，“该吃药了。”
　　接药在手，顾青莲向明若递过去一个眼色，明若哪里还会不明白她如今之心。
　　“娘，是爹找夙境主来瞧您的病的。”明若垂目温和地答道。
　　“我与你父母皆是旧识，何必如此见外，唤我夙玄便是。”没等顾青莲说话，夙玄倒是放下手中茶盏接了上去。
　　看他那专注得诡异的眼神慢慢地移到明若身上，不敢稍一设想他如今心中到底将明若比成了什么，顾青莲抚了抚额角，无奈道：“那你爹呢？”
　　“他……”明若说了一半似有些犹豫，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夙玄坐处看去。
　　“他在闭关。”夙玄笑得柔媚，眼波流转间全是万般风情。
　　明若恰巧低头，不曾对上他的视线。
　　倒是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顾青莲额上生生见汗。
　　仰首饮尽明若送来的药，她正想问什么，可这贴心的儿子却收拾了药碗轻飘飘地退了出去，末了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顾青莲无力地倒回枕中，难得虚弱地开口：“夙境主，看来今次青莲的确病得不轻，只怕招待不周，不如请境主先行回转。”
　　“无妨。”将才拿起来的茶盏往桌上一搁，“我此来本是为了你的病，而如今治病的法子我已找着了。”
　　他话音刚落，正警惕着的顾青莲就觉得一阵异香扑鼻，还没来得及闭气，人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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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冬雪至。
　　距九夷易主，新一任武林盟主过关即位，已有两年。
　　入夜，顾盟主终于审完当日盟务，起身负手临窗眺雪，只见远处天地交际处皆是一派冰雪之色，表里俱澄澈，晶莹仿佛异界。
　　有人轻轻敲门后进入。
　　“放桌上吧。”以为是送夜宵的侍人，顾盟主没有回头，不过淡淡说道。
　　“明月。”意料之外的少年清幽语声却在她话音落后响起，“是我。”
　　“明若？你怎么来了？”回身急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燕窝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顾明月才续道，“天寒风冷，医官怎么放心你出房？”
　　明若回以柔和一笑，道：“你忘了，自我服过血藤果，从前的旧疾已大好了，虽比不得你，不过在如此天气出出门，倒也无妨。”
　　“不管如何，总该小心些。”听到他话里提起的那三个字，顾明月的表情不由自主地黯了黯，“娘她……也有两年了。”
　　“嗯。”明若的语气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她若是知道，如今我在这位置上把事情办得如此，大概会失望吧。”在明若身边坐下，将他微凉的手握在手中暖着，明月缓道。
　　“不，你做得很好。”轻轻回握姐姐的手，明若眼中泛起淡淡暖色。他们的母亲出事得突然，几乎整个武林都因此陷入一场危机。可谁都想不到，那个似乎总是调皮捣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顾家大小姐会在一夜之间挑起她母亲留下的担子，不但成功过了四家关卡试验登上盟主之位，还使得武林趋于分崩离析的局势就此回复平稳。
　　“呵，不管如何，她都看不到了。”顾明月的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平静自持，却多了分落寞，“对了，你可是从爹那里过来？”
　　“嗯。”闻言明若眼中神采也是一黯。
　　“爹他……还好么？”
　　“总归还是老样子。”
　　“……”沉默了片刻，明月拿起盏，将里面的燕窝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说道，“今日的事务我已处理完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他吧。”
　　明若温顺地随着她起身，被她在侧扶持着一路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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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凤栖似乎的确还是老样子。
　　一身白衣点尘不染，银发整齐以玉环束着，仿佛从未变过的容色仍是冰雪一般。
　　他坐在精致的黑檀轮椅里，神色淡漠，整个人就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可也没有人会以为这样的一个人，是个疯子。
　　不过事实却是，他在两年前的那一天，早已彻底地疯了。
　　“姐姐，哥哥。”站在他身后替他梳理着发丝的少年见明月和明若进房，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着他们招呼道。
　　“明音。”和弟弟打过了招呼，明月便走到了莫凤栖跟前，正想要开口说话，却突地被一刻前还安静得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的莫凤栖用力抓住了手腕。
　　只见他唇角勾起略有些僵硬的弧度，缓缓道：“顾青莲，你还欠我一个交待。”
　　他的声音既干涩又空洞，竟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般。
　　“爹，我是明月。”并不敢挣扎反抗，明月只是依着他的轮椅顺势坐在了地上，抬头向着他说道。
　　“明月？”似乎对这两个字十分陌生，莫凤栖微微侧过头去想了想，才说道，“似乎，是有个叫这名字的人。”
　　可下一刻他的语气又变得急促起来，手也抓得更紧，“既然你不是顾青莲，那顾青莲在哪里？”
　　年纪还小的明音此时虽然没发出一点声音，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落着。
　　明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安抚着他。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沉默中，莫凤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物，脸色一下变得青白。
　　吓了一跳的剩下三人连忙上前，明音替他抚背顺气，明若从袖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药来喂他服下，明月抓着他的手腕，缓缓输了内力过去。
　　也不知忙乱了多久，咳声终于在莫凤栖昏迷后止住了。
　　明月将他抱回了床上，让明音将他身上染血的白衣替换后，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这样的事，几乎几天就要发生一次。
　　而最近，则总是会以莫凤栖咳血昏迷而告终。
　　按医官的意思，他的病已很重了，尤须放宽心境，细细调养，或还能好些。
　　但是，这对现在的莫凤栖来说，已不可能。就算是在昏迷之中，他也总会不时地喊着那个令他体会到何为嗜骨焚心之痛的名字，不得安宁。
　　往日与顾青莲相处时，莫凤栖看起来似乎总是若即若离的冷漠，就连他们的儿女们，也想不到那冰封的表面下竟隐藏着如此的疯狂。
　　轻轻替他盖上丝被，明月和明若互换的眼神中，带着隐隐不详。
　　明音年纪虽小，并不知哥哥姐姐心中的担忧，却也变了脸色。
　　“明音……这两日，你好好地陪着爹。”拉着弟弟的手，明若一字字吩咐道，神色间是少有的肃然。
　　明音用力点了点头。
　　明月和明若轻轻地离开了房中。
　　“不如……找夙境主吧。”掩上身后的门，明月提议道。
　　明若缓缓摇头，“你还记得两年前娘病着时，爹千里迢迢入冰凌绝地拿回血藤果后，他说的话么？”
　　“……殆天数，非人力。”沉默了片刻，明月才吐出一句。
　　“不要再求他了。”明若神色清冷而坚定，“况且，爹如今这般，生与死，或许……”
　　明月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过去轻轻抱了抱他。
　　明若被她抱着，眼神却落在那扇闭着的门上，也不知看了多久，最后才轻轻闭了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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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玄正襟危坐，不知为何却觉微有凉意及身。
　　按人间界的说法，便是此时怕是有人提起他。
　　不过他既为一境之主，一日内难免都被念上千八百次，是以不足为奇。
　　所以他只是改了个姿势，优雅地抖开手上小扇，轻轻挥了几下。
　　“境主，请。”拂袖扫过棋盘，抖落上面沾着的一朵骨花，顾青莲向着和她对坐着的夙玄说道。
　　这人打晕还在病中的自己，难道就为了跟她下一局棋不成，真是用心良苦。
　　夙玄眼波含笑，执黑先行。
　　顾青莲以退为进，另占棋盘一角。
　　往生境望乡台上，亘古不变的风景仍是十分雅致。
　　两面人骨树都正在开花的时候，白骨之花时不时随此境中阴风飘落，带着深埋于泥土中许久的腐朽香味。
　　台下忘川水漫漫而流，偶尔泛起血色的泡沫之下隐隐露出些断骨残肢，亦是十分别致的景色。
　　夙玄每下一步棋前，便会思索些时候，仿佛分外慎重。
　　顾青莲虽微觉奇怪，却也不曾放在心上。
　　“青莲可曾听闻，有人身入山中一梦烂柯之典？”指尖凝持一子迟迟未落，夙玄却是开口说道。
　　“有所耳闻。不过此般荒野述异之文，大不必信以为真，境主以为呢？”顾青莲倒是将问题又推了回去。
　　“青莲说笑。难道你入我境中，不亦是世人看来荒诞不经之事么？”
　　“此一事彼一事。”自在往生境醒来，顾青莲只觉得之前身上种种不适都消失不见，心情倒也甚是畅快，只是不知为何却总有些心不在焉之感。
　　“呵。”夙玄轻笑一声，落子打了个眼。
　　一局终了，两人又是打平。
　　顾青莲起身告辞，夙玄也不曾多留，只是交给她一块玉佩一瓶丹药，说是玉佩能划开两界壁障，可不必通过弹剑崖阴阳道自由而行，而药则是起死人肉白骨之灵药，或有所用处。
　　顾青莲一笑收下，转身离去。
　　此时几个新丧不久，十分美貌的女尸人入了台上，收拾去残局棋子，撤下骨盏换上细瓷杯子，又倒入新茶，才各自躬身退下。
　　夙玄拢了衣物慵懒靠坐着，执杯在手，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的瓷胎，勾唇笑道，“这人间万象啊，可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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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来，九夷东厢热闹得诡异。
　　武林中有名的医者十有八九都被请了来，聚在东厢侧房，主室中稍有动静，便有数人入内视察情况。
　　莫凤栖自三日前昏迷后就不曾醒来，偶尔睁眼便是不停地呕血，滴水不进，全靠医官以金针暂时护住一点生气不失。
　　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其实一直清醒。
　　两年来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知道他找回来的血藤果并没能救回顾青莲，就像她曾对他做的那样；他知道顾青莲在他回转前一天便已逝去，从此世间再无顾青莲此人；他也知道，在夙玄出言打破他的最后一丝希望后，他怎样地放任自己沉溺幻境，丢下一切残局给明月和明若收拾。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他只觉得很累。
　　自欺欺人地活着，或者清醒地活着，都很累。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若非真的身临其境，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般状况下的第一选择，竟然会是逃避。
　　那样太过的软弱，确是被她惯出来。
　　往生境内，想必她已久候，这一回，他不会再失约。
　　顾青莲啊……
　　这一口气，他吐得极轻缓，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床侧把脉的医官刹那间变了脸色。
　　守着的侍人慌张地起身正要跑出门去报告。
　　门却在此时被突然推开了。
　　于是所有人都像是突地被点住了穴道一般，动作都凝住了。
　　顾青莲向来雅好修饰，此时被这许多人简直像是见了鬼一般地瞪着，下意识地从袖里拿出铜镜揽镜自照，却不曾发现有何不妥，甚为奇怪。
　　刹那间的安静让莫凤栖几乎迷散的意识又勉强凝聚，模糊地视线中，出现的竟然是那绝对不可能出现之人的身影。
　　“青莲……”渺茫气音出口，他只觉得一切恍如梦境，心中没了半点对顾青莲舍他先去的恨，一心只想着，若是在能被她抱一抱……
　　这才发现莫凤栖的异状，不再疑惑自己仪容之事，顾青莲几步抢到床前，替下医官的位置，一见他苍白如死的脸色，也什么都不问了，将夙玄所赠药丸倒出一粒便往他的嘴里送。
　　可他如今已是在弥留之际，牙关紧咬，哪里还吞得下药去，顾青莲更无犹疑，自己含药在嘴，低头就将药渡了过去。
　　夙玄这药果然是异界至宝，入口即化，而莫凤栖已如游丝一般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
　　“不是闭关么，怎么病成这样？”心疼地摸了摸他沾满细汗的额头，顾青莲尚不大明白为何自己与夙玄下了一局棋回转，怎么却好像什么事里都透着诡异。
　　莫凤栖没有力气开口，微张着的眸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不敢闭上眼睛，只怕再睁眼时，便会发觉这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顾盟主向来聪颖自诩，不过现在可真是一点也不明白莫凤栖心中所想，为何他明明疲惫已极，却不肯好好睡一会？
　　房里的人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顾青莲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对那些人来说是怎样的惊吓，只想看来这府中侍人弟子们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
　　直到门响，重又有人走了进来。
　　气息绵长，丝毫不乱，看来功夫不错。
　　回头之前，顾青莲心中作如是想。
　　回头之后，她便与来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明月，明若？”又犹豫了片刻，她才将目光转向跟在他们身后的少年，“明音？”
　　怎么她有种一日之间，孩子们都长大了的感觉……真是十分荒谬啊！
　　顾青莲忍不住想要伸手扶额，可一动之间，却发现手已被人死死地握住了，半点动弹不得。
　　并不想惊动他，于是顾青莲只是微微一笑，任由他握着。
　　另一边，顾明月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将两个弟弟护在身后。
　　“你……究竟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只见她拿出了近年来磨练出的威仪，沉声问道。
　　顾青莲闻言不由蹙眉，反问道：“顾明月，你以为现在你是与谁在说话？”
　　没想到明月闻言，只是抿唇不答。
　　两边正陷入沉默之中，尚在稚龄的少年明音终究忍耐不住，悄悄地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去，轻唤一声：“娘……”
　　“明音，退后！”还没等顾青莲回答，明月就厉声斥道。
　　平日里明月虽然淘气，却从不曾对自己的弟弟有如此举动。顾青莲看在眼中只觉得奇怪，更不知她因何一至如此，于是站起身来，想要问清楚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她才一动作，本就浅眠的人马上就惊醒了，握着她的手上更加力三分，仿佛要将她溶入骨血中一般。
　　这更是奇事，却不知何时起，莫凤栖居然有了这般粘人的习惯。
　　顾青莲心中虽觉得意，却仍还是觉得奇怪，不过最终还是坐了回去，轻轻将他半抱起来，让他躺得更加舒适。
　　可她这番举动看在顾明月眼中，几乎便是□裸的挑衅和威胁。
　　这人不仅伪装成母亲，还拿正在病危的父亲来威胁自己，她究竟想要什么，又有什么目的！顾明月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平日里处理大小事务的冷静谨慎全都消失无踪，竟不能从纷乱的思绪中寻出一条可行的解决之道。
　　“不管你是何人……”此时的顾明月只能低声喝道，“辱及我亡母生父，今日，我定不会再让你活着踏出此道房门！”
　　“顾明月。”闻言顾青莲难得地板起了似乎永远温和带笑的脸，肃然道，“你究竟怎么了，竟敢对我口出此言。”
　　“……姐姐。”此时明音也小声地插了话，“她是……她是娘啊……”
　　回过头去瞪了平日里连重话都不会说的弟弟一眼，顾明月正想说什么，却又被明若抢在了前头。
　　“明月。”一直没有说话的明若此时纤细的身体正不由自主地微颤着，眼中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是娘。”
　　除了他们的母亲，没有人，能让爹露出那样的神色。
　　就仿佛，一切的疯狂混乱都已经过去，只要在她身边，就回得到全部的宁静。
　　明月抿唇不语。
　　顾青莲脸上又带上了惯常的笑，柔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过去和夙玄下了盘棋，却好像几年没见着你们一般，差点认不出来了。”
　　“……夙玄？”
　　听了她的话，明月与明若对视一眼，似乎心中已有了隐隐的推测。
　　“娘，爹他……”轻轻移步走到床前，明若说道。
　　“刚吃了药，会没事的。”看了看似乎更加出落得出尘美貌的儿子，顾青莲笑笑答。
　　闻言放下心来，明若才续道：“娘，您是说，您与夙境主下了盘棋？”
　　“是。”
　　答完好像突然醒悟了什么，顾青莲带着讶异抬头，等明显长大了的明音的容貌映入眼中，她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笑得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夙玄！”
　　原来局间他所谓的“一梦烂柯”竟非戏言，而是直指她自己如今的处境。
　　典出昔人王质伐樵遇仙，观棋听歌，一局未终，而斧柯尽烂。
　　终于回过神来的顾青莲几乎咬牙切齿，若是夙玄一着错算，她赶不及在此刻回来，那岂非凤栖已……
　　形于外的怒气似乎令正靠在她身上的莫凤栖有些不安，轻轻地挣扎了几下。
　　顾青莲连忙收敛情绪，对着三个还不甚明白的孩子笑道：“都过来罢。此事始末，确是有些玄奇，你们且听我细说……”
　　她叙述的声音很是娓娓，语调又柔和平静，莫凤栖于昏沉中听在耳内，只觉得十分安心，慢慢地便沉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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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就这样走了？”斜斜倚靠在身后之人温暖柔软的身上，莫凤栖脸上虽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不过神色间却开朗了许多。
　　“明月如今做得很好，明若的身体也好了很多，明音年纪虽小，却也很听话懂事。”伸手轻抚他自发束间松落的柔软银发，顾青莲凤眼享受地眯起，“而我，只想与你在一起，永不分开。”
　　莫凤栖没有回答，只是撑起身子，轻轻吻上她带着浅淡清香的唇瓣。
　　马车一路向着遥远的北方，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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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及。
　　所有事情的源起。
　　顾青莲（咬牙切齿笑）：“夙境主，没想到你竟有如此不堪之嗜好。”
　　夙玄（妩媚笑）：“嗯？盟主何出此言？”
　　顾青莲（挑眉笑）：“烂柯之典，言犹在耳，难道境主没有胆量承认？”
　　夙玄（掩扇笑）：“哎～我不过是帮盟主你实现心愿而已。”
　　顾青莲（= =+笑）：“心愿？”
　　夙玄（拢扇笑）：“七月初七，鹊桥月老庙中，盟主可是因夫君对你看似冷淡而暗求神明相助？”
　　顾青莲（皮笑肉不笑）：“……那是与月老所言，不知干卿底事？”
　　夙玄（张扬笑）：“盟主有所不知，我虽身为往生境主，偶尔亦代管人间姻缘，彼时化身下界，凡人只见表而不见里，遂有‘月老’之名垂世。”
　　顾青莲（唇角溢出血丝笑）：“夙玄，你……好……”
　　夙玄（想起了什么一般笑）：“此为小事一桩，盟主不必多谢于我，境中尚有要事，就此告辞。”
　　一阵青烟过后，夙玄瞬间消失不见。
　　顾青莲抿唇，正想取出玉佩追踪而去，那边却传来细微声响。
　　“青莲？”男人清幽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初醒的慵懒。
　　重又将玉佩收回袖中，顾青莲回身柔柔一笑，“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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