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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非晨的心里独白

　　其实我本不叫宁非晨，区区原名张宏杰，身于中国死于中国。
　　
　　那一天，是我做张宏杰的最后一天。那一天，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没有一点异变的迹象。我依旧8点吃完早餐，9点准时上班。上司那一头地中海仅剩的柔弱毛发依旧柔弱，策划部的小丽依旧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挖鼻孔……一切的一切没有任何异常。你倒是说说看，它怎么就能发生那种事呢？谁能想得到啊？
　　
　　下午2点，按照部长的吩咐，我拿了公司印章去银行取钱。那些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依旧恶劣，排队的人依旧繁多……一切的一切没有任何不对劲。
　　
　　你回来！对不起嘛，我不啰嗦了。你别走，让我说下去。
　　
　　变故就发生在我把印章递给银行的柜台人员的时候：突然之间闯入一群蒙面的男人，手里拿着猎枪跟西瓜刀，把麻袋往服务台上一拍，让人家装钱。带头的抢匪一刀子插进一个女人的手掌，断了她要报警的念头。在场的人全都尖叫起来，门口被那些人挡着出不去，于是所有人都挤到最远的角落里。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迟一点把印章交给银行的人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为了夺回那枚印章而躲慢了一步。如果我没有躲慢了一步，抢匪就不会注意到柜台前的我了。如果人家没有注意到我，我就不会死，这篇文也就不会诞生，各位看文的兄弟也就不用弄污眼睛了。
　　
　　可惜，世界上可能有如来，却绝对没有如果。于是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我也必然地为了此文而死去。
　　
　　你别想歪了，我并没有死在那头头发现我的时候。而是……
　　
　　人家把我抓了当人质，将一麻袋的钱跟我都给抗上了车，夺路而逃。当车子飞到第四个街角的时候，正义鸣着警笛华丽丽而来。5个小时之后，抢匪被成功包围。
　　
　　抢匪头子端了猎枪抵着我的头威胁：“全都给老子让开！谁敢靠近，老子就毙了他！”
　　
　　不得不说，警察叔叔还是很爱我的，全都给我们让开了一条道。呸！你看看我，居然用上了“我们”。谁跟那些混蛋是我们！
　　
　　最后抢匪逃走之前还是向我开枪了。也好，反正要上新闻头条，干脆就多牺牲一点，增加一点关注度。
　　
　　一小部分警察留了下来照顾我，帮我叫救护车。不过，套句老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那颗子弹是直接打穿了我的肺部的，有气胸的人如何能活？况且作者也说了：为了文章，你必须得死！！
　　
　　临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刚刚摔落在地的眼镜。那个鬼畜眼镜我昨天才下载完成的，老子还没玩过啊！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我倏地瞪直了眼，吓了那些人一大跳之后，终于……死了。
　　
　　2008年11月21日22时不知几分，我24岁的大好年华终结于一颗小小的金属弹头。

作者有话要说：呼~~兄弟，您可真难死。



我是新来的

　　回忆到此结束。关于穿越，我没什么可讲的。总之一句话，当我穿越的时候，我知道我穿越了……
　　
　　我幽幽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对方：“阁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
　　“阁下可是本地人？跟区区认识吗？”
　　“…………？”
　　“你倒是说话啊！！”
　　“……呜呜哇哇哇……呜呜呜……”
　　对方被我一声吼给吓哭了。
　　切！不过大声了那么一点点就哭了，亏你还是男人呢，真没用！
　　我把他抱了起来，开始哄：“哦哦哦，乖，不哭不哭。哥哥是吓你的，别怕别怕……”
　　……不理我，继续哭他的。
　　“小娃娃，这娃儿怕是饿了吧？来，把他抱过来，我给他喂点奶吧。”坐树荫底下的和善大婶朝我招手，我撇撇嘴，抱了那麻烦鬼走过去。
　　
　　基本上我现在濒临暴走状态，脾气很大。没办法啊当你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醒过来后会遇到一堆一堆的美男或美女结果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流着口水的娃娃并且你自己也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你的心情也不会好的。啊，真不好意思，我这人心情一坏就忘加标点符号了，您别见怪。
　　大婶撩起衣服开始给麻烦的小鬼喂奶。这家伙一有吃的就安静了，鄙视之！
　　
　　我环顾四周，一条黄土大道通向不知名的远方，马车一滚过，一片尘土飞扬。现在正值中午光景，路上人烟稀少。触目所及，就只有坐在路旁的我们三人。别问我这是什么朝代，我也不知道。架空历史的最大好处就是任君意淫。
　　也罢，穿自己的越，让作者捏造去吧！
　　低头看看自己，小胳膊小腿的，估计撑死了也才4岁多。身上的衣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样，也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不过看这嫩白嫩白的皮肤，估计应该也是有点家底的。可是，既然是做少爷的，怎么会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抱了一个娃娃？难道我的使命是过来这儿当奶爸？我的死就这么没价值？
　　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吼：“死人作者，你丫太不厚道！！”
　　“？小娃，你在说什么？”
　　“似乎闻着，卤鸭掌的味道！”
　　大婶被我糊弄过去，笑了起来：“呵呵，你这娃儿着实可爱。饿了吧？大婶这儿还有点干馒头，过来拿了吃吧。”
　　我颠儿颠儿跑上前，接过馒头就啃。被骗事小，饿死事大。
　　
　　大婶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又看了看怀里吮得正起劲的小屁孩，叹口气道：“现今这世道不容易啊，这么小的娃儿就自己出来闯了。都怪当今皇帝昏庸无道，老百姓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我们村子里有好多户人家活不下去了，就都把孩子给买了换粮食。还有些人啊，就趁着世道混乱，跑出来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哎，造孽啊！”
　　嗯？？这么说，我跟小屁孩都是被家里卖掉的？
　　大婶继续说：“我看你们兄弟俩穿的衣服料子也算不错，应该是被人贩子给抢了来的吧？不知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不过既然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以后可就要当心点，别再给人抓啦。哎……造孽哦！”
　　“沿着这条路再走两个时辰左右就是徐州城，到了那儿你们就可以去府衙报官。相信你们爹娘看到通文就会来接你们的了。哎……如果不是家里孩子还需要人照料，我就帮你们去找爹娘也未尝不可。可惜啊！”
　　
　　一个馒头很快就啃完了，我舔舔手指头站起来。这位大婶人倒是不错，就是有点啰嗦。徐州城是吗？也只好去那儿了，总比饿死在这儿的好。
　　我从她手里接过已经睡着了的小麻烦，谢过大婶，开始向徐州城走去。临走之前，大婶又含泪叮嘱了我几句，还给了我三个铜板跟一个馒头。我知道对于她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几个铜板已经是很大的数目了，这让我心里暖暖的。各位，这就是共产主义的雏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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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没多久，我就累得走不动了，只得坐在路边休息。赶路这种事，对一个小孩来说还真是不容易，特别是当那个小孩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小孩的时候。
　　我低头看看小屁孩，哟，睡得可真香。凭什么我赶路赶得双脚起水泡，抱你抱得手麻痹，你却在这睡大觉？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就不让你睡！他转了转头，躲过我的手继续睡。
　　我不甘心，继续戳他下巴。我戳！他嘤嘤哼了声，嘴一瘪，眼看就快哭了，我赶紧撒手。
　　
　　话说回来，这是谁家的孩子？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我应该是被人绑了的，那这位是？该不会人家一绑就绑一双吧？难不成真是我弟弟？
　　我心念一转，开始翻开他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什么玉佩之类的证物，以后认亲也容易些。
　　你别说，还真给我找着了。那是一条白色的手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与岚我儿，见信勿念。家中无米下锅，为娘无奈之下，只得将汝转至他人之手，以换得家人口粮。为娘实不忍心，迫于家境拮据，只能忍痛割爱，望我儿勿怪。娘安如雪泣上。
　　翻译过来就是：儿子，看到这封信你也别想着我们啦。家里没饭吃了，你娘我就把你卖了换米吃了。其实老娘我是很不忍的，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就只能含泪把你卖给别人啦。我也是有苦衷的，你别怪老娘啊。
　　
　　啧啧，小家伙还真可怜。啊对了，人家叫安与岚。我把手绢重新叠好，塞回他衣服里面。
　　哎……既然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当奶爸就当奶爸呗，总不能放着他不管吧？
　　我换了只手抱起他，站起来打算重新赶路。远远的，后面似乎有车轮转动的声音传来。转过身，路的尽头驶过来一辆装满柴禾的牛车。我立马来了精神，拍拍衣服，站在路边瞪着星星眼看着。
　　
　　要说，现在这正太身板最大的好处就是容易引起别人的同情心。怀里抱着小小孩，再配上本人练得炉火纯青的纯真表情，那就是铁石心肠也得化为绕指柔啊。
　　牛车如愿以偿在我面前停下了，赶牛车的大爷探出头问我：“小兄弟，你是哪家的娃娃？怎么在这儿逗留？还不快快回家去，天一黑碰上强盗贩子可就糟咯。”
　　我嘟起嘴：“老爷爷，我跟弟弟是去看望生病的姥姥的，现在正要赶回徐州城的家里。这一路走来，腿都起水泡了。老爷爷，能不能麻烦您捎上我们一段路？”
　　大爷呵呵笑了：“你这娃儿倒挺孝顺。上来吧上来吧，我也刚好顺路去徐州倒卖柴薪。”
　　
　　于是乎，我卑鄙地利用了大爷的爱心，坐了一趟顺风车。



摆摊挣钱

　　在城门口下了车，告别大爷后，我抱着小屁孩走进了徐州城。
　　
　　啧啧啧，看看，这就是古代的城市啊！太壮观太高大太宏伟了！
　　
　　感叹完毕，我继续思考问题。首先我得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得干点什么为生。可是，我这么一个小孩子，能干点啥呢？谁会那么笨，雇佣一个小孩子干活？这个问题很严肃啊！
　　我边逛街边思考着，安与岚已经醒了，正滴溜溜转着大眼睛四处看。
　　走到一家卖字画的摊子面前，我突然灵机一动来了主意。对了，我大学可是学过一年素描的啊，干吗不摆个地摊帮人画画呢？
　　
　　说干就干。我用2文钱买了一袋木炭跟一卷纸张，又求着店家给了我一块木板，便在街边摆起了画摊。
　　坐在地上，把安与岚抱在怀里，想了想又解了腰带把他绑在背上。反正我是坐着的，裤子掉下来人家也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一小破孩的怕什么。整理完毕，我开始大声吆喝：
　　“来哎，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嘞！本店采用新奇画法，保证把您画得栩栩如生眉目传神~~今日本店新开张，优惠大酬宾，一张画只需一文钱。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快来看看哎~~”
　　大概这里的人没见过小孩摆画摊的，我一吆喝完就呼啦一下聚集过来好多人。我一看势头好，赶紧放开了嗓子宣传。
　　
　　“你在干吗呢小孩？”一络腮胡子大叔蹲在画摊面前问，其他人也稀奇地看着我。
　　我笑得无比纯洁，暗地里使劲翻白眼：“摆画摊啊，叔叔。”
　　络腮胡子笑了：“你这孩子，这么小哪会画什么画啊。快快回家去吧。”
　　“会不会画，叔叔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又不贵，才一文钱。”
　　络腮胡子一听，甩出一个铜板，坐下来道：“好！有气魄！我就试你一试，到时画得不好可别羞红了脸啊。”
　　我把纸张铺在木板上定好，拿出一块木炭开始对着他画了起来。围观的人都有些吃惊，大概从没看过这种画法。笑话！这都被你们知道了我还靠什么吃饭？
　　
　　时间悄悄流逝着，周围的人安静了不少，全都专注地看我在纸上唰唰唰画着。
　　“好了！”我抖抖画纸，把它交到络腮胡子手里。那一刻，我明显地听到了抽气声。
　　“好！画得真好！孩子，你简直就是小神童啊！我李三佩服了！”络腮胡子翘着大拇指说。周围的人也纷纷交头窃耳，什么“好厉害”啦、“他家大人真幸福”啦，一字不漏地进了我耳朵。
　　切！这还是低水平发挥呢！要不是这儿既没画笔又没画架更没宣纸，一两银子一张画我都不卖！
　　
　　不知是谁说了句：“娃娃，帮我也画张吧！”接着，场面开始有点失控起来。好多人都挤着说要画，我有点害怕了。这背后还背着小与岚呢，一个不小心被挤坏了可怎么办啊？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别吓着孩子！要画的一个一个来，推推攘攘的平白让人看笑话！”
　　嗷~~络腮胡子，我代表党和人民感谢你！
　　
　　后来，大家就开始排起队来了。虽然还是有点小混乱，不时有人插个队什么的，但已经很不容易了。有银子可赚，我乐呵呵地甩开了手画。最后等到收市的时候，我前面已经垒了好大一捧铜板了。
　　脱了外衣当包裹，把铜板都小心装好，我对那些还没轮到的人说：“抱歉啊各位叔叔婶婶，天色已不早，今天就先到这儿了。想画的明天请早啊。”
　　
　　收了摊，开始找客栈过夜。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进去买了两个肉包子权当晚饭。包子店老板看我好玩，还多送了一个菜包。
　　
　　“店家，我要一间上房。”
　　“好嘞，客官里边……客官？人呢？”
　　“我在这儿呢！”该死的，没事把柜台造得这么高干嘛？害我举了手都够不到台面。
　　掌柜的探出身来，见到我吃了一惊：“这位小哥儿，刚刚是你在说话？”点点头。
　　“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去。这里住店是要收钱的，知道吗？”
　　又点点头，掏出几枚铜板晃了晃：“小爷我不会住霸王店的，这些够不够？”
　　掌柜笑眯眯地接过钱，叫了个小二领我上二楼去。
　　
　　进了房间，又拿了几个铜板打发小二替我去买些奶回来。关上门，我把安与岚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床上。乖乖，这一路上我可是提着裤子走过来的。不行，明天得去买多一条腰带！
　　
　　喂小家伙喝完小二端来的牛奶，我拿出肉包子也开始吃晚饭了。他躺在床上含着手指头看我——以及我手里的肉包子。
　　想吃吗？我朝他做了个鬼脸，偏不给你！这家伙，居然咯咯地笑了。我伸手掰开他的嘴巴观察，小家伙还没长牙。
　　嗷~~~就算你没长牙，咬到也会痛的好不好！奋力抽出手一看，都红了。
　　“咯咯咯……”
　　你这坏蛋，居然还敢笑！我扑上去，拼命挠他痒痒。我挠死你个没良心的！
　　
　　然后……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就发现……我们俩都尿床了……
　　不得已，只得又拜托小二帮我们买两套衣裳回来。看着小二那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我羞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24岁了还尿床，我大概是第一个。
　　
　　穿上新买的衣服，喂小家伙喝完粥吃过早饭，摸摸又瘪了下去的钱袋，走出客栈，开始新一天的营生。
　　
　　大概是昨天那些人回去跟别人吹嘘了，今天的生意有增无减，摊子前面排了老长一条龙。很多人都是冲着好奇心来的，画完了还站在一边不停问我俩的身世。
　　问吧问吧，你问什么我就编什么，还越编越凄凉，说得连我自己都要掉眼泪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边摸我的头边感慨着“造孽哦，这么乖巧的孩子……”，连画钱都多给了一文。还有些大婶抱过小与岚给他喂奶……
　　
　　晚上我几乎是奸笑着收摊的。虽然编了点故事，可我也算自食其力不是？不算行骗，不算行骗。
　　
　　回到客栈，让小二打来热水，我跟小家伙洗了个坎坷曲折的澡。主要是安与岚同志极度不配合，一下水就乱扑腾。他是玩得不亦乐乎，我可是累得要死了。当奶爸，不容易啊！
　　
　　轻轻哄他入睡后，我看着油灯开始出神。来这两天了，还真有些想念原来的世界。不知道部长的头发变坚强了没有，不知道小丽是不是还喜欢偷挖鼻孔。
　　哎……想起来有好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做呢。这个月的房租都还没交，窗户也忘了关，不知道进小偷了没。虽然按理来说，10层楼的窗户小偷是爬不进来的，但保不准就有例外呢是不是？
　　
　　唔……好困，小孩的脑子果然不适合想太多东西。往后一倒就睡死过去，连油灯都忘了吹。
　　



一块牛皮糖

　　“走开！”
　　“不走！”
　　“你丫走不走？”
　　“我就不走！”
　　“……好，你不走我走！再！见！”我背着小与岚，拿上行头跑路。
　　
　　本来一切都发展得好好的，我的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迈向小康是指日可待。谁知一个星期前开始，就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流着两湾鼻涕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鬼出现在我视线之内。我一摆下摊他就到我身边蹲着，我收摊他也跟着我到客栈（进不去，被赶了出来），第二天继续蹲。他也不打扰我做生意，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画画。
　　虽然有个粉丝是挺自豪的，可你不能这么狂热啊，老那么天天盯着我看是怎么回事儿？我忍了三天，开始跟他搭话。
　　“小鬼，你哪来的？”
　　“我不叫小鬼！我有名字的！”狠狠抹了一把鼻涕。
　　“那好，你叫什么？”
　　“哼！你这么凶，我才不告诉你我叫祝豪殿！”抱着胳膊甩头。
　　……小鬼就是小鬼。不过，住好点？你爸妈真可爱！
　　“你老跟着我干嘛？早熟啊孩子？”
　　“‘澡书’是什么？书吗？我家太穷，读不起书……”耷拉下脑袋。
　　“我是说，你怎么老蹲在我这儿？影响我水平发挥。”
　　祝小同志脸一红：“你、你管得着吗？这儿你家的啊？”
　　气死我了，活了二十几年居然被一个小屁孩给堵了。行，你狠，我无视你！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无敌吗？
　　NoNoNo,不是那个内裤反穿的家伙，是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那种人。
　　当我决定无视他之后，丫居然变本加厉地在我眼前晃，活生生一块牛皮糖。更过分的是，以前还只是蹲在我身边流哈喇子，现在居然公然猥亵我！
　　他怎么没有了？他哪里没猥亵我了？老是趁我不注意就拿他挖过鼻孔擦过鼻涕的手指头戳我的脸，看我抓不住他就偷笑，这你还说构不成猥亵？可我拿他没办法。这家伙腿虽短，跑得倒比狗还快，我背了与岚我抓不住他呀我。
　　很好，我抓不住我还躲不了？你不走我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呜呜呜……呜呜……”
　　走了没几步，我身后便传来祝豪殿的哭声。我本不想理会，可小与岚一听有人哭，他也跟着哭。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两人丝毫不觉羞耻，一声更比一声高。
　　黑线……
　　我把小家伙接下来，抱在怀里摇着，一边走回去。
　　“你哭什么！看看，把与岚也吓哭了！”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嘴一瘪，哭声瞬间从呜呜呜升级为哇哇哇。安与岚哭得高兴，也呜哇呜哇地遥相呼应着。
　　天……
　　我无奈深吸一口气，开始耐心地哄：“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好不好？……死小孩，你们俩有完没完？！……算我求您了，快停下来吧！……好嘛好嘛，你不哭我就给你买糖葫芦。”
　　某人哭声戛然而止，独剩还不懂冰糖葫芦是啥玩意儿的小与岚在努力着。
　　
　　然后……
　　街角房檐下，王老头的糖葫芦摊前，I am waiting for you……
　　
　　奸计得逞的祝小人一手抓一根，努力啃着。认命的我抱着小与岚坐在他旁边，也有一口没一口地咬那古代的农家绿色无污染副产品。
　　哭闹，果然是一个取得合法收入的绝佳方式！祝小朋友贯彻得很彻底。
　　小与岚在我怀里咬着手指盯着我——手里那根糖葫芦。
　　“乖，不可以吃手！”
　　我把他小手抽出来，教育他人生第一个大道理。他咿咿呀呀地对我吼，视线不离糖葫芦两厘米开外。
　　我取下一颗糖枣递到他嘴边。小家伙手还不会抓东西，努力伸出舌头添着上面的糖浆。可能是觉得很好吃，舔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果然还是自个儿带出来的可爱啊！
　　
　　“啦素噜丽丽？”祝豪殿嘴里塞得鼓鼓的，费力开口。
　　我皱眉：“小孩子不要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咽下去再讲！”
　　他使劲嚼巴嚼巴吞下去，抹了抹嘴说：“他是你弟弟？”
　　“去！他是我儿子！”
　　“啊？！”手里剩下的半根糖葫芦掉了，想捞没捞着。
　　“啊什么啊？又不是我愿意的，这是作者的设定你懂吗？”
　　“？？”
　　“说了你也不懂，像你这种小鬼是永远也达不到我的高度的。说起来，你到底干嘛老跟着我？咱俩认识？”
　　他怀念地舔干净手指头道：“不认识。但我一见到你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问过我娘，她说这叫一见如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蘑菇，但我喜欢你的画。”
　　……很显然，你妈妈努力过了，但没成功。教育失败果然在哪儿都是一个难题。
　　
　　“呐，你能不能教我画画？”
　　“为什么？”
　　“我、我看你画画的样子，好好看，我也想变好看一点……”
　　“不行！”
　　“为什么？！”
　　“这门手艺是我家祖传的，教了你我会挨打的。”教了你不就多一个人抢我饭碗？
　　嘟起嘴，小脸皱得跟橘子似的。哎，小孩就是小孩。
　　“最多……我免费给你画一张像呗。”我总是心太软……
　　祝豪殿激动地抓住我的手，两眼兴奋得冒光：“真的？！”
　　“骗你干嘛？先说好，是看你可怜才给你画的。别人我还不给呢！”
　　我使劲抽手，无效。无量寿佛，得用消毒液洗了。



故人来啦

　　第二天，我花了几个小时来画祝豪殿。
　　
　　本来昨天就要给他画的，但我无法容忍对着一个挂两条鼻涕、脸上粘满糖浆、嘴角留着糖葫芦渣的脸创作，我眼睛受不了这种侮辱。于是我让他回家洗白白，第二天再过来。
　　结果我发现我还是太天真了，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糟蹋艺术的。我让他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他就老趁我没注意偷挖鼻孔，跟小丽一个德行。次数多了我也懒得提醒他，于是几个小时以后画出来的就是一个小毛孩使劲挖鼻孔形象大特写。
　　
　　他捧着画像高高兴兴回家了，我坐在地上狠命打自己右手：“我让你多事！我让你慈悲！污了我的眼，浪费我时间，降低我水准，影响我食欲！下次再给这种家伙画画我就剁了你！”
　　小与岚看我打得好玩，在我背上咯咯直笑，叭嗒叭嗒企图跟我沟通。我抓住他小手诱惑道：“乖，叫爹爹。爹——爹！跟我念，爹——爹！”
　　“哎哟哟，不敢当不敢当，你爹爹会劈了我的。”
　　“！！你居然会说话？！难道你也是穿过来的？！果然天涯何处无穿越啊！”我摸着胸口感慨，与岚我儿，你太让我意外了。
　　“呵，小公子可真风趣……”
　　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受到了救赎。果然，声音好听的人长得也不会差到哪去。
　　眼前的人面如冠玉，俊朗非凡，一身白色长袍更显出了他的儒雅气质。他手里摇着纸扇，正对着我笑得意味深长。不过……
　　脖子好酸，有些吃饱了撑着的人就是喜欢长得很高很高。
　　
　　“大哥哥你长得好好看,需不需要来张画？”
　　他摇着扇子蹲下来：“哦？我倒是不知道，宁家的小公子还会画画？”
　　咦？这是……熟人找来了？不行不行，不能轻信，被人骗了怎么办？得装傻。
　　“大哥哥你认错人了吧？什么宁家公子？我跟我弟弟自小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自食其力到处以画画为生……大哥哥，我畏高，你这样提着我我会害怕的。”
　　他抓着我后领把我提到眼前，眯着眼观察：“唔……瘦了，黑了。”
　　……看就看呗，你能不能别用揪猫的动作对我？
　　“大哥哥，你有眼屎耶！”
　　他改提为抱，从我背上解下小与岚也抱到怀里仔细看着：“这是哪来的孩子？非晨啊非晨，你这么小就给我出去乱搞，以后还得了？”
　　我还搞乱呢，你这变态！宁非晨，我名字？
　　帅哥捏捏我的脸：“怎么傻了？离家几个月，连脑袋瓜子都变笨了？也罢，先带你回去吧，你家里人都快急疯了。”
　　
　　“放开他！”
　　我们转身要走的时候，被人拦住了。来人手持一柄短剑，威风凛凛当街而立，剑尖直指帅哥大腿——人太矮，没办法。
　　我满头黑线：“祝豪殿，你干嘛？”
　　“你别怕，我这就来救你。大坏蛋！还不快快放开他，小心我刀剑无眼！咻——”祝大侠吸着鼻涕，自制木剑坚持地指向大帅哥。
　　“放肆！哪来的毛头小儿，敢对大人无礼！”
　　不知从哪跑出来两个带刀的官差，一把提起祝豪殿喝斥。哟，大人？这帅哥还是当官的呢？
　　祝大侠在人家手里拼命挣扎着：“放开我！放手，混蛋！你们要对他俩做什么？！敢动他们俩一根毫毛，我饶不了你们！”
　　…………我不觉得丢脸，真的。自此遇到他之后我就无时无刻不在丢脸，本人自认已经习惯了。
　　“小非晨，你朋友真可爱。不过现在可没那个空闲让你们叙旧，赶紧回家要紧。”抱着我转身，叮嘱后面那些官差：“别为难小孩，放了他吧。”
　　“属下遵命！”
　　两个带刀的好汉恭恭敬敬地低头送我们，走老远了还能听到祝豪殿的破喉咙在风中嘶吼……
　　
　　“少爷！少爷……您受苦了！”
　　眼前的老人眼含热泪，抖着双唇看我。小与岚跟我都窝在帅哥怀里眨眼，这是……我家奴仆吗？
　　老人伸出一双枯树枝一样的手颤颤巍巍的就要把我接过去，我赶紧制止他。笑话！此时不想法子套资料，更待何时？
　　“停！你别过来！”
　　“少爷？”
　　哎哟喂，老人家您别这么一副受伤的表情哎，我很有罪恶感啊。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家少爷，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坏人装了来骗我的？”
　　“少爷？您连老奴都不认得了？天哪，那些挨千刀的混蛋都对您做了什么？都怪老奴没看好您，让您流落在外受尽磨难。少爷……”
　　“我家里人我当然认得，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易容了来骗我的？万一我再被人给绑去卖了怎么办？你当我傻呀？”
　　老人家擦掉眼泪，一脸崇拜：“是是是，还是少爷想的周到。是老奴唐突了，是老奴糊涂。”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上来就证明你是真的。第一，你是谁？”
　　“老奴姓周，是宁府的管家。”
　　“我今年几岁了？我爹娘叫什么？我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再过几个月就是少爷6岁生辰了，少爷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宁冬生。”
　　咦？我这副小身板已经5岁多了？这个世界真让我惊讶。
　　“少爷，我等下人是不能直呼老爷跟夫人的名讳的……少爷当心打痛了手，老奴说就是了。……老爷名叫宁富贵，表字昌德，宁府是苏州商贾大户。啊，老爷恕罪。夫人赛许研闺名赛金花，原是城东挑粪的赛三宝老爷子家的大闺女。当年老爷骑着白马从市集中路过，因缘巧合打翻了夫人肩上挑着的粪桶。两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从此成就了一段佳话……少爷，您怎么了？”
　　没什么，你家少爷我只是被那所谓的“佳话”给雷了而已。想到这，我忍不住问：“我爹娘的名字这么……嗯，啊？那他们怎么晓得给我取这么一个……嗯，啊？的名？”
　　周管家捂着嘴忍笑：“少爷怎么能这么说，老爷跟夫人的名字都是上一辈给取的。而且，少爷的名也是有由来的。夫人当年产下少爷的时候是卯时末。由于是冬天，又是清晨，天气特别冷，夫人着实受了一番折腾。于是……”
　　于是，宁愿我不是早上生的，我懂。照我的推算，我那可怜未见过面的弟弟肯定是夏天生的了。我懂，我都懂，你不用安慰我。
　　“最后一个问题，我是怎么走失的？”
　　“三个月前的庙会当天，轮到小翠照看少爷您。这丫头贪玩，抱着您去赶热闹，结果人一多就走丢了。等庙会散了，宁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去寻，却早已经不见了少爷踪影。后来听知情人讲，当日见到几个男子抱着一个小孩神色慌张匆匆离去，这才知道您是被人贩子给骗走了。这都怪老奴管教不严，让小翠玩忽职守把您弄丢了，老奴该死啊！少爷，您走失的这段日子，老爷是茶不思饭不想整日里哀声叹气，夫人更是终日以泪洗脸，看得老奴心都酸了啊。太好了，您回来了，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挤出充满真情的泪滴，张开双手：“周管家~~我泪奔~~”
　　周管家激动地把我接过去：“少爷~~少爷，您又学了个新词，老奴好生高兴！不过，什么是泪奔？”
　　…………你别管。
　　



回宁府

　　“多谢丰大人的鼎力相助。若不是大人帮忙，现在少爷恐怕还不知流落何处受苦呢。大人的大恩大德宁府铭记于心，请受老奴一拜！”
　　“老人家不必客气，丰某对宁儿也是喜欢得紧，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快快请起，丰某愧不敢当。只是日后还需小心些，莫要再给那贼人得了手。还请转告宁老爷，改日丰某再登门拜访。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远送，几位走好。”
　　老管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儿撒开了蹄子往苏州方向跑。
　　
　　我扯着与岚的小手玩。小家伙也学着我努力握紧拳头抓我的手，可惜没成功。
　　“周爷爷，那个丰大人是什么人啊？”
　　老管家放下车帘：“回少爷，丰大人是这徐州的知府，也是老爷的莫逆之交。当年少爷百日的时候，丰大人还送了少爷一块玉佩呢。后来夫人怕少爷不小心误吞了，就把它收起来了。”
　　它是得有多小啊，还是我喉咙得有多大啊？还误吞呢……
　　
　　“少爷，有个问题老奴想问很久了。这个小娃儿是哪来的？”
　　“他……是我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的路上救的。喏，你看。”我掏出那条手绢递给老管家。
　　“这是……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周管家拿着手绢感慨，看向与岚的眼神透着心疼。
　　我继续逗小家伙：“我是要把他带回家里养的，谁也别阻止我。以后他就是宁府的小小少爷了，你们要把他当小主人，知道吗？”
　　“老奴遵命！可是少爷，以后与岚小小少爷长大了，他的身世……该如何跟他解释呢？”
　　“哼哼哼，嘿嘿嘿，你们一口咬定他是我儿子就可以了，反正我也会把他当儿子养的。”
　　“这……恕老奴愚钝。”
　　“笨，这样他才不会知道自己是个孤儿，才不会知道自己是被家人卖了的嘛。”
　　“可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毕竟少爷您才大小小少爷几岁呀。”
　　“我也没办法，这是作者的恶趣味安排。”
　　“少爷，‘作者’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丫就不是东西！”
　　前面车夫缓缓把马车停下，大声请示道：“客官，到驿站了，要下车休息吗？”
　　周管家抱着我，我抱着小与岚，小与岚叼着刚刚拿给他玩的小球，三位一体下车进驿站打尖。
　　
　　现在正好是吃饭的点，驿站里满是人。老管家抱着与岚喂他喝稀粥，我忙着扒拉碗里的饭。桌子太高，我太矮，坐椅子上也只有头刚刚好高过桌子。没办法，只有把头靠在桌子上扒饭，结果饭粒洒得满桌子都是。
　　“周爷爷，为什么我家只让你一个人来接我？”我边往嘴里塞饭边问。
　　“回少爷，老爷最近生意太过繁忙，抽不出身来徐州。夫人自从少爷走失以后便日渐消瘦，自然无法出门。派其他人出来，老爷不放心，就让老奴前来了。我思量着既然丰大人来信说已经找到少爷，必然是已将少爷安排妥当，也就用不着带那么多人了。这世道虽乱，在徐州境内还是很太平的。就算回苏州的路上碰上什么，老奴这老身板也还是可以顶一顶的。”
　　“那丰大人怎么这么厉害，年纪轻轻的就当了知府？”
　　“丰大人年轻有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在朝中任翰林院士。可惜皇帝昏庸无道，宠信逆臣贼子，朝廷一片腐败。丰大人看不下去，便自己请愿调到了徐州。哎，埋没英才啊……少爷，青椒不可以吐掉的。”
　　“咦？看不出来他还蛮正直的嘛。他几岁啦？”
　　“丰大人今年二十有一了，不知为何尚未娶妻。老爷也劝过他几次了，但丰大人似乎根本就没那个心思。少爷，趁我不注意倒掉也是不行的。”
　　没心思？该不会其实就是个GAY吧？
　　我窃笑一声，正要继续吃饭，忽然碗里多了一个球。抬眼一看，与岚正瞪着我的碗，眼里湿湿的，估计快哭了。
　　你个大爷的，我还想哭呢。这饭还怎么吃啊？
　　
　　吃过饭，略微休息了一下，继续上路。
　　老管家说徐州离苏州并不远，坐马车慢慢走也就3、4天的路程。一路上看看风景，逗逗小与岚，很快就过去了。不知道是我吉人天相还是那些流匪们都放假了，反正一路平安。
　　
　　咦~~
　　呀~~
　　哟~~
　　哎~~
　　哇~~
　　我背着手站在高大的朱门前感慨，这院子得多大呀！我家得多有钱啊！啧啧啧，哦呵呵~~
　　“少爷……少爷！咱们快进去吧！”老管家抱着与岚催促道。
　　我擦擦口水刚要踏上门前的台阶，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我反应慢了一点，耳朵被震得嗡嗡响。满天的鞭炮声中隐约听到与岚的哭声，大概是被吓着了。
　　
　　白烟过后，本来空无一人的门口突然出现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皆有。挤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彪悍的女人。虽然她确实长得很美，红唇玉肌明眸皓齿的，可她的姿势实在跟她的美貌不搭调。一脚跨在门槛上，一手插腰，另一只手正致力于开发鼻孔中。这次第，怎一个彪悍了得！
　　我敢拿今天的青椒打赌，此人肯定就是我那挑粪出身的娘，说不定还是小丽的前世！
　　
　　彪悍的娘左手一挥，旁边一个丫鬟在台阶上摆上火盆，另有一个丫鬟端了一盆浸着柚子叶的水在后面等着。
　　“非晨我儿，快过来跨火盆洗手吧，把那些个晦气都去尽了。”娘停下挖鼻孔的手说道。
　　我抓抓脑袋，一一照做了。
　　
　　刚擦干净手，身边猛地扑上来一个大黑影一个小黑影，把我抱得死死的。我定睛一看，这不是我那彪悍的娘吗？这团小的是……那个弟弟？
　　“呜呜哇哇哇……我儿啊！你受苦了！都是为娘的不好，没看好你，让你受折磨了！呜呜呜……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她把我箍在怀里，眼泪鼻涕齐下，我的上衣瞬间报废。
　　小黑影挤不过当娘的，干脆抱着我两腿也跟着哀嚎：“呜呜呜……哥哥，哥哥我好想你啊！你不在都没人陪我抓知了了，呜呜……”
　　得了，裤子也给你们吧。
　　
　　在我被搂得快翻白眼的时候，管家终于来救我了：“夫人，小少爷，大少爷此番舟车劳顿，怕是有些累了。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什么话不如进府里说吧？也好让大少爷稍作休息。”
　　我那当娘的这才想起来大家都站在街上，忙让丫鬟牵了我，自己抱着小儿子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百度了一下，发现原来徐州到苏州不用那么久，惭愧啊。上来改一下。



脱线一家子

　　进了大门，迎面就是一面照壁。绕过照壁之后，偌大个宅院呈现在眼前。回廊蜿蜒曲折，庭中假山流水相应成趣。池里游着许多鱼儿，现在已是秋季，池中荷花好多已经枯萎。我仿若置身画中游，不住地惊叹。果然不是一般的有钱！
　　过了小桥便是前厅。金花同志抱着我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捏着我的脸继续唠叨她这段茶不思饭不想的日子。我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心里思考着老管家到底是从哪里看出她消瘦的。
　　
　　没聊多久，门口家丁通报老爷回来了。一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我就狠狠瞪向周管家。死老头，你眼瞎了么？此人全身上下哪一点让你觉得俊朗非凡？还才子佳人呢，我就看见一头大肥猪晃进来了。可怜我的娘，就这么把一辈子栓在猪圈里头了。
　　
　　胖爹爹抖着摇摇欲坠的肥肉走进来，还在小桥上就开始嚷嚷：“我儿非晨回来了？快让为父看看，瘦了多少？”
　　我扮可爱地笑，朝他伸出双手：“爹，晨儿好想你~~”
　　胖爹爹笑眯了眼，走上前来想抱起我，无奈肚子太大，手够不到。我抓住他衣摆往上爬，爬过他肚子，坐上他肩膀。胖爹爹抓着我双腿转圈圈，美人娘忙着让下人准备接风宴，这气氛倒是挺其乐融融的。
　　
　　饭桌上美人娘让我把与岚他娘留给他的手绢拿出来给她看，我奇怪为什么她会知道有这个东西，后来转念一想，老管家八成早就传了家信了。
　　两人看过上面的内容之后皆是一阵唏嘘，胖爹爹拍着桌子愤慨：“都是那个昏庸的狗皇帝！君不君臣不臣，贪官鱼肉百姓，鸡鸣狗盗之辈四起。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美人娘敲着碗：“你给我小声点儿，这话传出去了可是要杀头的！世道荒唐就让它荒唐呗，咱们安安分分地过咱们的，别惹祸上身就行。这江山谁坐还不是个披了黄袍的人？是人就有腐败有堕落，随他折腾去，咱但求平安就行。”
　　爹爹把筷子摔桌上：“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上面的梁歪了，下面还有好日子过吗？市井之志，鼠目寸光！”
　　娘双手掰断筷子，盯着他道：“哟，好大的口气，好强的魄力啊！宁富贵，我看你今儿是吃饱了撑着的吧？想造反吗？啊？撑着就别吃了！”
　　爹爹抓起我后领就走：“哼！不吃就不吃！晨儿，为父知道我不吃，你也吃不下的，走吧！”
　　哀怨的我手里还不甘心地抓着双筷子。别了，My酸辣鱼！后会有期，我的白切鸡！
　　
　　“晨儿，此处风景甚好，芳草萋萋，柳絮飘飞，如此美景为何你还苦着一张脸？”胖爹爹背着手对着庭院里的杂草感慨。
　　我靠在假山上翻白眼：“爹爹，你要吟诗作对附庸风雅你就自个儿过来呗，把我也拽后院里来干嘛？我肚子还饿着呢。”
　　他惋惜地对我摇头叹息：“宁非晨啊宁非晨，想不到为父这么儒雅，居然生你这么庸俗。哎，跟你那挑粪的娘一个德行。俗！俗不可耐！”
　　我拔下一根草叼在嘴里嚼：“您就放任我回去庸俗吧，让我跟着酸辣鱼一起堕落好了。我市井我快乐，您继续在这儿高雅吧。”
　　胖爹一把揪住我：“不行，你不能回去。你要回去了，老婆娘就不会给我留饭了。等吧，过一会咱们回去自然有吃的。”
　　“所以我的价值就是个人质？爹你真儒雅。”
　　“多谢夸奖，咱继续踏青吧。”
　　
　　天一黑，胖爹爹就背着我偷偷溜了回去。饭厅里果然留着我们的饭。胖爹爹边往嘴里塞饭边哼哼：“儿子，你果然很好使。”
　　“爹爹客气了，你也很好死。”
　　
　　古人极度缺乏夜生活，我刚洗完澡就被人催着睡觉了。与岚是跟奶妈睡的，美人娘说怕我睡觉压坏了他。可你就不怕我压坏冬生吗？
　　冬小弟趴在我被窝里眨眼睛：“哥哥，我不怕被你压。我就要跟你一起睡。”
　　…………我忏悔，我居然觉得他说的话很黄很H。
　　冬生继续眨眼，还体贴地拍拍身旁的被子让我赶紧钻进去。天知道我最受不了粉嫩粉嫩的东西，被他一诱惑，我就犯罪了。狠狠捏了捏他的脸，盖上被子一觉到天亮。
　　
　　——————————————————割吧割吧不是罪—————————————————
　　
　　“哥哥，看我做的草指环，漂亮吧？送给你。”星星眼。
　　“…………”
　　“哥哥，这是我昨天抓到的蛐蛐，也给你吧。”红心眼。
　　“…………”
　　“哥哥~~这个……我私藏的糖果，都给你好了。”水泡眼。
　　“…………”
　　“呜呜哇哇……哥哥你真的不理我了，呜呜，哥哥不要我了……哇呜呜~~哥哥讨厌我了！”滔天洪水喷涌而出，淹了我衣裳，滋润了小草，软化了我的心。
　　叹口气，干脆拿袖子给他擦脸：“好啦好啦，别哭了，我没不理你。”
　　“呜呜~~可是你不跟我说话。哥哥生气了。呜呜……”
　　“没有，我没生气。不就是半夜的时候眼睛被你打肿了，又被你踢下床冻了一个晚上结果今天流鼻水了而已嘛，没事儿了。我原谅你，我没讨厌你。”我恨你！
　　咻——还好还好，差点就流下来了，幸亏我警觉。
　　冬生抬起头看我：“真的？那哥哥以后还肯跟我一起睡吗？”
　　“这……”当然不肯。
　　“呜呜~~我就知道哥哥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继续哭。
　　“好啦好啦！睡睡睡！一起睡！”我视死如归地挥手，大不了以后在床下也准备一套被子得了。
　　冬生抹了把脸，开心地笑了，拽着我袖子要我一起去戳蚂蚁窝。我按住他的手：“等等，哥哥我还有一件事得办。”
　　转身，一手插腰，一手指天：“死人作者，为了凑够字数你丫居然这么虐我！我咒你天打五雷轰！！”



上学堂

　　当少爷的日子是很好混的。我每天被冬生拖着抓抓蛐蛐，跑去奶妈那里探望探望与岚，偶尔坐在回廊下听老管家讲讲老掉牙的故事，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于是“好景不长”这句话便应运而生。
　　
　　这天刚起床，给我穿衣服的丫鬟大花就跟我说：“少爷，听说老爷要给你请夫子呢。”
　　当初第一次听到大花的名字时我狠狠地楞了一刻钟，后来人家说这名字是夫人给取的，于是我便释然了。
　　听她一说，我差点跳起来。在现代我熬了多少年才从学校这个黑暗的角落里熬出头，现在还要我回去读书，这不是要我命嘛？“你听谁说的？”
　　“昨儿个奴婢从前厅经过的时候听见老爷跟夫人正商量着呢，似乎在考虑要把少爷送学堂里还是请先生进府的好。”大花边帮我整理衣带边说。
　　我急了，没等她整理完毕就跑了出去。在拐角处撞到一个圆弧形有弹性的物体，被它弹到地上跌得我屁股开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就是我那名为富贵长得也很富贵的富贵爹。
　　“非晨，跑这么急要去哪？连路都不看了。”胖爹拍掉我衣服上的灰尘，把我抱了起来。
　　“爹，听说你们要给我请先生？”
　　“唔？消息挺灵通的嘛，让我来猜猜是谁多嘴。红儿？黄莺？”
　　“真的要给我请夫子啊？”我苦着脸咬他肩膀。
　　“嗯，这主要还是你娘亲的意思。为父也是不想强迫你的，因为你抓周的时候抓的是算盘，我原是打算让你接管我生意的。但你娘亲说了，至少也得让你肚子里有点墨水才行，不要像我一样只是个满身铜臭没一点文化的商人……死婆娘，谁说我没一点文化了，老子当年被崇为苏州才子的时候你还在闺中绣花呢。咦？不是，是在大街上挑粪！切！粪堆里出身的女人！”胖爹爹咬牙切齿地贬她。
　　“爹，你不怕娘吗？”
　　“怕？我怕她个鸟！”
　　“即使她就站在你身后你也不怕吗？”
　　“站在我身后又怎样？站在我身后我照样……真的？”
　　我一脸灿烂地跟美人娘亲打招呼：“早安，娘！爹爹说他怕你个鸟。”
　　那一瞬间，我看见胖爹由一脸得意急转至满脸恐惧，看见后面的娘浑身开始发抖，估计着是要爆发了，赶紧从他肩上爬下来溜了。跑到假山那儿还能听到金花同志的暴怒喝斥跟富贵赔不是的道歉声。哎，生活真和平！
　　
　　后来……后来我便自作自受开始上学了。本来胖爹爹还在犹豫着，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彻底叛变了革命，开始以这种形式来报复我。他说要让我跟别人一起上学堂，广交良师益友，以后做生意也多些人脉。然后，我每天一大早就被大花叫醒，在半梦半醒之间被灌进一碗粥，又被老管家送到城东的仁者书院念之乎者也，中午再被接回家。这里学业不像现代那么重，一天只上一个早上的课。大花很积极，大花很热血。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都阻挡不了她叫我起床的决心，人家比我还期待上课。
　　
　　“宁非晨！你又在我的课上走神！”
　　头上挨了一戒尺，我抬头一看，老夫子正吹着胡须站在我面前，整个学堂的人都在偷笑。
　　“冤枉啊夫子，我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你教的内容啊。”
　　“还狡辩！你每天都这么说，孔圣人教我们不能撒谎，要以诚待人，你看看你是怎么做的？啊？坐下！今天下课给我抄两遍上节课讲的《孔子论修身》，没抄好不准回家。”
　　夫子转过身，继续摇头晃脑地讲课。坐我后面的一个小孩用笔杆戳着我后背，我没理他。这人叫梁鑫，跟我最不对盘。他纠集了班里几个小屁孩，横行整个学堂，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很多孩子都怕他们，整个班里大概就我不怕他，于是他就老是跟我作对。实在是烦得要死，怎么哪里都有问题小孩呢你说？
　　
　　一下课，梁鑫就带着几个小跟班走到我面前叫板：“哟，宁公子，今天又要留下来抄课文了呀？怎么整个学堂那么多人，先生就偏偏留下你呢？真是让我等好生羡慕啊！哈哈哈哈哈……”
　　我皱眉：“你早上吃了水煮鸡蛋还有大蒜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口这么臭，是人都知道。”
　　梁鑫捂住嘴，后面几个跟班低头偷笑。他转身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又对我做了个你等着瞧的表情，跑了。
　　我叹口气，继续抄课文。老夫子早已抱着书本回家了，小小书院里就剩我……还有在旁边尽责等着的老管家。
　　我咬着笔杆跟他道歉：“周爷爷，每天都让你等我到这么迟，我真过意不去。”
　　管家眯着眼道：“老奴已经习惯了，少爷不必感到愧疚。”
　　“不不不，你再怎么说，我都是会内疚的。为了表示我的歉意，也为了咱们好早点回府，不如剩下的你就帮我抄吧？”
　　“这是不行的少爷，迟点就迟点吧，老奴等得。”
　　“你不帮我抄，我今天就不吃青椒！”
　　“我出门之前问过厨子了，今天府里没有青椒吃。”老管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爷爷你真是神通广大。”
　　“老奴愧不敢当，不过为了应付少爷，这些都是必要的。少爷，再不抄快点，老爷就要回府了。”



丰帅哥与他的“朋友”

　　今天是八月十三，在这里，到八月十五都算是中秋节，老夫子大发慈悲放我们三天假。我软磨硬泡想要出府去玩，结果全府上下没有一个答应的，估计是上次的绑架事件的后遗症。央求了一个早上，美人娘才勉强点头答应让老管家带着3个家丁外加1个婢女陪我出去。郁闷的是冬生听到后也想跟我们一起去，胖爹爹一个兴起，也跟着我们出来了。最厉害的是与岚，我们一迈开步他就哭，不得已只能让奶妈也带着他出来。
　　我倒！这是搬家啊还是逛街啊？
　　
　　苏州城跟徐州还是有区别的，这里的商业更加发达。站在大街上，到处是卖瓜果泥人的。可能是过节的缘故，路旁各种各样的小摊生意好得出奇。我们一大群人在拥挤的街道中缓缓前行，光是这热闹的景象就已经够看的了。
　　今天府里所有下人都发了赏钱，老管家开心得脸放红光，张罗着要给我们三人挑件礼物。我思虑良久只拿了两根糖葫芦，反正与岚不会吃。冬生很少吃到这些东西，啃得不亦乐乎。与岚小儿伸直了胳膊要我抱他，从他对着糖葫芦两眼发光的迹象来看，这厮九成九是看上我手里的糖了而不是我。果然，一接过他，小家伙就用手紧紧拽着它不放，嘴角还一直流口水。他已经学会握东西了，一揪着什么都紧抓着不放。我拔下一颗枣放到他嘴边，他一张嘴我就发现小家伙开始长牙了。虽然还只是很小的一点。
　　“奶妈，与岚长牙了！”
　　“是啊少爷，前阵子就因为长牙，疼得整晚直哭，可闹心了。长牙了以后就不能喂奶了，得让他喝粥了。”奶妈看着路边的胭脂摊随口答道。
　　
　　走着走着就逛到了城东，这里的人相对少一点，路旁都是卖佩饰玉器的店铺。我转头一看，胖爹爹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把扇子正装模作样地扇着。这中秋季节也不怕冻着！这一路走来，不断有认识他的人恭恭敬敬地跟他打招呼，拱得他脚步都快开始飘了。我严重怀疑丫跟我们出来是为了显摆他的知名度的。
　　走过一家玉器店门口，里面又有人打招呼：“宁员外！”
　　胖爹爹站定了一看：“孙老板，久违了。最近生意可好？”
　　那孙老板走出门外来眉开眼笑地招呼我们进去：“承蒙宁员外照顾了，小店总算还过得去。今儿个中秋，不挑几件佩饰给两位公子？”
　　那孙老板四十岁上下，长得贼眉鼠眼的，整个就一副奸商的嘴脸。几个人在店里挑挑拣拣的，最后总算帮与岚选了块刀形的玉佩。这块玉通体晶莹剔透，花纹刻得栩栩如生。我不懂这行，也不知道它成色如何，只是看着形状喜欢就让胖爹爹买下了。让老板弄了条红绳给与岚挂在脖子上，看他抓着玉佩要往嘴里塞，我忽然想起来美人娘还私藏了丰帅哥送给我的那块呢，改天得让她还回来。毕竟这也算我的私人财产不是？
　　
　　出了店门刚要继续逛，就见后面有家丁来报说府里来客人了，叫回去。我走了这半天也有些累了，见老管家抱起冬生，便让奶妈把与岚接过去，自己也爬到胖爹爹背上往宁府赶。
　　刚进大门，就听到美人娘亲豪气干云的笑声。胖爹爹朗声笑道：“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丰老弟来了。这回来定要在府里住上几天，这中秋的苏州城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一个有点熟悉的清朗声音回道：“宁兄别来无恙？刚刚正跟嫂子提到你呢。”
　　我从胖爹爹背后探出头，眼前一亮：“帅大叔！帅大叔！”
　　丰帅哥跟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仍是一身白衣，温文尔雅。不同的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嗯，有点邪魅的男人。他长着一双丹凤眼，鼻子非常英挺，嘴唇有点偏薄，鲜艳欲滴。一头青丝用玉冠束起，合身的青色上衣显得身材非常修长。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这个男人穿艳丽的红色会更好看，有种似乎他天生就应该穿红色的感觉。乖乖，难道是我之前看凤非离中毒太深？
　　丰帅哥从胖爹爹背上把我抱下来：“非晨近来可好？听你娘亲说你越来越皮了，连上学堂都捣乱呢。”
　　胖爹爹招呼各人入座：“皮！皮得很！丰老弟，这位是……？”
　　丰帅哥忙介绍：“这是我一位朋友，姓萧，此次相邀一同前来苏州游玩。这位就是对我十分照顾的宁兄。”
　　萧公子行了一礼，道：“久仰宁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几天恐怕多有叨扰了，不便之处还望海涵。”
　　胖爹爹回礼：“哪里哪里，萧公子客气了。丰老弟的朋友就是我宁某人的朋友，哪谈得上什么打扰。倒是萧公子一表人才，实让宁府蓬荜生辉才是。”
　　丰帅哥捏着我的脸跟我悄声探讨：“他们俩还真假，对吧？”
　　我点头：“假！比假牙还假，比假钞还假。”
　　
　　晚上吃过饭，胖爹爹想带着他们出去夜游苏州城，但萧公子却说不必麻烦宁兄，他跟丰帅哥两人便可。胖爹爹虽觉不妥，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嘱咐他们二人小心一点。我见状，紧紧抓住丰帅哥衣摆，闪着星星眼央求他把我也带上。我对这个萧公子实在是很感兴趣啊，这两人肯定有猫腻。耽美玛利亚，就让我这颗5岁多的电灯泡照亮整个宇宙吧！
　　丰帅哥笑笑，无所谓地把我抱起来，但我很明显地在那位萧公子的眼里看到了寒光。哼哼哼，嘿嘿嘿，老子还怕你不成？
　　
　　出门之后我就知道胖爹爹说的苏州城的中秋夜景有多美了。虽然还没到十五，月亮将圆未圆，但依然很亮，照得苏州城一片白蒙蒙的十分动人。因为是过节，这三天城里没有宵禁，街上还是很热闹。
　　丰帅哥看到前面有卖泥人的，就把我塞到萧公子怀里，去给我买泥人去了。我抬头对上萧公子眯着的双眼，献媚地傻笑：“呵呵呵呵，萧大叔，你长得真好看，跟丰大叔一样好看。”
　　萧公子手一紧，嘴角似笑非笑：“可我最讨厌人家叫我大叔。我有那么老吗？”
　　“哎呀，人家不是看我叫丰大叔为大叔了，想让你们来个门当户对嘛。要不然你是大哥，他成了大叔，这关系不就乱套了嘛？”
　　“哼，算你会掰。还有，不准说我跟他长得一样好看，你得说我比他长得好看，好看多了。”
　　“啊？”有点懵了。
　　“啊什么啊？就这么说，不然……哼哼！”
　　“您比他好看，好看多得多得多了！”我赶紧改口，见他笑了，便见机试探：“萧大叔，你真是丰大叔的朋友吗？”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俩像敌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只是朋友？虽然可能我人小看事不准，但我个人认为丰大叔跟您……总有那么一股情愫暗生在里头啊。”
　　萧公子眼里精光一闪：“真的？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说嘛，这个别扭的人肯定对我有非份之想，他还不承认。哼，看你这次还往哪逃！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咦？原来关系还没确定啊，那我不就成了推波助澜的那位伟人了？嘿嘿嘿，哈哈哈，我就这么成就一段旷世男男之恋啦！
　　
　　“你们两个，中邪了么？笑什么？”买了泥人回来的丰帅哥挥着手在我们面前晃。
　　萧公子停了笑：“没什么。非晨小儿，你很合我心意啊。你那胖爹怎么会生了你这个宝贝？”
　　“我也不知道。不过根据我的推算，我应该是我娘生的。”

作者有话要说：风萧萧兮易水寒，人品爆发兮不复返……
某知活了十几年都没这么勤快过啊！果然人情债欠不得。



爹爹不在家

　　中秋三天里，我赖在丰帅哥身上，陪着他们俩到处逛到处吃，不是神仙赛似神仙。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老管家在后院里撑起桌子，摆满瓜果甜点，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
　　胖爹爹跟萧公子坐在我对面，依旧你来我往地客套，丰帅哥看得无聊，跟美人娘亲话起了家常。冬生坐我右边，奶妈抱着与岚坐在我左边。小坏蛋趁我不注意一把扯住我头发死也不放手，疼得我死去活来的。冬生护哥心切，跑过来对准与岚的小手就狠狠咬了一口。小家伙吃痛松了手，一时间哭声、骂声、劝架声吵得我想直接穿回去。
　　吵吵闹闹吃吃喝喝地不知不觉已月上中天，奶妈早把睡着的与岚抱回了屋里。娘也催着我跟冬生回屋，我趁机从她那儿把丰帅哥给我的玉佩要了回来。没想到竟然是块红色的玉，上面雕了一根笛子，在月光下显得流光溢彩，我满意地把它挂在腰间回屋睡觉。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差点让人暗算了。
　　老管家送我到书院门口便回府了。我抱着书准备进学堂，却发现那门是虚掩着的。平日里从来就不曾关门，今天却为何把门掩着？有古怪！
　　我走近了仔细瞧，却没发现什么迹象。不过，鼻子尖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很像……牛粪！看来这门上怕是让人做了手脚了。我冷哼一声：真当我跟你们一样弱智么？
　　想了想，根据每天的观察，夫子大概就快到了。我心里暗笑着拿出书来站在门边等着。
　　
　　果然，过没多久，书院门口就出现了老夫子有点仙风道骨的身影。我赶紧低头装作认真读书的模样。
　　“宁非晨，你站在这里做甚？”老夫子捻着须走到我面前。
　　我鞠了一躬道：“回先生，我看里面太吵，就出来外面温书……”
　　“哦？奇也奇也，莫非过了中秋突然开窍了？你有这份上进心倒该好好保持，不过眼下就快上课了，快进去吧。”
　　“是。夫子先请。”我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老夫子点点头，当先推门而入。于是——
　　啪！——啪叽！
　　几坨牛粪从天而降，全数砸到了老夫子可怜的帽子上。我因为有所准备，早躲到了墙后，幸而未被波及。
　　待到尘埃落定之后，我从墙角探出头一看，夫子还维持着一脚门内一脚门外的姿势杵在那儿。黑乎乎臭烘烘的牛粪遍布在他洗得发白的布袍上，他的脸比黑牛屎还黑。所有人都吓傻了，一时间学堂里静得出奇。
　　我拼命忍住笑，装作万分惊恐又极度愤怒地关切受害人：“夫子，您还好吗？这是怎么回事儿？传道授业解惑的书院里竟然有如此肮脏之物，真是岂有此理！天理不容啊！”
　　老夫子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所有人说不出话来。梁鑫等人躲在最后面，头都快低到地下去了。
　　一群白痴！
　　
　　中午下课，我特地走到挨了板子还得罚站的始作俑者面前狂笑三声，在他们怨恨的眼刀中心情大好牵着老管家的手回府去。
　　回到家中才被告知两位帅哥已经离开，爹爹也出门做生意去了。听说这次要去几个月，过年才会回来。
　　
　　于是接下来这几个月中，估计一家之主出门了使得美人娘亲独守空房忒寂寞，丫的一有空就使劲地折腾我。每天中午都揪着我衣领让我陪她午睡，天知道我都快被她的鼾声震聋了。某天此人突发奇想说我们不能一富贵就忘了本，得时刻记着老一辈的辛苦，要我们去体验挑粪的滋味忆苦思甜。还说她才多大多大的时候就可以非常平稳地把粪桶从城东挑到城西，一点都没泼洒出来，是挑粪业里出类拔萃不可多得的人才。
　　挑粪，我们是指望不上了。让一个还没过6岁生日的跟一个才4岁半的还有一个一周岁都没有的屁孩去挑粪，这是虐身哪还是虐心哪？
　　话虽如此，她还是每天兴冲冲地带着我们往她在城西的娘家赶。
　　
　　所谓的姥爷，是个精瘦的老人。虽然头发都发白了，却还是精神奕奕的，可能是挑了一辈子粪的缘故。要不怎么说运动锻炼人呢？娘的娘在娘还很小的时候就抛下娘跟姥爷，撒手归西了，只给刘家留下娘一个后人。嗯……这句话说得有点绕口。只是我觉得这么一绕吧，这深度跟高度就上去了，我就渊博了。绕不明白的请举个手，等我穿回来那天我会跟您解释的。
　　
　　回到刚刚的话题上。姥姥吧，只给姥爷生了一个，还是个女娃。但穷人家没钱续房，姥爷就这么挑着粪桶风里来雨里去，一把屎一把尿，既当爹又当妈地把娘拉扯大。该着娘命好，遇上了胖爹爹这个又有钱又不花心的苏州首富王老五，姥爷开开心心地就把她嫁过去了。嫁过去以后娘本想把姥爷也接过去孝顺的，但老人家舍不得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娘没办法，只得依了他，只是偶尔有空就过来帮忙收拾收拾，给他带点私房钱。
　　这些日子，我们天天泡在这儿。老屋子窄窄的，站几个人就显得更挤了，我们3个小孩往那儿一闹，颇有点儿孙满堂的意境。冬生温顺，我又会装乖，天天把老爷子逗得合不拢嘴。
　　
　　一转眼就是11月了，天气渐渐变冷。立冬那天娘说给我庆祝生日，叫厨子煮了几大锅的鸡蛋。她说煮得少了怕有人没吃到，心里怨当家的不公平，干脆让厨子煮多点全府上下人手一个。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这个女人的想法，就因为她的自以为善解人意的举动，我们整整吃了三顿的水煮鸡蛋宴……



与岚初长

　　时间随着北风咻的一下就过去了。胖爹爹等到腊八节那天才回到府里。宁家祖上是做刺绣跟茶叶生意的，代代相传，到宁富贵这一代生意越做越大，店铺开到了大江南北，祖国遍地插满宁家大旗。
　　
　　大年三十那天，胖爹爹给所有下人都放了假。很多家在附近的在账房那儿领了年底赏金就回家过年了，只剩下老管家跟大花以及一个厨子留着，一时之间宁府竟变得有些冷清。
　　娘眼光独到思想新潮地给我们购置了全套红色的过年新衣，从头到脚从帽到靴一律大红色。她说过年就要图个喜庆，咱们几个穿得整齐划一搁哪儿人家都能知道肯定是一家子，好认。她喜气洋洋地折腾，都不看我跟胖爹爹满脸的黑线。只有老管家捧她场，说他一把年纪了居然也能穿这么艳的衣服，感谢夫人厚爱。
　　不过古人过年倒是挺好玩的，不像现代，这里过年气氛非常浓，到处是爆竹声跟锣鼓声。把爆竹插在雪里，一炸就是满天的雪，冬生玩得不亦乐乎。
　　我对玩爆竹没兴趣，只盯着盘里的美食猛吃。什么菊花青鱼啦糖醋黄河鲤啦，爆乌花、拆烩鲢鱼头……饭后再配上一壶热乎乎的碧螺春茶，啧，夫复何求啊！
　　大年初一去城西给姥爷拜年，一大窝子人全包成个红粽子把他雷得眼都直了，颤颤巍巍地指着我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娘说爹，喜庆吧？您别急，我也给您准备了一套，您换上吧。
　　
　　之后的日子我就不细说了，反正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波澜不惊地滑过了两个年头。
　　因为我们谁也不晓得与岚到底是哪天生的，只好把我捡了他那天当作他生日来记，可怜的孩子，就这么平白无辜地少了几个月。这样算着他一周岁的时候也让他抓了周，那家伙啥也没看，直直地就奔一把小木刀而去。胖爹爹直夸他有出息，将来肯定能当个大侠。
　　安与岚一岁多的时候就会走路了，但等到前不久才学会说话。想起他会说话的那天我这当爹的心里就特欣慰，我每天都会花点时间在他面前不断重复“爹爹”这个词，就盼着他最早学会它。结果这厮根本就没听进去，张口就是嫩嫩的一句“非晨！”，还咬得字正腔圆。
　　我擦掉眼角激动的泪水问他：“谁教你的？”
　　“非晨！”
　　“不对，要叫爹爹。跟我念，爹——爹！”
　　“非晨！”
　　“爹爹！”
　　“非晨！”
　　“爹爹！”
　　胖爹爹摸着下巴同老管家商量：“这到底谁是谁的爹爹？我是要当爷爷好呢还是当太爷爷好？”
　　他要当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晓得安与岚同志吼了好几个月的非晨，人家问他什么他都是这俩字，怎么说都改不过来。我就纳闷了，作者把你放出来之前到底给你洗了多少遍脑啊，可怜的孩子。
　　现在他已经会说一些很简单的短句了，可就是怎么也不肯叫我爹爹，逮着我就叫我名字。
　　哎……子不教，父之过。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了我无限惆怅……
　　
　　我正倚在小桥的栏杆上叹气呢，就见有个短胳膊短腿的类球状物种朝我跌跌撞撞地跑来：“非晨！”
　　我怕他一个不小心直接摔荷花池里去，赶紧把他接住：“瞧你跑得满身汗臭烘烘的，仔细待会掉池子里去。”
　　他非常大方地拿我衣襟当抹布使了，擦干净脸上的汗水跟不知在哪弄的泥巴，这才抬起头来：“哥哥，打我。”
　　与岚长着一张俊秀的脸，眼睛比我小点，鼻子挺挺的，因为跑过来的关系，脸红红的煞是粉嫩。这小子，这么小就学会45°角勾引我了，长大肯定更不得了。
　　我知道他说的哥哥是冬生，心里忿忿不平。他你就知道叫哥哥，我你怎么就直呼其名？按着辈分来，你得管他叫叔叔呢。哈，不过也罢，你不按规矩来，正好也可以不让作者得逞。去他娘的伪父子！
　　“他怎么打你了？我看是你调皮先去惹的他吧？”
　　与岚一听，转了个身，把屁股撅起来对着我，两眼冒水泡：“疼~~”
　　又来这套！怎么这些小孩全会用这招对付我呢？
　　我插着手挑眉：“他打你屁股了？”
　　点点头：“吹……”
　　我闭着眼睛咬牙忍住冒青筋的冲动：“与岚，屁股不用吹也会好的。”
　　他似不甘心，想转过身来，奈何小桥弧度过大，我一个没注意，他就头下脚上地翻个跟斗，滚到桥下去了。
　　我赶紧走过去，看他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倒没摔着，就是还搞不清楚状况，傻楞楞地干眨眼。
　　噗——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我忍不住了，干脆也不扶起他，就坐他面前狂笑。他这会缓过神来了，看我笑他，生气了，瘪嘴皱眉就要大嚎一场，却突然止住，指着门口的方向：“爷爷。”
　　我转过头一看，原来是管家。但他行色匆匆，眉间似有心事，竟没看见我们，只顾快步往里走。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情况。抱起与岚，偷偷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恶搞到此完毕，开始正经……



帅哥出事了

　　我抱着与岚偷偷跟在老管家后面，一路随他到了书房。他在房门上敲了敲，里面传出胖爹爹的声音：“进来。”
　　等他一进去，我们就猫过去贴在门上偷听。与岚居然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可以出声，表情一本正经地盯着门缝看。这厮，倒有做贼的天赋。
　　里面传出说话声，我凝神听去。
　　
　　“老爷，奴才适才在外头听到一些消息，是关于丰大人的。”
　　“哦？说。”
　　“是，老爷。听说，丰老夫人四天前……仙逝了。”
　　“什么？！此话当真？！”
　　“回老爷，是小三儿说的。他经常往返徐苏两城，消息应该不假，他也是刚刚才从徐州回到店里。”
　　“怎么会……如此突然？上次去拜访，丰老夫人还是很健朗的。”
　　“奴才还听说，老夫人是……是被丰大人气得一病不起的。”
　　“说具体点。”
　　“听三儿讲，徐州城里的人都说，知府大人有龙阳之好，跟蝶衣教教主有染，老夫人得知此事后气火攻心，当场便没缓过这口气来……”
　　“荒唐！且不说君无向来就十分孝顺，他一个读书之人，通晓圣人之道，又怎会跟那魔教头头混在一起？无稽之谈！纯属造谣！”
　　“可是老爷，空穴不来风啊。再者，此事在徐州传得沸沸扬扬的，即便是造谣，对丰大人的名声也是极不好的。”
　　“三儿在哪？叫他过来，我要问个清楚。”
　　“奴才已将他带来府上，就在门口等候。奴才这就去把他唤来。”
　　我忙躲到墙角，避过老管家，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刚刚听到的内容。看来古人的接受能力跟抗雷能力都有待加强啊，不就是儿子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了嘛，居然就这么活活气死了。不过，丰帅哥可真够有勇气的。
　　
　　脚步声传来，我悄悄探出头一看，老管家带了个人过来。心想，难怪叫小三儿，这身板还挺对得起他的称号。待他们进去之后，我继续扒在门上偷听。
　　里面胖爹爹又再次向三儿确认了刚刚的事，三儿发誓说绝对是真实的，绝对没有信口雌黄。
　　“你下去账房领赏钱吧。记住，此事绝对不能声张，如若不然，你自是讨不了好。”胖爹爹的声音。
　　“是！老爷请放心，小人绝对保守秘密，如若泄露半句，愿遭天打雷劈。”
　　
　　那三儿走了之后，房里好一阵沉默，估计胖爹爹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老管家迟疑着出声：“老爷，奴才想起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爷可还记得，两年前的中秋，丰大人曾带了一位萧姓朋友来府上做客？”
　　“嗯……是有这么回事儿。但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是否巧合，那蝶衣教教主就叫萧翎风，而且曾听人说起此人，相貌倒跟那位萧公子出入不大。”
　　“这……哎，不管如何，我都得到徐州去一趟才行啊。你速去备好马车，咱们这就启程。先别跟夫人说明，免得妇道人家的乱说出去。她若问起，就说出门谈生意。”
　　“是，老爷。”
　　“还有，把门口那两个小贼给我提进来。”
　　
　　咦咦？被发现了？！我抱紧与岚就要溜，谁料还是慢了一步。老管家用枯枝般的手揪住我后领，把我提了进去。
　　我献媚地对他微笑：“周爷爷您真忠诚，爹爹叫你提你就提，都不改抱的。”
　　“少爷客气了，这也是老爷吩咐的，怪不得老奴啊。”
　　一转头，爹爹的胖脸就在眼前，丫正挑着眉等我给他个解释。
　　“爹爹午安，爹爹今天特别威武英俊，潇洒不凡。”
　　“太多人这么夸我，为父已经听腻了。你还是说说为什么在门外偷听吧。”
　　我呸，人长得胖脸皮也跟着厚啊你？
　　管家一松手，我屁股着地在书桌上登陆。与岚心知不妙，埋在我怀里连头都不肯抬。这孬种！
　　
　　“伦家没有偷听啦，伦家素想来找爹爹玩的，结果爹爹在跟别人商量事情，伦家就没好意思打扰你们嘛。爹爹你怎么可以酱紫冤枉伦家~~~”我扭着身子咬袖口。
　　“给我好好说话！”
　　“爹爹你凶我！！呜呜呜……爹爹你坏，你不要我了……”我以手掩面，遮掉没有眼泪的事实。
　　“闭嘴！管家快去整理行装，咱们即刻动身。苏州离徐州尚有几天路程，耽搁太久不好。”
　　“是，老爷。”
　　我迅速抬头：“我也去！”
　　“去！”怀里的与岚也趁机出声。
　　胖爹爹喝斥：“有你什么事？”
　　我教育与岚：“有你什么事？”
　　“宁非晨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别给我添乱。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参合！”
　　“我要去我要去！丰叔叔是我一直仰慕的长辈，他出了事情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观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他人瓦上霜？！”
　　“我就知道你整日里没好好念书，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爹爹，现在不是教育孩子的最佳时机，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我看势头不好，赶紧把话题转回去。
　　“嗯嗯，要办。”
　　“与岚别老学舌。”
　　胖爹爹使劲揉眉心：“你们两个……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适时，老管家进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风萧萧兮易水寒，胖爹爹掰开我扯住他衣袖的手，一去不复返。

作者有话要说：改一下路程的BUG。



决别

　　“……你是怎么上得车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我自有贵人相助。”
　　“管家，叫小张停车，把他给我拎下去。”
　　“老爷，此地已离府甚远，如何使得？”
　　“…………”
　　
　　于是，我就这么得逞了。至于我到底是怎么上的车嘛，这不好说，说了管家会被人骂的。嗯，不好说不好说。
　　
　　几人急赶慢赶的，直奔徐州。老管家办事面面俱到，知道要来吊唁老夫人，给我们准备的衣服都是白色的。胖爹爹一路上不停叮嘱我到了那儿不要乱说话不要捣乱，好好待着别瞎参合，直念到我快翻白眼，心里只盼着快些到徐州好脱离苦海。
　　
　　几天后，马车在夕阳下进了徐州城门，辗过青石板铺成的路，在丰府门前勒住了马。说是丰府，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院落罢了，跟宁府一比更是显得平凡无奇。丰帅哥清廉的作风不是吹出来的。
　　我们下了车一看，大门紧闭着，门前挂有两个白灯笼，门内隐隐约约有念经的声音。台阶下还留着纸钱烧剩下的灰，秋风一吹，更是冷清萧瑟。
　　敲了好久门，才有穿着丧服的下人将我们引进去。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老夫人的头七，院中摆有香檀，一群和尚正端坐在蒲团上为死者念经超度。丰君无背对着我们披麻戴孝低头跪在香檀前，我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心疼，这人儿竟是清瘦了好多。
　　胖爹爹由府里的下人领着在老夫人牌位前上了香，就默默站在一旁等着法事结束。
　　
　　就这么站着听和尚念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都黑了，我都快睡着了，法事才结束。领头的大师安慰了丰君无几句，领了钱就走了，丰府一下变得空荡荡的，只剩浓浓的香火味伴着纸钱满天飞舞。
　　丰君无还兀自在那跪着，我们看着实在不忍，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他似是才发现我们来了，楞了一楞才勉强笑道：“宁兄几时来的？我却是不知，怠慢了各位。”
　　刚刚看着他背影就知他瘦了，现下看他的脸才知道这个昔日儒雅风华的人是何等的憔悴。脸色苍白无血色，眼神也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一片茫然无措。
　　“贤弟，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莫把身体累垮了。”
　　“我自是晓得，只是……君无不孝，不知还有何颜面见人……”
　　胖爹爹还要再说什么，早有下人来通知用膳，也只好先把话放回肚子里了。
　　
　　这顿饭大概是我到这来之后吃得最痛苦的了，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连老管家夹到我碗里的青椒都强忍着吞下去了。丰君无虽然基于客套劝我们多吃点，但他自己根本没扒几口饭，看他这样我们如何吃得下？
　　胖爹爹每每欲言又止，我猜他是想问人家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但又不知从何问起。丰君无是心思极细腻之人，自是知道他想说些什么。看他这样着实难受，干脆自己开了口。
　　“宁兄是想问现在外边在风传之事吗？”
　　他这么直接，反倒弄得胖爹爹不知所措起来：“我、我，那个，为兄自是相信贤弟的为人，定是那些无事生非的好事之徒在造谣。只是……只是不解贤弟为何不出面澄清。”
　　丰君无惨淡一笑：“有何可澄清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就是我这个不孝的罪人违背圣人之道，做出让列祖列宗蒙羞之事，才活活气死了家母……呵，他们骂的都对，我就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
　　“贤弟……”胖爹爹徒劳地张着嘴，除了这两个字却再不知说什么。
　　丰君无垂下眼帘，低声道：“我这等败坏家风的下贱之人，宁兄还是不要接近的好，免得连累了你的名声。多谢宁兄有心来为家母上香了，今晚各位就在府中将就将就，明日便回去吧。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说罢，就起身走了。
　　
　　当晚，我们便在丰府住下。这儿仅有两间客房，我本想叫老管家跟我睡一间，他却跑去跟丰府的下人挤一张床。
　　不知睡到几点，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有箫声入梦。我睁开眼一看，窗外月色正浓，那凄凉婉约的箫声正是从后院传来的。骨碌碌爬起来，随便披上件外衣便推门溜了出去。
　　
　　寻着箫声一路过去，却看到丰君无坐在石凳上，出神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看仔细了，那原来是有根细绳挂在他脖子上的一尊小巧的玉佛。月光照在他身上，更显出他的清瘦苍白。
　　
　　我刚要走过去，却见头上人影一闪，有个人翻身从墙头跃了进来。月色下，那人一身红衣翻飞，颊边的发随风轻荡，一管长萧衬得那手更是骨节分明。我躲在柱子后面定眼看去，来人正是萧翎风。
　　萧翎风抿着嘴，定定地看着丰君无，只是那人却撇过头望着月亮，仿佛眼前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君无……”
　　“你还来做甚？你我缘分早已断了，还要来个相见两相厌么？”丰君无虽与他答话，却始终没有看向他。
　　萧翎风上前一步：“你真作此想么？若当真绝了情，又为何还戴着那块玉？”
　　丰君无神情一动，握紧了手里的玉佛，似乎想摘掉它，却始终下不了手。
　　“明明就是放不下，你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你我之间的事，又与世人何干？现在……你家中已无亲人，为何还要推开我？你看看你，最近消瘦了多少……”萧翎风痴痴地望着他，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却被他躲开。
　　丰君无神色狼狈，眼神慌乱无措：“哈，哈，你说得对，我现在唯一一个亲人也没了，我还活生生气死了自己的娘……我活着还有何用？”
　　说完竟把头往石桌上撞去。我吓了一跳，还好萧翎风反应够快，拉住他的手，扯进怀中。
　　我长出一口气，就听萧翎风对着他吼：“你想干什么？！你还嫌我不够揪心是不是？丰君无你到底有心无？”
　　丰君无从他怀中挣脱，竭斯底里地发泄：“我就是无心！我无孝心，害死自己亲身娘亲。无羞耻心，违背天理常伦动了情。我这般无心之人你为何还要来招惹？你要怎样才肯放我安生？”
　　“君无……”
　　丰君无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别再来了。你我之事，本就是有违伦常，天理不容。以后……大家就天各一方吧……”
　　萧翎风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却看得真切。丰君无嘴唇咬得死紧，握在袖中的手抖个不停。哎……何苦如此倔强？明明那么难受，却还要把两人推上绝路。
　　萧翎风自嘲地低笑：“呵，呵呵，哈哈哈。好，好个天理不容，好个天各一方。话已至此，我萧某人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遂了你的愿又有何难？只是，丰君无，你需记着今日是你负我，这世上断没有后悔之事！”
　　话音未落，那抹红色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月光之下。这一别，便是决绝了。
　　丰君无却在他转身那一刻，从嘴角流下一行血来，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般倒在地上，连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都消散了……



事起

　　我见他倒下，赶忙跑过去想扶起他，可惜力气太小，非但没能扶起来，反而被他的重量给拉得跌在地上。
　　我这厢百般折腾，丰君无却好像无知无觉，睁着的双眼里没一丝生气。我索性也任他坐在地上，牵起袖子给他拭去嘴角的血迹。擦着擦着，突然发觉袖子上有水珠滚落。我抬起头，呆呆看着那仿若珍珠般的晶莹自他眼中不断流出，滑下脸庞，打湿了衣裳。
　　“丰叔叔……”我轻轻出声，生怕一个鲁莽，这玻璃般的人就会随着泪珠消散了。
　　丰君无怔怔地看了我好久，才嘶哑道：“非晨……？”
　　“既然心里百般难受，何必还说那些话？”
　　“你……怎么……”
　　“那个……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哈，只是刚好起夜路过而已。”
　　“罢了，如今怎样都无妨了。你快快回房睡去吧，夜里露重，仔细受了寒。”
　　我摇摇头：“你这样子我怎么安心走掉？丰叔叔，你就为了那些虚无的东西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到底值也不值？？转身倒是潇洒，只是个人心疼个人知，何必呢？”
　　丰君无自嘲地笑起来：“非晨，你不懂。像这般孽缘，是断断没有好下场的。家母的死，就是一个报应，继续执迷不悟只会害了更多人。不该有牵扯的人，终究是不能……”
　　“我虽岁数不大，可也知道情到深处不由人的道理。有情人自当成眷属，这世俗的规矩本就是死的，只要情常在，就是违了又如何？只不过……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嘴。今夜所说，你听着有些入耳便且听着，若觉得都是无稽之谈便只当我没说过。”
　　
　　第二天，我们就打道回府了。不是不担心丰君无的，只是这人性子太倔强，宁可自己躲着舔伤口也不愿让人安慰他。哎，死脑筋的读书人，全身上下都泛着酸劲儿。 
　　车上，老管家请示胖爹爹：“老爷，就这么放着不管好吗？依奴才看来，丰大人的情况并不乐观。虽说丰大人应该不会做什么傻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我也很好奇，怎么胖爹爹好像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这你们毋须担心，老爷我自有安排。回去让三儿到徐州来，暗地里就近照顾他，有什么事也好早些给苏州报个信。”
　　“非晨还以为爹爹知道了丰叔叔的事以后就不打算管他死活了呢，原来爹爹是恁英明的人。”
　　他倒是不客气：“那般思想僵化又固执的俗人怎可跟我相比？我临走前还给他留了封书信，让他有事就来宁府。不管他待要如何，这多年的情谊可不是说断就断的……话说回来，你昨晚偷溜出去了吧？别给我装听不见，昨夜的事我可是看了个一清二楚的。哼，什么‘有情人自当成眷属’，你正经书没下功夫，这些个东西倒学了个剔透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装深沉：“哎……丰叔叔可不就是读了个满腹经纶么，你倒看看他现在是何样貌？竟把自己绑死在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上，伤了别人又毁了自己。照我看，这书还不如不读的好……呜哇！”
　　胖爹爹收回在我头上造孽的手：“少给我动这些花花心思，你不想读，你娘还不肯呢！”沉默了半响，又望着窗外似是自言自语：“可不是么，这书倒是没少读，怎么脑筋就转不过来呢……”
　　当时是不知道，这件事竟成了我人生里的一个历史转折点。
　　
　　半年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搬了太师椅在树底下假寐，与岚跟冬生在旁边挖蚯蚓，乒乒乓乓地好不胜烦。我正想叫他们到别处挖去，忽听得身后一阵喧哗。
　　转过头去看，那个叫三儿的带了两个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的人急步从后门走了进来。看其中一个人似乎走路不便，几乎就是挂在另外那个人身上的。
　　正纳闷呢，早有看门的下人禀报了老管家，他匆匆走到那三人面前，也不知嘀咕了什么，就见他脸色大变，慌忙帮着把那个人扶进了西院。不出片刻，又见三儿从房里出来，跑出了府。与岚他们干脆蚯蚓也不挖了，都凑到我身后看热闹。
　　我想了想，那个三儿是胖爹爹叫去徐州帮忙关照丰君无的，为何会出现在府中？想到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是他出事了？看那其中一人身形，不是丰君无还能是谁？不行，得去看个究竟。
　　谁知到了西院门口，却被下人拦住了：“少爷，管家有吩咐，你们不能进去。”
　　你们？我往后一看……
　　“……你们两个还不放手，都快把我裤子扯掉了！”
　　无视他们的鬼脸，转过头努力跟那人周旋。谁知那人倒挺尽忠职守，不管我怎么施压，人家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死也不让我进去。
　　后面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那人恭敬地鞠躬：“夫人。”
　　美人娘站定了看我们几个一眼：“宁非晨，你给我皮！府里忙翻天了，你们还在这儿捣乱，快到别处玩去。”说完也不等我解释就进了院子，徒给我留下一阵香风。
　　“哥哥，我们去后院玩吧。”
　　“玩你个头！我要办正事，懂吗？你带与岚去后院，继续挖蚯蚓去。”
　　
　　好不容易送走两尊大佛，我继续站在院门口跟那人干瞪眼。这段时间里不断有丫鬟端着伤药、白布、清水进去，出来都是一盆盆的血水，我就是再傻也知道出大事了。可人家楞是不让我进去，气得我险些休克。
　　正打算放弃，却见三儿带了郎中匆匆忙忙走了过来，赶得太急，竟跟里面出来的老管家撞到了一起。
　　“慌不择路的，成何体统。大夫快请进去吧，还要麻烦大夫了。”
　　老管家侧身让过郎中就要走，我赶紧拉住他袖口：“周爷爷，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大家如此紧张？”
　　“回少爷，什么事都没有。都是下人缺乏管教，稍有点小事就慌里慌张的，吓着少爷了吧？”
　　“老管家你就别给我打马虎眼了，我站在这都好一会儿了，里面端出来的全是血水，这还叫没事啊？没事你们干嘛不让我进去？”我凑近他小声道，“莫不是丰叔叔出什么事了吧？那三儿会出现在府里本就不寻常，我看他带来的那两人里面就有一个是丰叔叔吧？周爷爷，我的眼睛如此雪亮，你还要瞒着我什么？”
　　“是是是，少爷英明。老奴不让少爷进去也是不想让少爷担心，并非有意为难少爷。来人正是丰大人，只是眼下事情有些棘手，老奴实在不得空跟少爷细说，还望少爷见谅。等待会闲下来了，老奴再说与少爷听，可否？”
　　还可否，你压根就没打算让我答个否字。我这都还没开口呢，你倒先溜出大门口去了。跟我透露一句会S啊？！



祸来

　　隔天早上，我睁开眼就往西院跑。昨晚西院灯火通明亮了一宿，我看着干着急却无计可施。他们那么忙，我也不好去碍手碍脚，只得忍着好奇睡觉去。
　　
　　跑到那里，居然没有人守着，估计是站了一夜给累趴下了吧。我抓紧时机偷偷溜了进去。最后一间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那两个人应该就是住那儿了。
　　我先往门缝里瞧了瞧，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音。外间没人，里面的情况又被屏风挡住了看不见。轻轻推开门，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转过屏风一看，趴在床边的可不就是丰君无么。他似是累极，两眼微微有些下陷，连昨天的衣服都没换下，袖子上粘了血迹，手里还抓着一块早干了的毛巾。
　　再看床上躺着的人，我楞了一下。萧翎风？他怎么会跟丰君无在一起？这两人不是早分了吗？
　　再看仔细了，发现萧翎风的情况不是很妙。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赤 裸的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眉毛紧紧皱着，想必身上的伤让他睡得极不安稳。
　　我正要上前看个清楚，房门被人撞开，胖爹爹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贤弟！”
　　真是莽撞，都没看清楚房内的情况就大声嚷嚷。这不，把人吓醒了吧？
　　丰君无眼睛还迷糊着呢，手就先摸上萧翎风的额头。探了一探，方才转过身来：“非晨……宁兄？你几时回来的？不是说你去金陵了吗？”
　　“我听府里人来报，说你们出事了，急忙赶了回来。你们这是……怎么了？”
　　丰君无转过身去，轻轻握住萧翎风的手，把前因后果给我们娓娓道来。
　　
　　就在一个月前，丰君无掌握了徐州治下铜山县县令贪赃枉法的罪证，摘了他的乌纱帽。谁成想那个县令有后台，人家一纸文书告到皇帝老儿面前，说丰君无勾结魔教、败坏世风，给他捏了个意图谋反的罪名。皇帝听了龙颜大怒，一边秘密派兵去捣了那蝶衣教的地盘，另一边把丰君无押上囚车，送京查办。
　　“只怪我无能，没办法提前通知他，让那皇帝得了空，致使蝶衣教上下死伤无数……半年前家母的死就给我提了个醒，我乃朝廷命官，跟他一介武林中人在一起，迟早会让有心人落了口实，便想着趁早分了的好。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还是害了他。”丰君无轻轻给萧翎风擦去额上的冷汗，“明面上是说把我押解上京审问，我一介百无一用的书生，用得着暗地里纠集那么多官兵来送囚车么？还不是早把我当成了筹码，想趁机灭掉你？你聪明一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自去当你的逍遥教主，还来管我做甚？我用得着你来劫囚车么？你傻呀……”
　　虽然他的口气是嫌弃的，可那偷偷滴在袖子上的眼泪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丰君无说萧翎风拼着身上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把他救了出来，逃到半路就晕了过去。走投无路的当口忽然想起来三儿在徐州城里，便冒死偷偷潜回去请他帮忙。几人坐了马车尽抄小路，多绕了好几天才赶到宁府。这几天不敢到医馆去请郎中，萧翎风的伤就一直拖着，一路昏迷到此。本想着趁夜才进府里，可他的气息已极弱，只怕再耽搁一晚就不妙了，只得仓促遮了脸，跟在三儿后头进来。昨晚萧翎风一会高烧一会低烧的尽说胡话，给他喝了好多药，忙到半夜他的状况总算才稳定下来。
　　“我二人现在已是朝廷要犯了，本不想连累大家，因此之前的事也没让三儿跟你们报信。奈何实在没别的去处了，等他伤好了……”
　　“休提这般傻话，你想走我都不会答应，都到这地步了还谈什么连累不连累！只要你一日当我是你大哥，我断不会眼睁睁看你受苦。 ”
　　丰君无还想说些什么，忽听得身后一声呻吟，萧翎风悠悠睁开了眼。我们赶紧围上去，丰君无欣喜地握住他的手：“翎风，你醒了？觉得如何？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君……无，这是……在……哪？”萧翎风艰难地想起身，被丰君无轻轻压了回去。
　　“这里是宁府，萧叔叔大可安心在这养伤。”我插嘴道。
　　“多谢宁兄……”
　　丰君无替他掖了掖被子：“你刚转醒，别说那么多了。你且躺着，我去把药端来……”
　　萧翎风抓住他的衣袖：“别走，留在这……”
　　我一看，不行啊，照这么演下去就得到你侬我侬的场景了。赶紧往床底下钻——寻块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的好地儿当观众。后脖领被人揪住，给拖了出来。
　　“给我出来！别这么没眼力价，这是你该待的地方吗！”
　　没戏了，连房门都关了。难怪你这么胖，都是多事给多出来的！
　　
　　那之后几天，萧翎风的伤渐渐好转，只要不做太激烈的动作，应该过一个多月就可康复了。当然，这是大夫要求的，到底人家激烈没激烈我们就不知道了。
　　他们那厢忙着养病，府里上上下下也没闲着。胖爹爹张罗着把在苏州的生意、店面、宅子都在暗地里转让了出去，又悄悄遣散了好多下人。我开始挺纳闷，后来一想，丰君无他们现在可是朝廷钦犯。纸包不住火，何况很多人都知道宁府向来跟徐州原知府交好，那些官兵迟早会搜到这里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七上八下的，隐隐觉得要出大事。但看到与岚跟冬生在院子里捕蝴蝶的身影，我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罢罢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胖爹爹先问了萧翎风的伤，听他说有起色了，便开口道：“两位都是明白人，想必也都知道，现今这宁府并不是个安全的地儿。宁丰两家向来要好，朝廷早晚会查到这里来，我看也就这几天了。若是萧公子的身子撑得住，咱们明日便动身去往别处避避风头如何？我在荆州有处宅子，照我的思量，不如先到那安定下来……”
　　那两人对望了一眼，丰君无的意思非常明显，但凭萧翎风拿主意。喝！还真有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感觉。
　　萧翎风向胖爹爹抱拳道：“叨扰府上多时已经过意不去了，怎可再给你们添麻烦？需知我等是朝廷要犯，万万不可拖累了各位。明日我二人便告辞吧，来日有缘再报宁兄的大恩大德。”
　　美人娘拿手帕抹了抹嘴：“萧公子莫要见外。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知道仁义二字。现如今两位举步维艰，我们却做壁上观，这说出去都让列祖列宗蒙羞了。”
　　“不要再推辞了，就这么办吧。一切等到了荆州再做打算。”
　　
　　最初确实是这么计划，可没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我的世界便已分崩离析。
　　

作者有话要说：有大人说这里不合理，所以我稍微改了一下，算是解决了一个漏洞。剩下那个，改不了了，大伙担待担待吧。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塌

　　翌日，我们买了辆马车一匹马，偷偷从后门出发，出了苏州城。我在车窗里窥着宁府大门，心里好一阵唏嘘。不知道今后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许是再也不能回来了也说不定。
　　下人几乎全走光了，只剩下尽忠职守的老管家愿意跟着我们，还真有点树倒猢狲散的悲凉。管家在前面赶车，丰君无跟萧翎风共乘一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都是穿的粗布衣裳，丰君无他们俩还易了容，连马车都故意弄得破破烂烂的。
　　
　　一路遇到很多次盘查，都被胖爹爹花点路费外加天花乱坠地扯了过去。到后来看到很多地方都张贴着他二人的通缉令，我们也不敢托大了，尽量避着官道走。
　　算着再有两日便到荆州了，大家都有些放下心来，决定到客栈休整休整。这几日餐风宿雨的，老弱妇幼都有些吃不消了。与岚说：“非晨，屁股痛。你都好久没帮人家吹了。”
　　……爆青筋。我从来就没帮你吹过，我谢谢你！
　　
　　第二天中午，众人吃过饭套上马车正要继续赶路，忽然拐角处一阵喧哗，一大队官差走了过来，我不禁心里暗骂晦气。
　　“我等奉令搜查朝廷钦犯，任何人都必须接受盘查，违抗者收押。”一个小喽啰模样的差人走上前意思意思说了两句，之后所有人鱼贯而入，跟抢劫似的开始踹房门。
　　我们几人站在客栈门口当然也逃不过搜查，早有官差拿了画像给我们一一进行对照。丰君无两人易了容倒也不怕他们，萧翎风还嬉皮笑脸地跟人家套话：“官差大哥，我们这一伙人都是做生意的本分人，肯定不敢窝藏要犯。不知通缉的是何等人物啊？啊差大哥，要不要买点茶叶回去？我们的茶叶那自是不必说，货色那是相当的好啊，保你饮了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那官差早被他念得不耐烦了，手一挥：“去去去！啰里八嗦的，快走快走！阻着你大爷我办正事，小心我先给你一刀子！”
　　萧翎风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忙点头哈腰地招呼众人上马车：“是是是，差大哥您忙您的。小的们这就走，这就走。”
　　绷紧的神经终于有点松了下来，大家赶紧爬上马车。正要扬鞭出发，冷不防后头一声低喝：“慢着！”
　　我心道不妙，他人脸色也是一变。萧翎风皱皱眉头，下了马。他整个人显得很放松，但我看到他右手偷偷在袖子里捏紧了，只待有何变故便要出击。
　　“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那个出声的人好像是这些人的头头，似乎是武将出身。他坐在马上，手拿马鞭居高临下地指着胖爹爹：“你，出来。”
　　见胖爹爹下了马车，那人从身旁人手里拿过画像对比了一会儿，眯起眼道：“阁下是那苏州首富宁富贵？”
　　胖爹爹忙摆手：“大人说笑了，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怎可跟那等巨贾相比？大人看得仔细些，草民全身上下哪里有人家半分气质？巨富是我这般打扮的？”
　　那人冷笑一声：“少给我装蒜！圣上有令：宁府私自窝藏逃犯，与逆臣贼子勾结，意图谋反，其心可诛，需速速捉拿归案。胆敢反抗者，杀无赦！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宁富贵，老子的原则就是宁可杀错，绝不放过。识相点就乖乖跟我走吧，也好少受些苦。”
　　那些手下一听，也都拔出刀来，气氛一触即发。萧翎风对那些人笑道：“误会，误会，这都是误会。官爷们别动真呀。”
　　变故在一刹那发生，我都还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出的手，就见一阵烟雾升起，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挡住了。只听他大喊一声：“快走！”就看见胖爹爹被扔了上来，随即在马儿的嘶鸣声中跑出了包围圈。
　　
　　我们不敢走官道，由萧翎风在前面带着上了条小路，慌乱中也不知道这是通向哪里的。马车一路几乎是飞着跑的，人在里面坐都坐不住，全倒成了一堆。与岚趴在我怀里，紧紧抓着我衣襟。娘搂着冬生，跟爹爹两手交握。大家都没说话，这次能不能逃得过去谁都没底。
　　我手臂被与岚压得发麻，正想换个姿势，突然一阵尖锐的兵器划地声响起，马车猛地摇晃了几下，“砰”的一声停下了。
　　车外一阵刀剑打斗声传来，我挑起车帘一看，那个武将已经追上了我们，萧翎风正跟他打得不可开交，后面剩下的官差正在往这边赶来。
　　胖爹爹放下车帘把我拉进去：“坐在车里不要下去，保护好你娘亲。”说完就下了马车，娘抱着冬生一脸不知所措。
　　“娘，别怕，有我呢。”
　　我边安慰她，边偷偷挑起车帘往外看。那些官差已经赶到了，胖爹爹手里也拿着不知从谁身上拔的大刀，胡乱地砍着。老管家原来也是有些身手的，跟萧翎风配合着攻击，已有好几个人死在他俩的剑下，现在正合力对抗那个武将。丰君无提心吊胆地坐在马上，好几次忍不住要下马去帮忙，都被萧翎风给喝了回去。
　　虽然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但我知道其实我们这一方撑不了多久了。萧翎风本就重伤未愈，现在打得这么激烈，已经隐隐可以看到他伤口处的衣服渗出血来。管家年迈，体力早已跟不上了。胖爹爹根本就不会武功，不能指望。现在还没有官差到旁边来，可以趁机驾起马车逃走。但这样一来，他们剩下的几人就很难脱身了。可是等到对方跑来这边，我们没一个会武功，肯定要被抓住。到时人家一拿我们几个当人质，他们也只能束手就擒，那会儿就一个也走不了了。
　　
　　我在这边苦苦思考脱身的办法，冷不防瞥见一个差人提了刀偷偷绕到丰君无身后去，想偷袭他。我心里一紧，跳下马车，刚好看到车辕那儿横着一把刀，估计刚刚就是这玩意儿给我们刹车的。情况紧急，我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费力拔出刀来，冲上前去用劲吃奶的力气闭眼就往那差人身上砍去。
　　我也不指望着自己的力气可以砍死他，但至少能阻了他的偷袭。只听一声惨叫，我睁开眼一看，这一刀刚刚好砍在他裤裆那儿。那人下身全是血，连手里的刀也握不住了，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痛得直抽搐。
　　无量寿佛，阁下的小弟弟被我划拉掉了。
　　
　　丰君无睁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置信。我刚松一口气，忽听身后传来娘的惊叫声。回头一看，马车被人砍得四分五裂，车上几人都跌下了地。娘抱着冬生刚好摔在一个官差脚边，那人举刀便砍了下来。
　　“娘！”
　　我惊喊着跑回去，却已经来不及。娘一个翻身把冬生紧紧压在身下，那刀便砍在她身上，血溅了那个刽子手一脸。
　　“娘！”“金花！”“嫂夫人！”
　　我又惊又怒地跑过去，挥刀乱砍，却都被那人挡掉。最后那人一格，我手里的刀脱手而出。听得头上生风，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朝我砍下来，却无处可逃。
　　
　　“噗哧——”两声兵器划过人体的声音，血从我头上一滴滴落了下来。我抬起头，胖爹爹的脸就在我头上。
　　“非晨……吓着了吧？别怕，爹爹在这儿……以后要好好照顾冬生跟与岚啊，要听话知道吗？”
　　我呆呆地点头，胖爹爹欣慰地一笑。然后，从我面前倒了下去——跟那个官差一起。他的刀扎进了那人心窝里，那人的刀也砍在了爹爹脖子上。
　　“老爷！夫人！”“宁兄！”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头上还有爹爹滴下来的血，用手一擦，还是热的。
　　爹爹呢？娘呢？人怎么都倒下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搂着我说非晨别怕，又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扯我的衣摆。低头一看，与岚忍着泪水望着我，手里还牵着面无人色的冬生。
　　是了，我还得照顾好他们两个，我还有责任在身。
　　
　　回过神来，看见萧翎风发狠，一剑把那头头给削成两半。所有的官差都给解决掉了，但后方有井然有序的马蹄声传来，竟是援兵追来了。
　　丰君无拿起刀砍下马车上的套绳，招呼我们上马：“快走，后面有官兵追来。”
　　老管家身上中了数刀，看到爹爹跟娘亲的遗体满脸悲痛欲绝：“老爷……夫人……”
　　萧翎风把冬生跟丰君无扶上马：“老管家快上马，追兵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人死不能复生，剩下我们几个更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宁兄夫妇二人在天之灵啊。”
　　老管家擦掉眼泪，脸上是坚定决绝的神色：“萧公子，追兵人数太多，我等这么逃不是办法，恐怕逃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就让老奴留下来挡上一阵吧，萧公子快快带了少爷先走。”
　　萧翎风尚要劝说，老管家把我们一推：“萧公子快走！别再磨蹭了，只要公子跟大人照顾好少爷们，便是对宁府最大的安慰。快走！”
　　萧翎风向他鞠了一躬，转身把与岚抱上马，又拉上我，扬鞭向前奔去。
　　我在马上回过头，见大堆追兵已经出现在老管家身后不远处。他站在原地朝我摆手，对我说了句话。看那口型，却是：“少爷保重！”



落难

　　“瞧你，都快歪到火堆里去了。”
　　丰君无的声音把我叫回了神。
　　
　　眼下，我们几人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看不到。刚刚我们只顾着往山里跑，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哪个地界了。萧翎风捉了两只兔子回来烤，大家都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说话。与岚跟冬生都挤在我怀里，紧紧抓着我衣服怎么也不松手。冬生自从看到娘亲在他面前成了刀下亡魂之后便呆呆的，问他什么他都不开口，只是一直一直地紧贴着我。与岚也是怕得慌，抓着我衣服的手都抖个不停。他们俩还小，那场面对他们来说就如同噩梦一般。
　　我轻叹口气，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在现代我连死人都没见过，更不要说看人杀人，特别是被杀害的那些还是你最亲近的人。虽然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但我早已把他们当成最亲的亲人。在宁府过的这几年快乐的日子，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早上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现在却阴阳两隔，而我竟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丰君无用手巾沾了水，轮番给我们擦脸。完了又摸摸那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怕么？”
　　冬生被他一问，眼泪立刻像决了堤的河：“我怕……呜呜……爹爹跟娘亲都没了……我好怕……呜呜……叔叔，我们要去哪儿？”
　　丰君无把他抱起来，拍着背哄他：“乖，别怕。还有叔叔在呢，咱们出了这山就找个没有坏人的地方躲起来。乖，不哭。”
　　与岚见他哭了，也泛着泪光看我：“非晨……”
　　我搂紧他：“与岚乖，不哭。咱要像个男子汉。等逃出了这地界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我自己。
　　
　　萧翎风把兔子从火上探了下来，搁在一边招呼我们：“乖，快过来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人。”
　　丰君无把冬生放下来，走过去帮忙把兔子肉弄好。我抱过冬生继续哄他，一边听他们讲话。
　　“此处也不知是哪里，我们不能老在山里边转悠。我看这附近有条河，明天顺着河走应该就能走出山了。”
　　“你的伤没问题吗？不要太勉强，要不先休息一天，后天再……”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并没有逃出多远，追兵很可能突然出现，还是尽早离开这里的好。我的伤不要紧……别乱翻，这还有孩子在呢……哎哎哎，轻点儿，疼。”
　　“你还知道疼？知道怎么不注意点？你旧伤口都还没好全呢，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啊？”
　　“……我要真是金刚不坏之身就好了，也不会让宁兄他们二人葬身那班狗贼刀下了，老管家也用不着……”
　　“……是我等连累了他们。等咱们找到个僻静的地方隐居了，把他们三个好好养大吧。欠宁兄的，我丰某这辈子恐怕也还不清了……”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我就没去留意了，我怕他们说得越多我越撑不住。冬生他们两个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连兔肉都来不及吃。
　　
　　晚上由萧翎风守夜，丰君无跟我们都蜷在火堆旁睡觉。
　　我整个晚上都睁着眼睛看着洞顶发呆。不是我不累，只是我不敢闭眼，一合上眼，白天所有那些凄凉残酷的画面就接踵而来，一遍一遍地在我脑海里回放。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可我不能哭，我要哭了他们俩一准也会跟着哭。到这境地了，谁都想在心里留着点什么作支撑。我怕这一哭，人就崩溃了。
　　
　　这么躺着到天微微有点光亮的时候，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周围有情况。
　　我翻身坐起来，看见萧翎风早已经趴在洞口小心张望。洞外的马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停打着响鼻。
　　“萧叔叔，是不是那些人追来了？”我走过去小声问。
　　他点点头：“恐怕就是那样了。快叫醒他们，咱们现在就走。”
　　我过去把他们都叫起来，冬生睡得迷糊了，还揉着眼睛问我：“哥哥，现在什么时辰了？要上学堂了吗？”
　　我心里一阵酸楚，抽抽鼻子忍了下去。
　　丰君无找了些泥土，把火堆熄了。几人出了山洞，骑上马，小心翼翼往河边的方向走。
　　萧翎风把软剑提在手中，警觉地四处张望。我靠在他背后，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丰君无紧紧搂着冬生，折了根树枝也留心着周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林中的猫头鹰间或传来阵阵像鬼哭的啼声，让人毛骨悚然。
　　
　　忽然间，我看见山洞的方向有点点的火光亮起。
　　“叔叔快看，山洞那边有人。”
　　大家都回头看着，丰君无喃喃道：“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幸好咱们走得快。”
　　萧翎风皱眉：“不好！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火堆还是温的，刚刚走得急，也忘了把痕迹给掩了，那些人马上就会追来。”
　　话音未落，就听得后方有声音喊道：“大人，这有马蹄印！”
　　另一个声音响起：“定是那几个逃犯的，给我追！”
　　我大骇，怎么说来就来。
　　“抓稳了！”萧翎风大喊一声，狠狠在丰君无他们那匹马上甩了一鞭。马儿吃痛，长嘶着狂跑了出去。我们也紧紧跟着跑在后面。
　　
　　跑出没多远，已经隐隐可以听到流水的声音了。我两手紧紧抓着萧翎风的衣服贴在他背后，转过头向后看去。只见身后火把如一条火蛇般蜿蜒开来，映红了那片天空。不断有人喊着：“在那边！”那条火蛇迅速向我们追来。
　　
　　水声越来越大，身后的嘈杂声也越来越近。我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住地往后张望。
　　看见河流的时候，身后的追兵已经非常接近了，我甚至可以看到那些人在火把下映得通红的衙役服上那个白色的“役”字。
　　我视力真好。
　　
　　当我很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看到身后的官差中跑在最前头的人瞄准我们举起弓，搭上箭，拉成了满月形。
　　我心道糟糕，在马上想翻身根本就不可能。如果我趴下了，那箭势必会射中萧翎风，力道大的话可能还会伤到与岚。
　　不等我作多想，那箭已在一瞬间离弦而来。我咬了咬牙，双手撑在萧翎风背上，身子尽力往后挪。然后，不意外地听到箭头贯穿身体的声音。
　　
　　——很冰凉，随后是火辣辣的疼。
　　我不知道它把我哪儿射穿了，只知道他妈的特别疼。看看箭头从前面伸出来的部分，暗道侥幸，再往前半分就会连萧翎风一起伤到了。
　　萧翎风回头，大惊失色：“非晨！非晨你怎么了？忍着点，撑住！”
　　与岚坐在前面，被萧翎风挡到了看不见我的情况，但我听得出来他声音里的紧张：“非晨……非晨！你怎么了？！”
　　我知道后面的追兵肯定还要追很久，照我的情况，等到甩了追兵找到医馆估计也挂了。而且一路上他们还得费神照顾我，到时肯定会拖慢大家的速度，保不准没逃出多远就让人追上了。
　　我咬牙忍着疼，费力挤出声音：“萧叔……叔，请……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们俩。咱们……来世再……见了。”
　　说完我把手按在他背上，用力一推，身子如同断了弦的风筝般掉下马来，在他们的呼喊声中落到了河里。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我不会游泳。不知道是不是人快死的时候会想很多东西，我竟然在考虑待会会是淹死的还是疼死的还是流血而亡死的。好像在现代死的那次，我也是想了好多东西才隔屁的。
　　冰冷的河水呛进了鼻子、喉咙，我眼前渐渐开始模糊。失去意识之前，我似乎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也从马上跳进了河里。
　　没等我多想，一切骤然归于黑暗……



流年逝

　　无边落木，淳淳流水。一边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凄凉，另一边却是永不停歇的蓬勃。身处其中，恰似看着流年静静滑过，岁月慢慢苍老。
　　一抹玄色修长身影，在这萧瑟的天地间立着，身随剑舞。似燕掠丛林，又如浮光弄影。
　　我倚坐在树底下，看着他挑剑、斜刺、回旋……一招一式都是说不出的好看，柔中带刚。正如罂粟，美丽中隐藏极度的危险。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等他收势了，便抚掌：“与岚的剑法越来越厉害了。”
　　他顿了一顿，转身朝我走来。不知是风沙迷了眼，还是头脑发昏了，我竟仿佛看到他还是3岁时的模样。那时一切都还是完整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怎么一转眼就物是人非了呢？
　　旋即又自嘲地笑了，怎么会是一转眼呢？都已经是12年前的事了，与岚都15岁了，我今年也已是弱冠的年纪。可惜，却没有长辈为我行加冠礼了。
　　
　　那个时候我中了箭摔入河中，最后一眼看到有人也跟着我跳了下去，却原来是与岚。
　　这个傻子。
　　
　　我掉进了河之后不久便失去知觉，后来是事都是与岚说与我知的。他跳下河后便跟着我一起在水里沉浮了一天，后搁浅在河流弯道的乱石滩边，被一位老者救起。那支箭穿透了我的肋骨伤及肺部，又在水中浸泡多时，差一点就再死一次了。幸得老人医术高明，硬是将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即便是这样，我也昏迷了足足半年才醒将过来。
　　我不能想象凭与岚才3岁大点一个小孩子，人生地不熟的，那半年他是如何挺过来的。我只知道睁开眼之后，发现那个会撒娇会装可怜的与岚已经消失了，他眼里满满的只有坚毅。当他用稚嫩的童音坚定地对我说“我要保护你。”的时候，我心疼得无以复加。才半大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该喜，抑或该忧？
　　
　　身体康复不久，我们两人便拜了那老人为师。他医术精湛，通晓剑法，还懂得些奇门遁甲之术。我本想跟与岚一样学习剑术的，但师傅说我的体质并不适合练武，而且由于那次中箭的关系有些招式我根本无法比出来。更无奈的是，因为在正长身体的时候伤到骨头，我这些年长得非常缓慢。都20岁了，还比与岚矮小半个头。不过我一直坚持是他长太快太高，不是我太矮。
　　后来我便跟着师傅学医。练武不成，起码不要让自己成了只会吃干饭的废人。
　　
　　这12年来，我们从没出过山。师傅在山口那儿摆上几个阵法，寻常人也进不来。平日里吃的都是在山中自己种的，只在每月初会打发淡月出去外面镇上购些必需品。师傅不让我们出山，放出话来若我们真要出去，至少得接得上他十招才行。我知道他是怕我们没能力自保，出去后难免会有危险。况且那时我们确实还很小，出去了也讨不了好，也就安下心来认真跟着他学艺。师傅原来还有两个弟子，男的唤清云，女的名淡月，跟我俩一般年纪，都是很可爱的两个孩子。
　　
　　“可是累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替我摘下肩上的一片落叶，与岚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摇摇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微微有些出神。
　　一双剑眉斜插入鬓，英挺的鼻子，很有个性的倔强的嘴。他的眼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清云他们说是很犀利的一双眼，可我却只在里面看到满满的柔情。
　　果然不敢在大哥面前造次，犀利不上来了吧？我得意地想。
　　
　　“在想什么？”
　　脸颊被人拧了一下，我回过神来。没大没小啊，这家伙。
　　用袖子帮他擦去额上的薄汗：“还能想什么，你长得太好看，看得入神了呗。”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歪着头听了听，笑道：“到饭点了，老妈子寻仔来了。”
　　我知道他们学武之人耳力极好，转过头去，不一会果然见林间出现一个粉色身影一跃一纵地朝这边赶来，正是淡月。
　　还隔了老远，就听见她在嚷嚷：“非晨师弟，与岚小儿，开饭啦！”
　　与岚皱眉，拈起地上一颗石子就弹了出去。淡月身手也是轻巧，一个扭身避了开来，顺势黏到我身边：“非晨师弟，与岚又欺负我~~”
　　“再叫我小儿我还打！”
　　淡月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我手上了：“师弟，你看嘛，他凶我了~~”
　　我看着她像八爪鱼般的扭动，心里想的是，幸好我是坐着的，不然还真承受不住人家这重量。你还真当我是抱枕怎的？
　　与岚两手扒拉着她往外扯，用力得连虎牙都露出来了：“给我放手，你这死女人！”
　　淡月瞪着杏目，放开我与他缠斗：“你叫我什么？！敢叫我死女人？！今天不教训你我就枉当你大师姐！！”
　　“我呸！要不是你入门早，哪里轮得到你当师姐？我还就叫了，怎么着？死女人，臭女人，老女人！”
　　
　　我悠闲地靠着树半躺着，饶有兴趣地看他们两个活宝打架。这两人一见面就掐架，学了武功也不使，就用最原始的小孩打架的方式斗个你死我活。都掐了12年了也不闲累，乐此不疲日复一日地掐。这叫什么？这叫掐出水平，掐出职业道德。
　　与岚的衣裳给弄乱了，滚在地上又脏又皱。淡月的头发也给扯得跟个印象派的鸟窝一样，配上她现在的行为，就是一个长得漂亮点的疯婆子。
　　我也不去劝，任他俩打得昏天暗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与岚才会回复到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单纯的一面。看他整天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难受，止不住的自责。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现在应该是宁府里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爷。是我没有尽到抚养人该有的责任，现在反倒要他来照顾我……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满山的枫叶火一般红。

作者有话要说：踏着满地砖头，我肥来啦，哈哈哈哈。
嗯，果然是落难之后被高人救起的恶俗桥段T T……
一下子跨了12年，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可是儿子们哪，再不长大，娘就要被揍啦。



夜无眠

　　吵吵闹闹的，等回去天已经快黑了。
　　师傅捻着须端坐在饭桌前，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我们三个低头站在门边不敢出声，怕引火烧身。师傅没什么嗜好，就爱吃饭，谁阻着他进餐谁就吃不了兜着走。
　　“还知道回来啊？这么晚才回来，想必是在外头吃过了吧？看样子应该都吃得很饱咯？为师替你们担心哪，吃撑了怎么办？都站着吧，站上几个时辰，别撑出病来。轻云过来，别理他们。吃饭，吃饭。”
　　我乖乖站着，与岚跟淡月分站在我两边。这两个家伙表面站得直直的，手都在背后作怪，隔着我互掐。
　　两根筷子飞过来，堪堪擦过我打中那两人。“干什么呢？嫌站着太轻松是不是？都出去，到后院劈柴去。”
　　
　　“你在边上坐着，我来就好。”
　　与岚替我拢拢衣襟，把我拉到一旁。山里别的没有，就树多，柴火也就多，满满的装了整个柴房。平时哪个惹到师傅了，都被叫到这后院来劈柴。不过这对于他们几个学过武的都没什么，跟玩儿似的，没几下就弄好了一堆。
　　淡月扔下刀，也跟着在我身边坐下。
　　“喂！我是叫他休息，没叫你。”
　　“我好歹是女的，你就不能对我怜香惜玉一点？”
　　“哈！要不是你，我们能被罚吗？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我摸摸鼻子，又开始了……
　　“连罚你们劈柴都不安分，小心让师傅听到，今晚都不用睡了。”
　　我转过头，轻云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轻云其实长相平平，但一双眼睛特别亮，跟黑珍珠似的嵌在脸上，很是吸引人。这几人里就数他最乖巧，也因此最得师傅心。他性子温温的，对谁都没脾气，每次闯了祸受罚也都是他偷偷来照应我们。
　　“师兄，你来帮我们劈柴？”淡月跑过去拉他。
　　轻云笑了笑：“你们几个天天惹事儿，倒要受些教训才会学乖。师傅已经回屋了，我给你们留了饭，快去吃吧。”
　　
　　————————————————没错，俺就是分割线—————————————————
　　
　　夜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在回荡山谷中。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对着屋顶发呆，无一丝睡意。
　　12年了，自从那年秋天爹爹几人在我眼前倒下之后，每到这个时候我便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一片血红，那天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遍遍不断重复着。连梦中都是这般残忍的景象，一次次让我喘息着醒过来，一身冷汗。久了我也就干脆不睡了，整夜整夜地睁着眼，接连好几天。
　　转过头，看着与岚安稳的睡颜发了会呆。师傅在此隐居，也就只建了几间木屋。房子不够，这么多年我都是跟与岚同住一间的。此刻的他，褪去平日里的认真，带着些稚嫩，睫毛于微弱的月光下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我轻轻起身下床，替他掖好薄被，转身走了出去。
　　
　　现下还不是十五，月亮也还只是月牙的形状。月光很暗淡，照在山谷中，更让林子添上了几分神秘。
　　我信步走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离木屋不远的池子边上。山里什么都要自给，能干的轻云师兄便在这儿挖了个池塘养鱼。池中还种了些荷花，不过现在已经枯萎了。这周围都被他整理得很干净，还细心地用几个木桩做了凳子，留着累了可以歇息。
　　在木桩上坐下来，把玩着手里刚刚顺手折下的一段枯荷茎出神。
　　以前宁府里也种了好多荷花，夏天一到，白的紫的红的开满了整个池子。荷花底下还有各色的鲤鱼，与岚刚会走路的时候就经常跟冬生拿竹篙去够，害得大伙老跟着提心吊胆的，就怕这两个家伙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现在……只怕连池子都已经干涸了。又或者还在，只是那宅子换了个主人。也不知那块写着宁府二字的牌匾被丢在哪里了，兴许人家一住进去就把它劈了当柴烧了吧？
　　
　　“山里的秋老虎厉害得紧，待会受了凉了有你受的。”
　　一件外衣披在了身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细细地拉好。
　　听见那人声音，我也不转过头：“不怕，我身子没那么虚弱。就算受了寒，我不还是大夫嘛？不要紧的。”
　　那双手拉好了衣服也不离开，顺势将我圈住：“你就是嘴硬，等得了病就太晚了。”
　　我轻轻靠上身后的胸膛，笑了笑：“与岚哪里都好，就是老大惊小怪的。”
　　他惩罚性地掐了掐我的腰，沉默了一阵，又开口。少年特有的略微沙哑的嗓音传入我耳中：“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今晚又是睡不着么？”
　　“嗯。太多年了，都习惯了。”
　　“我知道你心里放心不下他们，不然也不会像这样老做噩梦。再给我点时间，等我剑法练得好一些了，就去求师傅让我们下山。”
　　我垂下眼：“在这山里过了这么久，几乎与世隔绝。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形，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儿，怎么样了。但我又怕有了他们的消息，告诉我他们早已经……早已经……遭了不测。我心里一直是忐忑的，不知道如果连他们都不在了该怎么办……”
　　双手被握住，与岚把头靠在我肩上：“非晨莫怕……他们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萧叔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宁家受了那么多苦，老天爷不会那么狠心真把咱们逼上绝路的。还有我呢。现在我的连云剑式已经练到第八式了，只要再学了剩下那两式就可以出去了。再等等，不用太久的。”
　　我摩挲着他手里的老茧，心里一阵阵的疼。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根本用不着这么拼命学武功。
　　“又在胡思乱想了？我说过了我会保护你，就得让自己变强。那时是我太小，又太弱，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需晓得，这种事我决计不会再让它出现第二次。”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暧昧得~~啧啧，我都没敢看了。



拜别师门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树前 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松 衣带宽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响眠 是那处曾相见
　　
　　阳光透过木窗洒进小屋中，咿咿呀呀婉转悠长的曲子伴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捣药声，虽格格不入，却如这初升的朝阳般温暖静好。
　　只是……
　　唱曲子的是老头，捣药那个苦力才是我。
　　
　　师傅半眯着眼睛卧在躺椅上，手里的蒲扇随着曲子节拍轻轻摇着，头还跟着一晃一晃的。手边小桌上放着一小壶酒，时不时停下呲上一口，好不惬意。
　　这屋子是专门用来作药房的，跟着老头学医以后，我每天就有一半时间泡在这里。屋子本就空间不大，现在几乎被药材占满了。老头也不嫌挤得慌，硬是从前屋搬了躺椅过来，美其名曰监督我学医，乐滋滋地喝了半天酒。
　　一块柴胡飞过，打中我脑袋，我顺势趴在药盅上不动了。
　　“整日里偷懒，叫你捣个药也一副懒鬼样。为师还在这儿呢，你都敢敷衍，快给我坐直咯！”
　　“哪个做师傅的会让徒弟拼命切药，自己什么也不管就在旁边喝酒的？我怀疑你让我跟着你学医是为了赚个苦力的……别拿药扔我，一会儿我还得收拾……嗷！”
　　老头得意地再抿一口酒：“敢对为师不敬？不教训教训你我就枉当你师傅！今儿个不把这些都切完你就别吃饭了。”
　　“师傅，这酒好喝吗？徒儿看您喝得有滋有味的，不如我去跟师兄求求情，让他给您拿一壶来，省的您老又去偷。”
　　“那就切一半吧。”
　　“师姐好像下山去了，今天就让我来掌勺，孝敬您老吧……”
　　“出去玩儿吧……等等，敢接近厨房我就捏死你！”
　　于是我自由了，跑林子里去了。我别的本事没有，煮饭一流，煮出来的东西是居家旅行杀人放毒必备产品。他们几人尝过一次之后便念念不忘，经常当面夸我，说鹤顶红也就这样儿了。
　　
　　漫天落叶中，与岚手持着剑，站在师兄身后跟着他比划。
　　师傅越老越会偷懒，在手把手教了与岚几年后便扔给师兄负责，自己整天抱着偷来的酒等吃饭。他愿意教我到现在，也是因为医术教的人不费劲学的人费劲，光是药名就得让我记好久，他只需躺在旁边哼曲子就可以了。
　　四人里，就属师兄学得最精了，无论是学医还是学武。他性子温润如玉，不失为一个好老师。我看与岚在他身后流畅地耍着招式，心里又是好一阵感慨。从4岁拿着木剑毫无章法的乱舞，到如今把剑法运用得出神入化，岁月就在这一挑一刺一劈中流逝。他学东西很快，也认真。可我们毕竟不是什么奇葩天才，一招一式都得努力地练习，这其中的辛苦自是不必言说。
　　
　　看他们练得投入，我也不好打扰，就走开了。
　　那连云剑式是师傅当初闯荡江湖的时候自创的，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连云十式。这是老头自己夸的，我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他说与岚资质很好，这套剑法不容易学，12年能练到第八式已经不容易。不过比起轻云来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因为它本就需要使剑之人有个好脾气，与岚还略显得毛躁了点，有些急于求成。
　　只是师傅不知，与岚会这样，多半是因了我的缘故。他怕我担心，就一直在争取能尽快练好剑法，好早日下山去寻他们。只怨我无法学武，不然他也不用这么辛苦。
　　与岚……与岚……
　　
　　——半年后——
　　
　　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山谷空明，到处是绿莹莹的生机盎然。
　　我躺在河边大石上，太阳晒得我全身暖暖的舒畅。林子那边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我虽心下记挂着，却也急不得法。与岚不让我过去，只叫我在这儿等他的好消息。
　　半个月前，他终于练成连云十式。三天前天便向师傅提出下山的要求，老头说：“我知道你们俩终归是要走的，按着我讲好的规矩，三天后你来跟我比试。接得下为师十招，我便放你们下山。”
　　我想在场看他们过招，但他说刀剑无眼，万一伤着就麻烦了。他说你放心，我定会接下那几招的，你要相信我。我便信了，乖乖在这儿等着。他早已不是当年让人担心的小鬼，就快要成长为一个有能力担当的男人了。他需要信赖，我便给他。
　　翻了个身，我趴着看水里的倒影发呆。
　　水中的人长得略嫌女相，远山黛眉，面如冠玉。一头青丝垂在脸旁，更衬出唇红齿白的偏柔。这么讲未免有些自恋，只是，这张脸已经是我对娘亲跟胖爹爹唯一的凭吊了。虽然爹爹长得富贵，但娘亲好歹是苏州第一美人，承自她的血缘，我有能力相信我跟冬生都应该是长得不赖的。他们故去得太快，什么都来不及给我留下，甚至就连他们的面容都早模糊了。可这张脸，肯定是跟娘亲有几分神似的。这样，也就不会忘了。
　　
　　身后一声轻响，有人俯下身来靠在我背上，略带疲惫的声音：“我说过我会接住的吧？师傅也有点吃惊呢，呵呵。咳咳……”
　　我觉得不对，忙转过身去，恰好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擦去嘴角咳出的一丝血迹。我大惊，赶紧把住他的脉搏：“你受伤了？！他怎么真下得了狠手？！”
　　“师傅并没有下重手，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慌乱中出了点岔子。不碍事的，休息休息也就好了。”
　　幸好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只是经脉有些受损，喝些药调养几天也就好了。我放下心来，替他揉着胸口顺气：“还说不碍事呢，早叫你莫逞强，老头出手不知轻重，你还硬挡。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么？”
　　与岚靠在我肩上轻笑：“非晨哪里都好，就是老大惊小怪的。”
　　“喝！终于逮着机会了呵，等着还我这句等很久了吧？”
　　“还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龌龊女人！不用咳得这么要死要活的，我早看见你了！”
　　我转过头去，淡月有些脸红地站在身后，跟手帕较了一会劲，忽然反应过来，一跺脚：“死小毛孩，你叫谁龌龊女人呢！”
　　“你要不龌龊，怎么站在后边看了我们老半天也不出声？还不就是你心思不正。”
　　“你你你！我还不是看你们在那腻腻歪歪的，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你以为我爱看哪！”
　　我看势头不对，赶紧拦住话匣：“师姐，有事吗？”
　　“哎呀，你看我，被这毛头小子一扰就忘了。师傅叫你过去呢，说有事交代。”
　　
　　站在老头的房前，我整整衣摆，轻轻叩门：“师傅。”
　　“进来。”
　　推门进去，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许是光线的缘故，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他没说话，我也就安静地站着，等他指示。
　　良久，他叹口气，转过身来：“为师当初救你们之时，曾立下规矩，只要接了为师十招便可下山。如今，与岚已经通过了，证明你们有能力自保，为师便不拦你们了。”
　　我垂下头：“徒儿知道师傅已经手下留了情，否则与岚恐怕也吃不消。只是……师傅的武功自是登峰造极，即便只出几分力，与岚也才勉强招架得住。”
　　“他伤到哪里了？”
　　“师傅出手自有分寸，他内腑并无大碍，只是经脉受了损。”
　　“你可是在怪为师？”
　　“徒儿不敢，要下山就须得跟您比试过，这是规矩，非晨绝无异议。”
　　他长叹口气：“你这玲珑心思为师又怎会不知，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呢。你也不要怪我出手太重，世道不平，若遇着仇家了，只怕要比这伤重上好几十倍也不止。现在不先给你们打个醒，以后怎能对付那些个险恶之徒？只怕到时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非晨明白，师傅是为了我们好。”
　　“外面不比山里，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若是哪天不为世人所容，只要你二人不做那等奸yin掳掠的勾当，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避身之所。”
　　我鼻子一酸，好一阵哽咽：“师傅……”
　　“为师老了，不想动了。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这找轻云淡月帮忙。世间万般难，你们切要相互扶持，才能顶得住风浪。”
　　“徒儿明白。”
　　“出去了，做什么，该走哪条道，都要先问过良心。还有，万万不可泄露你们的武功套路与医术师出何门……你出去吧。”
　　
　　我熬了些药给与岚调理，几天后便拜别三人下了山。来时身无长物，现在也没什么可带走的。包袱里除了衣物跟在药房拿的一些药材，便再无其他。
　　轻云师兄给了我们一些他自己腌制的肉干当干粮，身后淡月还在用哭腔吼着记得回来。我站定了遥望小木屋，门扉轻掩着，依稀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声离语如前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何处寻去？

　　住了十几年的山谷其实离荆州不太远，顺着淡月指的路，我们在山里走了两天。出了林子，又沿着官道走半天，总算在中午之前进了荆州城。
　　
　　12年没出过山，再踏足城镇，恍如隔世。荆州自然比不得鱼米之乡的苏州富裕，说是个城，也只是比江南的小镇大上一些罢了。今天大概是集市的日子，赶集的人比比皆是。街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小摊上琳琅满目的货物，此起彼伏的叫卖，倒也热闹非凡。
　　我想着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朝廷也许早忘了我们这些漏网之鱼，也就没易容。恐怕，那龙椅之上早换了个人坐也说不定。
　　
　　进了城，我们沿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慢慢走着。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天下那么大，该怎么去找他们？过了这么久，丰君无他们俩也许没怎么变化，可冬生肯定是变了相貌的。当初分离时还那么小，如今他长成什么样了我根本不晓得。而信物……冬生倒是有块玉葫芦，可天底下相似之物何其多，只凭一件死物如何相认？
　　说起来，我们原本就是预定要到荆州来避难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那宅子里住呢？不管怎么说，总是要先去那儿看看再做定夺。
　　打定主意，跟与岚商量了一下，便去找那宅院。
　　
　　宁家好歹是苏州首富，就算只是别院，也是挺有气势的，应该不难找。在路边的泥人摊那儿买了个泥人，便向摊主打听。
　　大爷乐呵呵地收下钱，往东边一指：“您二位往东街走，在卖狗肉的刘三家铺子那儿往右拐，过了拱桥再往左手边走个几百步，那门前有两尊大石狮子的便是宁家的宅子了。宁府很大，门前还有棵大树，顶好认的。”顿了一顿，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宁家的宅子都空置好几年了，听说主人家当年犯了事儿，让人给‘喀嚓’了。这房子就空了下来，都没人敢进去，邪门得很哪。两位公子去那等不干净的地方可要当心咯。”
　　不愿再听他啰嗦，我谢过大爷就往他指的方向走。与岚赶上来，面无表情地跟我并肩而行，却悄悄在袖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我朝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站在大宅子面前，我跟与岚都是好一阵沉默。门柱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得不成样子，门上的牌匾也歪歪斜斜地吊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与岚走上前，一手拧断早已生锈腐烂的大锁，推开了大门。
　　走进去，满屋的苍凉更甚。庭院中杂草丛生，厅上摆的桌椅也早被蛀得千疮百孔，一碰就倒。厢房没有落锁，房内结满蛛丝，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
　　我不忍再看，拉了与岚转身出了大门：“看来他们并未到此，我们走吧。”
　　
　　出了街上，与岚皱眉道：“当年我们本就走的小道，后来被人追上了，他们必定不敢再冒险来这宅子里住。屋子没人打理，能耐到现在已经算好的了。”
　　我心下茫然，这下却该到何处寻去？
　　
　　从拥挤的集市中走过，与岚紧紧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听到有人叫卖：“糖葫芦哎，又酸又甜鲜艳欲滴的糖葫芦哎。”我觉得好生怀念，虽然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但它就是能轻易触动人的回忆。
　　我正要往前走，却看到与岚双眼直勾勾地往那儿看。想起来，这家伙打小就中意这些甜甜的东西，12年没尝过滋味，现在怕是被勾起了食欲，连脚都快移不开了。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啊。
　　我拽拽他的手，指着糖葫芦摊问：“想吃那个吗？”
　　他脸红了一下，眼神开始四处飘移：“谁……会喜欢那些个小孩子的东西……”
　　你给我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你还给我装！
　　“可是我想吃啊……我们去买两根好不好？”真是的，居然变成我想吃了。
　　
　　买了糖葫芦，干脆就在摊子旁边的墙根下坐了下来。我咬了一颗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嚼，酸酸甜甜的。嗯，果然不适合我。转头一看，与岚手里只剩根木棍了，嘴边还挂着糖渣。
　　我心里一阵好笑，刚刚是谁说不爱吃的？把手里的也递过去：“给你吧，我吃不了。”
　　他也不客气，接过去嗑嘣嗑嘣咬得不亦乐乎。我拉了袖子边替他擦嘴边笑话他：“说不喜欢的人倒吃得起劲。吃慢点，看你啃得满脸糖渣子。”
　　擦完了却见他楞楞的看着我动也不动，机不可失地弹他脑瓜嘣：“吃傻了你？”
　　他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道：“你别在大街上笑……笑起来……太好看，让别人看了去。”
　　我老脸有些烫，咳嗽一声转过脸去跟卖糖葫芦的大哥打招呼：“这位大哥，鼻血擦擦。”
　　
　　吃了糖葫芦，倒有些饿了，这才想起来中午还没吃饭呢。这几天在走山路，吃的都是师兄给的肉干，要不就抓些山鸡烤了，无盐无油的都快吃吐了。现在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当然得找间客栈打打牙祭。
　　我在城里逛了一圈，走进了这家城里最大的客栈——逢源客栈。
　　进去一看，正是饭点，生意好得出奇。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二位公子里边儿请，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
　　“好嘞。两位这边请，楼上雅座伺候。”
　　
　　楼上跟楼下差别还是很大的，没有下面那么混杂，只三三两两地坐着些食客，很舒服的清静。当然，这清静也是有代价的，茶位每人要多收10文。
　　小二领着我们到窗边坐下，边擦桌子边问：“两位要来点什么？”
　　“你们店里有些什么特色？”
　　“看二位公子的打扮，想必不是本地人吧？要说到我们逢源，这荆州城里我们称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店里的菜色乃是荆州一绝，来这儿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啊。皮条鳝鱼、冬瓜鳖裙羹、千张扣肉、龙凤配、三丝春卷，那都是我们店里的招牌菜。”
　　“那就每样都来一个吧，再要一壶乌龙茶。”我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与岚在桌底下使劲捏我大腿，害我差点没跳起来。死人，我怕痒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二笑眯了眼，下楼去了。与岚凑到我耳边低声道：“非晨……你怎么点这么多，我们带的钱不够吃这些的……”
　　山里并不太需要用到钱，谁也没积蓄，出来的时候师兄只给我们凑够二两银子。与岚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那么多招牌菜，二两银子连一半都买不到。
　　我抿着嘴笑得算计：“不用担心，我们本来就是要吃霸王餐的。”
　　冬生他们没有到荆州来，茫茫人海找几个人谈何容易。一个城镇一个城镇地找，等找着了估计我们也快进棺材了。要是他们隐居山林了，那就到死都找不着。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消息流通比较快的地方打听，多收集些线索。而客栈，无疑是个好去处。这逢源客栈来往的客人很多，特别是楼下可以说有点鱼龙混杂，最多小道消息可探。可我们身上带的钱不多，总不能老往这边跑吧？现在没个落脚的去处，也没钱，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当小二。
　　与岚听了我的计划，
　　也说有道理。于是两人便饱饱吃了顿山珍海味，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店家没带钱。在店里人要对我们诉诸武力的时候让与岚以暴制暴，再表示愿意在这儿干活还清饭钱。最后，顺理成章地得逞了。
　　



当小二的日子

　　“客官里边儿请，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一间上房。”
　　“掌柜的，一间上房。”
　　“小二，结账。”
　　“好~~嘞，这就来~~”
　　
　　在这逢源里当小二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每天跑跑堂、端茶送水、跟客人唠唠嗑，忙得不亦乐乎。这几天一直在考虑，也许我可以出本书，题目就叫《我在古代端盘子》。
　　以前从没干过这种活，感觉相当新鲜。看到与岚穿上粗布短襟，肩上搭条抹布手里提着茶壶的模样笑了半天。这人脸上一本正经的，手却在我背后狠狠掐着。
　　
　　第一天干活的时候我就跟店里人立了规矩：“从今天开始，我才是逢源客栈的小二。原来的小二退居二线，叫小三、小四。至于与岚嘛，哥哥让你一步，你就当小一。”
　　“还真谢谢你让我。”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那、那、那，我、我呢？”
　　“你？你继续掌你的柜呗。”
　　“大、大……大侠……”
　　“别叫我大侠，说了我是小二了。”
　　
　　这儿民风淳朴，来店里的都喜欢跟我聊几句。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天生当小二的料，掌柜的刚开始的时候屈服在我们的武力之下，心里一直不痛快，结果一个月下来，每天见到我比谁都乐。因为我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能干，不管对象是谁都能跟人侃大山。这一来二去的，熟客都知道逢源新来的小二嘴很巧，居然也给我拉了些客源。
　　我暗笑，要套人家的消息又怎么能装闷葫芦？这些日子虽然没能打听到他们的音讯，倒也知道了些消息。
　　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原来的镇远将军。当年的皇帝老头昏庸无道，民愤越积越大。终于六年前，在皇帝听信谗言要罢了一向忠诚无二心的镇远将军的官时，他揭竿而起，跟以前的部下杀进京城逼了宫，砍了那老头自己当了皇帝。
　　新任皇帝定都长安，国号崇祥。登基之日，大赦天下，我们也就在那逃犯的名单上去了名。镇远将军当了皇帝后大力整治朝廷，推行了一些新政，倒是把这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
　　可惜，他登基得太晚，我们这几个当年的逃犯不是天人永隔就是流离失所，只能怨生不逢时。
　　
　　“小二，再来一壶烧刀子！”
　　粗犷的声音打断我的沉思，我应了声，端了酒壶走过去。
　　一楼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所谓的武林中人，几乎个个都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粗壮汉子。在我眼里，这些人跟脚夫、挑矿工唯一的区别就是肩上背了把破刀。
　　不过，这些人粗俗归粗俗，却是极好的消息来源。经常是几个人进了店坐下，边豪迈地灌酒边甩粗口评论最近又有哪个派挑了哪个门，哪个帮跟哪个舵火拼。我忽略那些不堪入耳的难听话，只拣自个儿需要的信息。
　　
　　我将酒壶放下，拿着抹布在旁边擦起了桌子。
　　“大哥，此地离洛阳甚远，这么走下去，会不会赶不及半个月后的武林大会啊？”
　　武林大会？
　　“二弟不必担心，大哥自有计较。这武林大会赶得上就好，赶不上也无须在意，凭咱们的身手只怕还不够人打的。”
　　你们倒有自知之明。
　　“这倒无所谓，可小弟怕错过那下注的时间啊。这大老远的赶过去，要是赶不上下注，不是白费劲吗？”
　　比武还有赌注？有意思。
　　“怕什么，大哥早托了在洛阳里的朋友帮忙，一旦赶不上便叫他给咱们买个。再者，武林大会之后不是还有个洛阳花会嘛，赶不上前个就赶后一个呗。听说今年的娘们比去年的还漂亮，人比花娇啊。哈哈哈哈~~”
　　“还是大哥英明啊，小弟佩服。来来来，喝酒喝酒。”
　　“话说回来，大哥，这次咱们要下在谁身上好？”
　　“哎……如今这世道越发不好混了啊。本来我是看好那黑虎帮帮主的，谁曾想前几天丫就让人给端了。真是操他娘的晦气！”
　　“那咱们干脆就下那个端了黑虎帮的主不就成了？”
　　“二弟你资质尚浅有所不知啊。武林中人才辈出，单凭这样就贸然下注，你大哥我早就输个血本无归了。要下，就要下个有前景的黑马，冷门，赚他个满钵！”
　　“这主意高明！只是……谁是那黑马，大哥心里可有人选了？”
　　拿起酒碗呲一口道：“人选自然是有。最近江湖上出了个无门无派的寻非公子，武艺高强，一套蝶衣剑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一出道就单枪匹马挑了青龙派，从此成名。”
　　蝶衣剑法？为什么我会联想到蝶衣教？
　　“那青龙派平日里作恶多端，也算是报应了。倒是那寻非公子，打哪来的？”
　　“不知道啊。此人行事非常神秘，就好像突然出现在江湖上一般，谁也不清楚他从哪冒出来的。只晓得他年纪尚轻，大概还未及冠，长得一表人才，自青龙派的事之后就收了无数姑娘的芳心哪。”
　　“啧，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大哥也是英明神武玉树临风之人，倾心于大哥的姑娘还会比那毛头小儿少了去了？”
　　……兄弟，拍马屁也不是这么拍的。
　　“哈哈哈，还是你懂老哥啊。来来来，再喝一碗。”
　　
　　我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走过去搭话：“二位爷吃得可好？小店的酒菜可还合二位爷口味？”
　　“马马虎虎过得去。”
　　“小的自小就对这江湖的事无比向往。看二位爷长得孔武有力，一派武林中人的打扮，想必也是哪里的大侠吧？”
　　“哼，你这小子倒挺识货。”
　　“刚刚无意中听到二位讲起那寻非公子，小的心下颇感兴趣，不知二位爷知不知道那寻非公子姓甚名谁？”
　　“你一个跑堂的打听这么多干嘛？都说了神秘了，人家哪里会告诉名字？只大略知道他姓宁，名号就叫寻非公子。”
　　“去去去，别站这儿打搅我们，我们武林的事跟你有劳什子干系？大哥别理他，吃菜。”
　　我低眉顺眼地抓了抹布退下。看在你们两个饭桶给我提供了这么个大消息的份上就不下狠手了，不过吃太多终究是不好的，大爷我帮你们下点料消化消化。
　　
　　是夜，我跟与岚说了今天听到的事。
　　“听到那寻非公子的名号之时，我就有很强烈的感觉，即使这人不是冬生，也必定跟他们有些联系。宁寻非，宁寻非，怎么听都觉得是他的化名。”
　　“是有这个可能，但你勿要先入为主被字面上的意思给糊弄了。许是巧合也说不定，只凭一个名号不可妄下结论。”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到那洛阳去一趟才行。武林大会肯定会聚集很多人，就算那人不是他，也有机会打听到多一些消息。老在这乱猜测也无济于事，不走一遭我是不会死心的。”
　　腰被他抱紧，与岚用额头碰着我的，鼻尖相抵：“冷静些，我也没说不去，只是提出些疑问罢了。既然打定了主意，择日我们便启程。”
　　
　　——————————————————————————————————————————
　　
　　“大、大、大……侠，不不，小二，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盘腿坐在客栈柜台上，怀里抱着算牌玩。掌柜的真是胆小，我就坐这儿什么也没干都会吓到结巴。
　　我一撅嘴，神情哀怨：“掌掌~~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们要走了，以后不能再给你干活了。”
　　“走？走去哪？你们俩的饭钱还没还清……哪。”身后的拔剑声把掌柜的一句话吓成两半。
　　“你别装糊涂，这一个月来我给你拉了多少客人？每天辛辛苦苦地擦桌子端盘子难道还抵不了那十来两饭钱？”
　　“我、我，怎么可能抵……啊啊，两清了两清了，二位走吧。”
　　“与岚你别老拔剑，怪刺耳的。掌掌，我们要走了，可路上需要盘缠啊，我们身无分文饿死在半路上怎么办？”
　　“我、我，你、你……想干嘛？”
　　“要不你给我点儿？我知道你每天开客栈赚的钱除了要交给老板娘之外还要偷藏起来喝花酒你也挺不容易，我们不好多拿，十几两就够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去……不是，谁去喝花酒了？！”
　　我一拍柜台，喝道：“少啰嗦！我们待会还要赶路，没空陪你理论。你要不给，我就去问问老板娘知不知道飘香院的翠儿……”
　　“我给，我给……喏，二十两。您二位走好，路上小心摔倒，喝水仔细呛着，吃饭当心噎到。咱后会无期。”
　　“你也是，掌掌。祝你花酒喝得安全，祝你爹你娘你全家都好。”



上洛阳

　　道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鸟儿在林间叫得欢。早晨和煦的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马儿走过，阳光隔着树照过来，一晃一晃地晃暖了人。
　　为了省钱，我们只买了一匹马。我坐在前面，背靠在与岚胸膛上。这阳春三月里的一切都舒服得让我直想睡觉。
　　蹭了蹭他脖子，我抬起头偷瞄他。这家伙到现在还黑着张脸，时不时嘴角还一抽一抽的。我特委屈，难道这身打扮真这么不入流？
　　
　　几天前要从荆州动身的时候，我们特地去了趟市集。让与岚去购马匹，我跑了几家店铺，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换了个打扮，摇身一变成了江湖郎中。肩上背个药箱，手里拿着小幡，上书：神医再世 包治百病
　　我捻着胡须得意了老半天，这身行头花了我二钱银子呢。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打扮，整个人的档次就上去了。再粘上这山羊胡，活脱脱就是一妙手回春的老神医啊。
　　
　　“这位公子哥，看你面色发黄嘴唇稍黑，想必是通便不顺久积浊气，可要老夫给你开个方子？”
　　见与岚两眼发直盯着我看，我神气地转了个圈：“怎么样？这身行头好看吧？看你，连眼睛都转不开了。”
　　“你为何要作此打扮？”
　　“哎，好玩呗。再者，装成郎中还可以沿途给人看看病赚点盘缠哪。二十几两银子迟早会花光的，到时没钱等着饿死啊？你看吧，你除了用拳头解决问题之外什么赚钱的活计也不会，还是得靠我啊。”
　　“所以你就打算顶着这身行头到处招摇撞骗？昧着良心赚来的钱，花了心都不安。”
　　“哪算招摇撞骗啊？我好歹也学过这么多年医术的好吧？”
　　“那也不需要粘个假胡须……”
　　“你看看那些个大夫，不都是胡子一大把的嘛。这胡子可是经验跟医术高低的标志，没一点岁数谁肯给你看病呀？……行医不成，我还有一后招呢，你看。”把幡翻过来，另一面写着：神机妙算 不准不收钱
　　“怎么样？面面俱到吧？所以说，一切还是得靠我……哎哎哎，你干嘛？哇，疼！”
　　与岚扑上来动手扯我的胡子：“你自去招摇撞骗去，但这胡子我绝对不允许，难看死了！放手，给我撕下来！”
　　“不要！我好不容易粘上去的……你这混蛋，我这一把胡子哪根得罪你了？！哇！你再扯我就不客气了！”
　　忽然觉得周围有些挤，我转眼一看，边上围满了人，个个饶有兴致地看我们俩掐架。估计见过打架的，没见过一老头跟一少年打架的。
　　被这么多人盯着，我老脸瞬时就红了。正有些不知所措的当口，腰上一紧身子一轻，给人抱上了马。人群让出一条道来，与岚一甩鞭子，马儿撒欢跑了出去。
　　
　　然后……便到了现在，他整整两天都没跟我说过话。我摸摸假胡子，忍不住嘀咕：“有这么难看吗？等以后老了不还是会变成这般模样，就是让它提前几十年出现而已嘛……喂，兄弟！你再不开口，我就跳马了！”
　　与岚长叹了声，低下头来：“你一定要弄个假胡须吗？这卖狗皮膏药似的穿着我忍了，可这胡子我实在看不惯。”
　　“这只是为了赚钱方便嘛……”
　　“也罢，你就粘着吧。但是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你就得给我撕掉！”
　　“……好。”
　　“那现在就扯下来。”
　　我双手护住胡子：“不要！等找着落脚的地儿再说。况且，这儿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与岚一楞，随即笑了：“你也发现了？”
　　我状似无意地瞥了眼路旁的灌木丛，心下一阵好笑：“这么拙劣的埋伏，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
　　与岚折下划过肩膀的一截树枝，当成飞镖射进了灌木丛。只听惨叫声响起，躲在里面的两个笨蛋跳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长得又矮又瘦，一个五大三粗，都是没什么本事只会扛把破刀吓吓善良老百姓的那种。连蒙面的布可能都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花花绿绿的煞是滑稽。估计刚刚与岚那一下打得挺痛的，两人捂着肚子直叫唤。
　　与岚眼神一冷：“两位有何贵干？”
　　比较壮的那个缓过劲来，两手抓起刀对准我们：“打……打、打劫！把……钱都……交、啊交……出来！”
　　我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得全身抖个不停。算你们能耐，古代版天下无贼。
　　瘦小那个也提起刀，尖声道：“大哥，那小子笑话你！”
　　“你好……好大的、胆子，竟敢笑、笑话老……子，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无聊地趴在马上打哈欠：“你快些解决了他们，听他这么说话好难受。一会还要赶路呢。”
　　与岚飞身下了马，我闭上眼睛假寐。听得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跟惨叫求饶声过后，世界都安静了。我从马上滑下来，走过去一看，那两个笨蛋都晕过去了，脸肿成了猪头。
　　我嘿嘿一笑，上前一阵摸索。可没人规定只许你们抢我钱，不许我抢回来。一报还一报么，公平得很。
　　啧，居然只有三两，比我还穷。
　　我把银子塞进兜里，示意与岚继续上路。他抱起我上了马，掐着我的腰低声道：“我竟以为你只干那招摇撞骗的勾当，我还真傻。”
　　
　　——————————————————————————————————————————
　　
　　“看姑娘面带桃花，满脸春风，老夫刚刚略为算了一下，姑娘红鸾星动，近日必有良缘结上。”
　　“大师此话当真？”
　　“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人人知道我这神算子是铁嘴金牙，又怎会骗姑娘？三日后的申时，姑娘只须到城外皇城庙去，便可遇那命定之人。”
　　那女的拿着手帕也掩不住嘴边的傻笑，开开心心地跑了。
　　又是几文钱进袋，我乐呵呵地收好了铜板，把幡掉个个儿，当回神医。
　　在马上颠簸了七八天，到了郑州。此地离洛阳仅有半天多的路程，但现在赶过去肯定没办法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于是就决定在这里找个客栈先住上一晚。
　　与岚把马牵去打马掌，让我在这街边等他，我便趁这机会摆摊算命看病赚外快。可能是在现代的时候从商太久，磨出了职业病，一有空我就想赚钱。反正眼下也没事干，谁会嫌钱多呢是不是？
　　
　　“这位大婶，看你捂着脸，莫非是牙疼？别急，老夫这儿有灵药。只需十文，一剂下去包你药到病除，没效果可以退货。……太贵？便宜无好货啊大婶，那些小摊小贩的哪有我这药灵？再说了，就是得贵点才配得上您这高雅端庄的气质不是？……哎，好嘞，药您收着。走好啊。”
　　
　　“我一走开，你就又到处骗钱！”
　　身后传来某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好在他还晓得压低嗓子，不然我这生意就给砸了。
　　我藏好了钱袋才转身，泫然欲泣：“为生计，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你又还小，凡事都得我亲力亲为。如不这样，怎么养得活你我二人？”
　　腰一紧，被他抱上了马：“回客栈！”
　　“我今天生意好好，居然赚了二两哎。”
　　“……”
　　“这位公子生得好相貌，要不要老夫给你来上一卦，算算你的姻缘？”
　　“闭嘴！”
　　“你又掐我！！”



遇上变态

　　洛阳春日最繁花， 
　　红绿荫中十万家。 
　　谁道群花如锦绣， 
　　人将锦绣学群花。
　　
　　站在洛阳桥上，我轻轻吟出司马光的这首《洛阳看花》。四月正是牡丹的花期，虽还不到中旬最盛之时，城内却早是一片花的海洋，真想看看到花会的时候会是哪般景致。
　　举目四望，杨柳青青，草儿萋萋，还有那小桥流水映着牡丹红的白的黄的粉的，人处其中犹在画里游。这般美景，煞是难得一见，让我也跟着附庸风雅了一回。
　　转过头看与岚，他也是正陶醉其中。我笑着拉了他的袖子继续往城里走。
　　
　　洛阳自古便是名都，这名声可不是盖的。洛阳不仅花美，人也好看。男的俊女的娇，时不时有持着仕女扇的年轻女子走过，带起阵阵香风。
　　胡子被人扯了一下，与岚凑过来阴阴地开口：“神算子，您老的眼往哪儿溜呢？”
　　这才想起来我还是个江湖老油条的打扮呢，这么直盯盯瞄女人，待会被当成为老不尊的老色狼就麻烦了。讨好地冲他笑笑，收敛了眼神认真走路。
　　许是武林大会的缘故，一路走来哪里都能看到拿着武器的练家子。我不是习武之人，不懂他们的世界，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如此热衷于与人争个高下。排第十跟排第九差别有那么大吗？人家说不但要争排名，还要选出武林盟主来。我就更纳闷了，这盟主充其量也就是个虚名，时不时还得出面解决帮派之间的纷争，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怎么人人当它是个宝呢？与岚跟我都是在山里跟着师傅隐居了十二年，养成了淡泊的性子，对这些倒是一致的不感兴趣。
　　
　　这些江湖人士要做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因为他们，我们走了几家客栈都说没空房了。
　　看看门上的牌匾：云来客栈 
　　这是城里最后一家客栈了，要还是没有房间，我们就得打地铺睡大街了。
　　
　　“什么？！又是满了？！整个洛阳那么大，居然连一间可以住我们二人的客栈都没有？”
　　掌柜的不住弯腰道歉：“真是对不住啊两位客官，只是三日后便是武林大会，这……小店房间不多，不凑巧早早便给人订完了。还望两位客官海涵。”
　　“不是还有三天才是武林大会吗？怎么这么快就客满啊？”
　　“这……客官有所不知啊，历年的武林大会都是如此热闹，很多人都是提前好几天订房。二位可能是第一次来参加，所以不知情。城里的店都是这样的情况，有些连柴房都给人订了。”
　　我一咬牙：“算了，我订柴房！”
　　“可是小店的柴房刚刚也给人订了……”
　　“我的房间让给这两位吧。”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我转过头，顿时眼前一亮。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五官长得极好看。只是站在楼梯口摇着纸扇什么也没做，却是显得那样出尘，仿佛隔绝了这喧嚣的世俗。好一个如兰般的公子！这人让我想起了丰君无，两人气质非常相像，都似脱俗的玉。
　　“这可如何使得？公子自己的房间让了我们，那你……？”
　　他微微一笑：“无妨，反正我也要去拜访位朋友，就在他那儿住下。这房于我没什么所谓，却可解了两位的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与岚向他抱拳：“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公子了。”
　　他摆摆手，朝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潇洒地走出了店门。
　　我紧紧捂住胸口。变态，老盯着我胸口看！我又不是女人，还是个胡子一大把的老男人。直盯着一老头的胸口看，你是审美有问题还是神经有问题？亏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出尘的仙子呢。
　　捂着胸口的手一凉，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块红玉。自从出了山，我便把这块玉戴在脖子上，露在衣领外边。想着有朝一日冬生看见了也好认出来，虽然机会不大。因为这，还被与岚取笑了好久，说什么只有妇孺才会把玉戴在脖子上。
　　
　　把东西都放进了房间，我看着日头还早，便扛着幡出门了。如今这城里人多口杂，打探消息最合适不过。
　　与岚在客栈门口嘱咐了我几句，无非是不许欺负老幼妇孺，不准惹是生非之类的。说完还瞪了我一瞪，才转身走了。他跟我兵分两路，到那茶肆酒楼去碰碰运气。
　　
　　我看了看地形，往人最多的东街一坐，在街角摆起了摊子。
　　想了想，为显示我真的不是在招摇撞骗，特地跟隔壁卖字画的兄弟借了纸笔，唰唰地在幡上加了几个小字：童叟无欺！
　　“老大哥，你写的什么？”
　　“童叟无欺啊，这你都看不出来？”
　　“得了吧。我虽然没读过几年书，可也晓得字跟图的区别。明明就是弄个八卦图在上面，还想骗我。故弄玄虚啊，你们看相的就好这套。”
　　…………我来这之后是只读了几年书，算起来也就小学没毕业，毛笔字也没练过多久，可有这么难看吗？
　　“你个卖字画的你懂什么？这天机要被你看明白了，我还怎么混饭吃啊？卖你的字画去，别打扰老夫算命。”
　　相互翻了个白眼，转头各自招揽生意。
　　
　　————————————————我是时间的分割线——————————————————
　　
　　日头渐渐西斜，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客栈了。因了武林大会的缘故，城里的江湖人士暴涨。城官为避免这些带武器的滋事，几天前就开始宵禁了，还管得很严。从客栈出来那会，掌柜的就好心提醒了我们，记得早些回去。
　　要说这洛阳还真是块赚钱的好地儿，摆了一个下午，来看相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拿了刀的江湖中人，直把卖字画那哥们羡红了眼。
　　真要是身怀绝技的，就不用来我这小摊算命了，都是些小鱼小虾投机倒把来让我算算此次比武有无胜算。我心里嗤笑着，面上一本正经跟他们胡诌，把他们绕晕了再借机问些关于那寻非公子的事。可一个下午下来一无所获，没人真正晓得那人的行踪、姓名。
　　
　　长叹一声开始收摊，冷不防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我头也没抬地继续收拾：“客官明日请早，小老儿要回去了。”
　　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天色尚早，先生可否通融通融，先给区区占上一卦，稍后再回？”
　　这声音有点耳熟，我抬起头一看，眼前这摇纸扇的可不就是中午遇见的那位出尘的变态么？
　　“原来是公子啊。老夫还未答谢公子的慷慨让房，既然公子想看相，老夫就免费为你算算，当作谢礼。不知公子想问些什么？”
　　为了方便，我只在地上铺了块布，我自己坐着，来算命的人都是蹲着的。那人也不嫌脏，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朋友一直在寻一个人，找了好久，杳无音信，也不知那人是死是活。先生能否帮我算算，看那人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还在人世？”
　　我眯着眼睛假意掐了掐手指，又哼了几遍自创的咒语。良久，缓缓睁眼道：“有缘则得见，有心即寻遍。不管身在………公子，你是不是离老夫太近了点儿？”
　　什么太近，你鼻尖都碰上我的了！
　　那人双眼仔仔细细在我脸上巡了一遍，才微微退后：“先生保养得不错，胡子一大把了，居然还气色红润，一点皱纹都没有。在下实在好奇，先生到底长什么模样……”
　　“哇！！痛痛痛痛痛……”
　　他突然出手，我毫无防备之下胡子竟被他扯了下来。为了不掉下来，我每次都把胡子粘得很紧。这一下疼得我直掉泪。
　　
　　缓过劲来，我泪眼婆娑地捂着下巴瞪他：“混蛋！你到底想干嘛？！”
　　等了老半天，对方居然没反应。定神一看，丫两眼都发直了，呆呆的一动也不动。
　　很好，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我奸笑一声，抓起小幡拍了下去。
　　虽说我没内力，这幡也小，可我也是一男的，那幡也是竹竿做的。这一竿子拍下去，他便倒在地上捂着脑袋直哭。
　　“我是小肚鸡肠的人，你扯疼了我，我也还你一下，公平得很。”
　　他揉着头坐直起来：“也用不着这么大力吧？……说起来，先生还真是年轻呢。粘了把假胡子就到处骗钱，阁下也不害臊。”
　　“我用自个儿的嘴皮子赚钱，取之有道。他们愿意相信，你管得着么你？警告你啊，要是把今天这事说出去，砸了我饭碗我就拍死你。”
　　“呵呵，区区这人太老实，若没点封口费的话，怕一个不留神就说了真话了……”
　　“卑鄙！无耻！说吧，要多少？先讲好啊，我一天才赚十几文，我很穷的。”
　　他眯着眼，又爬近前来：“区区不要你那臭钱。只要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我五指伸开，捂住他的脸往外推：“问人名号前先说自己的，这是最起码的礼节，你爹娘没教你吗？”
　　他纸扇一点额头：“呵，我倒是忘了，失礼失礼。在下欧阳文，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我叫宁非晨。”我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很晚了，赶紧站起来：“名字也告诉你了，天也快黑了，就这样吧。咱有缘再见！”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扛了东西便走。
　　
　　没走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叫唤：“宁兄弟！”
　　我站定了转身，他还坐在地上，眨眨眼朝我神秘地笑了：“先生算得极准，果然是有缘自会相见。”



有缘自会相见

　　回到客栈，发现与岚正站在门口，有些焦急的模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到我，赶紧跑过来：“还能做什么？你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怕你出了什么事。现今这城里鱼龙混杂，你又不会武功，我还不是担心你这白痴又惹事。……你胡子呢？”
　　“这个……让人认出来是易容的，给人扯掉了。”拉了他进客栈，“你今天有何收获？”
　　“没有，所有人都是对那寻非公子一知半解的，谣言倒是越传越离奇，还有人说他是百年不出山的妖怪变的。真是……”
　　
　　欧阳文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如果是这种有缘法，我相信这便是佛祖说的孽缘。
　　“怎么到哪都有你？！”
　　在被欧阳文识破我的伪装之后，我就不敢再到那里继续摆摊了。万一他一时兴起把我揭穿了，我上哪哭去？于是那以后的两天，我都跑到别处去。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谁知这人阴魂不散，到哪都能碰见他，还老在我眼前晃，恨得我牙痒痒。
　　“小宁不要这么激动嘛，你自己不是早算出来了吗？这就是有缘啊，命里注定的事，你我还是乖乖接受的好。”
　　他摇着扇子笑眯了眼。那天被他看到我的长相，又见我未戴冠，便以长辈的身份对待我，称呼也从开始的宁兄弟降到现在的小宁。
　　“说吧，你费尽心思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
　　“小宁这口气倒好像区区是居心不良的坏人了，区区好伤心。我也只不过想跟小宁交个朋友罢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想……”
　　“…………你吃我一竿！”
　　是可忍孰不可忍，抓起幡狠狠拍了下去。他哇哇大叫着左躲右闪，看似狼狈，可那幡怎么也近不了他分毫。
　　
　　这人是有底子的。可惜我不是练武之人，看不出他武功如何，要是与岚在就好了。不过这欧阳文虽会武，却也没有对我动过粗，想来应该没有恶意。
　　打又打不着他，浪费我体力不说，还有种让人当猴耍的意味。我收了幡，摆起脸：“你到底说不说？从客栈见到我们那天，你就盯上我了吧？这几天老在我眼前转悠，别给我扯什么缘分的事，你的缘分还是人造的不成？听不懂了吧？听不懂就快说！”
　　他收起扇，表情一瞬间变得很认真：“你能否告诉我，你胸前这块玉佩的来历？”
　　我低头握住那红玉细细摩挲，阳光照得它颜色越发的瑰丽。欧阳文在耳边继续讲：“那天在云来客栈注意到你们，也是因为这玉佩的缘故。实不相瞒，它跟区区的朋友所描述的他要找的那个人身上那块玉竟是一模一样。再听了你的名字……”
　　
　　我按住砰砰乱跳的胸口，平息了一下不规则的呼吸才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你那位朋友……姓甚名谁？”
　　“你先告知在下，你那玉是怎么来的？”
　　“这玉……是我周岁那天，爹爹的一个旧友送的贺礼。”
　　“你籍贯是哪里？令尊是？”
　　“……恕我不能直言。”
　　“呵，你倒是跟他一个样，都不肯说。无所谓，他不说我一样会帮他。”
　　我抓住他的肩膀：“这下你该说了吧？他，你口中那个他，叫什么？”
　　“我猜你也想到了，就叫宁——冬——生。”
　　
　　——————————————————————————————————————————
　　
　　坐在茶楼的雅座里，我久久不能言语。满腔的五味杂陈，仿佛世间的酸甜苦辣都在心里翻涌着叫嚣着，却找不到出口。
　　与岚坐在我身边，手被他握住，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欧阳文坐在对面，悠哉乐哉地喝茶。
　　欧阳文说，他跟冬生是三年前认识的。欧阳家本是武林世家，欧阳文作为嫡出长子，自小便被灌输要壮大家族称霸武林的思想。被逼着苦练了十几年武，欧阳文渐渐厌烦了这种生活，某天寻了个机会便留书出走，脱离了欧阳家族。然后，在到处游玩的途中遇到了初入江湖的冬生。
　　从初遇至今已过了三岁春秋，冬生的过去他还是一概不知，只知道他四处奔波只为寻两个人，两个生死未卜的亲人。他不说，欧阳文便不问，一心一意陪着他到处找。两人找了好久好久，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城镇，始终一无所获。一次次得了消息急匆匆跑过去，却是天差地别的人，便一次次失望。
　　欧阳文说，寻非公子便是冬生，冬生就是寻非公子。找了那么久，他始终相信我们还在人世，从来没放弃过。这次武林大会，两人商量之后决定，由欧阳文去比武。只要当上了那武林盟主，就可以动用江湖上的势力，找起人来会容易很多。
　　与岚忍不住出声问：“那冬生哥呢？”
　　欧阳文抿了口茶：“他？他不知在哪听说荆州有你们的消息，早动身去找了。”
　　我心下惋惜。我们都急着找对方，却阴差阳错地彼此错过。
　　“你既然早怀疑我是宁非晨，为何不跟他说让他前来？也省得废了这么多心思绕弯路。”
　　“我又如何不晓得这般道理？只是这些年他失望了太多次，我必须确定你们真的是他要找的那两个人，才能告诉他。放心，我待会回去就给他送去消息。”
　　
　　我摆弄着茶杯，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人无怨无悔地陪着冬生找了这么久，他虽三言两语带过，可这其中的辛劳岂是几句话说得完的？明明我们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朋友，他何须为我们至此？
　　“谢谢，谢谢你陪在冬生身边这么多年，冬生有你这个挚友真是他的荣幸。”
　　欧阳文转过头望着窗外，良久缓缓开口：“不用谢我，愿意跟着他奔波，我也不是没私心的。”
　　“咦？”
　　他回过头来，上半身越过桌子，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你有所不知，其实我是很恨你们俩的。”
　　“啊？”
　　“因为你们两个几乎分去了他全部的心思。除了你们之外，他什么人也看不到，什么也不感兴趣。这些年我辛辛苦苦为他，这家伙竟然连句多谢都没说。凭什么一有你们的消息他就欣喜若狂？所以，我恨你们。”
　　“呀？”
　　他收回身子坐了回去：“不过，现在好了。你们也找到了，人也还没死，以后就没什么可以蒙得住他的眼了。所以，我还是要感谢你们的。”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最后还是改了非晨小传这个名字
谢谢各位大人的建议，再一次感谢celecoxid 大人。鞠躬~~
这下我怎么也不会离题了，握拳！



武林大会

　　早晨，一缕阳光透过天井斜照下来，整个客栈被划分成了光暗两半。一楼早已坐了好些人吃早点，不是赶着去比武就是赶着去看比武。我们没兴趣参加，自然属于后一类，跟着凑热闹。
　　
　　“小宁近来可好？”
　　“如果你所谓的近来是从昨天跟你告别到现在，我想我还是不错的。”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欧阳兄最近手头很紧吧？”
　　“为何作此说法？”
　　“你都来我们这混两天了，早中晚一餐不落下。私以为你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小宁说这话就见外了，区区不过是着实跟二位趣味相投，想着多跟二位聚聚罢了。”
　　“你倒是很不跟我们见外，最后一个肉包了你都不放过。”
　　他不理我，只顾埋头啃包子。明明长得忒有气质的人饭量居然这么大，难以理解，我果然难以理解。
　　与岚替我添了碗粥，看着那吃白食的：“今日已是第四天，欧阳兄真不打算去参加？”
　　欧阳同志费力吞下最后一口包子：“呃~~噎死我了。不去不去，之前打算参加是因为找你们比较方便，你们都找着了我还去捞那苦活计做甚？”打了个饱嗝，继续说，“快些吃，不然待会去了都看不到。”
　　欧阳文给冬生送了信，一来二去的到他回洛阳，少说也要半个来月，急不得。我们便索性在这客栈里长住，看完武林大会看花会，逛完城东逛城西，用无聊打发无聊。
　　武林大会一共开五天，最后一天是宣布新任武林盟主跟发盟主令的。欧阳文说前面几天的比试都是些小门派在胡耍，没什么看头，真正的高手都留在后面呢，我们也就没去看。他则以给我们指点了这其中的道道为由，在这混吃混喝。
　　
　　由于城内禁止打架斗殴，比武的场地设在离洛阳城三里远的地方。到了那一看，才明白什么叫人山人海。明明离比试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场外早已挤满了人。走过去除了黑压压的人头，什么都看不到。
　　“早叫你们吃快些吧，你们不听。看看，最好的角落给人占光了吧？”
　　“包子都叫你吃完了，我们当然只能吃滚烫的白粥就咸菜，慢也是你的错。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心我捏死你！”
　　欧阳文手拿纸扇使劲摇：“斤斤计较！你这辈子就毁在这几个包子上了！……啊！有了，跟我来。”
　　他收了扇子，脚下一点，没几下就飞上了旁边的一棵大树。站在树枝上还自鸣得意地冲我们招手，示意我们上去。与岚抱起我，也跟着上了树。
　　树上视野果然开阔了很多，场上的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欧阳文蹲着，与岚坐着，我有些畏高，手脚并用抱着树枝趴着，三人就以这样的姿势等那破玩意儿武林大会的开始。
　　
　　在我又一次拍死一只蚊子的时候，比试终于开始了。
　　我一个眨眼，就有一蓝一白两个身影飞身上了台。锣一敲，两人相互抱拳意思意思，便开打。
　　我是看不懂这俩人武功谁高谁低，就听见他们飞来飞去的喝喝哈嘿。与岚跟欧阳文看得入神，手也跟着比划。
　　欧阳文密切关注着台上形势：“南宫家向来不弱，这南宫少主年纪虽小，功夫倒是不错。只怕那秦帮主讨不了好啊。”
　　与岚摇摇头：“那倒未必，你看那少年招式虽凌厉，却尚差点火候，总是无法攻到对方面门。反观那年长的，一攻一守之间收放自如，招招稳重。恐怕还是他有胜算些。”
　　话音未落，就见那蓝衣人一掌拍向对方胸口，白色人影顿时飞了出去。霎时间一片叫好声响起。那秦老头装模作样地冲少年抱了抱拳：“承让承让。南宫少主年轻有为，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去！以大欺小赢了人家不说，还要来卖乖。扮什么慈善老人！
　　
　　“嘁！我最看不惯这种人，赢了就赢了，还假惺惺的，一副教导后生的过来人姿态。真是倒胃口！”旁边一人咄了一声，愤愤开口。
　　我转过头：“这位兄弟所言极是，简直跟在下的想法不谋而合啊，在下也是最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那是！英雄所见略同嘛！”
　　“敢问这位英雄，为何挤着我？”
　　那人伸手指指后面：“后边没地儿了嘛。”
　　我瞄了眼他身后，妈的，小小一根树枝居然挤了五个人。“没地儿你们可以到别的树杈去啊，全跑来我这干嘛？这根枝桠可是我先上来的！”
　　“就这儿看得最清楚嘛。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啊，不就一树杈嘛，待会看完了任你抱回家去。”
　　问题不是这个好不好……
　　“英雄……”
　　“嗯？”
　　“它要断了……”
　　“咦？！”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可怜的树枝果然从中间断了开来，四下里一片惨叫声。
　　
　　我扔了手里的那截木头，闭上眼睛。向下坠落不到一米，身子就被熟悉的怀抱搂住，飘飘然安全下了地。
　　睁开眼睛，我冲他狭隘地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老夫无以为报，明早的粥就多给你一碗吧？”
　　他冲我示威地露出两颗虎牙，掐着我腰恶狠狠地盯着我：“你算好了我会来救你是吧？看它要断了也不躲开。”
　　“小宁！”
　　我一转头，看见欧阳文从树上跳了下来：“二位有没有伤着哪里？”
　　“没有。”
　　“既然如此，两位是否可以分开了？人家都晓得我等是一同前来的，两位这么做会让在下很为难，很为难。”
　　我从与岚怀里挣了出来，往后面一看，刚刚地上很多人没准备，给断木跟树上的人砸了个正着，此刻全躺在地上叫唤呢。
　　台上的比试让这意外缓了一缓，见有人领了几个手下过来帮忙，便继续打起来。
　　
　　被这么一扰，我也没心情再看比武了，拉了与岚便走。身后脚步声传来，欧阳文自动自发地跟上来，嘴里还不停唠叨：“见了那么些人受伤也不管不问，小宁你真冷血。”
　　“你热血你就别跟上来啊。”
　　“区区还不是怕两位出意外，我放心不下嘛。”
　　“你放心不下的是过一会的那顿饭吧？”
　　“在区区心中，两位跟那饭同等重要。”
　　“巧了，在我眼里，阁下跟那饭桶一样水平。”
　　“如此伤害区区，你于心何忍？我……”
　　“够了没你们两个？”
　　……………………

作者有话要说：4号出去考级，考完就回家了。回家以后更不更，就得靠机缘了。因为……
家里没电脑……
所以这两天看看，尽量多赶点，写得几篇算几篇吧。



洛阳花会

　　武林大会过后，便是我期盼已久的洛阳花会。城官也解了宵禁，让这为期三天的花会夜以继日地热闹。也因为这花会，到洛阳的人有增无减。特别是晚上，到那最热闹的街上去，简直就是要挤着走路的。正是“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这狂，便在这三日里达到了顶峰。
　　我们三人沿着河边慢慢踱着，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撩起颊边的青丝，穿过衣带，悠悠转转卷向不知名的远方。
　　最热闹的地方在城中的教坊处，因为这三夜里会选出花魁，还会选出今岁最夺目的一株牡丹。人都一窝蜂往那边跑了，河边反而清静很多。
　　
　　“要不，咱们也去那花街凑凑热闹如何？”我提议道。
　　来这地方这么多年，之前年纪小，之后又躲山里去了，还真没见过这古代的青楼女子。那些史书上都说古代的娼妓分很多种，有些是很有才华的，这花魁就更不必说了。今晚就是最后一夜了，再不去瞧瞧，以后鬼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与岚很愤怒，捏着我的脸就往两边扯，丫用力得虎牙都露出来了：“你竟敢对我有二心？说！不是宵想很久了？”
　　欧阳文也摇着扇子凑过来劝我回头是岸：“小宁，那烟花之地杂乱不堪，都是些不入流的女子。实在是去不得，去不得啊。而你，你竟然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你！哎，区区痛心啊！”
　　“唔米呀呜，唔煮素先看哈。汉书！”
　　我双手出击拼命挠与岚胳肢窝，他缩回手笑个不停，我赶紧趁机揉揉发痛的脸。没天良的，你还真下得去手！
　　“我哪有宵想那烟花女子，我只是想看花。听说今年最好看的一株牡丹会由花魁端出来供人观赏，只在今夜而已，错过了就没得看了。”
　　欧阳文拿扇遮住了发亮的双眼：“如此甚好，机不可失，我等现在就去吧。”
　　“…………欧阳兄，有个问题想请教阁下很久了。”
　　“小宁但说无妨。”
　　“是姓欧阳让你善变还是名字里有个文字让你善变？”
　　他白了我一眼，迈开大步当先走了出去。
　　与岚走上前来揽住我：“要去看可以，但你须得一直呆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也不能跟着起哄惹事，乖乖站着就行。晓得了没？”
　　“你刚刚把我捏疼了！”
　　“哪里？我看看。”
　　“你看，这里。摸着都肿了！”
　　“有些发红，我给你吹吹。”
　　“咳咳！咳咳咳！你们两个，拖拖拉拉的，去了那人家也散了。还吹！回来再吹个够本！”
　　
　　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那里的形势，根本不是接踵摩肩可以形容的。本来那街道就不是很宽，两旁又摆满了一盆盆的牡丹，人群从街口开始就是推着挤着的。处在其中，就算你不想挪地儿，人流也会在下一秒把你往前挤，一不留神很容易就走散了。
　　与岚紧紧搂着我的腰，我俩一人一边拉住欧阳文，跟着人群往里挪。我闭着眼睛任他们牵着，身子时不时来个腾空，脚不沾地也可以向前推移。衣裳给扯乱了，头发也给挤得跟稻草一样。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当我以为我的脸快挤变形的时候，与岚告诉我到了。
　　睁开眼一看，眼前豁然开朗，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堂里，想必应该是城里某家妓院了。厅堂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正中有个一米高，小小的四方形的台子。台上站了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拼命往台下抛媚眼。台下的男人也被抛得野性大发，高举了双手怪叫。
　　我往台上粗略看了一遍，只能说，不怪你们，要怪只怪这时代化妆技术实在太落后。虽然要上台是得化浓妆不错，可就没人觉得她们的腮红都太红了点，粉也扑得太厚了点？看这些女的在烛光下媚笑，我只觉满头黑线跟满身冷汗，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男的还兴奋得起来。
　　与岚冷眼看了会，又转过头看了看我：“什么东西！怎么看都不如非晨，比你差得远了。”
　　“我是男的我谢谢你。”
　　“小宁别谦虚嘛，她们跟你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欧阳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明天还要不要吃饭了？”
　　
　　三人斗了嘴，又站了一会，就见有个富态女人摇着扇子走上台来：“现在，是老身的最后一位女儿上场，就是各位爷最宠的杨杨！”
　　台下的男人们更加疯狂地尖叫，然后就看到一个白色的靓丽身影缓缓上了台。
　　我眼前一亮，看了这么多个，也只有这位入眼了。不得不说，她很聪明。人家并没有像台上另外那十几个一样化浓妆，只是脸上抹了淡淡的腮红，唇上涂了颜色恰到好处的胭脂。青丝也不束起，只在耳旁用红绳绑起一小挫，其它的都梳得顺滑，就那么柔柔披散在肩上。一身白衣衬得她的五官更为精致，秋眸往台下一扫，不知酥了多少男人的心。
　　她往台子正中央的桌前一坐，把怀里抱着的琴放下，调了几下弦便开始弹唱。
　　那琴音如空谷幽鸣，那嗓子似黄莺夜啼，连我这不懂音律之人都听得极陶醉。虽然还是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
　　曲毕，杨杨姑娘起身施礼，在雷鸣般的掌声跟口哨声中站回了后方的浓妆队列之中。
　　欧阳文摇着扇子微笑：“她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想必知道这花魁是自己囊中之物了。”
　　
　　果不其然，最后投票的时候真的是她得到的牡丹最多。
　　鸨母命人小心翼翼地从里间搬了株盖着红绸的牡丹出来，交到那杨杨姑娘手上：“今晚承蒙各位爷厚爱，选出了今年的花魁。为了向在场的各位致谢，特地将今年的牡丹王端来给各位爷过目。”
　　杨杨接过花，移步到台中，小心揭开上面的红绸。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只待它露出庐山真面目的一刻。
　　纤纤素手缓缓揭起红绸，那牡丹王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竟是一株紫色的牡丹。待得看仔细了，才发现那紫牡丹并非单纯的紫色。每片花瓣末端都有一滴泪珠形状的蓝点，最外围的花瓣末梢也绕了一圈蓝色。
　　所有人都啧啧称奇，我看得眼都直了，这是什么品种？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不愧是牡丹王。
　　这花会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精彩，落幕的时候，所有人还是意犹未尽的。

作者有话要说：那姓氏跟名字绝对没有针对人的意思啊，只是剧情需要而已。罪过罪过！



都是剑招惹的祸

　　花会散了，大部分人都按原路往回走，有一些人则干脆在这里找乐子喝花酒。我们站在角落里没动，等着人少了再回去。再去挤一回，估计我这脸就扁了。
　　等了好一会，估计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往外走。
　　
　　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刚刚的花会。一个少侠模样的小子激动得手舞足蹈：“啧，那杨杨姑娘长得可真俊，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那牡丹王，就是要捧在她手里才能显得出珍贵。花王配花魁，那场景实在是，终身难忘啊！”
　　旁边一人笑骂：“你又发春了吧？回家发去，莫要在大街上丢人！”
　　与岚嗤笑一声：“都是些什么眼光，那种货色也叫仙女下凡？”
　　我正要告诫他小声点，已经迟了一步。那几人中有耳尖的，早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仗着人多，年轻气盛，都呼啦一下围到我们面前叫嚣：“你丫的说什么呢刚刚？啊？杨杨姑娘哪点不如仙女了？自个儿没能耐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就诋毁人家。”
　　“哼，好笑的是你们。毛头小子没什么见识，没见过美人一样，看着只母猴也说漂亮。”
　　“你这孙子竟然敢骂杨杨姑娘，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兄弟们上！”
　　那些人怒了，抽出刀来就打算跟我们拼了。与岚把我拉向身后：“你们两个退后些。刀剑无眼，仔细伤着你们。”
　　欧阳文收了扇：“真不用我帮忙？你一个人搞得定？”
　　“莫要小看了我，对付这几个小喽啰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与岚这句话更是伤了他们的面子，几人大喊一声就全围了上来。
　　几个打一个，真卑鄙！
　　虽知道与岚武功不错，我还是在心里捏了把汗。这可是真刀真枪啊，不是在山里跟师兄闹着玩的。
　　不过与岚还真不用我担心。就见他的身影穿梭在对手当中，叮叮地刀剑相接，几个起落便尘埃落定。
　　他的连云剑式使得越来越熟练了。
　　
　　与岚挽了个剑花，长剑入鞘，拍拍手走回来。身后几人动也不动，全给点了穴道。毕竟我们跟人家也算无冤无仇，点了穴道就好，没必要见血。
　　“走吧，该回客栈了。”
　　与岚拉起我便要走，却被欧阳文拽住袖子。我奇怪地看他一眼，发现他脸色十分慎重。
　　“与岚，你那剑法是出自何门？”
　　“恕我不能说。”
　　“若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当年的连云十式吧？”
　　我跟与岚都吃了一惊，难道老头当年在江湖上还真有名气？
　　欧阳文也不等我们点头，看着我们认真道：“以后若无必要，还是别在人前使出这套剑招了，特别是在人多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临走之前师傅也曾交代万万不可透露这剑法出自哪里。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渊源纠葛？该不会是老头当年曾用这剑法灭了人家满门，才逃到山里的吧？有道理喔，不然怎么会叮嘱我们不可告诉他人师出何门？
　　欧阳文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拉起我们便走：“这里人多口杂，不便谈话，再者这其中缘由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咱们先回客栈，有空我再慢慢跟你们说明。”
　　
　　欧阳文说得没错，这剑招确实不便在人前使出来，我们走出灯火明亮的花街没多久就被人拦住了。
　　来人不多，只有三个。两个人蒙着脸，跟山一样挡在我们面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另外一个。
　　这条街没一丝灯火，即使站着面对面也难以看清那人长得怎么样。但他身上的煞气怎么也掩盖不了，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与岚握住我的手，渡了些内力过来。我经脉一暖，这才觉得舒畅不少。
　　欧阳文盯住对方：“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总算开了口，声音却是阴阴的，十分难听：“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家主子想请几位过府上喝杯茶，交个朋友罢了。”
　　还有个幕后BOSS？
　　“真对不住，我等正赶着回去。夜已深，不好叨扰府上，阁下的美意我们心领了。还请几位让一让。”
　　那人根本没反应，动都不动：“刚才我家主子看到，这位少侠使的剑招似乎有些眼熟，倒跟主子一位故友惯使的剑法有些相似。敢问少侠，那剑法是从何处习得？”
　　“无可奉告。”
　　那人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得罪了！”
　　话音未落，便发起了攻势。与岚跟欧阳文两个不敢大意，拔了剑迎上去。
　　
　　我从未见过欧阳文的兵器，原来竟是把软剑，难怪他老是两手空空的呢。
　　与岚与那两个下属缠斗在一起，欧阳文则接下那头头的猛烈攻势。没想到那两个手下的武功都挺不错，一时间竟然打得不分高下。这倒苦了欧阳文，虽说看上去他武功比与岚胜上一筹，可对方似乎更厉害，招招狠毒，好几次险些让他得了手。
　　我在旁边看着，一下担心这个一下担心那个，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三人就已经这么厉害，还不知道他家主子会强到什么程度。看这情形，我们已经是被人家盯上了，即使现在跑得了，恐怕今后也会麻烦不断。这可怎么办才好？
　　
　　正思索间，听得与岚大喝一声：“小心！”
　　抬头一看，竟是一人晃了个虚招，摆脱跟与岚的缠斗，提剑向我刺来。
　　我伸手指着他脚下：“小心有猪！”
　　他一下被我吼蒙了，身形滞了一瞬。趁这空挡，我衣袖一挥，一阵白烟过后，那兄弟软软躺倒在地。
　　正是我挥一挥衣袖，带给你一片迷香。想偷袭我？我虽不会武功，这医术也不是白练的！
　　蹲下身去，拉下他脸上的布。
　　靠，好丑！
　　踢了他两脚，我拍拍手站了起来。看来这伙人我们都不认识，但人家认识这连云十式。死老头，看你给我们惹的什么麻烦！
　　那边与岚因为少了一个对手，很快解决掉了剩下那个，现在正跟欧阳文联手对付那个头目。
　　
　　眼看我们这方渐渐占了上风，忽然那人一声长哨破空而出。我心道不好，人家叫援兵来了，得赶紧解决掉赶紧撤。
　　看他二人一时也难以将他拿下，我一咬牙，悄声缓缓上前，盼着能偷空给他撒点软筋散什么的。谁知没走几步，身后风声袭来，脖颈一痛，我便失去了意识……



月亮门

　　恍若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四下里一片黑暗。正不知该往何处去，突然周身一冷，打了个激灵，醒将过来。
　　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还搞不清楚状况，衣领就被人揪住，让人提了起来。
　　“你小子倒挺会享受，还睡得挺香呢？做美梦了吧？这冷水的滋味如何？嗯？”
　　晃晃脑袋定神看去，眼前粗壮的大汉一手抓着我，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只空桶。
　　我转过头四下里打量，发现身处于一间小屋中。屋里一扇窗都没有，只点着一根蜡烛照明，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啊，是了，那时被人从后面偷袭打晕过去，恐怕之后就给绑到这里来了吧？摸摸身上，全湿了。
　　“还行，就是没什么味道，若加点糖会好一些。你也别气馁，继续努力还是有望的。”
　　那人一瞪眼，挥拳便要揍我。
　　听着这拳带起的风声我简直悔不当初。刚刚摸遍全身也找不着那些救命的身家，估计都给人家搜走了。迷药也没了软筋散也没了，人家捏死我跟捏死只蚂蚁似的轻松，我逞什么一时之快啊我。这一拳下来得去掉小人半条小命哪。
　　
　　刚想闭上眼睛为自个儿默哀，就听见一个不大的声音响起：“十七。”
　　那壮汉猛地收回手，毕恭毕敬地朝门口跪下：“门主。”
　　“你还知道我是门主，我让你动手打他了吗？”
　　“属下知错，请门主惩罚。”
　　“下去，到龙护法那儿领五十下鞭刑吧。”
　　那壮汉磕了头，恭恭敬敬地出门了。
　　
　　我看向来人，明明是个女人，还是个老女人，居然有这么威严的气势。这女的很不简单。
　　她紧紧盯着我，一步步走近前来，我也不甘示弱地跟她大眼瞪小眼。想必她年轻的时候也是美人一个，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掩不了她曾经的风华，是真正的风韵犹存。当然，也掩不了她眼里的那抹狠厉。
　　“你是楚连云的徒弟？”
　　我摆着手打哈哈：“门主莫要开晚辈玩笑了，晚辈一点武功不会，又怎会是那曾经叱咤风云的楚老前辈的徒弟？”
　　“我可没说他会武功，你怎么就知道他是大侠？”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楚老前辈的事迹可是被世人广为传唱的，去茶楼听几回说书就晓得了。”汗，一时心急，差点穿帮。
　　“那晚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位朋友使的正是连云十式。这你如何解释？”
　　“我那朋友自小喜爱各门各派的武功，听了楚老前辈的事迹之后，对他的剑法极为崇拜，道听途说地乱学一气，看着虽形似，实质上是毫无章法可言闹着玩的小把戏。可能门主睹物思人，误把它当成了真的……呃，放……放开、我……”
　　脖子被她用力掐住，我憋得脸都红了。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老女人力气居然比我大这么多，那手跟钳子似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你继续给我装糊涂，别以为老身好糊弄。这月亮门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老身没什么耐心，奉劝你还是乖乖招了的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才把我放开。我赶紧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天知道再掐一下我就休克了。这老妖婆不愧是一门门主，手段真是毒辣。
　　
　　“说！他现在在哪？”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良久才开口：“我们二人离开师门已有好多年，师傅他老人家一向行踪成迷，现在隔了这么久，就更不清楚他在哪里了。”
　　“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小命可是握在老身手里的。说与不说，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门主武功盖世，晚辈自然不敢在您面前耍什么心眼。晚辈刚刚所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话。”
　　“哼，你不说也行。反正你自然记得回师门的路，就由你带我前去。”
　　“晚辈对门主的气魄敬仰得五体投地，但凡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晚辈定当全力以赴。只是这师门……晚辈离开太多年，早已不记得回去的路了。况且师门每隔一两年便会搬迁一次，现如今搬到哪去了，晚辈真是毫不知情啊。”
　　她许久不答话，只一味地盯着我。久到我以为她睁着眼睛睡着了的时候，忽见她右手一挥，啪的一声甩了我一耳光。
　　我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嘴角尝到点微腥的味道，估计出血了，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
　　“在老身面前耍心计，你还嫩了点儿。年纪轻轻的便记性不好，老身实在很担心你啊。最后说一次，我可没什么耐心，乖乖照我的意思去做才可少受些苦。今天就先到这里，明日便启程，由你带路。若是半路逃跑，或者找不到你那师门……哼，老身自有百般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妖婆撂下狠话便拂袖走了出去。开门那一瞬间从外面透进来一些光亮，开门带动的风却熄灭了蜡烛。门被从外面关上，还落了锁，屋里只剩下黑暗跟阴冷。
　　天亮了呢。不知道与岚他们怎么样了。算算日子，冬生也就这几天回来了。现在竟然出了这种事，前途未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了。
　　我用袖子擦干净嘴角的血迹，见这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干脆全脱了下来，平铺在桌子上晾干。
　　这什么月亮门的对待俘虏倒还不错，还知道给床棉被。
　　既然人家说了明天要我带路，那就是明日的事。药粉全让人缴了，逃也逃不掉。该来的总是会来，现在想太多也无用，干脆明日再作计较。
　　我盖上棉被，开始尝试人生中的第一次裸睡。

作者有话要说：当您看到这一章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屁！我是说，我是草稿。真身早已跑去考试了。
回家后……看情况吧，有机会就更。



得救

　　第二天一大早，我尚在梦里，脸上就被人扇了一巴掌，醒了过来。眼前还是昨天那个壮汉。
　　“这位大哥，叫人起身的方法那么多，你非要用这么激烈的一种吗？”
　　捂着脸，我仗着还未完全清醒，起床气全撒了出去。
　　“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看好了，这可是月亮门，不是你家，别跟我耍少爷脾气。磨磨蹭蹭的，手脚利索点！门主在等着呢！”
　　穿上衣服，连脸都没洗就给推出了门外。
　　
　　没想到这月亮门倒挺大的，光回廊就绕了好几条，穿过了几个院落才到前厅。老女人早等在那里了，笑眯眯的仿佛昨天打我一耳光的人不是她一样。
　　“公子睡得可好？”
　　“还行，就是睡不太够。”
　　“呵，你还真当这儿是避暑的不成？”转身率先走出大门，吩咐那壮汉，“带上他，走吧。”
　　那壮汉应了声，拿出条黑布就把我眼睛蒙上了。
　　“哟，月亮门还有这规矩啊？莫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门派，竟然还要人蒙了眼睛走。”搞得跟黑社会似的。
　　“少罗嗦，你跟着走就是，到了外边自然给你解开。”
　　“等等，要我带路可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没这些东西，怎么逃跑？
　　肩上一痛，似乎被刀划了一道，出血了。下巴被人挑起，老女人的声音近在鼻尖：“看来你记性真的很差，昨天我才警告过你，你小命在我手上，别不知好歹。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等到了地儿我自然会还你。”
　　她这威吓手段很有效，我乖乖闭了嘴，任那壮汉牵引着往前走。
　　
　　眼睛被蒙住了看不见，其他感觉反而更灵敏了。四周似乎很空旷，风声呼呼作响，吹得衣服都鼓起来了。
　　往前走了几十米，开始向下走。身旁不时有小树枝划过，脚下是仿佛走不到头的台阶。
　　这月亮门原来是建在山上的？
　　正想着，身前响起老女人的声音：“这么慢吞吞的，何时走得到你师门？十七，扛着他走。”
　　哎？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一阵天旋地转，让人像麻袋一样给搭到了肩上。然后，立马以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速度往下赶，跟飞似的。
　　“这位大哥，您慢点儿，我晕车……哎，你怎么更快了？慢点，慢点……”
　　“闭嘴！再吵老子就把你扔崖下去！”
　　呃……你都把我哑穴点了我还怎么吵？
　　
　　不晓得过了多久，只知道一直向下一直向下，风在耳边刮得烈。忽然之间就转成平地了，看来是到山脚了。
　　扛着我的壮汉开口：“门主，此去寻人，路途遥远，也不知会不会有麻烦。要不要属下多派几个人手暗中保护……”
　　“不必了，人多只会碍事。你若是怕了，大可以回去。”
　　“属下对门主只有一片赤诚之心，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一样闯得。”
　　“那就别多话！……谁？出来！”
　　虽然眼睛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出来好象有些情况。
　　壮汉将我从肩上卸了下来，点了我的穴道便把我扔着不管了。
　　
　　“前辈不愧为一门之主，功力深厚让我等深感佩服。晚辈们这厢有礼了。”
　　咦？是欧阳文的声音，他们追来了？
　　“哼，鬼鬼祟祟地躲在我月亮门山脚下，你们倒确实是有礼。”
　　“晚辈并非有意冒犯前辈，只是这位年轻人是同我等一道的，前辈平白无故把他虏了去，让我们几个一顿好找。若真要论起来，岂不是前辈无理在先？”
　　“好个伶牙利齿的公子哥！也罢，别说老身以大欺小，只要这小子给我带了路，人自然会完好无缺地还你们。”
　　“办不到！你这老怪物好生蛮横，我们跟你无怨无仇，你把人抢了不说，还要人给你做事。什么叫完好无缺？那他肩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声音……是谁的？
　　“大胆！竟敢对门主无礼！”
　　“她本来就长得老，又老又丑的老怪物，还怕人说？”
　　与岚……淡定，要淡定。
　　老女人估计气得够呛，我都能听到她磨牙的声音了：“好！好！那就看看我这老怪物到底治不治得了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
　　话音未落，便听见刀剑相接的声音，开打了。
　　我……靠你们的！说打就打，好歹也该把我挪到安全的地界去再动手吧？点了我穴道就真以为我是木头了不成？
　　
　　眼睛看不见，只能从声音中去勉强判断。一会又是兵器划过人体的声音，一会又有人闷哼一声，我的心跟着一跳一跳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受伤了。
　　正着急的当口，忽然有破风之声传来，几句“当心！”过后，一条鞭子勒住了我的脖子。
　　“卑鄙！”
　　老女人有些疯狂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伴着粗重的喘息：“哈！你们几人围攻我一介女流之辈，你们又好得了哪去？少废话，赶紧乖乖给我带路！如若不然，凭老身这几下子，最不济也可以跟你们来个鱼死网破！若敢给我耍什么把戏，我就先杀了这小子！”
　　她示威地拉紧了鞭子，差点把我勒得休克了。要是没有这布条，我相信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在猛翻白眼。
　　
　　“前辈且听我一句。您与楚前辈的恩恩怨怨早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所谓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前辈为何还要苦苦纠缠于过去呢？楚前辈选择了遁隐，不也是想放下这些纷纷扰扰图个清净么？他都看开了，前辈还看不开么？”
　　“哈哈哈哈……他看开？他看开我看不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饱受折磨，苦不堪言，凭什么他一句遁隐我就得放下？他要清净，我偏偏不让他好过！我要他把这些年来我受过的苦原原本本还回来！”
　　老女人似乎受了挺重的伤，一直有血滴到我肩上。
　　“恕我直言，前辈所受的苦，莫不是您自己找来的吗？提及当年的事，哪个人都会替楚前辈叫不平的吧？若不是您先杀了他妻儿在先，又怎么会有后来那些纠葛？连他都决定既往不咎了，您还待想如何？”
　　“哼！那贱人怎配得上他？我倾心于他那么多年，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舍，凭什么她一来就把他魂都勾走了？那贱人哪里及得上我分毫？只怨他回来得早，否则我就能将她碎尸万段了……倒是你，别以为欧阳家势力大老身就不敢动你，惹急了我照样杀！”
　　“你这老怪物还真是恶毒，难怪人家甩都不甩你。只要是正常的男人，谁都不会选你的。可怜，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啧啧啧……”
　　“住口！我们之间的事岂容你这小子插嘴？！”
　　“哈，老怪物老怪物！怎样？”
　　与岚你这白痴！逞什么嘴快，惹毛了她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杀了你！！”
　　脖子上的鞭子一瞬间松开来，接着甩鞭的声音直逼对面而去。
　　
　　我正暗自担心，却感觉空气忽然一滞，身边貌似多了点什么。
　　老女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你……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来的？”
　　“呵，就在你们斗嘴的时候。没提前告知你一声，见谅见谅。”
　　啊，是那个不认识的声音。
　　
　　穴道被人解开，眼睛上的布也给揭了下来。我怕阳光刺眼，缓了一缓才睁开眼。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老女人被点了穴道，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壮汉躺在地上早没了气息。与岚跟欧阳文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我们。
　　眼前的人站在阳光底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抱歉,我来晚了，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打到快一章的时候，忽然电脑出现问题，全没了，结果还得从头打过orz~~~
更一章,容易吗我?



夜谈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天冬生一袭青衣站在我面前的情形：脸上满是疲乏狼狈，一双眼睛依旧明若秋泓。
　　他说抱歉，我来晚了，哥哥。刹那间，我仿佛听到幸福划过逆光,如涓涓流水般静谥悠长。
　　
　　是夜，洛阳城，云来客栈
　　
　　“喂！你们两个还让不让人睡？天都快亮了，滚回自己房间行不行？”
　　我揉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确实已经很晚了，我都觉得快睁不开眼了，难怪与岚会发飙。
　　早上解决了老女人后，我们便策马回了洛阳。好在热闹已经过去，客栈空出许多房间。欧阳文说为了防止她再作孽，他使了点手段。不过他没告诉我把老女人怎么了，我也就没问。就是可惜，居然连人家叫什么都不晓得，好歹也给人家绑了几天呢。
　　冬生伸个懒腰:“是挺晚了，就寝吧！”说完便动作迅速地脱掉外衣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像小时候那样，倍儿纯洁地拍拍身旁的被子招呼我上去。
　　我还没开口,有人就先忍不住了。欧阳文合上扇子伏在桌上,痛心疾首指责床上那位:“我为你四处奔波任劳任怨从无半句怨言,只一心一意向着你。莫说他是你亲哥哥,单是我这片深情已感天动地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你怎忍心负我至此?我很难过,很痛心。”倒连区区都不叫了,可见确实大受打击。
　　与岚往床上一扑：“敢占我的位置,我压死你！滚回你自个儿的房间去！”
　　
　　不去看床上两人的打斗，我掩住口小声问欧阳文：“你那狼子野心……他知道吗？”
　　他也开了扇子遮了脸压低声音：“应该还未晓得，不过明日开始，区区自会让他慢慢了解的……不过小宁哎，你不觉得用狼子野心这个词说我不太合适吗？”
　　“怎么会呢？我倒觉得跟您的气质非常相称啊……欧阳兄，说句实话。我看你一表人才，也敬重你为冬生尽心尽力， 他跟你在一块我很放心。但他年纪尚轻，还请对他多上点心，莫要伤了他。”
　　“这你无须担心，区区就是伤了自己也绝对不会让他受半点苦的。”
　　“那就好。不过……他是否有那心思我就不晓得了，如若他只愿把你当兄弟，你可千万别学人家霸王硬上弓才好。”
　　“你把区区当成什么人了？区区就是再怎么心急也断不会做那人神共愤天理不容之事的。”
　　
　　不知何时，身旁多出了两颗脑袋。冬生也学我掩了口，压低声音：“你们在谈些什么？”
　　“这不好说啊，不好说。……你们打完了？”
　　“打完了。”转头问我，“为什么我们得这么小声说话？”
　　“不知道哎，我也是刚到的。”
　　与岚倚在我身上，盯着那两人：“你们真不打算回房？不睡觉也别打扰我们歇息呀。”
　　冬生看着我：“我好不容易找到哥哥，我还有好多话没说。今晚就换我跟哥哥一块儿睡，你去我的房间吧。”
　　“不行！从早上到现在都说了一天了还没说完？！你休想霸占他，我也要在这里睡！”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欧阳文，他露齿一笑：“不如区区也……”
　　“这不太合适吧？”“回你自个儿的房去！”“滚！”
　　“……与岚你又讲粗话了！”
　　
　　于是，当晚的情形便是我们三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床下还躺着个厚脸皮打地铺的……我为他们这种行为感到由衷的心疼。既然都要赖在我这睡通铺，开了那另外两个房间是干吗的？不是天字号房的，一个晚上也是要一钱银子哪！
　　冬生像小时侯那样整个人窝在我怀里，与岚也不落后他半分，在身后手脚并用死死缠住我。
　　……很好，你们很好。
　　
　　“我终于找到哥哥了，真好。我就知道你们没死，你们还活在某个地方，我一直这么相信着。呵，真的被我找到了。哥哥，我好开心。”
　　与岚放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我心疼地摸摸冬生的脑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这么多年，大家生死不相知，那种煎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却是所有人都了解到了骨子里。
　　我低头看看他的脸，在微弱的烛光下跟记忆中娘亲的模样愈发神似，却不像我那般偏柔。一样的明眸皓齿，一样的精致五官，却因了那两道剑眉多了份英气，显得气宇轩昂。
　　他长大了，分开了十几年后以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个子出现在我面前，再不是那个老跟与岚一起到处捣蛋的手短脚短的小小人了。
　　十几年的光景，一去不回。
　　
　　冬生告诉我，当年我受伤跌落河中之后，他仿佛心都空了。萧翎风还震惊于我跳河的情景中，冷不防与岚也跟着跳了下去，他措手不及竟然没能拉住。冬生哀号着也想跟着跳下去，却被反应过来的丰君无死死抱住。身后的追兵接近了，萧翎风也顾不得，狠狠往他们的马上抽了一鞭，狼狈逃了出去。
　　冬生说，他们几个在马背上颠沛流离了好多天，不辨方向只顾一直逃，直到两匹马都吐了白沫倒地不支，直到身后再不见那些追兵的身影为止。自然的，也就没去原定计划中的荆州那座宅子。
　　后来，几人进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发现兜兜转转的竟然还是回了江苏。去不成荆州，却是到了常州。萧翎风身上有伤，他们也就没再挪地方，秉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老话，就在常州的那山里安了家，过起了隐姓埋名的日子。
　　
　　“当时我年纪尚小不懂事，只怪他们拉住了我，没能让我跟着跳下去，便一直一直地哭闹，吵着要出来找你们。萧叔叔也不说我什么，任着我耍脾气，只说等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武功，便让我出来。我收敛了心神，开始跟着他努力学武，不曾想，这一学就学了九年。这九年中，我极少跟他们说过话。现在想来，很是伤了他们的心，却是不该。”
　　我黯然：“你也晓得不该，记恨他们就是大错特错了。单是他二人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对你的栽培，便是恩重如山了。当年那些事，原也不是他们想的。本来他们早就说过要离开宁府，是爹娘把他们留下来。他们若知道你还怪罪丰叔叔二人，爹爹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心的。仁义二字，你可懂得？”
　　冬生点点头：“我晓得，这些年慢慢长大，我也知道当初的行经不妥，只是……一直拉不下那个脸去。后来又急着出来寻你们，便没顾得上……好嘛，回去我认错就是，别再瞪我了。”
　　“不止瞪，我还蹬呢！”
　　一只脚从后面伸出来，往冬生身上就招呼。他也不甘示弱，抬脚就踢。
　　“要不你们出去解决？”
　　话一出口，两人便安分地躺好。我很得意，这大哥当得还算挺有威严的。
　　“后来呢？”
　　“后来……”
　　冬生还没说完，床下打地铺的倒先开了口：“后来他一出来就遇上了一心一意忠心不二对他呵护倍至体贴入微为他遮风挡雨任劳任怨而又长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堪称人中龙凤的区区了呗。”
　　“…………好长的一口气。欧阳兄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喘。”



下常州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梦靥醒的。喘着粗气睁开眼，身上挂了两只八爪鱼。
　　好样的，这样不做恶梦我就不姓宁！
　　摇醒他们，再把床下的那位踹醒，叫小二端了水来梳洗一番，下楼吃饭。
　　既然冬生已经找到，只要跟他回那个山谷去见丰君无他们就可以了。以后的事，以后再作计较。
　　
　　吃过饭走出店门外，欧阳文已经先一步去牵了马过来了。
　　长身玉立，衣袂翩飞，纸扇轻摇，嘴角含笑，好一个浊世佳公子。
　　“欧阳兄，马呢？”
　　“在这儿，我手里牵着呢你都没见着？”
　　“你就不觉得少了一匹？”昨天明明是三匹的，怎么今天就剩两匹了？
　　欧阳文收了纸扇，满脸愤慨：“说起这，区区也是怒从心头起啊。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竟敢把主意打到区区头上来。昨晚一个没注意，就让人偷了。可恶的贼人，莫要让区区碰上你！”
　　“咦？这贼真可恶，竟只偷你那匹马！”
　　他白了我一眼，转头拉着冬生袖子摇晃：“生生，区区的马没了，怎么办？”
　　冬生翻身上了马，对他伸出手：“今日没集市，你且跟我共骑一匹吧，只要你不嫌挤得慌。”
　　“不挤不挤，一点儿都不挤。”
　　欧阳文笑着上了马，两手穿过冬生的身前拉住缰绳。脚一蹬，跑了。
　　与岚把我提上马，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走。
　　
　　昨天回洛阳的时候是三匹马。欧阳文说我受了伤不方便，慷慨地把马让给我，想跟冬生共乘一骑。我知道他早看我跟与岚老骑一匹马看得眼馋了。可与岚没让他如愿，冬生也说他自己有马，没让他得逞。然后今天就很巧地有个贼，很巧地偷了他那匹马，另外那两匹人家全没看上眼。
　　我只能说，欧阳文果然行事果断，说干就干。
　　
　　一路往南，向常州方向走去。
　　反正是知道他们在哪儿的，也就不用快马加鞭地赶，只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好有间客栈落脚就成。
　　中午的时候停了马，在林子里歇脚。与岚跟欧阳文两个自告奋勇去抓野鸡，我便跟冬生就近捡些干柴来生火。抓不到野鸡，烤些馒头还是好的。
　　把干柴堆起来，用火折子生了火，再用削了皮的树枝插上馒头放在火上烤，只要注意别烤焦了就成。
　　
　　我时不时转一下馒头，边感慨古人没一点防火意识，在这儿起堆火也不怕把林子烧了，无聊得直犯困。
　　“你跟与岚……你们……”
　　冬生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神，他低着头咕哝，我听不太清楚，就再问了一遍。
　　“你跟与岚……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儿？”
　　我觉着好笑，反问他：“你认为我们是怎么回事？”
　　他倏地抬头：“我以为你们只是哥哥跟弟弟的关系，就像你跟我一样，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我搞不懂了，你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正巧他们也在这时回来了，我跟冬生便中止了谈话。
　　野鸡是他们已经剥了皮洗干净回来的，直接放在火上烤就成。
　　我坐在与岚身边，看着他忙活的身影发呆。不是我不回答冬生，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只知道我依赖他，且越来越依赖他，在我心里占最重位置的人就是他。我明白他不会离开我，便一直这么跟他过着，自我认为这关系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可我好像忽略了一件事，我并不知道与岚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对我究竟是什么感觉、把我放在哪儿。也许他只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一直跟我在一起才会习惯性管着我、对我好呢？也许某天他会遇上命定的人，然后带来我面前说哥哥，这是我爱的人，我们会成亲。
　　啊，不对，他从来不肯叫我哥的。真是的，那岂不是教得弟媳也不叫我大伯了？
　　哎，越想越乱，越乱越混账了。
　　
　　——————————————————————————————————————————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与岚今天对我特别殷勤。中午吃饭的时候自不必说，把肉片好了一块一块往我嘴里塞，还特温柔地嘱咐我吃慢点别噎着。而现在，他竟然……竟然……
　　
　　“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进来！水都快凉了。”
　　与岚两手插腰站在浴桶边，桶里是刚刚叫小二打来的热水。
　　是了，他刚刚竟然说要帮我沐浴，给我擦背！
　　为什么我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总觉得他是狼外婆，对我这么好肯定没安好心。
　　我揪着领口在屏风旁边迟疑着，迟疑着，冷不防身子一轻，给人扛在了肩上。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我我……我都说了我自己来了。”虽然你我惺惺相惜、情不自禁，可我坚决反对用强的。
　　他甩都没甩我，几下就把我衣服扒个干净，将我扔进了浴桶。
　　热水的温度刚刚好，一舒服我也就放松下来，靠在浴桶边任他上下其手。
　　头上木簪被拔掉，一头长发散了下来。我玩着发梢思索着，如果今年我行不了冠礼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能用跟棍子扎头发了？
　　
　　身后一阵衣物摩擦声，我刚要回头就看见与岚竟然也脱光了跨进了浴桶。
　　“哇呀呀呀！！！你干嘛？！”我贴紧桶壁，警惕地瞪着他。
　　“什么干嘛？帮你洗澡啊。”
　　“帮我洗澡就洗澡，你脱衣服干嘛？”还跑进我的浴桶来。
　　“不脱衣服怎么洗？你这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泡个澡都这么折腾！”
　　他一把将我扯过去，拿起皂角捏碎了，替我揉头发。
　　你还敢嫌我折腾？以前我伺候你大爷的时候我都没嫌你折腾。
　　洗完头发，他拿起毛巾开始帮我擦背。我趴在浴桶边上，舒服得眯了眼。不错不错，这力道刚刚好。
　　身后的手轻轻抚上背后的疤，与岚停了手问我：“还疼吗？”
　　我摇摇头：“早八百年前的伤了，哪里还会疼？你是怀疑那箭的威力还是怀疑老头子的医术啊？”
　　腰又被掐了，与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肩上的伤。”
　　“哦。快好了吧？都结痂了，老痒痒的。”
　　“痒就是快好了，别去抓它知道吗？”
　　“要是抓了呢？”
　　“那就打你。”
　　“要是不小心抓了呢？”
　　“还是打你。”
　　“要是别人抓了呢？”
　　“……你给我死去！”
　　
　　洗完澡一打开门，却看到冬生站在门口，举着手，貌似正要敲门的样子。他看见我们一楞，再转头看了满屋的水汽跟屏风后的浴桶，皱皱眉跑了。
　　我一怔，刚要去追，却被与岚拉住了。他努努嘴：“别去，欧阳文已经追上去了。”
　　我看着前后跑出去的两个身影呆了好半天，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与岚，与岚，我道你今日怎会这般反常，却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与岚，他迟早会知道……不，他已经知道，只是不太能接受，就一直假装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为何一定要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若想逼他面对现实，大可直言对他讲。你这样……
　　你可知他不好受，我也不好受？他跟你一样，对我都很重要，我不希望他对我有芥蒂。
　　你……晓得吗？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没时间，写得很仓促，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上来改一下。
咳，回学校了，恢复更新~~



闹了一路

　　当天晚上我在枯灯下坐着，等到二更都不见他们回来。被与岚劝着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会想着冬生回来了我该怎么跟他开口，一会又担心他不理我、嫌弃我了，更怕他这么晚了还在外边游荡，不知会出什么事，翻来覆去的闭上眼就看见他下午狠狠皱眉的表情，心乱如麻。
　　忐忑间腰被人搂住，与岚在我耳边低声道：“你个傻子，冬生哥早不是孩童，怎么会因了这么个事情不要你？你看他跟君无叔叔一起那么多年也不见他嫌弃过他们……再者，还有欧阳文呢。这个老狐狸的手段你还不晓得？肯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开导他再趁虚而入了。呵呵，倒是给他逮了个机会。……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他总得面对现实不是么？他早晚也该知道你我的事情，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想得开了，也就好了。……还是，你想一直这么跟我装糊涂下去？”
　　我转过身看他。他的眼睛映着昏黄的灯，还有灯下的我。
　　他每次都是这般看着我，只这一次，却让我觉得不一样。对看得愈久，心里愈发柔软，像齐凤斋新出炉的沾满糖花的糯米糕般，入口即化，香甜沁心。
　　“这位公子一直看着老夫做甚？莫不是这么晚了还要老夫帮你算上一卦？这价钱可就得翻倍儿了……”
　　我还待喋喋不休地调侃他，却被他咬了一口，没了机会。
　　
　　若按平时，咬了也就罢了，又不是没被咬过，可他这次咬的是我的嘴！
　　咬得我脸颊滚烫，小鹿乱撞，这人却得了便宜还卖乖：“早知道咬上一口能让你乖一阵，我之前又何必老掐你，掐得我手痛。唔……今晚可是偷喝了酒？”
　　我翻身压上他，掐住他脖子：“你个道貌岸然的欺世伪君子，占了我便宜还说大话！说！到底对本大爷存了什么别样心思？！坦白了，爷饶你不死！”
　　他却不动声色地双手圈上我的腰，双眼直直对上我的：“你对我存了什么心思，我就对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说我对你存了什么别样心思？”
　　对看好久，终是我败下阵来。放松力道伏在他身上，低头偷着笑了。
　　我之前竟还在忐忑猜忌着你的想法，真是呆得可以。有你这句话，还用得着说得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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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苦恼，我很苦恼，我特别苦恼。我现在脸上没别的，就挂了苦恼俩字。
　　
　　那天晚上给与岚劝得好好的，壮了胆子，心里占着自己是哥哥，坚决不低头，要让冬生自己慢慢理解我。可隔天我就后悔了，这孩子居然连低头的机会都不给我，他根本就无视我！
　　那天夜里也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回来的，反正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我被与岚摇醒，洗漱完下楼吃早点，看到他跟欧阳文已经坐在那儿了。欧阳兄一如既往地只拣肉包子吃。
　　我在饭桌前坐下，抹了把脸揉出个严肃的表情，本想装腔作势地拿出大哥的架子质问他们昨晚上哪儿了，谁知我筷子刚拿起来，冬生就把碗搁下，跟欧阳文说句我吃饱了就跑了。天知道我连个“昨”字都还噎在喉咙里呢，差点没憋死我。
　　欧阳文贼笑两声说我也吃饱了，把最后两个包子揣上就追后院去了。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楞了半响，终于回过神来摔筷子拍桌：“你母亲的！倒是给我留一个啊！”
　　
　　我还以为冬生不理我只是暂时的，小孩子嘛，闹闹别扭就过去了。谁知道这一闹就闹了十天，眼瞧着都快到襄阳了，丫楞是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慌啊，我着急啊，我怎么把一孩子教育成这模样了？刚开始那一点理直气壮早抛到天边儿去了，他越不理我我就越愧疚，只想着怎么让他开口。整日里恬着脸粘在他身边跟伺候少奶奶似的，他要喝水我就给他递水袋，他要坐下我就给他扫干净地儿，太阳烈了我给他遮，风大了我给他挡着。连我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有前途，真是下贱的料。可他别说感动了，甩都不甩我。
　　
　　我苦恼啊，我真的很苦恼。我是什么招都使尽了，这孩子软硬不吃，倒是跟欧阳文越来越有端倪了。一路愈往南走，我俩的脸色差异就愈明显。人家是春风得意满面笑容，搁我这儿天天狂风暴雨冰天雪地，该我的还是怎么着？
　　我问与岚我该怎么办，他擦着手里的剑，头都不抬：“哪天你也这么伺候我了我就给你支招。”
　　“我呸，你就等着吧，啊？传说中的地老天荒就是这么来的。”
　　呃……有种很不妙的感觉，刚刚只顾着发泄郁闷了，没计算好安全距离。要出事，要出大事。
　　果然，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把剑一扔，扑了上来。
　　……又给咬了……
　　
　　郁结在心里，又是大热天的，我越走越难受。一行人在早上进了襄阳城，找间客栈落脚。
　　一安顿好我就趁人不注意，把欧阳文挟持到了客栈拐角的小巷子里。
　　我拖着他一路直往深里走，直到一堵墙拦住了去路。
　　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我往后警惕地瞄了很久，确定没人跟来。这个动作做完我就悲从中来，我是招谁惹谁了，居然要搞到这般田地。我不是做贼的，我真不是。
　　
　　欧阳文悠闲地抹平衣袖，双手打开斜靠在墙上睨着我：“来吧！”
　　“来、来什么？”
　　“你把区区拖到这无人的死胡同里，不就是想一逞兽欲吗？虽然在白天干这事儿太过明目张胆伤风败俗了点儿，可谁让你是我大舅子呢？别担心，区区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你能把我想好一点吗？”
　　“呵，这倒是奇了，你把我拉到这地方来，让区区怎么想你点好的？”
　　“你你你、你少胡说八道，我看上猪都不会看上你！我找你来是有话问你的！咳咳，那个……冬生最近过得怎么样？”
　　看他鄙视了我一眼，赶紧改口：“那个，我是说冬生近来好吗？”
　　“你再问这些个废话区区可就走了。”
　　“别啊！我、你……他最近老是不理我，我这不是着急嘛。我都做这么多事了他还是不跟我说话，我看你俩走得挺近的……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突然就伸出手揪住我的脸往两边扯：“你希望他跟我说什么？”
　　费力躲开咸猪手，我希翼地闪着星星眼看他：“例如对我的行动有些感动之类的？难道他内心就没有一点点动摇？难道他没有跟你说他已经原谅我了之类的话？”
　　“没有。”
　　“你要不要考虑回想一下再作答？”
　　“不用。”
　　真的没有……居然连一点小感动都没有，这破孩子心肠真硬。
　　我郁闷了好一会，又想到一个问题：“欧阳兄，你最近很开心吧？”
　　他笑眯了眼，纸扇直摇：“好说，好说。”
　　“哼，趁虚而入的卑鄙之徒！见缝插针的无耻小人！欧阳哥哥，你就帮我说句好话嘛。”
　　“小宁，你这样会让区区很为难的……”
　　“不用说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帮我的，算了，你们都别管我了，就让我孤独伤心黯然落寞难过悲哀地老去吧。”
　　“你求我也没用啊。让区区帮你说，你何不自己去跟他化解？”
　　他纸扇指向我身后。我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墙头的那抹身影。
　　
　　青色衣裳，英姿飒爽。薄唇紧抿，面无表情。
　　“笨——蛋！”

作者有话要说：查了一下，发现靖州原来不是江苏的，只得改了。
汗，我可怜的地理常识……



再见白衣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青的，冬生是……黑的。
　　至少脸是。
　　
　　笨蛋，他说。
　　我开心地笑了，肯开口骂我就证明他消气了——虽然其实我很无辜。
　　
　　“笑个屁，跟傻子一样！”
　　他抱着手站在墙头上睨着我，表情比十二月飞雪还冷。可他越这样我就越笑，发自心里的，情不自禁地笑。
　　欧阳文早溜了。临走之前他跟我说：“我这算够掏心掏肺的了，两兄弟不和我都得参合。区区的大恩大德你可得记牢了，小宁。”
　　
　　然后，我就一直笑到现在，嘴越咧越大。
　　冬生刚开始还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到后来终于受不了了，脚下一点，从墙上跳了下来。我眼前一晃，他就站到我面前了。我还待笑，嘴就被他捂住了：“合上你的嘴！难看死了！还笑不够？！”
　　我掰开他的手：“你终于肯跟我说话啦？我开心嘛。不生气了吧？”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我知道他只是嘴硬，其实心里是很软的。不免又觉得好笑，都快到成家的年龄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伸出手去替他理理衣领，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叨开了：“这么大人了，也不会照料自个儿，领子歪了都不知道。好端端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就这么给你败了。”手上顿了顿，琢磨着怎么接下去，“我跟他的事，原也没想瞒你，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你……你能理解便理解，若不能……也就罢了，我不强求你什么。你只需明白，我一天是你哥哥就一辈子是你哥哥，把你放在心尖上都不够。在我心里，你跟与岚是等重的。宁非晨的天里，少了你或他，都不成。”
　　他抿着嘴站在那里，倔强地不说话。我也不开口，等着他的反应。
　　我知道他心软，又受不得激，只能以退为进，扮个楚楚可怜的相。但刚刚那番话却实实在在是我心里的想法，我这辈子只要有他们两个就够了。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招不管用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声音：“那天在客栈里……你们两个……”
　　“我们什么也没干，我可一直都是清白之身。”靠，怎么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闺女，“他只是帮我洗了澡而已……”
　　“都帮你洗澡了还没什么？！”
　　…………真的只是洗澡啊老大。
　　他见我说不出话来，更气不过，伸手过来扯我头发：“瞧你那笨样子，越看我就越生气。还说我长不大，我要是不看住你，到头来给人啃干净了都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怎么说你也是当哥哥的……”
　　“就是因为我比他大，才更得看着你。瞧你那没出息样，给个最小的骑到头上来了都没反应，还甘之如饴。真是……气死我了！”
　　“哇！痛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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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继续往常州走。
　　
　　解开了心结之后，我便觉得天比什么时候都要蓝，心情无与伦比的轻松。
　　当然，问题还是有的。
　　自从那天开始，就在与岚跟冬生之间的空气中出现了一股乱流，每天都有若有似无的火药味滋生。冬生开展了我的贞操保卫战，我走到哪他便跟到哪，连睡觉也是硬挤在我们中间。与岚无时无刻不在给我飞眼刀，一次比一次狠。我虽然愧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假装没看见，任他们俩继续玩下去。
　　欧阳文还骂我不是人，享尽齐人之福，连胞弟都下得去黑手。我去！
　　
　　实则一路旅途辛劳，他们你来我往的倒是增添了不少乐趣。不过我没敢说，怕挨打。
　　
　　就这么着四人一路混乱着，几天后终于远远看到了常州的城门。
　　不过我们并未进城，转个弯进了林子。冬生说他们住的地方要穿过这片林子再翻过两个山头才到，今晚只能露宿了。
　　
　　山路并不好走，过了林子之后我们就得下马步行了。这里鲜少有人走动，藤蔓杂草疯长，刚开始还有采药人或猎户踩出来的小道，到了后面根本连路都没有了，那些长着倒刺的东西刮得我手上都是小伤口。冬生拿着剑在前面开路，三年没回来了，他倒是一点都不迷糊。
　　
　　到了一处树木比较稀疏点的地方，冬生停了下来看看日头已偏西，便对我们道：“今天就在这里凑合一晚吧，明天再继续上路。”
　　我们把包袱都拿下来，照例生了篝火。怕引来野兽就没去打野味来，只拿干粮出来烤了吃。
　　
　　我望着眼前的篝火，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那两人变得怎样？这几年过得如何？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再见面还会不会认出我来？
　　说起来，当年也是坐在这么一堆火旁，第二天就跟他们离散了。如今坐在火旁，第二天却是要跟他们重逢了。有时候命运还真像一个轮回。
　　
　　这么胡思乱想着，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就窝在与岚怀里了。
　　爬起来简单整理一下，吃过干粮继续往山里走。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树，看得我眼都晕了，只迷迷糊糊让与岚牵着跟在马旁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我脚都快麻了的时候，就听前头的冬生说了一句：到了。
　　我走上前一看，原来已经翻过山的另一面，到了山脚了。
　　一条石子铺的小道弯弯曲曲延到前方，篱笆编的门，石头砌的院，木头搭的房。几只鸡围着拿簸箕的人叽叽咕咕低头啄食，看院门的狗早抬起了头对着我们直吠。那人听得动静，转过身来。
　　
　　一别十三载，前尘皆往，历尽风霜。只一袭白衣，仍是那时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这几天一直在看盗墓笔记，看得都忘了更了。不好意思。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不纯洁了，怎么看怎么觉得里面的小闷兄跟主角极其暧昧……
哇呀，终于快完结啦！



团聚

　　千百回梦里萦绕，到今日几人终于得以团聚，我心里是百般滋味一齐涌上来。
　　
　　那人手里的簸箕早已掉落在地，引得那些个不知人事的家畜争相抢食。
　　我在几十步开外跟他对望着，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什么。我要先叫声君无叔叔好，还是应该说我回来了，还是干脆问他猜猜我是谁？
　　倒是冬生先开了口：“丰叔叔，我回来了。你看，我终于把哥哥带回来了。”
　　丰君无却像是猛然间才被他这番话惊醒般，一步步走前近来。刚开始步子迈得很慢，走没几步便急切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不动，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这几十步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却是跨了十三年。
　　
　　他更显清瘦了。
　　虽然容貌未变，毕竟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这山里的生活又清减，鬓角已有了几缕华发。只那嘴角含笑的温雅仍在，这人还是一如当初的气质。
　　
　　他站到我面前，轮流看着我、与岚跟冬生，张口欲言，哪知眼角早先一步滑下泪来。
　　未语泪先流。
　　我算是明白这境界了。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二次看到他哭，居然有一次是为我的。
　　
　　回来啦？他说。
　　“嗯，回来了……”
　　我上前抱住他，把头埋进他胸前。好好闻。依然是小时候在他怀里闻到的味道，熟悉得我直想哭。我使劲嗅嗅，顺便不厚道地把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招呼。
　　他也不介意，只摩挲着我的头发连声道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丰叔叔！”
　　听得与岚唤了一声，便见他也挤过来跟我抢着赖在丰君无身上。
　　
　　过了好一会，听到有人笑出声来。抬起头，就见丰君无尴尬地朝欧阳文笑笑示意：“阁下是跟他们一起的吧？我们几个也没个礼数，让公子见笑了。”
　　欧阳文毕恭毕敬地朝君无作了一揖：“不敢不敢。登门造访却未向前辈道安，是晚辈失礼才是。晚辈复性欧阳，单名一个文字，路上与非晨等人结识，一见如故，便结伴而行。冒昧到访，还望前辈莫怪。”
　　“哪里的话，欧阳公子一表人才，让鄙舍蓬荜生辉了才是。看我，都糊涂了，欧阳公子快里面请。”说完领着欧阳文，当先往屋里走去。
　　欧阳同志的场面话说得贼好，一来就瞧准了“高堂”猛灌迷汤，装孙子装得顺溜，我朝他翻白眼他也当看不见。
　　冬生大概想着下山之前那会老跟丰君无他们闹脾气，有点扭扭捏捏的。我上前抓了他的手就跟在与岚后面，一起进了屋子。
　　
　　木屋里边没什么家具，丰君无是清贫惯了的性子，自然不会有多大的布置，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我早看出来了，丰君无这人特别有持家的潜质。
　　进屋没看到萧翎风，丰君无说他下山去了。又张罗着给欧阳文煮茶，他倒还识相，直摆手说不忙，让我们先叙旧。丰君无急着跟我们说说话，便不坚持，让他自便，就把他扔脑后去了。这一叙，就叙到有人肚子打呼噜了才作罢。
　　我把分别至今的经历细细说来，听得丰君无直叹老天有眼，宁家有贵人相助，让我们得以躲过那浩劫。他说当初萧翎风让冬生下山是背着他的，后来还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他怕。那时我们毫无音讯，生死未卜，他怕冬生出去了一个不小心，给官府的人认出来。尽管那时几人的名字已经从逃犯名单上撤了下来，但难免不会有有心人旧事重提。而且，照冬生的性子，他出了江湖，少不经事的不知会不会再结下几个仇家。想来想去怎么也放心不下，好几次想下山去寻他，都被萧翎风给抓了回来。
　　“那么多年一直暗寻你们不着，我以为你们……我骂他不知轻重，要是宁家这最后的香火也断了，我还有何颜面去见你爹娘？可他说他早已有所安排，自会有人一路照看着他。我原先还不信，后来看他时不时带些消息回来，慢慢也就沉下气来。两个月前他竟然跑来告诉我有了你们的消息。知道你们还好好的活着，我……”丰君无深呼吸一口，平息了下情绪才继续往下说，“那天后我就数着日子盼着，想着哪天你们就跟着冬生一起回来了。一眨眼就是十几年，你们都长这么大了，个个都有出息了。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我正待说话，却看到另外三人全向着门外看去。听得一道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门口便出现了一个身影。
　　“让我看看，原来是离家的崽子回来了。”
　　
　　一身红衣早已换成了粗布衣衫，幽静的隐居生活也洗去了原先眉目里的那抹邪气，看上去倒是稳重多了。跟丰君无站到一起，真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
　　我有些诧异，怎么他好像是知道我们要回来的样子？我们事先可没跟他们打过招呼哎。
　　是了，丰君无刚刚也说，他安排了人陪着冬生。如此说来……
　　
　　“萧叔叔！”
　　在萧翎风面前我们不敢造次，乖乖站着叫了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挨个摸了我们仨的头：“都长这么大啦？乖，都乖。”
　　到冬生的时候拧着他的脸咬牙切齿的：“舍得回来了？嗯？一出去就给我闯祸，竟把青龙帮都给端了。我教你武功那会儿有让你去踢人家馆吗？啊？”
　　冬生撅着嘴，委委屈屈地认错：“我下次不敢了，叔叔。”
　　萧翎风哼了声，踱到欧阳文面前。欧阳文作了揖：“萧前辈好。”
　　“嗯，这段日子辛苦你啦。这几个兔崽子没乱来吧？”
　　“不敢不敢，能为前辈效劳是欧阳的荣幸。几位都是极规矩的人，前辈尽可放心。”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情。没想到啊没想到，敌人早已打入我军内部。好你个欧阳汉奸！
　　
　　萧翎风摸摸肚子，拿着刚刚下山买来的东西，给我们留下句“招呼客人”就拉起丰君无跑厨房去了。
　　
　　完了。
　　我在欧阳文脸上读出了这两个字。
　　活该。
　　我敢肯定我自己脸上写了这两个字。
　　冬生看了他一眼，就从他面前走了出去。欧阳文想去拉他，给他一瞪又缩了回去。
　　“骗子！”冬生说。
　　“生……”
　　与岚也有样学样地排队从他面前走过。
　　“细作！”
　　“喂……”
　　轮到我了，我很残忍地发现我竟然在笑。
　　“汉奸！”
　　“？”
　　“间谍！”
　　
　　——————————————————————————————————————————
　　
　　欧阳文其实很可怜，到晚上我回房之前还看见他死皮赖脸地跟在冬生后边，整个院子里就听见他不断重复着“你听我解释嘛”“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不应该，可看他这样我心里就止不住地暗爽。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躺下，最后一时兴起还往与岚臂上咬了一口——被打。
　　“与岚与岚，怎么办？我很开心啊。”
　　一开心我又忍不住想咬他了——依旧被打。
　　“再咬我就改踹的了啊。”
　　“我开心啊。我们终于都在一起了，以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嗯，我知道。”
　　“我们都是一家子，对吧？”
　　“嗯，对。”
　　“啊，那我得开始努力赚钱了。这么大一家子，都得靠我养，多忙啊。你说你们怎么就不一起分担点呢？啊，我们怎么赚钱好呢？嗯……开妓院？小馆院？”
　　“…………”
　　
　　后来还聊了什么我忘了，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只记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心无旁骛。



宁家朱门锁

　　晌午 官道
　　过往路人行色匆匆，都赶着在饭点前到下一个镇上，好找个地方落脚。马蹄声响过，黄烟弥漫，尘土飞扬。
　　唯有一辆马车走得不疾不徐，赶车人懒懒挥着鞭子，跟在前面的几匹马后面，慢悠悠地行。
　　
　　我手脚大张趴在马车里，跟死狗似的。
　　这六月里的天，说得夸张点，动一个手指头都得流汗。我又天性怕热，只觉得快被烤干了一样。以前在山里不怎么觉得热，现在马车里闷得慌，衣服又厚又多层，我都快给捂出痱子来了。还不能脱，一把领口扯开，就给人拉回去，捂得严严实实的，说是成何体统。次数多了我也就作罢，只把车帘子全给卷了上去通风。捂吧捂吧，等老子热死了，你就去体去统吧。
　　
　　在山里第二天，丰君无带着我们到了木屋后头的小堂子里。屋内依旧没什么摆设，只放了张桌子，桌上有个长生牌位。
　　
　　家兄宁昌德 家嫂赛许妍之灵位
　　
　　宁富贵，苏州商贾大户，表字昌德，二十岁时娶妻。其妻赛许研，闺名塞金花，乃苏州城第一美人。
　　
　　老管家说，老爷啊，在街上不小心撞翻了夫人的粪桶，从此成就了一段金玉良缘。
　　他说，少爷，这就是姻缘，是上天给的。少爷以后也会遇上一个的，到时老奴还给您当管家。
　　
　　我一步步走上前去，跪了下来，身后跪着与岚跟冬生。
　　老管家，我已经到了你说的“以后”了，不过我没遇到那个挑粪桶的女子。我嫌这邂逅太土了，没要。倒是我的塞金花，打小就跟着我了，不用我去撞。
　　爹，娘，你俩在底下没吵架吧？别给宁家现眼啊。
　　我记着爹爹的话呢，一直都有乖乖听话，二十岁半了也没出现过叛逆期。
　　
　　丰君无给我们拿了香点上，祭了祭，插到了香炉上。我重重磕了几个头，听着他训话。
　　“我丰某这一世，愧对宁家，愧对宁兄夫妇。欠宁家的债，怕是几世也还不清的。原想着找了一处避世的地方，好好把你们几个抚养成人，谁想我二人无能，竟让你们遭了罪，这十几年也没能尽到为人长辈的份。寻你跟与岚不着，夙愿未了，丰某夜夜闭不得眼。今日老天保佑，让宁家几根苗子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宁兄泉下有知，也能得个瞑目了。”丰君无轻轻抚过牌位上的刻字，句句晦涩。“这牌位，我刻的是家兄家嫂。丰某这辈子只得这一个哥哥，亲哥哥。”
　　我对他摇头，道：“宁家上下从来没觉得后悔过，也绝无半句怨言。草菅人命的事，朝廷上向来没少过。要怪也只怪咱们命不好，遇上了昏庸无道的皇帝。就算再给爹娘一回选择，他们也还是要帮你们的。叔叔不必如此自责，我相信爹娘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这样的。咱们该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的慰藉。”
　　萧翎风握住他的手，丰君无晦暗地笑笑，不再说话。屋内人人沉默，只有香炉上余烟袅袅。
　　
　　回了前屋，丰君无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
　　其实对于我来说，只要大家都在一块儿，到哪都行。想了好久，我决定还是回苏州一趟。当年逃得匆忙，也不知道胖爹爹怎么安置的姥爷。那时家里藏着钦犯，是砍头的罪，爹爹肯定已经先把姥爷安顿好了。只是……
　　过了这么多年，不晓得姥爷今在何处，更不晓得他是否还健在了。
　　但我还是想回去，到昔日的宁府门前看看也好。若是得幸那宅子没改姓，就进去找找爹娘的遗物，给他俩做个衣冠冢。
　　他们都说好，众人便着手收拾了东西，次日出了山。
　　
　　行李比较多，我们便在常州雇了辆马车，把东西都扔车上去。丰君无当年在马上颠簸怕了，落下点阴影，就选了坐马车。我寻思着坐马车肯定比骑马舒服，还不用跟人共挤一匹，也跟着钻了进去。
　　
　　可是，早知道马车里这么热，我死也要赖在马背上了。现在又不好意思开口要骑马，真是郁闷。
　　丰君无拿了欧阳文的扇子给我扇风：“古人云，心静自然凉。你这是躁出来的，这么大个人，还一副毛毛躁躁的脾气。”
　　我暗地里翻白眼，就你把我领子捂得最严实，我凉个屁啊我！
　　
　　太阳猛烈，旅途十分痛苦，一路无话。横竖也用不着赶什么，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好几天，终于进了苏州城。
　　车子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太阳高挂在天上，估计最多也就是申时末，客栈里不是很多人。
　　我吐着舌头，毫无形象可言地从马车上滑了下来，自然免不了又给人说几句成何体统。
　　晕乎乎跟在他们后头上了楼，刚要跨进门槛，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扯进了旁边的房间。
　　我抬头一看，与岚正又好气好笑地看着我。
　　“你跟着人家进房做什么？准备今晚跟丰叔叔一起睡？”
　　“哦……”
　　“哦什么哦！热傻了？”
　　“嗯……”
　　“……你先坐会儿，我去叫小二打水来。”
　　
　　等店小二打来水，洗了个澡，总算是活了过来。全身神清气爽的，精神不少。
　　收拾妥当，跟与岚一起下楼，他们已经坐在桌边等着开饭了。
　　吃饱喝足之后，一看外边，太阳还没落山。几人一合计，决定到宁府旧宅去瞧瞧。
　　
　　宁府就在城南，离客栈倒不是很远，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城里没多大变化，街边依旧是店铺林立，不少铺子正在关店门。此时已是黄昏，巷子里飘出了饭香。一些妇女吆喝着唤自家孩子回屋吃饭，看到我们几个，好奇地瞧了几眼。
　　
　　沿着青石板道慢慢走着，儿时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我不免思绪有些翻飞，直到宁府门前停下脚步。
　　
　　身前朱门紧锁，梁上唯剩一个灯笼，也脱了糊纸。身后俗世喧嚣，各家炊烟伴着饭香，萦绕了鼻尖。人处其间，当真不知今夕是何年。



大花

　　门上宁府的牌匾早已经给人换下来了，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再挂牌匾上去。剩下的那破灯笼没了糊纸，也看不出有哪家姓的大户来这里住过。
　　门上的锁还不是很旧，只是没有荆州别院门上的一把那样生了锈。
　　兴许，人家来这里住过，又有了什么变故，搬走了，徒留这个宅子吧。
　　兴许，也只道是兴许。
　　
　　几人就这么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天擦黑，家家点起了灯。
　　又过了会，趁着黑，我们从院墙上翻了进去。
　　院里虽然也是长了不少杂草，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凋零衰败。缓缓沿着回廊走，过了那小桥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下，底下的池子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看来上一个主人家并不喜欢养鱼赏荷。
　　到得前厅，也是空无一物，连张破椅子都没剩下。绕过院门，进了东厢，里面的门竟然没落锁。推门进去，除了搬不走的，基本上也已经算空屋了。
　　我不死心，一间房一间房地看下去，间间如此。进了儿时的房间，我拿了火折子细细地找，终于在以前床头位置的墙上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安于兰欠宁冬生知了一只 已比为居
　　
　　看到这，我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从进门到现在，我竟然找不到一丝一缕宁家曾经存在的证据。摆设换了，荷花池没了，雕花床搬走了，家当全不见踪影。偌大个宅子，如今竟然只剩光秃秃的几面墙，好像我们根本没住过这里，从来不曾有过宁府一样。
　　还有这行字，还好。
　　当初冬生刻这行字的时候还被我笑半天，统共就十五字，居然错了五个。后来被他报复，睡觉前拼命喝水，终于得偿所愿在我床上尿了。
　　
　　其它人也走了进来，欧阳文皱眉拍拍身上的灰尘道：“这宁府这么大，竟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西厢是空的，这东厢也是空的，整个就是空屋。咱们还是出去吧，保不准待会官府该来人了，把咱们当成入室的老鼠抓了。”
　　我心说，您这番话本身就够贼的。
　　
　　我们依然还是从院墙上翻了出去。好在天黑，也没什么人能看见，不然就真成贼了。
　　翻出来后，我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里埋了我太多珍贵的东西，几乎全部都是我一辈子也讨不回来的。
　　
　　回过头刚想迈步，却发现旁边的人都站着不动了。略感奇怪，顺着他们的眼光看去，差点吓掉一条老命。
　　朱门前的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动也不动。我们这边有从人家屋里传出来的点点光亮，那人站的地方却是完全黑漆漆的一片，要不是他们几个练家子眼力好，估计我从那人面前走过都不会注意到。
　　我有些紧张，压低了声音问站我旁边的冬生：“那是……人是鬼？”
　　“放心，是个女的，没内力的。应该没有危险。”
　　
　　萧翎风皱皱眉头，朝她喊话：“阁下有何贵干？”
　　那人没答话，却一步步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我暗暗咽了口口水，这是唱的哪出？一声不吭的，想吓死人啊？
　　她慢慢走到有些光亮的地方，我刚想看清楚她到底是哪路神仙，就见她冷不防重重跪了下去。
　　“少爷！奴婢等您几个等得好苦啊！”
　　
　　——————————————————————————————————————————
　　
　　一间矮瓦房，熏黑的墙壁，一张三条腿的木桌，三张凳子。
　　这么个小屋，挤了七个男的一个女的，那女的还哭得天崩地裂。说实话，我快憋死了。
　　我扯扯被大花握住的手，没扯出来，只能继续任她抓着。眼看她这么哭下去就快天亮了，我无奈只得再次劝她：“大花，你先别哭了。再哭下去，街坊们该出来看了。”
　　大花点点头，慢慢地哭声小了下去。
　　
　　刚刚她闷声不吭站在黑暗里吓了我一跳，突然跪在我面前又吓了我一跳，现在她杀猪似的哭声再次吓了我一跳。我现在只纳闷，这人生怎么就这么曲折这夜怎么就这么漫长我的心脏怎么就这么坚强呢？
　　我看向坐在桌旁呵呵笑着看着我们的姥爷，心里其实对大花万分感激。如果没有她，姥爷现在恐怕也只剩一掬黄土了。
　　
　　大花说，当年娘亲拿了张一千两的银票外加好多碎银包在包裹里交给她，让她跟小三儿一道收拾东西去城西找姥爷，带着他先逃。临走前娘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告诉姥爷实情，只说是一块儿走的，他们随后就跟上。
　　
　　“当年奴婢跟三儿费了好大劲才劝动老爷子出城。老爷子人虽老，可不糊涂，知道宁府出的事，只是不知道夫人是给他另外安排的路，还以为是到下个点就能见着你们，大家一块儿逃的。老爷子倔强，起先怎么也不肯出门，说舍不得那屋子，老命一条，人家爱拿去便拿去。后来奴婢跟他说，您这样给人官府逮去了，朝廷的人贼着呢，人家不砍您的头，只把您抓起来示众，等老爷夫人回来救您了就一并给抓住了，倒是谁也逃不了，他这才肯走。”
　　他们三人出了城后，思索着那里才安全，一时也没个主意。后来三儿说，不如到他老家去避避，那儿是乡下，离得忒远，人家查不到。
　　于是定了方向，一路不停往那儿赶。他俩也不敢跟姥爷说，只道夫人到时就会赶过来。
　　
　　“等到了个什么县，出城门的时候就看到有好多兵爷守着，进出都得搜身，城墙上海贴了好多纸。奴婢打小没读过几年书，三儿在账房做过事，晓得那是榜文。他说坏了，朝廷已经下令追查您们了，还说生死无论。”
　　几人战战兢兢出了城，好在也没人认出来，估计不在逃犯的画像上。他们尽量绕着小路走，到得三儿老家那镇上的时候，看到的榜文已经换了。
　　
　　“三儿看了没声张，奴婢想问他，他却打了个手势让奴婢先别问。等晚上老爷子睡下了，他才跑来跟奴婢说，老爷夫人已经遇害。万幸朝廷还在继续追捕少爷跟丰大人几个，说明您们还平安着。我俩偷偷在屋里哭了一宿。三儿说这事死也要瞒着老爷子的，就趁早叫醒老爷子，想赶在人还未多前出镇子。谁想在半路上三儿给辆牛车撞了，扶着回去医馆里上药。那儿人多管不住嘴，老爷子终于还是知道了。”
　　姥爷听了消息，一下子一口气哽在喉咙口，背过气去。大夫给弄醒了之后，人却不认识了。大花他们干脆在镇上多住了些日子，到处给姥爷找大夫。可个个都说这是受刺激太大，只能开点药调理调理内息，治本还需心药医。后来眼看镇上也来了官兵，他们只得跑进村里去。
　　
　　大花掏出帕子擦眼泪：“那以后，在村里一住便是七年。老爷子的病也不见好，加上上了年纪，人就更糊涂了。后来听村里到镇上去的人回来说换了新皇帝，大什么天下，便想着应该出来找少爷们。来了这里却发现，宁府早换了户人家住。当年夫人拿的一千两根本没花，奴婢便跟三儿寻思着，应该把宁府买回来，守着等少爷们回来。可那当家的太蛮横，说一千两跟他买块砖都不够，说什么也不肯卖。奴婢也不是软柿子，给他一凶，脾气就上来了。弄了这两间屋子住着，天天夜里到他家装神弄鬼吓唬他。合该那家人犯太岁，刚巧他一个小妾吃糕点太大口，不小心噎死了。那家老太太上街算命，三儿就装了胡子去给她算，说那宅子是凶地，上一户人家死得冤，占着不肯走，住不得人。如果不搬，还会继续出事。老太太一吓，回去就闹搬家了。他家搬了以后，也没人敢再住了。我们就一直守着，算算又是六年多过去了。没想到真的还能等到少爷们，这都是老天爷保佑啊！”



最终章

　　夜已深，回客栈的街上只有我们几个人在走动，白天喧嚣的苏州城终于回归了静谧。
　　我回想着刚刚大花说的话，心里感慨万分。
　　本来还想着人海茫茫，不知道要到哪去寻他们。没想到他们两个竟锲而不舍在这里装神弄鬼守了六年，又尽心照顾姥爷十几年。那一千两本就是娘亲给他们跟姥爷三人过活的，他俩竟然分文不动，硬说那是娘亲留给我们的，平日里只靠做些小营生凑合。我宁家何德何能，有人忠心为我们至此。
　　
　　想到这，不免又想起姥爷的病。
　　大花说他不认识人了，其实不是。他是认得我们的，只是记忆似乎倒退了十多年。我们围着喊他姥爷的时候，他还眯着混浊的老眼一一把冬生跟与岚认了出来——除了我。
　　他摸着与岚的头对我说：“金花啊，你太不懂事，怎的这么冷的天让与岚站地下？你怎么当娘的？还不快抱他起来。非晨又跑哪里皮去了？”
　　无论我跟他解释多少次，他都认定我就是娘亲。非晨啊，非晨出去玩炮仗了吧？
　　姥爷满头的银发在烛光里非常醒目。看他深深的笑纹跟犹如枯树枝的手，我剩下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事实太过悲凉，他愿意活在最开心的那段记忆里，我又何必固执地去把他拉回来？只要活着的人都平安着，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大花那里。
　　昨晚没见着三儿，大花说林掌柜家里有事，让他去帮忙看店了。
　　一进门，就看到姥爷跟一个男的坐在桌前正吃的香，大花坐在一边，手里拿了针线在补褂子。
　　三儿除了岁数老些，倒跟儿时见过那会没什么变化，还是又矮又瘦。
　　可能大花已经跟他说了，今天他见着我们，虽然喜形于色，倒没有大花那么大的反应。
　　姥爷见了我，照例喊我一声金花。三儿张罗着给我们盛饭，我瞄了眼锅里快见底的稀粥，直摆手让他别忙。
　　等他风风火火吃完，再断断续续讲了分别以后的事，又是一个早上过去了。
　　
　　三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道：“少爷，这是夫人当年放在小人这儿的那一千两，今天总算交到少爷手上了。幸得当年夫人存的是李家钱庄，城里其它几家都在几年前给战火殃及了。老字号的钱庄如今也只剩这一家了，这银票还使得通。”
　　我也不推脱，慎重地接过来，问他：“如今这城里干什么买卖最赚？”
　　他思索了一下，道：“好赚的是有，但只有一千两起家不容易。少爷不如先盘家小点的店子下来，做些小买卖，利滚利的，等赚得钱了再寻思别的。”
　　我想想也是，他在生意场上打滚惯了的人，肯定比我有经验得多，就让他去帮我留意，我们自己则在城里看看有哪里的宅子比较便宜。
　　
　　又坐了会儿便告了辞，三儿送我们到门口，跟我说：“少爷，您想干什么营生只管放手去，三儿当年这条命是老爷救下来的，就是宁家的。三儿做牛做马，这辈子只跟着少爷。”
　　
　　——————————————————————————————————————————
　　
　　我点燃手里的鞭炮，捂着耳朵躲远了，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笑得欢快。
　　烟雾散去，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我手一扯，匾上盖的红绸就给揭了下来。宁记医馆开张了。
　　
　　宁府的地契在衙门里，想买下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没个几千两不成事。这铺子是半个月前三儿弄到的，后面带了院子，刚好可以住家。院子自然没宁府那么大，倒也分了东西厢，这么多人住进去还剩两个房间。不过，花了我七百两，很疼，很肉疼。
　　医馆不是很大，伙计只有三儿一个。让大花专门照顾姥爷，我另请了一个丫鬟一个厨子跟个家丁。那几个都是吃闲饭的，所以我坚决不请太多下人。
　　
　　开张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别看站的人多，都是看热闹的，没几个人真进来光顾。我在铺里坐了会，吩咐三儿看店，就晃回后院了。
　　一进院门就听见刀剑相接的声音，这群米虫闲得发慌，整日练剑切磋，个个懒得跟爷似的。
　　
　　挖挖耳朵，我绕过回廊，进了后堂。
　　本来以为回了这里可以捡着爹娘的几件遗物给他俩做个衣冠冢的，岂料几年前宁府就易了主，回头人家搬走时还把屋子给清了个空，连张凳子都没留下。最后只能将丰君无刻的那牌位给摆在这里，这后堂也做了灵堂。
　　我点上香，朝牌位拜了拜，插到香炉里。
　　“爹，娘，今日医馆开张了。这屋子没宁府的大，你俩就凑合着住吧。等以后赚够钱了，再去把它买回来。……我们几个都长大了，冬生他们也长得人模人样的，都挺有出息。当然，是在我的带领跟教育下。姥爷身子挺健朗的，除了有点糊涂。这样也好，省得想起什么会受不了。丰叔叔跟萧叔叔也挺好……哦，还有个欧阳文，千方百计地想入赘，我正在严格公正公平地把关。现在一切都好，你俩放心吧。”
　　
　　站了一会儿，闲着无事，决定还是回前院看铺子。
　　
　　空地上，冬生跟欧阳文还在那儿比划。丰君无坐在旁边看着，萧翎风就坐在他身边，时不时附耳给他解说。
　　转过头，与岚站在另一边，正冲我勾手指头。
　　
　　日子吧，就这么淡淡过着其实也挺舒服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帝王将相的命，有些人注定一辈子是个小老百姓。有间房住，有个院逛。心有个人管，还有人靠你养，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就到这里，鞠躬~~



番外一

　　晚风徐徐，天气冷热正宜，又是天凉好个秋。
　　
　　人人都在屋里乘凉喝茶拍蚊子，就我一个在树底下手脚并用抱着树干思过。院里树上鸟雀归了巢，我心更感寂寞。
　　我稀罕的人不理我，理我的人我不稀罕……
　　
　　欧阳文的脸第十五次出现在我眼前，依然是配合摇扇的贱笑：“宁当家的，宁大舅子，你也坐了这么久了，倒是思出个什么来没有？再抱下去，屋里的剩饭可就馊了。你饿着不打紧，这食粮可不能糟蹋了啊。”
　　“你来打秋风的呢？也不想想你吃的饭都是谁赚来的？没一个有良心的，真是一群白眼狼！看我挨骂也不帮着说情，一个个只顾着吃饭。吃吃吃，小心吃撑了！”
　　“哦？看来这面壁思过没起多大作用啊。区区真为你掬一把泪，嘴这么硬，看来今晚注定是饿肚子了。”
　　我撇撇嘴：“谁要你猫哭耗子了？再说了，我本来就没做错什么。”
　　
　　我本来就没做错什么。我只不过看今天天气好，带了姥爷出去逛逛，逛到刚刚才回来而已。不就是没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开饭等了我们一会嘛，至于一回来就给我摆黑脸不给我饭吃吗？挨千刀的安与岚！
　　欧阳文摇摇头走了，留下我继续抱着树干发呆，神游。
　　
　　宁记医馆开了三年，没出过差错也没给人冠上神医的名头。经过那么多变故，我自然晓得树大招风的道理，平时把脉就留了手，不显山露水，遇上疑难杂症能推就推，只愿能在这苏州城里混日子就成。不过生意倒也不错，我顺势在前街又开了家药铺。到得今年开春，终于攒够了钱到衙门里买回宁府的地契，门上也重新挂回了宁府的牌匾。街坊里有不少旧识，晓得宁家后人回来，都来道了喜。三儿还问我，以前宁家名下的那些个产业要怎么办。我看那些个商号自从宁府被人封了以后就关门了，新皇帝登基后又重新开了张，只不过挂的已经不是宁字的招牌了。便跟他说算了，如今去要也要不回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极盛之后必然是衰败，做人别那么贪，就这样挺好。
　　
　　年前给三儿跟大花办了亲事。早前我就问过三儿，为何早看上人家了却没什么表示，他却说要等我们回来，有了交代，再攒点闲钱才娶媳妇过门。结果这一等就是好多年。
　　丰君无他们俩现在是整天闲云野鹤，过的神仙眷侣般日子。有事没事老爱出门，一走就是几个月，带的还都是从铺子里拿的盘缠……
　　姥爷这几年越来越糊涂了，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了。走路不大利索还老爱往外跑，寻我来着。整天一睁眼就问：“金花呢？富贵跑生意回来了没？”
　　欧阳文两年前回了趟家，冬生也跟着去的。去之前我就拉着他教导过好久：“我本意是想让你娶个贤妻回来好给宁家继承香火的，看你这样我也不强求了。但你要记牢，去了那儿要一口咬定是去提亲的不是去见公婆的，不然你就对不起我对你的辛苦栽培。”
　　为此我还给欧阳文瞪了好久，可看冬生那脸红的劲儿我就知道没指望了。
　　哎……天意啊……
　　
　　“让你反省反省你倒给我发呆，真不想吃饭了？”
　　抬起头，与岚正蹲在身前看着我。
　　这几年他疯长个头，我站起来居然只到他胸口往上一点。再加上他性子比我稳重内敛，如今看上去，谁都以为他是我哥哥了。
　　“哼，大爷我没犯错，为何要反省？”
　　他眯了双眼，我的脸又在下一瞬给扯住了：“还说没错。你说说你今天都干什么了？”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跟姥爷先到茶肆听了书，见临近午时了就在酒楼吃了饭。后来看到楼下有杂耍就下去凑了热闹，一不留神让贼顺了钱袋，还跟姥爷走丢了。找了好久，最后在城东找着了他。旁边寻芳楼走了几个人出来，姥爷说要出恭，我就陪他进去问人家借个方便……”
　　说到这识相地闭了嘴，瞄他一眼。
　　
　　“然后呢？接着讲。”
　　我小声嘀咕：“然后……然后你不是都知道了嘛。人家不乐意，我找人家理论，还给人哄了出来……然后你就找着我们了嘛。”
　　“还敢说你没错？我脸都给你丢光了！”
　　我一看架势不好，放开了树干，一头扎到他怀里献媚：“安公子，小的知道错了。您就宽宏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顺势把我抱了个满怀，挑起眉看我：“哦？难得你今天主动投怀送抱，我不好好享用享用不是很不识趣？”
　　我咬着手指头甩头扭身子：“不要啊不要，你这淫贼要对奴家做什么？这光天化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眼神一下直了，我低头一看，坏了，玩过火了，领子歪到肩头去了。赶紧拉正，结果还是晚了。就感觉天旋地转间让人抱了起来，正往屋里走。
　　“这可是你自己找的。也好，我忍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讨些回来了。”
　　
　　我笑得有点僵，扯了扯嘴角跟他商量：“安公子，安大人，小的不识抬举，刚刚冒犯了大人，大人别跟小的计较啊。乖，放我下来吧。啊？”
　　“本大人一向心软，怎舍得拂了你一番美意？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进门了……
　　“你还未成人……”
　　“丰叔叔一月前就给我行了冠礼了。”
　　门关了……
　　“现在还是白天……”
　　“被子一盖就天黑了。”
　　背挨着床了……
　　
　　嘴给人堵了，再没法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床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只模糊感觉到衣服一件件地少，身子一点点地火热，那手一处处地……
　　
　　芙蓉帐内，被海翻滚，正是春色无边……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话算话，是微H就微H，绝不会逾越了微的限度……
仰头，天上急速飞来的那是什么？
啊，好多转头……



番外二

　　此为主角配角XX角以暴力让作者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后记类无责任恶搞。
　　
　　一天，某知正摇着蒲扇躺在躺椅上看电视，旁边摆着饮料，一派怡然自得。突然间，几道金光闪过，面前多了九个人。某知一吓，蒲扇掉落在地。
　　
　　知：靠！怎地？九大天王？！
　　一人分众上前，某知一看，不是宁非晨是谁？
　　晨：九你的头！我等是前来质问你一声的。
　　某知点头，火速笔墨伺候。
　　知（手提钢笔，拖长音）：谁先来？
　　晨：我。
　　知：问题。
　　晨：为毛把我写得这么矮又这么女人脸？
　　知：剧情需要，个人爱好。下一个。
　　
　　安与岚上前，某知捂心：与岚我儿，老身对你可不薄，连你多久长牙、几岁会爬都是一次次百度来的，你还有何不满的？
　　安：我就是想问问为何到我的床戏那儿就断了？
　　知：你想让人看你们现场H？
　　安：……不想。
　　知：那不就结了？下一个。
　　
　　冬生与欧阳文一齐上前：我们没问题，就是来凑热闹的。
　　某知：乖，凑热闹站左边，别挡道。next。
　　
　　丰君无上前，某知狗腿微笑：大人有何问题？
　　丰：本来没有，但听了您适才的话，略为疑惑。这‘百度’为何物？
　　某知：……下……下一个。
　　萧翎风：你究竟什么时候写我们俩？
　　某知：看情况，不忙了再写。
　　
　　类肉丸物体携美眷塞金花上来。
　　某知：哇！宁老爷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金花：好个鬼！
　　富贵：夫人，素质！
　　金花：素屁！我俩的戏份太少了，我才出场几次啊，你就让我挂了。告诉你，要么给我俩加戏，要么另写，你看着办吧。
　　某知（要手指）：这……另写是死也不可能的了。……不如，两位过隔壁小李那场子看看，捡个兼职做做？先说好啊，只能是配角。
　　金花：为毛！
　　富贵：夫人，形象。
　　金花：闭嘴！没看我正忙着呢！
　　某知（摊手）：没办法，你们长的就一脸炮灰命……
　　金花舞爪咆哮，给富贵拉下。
　　
　　周管家咳嗽几声，晃悠悠上来。
　　周（鞠躬）：作大人好。
　　某知：……我……不姓作……
　　周：？？哦，知大人好。
　　某知：……算鸟，有什么事你说吧。
　　周：老奴没事，老奴只是跟着少爷过来的。少爷说，老奴会点拳脚，好帮他忙。
　　某知：什么忙？？
　　周：少爷说，等老奴说完这句，大家就可以动手揍知大人了。
　　某知：？？！！啊！！哇！嗷！嘶！呀！……你们这群没天良的……肯定要遭报应的……啊！大侠饶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拖拖拉拉了这么久，总算把坑填完了。谢谢一路看过来的大人，感谢留言给意见提建议的大人。写文总不是件轻松的事，非常感谢有那么多人陪我一路过来。
这文吧，不知道大人看的如何，反正我自己感觉写得不是很满意。我手太软，要我写小宁他们出事我总打不下去，于是就造成现在这样整篇情节平平淡淡既没悬念也无跌宕起伏，再演变成情节不紧凑的局面。再有就是，很多细节我疏忽了，文里出现了很多漏洞，甚至还写到离了题，最后不得已改了名字orz~~
这也算是一次历练吧，以后我会多多努力改进的。
PS：文里很多地名、风俗、习惯等是某知在网上查下来的，如有出入，纯属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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