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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翔风传奇(下)
　　作者：迦陵公子


【第五卷】蜀中辞（亲情篇）

　　楔子

　　夜深人静，四周的层峦叠嶂犹如卧着的静谧黑影，微风吹过大片竹海，引得竹叶沙沙作响，绿浪翻滚。
　　密林深处，一男一女的身影正在地上激烈纠缠着。忽然，不远处几条人影惊鸿掠过，十几只夜鸟从竹林上空惊起。
　　地上的男子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密不透风的竹林上方。朦胧的月光透过竹叶缝隙照到他的脸上，一双勾魂的桃花眼，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讥笑，慵懒却又迷人的漂亮脸庞，如魅似惑，正是慕容山庄的桃花哥哥慕容锦衣。
　　话说，自从一年前慕容山庄血案之后，慕容锦衣便四处游荡，过着惬意风流的浪子生涯。前几日到了蜀郡地界，忽地想起去年在锦湖为他而死的唐门女弟忆小楼，他便转道往唐门所在的晨初山附近来了。
　　正好，遇上了峨眉小师妹跟着师门来参加武林大会，于是两个人天雷地火，郎情妾意，很快就秋波暗送，晚上偷偷跑出来约会了。
　　“怎么了？”峨眉小师妹懒懒地从地上撑起身，从背后温柔地搂住慕容锦衣。
　　“没事，有些人半夜睡不着，出来捉鸟呢。”慕容锦衣绽开一抹冷笑，轻轻挣脱开她，站起身来，抖抖粉色的绸衫，“我去看看，你等我，一会儿回来，我们继续。”
　　说罢，他暧昧地轻笑着，在峨眉小师妹唇边啄了一口，便足尖一点，朝刚才飞鸟处跃去。
　　在竹林里转了一会儿，很快，慕容锦衣就发现了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藏在高高的竹林间往下看，对方大概有六七人左右，全都蒙着面，其中两个一青一紫，看身材都甚苗条，当是年轻女子。
　　因为隔得有一定距离，几个人又压低了嗓门在说话，慕容锦衣努力侧耳倾听，只隐约听到“上次的不对”“你不要心软”“主人自有重赏”“到了这一步，你休想回头”等等断断续续的言语。
　　慕容锦衣眉头蹙起，又向前倾了几分，望向另外几个黑衣手下，赫然发现，其中两个背上趴着的竟然是两个少女。看衣着打扮是苗女，可是双眼紧闭，看样子都昏迷着。
　　见状，慕容锦衣不禁想到自己进入蜀地以来听到的一个传闻。据说，近半年来，西蜀这方就不太平，经常有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失踪。
　　奇怪的是，隔不了多久，这些失踪人口往往会从别处冒出来，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又都说不清楚。而且，他们身上往往都有几道被刀刃割伤留下的疤痕，头部并无创伤，却一个个对失踪前后发生的事情一片茫然。
　　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是苗人制蛊掳人，可是，后来的失踪人口里却又有一些苗族男女。如果说是江湖结怨吧，可这些人里不懂武功的又大有人在。
　　总之，官府查了许久，都没有发现可疑线索，于是只得让大家提高警惕，自己小心。于是，渐渐的流言纷纷，有的说是山妖出动找新郎新娘呢，有的说是采花大盗男女通吃。
　　这番，慕容锦衣就正好碰上了这疑似掳人的犯罪现场。对他来说，一般是不爱插手江湖闲事的，可是吧，这些人恰恰犯了他的一个大忌。
　　慕容锦衣一直认为，若是男女之事，总得要两厢情愿的好，像这样强行绑人的勾当，不怜香惜玉的，未免下作了一些。
　　他正迟疑着，要不要出手救人，忽见底下的人一个噤声，齐齐掏出兵器。随后，嗖的一声，两条黑黝黝的物件就朝自己眼前飞来。
　　来不及辨清偷袭自己的是何物，慕容锦衣衣袖一拂，将物件卷进自己袖里。只觉手腕一阵吃痛，竟然是两条活物咬了自己一口。
　　他连忙飞身跃下竹林，下面的人便齐齐围上，将他困在中间。缠斗几个回合，几个黑衣人都被他打倒在地，只剩下两个女子还前后夹击着。
　　慕容锦衣一个侧身，左手挡住紫衣少女劈到眼前的弯刀，右手就势轻轻一带，把她牢牢揽到怀里。
　　他已胸有成竹，剩下的那个青衣少女也肯定不是自己对手，于是便伸出左手，在怀里紫衣少女的面罩上摸了一把，调笑道：“姑娘好凶，不知道这面罩下的脸蛋是否也是这么凶神恶煞呢？”
　　紫衣少女怒瞪他一眼，眼见挣扎不得，只得出口啐道：“哼，也得看你有命瞧没有。”
　　她的声音清脆，如夜莺娇啼，想来最多不过双十年华。慕容锦衣微微一笑，正待再捉弄一番，却觉眼前陡然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忽听身后传来另一青衣少女的冷声：“你已中了我的青蛇毒，现在毒气运行全身，不出三步，必定倒地。”
　　慕容锦衣没有答话，只是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倒下，紫衣少女一见空档，立即缩身摆脱他禁锢。慕容锦衣急急反手一抓，却只扯下她的面罩。
　　那紫衣少女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芙蓉俏脸，柳叶细眉，月光下如玉肌肤半透明似的。
　　一见她容貌，慕容锦衣不禁惊了一身冷汗，忘形上前几步，叫道：“你……”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只觉背部一阵剧痛，青衣少女已经重重击中了他。慕容锦衣向前一个趔趄，这时，紫衣少女的弯刀也刺到了跟前，直端端就插进了他的胸膛。
　　右手握着犹自滴血的刀身，慕容锦衣努力扯出一抹苦涩的艰笑，想要伸出左手抓住冷冰冰看着自己的紫衣少女，却有心无力，扑通一声，轰然倒在了地上……
　　（一出场就是炮灰命的慕容锦衣同学）

　　第一章 父母之命

　　“什么？嫁人？！”一个高亢的女子声音在何府大厅响起，带着说不出的惊讶。
　　一向没有威慑力的何老爷小心翼翼地朝自己的妾室身旁缩了缩身子，仍旧可怜巴巴地望着红衣胜火的女儿，鼓足勇气点了点头。
　　“连聘礼都没要，你就这么跟人换了庚帖？把我给卖了？！”何冬诗放下狼牙棒，单脚踏在圆凳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
　　她刚才正在熔炉那边监督工人们铸剑，一听说何老爷有急事相商，便急匆匆骑马赶了回来。结果，一跨进大厅，得到的居然是这一个让、人、惊、喜的消息。
　　“女儿啊，我也没法啊。”何老爷战战兢兢地拉住二夫人朝后跳了一步，弱弱解释道，“你已经快要二十一了，都要成老姑娘了，以前那几门亲事被你都弄砸了。呜呜呜，你要再嫁不出去，让我以后拿啥脸去见你死去的娘亲啊。”
　　边说，他边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抱住二夫人埋首抽泣起来。“女儿呀，都怪老爹不好，没有把你生得天姿国色的，长大了又让你整天跟着护院混，家里的铸剑事业也交给你管了，结果弄得跟个男人婆似的，没人敢要。呜呜呜，上个月好不容易给你说定一门亲事，结果你又把人家玉笛书生给打跑了。”
　　“爹，这又不能怪我，我已经很努力地斯文客气了。谁让那个玉笛书生装模作样地说，要跟我婚前培养一下感情，切磋切磋武艺，还说让我随便打，不用客气。”
　　何冬诗慢吞吞踱步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痛快地一口灌下，一抹嘴，继续摊手叹道：“我哪里知道他那么没用，一棒子下去，就把他的玉笛砸坏了。你说他也真是的，打架就打架嘛，干嘛非要附庸风雅弄一支笛子当兵器，一旦别人来真的，多吃亏呀。”
　　“大姑娘啊，你那个狼牙棒……”一旁的二夫人怯生生地插嘴道，“那个狼牙棒看着都吓人，有几个人能受得住啊。”
　　“那倒也是，其实我也觉得那个狼牙棒用腻味了。”何冬诗无比恳切地凑过脸去，摩拳擦掌对何老爷道，“爹啊，我刚看到峨嵋派在门口贴的招生启事，你想想，那个拂尘用起来多威风。而且，以后我可就算是通过江湖资格认证，有正式文凭的女侠了……”
　　“你休想！”何老爷大吼一声，声势立即又减弱了下去。
　　他马上返身扑回到神龛旁，取出一个牌位，抱着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跺脚，“夫人啊，你为什么去得这么早啊，把我丢给这个不孝女儿。她如今宁愿去峨眉当尼姑，也不愿意嫁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你把我也带走吧。没有女婿了，没有外孙了，没有家业了，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
　　“爹，你又来了。”何冬诗揉了揉英挺的额头，扁嘴道，“要个继承人还不简单，让二娘生一个就是了嘛，再不济，二娘不是有几个侄儿吗，过继一个不就好了。”
　　“冤枉啊。”她话音未落，二夫人又挥舞着小手绢扑到了何老爷跟前，抢过牌位更加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小姐啊，您为什么去世得这么早啊，大姑娘现在怀疑我要谋夺家产、毒杀老爷、赶她出门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不能为老爷添个一男半女的，好不容易把大姑娘给您拉扯大，谁知她现在竟然这样对我。我，我，我也不如随您去了吧……”
　　两口子跪在地上，哭得一个比一个响，说辞也越来越精彩，而且绝不重复。听得何冬诗是望天一阵无语，嘴角抽搐，情知这两个人哭起来是一发不可收拾，不闹够半个时辰是绝对不会偃旗息鼓的。于是，她只得叹口气，端起茶壶，蜷起单腿坐到一旁，耐心等二人嚎哭大叫。
　　外面的家丁丫鬟，听到大厅的如此大动静，也不时探个脑袋进来瞅瞅，但一见是自家老爷和二夫人又在哭诉当年的纠结往事，以及控诉小姐的劣迹斑斑，便又习以为常地掉回头去了。
　　拭剑山庄，没有出过什么顶尖高手，却在江湖上名声堪比史笔山庄，一文一武，并驾齐驱。史笔山庄笔头厉害，记述武林正史轶闻。拭剑山庄铁锤了得，专为江湖人打造兵器。
　　拭剑山庄传到何老爷这一代，只得何冬诗这么一个闺女了。何夫人过世得早，临终前把女儿和何老爷托付给了她陪嫁的丫鬟、如今的二夫人照顾。而对何夫人一直忠心耿耿的二夫人，也始终没有干出什么伤天害理鸠占鹊巢的勾当。
　　于是，和谐友爱久了，麻烦自然也就来了，偌大的家业，弄得到现如今后继无人啊。何冬诗从小好武，可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是跟着护院学过一些基础拳脚功夫。所幸她打铁锤时训练了一身好臂力，闲暇之余，便常常扛着狼牙棒四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眼看女儿是越来越大，这彪悍的名声也是越来越响，何老爷是愁得吃不好睡不着，日夜盼望着早点招个上门女婿。可是接连几门亲事，都在对方见了貌不出众的何冬诗本人，并且领教了她的狼牙棒功夫之后，避之不及地推脱掉了。
　　数日前，史笔山庄的前任庄主携夫人云游到了这里，便赖在拭剑山庄玩得不亦乐乎，最后，竟然还提出要聘下何冬诗给他们儿子、现任史笔世家的家主展翼当媳妇……
　　日头渐渐偏斜，已经快睡着了的何冬诗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站起身来，翻着白眼道：“好了，爹、二娘，你们也差不多了，都快哭了半个时辰了，歇歇嘴，喝点水，休息一下再继续吧。”
　　“你你你，你这个不孝女啊，看见我们如此难过，你居然还要让我们休息。”何老爷红着眼抽着鼻子，颤巍巍指向满不在乎的何冬诗。
　　何冬诗把他的手指拨到一旁，无奈叹道：“爹，你不要这么激动嘛，我又没说不嫁。”
　　闻言，何老爷和二夫人立即止住了哭泣，面露喜色地望向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的何冬诗，只见她又环手抱胸，淡淡问道：“说吧，这次又是哪个冤大头？要我什么时候见面啊？”
　　何老爷连忙抱着牌位屁颠屁颠跑到她跟前，摇着尾巴，眯起褶皱成一团的绿豆眼睛，笑得嘴角皱纹如春水涟漪般一个劲地荡漾啊荡漾，“呵呵，就是史笔山庄的现任庄主展翼啊，喏喏喏，他爹娘就是前几天在我们家里做客的那对夫妇。”
　　“究竟哪一对啊？”何冬诗挠了挠头，竭力回想中。拭剑山庄热情好客是出了名的，每天来来往往的江湖人那么多，谁记得清楚啊。
　　“喏喏喏，就是那对马吊啊。”二夫人赶紧在一旁卖力做出揉面的姿势，帮助何冬诗回忆。
　　“哦，原来是他们啊。”何冬诗一击掌，顿时恍然大悟，接着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了下来，“就是那对长得漂亮得不得了，年纪不轻了，还整天当着大伙儿面也腻腻歪歪卿卿我我的夫妻？吃个饭要吟诗，喝个茶要做对子，平时看着恩恩爱爱哥哥妹妹的，结果一上了牌桌子就六亲不认，专门盯着胡对方牌的……”
　　“对对对，就是他们。”何老爷赶紧阻止她继续揭展家夫妇的底下去，一边擦汗，一边讪笑道，“女儿啊，难为你记得他们这么清楚，可见你们有缘啊，果然注定是当一家人的命。”
　　何冬诗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那是因为这么变态分裂的一对夫妇，让人想不记住都难好吧。每天在拭剑山庄游手好闲地四处晃荡，混吃混喝不算，还非把自己拖上牌桌大赢特赢一番才放人走，尽买一些没用的花里胡哨的小玩意，临走时钱袋空空还找老爹要了一百两银子。虽说老爹一直有“赛孟尝”的美誉，可是无耻耍赖到这个地步的朋友，还真是少见。
　　想到这里，何冬诗不由得蹙眉望向眉开眼笑的何老爷，“爹，你该不会是上当了吧？他们真的要我当儿媳妇？你不是一直想找个上门女婿么？”
　　“嘿嘿，没关系，我已经跟你公公婆婆商量好了，以后你和女婿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就姓何，归宗我们拭剑山庄。”何老爷抱着牌位得意万分，“夫人啊，我们总算有外孙可以抱了，呜呜呜，女儿终于有人要了。”
　　何冬诗见状，正待上前再详细问情况，却被二夫人拉到一旁，兴高采烈地给她比划道：“真的真的，大姑娘啊，展夫人还说了，她就是看中你这人耿直豪爽，武功又好，牌品绝佳，又不计较钱财，娶妻娶贤嘛。还有啊，你看展夫人他们都长得这么好看，听说展公子也是英俊潇洒，少年有成，文武全才，无一不精的，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啊。”
　　其实，展夫人和展大侠的原话还有：“媳妇儿这么彪悍，以后一定压制得住我家阿翼，哇咔咔，死小子总算有报应了，谁让他经常克扣我们的蜜月差旅费。我媳妇儿为人这么大方，今后要钱就更加方便了，额呵呵呵呵。还有啊，长得不漂亮没关系，和我家阿翘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心灵美的姐妹花嘛。有媳妇儿的彪悍暴力映衬着，我家阿翘很快也能嫁得出去了。”
　　但是，这些话二夫人是不敢告诉何冬诗的，她提起裙角往外小碎步走去，嘴里念叨不休：“哈哈哈，我给大姑娘你备下的嫁妆终于可以送出去了，我得赶快找钥匙去。嗯，还得再添一些，不能让别人小瞧了我们拭剑山庄。”
　　见二夫人喜上眉梢地离去，何冬诗来不及阻止她，只得回转身来，狐疑地瞧向何老爷：“爹，我总觉得不对劲，真要这么好的姻缘，哪里轮得到你女儿我，咱们这越看越觉得算倒贴啊。你老实说，除了没有要聘礼，你还答应了啥条件？”
　　何老爷脚下一个趔趄，摸摸鼻子，朝后退了几步，见何冬诗睁着杏眼逼近，情知瞒不过，只得垂头下去，含混不清悄声咕哝道：“你公公婆婆还看中了我们家的那对鸳鸯蝴蝶剑……”
　　“什么？你把我们的镇庄之宝也送人了？！”何冬诗大嗓门高声吼道，握拳恨恨地在何老爷眼前挥了挥，欲哭无泪跺脚道，“那是我辛辛苦苦花了一年功夫铸造的啊，你居然就这样给他们了。”
　　“乖女儿，不急不急。”何老爷赶紧拍拍她后背，连声安慰道，“你公公婆婆说了，他们要做笑傲江湖的神剑侠侣，正缺一对稀世宝剑。对了，你婆婆还一个劲夸你手巧呢。你要看宝剑，以后嫁过去了，大宝天天见嘛。”
　　何冬诗被堵得气哽，一时说不出话来，宝剑到了他们手里，还有要得回来的么。只见何老爷又眼泪汪汪看自己，“女儿呀，你就不要怪爹了嘛，我也是抱孙心切。”
　　何冬诗无力挥了挥，摊开手道：“算了，把庚帖和信物给我吧，我去史笔山庄找他们去。”
　　闻言，何老爷一把捂住胸口衣襟，绿豆眼睛绽着无比坚定的决心：“你要干什么？我打死也不交。”
　　“咳咳，我不会做什么的。”何冬诗扁了扁嘴，“我们家也得先看看货对吧，万一那个叫啥翼的名不副实，长得獐头鼠目的，爹你岂不是吃大亏了。”
　　何老爷低头想了想，觉得她也说得有理，便掏出对方留下的庚帖和信物，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你公公婆婆已经写信回去告诉我女婿这事儿了，女儿呀，你可千万不要在史笔山庄跟女婿打起来哦。”
　　“知道知道。他们还捉了我们厨房的公鸡，扯了一大把鸡毛，原来是送信用了。”何冬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东西揣好，便拿起桌上的狼牙棒扛到肩上，往门口走去。
　　何老爷目光闪闪地望着她出门，又回转身来抱着牌位，继续呜咽道：“夫人啊，女儿长大了，说到出嫁，居然都不扑到我怀里撒娇说‘爹，我不要嫁嘛，我要一辈子伺候你们’。呜呜呜，她居然就这样，开开心心相女婿去了。”
　　闻言，刚走到门口的何冬诗脚下一闪，却不敢回头，抬起右肘擦了一大把冷汗，长长喷了一口气。随后，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逃之夭夭，任凭何老爷继续在大厅里开始新一轮的悲情大戏……
　　（河东狮吼的暴力女何冬诗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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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拭剑世家，九代铸剑，多为精壮男丁，武林名剑若流光、断玉者流，大率出于其庄。传至第九代，仅得一女何冬诗，天生神臂，运锤若轻，女儿身男儿胆，侠义任情，女中豪杰也。何冬诗曾铸鸳鸯蝴蝶剑为寿礼献其父，雄剑厚重如沉稳君子，雌剑轻灵似窈窕娇女，双剑合一则若蝴蝶剪状，分而相吸又似鸳鸯游从，故得名。后史笔世家前任家主生惜才之心，以剑为约，聘何冬诗为子妇，夫妻恩爱，传为武林佳话。珠玉在匣，鱼目混杂，唯慧眼者方识知，叹矣。——《武林志·拭剑世家》
　　所谓逃婚，就是订婚双方的婚前必修课，就是未婚夫妻的提前度蜜月，没有半路遇上被抛弃的未婚夫都是不成功的婚姻，没有逃过婚的姻缘都是不完整的。——《馊狐语录》

　　第二章 谁家子弟

　　几日后，史笔山庄。瞠目结舌地盯着从山庄大门口一路排下来的车队，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美女如云，何冬诗不由得惊呆了。
　　她揉着被呛得难受的鼻子，费力地从众家美女粉丝队伍中挤到了大门口，只见前面一个捧花的黄衣少女正在同史笔山庄的大管家交涉中：“管家伯伯，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云郎吧，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出来签售了，我们很想念他啊。”
　　大管家擦了擦汗，抬起手背望了望看不到边际的油壁香车队，语重心长地劝道：“姑娘啊，我家少爷真的不在，我家小姐刚刚过世，少爷心情不好，前日就出门散心去了。”
　　咳咳，其实他是被刚刚大病初愈就嚷着要算账的风小姐吵得日夜不宁，吓得赶紧出门躲难去了，唉，一会儿还得派人给关在后院已经快发飙的风小姐送饭，这个倒霉蛋选谁好呢，要不就让安路然去吧。
　　“管家伯伯，那正好，我们就进去等着云郎回来，顺便给你们小姐上柱香。”另一个粉衣少女接口道。
　　大管家默默扫了她一眼，精心打扮的脸上哪里有半分哀悼之情。他揉了揉额，瞟了一眼她身后拿着长长横幅的少女们，上面写着“云郎云郎我爱你，天天帮你数银子”。
　　大管家轻咳一声，决定不再跟这帮粉丝纠缠，一个大步跳回门内，急急对左右喝道：“还愣在这里干嘛？关门！”
　　“且慢！”一声女子清朗的喊声在他身后响起，紧接着，手臂重重搭在了正要阖上的大门上，却是何冬诗见势不妙，赶紧出声阻止。
　　大管家回过头来，只听何冬诗又道：“这位老伯，麻烦通报一声，我要见你们家主。”
　　他捂住脑袋一声呻唤，不耐烦挥手道：“不在不在！关门关门！”
　　家丁应声，正要推上大门，却发现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了，大门依旧纹丝不动，再一看，却是何冬诗双臂抵在大门上。
　　大管家无奈上前，软语劝道：“这位姑娘，我家家主真的不在，你改天来吧。”
　　“我也真的有事。”何冬诗眯起眼睛，把门往后用力一推，几个家丁连连后退。她掰了掰手腕，语调平和，拱手客气言道：“要不，请你们家老爷和夫人出来也是一样的。”
　　闻言，大管家不禁停下了脚步，细细打量了何冬诗一番。只见她一身红色劲装，脚蹬黑色练武靴，额间系着同色抹额，脚边靠着一个狼牙棒。秀眉上扬，双目有神，不施粉黛，清爽干练，说话中气十足，举止落落大方，没有丝毫忸怩造作之态。
　　跟周围那些女孩子眼冒红心的花痴状相比，英气勃勃的何冬诗虽然貌不出众，却是让人眼前一亮，顿时心生赞叹。
　　于是，大管家也放缓了语气，低声道：“姑娘，我家老爷夫人也不在，如果你确实有要事，不如先进庄等一等，我马上派人出去找家主回来，可能还要几日。”
　　何冬诗点了点头，正待提脚进门，突然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红装，猛地忆起刚才大管家说的，不禁驻足微赧，拱手抱拳歉然道：“我还是不进去了，贵府有丧，我这身衣服太不恭敬了。我的事还可以缓一缓，过一阵子我再来吧，打扰了。”说罢，就待转身离开。
　　“等一等。”大管家见她如此识礼，心下更添了几分好感，连忙追上几步，“姑娘留下名姓吧，或者，有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听他如此说，何冬诗想了想，点头应道：“也行，其实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说着，她取出怀中庚帖和信物，递与大管家，平静地扔出震惊全场的一句：
　　“我是拭剑山庄的何冬诗，我是来找你们家主退亲的。”
　　**
　　“什么？退亲？居然还会有女人来找死狐狸退婚？！”盘腿坐在床上的翔风端着一盘油淋淋的鸡腿，咬了半口，听到安路然传来的大新闻，不禁噎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挥含混不清道，“快快快，小安子把水递给我。”
　　安路然赶忙把桌边的茶壶飞速送到她跟前，接着狗腿地给她捶背顺气，一脸谄媚地笑道：“真的，我躲在门后看得千真万确，那个女人自称是你们爹娘在拭剑山庄做客期间给云老大订下的未婚妻，但是她说省得以后麻烦，还是现在直接退婚算了。”
　　翔风眨了眨眼睛，狠狠咬下一口鸡肉，继续追问道：“那她知不知道她要嫁的是谁？我哥可是自诩武林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啊，要啥有啥，她居然嫌弃不愿嫁，她没有弄错吧。”
　　“没错没错，那个姓何的女人说得有板有眼的，连云老大的庚帖都送回来了，还拿出了你们爹娘的信物，应该假不了。”安路然一屁-股挤到床边，从盘里抓起一只鸡腿，啃了几口，“她还说，你们爹娘从她家拿走的鸳鸯蝴蝶剑就算了，她的庚帖拿不回来也算了，反正她就是来通知云老大一声的。”
　　“咦，听这做派还真像是我爹娘他们干得出来的事啊。啧啧，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死狐狸当真魅力无边呢，原来还是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啊。”翔风摸了摸下巴，忽然往后一仰，跌进被里翻来滚去哈哈大笑，“死狐狸这下一定会被气死的，他自认风流潇洒天下无双第一人，如今居然当众被女人甩了，哇哈哈哈，真是太解气了。”
　　“可不是嘛，风老大你是没看见现场那些红粉团跌掉下巴的样子，眼珠都快要瞪翻了。”安路然赶紧绘声绘色描述道，“可是，我们伟大的云大嫂才不管这些呢，连大管家哭着嗓子求她留下，自己去跟云老大当面讲，她都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说道，江湖儿女就不用那么多虚礼了，她还要忙着去峨嵋派拜师学艺呢，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完就昂首挺胸离开了。”
　　“哇，这个大嫂也太帅了吧。”翔风笑得愈发幸灾乐祸了，“完了完了，先斩后奏，死狐狸回来一定会被活活气疯掉的。对了，她长啥样，漂亮不？”
　　安路然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长得嘛不算妩媚标致，可是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面色红润，身材不错，一看就是习武的。关键是气势啊，她扛着狼牙棒往门口那么随便一站，周围无论多漂亮的那些女孩子，全都被她给比下去了。”
　　“可惜啊可惜，我被死狐狸关在这里两个月不准出门，憋死我了，没能看见我的大嫂威风啊，实在太不甘心了。”翔风连连扼腕叹息，忽的眼珠一转，马上翻身跳下床，把安路然连拖带拽往屋外奔去，“小安子，快快快，趁狐狸哥还没有回来，我们溜出庄去玩。”
　　展腾云的书房里。翔风正一个劲地翻箱倒柜中，可怜的安路然颤抖着身子躲在墙角，弱弱嘀咕道：“风老大，你当真要偷云老大的私房钱？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哼哼，这不是偷，是光明正大的拿！死狐狸把我弄得重伤，拿他一点钱算是便宜他了。”翔风从书架倒数第二排里取出一本封皮写着《战国策》的书状木盒，把它放到梨花木桌上，掏出铁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机关，“嘿嘿，幸亏我记性好，还记得死狐狸在这里也藏了一些钱的。”
　　打开机关，她眉开眼笑地把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抓进怀里，回头一看愁眉哭脸的安路然，“小安子，我可要偷溜出去了，你要不跟我走，就自己留下等死狐狸回来吧。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他才被女人甩了，然后再看到我拿了他的钱，嘿嘿……”
　　“我跟你走。”没等她奸笑着说完，安路然已经猛地扑了上来，牢牢抓住翔风的手腕，诚挚无比地说道，“风老大，你的伤才刚刚痊愈，不宜舟车劳顿，就让小弟我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我马上套车去。”
　　**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呸，要不是你小子碍手碍脚，一见危险来了就立即闪到我身后，我们两个至于被这帮土匪绑上山么。
　　翔风如此想着，极度鄙夷地横扫了身旁被绑住的安路然一眼。他正抖着身子，紧紧拽住自己衣角，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从史笔山庄偷溜出来之后，翔风并没有直接往北去京城，而是领着安路然一路往西南而行。一来嘛，她得避开展腾云半路截人，自己就偏偏不去北方。二来嘛，听说那位准大嫂要去峨眉，正好下个月末由唐门主持的武林大会又在蜀中举行，想必热闹是肯定有的。于是，翔风立即拍板，去蜀地看看。
　　几日行来，都相安无事，但是，刚进蜀郡地界不久，路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头时，一队山贼就冲了出来打劫。
　　见势不妙，武功糟糕的安路然立即躲到了马车后面，把他立誓要保护的翔风推到了最前方去对付这帮凶神恶煞的山贼。
　　而翔风则更加精灵，一见敌众我寡，正好自己身上带着的银子早就狠狠地给狐狸哥花得差不多了，于是，她二话不说，马上举手投降，极其配合山贼被押上了寨里。
　　由于翔风同学过于识时务的优秀表现，不但爽快地掏出了自己仅剩的一点铜钱缴公，还主动提出绑架方案，并且为不怎么通文墨的山贼们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敲诈勒索信，就连送到附近史笔山庄的蜀中分舵度假村的路线图都一并画得详细清楚。
　　对此种种，山贼们是满意极了，加上翔风讨喜的笑容和油嘴滑舌的腔调，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山贼头子也就没有让人绑住她。而且，还让身为“小丫鬟”的她负责大家伙食，至于一看就是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安路然，则是手脚绑得牢牢地被扔在柴房里等着赎金。
　　给安路然装模作样喂过饭后，翔风瞅了瞅门外的看守，见他们已经放松警惕，躲一旁乘凉去了，她便也不再伪装，径直扔掉碗，挨着眼泪汪汪的安路然一屁股坐到了乱糟糟的地上。
　　“风老大，您老究竟查到什么没有啊？我们还得在这里呆多久？”安路然压低声音，又不敢明目张胆抱怨，只得带着哭腔哀嚎道。
　　“哦？你知道我要查什么？”翔风一挑眉头，笑眯眯地摸着下巴看他。
　　“您老当然就是想要看看这帮山贼是不是蜀中人口失踪案的作俑者，才死活拽着小弟我上山的嘛。”安路然抽了抽鼻子，“为了您老的心血来潮，小弟我可是做了莫大牺牲啊。”
　　“知道知道，小安子你劳苦功高，这几日关柴房受苦了。”翔风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头，“不过目前看来，山上没有其他少女少年的踪迹，而且看这伙人如此不专业的绑匪技术，估计也没那本事作案。”
　　一进蜀地，他们二人就听到了关于山妖捉人的传言，而且还被严重警告：“小姑娘啊，你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大吧，正是山妖喜欢的那一口，一定要小心啊，没事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当时翔风一听就忍不住嗤鼻，山妖？恐怕人为的因素更大吧。于是一路上也长了个心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捉捉妖玩好了。因此，当山贼窜出来打劫时，她也有这份心思在里头，才顺水推舟跟着上的山。只可惜，如今仍旧一无所获。
　　“咦，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马上下山了？”一听没有线索，安路然立即眉开眼笑开了，急急蠕动着被缚住的手脚，像死鱼一样凑近来，“风老大，走吧走吧。”
　　“不要着急嘛。”翔风突然绽开一抹坏笑，悠闲地翘起腿吹着口哨，“反正我们手里也没啥钱了，不如就在这里等狐狸哥追上来吧。”
　　闻言，安路然脸色顿时惨白，见翔风似笑非笑地扫自己一眼，更是心惊胆战，赶紧陪笑道：“风老大，原来您老早就知道我留记号的事了？”
　　“哼，你小子是个墙头草，你究竟站在哪边？”翔风没好气地揪住他耳朵狠狠扯了几下。
　　“我当然是您的人了，绝无反叛之心。”安路然龇牙咧嘴吃痛，又不敢大喊，“嘿嘿，我还不是想着您伤还没好完，小弟我又武功不济，万一有事，还是云老大在放心些嘛。”
　　“切，你是怕死狐狸问你知情不报之罪吧。”翔风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过也好，不枉费我故意在那些贵的酒楼客栈高消费一场，然后留着账单等他一路追过来付钱。”说罢，叉着腰嘿嘿冷笑起来，安路然松了一大口气，也不再接口。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阵嘈杂人声，只见看守的几个山贼也纷纷朝大厅方向奔去。翔风掉回头来，看向一脸期待的安路然，扑哧一笑，过来给他松绑，“好吧，看在你表现还不错，也不折腾你了，我们先出去吧。”
　　“嗯嗯。”安路然边扯下绳索，边跳起身来伸展四肢舒活经络，拉住翔风衣袖指向墙角问道，“风老大，这个小子怎么办？”
　　关在柴房里的还另外有一个少年，大约比翔风他们来得早一天，他双肩如削，身材看上去比较瘦小，面色枯黄，眼窝深陷，浑身脏兮兮的，还有几处未干的血渍。也不知道他是因病所致还是被山贼折磨得这副憔悴样的，只是从面部轮廓看，大约拾掇出来也应该是一个清秀少年吧。
　　据说山贼发现他时是一个人昏倒在后山水边，由于他衣饰华贵，看上去也像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估计是迷路后身体不济晕倒了，于是山贼便把昏迷的他绑了回来。
　　这少年却是个硬骨头，醒来后任凭山贼如何折磨就是不吭声，打死也不说自己的来历。用刑下来，竟然又吐血昏迷了，于是山贼也就把他随意扔到了柴房里，先派人下山打探看看，附近有无富贵人家的失踪少爷，再决定是杀是留。
　　翔风和安路然被关进来后，本来想着睦邻友好，还很热情地给他打招呼。可是，这少年却是强撑着残体，冷冷扫了二人一眼，依旧不发一言。
　　他看上去年纪甚轻，没想到那双眼眸却是如刀似霜寒冷之极，就像看透了世间冷暖般的不带半点人气，让平素见惯众生相的翔风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每当翔风和安路然聊天谈事时，那少年就一直保持闭目养神的姿势窝在角落里，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连翔风送来的饭菜，他也瞧都不瞧一眼，有时候半夜被伤口折腾得死去活来了，也只能听见他咬牙的强忍声，却始终不肯出声求救。
　　翔风兴头一上来，就特别喜欢撩拨给自己摆谱的他，比如故意在几天没吃饭的他面前啃着香喷喷的馒头，或者和安路然一道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一番，可是这少年依然不理不睬，最后竟然昏过去了也不愿开口要食物。
　　终于，翔风被气得没法，干脆就一脚踏上他胸口，强行把粥啊汤啊的硬灌进他嘴里，然后拍着手笑嘻嘻看着他被逼无奈之后两眼干瞪自己没法的样子。久而久之，每顿硬塞他吃食，成为了翔风在山寨里无聊度日的乐趣之一。
　　如今要走了，这个少年倒是不好办了。听安路然发问，翔风偏过头瞅了瞅少年如鬃毛狮子样龇牙的警惕模样，她嘻嘻一笑，转过身来走回到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拍了拍他菜色的脸颊，“小兄弟啊，估计你也不愿意跟我们走的。可是呢，我这个人就偏偏喜欢强人所难，不如，你还是自己主动乖乖跟姐姐走吧，千万不要逼我用强哦。”
　　那少年用力一把拍开她的爪子，表情嫌恶地开口道：“不要碰我，滚开。”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跟翔风说话，虽然嗓子干涸嘶哑，可是听上去竟混杂着成熟男子的醇和与少年人的清冽，别有一番味道。
　　翔风一愣，摸着下颌，眯眼冷笑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你才是哑巴，我只是懒得跟你这个恶婆娘说话。”那少年一改平素的不屑状，言语也犀利了几分。
　　“哎呦，小样儿，居然敢骂我恶婆娘。”翔风啧啧称叹，站起身来，嘴角上扬，突然一声冷哼，抬起右脚，直接狠狠地踩上了那少年横在地上的小腿。
　　根据她这几日的观察，这个少年双腿明显不便，但是又不像是普通残疾那样没有知觉，偶尔碰到他腿时，他也有吃痛表现。所以，这次她是下足了力气痛踩这个惹恼自己的臭脾气少年，给他点颜色瞧瞧。
　　少年腿一瑟缩，差点痛叫出声，他强忍下痛楚，抬起头怒瞪对面一脸嚣张的翔风。
　　翔风若无其事地拨了拨头发，又俯身下来凑到他脸前，紧捏住他的下巴，恶狠狠威胁道：“我警告你，别跟我玩什么花样，得罪了我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说着，她直起身子，掉过头来气势十足冲安路然吩咐道：“小安子，把这个家伙背上，我们下山去。”
　　**
　　一路上没人阻拦，山贼们估计都跑大厅去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少年被安路然背负着，倒也安静，只是时不时用他那寒气逼人的眼睛咬牙切齿地盯着翔风。而翔风也毫不在意，得意洋洋地朝行动无力的少年扬起下巴肆意挑衅。
　　快临近大厅时，只听里面一片哀叫连连，翔风也不再跟少年斗气，不禁停下脚步，好奇地朝大厅里探出脑袋张望。
　　只见大厅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没一处完好的。场中间，一个红衣女侠揉着手腕傲立风中，四周尽是被揍得鼻青脸肿七零八落的山贼，那模样那气派，简直就是霸气十足的女王出巡，横扫千军，万夫莫敌。
　　话说，何冬诗一路西行，加上时不时行侠仗义一番，结果反倒比翔风二人晚了一步。刚到山下，那帮不长眼的山贼见她孤身一人，又是女流之辈，竟然想打劫她。
　　这下，终于遇上可以除暴安良机会的何冬诗自然是兴奋莫名，二话不说，就揍趴下了几个小喽啰，然后又强押着他们上山来，一根狼牙棒把整个山贼窝打得是人仰马翻，风中凌乱。
　　忽觉外面有人，何冬诗抬头望去，却见是一个圆脸少女，一双乌亮的眼睛转个不停，正笑嘻嘻地讨好看向自己。而她身后不远处，一个俊秀少年背着另一个瘦弱少年，正靠在大树旁喘气休息。三个人都是混身狼狈样，看情形也与这帮山贼不搭调，应该就是自己刚才逼问头目时他口中那三个被绑的人质了。
　　见被发现，翔风便索性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抱着小拳头装可爱状，眼冒红心，“女侠姐姐，你好厉害，一个人单挑这么多，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听她诚挚无比的恭维，何冬诗忽然有一瞬间的飘飘然，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女侠的成熟稳重，清了清嗓子，手一挥，尽量放柔语气以免吓坏对面这几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受害人：“放心放心，已经没事了，你们快回家去吧。”
　　翔风赶紧点了点头，转回身来拖上安路然二人往山下逃路了。快要到山下时，天色已近昏暗，而何冬诗也随后下山，在岔路口跟翔风一行微微颔首，便背道离去了。
　　这时，安路然背上的少年突然开口：“把我放下来。”他看上去孱弱无比，可是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凛然命令语气，想来平时也是发号施令惯了的。
　　安路然忙不迭地停下脚步，把他放到一边，揉了揉自己酸麻的肩膀。随后，他靠近翔风，扯扯她衣袖悄声道：“风老大，我远远瞅着刚才那个女侠很眼熟，好像就是那位云大嫂啊。”
　　“啊？真的？”翔风一把揪住他衣领，“你干嘛不早说！”
　　“我以为你还要送这个人回家呢。”安路然一指少年，弱弱嘀咕道。
　　“我呸，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圣母了？！顺手把他拎下山已经够仁至义尽了，还送他回去？！”翔风扫了地上的少年一眼，洋拽拽地走过去踢了对方一脚，毫不客气喝道，“喂，把你扔在这里喂狼没问题吧，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那少年刀锋一样的眼睛仿佛要把她撕开似的，冷冷别过头去嗤鼻道：“本来就不需要你们救的，我的人马上就到，你分明就是多此一举。”
　　“哎呀呀，果然是狗咬吕洞宾啊。”翔风却丝毫没有动怒，蹲下来嬉皮笑脸地拍了拍他脸蛋，“小狗狗，那你就自己玩哦，我们走了。”
　　少年身子一震，正要暴怒，却又握紧拳头按捺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藏在衣袖里的右手却冲翔风方向轻轻一弹，动作轻微得让人察觉不到。
　　眼见口舌之争大获全胜的翔风得意地站起来，耸耸肩，抖抖手，一把拽过安路然的后衣领，倒拖着他，朝何冬诗离去的那条大道飞奔追了过去，边跑还边大声喊着：“女侠姐姐，等等我们。”
　　被强行倒拎着，手脚并用才跟上翔风脚步的安路然，一边翻着白眼喘粗气，一边往回扫了一眼，只见那少年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自己这方向，却莫可奈何地坐在地上，那副神情又气又恼又可怜。嘻嘻，怪不得风老大总是喜欢逗得他发怒，小朋友现在这样子还真的很像一只被人遗弃了的小狗啊。
　　目送翔风和安路然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过了一会儿，那少年才收回狠毒的目光，握紧衣袖，突然朝有轻微响动的草丛呵斥道：“怎么才到？”
　　一个绯衣少女立即跳了出来，单膝跪地不敢仰视，低声禀告道：“属下该死，让少主受辱。”
　　“罢了。”少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没有发怒迹象。
　　见少主竟然难得一次没有惩罚她，绯衣少女惊得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娇艳容颜，旋又垂首下去，战战兢兢道：“属下护卫不力，让少主被这帮山贼掳去……”
　　“你听不懂话吗？”少年勃然翻脸，就着手中紧握的一个香囊就朝她脸上扔去，四散的香粉弄得她满脸满头都是，绯衣少女却动也不敢动，生怕又惹恼了喜怒无常的少主人。
　　只听少年又不耐烦道：“我已经说了不怪你了，这么啰嗦做什么？！是我自己要一个人呆着的，而且，这次竟然有收获。”
　　说着，他从暗藏的夹袖里小心翼翼掏出一片锦布包着的物件，一点点打开，露出里面的几根紫草。他拣起一根在手里转动着，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意，“在这贼窝的后山溪边上，居然真让我找到了这种离魂草。”
　　绯衣少女不敢接口，头埋得更低了。少年得意了一会儿，敛笑瞟她一眼，冷冷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一会儿记得去后山多挖几株带回去。”
　　“是。”绯衣少女应声，忽又小声道，“属下一闻到少主发出的千里追香就赶了过来。”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眸瞧了瞧冷冰冰的少年，试探着继续说道，“大小姐也来了。”
　　闻言，少年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是他却没有任何表示。绯衣少女正要开口继续汇报，忽听身后一阵人声传来，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白衣女人往这方疾步奔来。
　　刚到面前，白衣女人就一步跨上前，扑到了衣衫褴褛的少年面前，急急关切道：“离弟，你怎么样，沙绯说你失踪了，我带着人赶来，在附近几座山头找了好久都没有消息，你怎么才几天工夫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受伤了？让姐姐看看。以后你要采药，还是多带点人出来……”
　　没等她说完，少年已是非常厌恶地别过头去，粗鲁地抽回她捉住自己的手，朝她身后一个高大的男人扬起下巴，“阿保！”
　　那个叫阿保的连忙上前，背对他蹲下来任由少年负上自己肩膀。白衣女人见状，脸上一阵尴尬和失落，但这种被漠视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只得收拾起感伤的情绪，快步跟上了扬长离去的弟弟。
　　这时，绯衣少女——沙绯也上前几步，压低嗓音请她示下：“大小姐，那帮绑架少主的山贼怎么处置？”
　　还没等白衣女人回答，在前方的那个少年已经冷冷开口吩咐道：“杀了，一个不留。”
　　（本剧四大阴魂不散人物之一的马屁精安路然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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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蜀二郡，岷山导江，地称天府。盆地肥饶数千里，土植五谷，牲具六畜，物有铜、铁、桑、蚕、茶、漆、丹、锦之富。其民敏黠好义，其风敦直质厚。蜀道难，江湖远，自为一统也，有一门二派三苗。唐门以暗器机巧独绝蜀中，后式微。复有青城、峨眉二派，青城绵里藏针，峨眉剑术出尘，同气相求，各据一方。三苗者，蜀中多苗人，善制蛊毒，喜纳百虫，与他派鲜有往来。——《武林志·巴蜀志》
　　所谓山贼，就是炮灰概率百分之两百的高风险低收入的危险工种之一，不但在主角闯寨救美时会被挂掉，就连反派表现心狠手辣时也得首当其冲做牺牲。——《馊狐语录》

　　第三章 相看两厌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望着对面笑得一脸灿烂的顾倚楼，展腾云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白玉扇做如是想。
　　几日前，他刚回到史笔山庄，就在一大堆人充满同情和害怕的目光中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居然跑来退婚了！这对一向享受惯了万众瞩目赞美目光的展腾云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
　　谁知，还没等他气愤得折断扇子，大管家又战战兢兢地继续报告了第二个消息：翔风把他的书房翻得一片狼藉，然后，席卷了他藏的第二处私房钱，带着安路然半夜翻出山庄游山玩水去了。
　　闻言，早就火冒三丈的展腾云顿时跳了起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马不停蹄出庄逮人来了。一路往北追了两日，心里把何冬诗和翔风痛骂了不下两百遍的展腾云渐渐发现了不对劲，别说凤尾巴，就连鸡毛都不见半根。
　　于是，他驻马细细思量了一下，立时醒悟到翔风并没有往京城去找顾倚楼，便又回转马头，沿着西南方向径直追了下来。
　　谁知，才走了几个时辰，展腾云便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而跟踪自己的便是眼前这个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大尾巴——顾、倚、楼。
　　说实话，展腾云一直觉得自己家里那几个都已经算够脸皮厚的了，可是，这个据传是几个武林公子里最温柔谦逊最平易近人的顾倚楼，简直才是无耻到极致的典型，比起那几个老老小小来，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明明就是姓顾的小子蓄意缠着人不放，自己往东，他绝不朝西，你快他快，你放慢马步，他也就这么坐着马车悠哉悠哉地在身后不远处紧紧地跟着。可是每次遇上，他却总能一脸无辜地微笑着说：“展兄，真是巧啊，又遇上了，不如一路吧。”
　　我呸，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可偏偏就是甩不掉这个如影随形的牛皮糖。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可是两个人都旗鼓相当，谁也没有落着好。
　　好不容易东绕西转，把他那辆马车扔得老远了，隔不了半日，他便又重新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继续若无其事地跟上。
　　烈日当头，人来人往的官道上，空气中涌动着一股火光电石激烈交战的硝烟味道，隔着几里外都能闻得到。
　　经过的几个路人都远远绕道开来，虽说那两个年轻人看上去都是翩翩佳公子样，都帅得一塌糊涂。穿鹅黄轻衫的那个斯文优雅，笑得温和可亲。着银红绸衫的那个则是风流妖冶，一双丹凤眼勾魂夺魄。
　　可是，看见没有，看见他们两个头顶上那两道正在激烈交锋的电闪没有，看见他们两个那直勾勾盯着对方“我瞪死你”的眼神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从头到脚散发出的拼冷拼酷的杀气没有，这就是高手过招的大场面啊。兄弟，走远些吧，免得被他们的气场误伤了，多不值当啊。
　　片刻之后，展腾云收回了厌恶的目光，折扇一抖，潇洒地装模作样扇了几下，笑眯眯开口问道：“小侯爷，你还真是阴魂不散，不知有何指教？”
　　你这是明知故问好吧。顾倚楼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但是依旧客气颔首道：“也没什么，就是正巧看见展兄了，过来打打招呼，对了，展兄你一个人啊？”
　　我呸，这么没有营养的对话，你也好意思问得出口。展腾云冷笑一声，酸溜溜嘲讽道：“你跟了我好几天了，自己有眼睛不会看么，明告诉你，我就是一个人出来的，你趁早死心吧。”
　　顾倚楼脸上表情略微有些失望，但转瞬即逝，旋又换上了一副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展兄这是要往哪里去啊？不如和小弟一路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展腾云斜睨他一眼，阴阳怪气一口回绝道：“不用了，我肯定不跟你同路的。怎么，小侯爷很闲嘛，听说端王余孽未除，西南苗人又作乱，你还有工夫出来晃荡？”
　　“呵呵，小弟正是出来办差的，全是公款消费，展兄可有兴趣同行？费用小弟全包了。”顾倚楼笑得眉眼弯弯，情真意切。
　　闻言，展腾云的心里蓦地跳动了一下，公款吃喝啊，不用花钱的，忽然，他猛地反应过来，马上板起脸冲顾倚楼道：“少来这一套，本公子一向作风正派，清廉淡泊，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贿赂，倒是你！”他一指气定神闲的顾倚楼，“居然滥用公款，那都是我们纳税人的血汗钱呀，你真够无耻的！”
　　顾倚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唉，利诱不成啊，色诱么，嗯，还是留着给心爱的小凤凤吧。眼前这位仁兄不能揍不能骂不能翻脸，还真是有点棘手，只有跟他慢慢磨了。
　　想到这里，顾倚楼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准备继续游说：“展兄……”
　　“不要叫我展兄！”展腾云马上一个噤声手势，“我跟你没那么熟的，还有啊，不要在我面前小弟小弟的自称，你不过比我小一岁而已，少在我跟前装嫩。”
　　油盐不进的四季豆啊……顾倚楼心里默默念道，他垂眸一声轻笑，抬起头来又换上了一副更加亲热的笑容，“不叫展兄也好，那就叫内兄好了。本来还想着和内兄没有正式结姻，不好意思乱叫，没想到内兄你这么爽快，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听你吩咐好了。”
　　“我呸！”展腾云气得一阵无语，颤巍巍指着一脸施施然得意坏笑的顾倚楼臭骂道，“你少套近乎！我警告你，离我妹妹远一点。”
　　“这个恐怕恕难从命。”顾倚楼说得温和，但是态度却非常坚决，“唉，我和阿翘情投意合，内兄你又何必硬要横加阻难，坏人姻缘呢。”
　　“不许再乱叫我内兄！谁是你的大舅子，你少破坏我家妹妹的清誉了。”展腾云瞪着眼前这个波澜不惊的臭小子，真是越看越不顺眼，“还有啊，我已经警告过你几次了，‘阿翘’这名字是你能乱叫的吗？！只有我家里人才有这个资格。你趁早死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把妹妹嫁给你的。”
　　“咳咳，这事恐怕也得征求一下阿翘的意见吧。”顾倚楼皮笑肉不笑地瞧着气急败坏的展腾云，状似无心地提醒道。
　　“哼哼，长兄如父，我说了算，不用去问那不知所踪的野丫头了。”展腾云环手抱胸，扬起下颚，宣示着自己堂堂一家之主的身份。
　　闻言，顾倚楼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原本还不放心的最后一丝怀疑和担忧也释然了。他冲展腾云一个颔首，真心诚意地笑道：“多谢内兄。”
　　展腾云微微一怔，瞬间又醒悟了过来，自己刚才说漏了嘴，之前一直跟顾倚楼打太极不肯告诉他实情，这下可是自己言之凿凿亲口证实了翔风确实还活蹦乱跳着的事实。
　　一想到这里，展腾云不禁有些恼怒，只听顾倚楼又眉开眼笑地在那里自言自语：“已经两个月了，阿翘的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她这么好动，一定不会乖乖呆在家里，肯定逮着机会就溜出来玩了，内兄不放心，便也追了过来……”
　　展腾云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休想再套我的话了。”一见顾倚楼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冷笑着打击道：“是，阿翘是没死，可是人虽然活着，对你的心却已经死了。”
　　见顾倚楼敛笑愣住的神情，展腾云心里愈发春光灿烂了，便继续滔滔不绝地讽笑了下去：“实话告诉你吧，阿翘已经对你失望了。哀莫大于心死，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就是你下令杀她的！”
　　闻言，顾倚楼的脸色陡变，原本自信满满的表情也笼上了一丝踌躇迟疑。
　　只听展腾云说得愈发起劲了：“哼哼，还指望我妹妹原谅你？别逗了，你看她啥时候像以德报怨不计前嫌的圣女了？！你从京城一路南下，一直都没有碰见她吧。她要真是还念着你，为啥不来京城找你？她现在正在别处玩得不亦乐乎着呢，你居然还以为她还会再跟你好，真是天真。”
　　展腾云每说一句，顾倚楼的脸色便阴沉了一分，到最后只是咬牙不语。见他不再顶嘴反驳，展腾云情知自己的说辞奏效了，对方已经有点动摇不安。
　　他抖开扇子，得意地扇了扇，叹了口气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小侯爷你就不要再苦苦纠缠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上马扬长而去。
　　顾倚楼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紧追上去。过了一会儿，他才长叹了一声，背负着手缓步走回到马车前。
　　贴身侍卫见状，连忙上前，递上一封刚才收到的加急文书，低声道：“才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废太子昨晚在天牢里暴毙。”
　　顾倚楼心下一凛，接过文书细细看了一遍，沉吟不语许久，半晌，才唇角勾起，冷笑道：“本来还以为是一只温顺小猫，没想到，原来是只无牙的小老虎。”
　　“小侯爷，那我们是否要回去？还是继续南下搜寻端王踪迹？”侍卫在一旁问道。
　　顾倚楼想了想，摆摆手，“不，两边都不去。”见侍卫一愣，他不禁好笑，望了望刚才展腾云离去的方向，笑得无比开心，“我们去西南蜀郡，去捉一只居然装死躲着我的坏脾气凤凰。”
　　“啊？”侍卫一愣，立即反应过来，“风姑娘在蜀郡？”
　　“应该是了。展腾云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可是没隔多久，一定会重新绕上这条官道。而且，武林大会下个月末在蜀地召开，那丫头闲不下来的，也十有八九会去凑热闹。我们就到那里去守株待兔好了。”
　　说罢，顾倚楼转身登上马车，忽又瞅了瞅车旁的侍女姚黄，于是浅笑道：“正好，姚黄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吧，我们也顺道去苗疆瞅瞅。”
　　**
　　马车在道上飞速疾驰着，翔风舒舒服服地抱着软枕斜靠在车门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注视着前方赶车的何冬诗。
　　自从那晚翔风拽着安路然，死皮赖脸地追上何冬诗后，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搭上了线。翔风用的还是“小凤”的打工惹事专用名，自称被恶霸逼婚，于是带着弟弟逃了出来，准备前往西蜀投靠叔父。
　　对于她这番说辞，何冬诗自然没有丝毫怀疑，正好自己也要去那方，便同意了一路护送翔风二人的请求。非但如此，她还专门为据说“身娇体弱受不得马背颠簸”的翔风和安路然雇了一辆马车，买了一些零食给他们，自己则负责驾车，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一切都如此顺利，让翔风不禁都有些怀疑何冬诗是不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可是，没隔多久，她就发现了，这个何冬诗其实就是一个心思单纯、明朗豪爽的女侠，以时刻行侠仗义为乐，从打击欺凌弱小的恶霸到帮别人陷入泥坑的马车脱困，她都是积极主动怀着满腔热情在做，而且乐此不疲。
　　有一次歇脚时，翔风试探着问何冬诗，为什么对素不相识的自己这么信任，难道就不怕自己居心叵测半道打劫？
　　结果何冬诗哈哈一笑，非常认真地反问道：“那你们究竟是想劫财呢，还是劫色？劫财嘛，喏，你自己看，钱袋里就剩下这么点银子了。劫色嘛，我说大妹子，就我这副样子，你能把我卖到哪里去？你就不要害得人家青楼娼寮关门大吉了嘛。”
　　回想到这里，翔风忍不住扑哧一笑，瞟了一下前面那个英姿飒爽的背影，摸了摸下颌。嘻嘻，这个准大嫂，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啊。
　　说实话，江湖上快人快语、以除暴安良为己任的侠女，翔风也见了不少。花绵绵是热情而鲁莽，她娘田三娘是大咧咧中带着憨直，沐孜玉则是冷酷英武，至于何冬诗，却是爽快豁达却又不失细心周到，有热忱干劲却又不莽撞冲动。
　　由于翔风一行一直慢悠悠地走走停停，一路追踪下来的展腾云根据安路然的记号，很快就碰上了他们。
　　眼见青山绿水间，那个拿走了自己私房钱，害得自己东奔西忙，最后还被臭小子给盯上了的罪魁祸首，正哼着小曲兴高采烈地在烤鱼中，展腾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即飞跃到翔风跟前，扇子一抖，直点她的眉心。
　　展腾云这一招看似凌厉，但是平素兄妹俩打架惯了的，所以也不担心会真正伤害到翔风。可是，还没等他挨到翔风的衣角，一阵劲风伴随着女子的喝斥声，径直就冲他后背劈下。
　　展腾云心一惊，但是反应迅速，在半空中轻巧地旋身一转，非常潇洒地落下地，右手微抬，想如同平时一样用扇子轻松地架住对方。
　　两金相交，只听噼啪一声，展腾云手中的白玉扇竟然被何冬诗来势汹汹的狼牙棒直接砸成了两截。他愣愣地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爱扇，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阴沉地瞪住对面的何冬诗。
　　何冬诗一脸不屑，扛着无往不利的狼牙棒，振振有词教训道：“你是什么人？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背后偷袭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真是可耻！”
　　啪，展腾云手中仅剩的半截白玉扇再一次被拦腰掰断了，他怒瞪着眼前这个破坏自己扇子的女人，却蓦地发现，这人不就是去年在洛阳童年镇时，那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粗鲁女人嘛。
　　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间，展腾云冷笑一声，正打算不顾风度，捋袖上前给她点颜色瞧瞧，却听翔风叫道：“哥……”
　　苍天啊，爹娘你们老糊涂了，居然给我定下这么一个野蛮女。
　　展腾云狠狠地一口撕下手中烤鱼肉，又抬起头来盯向远处和翔风一起乐呵呵叉鱼中的何冬诗，把自家父母又默默抱怨了十遍。
　　刚才翔风出声阻止二人继续打斗后，何冬诗也就没有再出手了，还笑眯眯地朝展腾云拱手拍肩膀道：“误会一场，大兄弟不要介意。不过你也真是的，居然敢用软绵绵的扇子来挡我的狼牙棒，幸亏没有把你脑袋误砸着，呵呵。”
　　展腾云一阵气结，正要开口，却被翔风偷偷扯了扯衣袖，凑到耳边告诉他对面那个就是无缘的大嫂了。听到这个噩耗，他差点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认真地打量起对方来。
　　翔风抿嘴偷笑，马上又转身向何冬诗介绍道：“这就是我哥了，他就是喜欢开玩笑吓唬人。”
　　安路然在一旁赶紧跟着拍马屁：“我们老大可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帅气无敌风靡万千的，是不是啊，云……唉哟……”
　　展腾云收回刚才暗地里踢安路然的右脚，丹凤眼斜挑，丹唇带笑，冲何冬诗一个优雅的颔首：“我叫大龙，何姑娘有礼了。”
　　轰，被展腾云三百六十五度大转弯的态度雷飞了的翔风和安路然齐刷刷倒地……
　　“哥，你又搞什么鬼？好端端地干嘛要改名？”翔风瞅了瞅专心赶车的何冬诗，放下车帘，缩回到端坐马车正中冷笑的展腾云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呵呵，你叫小凤，我自然就要叫大龙了嘛。”展腾云右手倒转扇柄，撑在膝盖上，左手则轻抬拨了拨披在肩上的发尾，那姿势说不出的妖娆撩人。
　　翔风心里一紧，根据以往经验，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啊。她又瞅了瞅车帘，颤巍巍继续问道：“哥，你该不会是想对付我大嫂吧？哼哼，欺负女人不要脸。”
　　“我呸，就她那样，从头到脚哪里像女人了？！”展腾云咬牙切齿地反手揪住翔风衣领，“听好了，外面那个女人肯定确定一定笃定绝对不会是你大嫂的！你再乱叫，别以为受伤了我就不敢揍你了，居然敢给我欠了那么一大笔账单。”唉，早知道小丫头这么乱花钱，就把臭小子叫上一路了，至少这些账单都可以扔给他付清了。
　　“咦，既然这样，那人家何姐姐都甩了你了，你干嘛还死皮赖脸地追上来啊？”翔风扁了扁嘴，用力扯回衣襟，翘起小鼻子，用手刮了刮右脸颊，“还一个劲地献殷勤，‘何女侠’前‘冬姑娘’后的，叫得好不热络。”
　　“呵呵呵，你就不懂了，这是你哥哥我的伟大复仇计划之一。”展腾云笑得阴险，低头瞥见自己新换的描金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居然敢当众退亲，让我颜面扫地，这笔账一定要向她讨回来。”
　　他一敲翔风眨巴着的乌漆眼睛，狭长凤眼眯起，瞟向车门方向，目光似乎要穿透车帘，把那个矫健的红衣女子身影戳出两三个窟窿来才甘心。
　　他嘴角上勾，带着一贯的狐式奸笑：“所谓虐人的最高境界不是虐身，而是狠狠地伤她心，哼哼，我要让她先喜欢上我，然后再把她无情抛弃，这才算报了一箭之仇，额呵呵呵呵。”
　　……
　　（马上就要回到故乡的叛教巫女姚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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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者，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品貌上乘，才智出众者也。流云、踏月俱为年少成名，南北双绝，奈何嫌隙早生，多有争端。乙酉年夏，流云公子展腾云于洛阳得意楼密见踏月公子顾倚楼，以一人之力退虎狼之师。次年春，翔凤先生逝，顾侯前往吊唁，云拒之门外，唇枪舌剑，明争暗斗，顾侯终黯然离去。夏，西蜀武林大会，双骄再聚，流云公子以德服众，挫阴谋，救武林同道于水火，顾侯望尘莫及，赞其居四公子之首乃实至名归，心悦诚服矣。——《武林志·公子列传》
　　所谓缘分，就是不装蒜的葱花配豆腐，定是一物降一物，就是问世间情为何物，恶人终究自有恶人来磨。——《馊狐语录》

　　第四章 苗女藿香

　　眉毛太浓，眼睛太大，鼻子太高，下巴太翘，胳膊太粗，身段太壮，嗓门太响，衣服太红……哼哼，不、及、格！
　　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与几个毛贼作战中的何冬诗，展腾云摇着扇子，在心中将她暗暗划了一个大红叉。一见何冬诗已经干净利落地消灭了几个毛贼，他赶紧收回不屑表情，拿起水壶和汗巾，屁颠颠地迎了上去：“何女侠，刚才打得实在太精彩了，喝点水歇一歇吧……”
　　拖拖拉拉，好管闲事，武功差劲，空有蛮力，粗鲁无礼，像男人婆……切，继续一个大红叉！
　　展腾云环手抱胸斜靠在马车边上，冷眼注视着隔壁的镖队汉子们急匆匆地收拾刚才四散落下的货物铁箱，而中间一抹红衫尤其引人注目。他拨了拨金冠垂下的缨带，描金扇一收倒插到后颈衣服里，立即换上了热情四溢的笑容，疾步往人群走去，高声喊道：“冬姑娘，我也来帮忙……”
　　花钱大手大脚，不会理财不说，简直就是一个散财童子，只会败家的老娘们……嗷嗷嗷，那白花花的银子啊，红叉红叉红叉！
　　展腾云透过车帘往外泪眼婆娑地瞧着，左手抚胸心痛无比状，而路边的大树下，何冬诗正在扶起一对衣衫褴褛的祖孙，掏出几吊铜钱塞给面黄肌瘦的小朋友和疾病缠身的老婆婆。他嘴巴一撇，满面春风地含笑探出头去，声音温柔腻人：“小诗，不如让他们上来吧，我们可以顺路把他俩带到下一个市集去看大夫。”
　　……
　　如此几回，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何冬诗也终于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中途打尖时，何冬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避开展腾云笑得花枝招展的俊脸，凑到正埋头打理野兔的翔风身边，蹲下-身来小声问道：“小凤啊，你哥他是不是……”说着，她偷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心措辞，“那里是不是受过伤，还是最近受刺激了？”
　　闻言，翔风一愣，马上幸灾乐祸地瞟了一眼远处正倚在大树荫下乘凉的展腾云，随即转回头来使劲搓了一下自己胳膊，哎呀，死狐狸笑得真夸张，实在受不了他了。
　　她随即敛笑正色，一本正经回答道：“没有，其实我哥就是间歇式抽风，何姐姐你不用理他的。”
　　“不理不行啊，他总是冲我笑。”何冬诗又偷偷挪动着挨近几步，说话也愈发低声了，“大龙兄弟那个笑实在是瘆人得慌啊，你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那笑容就像那个，那个……”
　　“花魁。”翔风马上接口道，摸着下巴继续将何冬诗不知怎么表达的话语补齐，“就像摇着小手绢拿着小团扇，妖妖娆娆倚在门口，笑得一脸春光灿烂，招呼得你浑身舒坦，但是心里却一直盘算着掏空你口袋里钱的花魁感觉。”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何冬诗忙不迭地点头道，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挠头道，“还是小凤你会形容，我这样说大龙兄弟会不会有些不厚道啊。”
　　“嘿嘿，何姐姐你的感觉完全正确，一点也没有说错。”翔风哈哈奸笑，油腻腻的双手一把反握住何冬诗，诚恳鼓励道，“何姐姐，你放心，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加油。”
　　“哦。”何冬诗愣愣地接口道，虽然不明白翔风到底要自己加啥油。她抬起头来又瞥了一眼正朝这方笑眯眯望来的展腾云，一见他咧开大嘴眉开眼笑的样子，禁不住又是大热天的一个大大寒战。抖啊……
　　**
　　没隔几日，众人便顺利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晨初山脚下的晨初县城。这次武林大会轮到由唐门主办，因此选址便在山青水秀的晨初山。虽然比大会举行提早了一个月时间，但是仍有不少江湖人士早早前来，切磋较量，结识朋友。
　　至于唐门，也是做足了十二分的准备，早把晨初县官衙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于是官方也便对这次武林大斗殴的盛会睁只眼闭只眼了。每日里精力旺盛的武林中人互相看不顺眼打架生事，也由得他们去了。
　　到了县城外，展腾云寻了一间小客栈住下，虽然翔风天生一副大众款，不用担心被认出来，但是稳妥起见，他还是不愿带着翔风到城里四处招摇。
　　再三叮嘱之后，展腾云才放心地一个人离开，去拜访此间地头蛇、唐门负责人——大小姐唐清歌。
　　他前脚刚走，马上逮着机会的翔风就拖着何冬诗和安路然一起出门进城玩耍去了。酒楼上，三个人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几碟瓜果和小吃，便津津有味地听隔壁几桌的江湖豪客吹牛起来。
　　“这个唐大小姐这次还真是大手笔啊，把整个晨初县城上档次的客栈都包了下来，专门用来招待各派掌门和首脑。据说，她还把晨初县令也邀请来出席下个月的武林大会，到时候还是颁奖嘉宾之一。”其中一个大汉甲啧啧叹道。
　　“这个当然了，唐门是一年不如一年，这次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了武林大会的主办权，她当然要卖力表现一番了。”另外一个“络腮胡”满不在乎地咂嘴道，拈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像她这样装阔，光是各派的食宿费就够她受了，嘿嘿，典型的打肿脸充胖子嘛。”
　　“那也不一定，虽说唐门这些年在江湖上的声名是没落了些，但是家底还在，而且，你看唐清歌每年为他们家那个残废弟弟花了多少钱来治病，大把大把的珍稀药材尽往庄里弄。”隔壁一桌的大汉乙听到他们谈话，也凑过来搭嘴。
　　所以说，男人八卦起来，还是很鸡婆碎嘴得很啊。翔风在心里默默慨叹了一下，只听几个人又转换话题，开始聊起来几个女侠谁最漂亮谁最温柔谁的武功又最高强了。
　　只听“络腮胡”笑得口水滴答道：“要说漂亮，还是得数峨嵋派的那些俗家女弟子们，那个小嘴啊，那个小腰啊，真是好看得不摆了。”
　　闻言，一直不发一言的何冬诗顿时来了精神，马上起身凑到他们桌，两眼放光问道：“这位大哥，峨嵋派也到了么？她们住哪里啊？我想去拜师不知道行不行？”
　　大汉乙瞟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本来是住拐角那家悦来连锁客栈的，可惜啊，前几天她们派里有个小师妹出事了，这下都忙坏了，估计也没空理你吧。”
　　“哦？”何冬诗不由得有些失望，又不死心地追问道，“出了什么事啊？需要人帮忙不？”
　　“嘿嘿。”另外那个“络腮胡”暧昧诡笑，从旁接口道，“听说是半夜出去，在晨初山上撞鬼了，失踪了几天，后来被发现时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昨个儿好不容易清醒了，但是整个人完全痴傻了，目光呆滞。”
　　“啊？有问题啊。”翔风一下就联想到了那个山妖传言，也好奇着凑了过来，“那个小师妹是不是十八九岁年纪啊？”
　　“是啊，可惜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就这么毁了。”大汉甲连连叹气。翔风却是眉头深锁，习惯性摸了摸下颌，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呵呵，什么撞鬼啊，我说多半是小姑娘半夜偷溜出去会情郎，结果不小心被采花贼盯上了。”“络腮胡”眯着小眼睛，低声猥琐奸笑道，“峨嵋派吃了这个哑巴亏，自然不敢对外张扬，只得宣称是撞鬼了。”
　　大汉乙立即插口反驳道：“也不一定就是采花大盗，依我看，说不定就是附近寨子的苗人搞鬼。他们不是最喜欢整那些蛊啊毒的，说不定是在炼制药人呢。”
　　“切，你少危言耸听了，这个药人只是传说而已，方法在十几年前就失传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会使用？！”大汉甲不屑看他，“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苗人还真是讨厌，一直就不消停，最近几个苗寨又在惹事，专杀汉人，害得老子过来这边都要绕道走。”
　　“怕啥，苗人作乱又咋地，反正不会闹到咱们这里来，而且，朝廷不是有人来了么，那个啥啥小侯爷姓顾的，不是前天刚到县令那里么，估计就是来镇压捉人的。”“络腮胡”提起一坛酒，给大伙儿斟满。
　　闻言，翔风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耳朵也不自觉地竖起老高，只听几人又争吵了起来：“胡老三你又乱开黄腔，那个小侯爷明明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你别忘了，他还是四公子之一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我那天正好在县衙附近看见他下马车，还别说，以前只是传闻，这次总算亲眼见到大活人了。长得还真是一表人才，人也不端架子，见我瞅他，还冲我点头微笑打招呼。他身边跟着的侍女也长得标致，而且，据说人下午刚到，晚上那个唐清歌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拿着拜帖巴结他去了，啧啧，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大汉乙话音刚落，忽听耳后一声女子嗤鼻冷哼，他微微抬眼看去，只见隔壁桌的翔风和何冬诗等人正埋头喝茶中，面色如常，不见任何异状。他皱了皱眉头，咦，难道刚才这方向传来的那声冷笑是自己的错觉么。
　　“瞧你想歪了吧，我听说的是小侯爷已经答应了唐清歌，担任这次武林大会的颁奖嘉宾之一。所以说姓唐的女人还真是有几分手段啊，把官家的人都能一个个摆平。不过话说回来，小侯爷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京城么，咦，莫非他还真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
　　“咳咳，这位兄弟，莫谈国事，我们喝酒，喝酒。”
　　……
　　喝完茶，翔风三人走出酒楼，走在最前面的翔风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朝何冬诗和安路然咧嘴一笑，“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去吧。”
　　“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何冬诗皱眉道，刚才那个山妖传说还是让她有些踌躇。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逛逛，何姐姐你不是要去峨眉派那里看看么，让小安子陪你去吧。”翔风摆了摆手，抽身就想离开，却发觉衣角一紧，回头来，却见是安路然哭着脸看她。
　　安路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风老大，你该不会是想偷溜去看顾小侯吧。云老大说了，让我盯着你不许乱跑。”
　　“哼，谁理那只狐狸的话，我偏要去。”翔风不耐烦地扯回衣袖，语带威胁，目光阴森，露出獠牙逼近安路然，“小安子你究竟是听谁的话？”
　　“嘿嘿，我生是风老大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天变地变忠心不变，一颗红心向老大。”安路然赶忙松开手，“那风老大你可得早点回来，否则被云老大知道了，会发飙的。”
　　翔风跃身朝县衙方向掠去，何冬诗和安路然则朝峨嵋派居住的客栈那方行去。只可惜，峨嵋派还真是不在客栈里，于是，失望的何冬诗只得悻悻然往回走，路过菜市，忽听一阵男女争吵的声音，四周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好奇的安路然连忙也凑了过去，只见正中是一个菜贩和一个苗女在吵闹。西蜀多苗人聚居，光在晨初山附近就有好几座苗寨，但是这几年汉人和苗人之间却不甚太平，械斗时常发生，互相看不顺眼。汉人对苗人多有欺凌，而苗人若伤了汉人，官府也多帮护着汉人，因此矛盾更加激化，如今在他处已有好几起苗人大规模作乱事件发生，愈演愈烈，西南军防也增加了一倍。
　　何冬诗和安路然听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那个苗女想要买点莴笋，结果菜贩卖给别人都可以叶子和莴笋分开，偏偏欺她是苗人，坚持一起卖，一斤十文不还价不说，谁知道称菜时居然还缺斤少两，五斤的莴笋足足少了一斤多。这下，苗女再也忍不住了，当街便跟菜贩吵了起来。
　　两人望向那个被欺负的苗女，只见她十六七岁模样，皮肤嫩白，娇美俏丽，上穿黑衫，下系撒花蓝底百褶及膝短裙，袖口是几圈火红的精美绣花，肩头、胸前、腰上都是红黄相间的华丽图案。
　　她头带高高的银花冠，脖子上挂着几层银项圈，后背披着银披风，银饰下面都垂着一排排小银铃和花坠，随着她的摆动叮铃作响。
　　虽说苗女好戴银饰，但是看这苗女的打扮，件件都是精品，想来家境在族人中也应该算富裕的了。尤其是她那满身银光，看得安路然是忍不住口水滴答，双眸顿时直勾勾地盯住她不放。
　　那苗女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炙热的视线，放眼看来，却见是个俊俏的汉族少年，他眼里的光芒炽热炙人，比情人的眼睛还发亮。
　　苗女不禁俏脸微红，稍稍垂下了白皙的脖颈，旋又抬起头来，忍不住嗔道：“你这个小哥，怎么这样盯着人不放？！”
　　安路然一怔，揉揉鼻子，这才依依不舍收回如狼似虎的目光。他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对气势汹汹的菜贩劝道：“这位大叔，不如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你就把去了叶子的莴笋单卖给这位姑娘吧，我呢，正好想买一些莴笋叶子回去喂鸡，我们两个就索性把你这里的莴笋全部包了。”
　　见菜贩有些动摇，安路然又继续游说道：“你去了叶子的莴笋单卖还是十文一斤，叶子呢我就给你三文一斤如何？你这里差不多也有二三十斤的莴笋吧，这样算来，可就是十三文一斤了，你可算是赚了的。”
　　说着，安路然又转回头来笑嘻嘻望向那个苗女，“姑娘，你意下如何？要是没意见我们就快点来剥莴笋吧。”
　　苗女想了想，虽说苗寨自己也种菜，但是莴笋却没有，她又很想带点回去吃，好吧，多买十几斤回去也行。而菜贩听了安路然的安排，也觉得划算，便也同意了这个办法。
　　很快，几个人就把叶子和莴笋分成了两堆，分别称好、付钱，然后何冬诗和安路然便帮忙苗女一起把东西往回搬走。走了一会儿，苗女的几个伙伴也买好东西，来与他们会合了。
　　正要告辞时，安路然喊住了苗女，让她把自己用不上的十斤莴笋叶子也带回去。苗女笑着点了点头，又用还算标准的汉语嫣然笑道：“这位小哥，这次真要谢谢你，你们汉人里面还是有好人啊。对了，我还是把叶子钱给你吧。”
　　说着，她就要从花腰包里掏钱出来，安路然连忙客气回绝，一脸贼笑道：“嘻嘻，反正就三十文而已，没事没事。”
　　闻言，苗女一滞，低头算了算帐，才赫然发现，这样算下来，加上自己刚才花的钱，竟然省下了七十文。她嘴巴张得老大，望向乐呵呵的安路然，娇俏的脸上顿时换上了崇拜感激的目光，惊叹道：“小哥，你真厉害，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下就省了这么多钱？”
　　安路然笑得愈发得意，“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以后有空给你慢慢讲。”
　　“也好，我也得马上回去了。”苗女抿嘴一笑，“我叫藿香，就住在隔壁山头的九十九用寨子里，小哥以后要是路过我们山头，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和你朋友。”
　　和藿香分手后，何冬诗和安路然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些零食才回去休息。一直到了黄昏时分，翔风也没有回来，没多久，展腾云就摇着扇子，闲庭漫步跩着回来了。
　　他四下一看，发现少了一个人，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立即揪住战战兢兢的安路然追问翔风行踪。安路然颤巍巍地手指外面，支支吾吾也没说个究竟。
　　展腾云冷哼一声，松开手，凤眼倒竖，眉头上挑，就提起脚朝门外走去。何冬诗正好进门，和他照了个正着，见他一脸阴沉样，随口问道：“大龙兄弟，马上要吃饭了，你上哪里去啊？”
　　展腾云头也不回，伸出右手挥了挥描金扇，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捉、奸、去！”
　　（猜猜这会是花落谁家的藿香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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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笔子弟安路然，胆小懒惰，不通经史，武艺稀松，十余年无建树也。唯好占星演算布衣之术，甚为精准，屡建奇功。丙戌年夏途经西蜀苗寨，为当地土司相中，爱其殊才，招赘为婿，袭位纳福。家主展腾云叹曰：“山不在高，人非全能，天生我材必有用，安氏之遇，当以警吾山庄子弟矣。”——《武林志·史笔世家》
　　所谓武林大会，其实就是一年一度的江湖相亲大会，就是正道人士追剿邪魔外道的分赃大会，就是主角横空出世崭露头角的pk大会。——《馊狐语录》

　　第五章 燕婉良时

　　避开巡逻的县衙士兵，翔风悄无声息地掠下大榕树。托县令大人一心讨好上面来人的福，翔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顾倚楼所住的那座又幽静又干净、还派了重兵把守的小院。
　　飞檐走壁一番，翔风蹑手蹑脚地爬到了顾倚楼的居处，一个倒挂金钩，如飞燕般轻灵地倒挂在了屋檐处，透过纸糊的窗户上的小洞，往内偷偷望去。
　　外室的梨花木桌旁，顾倚楼面无表情地浏览着手上的卷宗，晨初县令则是大气也不敢出地垂首肃立在侧，不时偷偷抬起头来瞟顾倚楼一眼看情况。
　　“这些都只是一些琐碎的平常小事，为什么会引发汉苗长期大争斗？”顾倚楼终于看完卷宗，抬眸来不紧不慢地问道。
　　“小侯爷您有所不知，苗人实在太过狡猾狠毒，一直拖欠捐税不说，我们派人去寨子里收粮收钱，他们还把我们官差都打伤了。”县令连连陪笑应道，“而且，前面几起苗人的小骚乱，下官已经全部控制平息下来了，死了几个，捉了十几个，他们就乖乖听话了，嘿嘿。”
　　顾倚楼目光深沉地瞥了他一眼，放下卷宗，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又淡淡道：“蜀郡的苗人甚多，光你的晨初县就有大大小小的苗寨十二座，人口也有三四千，你是打算今后把这四千多人全部关的关，杀的杀？”
　　“这……”县令有些迟疑，擦了一把冷汗。顾倚楼见状，却也没有再为难他，挥了挥手，便让他先行下去了。
　　这时，贴身侍卫上前来，小声道：“小侯爷，南越密报，已经发现端王及其余孽行踪，我们可要派人去？”
　　“不用了，随他去好了。”顾倚楼淡然而笑，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凝视着庭院中的梧桐半晌不语。忽然，他冷笑一声，衣袖卷起桌上棋盘里的三枚棋子就朝屋檐一角径直袭去。
　　他这一下用了六七分的劲道，一般毛贼定是承受不了的，但是，三枚棋子钉去之后，竟如石沉大海般了无声息了。
　　顾倚楼微感诧异，目光一沉，拈起一枚棋子聚气正要继续攻击，忽听顶上传来一道女子大喊大叫声，“不要打，不要打，是我是我！”
　　又听到这朝思暮想的声音，顾倚楼悬在半空的手顿时停滞不动，双眸直勾勾地跟随着那抹葱绿色的娇小身影，从屋檐上飞下，又轻飘飘地从窗户上横穿而入，最后落在自己面前。
　　见他半天不发一言，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住自己，翔风眨了眨眼睛，轻咳一声，抬起手在他眼前摇了摇，笑嘻嘻道：“小侯，你可别年纪轻轻就失忆，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顾倚楼没有理会她的调笑打趣，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微微发颤的双手，猛地一下将她拉近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再不肯松手。
　　翔风也没有挣扎，顺势环住他腰，把小脑袋埋进他胸前，低声道：“小侯，我回来了。”话音刚落，只觉后背骤紧，却是顾倚楼将她又搂紧了几分。
　　“喂喂喂，你轻点，箍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跑掉的。”
　　“唉，你究竟还要搂多久啊，我的腿都要站麻了。”
　　“干嘛又瞪我，好吧好吧，你想抱就抱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小侯你还真是不客气呀，真的越勒越紧了，你想活活憋死我啊。”
　　“不行了不行了，要晕了要晕了，快松手松手。”
　　一边大呼小叫着，翔风一边张牙舞爪想要挣脱开来。刚才她忽觉胸口沉闷，眼睛陡黑，只当是被顾倚楼搂得太紧呼吸困难，便想抽身。谁料还没等顾倚楼松手，翔风突然脚下一软，竟是突然晕厥了过去……
　　**
　　斜阳西下，透过窗棂在卧室洒下一串金黄的光晕，躺在床上的翔风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四肢，只听耳边传来细雨春风般的温柔声音：“好点了么？”
　　她微微转头，正对上床沿边顾倚楼关切的含笑眼眸。翔风挠了挠头，掀开薄薄的丝被坐起身来，讪笑道：“看来‘身娇体弱’这种话以后还真是不能乱说了，居然会被你抱着都昏过去。”
　　顾倚楼眉头轻皱，伸出手来把翔风揽近自己，柔声低语道：“你中毒了。”
　　“什么？”翔风直起身来，有些惊讶地盯住他等解释。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连谁给你下的毒都不清楚么？”顾倚楼目光愈发幽深了，叹了口气，腾出左手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姚黄刚才给你检查过了，她说你身上有种奇怪的毒，看样子是用蜀地常见的一种甜梦草为基本原料炼制的，可是好像还加了一些其他东西。”
　　闻言，翔风张大了嘴，眨巴了一下眼睛，捉住他胳膊问道：“那这毒有解药么？会死人不？一路上接触过这么多人，谁知道哪个吃饱了没事干不长眼的拿我试毒来着。”
　　顾倚楼无可奈何地白她一眼，“没解药的。”见翔风脸色陡黯，又拍了拍她手安慰道：“放心好了，姚黄说，算你走运，估计这毒还没有炼制成功，毒性也不太强。还有，你体内好像还有可以抵抗一般蛊毒的东西，所以也多少缓解了毒性，她再给你熬点药喝就没什么大碍了。”
　　“哦。”翔风听他这样说，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大笑道，“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会有事。嗯，估计当初那个蛊王在我身体呆过，而且上官她的家属檀中先经常朝我洒毒，所以现在普通的小毒小虫是伤不了我的，额呵呵呵呵。”
　　见她转瞬又恢复了得意的样子，顾倚楼是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他不再多言，只是将她轻轻带入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才能确认她还活蹦乱跳地在自己眼前。
　　过了一会儿，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跟着，姚黄清冷的声音也传到了紧紧相偎的两个人耳中：“小侯爷，风姑娘该喝药了。”
　　顾倚楼应了一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扶正翔风肩膀，左手伸出，接过姚黄递过的药碗，右手习惯性地环住翔风的腰，把药碗凑到她唇边。
　　还没看清药碗中的药汁，翔风就早已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道，待药递到眼前，更是黑糊糊的一团。她皱起翘鼻，把药碗推开老远，一边用手扇着，一边瞟向斜对面的侍女姚黄抱怨道：“这是什么药啊？看着都不像治病的，你该不会又是在拿我试药吧。”
　　姚黄一向没啥表情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得瑟的光亮，更衬得整个人清丽耀眼了几分。她抬起纤细的素手，难得勾笑道：“这可是我独家秘方的百毒汤，蜀地瘴气多，喝了这个就不怕了。呵呵，我可是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才又破例给你多加了两条百毒虫的。”
　　闻言，翔风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低头瞅见那碗药汁，更加头晕了，赶紧捉住顾倚楼的右腕，连连摇头哀告道：“小侯，我不要喝虫子的尸体汤，那个百毒虫可不是一般化的难吃。”说着，她就直起身来，跪在床上伸展四肢做运动，“不信，你看你看，我已经完全没事了，不用喝药了。”
　　顾倚楼失笑摇头，把药碗放到一旁。翔风这才长吁一口气，却又瞥见姚黄那双幽蓝眼眸牢牢地锁着自己，她心里骤紧，又朝顾倚楼身后缩了缩，战战兢兢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姚黄的死人脸马上换上了一副尽量和蔼可亲的笑容，虽然她这一笑还是不如不笑的好。她搓了搓手，朝前走了几步，对翔风露出洁白的牙齿，“风姑娘啊，你的血里好像有种可以抵抗一般蛊毒的玩意儿，我听小侯爷说相思蛊王曾经种在你身体里过，可不可以……”
　　“休想，我是绝对不会给你血的。”翔风立即猜到了她的意图，马上回绝道，“还有，你也趁早死心，我也不会吃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药丸来替你试药的，是不是啊，小侯……”
　　说着，她就返身扑转到顾倚楼怀里，环臂搂住他的脖颈使劲摇啊摇，态度看似亲昵，眼里却带着威胁的狠光：快点搞定她，否则跟你没完。
　　顾倚楼摸了摸鼻子，立即识时务地朝姚黄吩咐道：“姚黄你先下去吧，嗯，也不要惦记着晚上偷偷摸摸来割她手取血。”
　　闻言，姚黄的满脸期待顿时化为乌有，她失望地应声而出，临出门口还三步一回头地依依不舍看了看翔风，最后才挂着两行海带泪，握着拳头含恨离开。
　　眼见姚黄纤瘦的身影出了内室门口，翔风才擦了一把冷汗。唉，明明也是个美人，却非要把自己弄得像女鬼一样。脸色已经够苍白了，褐发还要松散着披在肩上，清瘦的身子穿着那宽大的暗黄衣袍，空荡荡飘忽忽的瘆人啊。
　　见她望着门外出神，不甘被冷落的顾倚楼清了清嗓子，抬手把她脸颊勉强拨正对着自己，凑过脸去温柔笑问道：“想什么呢？姚黄有这么好看么？”
　　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朗面庞，翔风突然有瞬间的失神，但是她很快就记起了此行的目的之一，于是，嘴巴一扁，把他脸推开，扬起下巴不冷不热地道：“好看，当然好看，就不知道比那个唐门大小姐唐清歌哪个长得好看？”
　　听她这么突然冒出一句，顾倚楼先是一怔，但是本着老婆大人问话绝对不能草率回答的精神，还是非常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回答道：“姚黄和唐清歌的气质都比较清冷，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是唐清歌更有一股精明干练劲。”
　　闻言，翔风又贴近他几分，圈住他脖子，凑到他耳边继续笑眯眯追问道：“那比起你家的魏紫又如何？”
　　顾倚楼眉头微蹙，警惕地望向似笑非笑的翔风，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反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魏紫了，她又不在这里。”
　　“咦，魏紫没有跟你来么？”翔风眨巴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睛，松开手坐回床榻，无聊地玩着发辫，嘴里嘀咕道，“原来你只带了姚黄出来啊，真是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带魏紫出来做什么？”顾倚楼忍不住失笑道，挨近她斜靠着，抓过她的发尾卷着玩。
　　“用处可大了，可以给你红袖添香啊，煎茶弹琴啊，还可以给你铺铺床叠叠被啥的嘛。”翔风一把拽回发辫，阴阳怪气地接口道，双眸却不安分地四下张望着。
　　顾倚楼脸色陡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瞅瞅翔风，突然，咧嘴一笑，靠近前去，垂首埋在她颈窝处吃吃窃笑。
　　翔风被他笑得一阵羞恼，气得直想一脚踹开他抽身，谁料顾倚楼人却贴得更近了，搂住她腰，笑得一脸无奈，额头相触轻叹道：“你呀……”
　　又说笑了一阵，顾倚楼便把刚才的药碗端了过来，连哄带劝道：“好了，药也差不多了，来把‘尸体汤’乖乖喝了吧。”
　　翔风一皱眉，把脸别到一旁，表示坚决不喝。而顾倚楼也不逼她，只是端着药碗凑在她唇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翔风终于被顾倚楼锐利的眼睛注视得实在坚持不下了，她忿忿地夺过药碗，捏紧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碗扔还给他，没好气嘟囔道：“别人都是同甘共苦，就你倒好，每次都非要逼我喝苦药……”
　　话音未落，对方温软湿热的嘴唇就堵了上来，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她刚一张嘴，顾倚楼又是长驱直入，一直把她压到枕上，辗转缠绵，肆意温存，连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给她留，就像要把这次小别的相思全部找补回来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喘着粗气分开，顾倚楼半撑起身，笑眯眯地支肘盯着身侧躺着的翔风。刚才一番亲热让她脸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原本平常无奇的圆脸蛋也添了几分秀色。
　　他心念一动，又垂首下去在她脸颊上轻啄了几口，跟着，又故意舔舐了一下她唇边留下的药汁，轻笑道：“这下就算同甘共苦了吧。”
　　翔风扁了扁嘴，咬住下唇，勾住他腿一个翻身，反压到了他身上，然后凶巴巴地嚷道：“那我就索性苦死你，毒死你好了！”说罢，便张开才喝得满嘴都是苦腥药味的嘴巴，恶狠狠地堵了上去……
　　再次分开双唇时，两个人的上下位置又已经换了回来，瞅着像偷了腥的猫咪一般坏笑的顾倚楼，翔风用力推了推他，却纹丝不动。她拍了拍他后背，粗声粗气吩咐道：“喂，你起来啦，我饿了。”
　　顾倚楼眯着双眼笑了笑，又俯身下来反复轻咬着她耳垂，喷出的湿热气息撩拨得她耳根痒痒酥酥的，只听他又低语呢喃道：“正好，我也饿了。”
　　面对他如此明显的调情举动，翔风脸色顿时绯红一片，揪起他后衣领把他拉开，指着他嘴角的暧昧笑容道：“你你你，你不纯洁，我说的是肚子饿了。”
　　顾倚楼扑哧一笑，坐起身来，手搭着右腿向后仰靠看她，一本正经反驳道：“我说的自然也是肚子饿了，是你自己不纯洁想歪了好不好。”
　　说着，他起身下床，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回头来瞅了瞅气呼呼的翔风，忍俊不已道：“好啦，不逗你了。知道你人醒了就一定会喊饿的，已经早就让他们把饭菜预备下了。走吧，一起吃饭去吧。”
　　闻言，翔风这才由阴转晴，笑嘻嘻地伸出双臂冲他道：“我懒得走路了。”顾倚楼莞尔一笑，弯腰下来任由她勾住自己脖子，然后轻松地抱起她，向外室走去。
　　**
　　到了外间，二人坐定后，饭菜便陆续端了上来。睡了几个时辰，翔风早已是饥肠辘辘了，立时便抓起筷子，正要下箸，却蓦地发现竟然全都是白汤豆腐、桃仁香菇、炝炒菜心之类的素食。
　　她头一偏，瞪向正在舀粥的顾倚楼，大声吼道：“怎么全是素菜？！我要吃肉，要鸡腿，要红烧肉，要吃肘子！”
　　“你才喝了药，暂时不能沾油荤和辛辣。”顾倚楼不紧不慢地好言解释道，把盛好的玉米粥放到她跟前，柔声劝道，“先忍忍吧，这粥不错的，还有那个菜心，都是拣的最嫩的下锅。”说着，给她挟了一撮放进碗里，“放心吧，我也陪你吃素，保证不会晚上去厨房偷嘴的。”
　　翔风闷闷地把菜心塞进嘴里，马上又含糊着吼道：“不行不行，这菜连点油气都没有，盐也没有放，太难吃了。”
　　她扔下筷子，一把揪住顾倚楼的衣领，怒气冲冲嚷叫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吃肉，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借口我受伤了就克扣我的伙食。在家里，那只死狐狸就活活饿了我半个月不见油星，现在到了你这里还是不许我吃肉，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她越想越气，抬起没穿鞋袜的左脚就朝顾倚楼使劲踹去，“小侯，我要吃肉！要最肥的最油的！立即，马上！否则你今晚休想睡好觉！”
　　顾倚楼摸了摸鼻子，对她的要挟无可奈何，但是也不能松口，只得任由她这么有一下没一下不痛不痒地踢着。
　　正当翔风毫无形象地撒泼打滚中，忽听耳后传来姚黄阴风惨惨的话语：“百毒虫汤喝了三天之内不得吃大鱼大肉，否则，嘿嘿，必定七孔流血，痛得死去活来，不死也去半条命的。”
　　翔风顿时一滞，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口鼻，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姚黄一眼。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还是小命要紧。
　　于是，她停止了耍赖，乖乖地缩回脚坐端正，委屈十足地重新拿起筷子，含着泪珠认命地开始夹菜吃，吃一口就咬牙切齿地骂一句：“死小侯，臭小侯，我说不要喝药吧，非逼着我喝，现在好了，害得我三天都没有肉吃。”
　　顾倚楼擦了擦汗，偷偷地回头朝姚黄感激颔首，随后又瞅了瞅正埋头可怜兮兮嚼菜吃的翔风，便抬手揉揉她的小脑袋，软语安慰道：“要不这样，明天我带你去吃附近寺庙主持做的斋菜，据说很有名气的，素肘子、素鸡完全尝不出和肉食有何区别，而且素鱼里面还用芹菜丝做有逼真的鱼刺呢。”
　　闻言，翔风顿时来了精神，马上破涕而笑，双目湛湛发亮，连连点头：“这个好，没有真的肉吃，吃味道也行。我等不了明天了，晚上就去吃，老和尚要是敢借口睡觉推搪，就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做给我吃，额呵呵呵呵。”
　　屋里的顾倚楼、姚黄和侍卫三人立即大囧，尤其是顾倚楼，讪讪地摸了摸下颌，开始考虑为了自己在外的好形象和名声，要不要晚上打劫时蒙面去呢。
　　吃罢饭，侍卫和姚黄都非常识趣地早早开溜了，屋里只剩下翔风和顾倚楼。顾倚楼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翔风，轻飘飘扔下一句：“好了，饭也吃过了，现在我们来清清账吧。”
　　闻言，翔风正拍着喝粥撑了的小肚子的右手微微一滞，她抬起头来，讨好地咧开小嘴巴，望向似笑非笑的顾倚楼，“呵呵，小侯你说什么啊？算什么账？”
　　顾倚楼冷哼一声，环手抱胸，阴笑着恨恨道：“不要装傻，你诈死也就罢了，既然伤好了，为什么不来京城找我？”
　　说着，他伸出手去，在翔风的脖子处来回轻轻滑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也不传个口信啥的，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吧，你居然就这么一个人逍遥快活着游山玩水来了。”
　　听他语气不善，翔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再悄悄瞥了一下他的脸色，情知他此时笑得不着痕迹，待会儿爆发起来也就愈加不得了。
　　翔风脑子里立即飞速运转了起来，没等顾倚楼继续开口声讨，她马上跳了起来，扑进他怀里，搂住脖颈，小脑袋伏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左手在他胸膛画着圈，甜腻腻地亲热唤道：“小侯……”
　　“作甚么，不要以为这样认个错就原谅你了。”顾倚楼冷笑着斜睨她一眼，“我眼巴巴跑到史笔山庄想见你一面，也被你哥拒之门外，你要真有良心，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我，我那时不是还躺在床上垂死挣扎么。”翔风弱弱嘀咕道，见顾倚楼脸上稍有动容，她马上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泣然欲绝的神情，把头埋进顾倚楼胸前，低声续道，“小侯，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雷小书那一刀砍得我是魂飞魄散，半边肩膀都险些被他卸下来。”
　　闻言，明知她说的是半真半假，顾倚楼也不由得心软了几分，语气也放缓和了许多，“真的？”
　　“嗯嗯嗯，不信你可以验伤啊。”翔风的小脑袋忙不迭地点头道，随后又扯了扯他衣袖，继续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告状道：“小侯，这不能怪我，一切都是狐狸哥的错。就是他教的我装死骗你们，然后又不负责任地挖了一个豆腐渣大坑，差点害死我。还有啊，也是他阻拦着不准我见你的。我几次都好不容易溜出山庄想来找你，结果都被他半道捉住，硬是倒拖着我拎回去的。”
　　她每说一句，顾倚楼的脸色就阴沉了一分。翔风一边说，一边偷偷打探他，见他不再板起脸，情知自己这番说辞奏了效，于是便再接再厉为自己开脱道：“呜呜呜，总之，我是冤枉无辜的，全都是狐狸哥不好，害得我们劳燕分飞，有情人不能见面。小侯我一直都有想你的，真的真的，天天都在想你。”
　　噗，顾倚楼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他揉了揉额头，伸手把翔风拥进怀里。眼见雨过天晴，翔风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于是赶紧转换话题：“对了，小侯你真是忙碌辛苦啊，这么热的天，还要大老远的跑来蜀地这边管苗人的事，啧啧，真是为国为民任劳任怨的好榜样，我为你骄傲，我为你……”
　　“我是专门来这里等着捉你的，苗疆的事顺路而已。”没等她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把那套千篇一律的恭维话背完，顾倚楼就悠悠地笑着出声打断了她。
　　翔风一愣，立即反应迅速地见风使舵谄笑道：“不错不错，公事私事一起办，不浪费人力财力，正是我们构建节约型江湖的先进理念啊。”想了想，又继续拉远话题问道，“我听说那个端王叛乱才被镇压，那你是不是还要去扫平余党啊？”
　　“不去了，留着他们才好。”顾倚楼笑得讳莫如深，见翔风一脸诧异的表情，又搂紧她几分，淡淡解释道，“总得要留给上面的人一些苦恼的事和头痛的人才好，否则，废太子已经暴毙，我要是再把端王余孽给他们清理干净了，狡兔死走狗烹，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么，呵呵。”
　　翔风似有所悟，白他一眼，“你真阴险，又博了美名又保全了自己。”
　　顾倚楼哈哈一笑，又怅然叹道：“高处不胜寒，我不得不防啊。我还想离开朝堂后能跟你一起逍遥呢，总得万无一失的才好，留个可以牵制当今的人在，就没工夫来对付我和族里的人了。”说着，他把头轻轻靠在翔风肩上，淡淡道，“阿翘，我也怕啊。”
　　“切，你这么狡猾卑鄙的家伙，居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翔风一个嗤鼻。
　　“唉，我当然也会怕了。”顾倚楼微微抬起头，幽深的眼眸牢牢锁定她，“我怕自己在那位子上呆得越久，将来就会越来越舍不得放手。我更怕再面临上次的两难抉择，到最后为了那该死的大局又伤害你。”
　　听他此番情真意切的低语，翔风也不禁一阵动容，心里万般滋味纠集在一起，有酸涩，有感动，也有那么一丝丝甜蜜。顾倚楼也没有再多言，垂首俯到她右肩上，那神情就像孩子想要从大人那里寻求支持的安慰似的。
　　见状，翔风心里顿时变得柔软万分，伸出左手去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正要开口，却蓦地发现他近在咫尺的黑发中，竟然隐约夹杂了几根白发。
　　她心一紧，马上扶正顾倚楼的身子，急急问道：“小侯，你是不是以前的毒没有清干净，咋又有白发了？”
　　顾倚楼没有吭声，只是带着非常幽怨的神情默默瞥了她一眼，随后把她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翔风立即明白了其中缘由，于是乖乖地偎紧他，低声道：“小侯，对不起啊，我刚才说的有几句是骗你的，我确实是想着先来这里玩够了再回京城看你。”说罢，她马上直起腰，目光灼灼，“可是，我真的有想你的，这个没有骗你。”
　　顾倚楼弯眉浅笑，点了点头，凑近她脸颊，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给她小心翼翼挂上脖子。
　　翔风拿起物件一看，竟是以前那块碎掉的碧玉玦，上面萤光如旧，温润依然，就连修补处的几道接痕，如果不细看也丝毫发现不了。她把碧玉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反复把玩，呵呵傻笑道：“你把它修好啦，啧啧，手艺不错嘛。”
　　“知道你喜欢这东西，我请了京城最好的几个工匠才把它修好的。”顾倚楼微微一笑，又刮了刮她鼻子，“以后可不要再取下来了。”
　　“哼，那是我自己取下来的么？！明明就是你的那个贴身侍女魏紫弄坏的！”翔风像被踩到了痛脚，顿时如炸毛的小老虎叫嚷道，手指着脸色陡沉的顾倚楼，“哼哼，在洛阳时就是你下的命令，我差点被她射死！还有啊，她一直就看我不顺眼，那次明明就是借题发挥想杀我，哼哼，就是你在背后给她撑的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哼，她不过就是仗着你……”
　　话没说完，顾倚楼已经无奈地求和告饶道：“阿翘，过去的事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吧。”说着，把头埋到她颈窝处，闷闷道，“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一直惦记着这些事不放。”
　　“哈哈，现在知道要我大量了，刚才你还不依不饶地声讨我，哪能就这么算了。”翔风逮住了他把柄，立时来了精神，昂起下颚，盯着眼睛隐含歉然内疚的顾倚楼，“那你以后可得记住了，大事都得听我的，嗯，小事嘛也得向我请示汇报。哦，对了，还有，你的小金库钥匙统统交出来，不许学那只死狐狸偷偷藏私房钱。让我再想想，还有，不许再乱吃飞醋，尤其是不准咬人，还有……唔唔唔……”
　　没等她喋喋不休开完条件，顾倚楼已经垂首下去，牢牢地封住了她那张让人哭笑不得又恨又气的碎嘴。
　　“唔唔唔，等一等，你耍赖，说不过我就又用这招……”
　　“呵呵，这招好用嘛，谁让你的话实在实在太多了。“
　　“啊啊啊，你又咬我，喂喂喂，你手放哪里，不要乱来哦，我们还没有谈好条件呢，以后谁是老大谁管谁很重要的。”
　　话音刚落，翔风只觉身子一个腾空，却是顾倚楼把她横抱了起来朝内室走去。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脱口问道：“你想干嘛？快放我下来，君子动口不动手。”
　　顾倚楼斜睨她一眼，凑到她耳畔吃吃轻笑，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验、伤！”
　　（阴魂不散的阴险小侯顾倚楼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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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蜀苗疆多奇蛊秘毒，人俱谈之色变。顾侯侍女姚黄者本出身三苗，蓝眸褐发，善治蛊毒，后叛教而出，潜伏中原。顾侯以德化之，遂弃恶从善，不伤人命。后苗疆药人之乱，姚黄不眠不休，昼夜救人，造福武林。毒之为物，若流水载舟覆船，可伤人，亦可救人，利器在手，唯决于人心矣。——《武林志·三苗列传》
　　所谓妹夫，其实就是长相没自己帅，武功没自己好，智商没自己高，人气没自己强，总是喜欢和自己作对，最后居然还把自己心爱妹妹拐走了的势不两立的臭小子，一定要坚决鄙夷严打之。——《馊狐语录》

　　第六章 不速之客

　　验伤……和滚床单有毛关系啊……
　　这是翔风迷迷糊糊陷入甜梦前最后想到的。
　　好吧，验伤这回事，自然得解衣裳了，然后搂搂抱抱就在所难免了。跟着嘛，亲一亲摸一摸当然就更加正常了。
　　再后来，两个人好久没见面，又差点经历生离死别，自然是思念排山倒海而来，波涛汹涌一发不可收拾，干柴烈火瞬间成燎原之势，纠缠着纠缠着，当然就愈发正常地缠绵到了衾枕之间。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自然都那么理所应当了。大色狼小侯得寸进尺，自己也不排斥他亲近，况且，滚床单这种事还是很欢愉享受的。咳咳，所以嘛，被亲吻得神魂颠倒的自己，在中途舒舒服服地闭眼梦周公去了，那自然也是更加正、常、不、过了。
　　正恍惚迷蒙间，忽听耳畔一声无奈的温柔叹息：“唉，阿翘，你居然就这样睡了，真是打击人啊……”
　　翔风咂巴了一下嘴巴，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着，仍旧懒懒地闭着双眸，小声嘀咕道：“谁让你伺候得太舒服了，我忍不住想睡了嘛。”
　　片刻沉默之后，顶上又传来一声男子忍不住的轻笑，随后，细密的碎吻就一点点落在了她的后背、脖颈，一直到左肩的旧伤处，微微停顿了片刻，又继续来回轻柔地触吻着。
　　这下，翔风被他撩拨得酥痒难当，睡意全消，立时翻身转来，没好气地斜睨顾倚楼一眼，“喂喂喂，你究竟还要亲多久啊？哼，口水又不能治伤的，还是要金创药效果才好。”
　　闻言，顾倚楼扑哧笑出声来，伏在她肩上无力地一抽一抽耸笑不已。最后，他终于忍住笑，伸出手来温柔地在翔风那道斜斜的狰狞伤口处轻轻摩挲着，低语问道：“还痛不？”
　　翔风扁扁嘴，应道：“还好啦，我皮厚，好得快。”
　　顾倚楼轻叹一声，又顺势朝下按在了她的胸口附近，带着无比怜惜和歉疚，“那这里呢？”
　　“早就没事啦。”翔风毫不客气地把他手臂抓过来当枕头靠着，自己则翘起右腿惬意地躺着。
　　顾倚楼将她搂近几分，禁不住又叹道：“唉，你真是让人不省心。”
　　“切，这还不是都怪你，两次受伤你都脱不了干系。”翔风猛地坐起身来，左边的衣襟因为用力过猛也滑落了半边。她却浑然不顾春光外泄，伸出右手使劲戳了戳顾倚楼胸膛算账中：“你简直就是我的命中克星，遇上你就没啥好事，不是被骗就是受伤，哼哼，我看我可真得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还要不要你了。”
　　顾倚楼哈哈大笑，任由她手指点点发泄着不满，凑近脸来，嘴角上勾，笑得十足欠扁样：“呵呵，现在想甩脱我可没那么容易了，不要也得要，我就强买强卖了，你能咋地。”
　　他一边调笑着，一边又贴近翔风，俯近到她耳垂处蛊惑地吐气笑道：“在洛阳时你可是把我全身上下都看光了的，你得负责。”
　　俺，俺OO你个XX的负责哦。翔风偏头抱胸，一声嗤鼻表示不屑，不禁暗自长叹：如今世道果然大变样了，居然男人追着要女人负责，泪光，这只不要脸的喜欢乱吃飞醋的牛皮糖，怎么甩都扯不掉啊。
　　于是，输人不输阵的她正待嘴硬回一句“我从来都是只管吃，不负责洗碗善后的”诸如此类，却不防顾倚楼忽地一声低笑，抢先一步推倒她，紧接着便覆身上来，又是一番更激烈的温存交缠……
　　芙蓉帐内，鸳鸯枕畔，华灯初上，夜凉如水，轻纱低垂，衣衫半褪。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男人炽热的气息和浓烈的情爱潮涌，翔风顿时红晕双颊，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燥热起来，禁不住低吟出声。
　　细碎的呻吟几不可闻地传到顾倚楼耳中，他微微一顿，重又俯身回到她头顶，任由她抬臂紧紧拢住自己。两个人此刻早已是意乱情迷，情难自禁，互视了一会儿，便同时拥住对方，热烈激吻起来。
　　（观众：这次总该第二天了吧？导演：咳咳，夜还长着呢，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正浓情蜜意耳鬓厮磨着，忽听砰的一声，外间的门被人用力推开，顾倚楼的贴身侍卫满头大汗地急慌慌闯了进来，一直奔到内室门口。
　　他犹豫了半天，鬼鬼祟祟地探头出去，瞅了瞅屋内低垂的纱幕，隐约可见露出床边的中衣一角，听得到令人耳红心跳的细碎声音。侍卫擦了一大把汗，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大声咳嗽喊道：“小侯爷，有事禀报。”
　　半晌，眼见帐内无人应答，侍卫不由得提高声音，语带哭腔又唤了几声。过了片刻，只听一阵女子不住捶床的哈哈大笑声响起，伴随着顾倚楼无可奈何的低沉沙哑声，夹杂着隐隐怒气，从纱帐内传来：“什么事？”
　　“展公子闯进官衙了，我们都拦不住他，马上就要杀到这方了。”侍卫愈发愁眉苦脸成一团。呜呜呜，小侯爷，不是小的不帮您啊。实在是您的大舅子太过凶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直接闯了进来，走一路踢飞一路衙差。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狼牙棒的彪悍女人，就差没把人家县衙给拆了。
　　许久，纱帐内仍旧没有声息，于是侍卫又小心翼翼试探着唤了一声：“小侯爷？”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顾倚楼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静自持。
　　得令的侍卫立即如释重负，三步并作一步忙不迭地逃出了房门，继续拖延展腾云去了。这边厢，顾倚楼半撑起身来，盯着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的翔风，揉了揉额头，闷声咕哝道：“唉，你哥可真会挑时候。”
　　“哈哈哈哈。”翔风乐不可支地裹着丝被滚来滚去，最后坐起身来，一手勾上他脖子，凑近他耳边吐气调笑道，“要不，不理他好了，我们继续，哼，看死狐狸有没有那脸皮闯进来。”
　　顾倚楼好笑地轻刮她鼻子一下，又叹道：‘算了，我还是出去看看，县衙的人哪里会是他对手。”说罢，便披衣下床，又回头来在翔风的脸颊边亲了一口，浅笑道：“你再睡一会儿吧。”随后，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出门去了。
　　**
　　他刚一到内庭，展腾云也一路畅通地杀到了院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见展腾云一个腾身，折扇斜点，就径直刺向顾倚楼眼睛。
　　顾倚楼则不紧不慢，二指伸出架住了他这来势汹汹的狠招，脚下虚晃一招，闪身避过展腾云紧随而来攻向自己咽喉的流星爪，左脚顺势踢出，逼着展腾云沉身后退几步。
　　火石电光之间，只见人影晃动，两个人一攻一守，已经拆了数招。待再次落下时，轻衫飘起，缨带微扬，两人又已恢复了平时的平澜不惊样，连衣角发梢都没有凌乱半分。
　　展腾云冷眼望去，只见顾倚楼星眸含笑，一袭浅蓝衣衫整整齐齐，头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像模像样，一丝不苟，但是，一见他脸上激情之后留下的残痕，哼哼，一看就知道刚才干了什么好事。
　　于是，展腾云脸色一沉，描金扇倒转，扇柄直直指向一脸悠闲神情的顾倚楼，冷冷问道：“人呢？”
　　顾倚楼斜睨他一眼，背负双手朝前不慌不忙地走了几步，轻飘飘反问道：“问谁？”
　　“你少跟我装蒜！”展腾云闻言大怒，一个大跨步上前，扇子几乎快要点到顾倚楼的鼻子尖上了，“我妹妹在哪儿？”
　　“展兄的妹子么……”顾倚楼恍悟似的故意拉长了声调，随后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瞅着面露不善的展腾云，“我记得去史笔山庄之时，展兄明明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你妹妹已经不在了，而且我就是这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的幕后杀人凶手！”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正满不在乎拨弄垂下的发丝的展腾云，一字一顿继续道：“现在你又从哪里冒出来的妹、妹？！”
　　“我呸！”展腾云怒瞪着眼前这个喜欢秋后算账的家伙，一扫顾倚楼身后不远处半掩的房门，于是不怒反笑道，“好，你不说，我就自己把那死丫头揪出来！”
　　说着，白衣一晃而过，已然绕开顾倚楼，径直朝房门口跃去，谁料他右手还未触到门框，只觉身后劲风带起，顾倚楼人已紧随而至，双掌直击他后背。
　　展腾云不敢有失，只得撤身反击。一来一往，一蓝一白两道修长的身影又重新落回到了庭中。展腾云丹凤眼眯起，冷笑着斜视挡在对面门口的顾倚楼，只见他虽笑得和蔼可亲，但是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情知今日有这小子在，想要硬闯着实不易。
　　于是，展腾云微微偏过头来，冲着顾倚楼身后的雕花门板，朗声送气高喊道：“阿翘你个死丫头，快点给我滚出来！”
　　连喊几声，都无人回应，过了一会儿，展腾云终于按捺不住，一撩衣袍，正欲大跨步上前捉人。忽然，房门骤开，跟着，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便直端端朝他扔了过来。
　　展腾云一个轻巧转身，一把抓住袭击自己的“暗器”，低头一看，竟然是只硬邦邦的枕头。紧接着，一个女子的清脆吼声便接踵而至：“死狐狸，嚷那么大声做什么？！“
　　随后，翔风便揉着惺忪睡眼懒洋洋地走了出来，葱绿衣襟胡乱系做一团，半边发辫已经散乱。她赤脚踏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叉腰昂头，不甘示弱地望向展腾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
　　见状，展腾云不由得回首怒瞪了一眼悠悠然看戏的顾倚楼，又回过头来，大踏步上前，一把拽过翔风的左耳朵，“死丫头，快点跟我回去！”
　　翔风被扭得嗷嗷直叫，手脚并用乱舞挣扎，无奈展腾云多年的淫威欺压之下，想反抗都显得气势短了一大截。她一边跳着躲避展腾云掐拧自己的魔爪，一边可怜巴巴地望向一旁不动声色的顾倚楼，带着哭腔深情呼唤“小侯……”
　　“嚎啥嚎！”见状，展腾云下手愈发重了，抬起阴沉的狭长凤眼，朝欲待上前救人的顾倚楼冷冷阻止道，“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不要插口，一边呆着去！”
　　闻言，顾倚楼脸色蓦地一变，右手摸了摸下巴，垂在衣袖里的左手不易为人察觉地轻微动了动。而展腾云也毫不退让，径直眯起双眸，不避不让，与他直视。
　　趁展腾云这一分心之机，翔风赶紧挣脱开他钳制，一溜烟地逃到了顾倚楼身后，探出小脑袋来冲展腾云扮了一个鬼脸，用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气挑衅道：“小侯才不是外人呢。”
　　哗啦一下，某人原本乌云密布的脸上顿时绽开了鲜花一朵朵，笑得春风荡漾啊荡漾。
　　“切，我不点头，你们两个就算私奔了也没用。”展腾云折扇一抖，阴阳怪气地斜眼看着对面的一对小情侣，“我是家主，连爹娘都不能拿我咋样，更不要说你的婚事了。”
　　啪啦一下，某人的脸色瞬间又降到史前一万年的冰窖状态。
　　“哼，我高兴，你就管不着。”翔风扯着顾倚楼衣袖，把他又朝前推了几步，心里有了底气，说话嗓门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哈，真是女大不中留，胳膊肘尽往外拐。”展腾云啧啧称叹，撩起白袍，在廊下闲适地翘腿坐下，“也不想想当年是谁一把鼻涕一把泪，辛辛苦苦把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拉扯大的，换尿布喂奶瓶，还得时时刻刻提防你早恋。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自以为找到靠山了，我就拿你没辙了？！”
　　“我呸！还一把屎一把尿呢，你又不是我奶妈，每次动不动就来这一套。我，我现在不怕你了，有胆你过来呀，跟我家侯哥打呀！”翔风一边壮胆说着，一边快步退到顾倚楼背后，悄声对他鼓励道，“小侯，不要怕，死狐狸的武功差劲得很，你一定能一掌拍死他的。”
　　差劲……那刚才是谁在漫不经心间袖卷袖舒，不动声色就化解了自己的六分力道。顾倚楼如是慨叹着，淡淡扫了一眼在自己手臂后躲着的翔风，只见她一脸兴奋状，心里忍不住怀疑这丫头是在存心挑拨二虎相争两败俱伤，然后她就可以甩甩手逃之夭夭了。
　　“就凭这小子也想拦住我？！”展腾云缓缓起身，垂下的双手已是暗自蓄劲。他脸上带笑，眼中却是隐含莫名的寒意和杀气，锐利的双眸牢牢锁定同样进入警惕状态的顾倚楼，“正好，小侯爷，我们就来切磋切磋吧。我若胜了，人我可就带走了。若是你赢了么，嘿嘿……”
　　他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低声诱惑道：“我就告诉你阿翘以前的一个小秘密。你想不想知道她小时候的事啊？想不想知道她喜欢过谁，亲过谁，又被谁甩了哭鼻子啊？”
　　闻言，顾倚楼一直镇定自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小裂缝。见他有动心的倾向，展腾云赶紧再接再厉鼓吹道：“还有，我还可以外加奉送有我独家签名的纪念册《美少女梦工厂养成日志》，上面收录有阿翘十四岁前的成长花絮和幕后故事，还附赠阿翘三至六岁小像各一张……”
　　没等他继续天花乱坠地推销完，翔风早已气得脸色通红地跳了起来，右手颤巍巍地指着展腾云怒骂道：“死狐狸，你不要再在这里挑拨离间了！我和小侯情比金坚，你这些小把戏没用的。”
　　她顿了顿，瞅瞅展腾云依旧一副笑眯眯的不以为然样，不由得嘴巴一扁，叉腰威胁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把你的事全都告诉大嫂去，哼哼，到时候你就完蛋了。”
　　展腾云微微一怔，却又迅速收起折扇，眉梢斜挑，满不在乎言道：“你说那个蛮女人啊，切，谁会怕她了。”
　　“呵呵，我就告诉嫂子你的大阴谋，其实你就是展腾云，你想借故接近她，然后欺骗玩弄她的感情，哼哼，你卑鄙，你不要脸。”
　　“死丫头，你敢坏我好事试试看，小心我把你以前的那些事全都抖给这臭小子听，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故意误导小侯！我，我会有什么事怕别人知道的？！”
　　“看看看，舌头都不利索了吧，瞧瞧，这就是心虚的表现。也不知道是谁，当年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死狐狸，你不要故意岔开话题，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就告诉大嫂，你和叉叉小仙子以前的那档糗事，让她用狼牙棒打得你满地找牙。”
　　展腾云正要开口反驳，突然从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女子声音，带着些许不耐烦地朗声问道： “咳咳，我说，你们两个到底走不走啊？！”
　　闻声，正斗嘴得不亦乐乎的展腾云和翔风顿时一滞，随后，齐刷刷地掉头望向几步之外的何冬诗。沉默了半晌，展腾云率先反应过来，立即戒备状开口问道：“你来了多久了？”
　　何冬诗左手撑着立在地上的狼牙棒，右手抬起擦了一把刚才打斗留下的满头大汗，面色如常，老老实实应道：“来了有一会儿了，喏，就你和小凤说啥要告诉大嫂的时候。”
　　哐当，展腾云原本还抱有一丝“她啥也没听见”的希望也瞬间化为乌有。他悲愤地握拳怒目瞪了翔风一眼，而翔风也毫不示弱，立即反瞪了回去，随后，快步跑到何冬诗面前，拉起她手急急道：“大嫂，我是无辜的，不是存心要骗你的，全是我哥胁迫我不许告诉你真相……”
　　“等等。”何冬诗一头雾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挠了挠头，不解地反问道：“谁是你大嫂？！”
　　“大嫂，就是你呀！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瞒着你……”瞅着何冬诗的狼牙棒，翔风小心地退后了一步，继续为自己竭力撇清中。
　　“我是你大嫂？我又不认识你哥。”何冬诗的神情愈发茫然，瞥了一眼对面愣住的展腾云，又连忙改口道，“不对啊，你哥就是大龙兄弟嘛，我是认识的。”
　　“什么呀，他才不叫大龙呢。”翔风得意洋洋地跑过去，把脸色青白的展腾云拖到何冬诗面前，一脸幸灾乐祸地正式介绍道，“这个阴险狡猾的家伙姓展名翼，字腾云。我的本名叫展翘，字翔风，大嫂你叫我阿翘或者小凤都可以。”
　　“哦。”何冬诗恍然大悟状，伸出手拍了拍皱眉防备的展腾云肩膀，豪爽地咧嘴笑道，“展大兄弟啊，你这个名字不错，比大龙好听。”
　　轰然一声，展腾云和翔风同时倒地不起，紧接着，翔风抢先跳了起来，手指着展腾云的鼻子，朝何冬诗大声吼道：“他是展腾云！展、腾、云啊！”
　　谁料何冬诗愈发无辜地望着她：“小凤你不要激动嘛，叫‘展腾云’咋啦？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这下，翔风彻底无力了，握住小拳头忿忿地冲她嚷道：“我哥就是史笔山庄的家主，就是和你订亲的那个展腾云啊。”
　　“这样啊……”何冬诗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惊讶的神情，她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大笑道，“瞧我这记性。”
　　还没等展腾云和翔风望空翻白眼，总算回过神来的何冬诗突然指向展腾云大叫一声道：“等等，展、腾、云你这家伙！”
　　（总是笑嘻嘻出坏主意的翔风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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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逍遥玉扇，流云公子展腾云素喜也。折扇质轻易折，攻防不佳，武林人多不用之，唯流云公子常年扇不离手，高雅闲适，翩然若仙矣。初，流云公子喜穿白衫，手持白玉扇，所过之处，闺中女儿莫不钦慕追逐之，斜倚石桥红袖招，“云郎”美名传天下。娶妻之后，公子遂改用精铁厚扇，通体乌黑，重逾十斤，运之若风。公子言：“铁扇之妙，大拙若巧，舞之似行云流水，不失林下之风。”江湖子弟遂争相仿效之，莫不以铁扇为荣。——《武林志·神兵志》
　　所谓威压，就是妹妹是用来欺压的，妹夫是用来打压的，老婆是用来镇压的，是为“三压”政策也。——《馊狐语录》

　　第七章 山水一程

　　“展、腾、云，原来是你！”
　　终于听到这声姗姗来迟的河东狮吼，展腾云和翔风都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对嘛，这才是一个被一直蒙在鼓里的前任未婚妻应有的正常反应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凉风中送来一阵阵夜来香的淡淡清香，廊上一盏盏红灯笼忽明忽暗，也映照着众人阴晴难测各怀鬼胎的面庞。
　　晨初县令和县衙官差们也已匆匆赶来，却被顾倚楼的贴身侍卫挡下，只敢在外围远观，非常识趣地没有聚拢上来捉人。
　　而因为武功太差一早就投降被捉住的安路然，也得到了释放的命令。他左右看了看，审时度势一番，立即躲到了目前看来是最保险的地方——顾倚楼的身后，与背负着双手悠哉看戏的顾倚楼一道，呆在离展腾云三人十余步之外的安全地带，慢慢欣赏这出“夫妻相认分外眼红”的惨烈场景。
　　长廊下，一对青年男女正拉拉扯扯着。
　　“诗诗，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我刚才什么都听到了，你想玩弄我的感情，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不要相信你了。”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纯属误会，你听我解释呀。”
　　“不听不听……”
　　轰然一声平地惊雷的炸响之后，女人捂住耳朵，泪流满面冒着瓢泼大雨跑了出去。男人无力地举起空空如也的右手，泣然欲绝地注视着女人孤独的背影消失在层层雨幕之中。画面定格在他那双迷离朦胧的丹凤眼上……
　　展腾云打了一个寒战，赶紧收回想象的翅膀，胆战心惊地望向对面没有啥表情的何冬诗脸上。
　　长廊下，一对青年男女正拉拉扯扯着。
　　“诗诗，你听我解释。”
　　“听个屁解释哦，姓展的，你这次死定了，居然敢欺骗本女侠，吃我一棒。”
　　“喂喂喂，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残忍无情无理取闹啊。”
　　“哥，你这台词已经过时了。”
　　“废话少说，展腾云你受死吧。”
　　“嗷嗷嗷，你等着，我还会再回来的！”
　　轰然一声地动山摇的爆响之后，地上只留下一个被狼牙棒砸出的大坑，以及孤零零一把被砸断的折扇。画面定格在天边某处小黑点，和挥舞着目送某人被砸飞的小手绢上……
　　翔风一声狞笑，收回美好的幻想翅膀，激动不已地看向正朝自己和展腾云快步走来的何冬诗。
　　“展大兄弟……”
　　伴随着这声激动的呼唤，那道绯红的矫健身影也一下跃到了展腾云跟前。何冬诗一把握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的展腾云双手，用力上下摇晃，犹如会师般的热情，连语调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澎湃激动：“展大兄弟，可算见到你本人了！”
　　既不是展腾云预想中的哭哭啼啼狗血版，也并非翔风期盼中的鸡飞狗跳暴力版。被何冬诗这出人意料的表现懵住了的展腾云，张着嘴巴，愣愣地任由她手心都是厚茧的大掌拽着自己上下晃动。而翔风也是瞪大了双眼，呆在原地傻乎乎地盯着这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一幕。
　　“我说展大兄弟，你别傻愣着啊。”粗神经的何冬诗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非正常”的举动已经不经意间打败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她犹自兴高采烈地讲述着自己的意图，“展大兄弟啊，我们那事就这么定了哦，能不能把庚帖和鸳鸯蝴蝶剑还给我啊？”
　　这下，展腾云总算是回过神来了，他冷冷盯着不断搓手笑看自己的何冬诗，半天，才从牙缝里忿忿挤出一句：“不、行。”
　　嘎？何冬诗的满面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她讪讪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反问道：“为什么不行？本来我是没打算要回来的，可是那对剑又对我实在有意义，现在既然看到你本人了……”
　　“大嫂……”没等何冬诗解释完毕，翔风赶紧窜到她身前，扯扯她衣袖，笑嘻嘻地煽风点火道，“我哥是专门出来找你算账的，你忘了我们刚才说过的，他要故意骗你喜欢上他，然后再狠狠地甩掉你报仇。”
　　“哈哈哈，别逗了。”何冬诗眨了眨眼睛，立即弯腰大笑了起来，接着边捧腹边勉强直起身来，指着一脸铁青的展腾云，乐不可支道，“展大兄弟你怎么这么幼稚啊，是不是市井小说看多了？！就你这样娘的男人，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嘛。”
　　噼啪，展腾云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他脸色陡地阴沉下来，头上青筋直冒，怒不可遏地瞪视着眼前这个一直不把自己放眼里的何冬诗。
　　见他翻脸，何冬诗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了嘴，赶忙捂口朝后退了几步，咧嘴憨笑解释道：“展大兄弟，你不要自卑，不要灰心，其实你长得虽然弱了点娘了点，但是对你小弟小妹还是很关心很爱护的，心地还算不错，嗯嗯，心灵美嘛。”
　　闻言，终于风水轮流转轮到别人夸奖自己心灵美了的展腾云顿时彻底愣在原地，半天也说不话来。见他没有反应，一向比较实诚的何冬诗也有些过意不去了，生怕自己的口无遮拦无形中伤害到了一颗脆弱的少男之心。
　　于是，她连忙上前拍拍展腾云肩膀，柔声安慰道：“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展大兄弟你不要介意，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还是会有人喜欢的。”
　　随后，何冬诗又低头想了想，便继续语重心长道：“不过，展大兄弟啊，虽然说长得娘不是你的错，天生的强生的伯母她老人家生的嘛。但是呢，你这动不动就拿面小镜子，在一边顾影自怜，比女人家还爱收拾打扮，一天要换几次漂亮衣服的坏毛病，可真得好好改一改了，否则就真的没姑娘愿意嫁给你的了。”
　　“哼。”展腾云一把拍开她的爪子，描金扇一抖，无比潇洒地挥舞了几下，昂头眯眼道，“这个不用你个男人婆操心，想嫁我的女人多了去了，反正我是不会看上你的。”
　　“哈哈，就你那帮扭扭捏捏的红粉兵团？死狐狸你的水准真是越来越差劲了。”翔风突然在一旁插口道，跟着又迅速地跑到何冬诗身侧站定，悄声附耳道，“大嫂，我是坚定不移站在你这边的，我哥自恋臭屁的毛病就全靠你纠正了。”
　　“不不不，我跟展大兄弟是哥们，小凤你不要乱喊人。”何冬诗吓得连连摆手。她这一副迫不及待的撇清样，在展腾云看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扇柄颤巍巍地直指何冬诗，想骂人的话哽在喉咙尖上半天挤不出口。
　　见状，何冬诗更是无辜地皱起浓眉，扯住翔风低声问道：“我刚才又说错什么了？怎么展大兄弟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呵呵，没事，我哥就是一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从来没有人敢嫌弃他的，这次被何姐姐你当众退亲，他觉得面子上难堪，下不来台，气的呗。”翔风摆了摆手，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度，丝毫不顾展腾云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
　　“哦，原来是这样啊。”何冬诗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扫展腾云横眉斜挑的模样，立即咧嘴爽朗地大笑了起来，“展大兄弟你也真是的，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做人一点不干脆，有话你早说嘛。这样好了，等我回家后，你来退亲便是了，嗯，就算作是你先甩我好啦。呵呵，我也正好跟爹有个交代。”
　　闻言，展腾云和翔风同时一愣，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齐齐望向把退亲说得跟退饭票一样简单自然的何冬诗。纵然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是在武林中，退亲这事毕竟对女方来说，总是声名有损的大事，可何冬诗脸上表情却是一派泰然自若，完全没事人似的。
　　展腾云踌躇了片刻，还是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非常大度言道：“算了算了，我就吃点亏好啦，你退了就退了呗。你这人也够豪爽，勉强也还算是女人，被男方主动退婚传出去也不好听，就当交个朋友好了。”
　　“呵呵，没事，反正我也被退亲退惯了的，多你一次也没啥。”谁料何冬诗比他更加潇洒地摆了摆手，没有丝毫难过失落的神情。
　　“展大兄弟，你就不要再婆婆妈妈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记得来退婚就行，我在拭剑山庄等你。”说罢，何冬诗扛起狼牙棒返身就往外走去，“看来小凤也没啥事了，我就先到衙门外等你们了。”
　　哑然半晌，翔风才从何冬诗身上收回惊愕的目光，用手肘抵了抵同样瞠目结舌的展腾云，笑嘻嘻道：“哥，这个嫂子很好玩啊，我中意。”
　　展腾云冷哼一声，折扇倒敲她脑门，盯住前方那抹刚健英姿的绯红背影，恨恨言道：“居然敢骂我娘！我们走着瞧。”
　　**
　　两日后，一辆华丽的马车在通往苗疆的官道上疾驰着。马车里，一直眯着那双凛冽凤眼、装模作样养神的展腾云，微微睁开一条缝，冷冷瞥着对面的顾倚楼。
　　而顾倚楼正埋头和翔风切切私语中，对展腾云频频扔来的不耐烦眼神和嗤鼻冷笑声，只当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展腾云揉了揉已经快酸麻的眼睛和瓮声的鼻子，暗自长叹：哼哼，为什么总是甩不脱这只笑面虎啊……
　　县衙一战，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之后，何冬诗呆在客栈里嫌气闷，便决定独自去周围的苗疆逛一逛，看看有无宵小作奸犯科啥的。
　　而展腾云也不知怎么搞的，鬼使神差地非要跟她一路同行，还无意中提及自己同峨眉掌门很熟，也许可以帮忙介绍她入峨眉啥的。
　　这下，何冬诗自然是狮颜大悦，当下便反过来拉住展腾云不放了，而且还非常虚心地天天向他请教江湖知识。
　　展腾云顿时得意万分，整天小扇子抖得噗啦噗啦的作响。凭心而论，何冬诗虽然离他从小定下的择妻标准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抛开成见，她为人还是直爽干练，没有小肚鸡肠，更没有害人之心，不当老婆当朋友，还是很不错的人选。
　　所以，展腾云便非常大人大量地决定原谅了何冬诗当初的恶行，反正二人已没有了婚约牵绊，把她当哥们相处，也倒轻松自在得多。而至于顾倚楼嘛，展腾云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他不顺眼的。
　　自从决定先去苗疆玩个半月之后，翔风当然是要跟去凑热闹的，而顾倚楼也毫不犹豫地要粘着一道同行。他把贴身侍卫留在县衙处理善后、接收消息等等，自己带了姚黄，便死皮赖脸地紧追了来。
　　展腾云本待不想跟他同行的，可是顾倚楼实在太过阴险算计，没等展腾云开口下逐客令，就主动笑眯眯着提出一路上所有人的开销均由自己开支，而被展腾云和何冬诗砸坏了的县衙维修费用，也全部由公款支出。
　　于是，才为翔风沿途支付了一大笔账单的展腾云，在顾倚楼攻心为上的金钱攻势下，便非常没骨气地暂时屈服了。
　　是日，由史笔山庄财迷三人组、狐狸哥立志坚决打压的二人组，以及姚黄为向导的公费考察团，打着“学习了解苗疆建设发展现状以及特色旅游经验”的旗号，一路斗嘴打闹，浩浩荡荡地向姚黄的故乡——晨初山附近的暮晓山进发了。
　　虽然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但是众人还是赶在夜幕降临前，到达了目的地——九十九用寨。九十九用寨地处暮晓山坳，四周青山环绕，百余座木楼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山岭间，只余一条险道通往外界，易守难攻。
　　最早时候汉苗交战，苗人一支死伤无数，节节败退，最后只余几十余人，逃到了暮晓山中。他们便以此为据点，耕田修寨，繁衍生息，又不断扩张，历经几代，才逐渐壮大成几十乃至百余座大小不等的苗寨，成为如今令人头痛的西南隐患。
　　九十九用寨因为临近晨初县，汉苗混杂较多，当地苗人亦多习汉语，和外界也交流频繁。虽然与汉人间冲突不断，但也不似他处动辄就拔刀相向，因此，展腾云一行到了九十九用寨后，却也没有引来过多的敌意。
　　眼见天色不早，众人正商议着找个地方歇脚。忽然，迎面而来几个浑身叮铃作响的苗族少女，当先一人蓝衣银饰，清丽绝俗，正是安路然和何冬诗之前见过的苗女藿香。
　　由于展腾云和顾倚楼过于出众的相貌，往那里这么一站，早已吸引了不少路过人的注意，这几个少女当然也忍不住驻足朝他们这行人多看了几眼。藿香瞧了瞧诸人，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扛着大包袱落在最后面的安路然身上。
　　她蓦地杏眼一亮，立即撇下同伴，跑到安路然跟前，巧笑倩兮招呼道：“安小哥，你终于来啦。”说罢，又抿嘴一笑，拉起安路然的手，回过头冲几个同伴嫣然笑着介绍道：“这就是我给你们讲的那个心地好又聪明厉害得不得了的安小哥了。”
　　几个少女连忙围拢了上来，把安路然团团围在中间，相互打笑道：“安小哥，你可算来了，香香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安小哥，听说你特别会算账啊，能不能来帮我看看我家去年的收支情况呀，总有一笔凑不拢。”
　　“呵呵，小北你想干嘛？人家安小哥可是香香心心念念好久了的，不要抢哦。”
　　“哎呀呀，瞧，香香的脸都红了。”
　　……
　　打闹够了，藿香才不好意思地拉过有些不知所措的安路然，嗔笑道：“你别理她们，你们可是我的贵客，来，我带你见我阿爹去。”
　　闻言，几个苗女又齐声哄笑了起来：“哈哈，这还没到六月六对歌呢，香香就开始护着小情人啦？”
　　“安小哥，你真是太有眼光了，香香可是我们寨里最漂亮的姑娘，好多小伙子都想跟她对歌，她都看不上眼呢。”
　　“等见过了土司，是不是今晚就留下他了，哈哈，香香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哎呀呀，另外两个小哥也生得俊俏，不知道愿不愿意也留下啊。”
　　……
　　一直被这几个热情大胆的姑娘簇拥着，到了寨里最大的一座土石结构的大屋前，才算耳根清净下来。众人抬头一看，嗨，居然是土司家，原来，藿香的来头还真不小啊。
　　灯火通明的大屋里，土司端着一大盘野味，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野猪蹄，一边伸出油淋淋的可以与猪蹄媲美的右手，不住招呼着诸人：“大家随意吃，不要跟我客气，你们是我家闺女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贵客。”
　　说着，土司还拿眼瞅了展腾云等几个英俊男人好几眼，那眼神就像看自己面前那盘美味佳肴似的热络。在扫过不断给安路然殷勤夹菜的藿香时，他那油光水滑堪比海狸鼠的大脸，顿时变得比屋里燃着的烛火还明亮。
　　此行顾倚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隐瞒了自己身份的，而土司似乎也对展腾云所谓的史笔山庄知之甚少，反倒是看在安路然的面子上，对众人热情款待。
　　只是，这位土司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脸上的肥肉已经快把他的小眼睛挤得看不见了。他浑身上下挂满了银光闪闪的项链耳环等饰品，就连粗粗的十指上，也每根不落地戴满了银戒指。
　　可是，人家土司说了：“唔唔，我以前可是寨子里的第一美男啊，每晚都有漂亮姑娘到我窗下唱情歌。哈哈，可惜，最后让香香她娘摘了去。唔唔，你们别傻看着呀，快吃快吃，小安，你多吃点，瞧你瘦得，男人还是要胖点才好，我们苗家姑娘可是一个比一个凶猛呀。”
　　扑啦扑啦，一队重要道具乌鸦飞过大屋顶上，一会儿排成O型，一会儿排成囧型。土司丝毫没注意到众人大汗的神情，自顾自地陶醉在回忆里：“嗯，后来呢，香香她娘死得早，我是又当爹来又当妈，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还得时刻提防着晚上小伙子来窗下唱情歌。”
　　噗，听到这里，翔风忍不住一口油茶喷了出来。多么熟悉的台词啊，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朝斜对面嘴角抽搐的展腾云扮了一个大鬼脸。
　　只听土司又继续倒着苦水：“如今我是人老珠黄了，只剩下这土司的位子和家业没人继承，还有香香也让我放心不下。唉，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复返啊……”说着，他便挥舞起滴着油的爪子望空胡乱地比划着，脸上很配合地流露出丝丝感伤意味。
　　见状，众人都不由得一个战栗。翔风使劲搓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用左手肘抵了抵隔座的顾倚楼，凑过嘴去悄声道：“小侯，你老了可别像他这样哦，长颓了的怪大叔我可不要。”
　　顾倚楼慢吞吞地斜睨她一眼，随后缓缓伸出手，把翔风面前的一碟野味和油炸粑粑端了开来。
　　“喂喂喂，不要抢我的肉啊。”翔风连忙伸手过去，想夺回来。
　　“今天才第三天，你继续忍着吧。”顾倚楼一手轻飘飘地挡住她的攻势，另一只手则顺势把碟子递给了姚黄，淡淡吩咐道，“全吃了，一块不留。”
　　翔风一声哀嚎，敢怒不敢言地瞪着阴气沉沉的姚黄，恨恨地掐了顾倚楼一把，只得又重新坐回来，含着泪花忍气吞声地啃玉米窝窝中。
　　过了一会儿，等众人酒足饭饱后（当然，可怜的翔风同学例外），藿香这才兴高采烈地同土司商量道：“阿爹，这么晚了，安小哥他们就住在我们家吧。”
　　一见展腾云冲自己使眼色，安路然连忙推辞道：“不用不用，我们人多，就不麻烦你们了，有一处空闲的地方落脚即可。”
　　“这样啊，附近倒是有一处木楼，是我家闲置的，倒是挺安静的。可是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可能还有些破旧。”藿香低头想了想，有些踌躇道。
　　“很好很好，我们可以自己修缮，就在那里暂住一阵吧。”展腾云抢着回答道。
　　“那好，我这就领你们去，先将就一晚上，明早我再给你们送些日常用的东西来。”藿香盯着安路然抿嘴一笑，“安小哥，你想长住也没有问题的。”
　　（这是肥头大耳的土司大叔年轻时候的样子，所以说，人间最悲惨的事莫过于岁月不饶人啊）
　　=========
　　九十九用寨，暮晓山第一寨，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寨中凡九十九大户，男女老少，骁猛刚烈，田猎能战。各家俱设有刀剑碉孔，寨中央立有碉堡，巡哨昼夜不息，敌情一出，一呼百应。丙戌年西南三苗作乱，险酿大祸，九十九用寨从中斡旋，化解汉苗纠纷，功不可没，得封“西南第一寨”。——《武林志·三苗列传》
　　所谓红颜白发云泥改，就是青春小鸟烤成鸡，美女摇身老太婆，帅哥长出啤酒肚，正太变成丑大叔，呜呼哀哉。——《馊狐语录》

　　第八章 狐争猴斗

　　翌日清晨，众人起了一个大早，而藿香也是早早地就跑来报道了。山里的朝雾还未散去，深吸一口气也能闻到清新的药草淡香，令人心旷神怡。
　　山岚叠嶂间，苗寨木屋竹楼林立，甚为壮观。细看之下，每座小山丘上还盘绕着一层层高低交错的梯田。青翠的庄稼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登高望去，气势磅礴，有的如半月临空，有的似行云流水。
　　据藿香介绍，这些都是早先逃到此间的苗族先祖留下的。为了自给自足，他们便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丘上修筑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后来，经过几代人的不懈耕种扩建，才形成了今日如此大规模的奇景。
　　藿香还很骄傲地告诉众人，这还不是梯田最美的时候，等到春天才犁地放水时，梯田里全灌满了水，就似一面面掉落人间的明镜，透澈清亮，反射-精光，好看极了。还有就是秋季收割之时，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金黄，胜似人间仙境。
　　正说话间，最后一个起床的安路然也慢吞吞揉着睡眼下了木楼。藿香连忙扔下其他人，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嘘寒问暖一番。
　　这间歇脚的木楼上下共两层，上面是几处卧室和堂屋，下层则用来堆放柴火、饲养家畜、存储谷物和煮饭做菜之用。木楼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海，苍翠欲滴，清幽雅致。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夜晚月光下的凤尾竹也犹如少女含羞，朦胧迷人，真是谈情说爱和打家劫舍的好地方。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木楼年久失修，有好几处都烂了大洞。昨晚，大家也懒得理会它，都是倒头就睡。但是，距离六月底的武林大会还有一段时间，考虑到还要多住一阵子，趁着今日有空，正好，展腾云便指挥着大伙说干就干，忙着修葺起木楼来。
　　藿香和姚黄负责给大家做地道的苗菜吃，而一向好吃懒做细胳膊细腿的安路然则给她们打下手。吭哧吭哧扛着一捆竹子木条爬上二楼，翔风累得满头大汗地挪到正噼里啪啦钉窗户的何冬诗身旁，见屋内四下无人，便赶紧扔掉肩上的重物，趁机偷偷懒。
　　她深吸一口气，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味，摸摸已经三日未进油水的小肚子，又笑眯眯地凑到专心干活的何冬诗身旁，戳了戳她手臂，“何姐姐，休息一会儿吧。”
　　何冬诗一抹额头大汗，笑着挥了挥手，“没事没事，在家里铸剑时，我可以一直干几个时辰呢。小凤你先歇会儿吧，喏，水袋就放在那边的。”
　　翔风依言过去，打开塞子灌了一大口，一屁-股坐上旁边咯吱作响的桌子，双脚来回摇晃着。又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问道：“何姐姐，我和我哥这样骗你，你真的不生气吗？”
　　“有啥可气的，再说了，我又没有上当吃亏，怕啥。”何冬诗头也不回脱口应道，松开手来欣赏了一下已然修好的窗户，“小凤，你瞧瞧如何，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呵呵，还行。”翔风跳下-身来，又凑近几步，继续好奇问道，“那当初我骗你同行时，你是已经知道我在说谎啦？”
　　“什么？”何冬诗茫然地抓了抓脑袋，返身回来收拾好榔头等工具，仔细回想了一下，不解反问道，“你是说当初你哭哭啼啼跟我说，你被恶霸逼婚，誓死不从，于是要来这里躲躲，是这回事么？你不是在躲这个顾小侯么？”
　　“哦，原来我就是那逼婚的恶霸呀……”没等翔风接口，一声男子凉凉的慨叹就从她身后方向传了过来。
　　翔风正抬起拨头发的手肘顿时滞在半空，她一点点扳回小脑袋，只见门边，顾倚楼夹着一捆短短的绿竹杆，正悠然自得地倚在门框上，星眸含笑盯着自己。
　　见状，翔风赶紧堆起满面谄笑，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嘴里深情呼唤道：“小侯……”。一到他跟前，就连忙抓过竹杆扔到地上，讨好状地拼命摇尾巴：“我帮你拿，小侯你辛苦了。哎呀呀，小侯你这身绿衫真帅气啊，真是人比竹嫩，比竹俊俏。”
　　“呵呵，好说好说。”顾倚楼摸了摸下巴，笑得愈发意味深长了，“嗯，刚才我似乎听见有人说我是逼婚的恶霸，某人还誓死不从？”
　　“咳咳，你一定是听错了。是不是啊，何姐姐？”翔风连忙拨浪鼓似的摇着小脑袋，正色否认道。一回头，才发现何冬诗早已从窗户上钻了出去，估计又爬上楼顶补洞去了。
　　于是，翔风干笑哈哈转回身来，急中生智，马上飞身扑进顾倚楼怀里，双手双脚迅速紧贴了上去，嘴里甜甜地笑死人不偿命道：“亲亲小侯侯……”
　　顾倚楼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马上把脸一撇，避开她急急凑过来的小嘴巴。翔风一愣，却又不甘放弃，便又俯了上去。顾倚楼眉头微蹙，再次躲开，不理她想蒙混过关的讨好举动。
　　如此几番，翔风不禁有些恼怒，气呼呼地松开手跳了下来，昂起下颚，叉腰指着顾倚楼，愤愤然指责道：“没错，你就是逼婚的大恶霸！你别忘了，在洛阳时是怎么对我的？！哼哼，证据确凿，休想抵赖。”
　　见她这番软的不行就立马翻脸来硬的，顾倚楼不禁微微一怔，随后无奈扶额，弱弱叹道：“阿翘，我又没有说你什么，你好端端的干嘛又提这档事啊，不是说好了，以前的事都不再跟我计较了么。”
　　“切，那是你单方面的幻想罢了。”翔风得理不饶人地一声嗤鼻，挥挥手老气横秋教训道，“这是你落在我手里的把柄，怎么可能不用嘛。狐狸哥从小就教育我们，凡是敌人惧怕不愿提的，就是我们坚定不移要时刻要挟执行的。呵呵，我要年年提月月提日日提，小样儿，别以为就这么算了，这是你欠我的债。”
　　“好好好，你这个爱记仇的，是我欠你的还不成么。”顾倚楼忍不住失笑摇头，忽又搂住翔风后背拢近自己几分，俯首下去贴住她耳垂颊边，莞尔揶揄道，“那我以身抵债好不好，人就在这里，任你为所欲为。”说着，手也不安分地顺势朝下滑去。
　　“你个大色狼，怎么看也是我这个债主比较吃亏好吧。”翔风忍不住身子一颤，抬起头来瞪了一眼唇角带着施施然坏笑的顾倚楼，冷哼一声，用力把他一把推到门板上，掰了掰手腕，狞笑道，“是你说的哦，可以随便欺负，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罢，便咬唇奸笑着扑了上去……
　　两个人正你来我往，难分难解之际，忽然，从屋顶上飘来一声阴沉沉的冷哼声，却是展腾云时刻不忘棒打鸳鸯：“臭小子，不要趁我一时没注意，就又缠着我妹妹。”
　　话音刚落，只听啪啦一声，一块看不清楚是什么的重物就从屋顶掉落了下来，重重摔到地上。翔风和顾倚楼迅速分了开来，齐齐探出头去望向差点砸中自己的“暗器”。
　　只听又是哐当一声，一道黑影又从屋顶上直端端如脱线风筝似的被踢了下来，随后，一个高亢响亮的女子怒吼声，中气十足地从顶上传来：“展腾云你好端端的发啥疯，快去把榔头给我捡回来！”
　　……
　　终于捱到了用餐时间，藿香和姚黄准备了满满一桌菜肴，其中有苗族招待贵客才有的特色菜“榔棒”，即是用猪血、猪小肠、糯米饭等做成的一种类似香肠样的佳肴，可见二人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刚一落座，已经饥肠辘辘的翔风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切好的“榔棒”，正要塞进嘴里，忽听右侧一阵男子清亮而带着威胁的咳嗽声响起，放眼看去，却是展腾云正冷眼摇扇笑着盯住自己。
　　翔风一个冷战，猛地记起家中吃饭时的规矩，赶紧缩回筷子，把夹到手的第一片“榔棒”放进展腾云碗里，小心翼翼讨好地陪笑道：“哥，您老人家请慢用。”
　　受到尊重的展腾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折扇换到左手继续摇个不停，随后慢条斯理地拈起筷子，得意洋洋地夹起“榔棒”，津津有味地咬下一口，抬起头来挑衅着横扫了对面的顾倚楼一眼，眸中是止不住的骄傲：看见没有，这就是家长权威。
　　顾倚楼默不作声片刻，便也学展腾云样轻咳了一声，闪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向身侧的翔风，可怜巴巴端起碗，弱弱唤道：“阿翘……”
　　闻声，翔风顿时满头黑线，嘴角抽了抽，连忙又夹起一片，像烫手山芋似的扔进顾倚楼碗里，连连安抚道：“小侯你也尝尝，可香了。”
　　说罢，她赶紧埋下头，刨着空空的饭碗，不敢看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忽然，一大片粉蒸五花肉轻轻放进了她碗里，抬头一看，只见顾倚楼弯眉浅笑，柔声道：“你不是嚷了几天要吃肉吗，一个劲刨空碗做什么。”
　　翔风不敢接口，只是傻傻冲他笑了笑，忙不迭地把肉塞进嘴里。忽的，又是一个鸡翅膀啪的被甩进了自己碗里，朝右望去，却是展腾云皮笑肉不笑地瞅了过来，嘴里还阴阳怪气道：“阿翘乖，来吃翅膀，你如今是长大了，可是，就算翅膀硬了也不要到处乱飞，省得让不相干的人骗了去。”
　　嗖的一下，碗里又多出一大块鸡腿来，回头来，又是顾倚楼似笑非笑看自己道：“记得你最喜欢啃鸡腿了，来来来，多吃点，腿长在你身上，想去哪里谁也管不着。”
　　“哼，丫头，把这个卤猪耳朵全吃了，吃哪儿补哪儿，以后要多听哥哥的话。”
　　“嗯，阿翘，来给你猪心，缺啥补啥，不要总是对别人没心没肺的。”
　　……
　　低着头也能明显觉察到饭桌上的硝烟滚滚，翔风丝毫不敢懈怠，装缩头乌龟似的埋着小脑袋，吭哧吭哧含泪消灭着碗里不断夹进来的菜肴，生怕少吃一口，或者一口不均，两个人就直接掀桌子招呼过来了。
　　偌大的饭桌上，展腾云和顾倚楼彼此用笑眯眯的眼神互相对峙着，手下却依旧不停夹菜中。安路然领着藿香，还有姚黄，早就见势不妙，抢救下几盘酸肉汤和辣排骨，远远地躲到角落里蹲着去了。
　　只有粗线条的何冬诗，丝毫不为二人的气场所动，自顾自地吃着，不时抬起头来打量一下酸溜溜的两个人，顺便用同情的眼神安慰一下被夹在中间当炮灰的翔风。
　　过了一会儿，眼见翔风的饭碗里已经快堆成脑袋高了，而斗嘴中的展腾云和顾倚楼仍旧没有收手迹象。于是，何冬诗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大吼一声道：“够了！瞧瞧，你们两个把小凤吓成啥样了！”
　　展腾云和顾倚楼闻言一惊，这才停下手来，齐齐望向腮帮子和肚子已经滚圆的翔风。感受到二人注视的目光，翔风讪讪地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挥了挥小手，嘴里还包着食物，含混不清道：“唔木事，哈切大选，尼么剧嘘（我没事，还吃得下，你们继续）。”呜呜呜，好可怕，前所未有的低迷气压呀。
　　正胆战心惊着，只听砰的一声，一大盘猪蹄就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抬眼一看，却是何冬诗一脸正气地横斜扫过展腾云和顾倚楼，又回过头来慈爱关切地望向自己：“小凤，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内脏了。来，吃猪蹄，这个有营养。我二娘在家每天都要啃一大盘，她说这个强身健体，又美容又不怕长胖。虽然我是觉得女孩子强壮点还好一些，瞧，你已经这么瘦了，来来来，快点把它全部啃光。”
　　呕……苍天啊，大地啊，谁来救救我这个三座大山压迫下的小可怜呀。虽说是三天没吃肉了，可是，也不用一次来这么多吧，嗷嗷嗷，要被撑死了……
　　（总是看小侯不顺眼的狐狸哥展腾云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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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牙棒，取坚木为之，植钉其上，首如枣核，长约四五尺，重逾数十斤。军旅多用之，江湖中人鲜有擅者，唯拭剑山庄何冬诗持之纵横江湖。何氏女天生神力，运棒若举轻竿也，数次婚配皆不成，人俱畏避之。后史笔山庄家主流云公子上门求亲，面不改色，谈笑间接下何氏女三招狼牙棒，扇折婚成，乃结秦晋之好，传为佳话。——《武林志·神兵志》
　　所谓苗疆，就是江湖毒虫奇药的批发地，就是神秘五毒魔教的盛产地，就是邪恶变态女配的发源地，就是凄美爱情故事的必去地。——《馊狐语录》

　　第九章 三难姑爷

　　在苗寨度过的日子总是很快乐的，每日里，展腾云和顾倚楼继续争锋相对冷嘲热讽斗法，以争相证明自己在翔风心目中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精力旺盛的何冬诗则拖着东躲西藏的翔风这里补补，那里敲敲，把竹楼修整打扫得焕然一新。
　　而终于回到故乡的姚黄一直安静地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专心研究自己的蛊虫。只有当翔风干活切菜时，她才神采奕奕抬起头来，湛湛发亮的双眸一直随着翔风转动，只盼着翔风一不小心弄个伤口啥的，自己就可以马上名正言顺接血用了。
　　而最最幸福的还要数安路然了，他的算学术数知识在九十九用寨里掀起了一股安式旋风，各家姑娘小伙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围着他请教账目算数、农时耕种、打卦占验各类高深的学术问题。尤其是藿香，已经俨然成为安路然的铁杆粉丝，一天到晚都跟前跟后，开口闭口就是“我们家安小哥说了……”。
　　原本是史笔山庄最没出息的安路然，自信心和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涨，每日里早出晚归，大有乐不思蜀之势。而展腾云也压根没空管他，因为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不遗余力挑拨离间，坚决打压顾倚楼。
　　首先，展腾云在休息房间上做了大大的调整，他把翔风安置到了最偏僻的东南角，让她和何冬诗一间屋，之后，中间住的是姚黄，再过来便是自己和安路然一间屋，最后才是顾倚楼。
　　呵呵，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有效阻止翔风和顾倚楼晚上偷偷跑出来幽会滚屋顶啥的。隔壁一有风吹草动，自己就能马上应对搞破坏。
　　展腾云点了点头，非常满意自己如此聪明的安排，紧接着，就是要竭力塑造自己的家主威望，让那个臭小子明白，谁才是老大。
　　这日，眼见何冬诗和翔风正在楼下过招玩，展腾云便慢吞吞地踱步四下游晃，走到了二楼上。顾倚楼正斜倚在窗前，边抿茶边含笑望着楼下的某人躲得惊天动地大呼小叫。眼见展腾云一脸笑嘻嘻地踏进屋内，顾倚楼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微微欠身，浅笑寒暄道：“展兄。”
　　“哎呀呀，叫得这么生疏做什么呀，妹、夫。”展腾云笑得花枝乱颤，与几日来横眉冷对的敌意判若两人。
　　顾倚楼一怔，抬眸淡扫了他一眼，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展腾云笑得愈发和蔼了，上前几步揽过他肩膀：“妹夫，你不要害怕，嗯，这几天我确实是对你凶了点，可是，我这是为了你们好啊。”
　　见顾倚楼眉头一挑，展腾云连忙堆笑解释道：“我家阿翘是个犟脾气，凡事都喜欢跟我作对。我越是反对，她就越是偏要跟你好。哈哈哈，所以我这是为了成全你，才不得已扮黑脸的。额呵呵呵呵，我真是太伟大了，你不用太感激我的。”
　　顾倚楼一阵默然不语，任由展腾云一个人乐呵呵地唱着独角戏，最后，才勉强挤出一句：“多谢展兄，不不，内、兄。”
　　“哈哈，好说好说。”展腾云笑得一脸灿烂，肚子里却暗自腹诽道：臭小子，你还真会顺杆子爬，叫得真顺口。他脸色马上又一沉，语气郑重道：“不过呢，我们熟归熟，家里的规矩还是不能废的。”
　　闻言，顾倚楼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按耐住，继续听展腾云滔滔不绝下去：“我们史笔山庄虽然不比你们官宦人家繁文缛节多，但是呢，也有一些家规得时刻牢记遵守。臭……不不不，妹夫你快拿个小本本记下了。首先，第一条就是家主哥哥，喏，就是我了，说的话做的事永远正确，不可违逆质疑。”
　　顾倚楼颔首微笑，一本正经补充道：“明白了，第二条一定就是，如果认为内兄有错的话，请参见第一条。”
　　“哈哈哈。”展腾云顿时笑逐颜开，连连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你小子很有前途，非常上道。我们接着往下讲，你和阿翘目前感情虽然很好，但是我们还是要响应政府号召，提倡晚婚晚育。”
　　“内兄，朝廷何时有过这条规定？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签发过这种文件。”
　　“咳咳，瞧瞧，刚才说过的你就忘了，第一条家规！总之，没有成亲之前，你们还是要守规矩的，不该做的事千万不要乱来，该做的事嘛，嘿嘿，你手脚可得抓紧些，明白我的意思吗？”
　　“知道了，这事确实是我考虑欠妥，我回去后一定尽快派人前来史笔山庄正式下聘。”顾倚楼点了点头，在展腾云注视下，表情慎重地在备忘录上补了一笔。嗯，至于不该做的事嘛，好像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吧。
　　“呵呵，跟聪明人说话果然就是痛快。来来来，把礼单揣好，稍微厚了一点，妹夫你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内兄真是太谦虚了，我本来还以为至少有五六本呢。”
　　展腾云装作没听懂顾倚楼的讽笑话，心里暗自咒骂了一句“笑面虎，看我怎么玩死你”，便又堆起虚伪的笑容道：“妹夫啊，阿翘目前不能曝光，所以你要记得偷偷来下聘，不要弄得锣鼓喧天众人皆知的。”
　　“这个自然，我一定会等岳父岳母在家时前来拜访的。”顾倚楼重重点头应道，脸上一副乖宝宝表情，语气非常无辜，“阿翘一再提醒我，说内兄最喜欢私吞公款，翻脸不认帐的了。呵呵，我就说内兄一向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骗婚骗彩礼玩仙人跳之类的江湖小伎俩呢。”
　　“咳咳，这个自然。下面继续讲家规，还有很多条呢，你可要仔细记牢了。另外，你还得通过几场试炼才行，这可是想当我们家姑爷的必修课。”展腾云笑得意味深长。
　　“哦，那就有劳内兄了。”顾倚楼不慌不忙欠身应道。
　　“哈哈哈……”
　　“呵呵呵……”
　　**
　　姑爷试炼第一场：打马吊。
　　听到开篇居然是这个题目，顾倚楼着实愣了半天，随后皱眉望向一脸得意洋洋的展腾云。
　　展腾云用扇子有节奏地敲着自己手心，贼笑着解释道：“你别看我，这可是我们家的传统，要进门，先打牌。牌品看人品，你要是实在不想打马吊的话，嘿嘿，想打的人可多了去了。没办法，谁让我家阿翘太有魅力了，从小就有人来排队等着陪我打牌。”
　　他一边故意啧啧称叹，一边拿眼偷偷瞥了瞥脸色陡沉的顾倚楼，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哼哼，瞧我不刺激死你个花花肠子满肚子坏水的臭小子，想娶我妹妹？！门儿都没有，马上就在牌桌上打得你翻不了身。
　　顾倚楼摸了摸下巴，虽然明知其中有诈，却还是硬起头皮爽快地一撩衣袍，视死如归地上了牌桌。展腾云便又忙不迭跑出去，把安路然和何冬诗等人也叫了来，于是安路然和藿香一组，一手臭牌的何冬诗则由翔风负责指点，再加上各自暗怀鬼胎的展腾云和顾倚楼，当下便凑齐一桌，热火朝天地开干了。
　　要说顾倚楼，其他的都还或多或少可以凑合，可是一遇上史笔山庄出来的这三个烂赌鬼，顿时便相形见绌，落了下风。
　　安路然是时刻看着展腾云眼色行事，要啥张就给啥，连连让展腾云和牌。而翔风难得赢顾倚楼一把，当下便来了劲头，最后帮腔的反倒把何冬诗给挤到了一旁，完全不理会顾倚楼无奈沮丧的神色，自己猖狂大笑着抓起牌来。
　　而最最不要脸的当属展腾云了，不但时刻发暗号胁迫下家安路然把自己想要的牌打出来，让自己乱吃乱碰一番，还不时故意拿起牌来，在对家顾倚楼面前晃来晃去，笑得十足欠扁道：“嘿嘿，我知道你就缺这张，可我就偏偏不打。”
　　顾倚楼是一头黑线，对史笔山庄的牌品连连暗自叹气，却又得打起精神，十二分小心地招架着上了牌桌就六亲不认的翔风和展腾云。连输几把，他也渐渐摸出了其中规律，慢慢地像模像样起来，还小赢了几把。
　　又是一回合，中途翔风离开下楼找吃的去了，而终于可以摸牌的何冬诗一开局就摸了一把暗七对的好牌。她正暗自得意着，这下只要等来一个白板，便可以做一回大满贯了。等啊等啊，望啊望啊，只听对家的安路然一声小心翼翼的喊牌声：“白板。”
　　何冬诗顿时大喜过望，正要取过来喊和牌。忽然，从她左右两侧同时伸出一只手，抢在她之前齐齐按在了那张白板上，只听展腾云和顾倚楼的声音同时响起：“和了！”
　　语音刚落，众人同时一愣，只见各自面前的牌推倒，安路然是一张白板，何冬诗一张，而展腾云和顾倚楼面前则是各有两张触目惊心的白板。
　　安路然立即带着哭腔，颤巍巍商量道：“这……一炮三响？！”
　　何冬诗嘴角抽搐，用力一拍桌子，指着展腾云和顾倚楼就大吼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六、张、白、板冒出来？！”
　　展腾云一抖折扇，阴阳怪气地望向顾倚楼：“你怎么会多出一张白板来的？”
　　顾倚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咸不淡从容应道：“内兄你怎么多出来的，小弟我自然也就当仿效之。”
　　“你居然作弊！”展腾云气呼呼地倒转扇柄，一指顾倚楼。
　　“呵呵，彼此彼此，都是向内兄你学的，牌品如人品嘛。”顾倚楼皮笑肉不笑地好整以暇接口道，不避不让展腾云凶巴巴的眼神。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何冬诗悲愤地大叫起来，“我好不容易的暗七对呀，就被你们两个搞破坏了，我，我砸死你们！”说罢，她抓起放在脚边的狼牙棒，便朝正斗鸡似的两个人挥了过去……
　　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顾小侯考试第一关——勉强平手。
　　姑爷试炼第二场：下厨房。
　　翌日，呆在黑黝黝的灶台前，顾倚楼犹豫不决地瞅了瞅一旁奸笑不停的展腾云，踌躇着问道：“内兄，你当真要我煮饭给你吃？”
　　“那当然了，妹夫呀，虽说是君子远庖厨，可是，就我家阿翘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挑三拣四的，光喜欢吃美味。”
　　展腾云抓了一把灶膛灰，在手里搓着吹掉，继续板起脸对顾倚楼谆谆教诲道：“想当我家女婿，没有好的厨艺怎么行？要抓紧女人的心，首先就得喂饱她的胃。”说着，便不耐烦地推攘着依旧犹豫的顾倚楼，“你动作麻利点，就做一道酸辣汤和几个小菜，我来品尝打分。”
　　顾倚楼长叹了一口气，只得挽起衣袖，认命地开始洗菜刷锅起来。一个时辰以后，面对着一桌几近黑糊糊的“菜肴”，展腾云皱起眉头，迟疑问道：“这就是你的杰作？”
　　顾倚楼轻咳几声，脸色微赧认真解释道：“我在军营里抡大勺时就是这么煮的，嗯，卖相是差了点，但是基本味道还是凑合，阿翘当时尝过后还是赞叹了一两句的。”
　　“哦？”展腾云将信将疑地舀了一碗看上去还将就的酸辣汤，翔风的那张舌头他还是比较相信的，好吧，姑且试试看。于是，他咕噜噜灌下一大口汤，眉头略略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表示。随即，又拈起筷子，闭着眼睛在每盘菜里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许久咽下后，展腾云才徐徐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望向一脸期待的顾倚楼，蹙眉问道：“阿翘居然会夸奖这种味道的猪食？！”
　　顾倚楼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一本正经颔首道：“她说，以后凡是需要打仗或者逼供啥的，只要我出马，一桌饭菜绝对搞定对方。”
　　……
　　顾小侯考试第二关——严重不及格，当然，代价就是伟大英明的展腾云马失前蹄，拉了整整一天肚子。
　　姑爷试炼第三场：上牙床。
　　咳咳，千万不要想歪了哦，狐狸哥怎么可能做出你们想象中的那种龌龊事呢。展腾云郑重其事说了，这是为了自己妹妹将来的幸福着想，只有经历过重重红粉温柔乡试炼，还能坐怀不乱坚持到最后的男人，才能保证今后不会随便出墙。
　　展腾云说得是一脸义正言辞，最后语重心长地拍拍头冒黑线的顾倚楼肩膀，“妹夫，所以，这一关，我们就去做正常男人都会做的事——逛青楼！”
　　嘿嘿，就不信这次还整治不了你，到时候药一下门一关，我再把丫头叫来捉-奸，哈哈，丫头的醋劲可大着呢，保证把你打得嗷嗷直叫，说不定就这么同你直接掰掰了。
　　打着如意算盘，展腾云肚子里暗喜万分，不由分说便拖上顾倚楼朝外走去。刚到门口，正好何冬诗几人便迎面回来了。今天一大早，趁着朝露未晞，何冬诗和翔风、安路然便跟随藿香往山里采药玩去了。
　　眼前，采蘑菇的小姑娘翔风同学正开心蹦跶着，提着满满一筐野菌准备晚上给大家做一道山珍汤。正巧看见一直闹别扭的展腾云和顾倚楼两个人，居然破天荒地手拉手哥俩好状地走了出来。翔风一愣，不禁脱口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展兄说要带我去晨初县喝花酒。”顾倚楼一副温顺乖宝宝的模样，双眸闪着无比真诚的光芒盯住翔风，一五一十老实作答道。
　　闻言，众人顿时怔在当场，然后齐刷刷望向邪恶好色的罪魁祸首展腾云。正不慌不忙摇扇中的展腾云手一滞，万万没有料到顾倚楼竟然会如此实话实说，想捂住他这张大嘴巴也来不及了。
　　只听顾倚楼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继续笑眯眯问翔风：“阿翘，你要不要一起去？”
　　轰，何冬诗和藿香脚下一个趔趄，谁料翔风眨了眨眼睛，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应道：“要去要去，带我一起。”
　　噗啦，何冬诗等人立即扑倒在地。而顾倚楼更加火上添油，继续扔下一句定时炸弹：“展兄还说，苗家姑娘又热情又大方，让我跟他晚上一起去听她们唱情歌，说不定还能遇上火热大胆的姑娘在月下洗澡呢。”
　　哗，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阵哑然，随后，又齐齐带着非常鄙夷的目光望向有苦说不出的展腾云。安路然赶忙护着藿香朝后退了几步，战战兢兢鼓起勇气道：“云老大，我，我真鄙视你。”藿香则红着脸，按紧胸前衣襟，小鸟依人状躲在安路然背后，半是羞怯半是愤然地连连点头表示附和。
　　而何冬诗却是一个大跨步，上前揪住展腾云的衣领，恨其不争地斥骂道：“展大兄弟，你怎么这样下流呀！瞧瞧，你把小凤妹妹和顾小侯都教成啥样了？！原本多么单纯的孩子啊，全被你染黑了。”
　　展腾云一阵默然，忿忿地怒瞪了一眼装模作样摸鼻子扮无辜摊手中的顾倚楼，又用力扯回自己衣服，不屑嚷道：“又不是看你洗澡，关你屁事！”
　　何冬诗秀眉一挑，举起狼牙棒就又冲他砸了过去：“你这个大色狼，我要为姐妹们先除公害……”
　　于是，伴随着某人漫山遍野大呼小叫的嚷喊声，姑爷试炼也终于降下帷幕。考试结果，毫无意外的，顾倚楼又再次被捂着青眼圈的展腾云打了一个大红叉。
　　但是，展腾云付出的代价却是——自己又被揍得满头包，同时，继白玉扇后，描金扇子……也光荣就义了。
　　（臭味相投的狐兄凤妹展腾云和翔风同学，看感觉看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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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吊，本为纸制，后改为木制、玉制，分四花色，四人可玩，轮流坐庄，戏娱之具也。初流行于士大夫间，后贩夫走卒亦习之，蜀中尤盛。武林史笔山庄人人皆通，为入门必修矣。流云公子曰：“以马吊选拔人才，始于先祖，牌品人品一也。好胜者必气燥易失，贪财者多执于蝇利，奸邪者长于狡诈诡变，胆怯者失之兢兢畏尾。”——《武林志·史笔世家》
　　所谓狐狸家训的三从四得，就是在家从兄，出嫁还是得听兄的，兄死从……咳咳，伟大英明的狐狸哥哥是绝对不会挂的。四得嘛，就是哥哥生日要记得，按时纳贡要舍得，哥哥打扮要等得，逆来顺受要忍得。——《馊狐语录》

　　第十章 临水青娥

　　转眼便到六月六，苗族人赶集庆祝丰收的大日子。男男女女都盛装打扮，姑娘们带着精心缝绣的荷包之类，遇见看上眼的青年男子，便大胆上前扔给他，临去回眸，还唱起情歌约对方晚上幽会。
　　一路行来，展腾云和顾倚楼自然是收到了不少“秋天的菠菜”，几乎走不了几步，就会被几个热情的姑娘有意无意地撞一下，然后噗啦噗啦怀里就莫名其妙多出了几个荷包香囊之类的。
　　而翔风还在一旁阴阳怪气抠着下巴道：“唉，如果送的都是银戒指银手镯的该多好。小侯，你要不要跟我哥比比看谁收得多呀？”
　　顾倚楼顿时吓得如烫手山芋般把东西忙不迭地一股脑全塞给了展腾云，随后自己跳到翔风身旁，紧紧拽住她左手不放，寸步不离以宣示自己已经名草有主，把展腾云一个人扔在大部队的最前方，乐呵呵地独领风骚。
　　一直被何冬诗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展腾云，终于又找回了以前信心满满的自恋感觉，也不时甩着一连串的香包，冲何冬诗昂头挑衅几番，见她仍旧一副不解挠头的呆样，玩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便对收姑娘荷包也渐渐不那么积极了。
　　逛了一会儿，翔风便吵嚷着要吃东西，众人便在路边小棚处略作休息。展腾云闲得无聊，也不耐烦等翔风他们，便一个人溜达着朝树林深处走去。
　　越走路越窄，除了偶尔可见的躲在树下窃窃私语的小情侣和被惊飞的小鸟，密林里一片葱郁幽静。不知不觉间，展腾云便穿过小树林，来到了一片瀑布前。
　　飞花溅玉的银练倾泻直下，在日光映照下，反射出点点彩色光芒。细看之下，瀑布下面的水潭里，一个年轻女子正闭目泡在水中，享受着这一池清幽，如绸缎般乌黑闪亮的长发铺散在水面上，咳咳，就像水鬼一般魅惑。
　　展腾云微微一怔，拿眼扫了一下潭边石头上的一堆青色女子衣饰，随后扇子一抖，咳嗽几声提醒注意。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见有人来，连忙把身子往水里沉了几分，只露出一张秀美绝艳的瓜子脸和一双寒星眼眸。
　　见到她这副绝色容颜，展腾云不由得皱起眉头，原本打算离开的双脚也停了下来。呵呵，真是巧啊，这苗女他居然是认识的。去年在洛阳附近的童年镇，何冬诗与人起了冲突，自己上前劝阻，偏偏交手的两个女人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其中之一便是这个面瘫的叉叉教主碧酒。
　　想到这里，展腾云不禁冷哼一声，又向前走了几步，悠哉地踱步摇扇到了那堆衣服前，笑得一派和气：“唉，天气热，水里一定很凉快吧。”说着，还故意举起右手装模作样扇了扇，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碧酒眼里厉光一闪而过，却又不甘示弱，便板起俏脸冷冷道：“滚开，否则对你不客气。”
　　“哦？呵呵，我倒要看看，就你现在这副光着身子的模样，怎么对我不客气？”展腾云一点也不脸红，索性一屁-股坐到了衣服旁，用扇子挑起最上面的吊饰，笑眯眯瞅着碧酒：“你慢慢洗，湖光山色，美人出浴，本少正好细细欣赏。”
　　“你……”碧酒一阵气结，却又不敢冲出来揍人。她本来在此处练功，接连几日，都无人经过，今日天气酷热，又弄了一身臭汗，她才忍不住下水。谁料就偏巧遇上了这个厚脸皮的展腾云，这下是起身不是，呆水里也不自在了。
　　只听展腾云又继续火上浇油凉悠悠叹道：“沧浪之水清兮，正好洗我脚。话本小说一再强调，像本少这样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一定能在荒郊野外撞上美人洗澡至少一次的，哈哈，果然诚不我欺也。”
　　……
　　笑了半晌，展腾云也觉得差不多够本了，于是翘腿瞥了一眼水里的碧酒。只见她已经没了先前的孤傲神情，缩在水中，大大的眼睛已带有些许水雾，牙齿紧咬着下唇，一副我见犹怜的委屈模样。
　　展腾云得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抖抖褶皱的衣衫，“好了，我去那边石头处站着，你可以放心起来了。”啧啧，估计皮也快泡掉一层了吧。说罢，展腾云忍笑摇扇，跩着鸭子步走到了十几步外的大石处，背对碧酒站定。
　　碧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飞速起身，抓起衣服躲到就近的石头处，以最快速度穿戴整齐。只听展腾云又问道：“穿好了没有？”
　　碧酒身子一抖，轻咬红唇，悄悄拿起刚才放在一旁的竹筒，轻手轻脚朝展腾云靠近，小声言道：“已经穿好了，你转过来吧。”
　　展腾云一撩发带，便笑嘻嘻地转身过来，还未开口，忽然，两道青影就袭到眼前。他大吃一惊，折扇一抖，正欲将它们拍落，谁料这两道青影竟是活物，像有灵性似的，在空中抢先嗖的一转，就贴上了展腾云的折扇，紧接着便顺扇子钻进了他的袖口，狠狠咬了他几口。
　　展腾云一阵吃痛，不敢大意，赶忙扯开青蛇，在伤口附近迅速点穴防止发作，随后怒目瞪向碧酒：“好狠毒的女人，快把解药交出来！”
　　碧酒偷袭一举得中，也小小吃了一惊，见展腾云一副凶样，也不愿就范，便冷哼一声：“没有解药。”
　　“什么？没有解药？！”展腾云颤巍巍地指向她，呱呱大叫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不负责任！做事要有始有终嘛，炼制毒物怎么可以不做解药？！万一自己也被咬着了怎么办？”话音未落，他两眼顿时一翻，竟是昏了过去。
　　碧酒一愣，心里不禁暗暗思忖：按理说蛇毒发作得似乎没有这么快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快步走了过去，举起青竹杖，犹豫着是否还要不要补上一杖。这个登徒子虽然可恶，却也还罪不至死。
　　正踌躇间，忽听一声女子朗声斥道：“住手！不许伤人！”紧接着，一抹矫健的黑影就伴随着一股来势汹汹的劲风从天而降。
　　碧酒连忙侧身躲开，闪到一旁，再回眸一看，刚才所立之处已是俨然一个大凹坑。一个红衣胜火的年轻女子扛着狼牙棒，俏生生立在展腾云身旁，额上发带迎风飘扬，好一副威风凛凛的英雌救美画面。
　　碧酒和何冬诗互视半晌，终于认出了对方。一年前，何冬诗为被劫镖局打抱不平，同碧酒有过冲突，中途被展腾云横插一杠子打断了。本来约好苗疆再战，谁料何冬诗回家后就被何老爹眼泪鼻涕地关了起来，近一年都不得自由。真是凑巧，两个人居然又在此情此景下重新见面了。
　　碧酒扫了一眼何冬诗，又恢复了平素冷冰冰的死人脸，淡淡言道：“我们教里没有人杀人越货，你不要总是缠着我不放。”
　　何冬诗眉头一皱，“那会是谁干的？货物数量不少，而且会用你们的蛇毒，还装成你们苗人模样？”
　　闻言，碧酒眼里闪过一丝惊惶惧意，马上又板起脸道：“反正我不知道，连我最后一个姐妹都闹翻出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说罢，她撤身就待离开，却被何冬诗急急上前，一把捉住，“等一等。”说着，指向自己脚下紧闭双眼的展腾云，“他是怎么回事？你把展大兄弟怎么了？”
　　“哼，他偷看我洗澡，放蛇咬他已经算是轻的了。”碧酒不屑翻了个白眼看向何冬诗，不耐烦斥道，“以后把你男人管好。”
　　何冬诗一愣，自知己方理亏，不由得气势也弱了些，只得小声地弱弱嘀咕道：“他又不是我男人，我真是冤枉挨骂……”说着，恨恨地用力踹了不争气的展腾云几脚，又见碧酒要走，连忙大声嚷道：“喂喂喂，罚过了，把解药留下吧。”
　　“没解药，你自己给他把毒吸出来吧。”碧酒从空中轻飘飘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何冬诗呆在原地半天，最后长叹一声，只得转身回来，挠头瞅了瞅展腾云，终究拔出小刀，蹲下-身来……
　　展腾云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呵欠，睁开眼来，正对上趴在地铺边的翔风一双焦急担忧的小眼睛。见他醒来，翔风立时松了一口气，又笑眯眯地换上了平时打趣的表情：“哥，你真没出息，居然让何姐姐把你背回来。”
　　展腾云眨了眨丹凤眼，斜视了一下在一边桌子旁坐着默不作声擦狼牙棒的何冬诗，心里冷哼了一声：谁要这女人多事了，明明自己装晕想要赚碧酒过来，然后一举擒下逼她交出解药。谁知这女人突然冒出来，这都不说，她居然就真听碧酒的，立即拿出小刀就狠狠地在自己手臂青肿处割了两刀。
　　当时那叫一个痛得啊，压根不敢跳起来大叫，紧接着她又低头下来，一口一口往外吸出毒素。这下，自己更加是一动也不敢动，否则她认为自己装晕，说不定又是狼牙棒砸下来。然后，这女人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像扛沙袋一样把自己给背了回来。中途山路崎岖，当然自己也乐得少走路，便闭目到底睡着了。
　　想到这里，展腾云终于坐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翔风又好奇地抓住他手，追问道：“哥，你遇上什么麻烦了，怎么会中毒呀？”
　　展腾云斜睨一眼惹祸精的翔风，又瞅瞅何冬诗不屑的眼神，再回想到水潭边那抹差点害死自己的青色俏影，不禁感叹道：“唉，还是不穿衣服的女人可爱。”
　　一语既出，四周顿时一阵默然无声。过了片刻，安路然赶紧又拖着藿香朝墙角溜去。顾倚楼则摸了摸下颚，若有所思地望向翔风。
　　翔风顿时脸涨得通红跳起来，指着他就是一顿臭骂道：“你看什么看？！死小侯你堕落了，不要跟那只死狐狸学坏了。”
　　何冬诗轻咳一声，扛起狼牙棒就走到干笑摸鼻子的展腾云面前，痛心疾首道：“展大兄弟，你真是色胆包天啊，让我们说你什么好呀，居然偷看女人洗澡！”
　　展腾云马上学翔风样跳起来，反驳道：“我不是偷看，就是无意中撞上了而已。”
　　“是么？”众人异口同声质疑道，脸上均带着不信的表情，“你明明不久前才说了要去看苗家姑娘洗澡的。”
　　说罢，姚黄就冷着脸走过来，“我们苗家姑娘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跟着，妇女保护协会主任何冬诗也举起狼牙棒步步逼近，“我要替天行道，打击江湖色狼绝不手软！”
　　藿香则战战兢兢摇着旗子缩在了队伍最后方，“我用灵魂支持你们除恶扬善！”
　　最后，还是要数翔风的嗓门最大，“死狐狸我也不帮你了。小侯你看好了，以后你要敢胡来，就是这个下场！”
　　……
　　**
　　缘分总是很奇妙的东西，没过多久，展腾云就又见到了碧酒，地点是在土司家。
　　听说土司病了，众人便前去探望。大屋前鬼哭狼嚎，几个带着狰狞面具的巫师正在驱鬼作法。进得屋里，见到躺在床上的土司，大家都不禁吃了一大惊。原本满脸油光的土司，才数日不见，竟然就瘦了足足几圈似的，眼神呆滞，没有精神，回答众人的话也只有“嗯”“哦”之类的，要不就是摇头点头。
　　没说几句，便听人来报，叉叉教教主碧酒来访，大伙儿便起身告辞。出门时正好遇见一身蓝衣蓝裤外系百褶短裙的碧酒，年纪看上去二十上下，神情却凛不可犯，手持青竹杖，手臂上环绕着两条胖胖的吐信青蛇。扫过众人时，碧酒在一脸诡异坏笑的展腾云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藿香闻讯出来迎接，拉着碧酒急急道：“碧教主，你来得正好，我阿爹有不舒服了，你快来瞧瞧，每次你来过后他的精神都要好一些，一定是你们教里的神龙保佑显灵了。”
　　碧酒应了一声，便跟随藿香往屋里行去，经过落在最后面的姚黄身边时，稍微驻足，低声道：“你回来啦。”
　　姚黄点了点头，碧酒又轻声问道：“那你还回教里么？”姚黄没有吭声，碧酒咬咬唇，叹道：“我明白了，都是我这教主没用，留不住你们，你走吧，反正教里也就我一个人了。”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昂首随藿香进屋去了。
　　一直默不作声回到木屋，姚黄才突然开口对顾倚楼道：“小侯爷，我看着土司不像是生病了，倒是有几分像中蛊了。”
　　众人一愣，齐齐望向她等下文。翔风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奇追问道：“你确定么？不是说苗人个个都挺会用蛊的，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呀？”
　　“切，那是谣传，养蛊是要折寿的，又不是每个人都会。”姚黄白她一眼，又有些迟疑道，“我也不是十分肯定，可是依我对蛊虫的研究看，这应该是一种很厉害的蛊术，而且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大伙儿点了点头，商量了一下，宁可信其有，也不能放松警惕，便决定由安路然每天陪姚黄去探病，帮忙藿香的同时，暗地里也顺便观察一下土司家的情况，看看有无可疑人物出入和饮食起居有无异样。
　　但是，一连几日，根据安路然和姚黄回报，并无任何线索，经常走动的除了一些亲戚，便还有叉叉教的碧酒。可是，碧酒和土司平素也一直常有往来，来勤点关心探病啥的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日，展腾云闲来无事，便又出门散步，周围的风景都看腻了，忽的忆起上次遇见碧酒的水潭，风光甚是惬意悦目，便信步寻了过来。刚到水潭边，便听见一阵阵女子的低泣声，伴随着潺潺水声传来。走近一看，原来是碧酒正蹲在水边的青草地上画圈圈。
　　一听到脚步声，碧酒猛地抬起头来，见是展腾云，连忙急急抹去眼角的泪痕，直起身来，又恢复了一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
　　展腾云暗暗好笑，面上却不点破她，只是慢吞吞地踱步到水潭边，一跃身跳到石头上仰躺下，翘起右腿，悠哉地数着天上飘过的云朵。
　　见他毫无离开的意思，碧酒咬了咬牙，只得忍痛放弃这个自己平时练功的地方，正要跺脚转身回避，忽听展腾云的懒懒声音传来：“有什么事憋在心里难受，还是说出来比较舒坦，反正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我也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碧酒脚步一滞，终又重新转回身来，只见展腾云双目紧闭，唯有狭长的睫毛不时抖动一下，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于是，碧酒默默地回到水潭边，抱膝坐下，只当展腾云不存在似的，对着清澈的碧潭，继续吐诉心事。
　　原来，在苗疆，小到虫蛇蚂蚁，也能成为不同苗人的信奉神祗，所以多种教派层出不穷，而叉叉教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以青蛇为图腾，曾经风光一时，但是后来渐渐式微。碧酒做教主后，由于不善经营管理，更加寸步为艰。
　　近年来，江湖的金融危机，也严重波及到了苗疆。各类蛇虫制品的出口生意也遭遇了资金链周转不灵、订单大幅度减少等冰封期，这样一来，叉叉教愈加支撑不下去了。很多长老、护法、巫女全都跳槽离开了。继姚黄走后，来寻她的另一个巫女番茄，也因为觉得呆教里没前途，在碧酒找到她带回来的中途，又一溜烟逃跑了，说是要自立门户开客栈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不久前，教里最后一个巫女黛茗，也终于不堪忍受碧酒的絮叨和教中清苦的日子，趁夜色不辞而别了。这下，碧酒便成了光杆教主，原本就比较多愁善感的她也就愈发喜欢胡思乱想自怨自艾了。
　　“我知道，我有时候是分裂了些，跟大家在一起时半天挤不出几个字，背地里却能拉着黛茗唠叨诉苦一晚上，黛茗不愿受我折磨愤然离去也是应当的。可是，其他人为什么也要走呢？”
　　“我确实是太没有用了，当了教主以来，没能为大伙儿广开财路，有时候连教众的基本生计也维持不下去。可我已经在努力了，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个教是师傅师公他们的心血，说什么也不能在我手里毁了。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把本教维系下去，让离开的人全都回来。”
　　碧酒越说越激动，已经彻底忘记了身旁还有人，犹自滔滔不绝地倾诉心事。正说着，忽然耳侧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打断了她继续絮叨：“要不，我们合作吧。”
　　嘎，碧酒一愣，终于停下嘴来，傻傻地望向以最迷人的pose半撑起身来的展腾云。见她一副怔住的表情，展腾云心中一阵好笑，眨了眨一双电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邀请建议：“我们合作，我出钱，你出资源，在这里投资搞旅游开发项目，保证一本万利。”
　　碧酒僵立了半晌，最后才勉强挤出一句：“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帮我？”
　　展腾云默默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有钱不赚从来不是本少的作风好吧。但是，他面上却仍旧笑得妖娆，说的话也特别动听：“本少一向不会跟女人斤斤计较的，以前的事嘛就算了。我们史笔山庄是实力雄厚的大集团，与我们合作你就放心好了。你呢，就负责搞定这里的地头蛇和其他苗人，还有招聘小工的事也交给你办了。我呢，就负责策划和出资，保你半个月以后就能财源滚滚而来。至于分成，你三我七，如何，我是绝对不会亏待投资伙伴的。”
　　这下，碧酒总算回过神来，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也不免有些动心，但仍然小心谨慎地多问了一句：“听上去好像还不错，可是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呀，你想怎么开发？”
　　“笨笨笨啊，你们这些梯田，这些寨子，那就是现成的旅游资源嘛。”展腾云越说越兴奋，扇柄指指点点着碧酒的额头，一副“你们真是暴殄天物”的惋惜状，“放着这么好的东西不利用，整天就靠种田打猎挣钱，猴年马月才能奔小康呀？！”
　　说罢，他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道：“放心，以后交给我来策划，保证你们寨子人人尽快脱贫致富，走上民族大发展大融合的康庄大道，额呵呵呵呵。”
　　碧酒怔怔地望着得意叉腰大笑中的展腾云，阳光从他背后洒下串串细碎的光芒，更映得他一身金光闪闪的装扮，晃得人半天睁不开眼来……
　　（双重人格的叉叉教主面瘫女碧酒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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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苗好巫蛊，信神祗，虫豸蛇蚁皆为灵也。叉叉教，奉信青蛇，教主碧酒，貌美面冷，不善言辞，掌教后叉叉教日渐衰落，丙戌年复兴。与史笔山庄流云公子夫妇交好，逢节贺必千里赠重礼，然终生不见一面矣。世传碧酒教主少时倾慕流云公子，未果，伤心欲绝，不复踏出西蜀一步，乃相忘于江湖也。——《武林志·三苗列传》
　　所谓艳遇，就是没有时让人伤心，一个时让人开心，两个时让人花心，三个时……咳咳，那就一定是陷阱了。——《馊狐语录》

　　第十一章 孰是孰非

　　要说展腾云，还真是行动派，和碧酒谈好合作之后，就立即拖着她去找土司要政策了。由于土司还在生病无知觉中，而藿香也不懂这些，见有碧酒作保，便也很爽快地在协议上画了押，委托史笔山庄全权负责九十九用寨的旅游开发事宜。
　　之后，展腾云便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先是派人到晨初县去发广告传单，大力宣传“九十九用寨生态豪华一日游”，借着武林大会的东风吸引人气。
　　等着那些闲得无事打架也累了的江湖人组团来了后，早上，便是由苗家姑娘充当的导游带领他们参观梯田美景。展腾云还根据这些梯田的不同形状，想当然地取了一些好听的名字，什么“七星伴月”，“龙争虎斗”等等。反正他说了：这年头，弄一块石头取个名字就当景点的多了去了，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中午，则是带领旅行团去吃地道的苗家菜，刨的野菜根，养的农家鸡，打个“绿色环保野生纯天然”的招牌就可以翻倍卖，能宰一个算一个嘛。午饭后，就是欣赏苗族歌舞团的精彩表演，其实就是让大家嚎一阵别人都听不懂的山歌，然后邀请几个未婚的大老粗侠客上台来玩“背新娘”的游戏，保证其乐融融。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则让旅行团去竹海、瀑布那里晃一圈。最后，就是最最重要的购物时间了，一定要强调，寨子里的苗人生活得多么不容易，只需要一两银子，就能帮助他们一年的生活，于是，那些腰包、香袋、镀银的配饰很快就统统卖光。
　　不仅如此，展腾云还准备了一大叠印有史笔山庄印鉴的贵宾卡，每人一张，凭卡在全国各地史笔山庄的度假村消费，一律享受八折优惠，年末还有机会登上史笔山庄发行的《武林志》年度十佳新人评选名单。
　　这样一来，更是吸引了无数江湖豪客蜂拥而至，周边一些县、镇上的居民也慕名而来。不到十日，寨子里天天爆满，各家各户的木楼每日都要接待一两批客人，有的晚上还要在这里留宿，等着次日起早欣赏展腾云使劲鼓吹的苗寨晨景。
　　而碧酒也连带着沾了不少光，一些流失的教众也主动跑了回来，强烈要求加入导购行列。捧着赚到的第一桶金，碧酒看向展腾云的眼光也带上了一丝钦慕和崇拜。
　　至于展腾云，忙得是不亦乐乎，经常看不到人影，有时候还把何冬诗、安路然甚至姚黄也拖去帮忙。翔风曾偷偷问何冬诗，见到展腾云如今和碧酒走得这么近，就不吃味么。何冬诗愣了半天，却是没有任何表示。
　　**
　　这日，听展腾云安排的何冬诗扛着一大捆竹子，到了碧酒的叉叉教，准备给她们修补一下前几日刮风下雨吹坏了的地方。
　　说是一个教派，其实就是几间比普通人家大些的木石结构的屋子。正巧，碧酒带着教众全出门去接待唐门来的两个豪华旅行团了。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应声，何冬诗想了想，又不愿白跑一趟，便绕到后屋直接翻了进去。
　　敲敲打打了一阵，何冬诗也觉得有些累了，便往厨房去准备舀碗水喝。路过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前，忽然隐约听到有细碎的敲打声传来，她好奇地探头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再踏出门来，很快，又听到敲击声再次响起，只是比先前要弱了一点。
　　何冬诗心下疑窦顿生，便进屋又细细察看了一番，终于发现声音似乎是从一堆柴火下面发出来的。移开干柴，赫然露出了下面的一个铜锁扣。何冬诗也不多想，当即揭开暗盖，便跳了下去。
　　等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才发现，下面竟是一间小牢屋，墙角蜷着两个人影，看情形已然不能动弹了。何冬诗连忙掏出火折子，小心翼翼靠拢去。近了一看，居然是一对大约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女，手脚都被捆绑着，嘴里塞着布条，女的已经昏迷不醒，男的脚还保持着踢墙的动作，但是也已晕倒了。
　　何冬诗不敢耽误，连忙把二人弄出暗室，松开绑让他们靠在墙上休息。随后，她又四下打量了一番，暗自思忖，自己要带着两个人出去着实不易，而且，看情形这两个人应该是被碧酒捉来的，难道蜀地的失踪人口案都是碧酒干的？
　　想了想，何冬诗还是决定，先把人留在原地，然后火速去通知展腾云来一查究竟。心急火燎的她疾步朝展腾云平常去的几处地方寻人，好不容易才在梯田的“七星伴月”景点找到了正陪着唐门贵客的展腾云，不出意外的，同行的还有，碧酒。
　　此时，展腾云正口若悬河地给唐门当家大小姐唐清歌讲解他杜撰出来的“七星伴月”的来历：“……嫦娥仙子就这么不小心，几面镜子就摔落到了此间，于是便变成了……诗诗？”
　　随着展腾云这声诧异的呼唤，所有人都望向了气喘吁吁跑来的何冬诗。她也顾不得同其他人虚套打招呼，直接一个大跨步上前，拖住展腾云手腕就往外拉，“快点，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展腾云尚未答话，旁侧忽的一声女子温软的官话响起：“展公子慢行。”说着，唐门手下纷纷让开一条道，大小姐唐清歌便袅袅婷婷缓步行来。
　　看这唐清歌年纪不过二十二三岁左右，白衣胜雪，身形婀娜，眉目如画，斯文秀气，眼眸如澄净秋水，气质若空谷幽兰，一点儿也不似统领唐门的武林女儿，反倒像出来踏青郊游的大家闺秀。
　　走到何冬诗面前，唐清歌温婉一笑，敛袖为礼道：“这位姑娘，展公子正在为我们一行解说呢，你就这样把他拉走恐怕欠妥吧。”
　　“我有急事得罪了。”何冬诗皱眉看着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总觉得她看似客气有加，说的话却带着几分机锋逼人。只是何冬诗也顾不得去分辨，她瞥了一眼旁侧的碧酒，又急急道：“我有话要单独同展大兄弟说。”
　　谁料唐清歌貌似纤秀没脾气的主，内心却是强硬无比，她微微一笑，轻移莲步上前，死死盯住何冬诗又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难道我们都是居心叵测的恶人了，我倒不信姑娘的‘急事’真有这么重要。”说罢，又轻飘飘地瞅了瞅对面的展腾云。
　　收到唐清歌不满的目光示意，展腾云不禁摸了摸鼻子。唉，这是大客户呀，不能得罪，于是，便只得偏头来冲何冬诗讪笑道：“咳咳，诗诗，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只听唐清歌又绵里藏针继续挤兑人道：“如果这位诗诗姑娘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跟展公子单独说，需要我们回避……”
　　她话未说完，何冬诗一跺脚，被展腾云的敷衍态度和唐清歌的暧昧话语惹得怒气涌上心间，高声吼道：“好，说就说。”说着，一指碧酒，“我在她教里发现了被绑的男女，十有八九跟蜀地失踪人口有关。”
　　闻言，举座皆惊。碧酒更是脸色骤变，举起青竹杖反驳道：“你胡说！”
　　展腾云望了望碧酒，沉吟不语。何冬诗一急，伸手捉住他衣袖，“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她教里堆杂物的屋子下面，人我已经救出来了，不信我们马上去原地看。”
　　“你，你冤枉我。”碧酒神色愈发慌张，说话也吞吞吐吐了，正要上前与何冬诗大声理论。
　　忽然，一只素手伸出，按住了她，却是唐清歌一脸微笑打圆场道：“两位姑娘都各说各有理，既然如此，不如碧酒教主就与我们一道回教里看个究竟，我们正好也做个见证。”
　　碧酒斜斜看了唐清歌一眼，终究还是咬唇点头答应了。当下，便由何冬诗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叉叉教去。很快便到了杂货屋前，何冬诗一推门跨步进去，却愣在当场，只见屋内空无一人，没有丝毫凌乱打斗或移动过的迹象，就连她刚才弄出的拖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茫然地回头望向表情不一的众人，碧酒和叉叉教众一直是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没有离开过的，那两个被绑架的的人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难道碧酒还有其他同伙事先得知了消息来转移人质？不可能呀……
　　见何冬诗发愣，碧酒脸色愈发阴沉了，厉声质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何冬诗欲言又止，转身跑到暗格前蹲下，揭开来露出下面的暗室，不甘心地反问道：“那这又作何解释？”
　　“哼，这是我们过去用来存放酸菜坛子的地方，有什么好奇怪的。”碧酒不慌不忙应对道，又转过头来望向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展腾云，“她冤枉我，展大哥你来说句公道话。”
　　唐清歌忽的一声轻笑，望向一脸尴尬的展腾云打趣道：“展公子真是魅力无穷呀，如今两位姑娘为你起冲突了，只是么……手段未免低劣了些。”说着，别有深意地掩袖瞟了一眼何冬诗。
　　何冬诗被气得一阵发抖，又苦于无凭无据，只得指向碧酒辩解道：“我明明看见了的，一定是你派人提前转移了人，要不，你让我们在你教里搜一搜。”
　　“休想，你把我这儿当什么地方了？！我人一直都跟你们在一起，怎么派人来？”碧酒不甘示弱，扯住展腾云拉到中间，不依不饶逼问道，“你来说，你信谁？”
　　展腾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左看看何冬诗的狼牙棒，右瞅瞅碧酒的青竹杖，两个女人都气呼呼地怒目瞪着对方，哎呀呀，都很凶悍不敢得罪呀。他低头想了想，再抬首起来，已然换上了一副春花灿烂的表情，一步跨到碧酒身后，喜滋滋讨好道：“嗯，我自然相信你了。”
　　说罢，他一个手势阻止还想继续往下说的何冬诗，“诗诗，你一定是天气热所以才头晕眼花看错了，快回去休息吧，免得中暑。”
　　随后，展腾云又咧嘴朝碧酒殷勤地谄笑，不停给她摇着扇子周旋道：“好啦好啦，误会一场，你也消消气，我们这就陪唐大小姐吃苗家百菜去。”
　　何冬诗一声嗤鼻冷哼，不屑地白了一眼正努力巴结佳人中的展腾云，扛起狼牙棒，一把推开他便掉头离开了。而展腾云也没有挽留她，目不斜视地继续说笑话逗得碧酒转怒为喜。
　　何冬诗怒气冲冲地出了叉叉教，一个人在寨子里晃荡了一大圈，这才余气未消地跑回了所住的木楼。轰然一声，她重重地推开门进去，把屋里的翔风和顾倚楼都吓了一大跳。
　　这阵子，展腾云以翔风不能随便暴露行藏为由，一直把她关在屋里不许出门。穷极无聊的翔风便只有折腾更加可怜的顾倚楼，比如嫌天气热了让他用内功制冰降暑，或者去后山摘樱桃回来用手掌冰镇给自己吃，或者和他比赛用绣花针钉蚊子等等。
　　见何冬诗只身一人带着怒气回来，正靠在顾倚楼怀里享受凉气的翔风连忙直起身来，抓头问道：“何姐姐，你怎么了？我哥呢，没跟你一起？”
　　何冬诗放下狼牙棒，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咕噜噜灌下，一抹嘴，啐口道：“你哥那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在叉叉教里发现了被碧酒绑架的人，可是他硬是不相信我。”
　　见翔风和顾倚楼没有搭话，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自己，何冬诗愈加气躁，挥了挥手，站起身来，“算了，我不打扰你们，出去走走，我到竹林里砍柴去。”
　　眼睁睁看着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翔风和顾倚楼这才收回惊诧的目光，面面相觑半天。随后，翔风一摆手，又懒洋洋地躺了下来，头枕着顾倚楼左腿，把他放樱桃的左手抓低放到自己身旁，嚼了几颗，又捉过顾倚楼的右手，理所当然地把核吐到他手上，然后松开手，继续吃，又如是操作几番。
　　顾倚楼一阵默然无语，眼看着自己的地位是每况愈下，已经继空调、冰箱、灭蚊器的一专多能后，如今彻底沦为果盘和垃圾桶的下场。他轻咳了一声，可怜巴巴地想为自己争取点福利好翻身：“阿翘……”
　　“嚎啥嚎，手再拿下来一点，我懒得抬头了，嗯，一会儿记得去把水井里的西瓜抱上来。”翔风哼着小曲晃起了腿。
　　话音刚落，只听又是一声轰响，已经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被人用力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气喘吁吁的展腾云，额头上还渗着汗珠。一进门，展腾云也顾不得纠正翔风和顾倚楼此时的亲密姿势，劈头第一句就急急问道：“人呢？”
　　“谁呀？”翔风眨巴了一下眼睛，好笑地反问道，见展腾云眉毛一竖要翻脸的模样，赶忙用手指了指竹林方向，幸灾乐祸嘲笑道：“何姐姐么？哈哈，被你气得去砍竹子了。”
　　“哦。”展腾云马上缩回了腿，返身就离开。翔风和顾倚楼不解地对望了一眼，这两个人搞啥名堂，今天好像都有点不对劲呀。
　　忽然，展腾云的半边脑袋又探了进来，指着顾倚楼恶狠狠地威胁道：“喂，就是你，注意保持一定距离，不要和我妹妹挨得太近。”说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倚楼擦了擦汗，长吁一口气，嗯，还好，这人还是正常的。
　　急匆匆地赶到竹林边，寻着声响，展腾云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埋头劈竹子泄愤的何冬诗。听到脚步声，何冬诗抬眸回望了一眼，用极其鄙夷的眼神瞥了一下嬉皮笑脸的展腾云，又垂下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都没有吭声，直到何冬诗把砍好的竹子捆做一团，正准备扛上肩膀，展腾云这才忙不迭地跑上前去，一脸涎笑讨好道：“诗诗你辛苦了，让我来拿吧。”
　　何冬诗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用手掌一把推开他那张凑上来的狐狸脸：“不要叫得这么肉麻，走开，别妨碍我干活。”
　　“呵呵，还是让我来吧。”展腾云抢过她手中的竹子，又迅速让开一条道，眉开眼笑道，“你先走。”
　　何冬诗不耐烦地白他一眼，终究还是扛起柴刀和狼牙棒，往木楼方向往回走。一边走着，心里仍旧憋不住话的何冬诗还是开口啐道：“你这人真没劲，不耿直，见利忘义，重色轻友。”
　　“是是是。”走在她身后的展腾云极其配合地做深刻的自我检讨中。
　　“枉我把你当铁哥们，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信任呀。你居然不相信我，真是鄙视你。”一向不记仇的何冬诗见他态度还算端正，语气便也放缓了许多，却仍旧有些愤愤不平。
　　闻言，展腾云脚下一滞，尤其是听到“哥们朋友”时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爽感觉，但很快他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将之抛诸脑后，继续陪笑道：“是是是，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
　　“我才懒得跟你斗气呢。”何冬诗蓦地驻足，迅速转身盯住展腾云，郑重其事叮咛道，“我真的看见了，那个碧酒绝对有问题，她要不是心虚，怎么会把人转移藏起来？你可不要被她的外表蒙蔽了……”
　　“好好好，我一定小心。”展腾云一个跨步上前，拉起她就朝已望得见一角的木楼快步疾行而去，“快点，我肚子饿了，陪那个唐清歌吃了一大堆华而不实的工艺菜，完全没吃饱。快去把阿翘叫下来做饭，最近都没有空管她，不要又让那个臭小子趁机占便宜了。”
　　盯着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展腾云，何冬诗一阵嘴角抽搐，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还真是忙啊。”
　　**
　　但是，何冬诗的这番警告似乎对展腾云没有起啥作用，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又屁颠屁颠跑去叉叉教报到了。整天和碧酒形影不离的，还熬夜为叉叉教重建工程设计图纸，冒着酷暑现场勘察教内地形分布。
　　而古道热肠的何冬诗见他没在意此事，便也来了脾气，下定决心要把碧酒的狐狸尾巴揪出来，于是，便也跑去叉叉教附近蹲点。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一两日，在某个斜阳西坠的黄昏，终于让何冬诗等到了机会。
　　有两个人影，大热的天带着斗篷，遮住了面目，鬼鬼祟祟进了叉叉教后门，看身形应该是一男一女。于是，等他们进去没多久，何冬诗也绕到屋后，从比较低矮的一处翻了进去。
　　沿途防守的人很少，潜到了碧酒屋外，更是无人把守，估摸着是碧酒谈事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早已屏退了左右。何冬诗轻手轻脚地爬到窗下，竖起耳朵偷听起屋内的动静来。
　　随着一声茶碗摔地的响声，一个陌生女子的清脆冷笑声响起：“什么？你不想干了？”
　　“嗯，这两个人是最后一次了，你们快点派人来把他们带走，以后我再也不要做这勾当了。”这次是碧酒急急的声音。
　　“哼，也不想想，那天是谁帮的你，差点就暴露了，你真是没用。那两个人先放你这里，我过几日再来，得避开那个展腾云。对了，他经常来你这里，你可小心别又被发现了，到时候不要拖累我们。”
　　“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不行，你想中途抽身，没那么容易。怎么，以为现在攀上大靠山了，就想过河拆桥？！”
　　“我，我实在是不想再为了钱作伤天害理的事了，你们已经捉了那么多人了，究竟还想怎么样呀？”
　　“那些人不都好好活着吗，全放回去了，你怕什么？再说了，我们要找的人还没到手呢。”
　　“可是，他们如今一个个都像土司那样痴痴傻傻的，跟废人有什么两样。”
　　“这个你不要多管。你难道不想振兴你们教？不想摆脱苗人受尽欺凌的处境？这一切，那个展腾云可帮不了你的，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还不是只有依赖我们，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我……”碧酒有些迟疑。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在她对面的紫衣少女一声厉喝：“什么人？”说着，取出银针，在身旁一直木然站立的男子身上戳了几处，便冲他命令道：“去，不许留活口。”
　　男子迅速扑出窗外，拦下正要逃跑的何冬诗，剑光一闪，直刺她面门。何冬诗武功不济，只仗着力气大才勉强躲闪了几招。那男子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但是眼中却毫无神采，只是机械地一味攻击着何冬诗，狼牙棒扫过他手臂时，也似乎没有丝毫感觉。
　　何冬诗越打心里愈发惊惶，跟一个活死人打，你揍他没痛觉，他那一剑要是招呼上你就惨了，于是，她也不敢恋战，趁还未惊动其他人之前，赶紧虚晃一招，拔腿就跑。
　　那男子却忽的收住了剑势，更加没有追赶，就保持面无表情地提剑站在原地。紫衣少女和碧酒追过来时，见人跑了，紫衣少女顿时大怒，反身就臭骂他道：“你怎么搞的？这个总是坏事的女人也能让她逃了？！”
　　见男子依旧痴傻模样，紫衣少女蓦地住了口，声音也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叹道：“我倒是忘了，你已经没有自己的意识了，骂你也没用。”说着，叹了一口气，瞅瞅他的伤处，扯出布条来，给他细细裹上……
　　出了叉叉教，何冬诗不敢停留，埋着头就朝木楼方向奔去。没跑多久，迎面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捂着鼻子抬起头一看，何冬诗顿时大喜过望，“展大兄弟，太好了。”说罢，不由分说就拖起展腾云朝叉叉教返去，“快快快，我发现碧酒的同伙了。”
　　轻身跳下叉叉教后院里，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展腾云皱眉，略略有些奇怪地望向何冬诗。如果真如她所说，照理应该已经惊动教内其他人了，怎么好像没啥动静呀。
　　一直摸到了碧酒屋前，里面一片黑暗，只隐约看得见床边像是有人影匍匐着。展腾云和何冬诗对视一眼，立即双双腾身跃了进去。靠近床前，展腾云一手暗暗运气，一手伸出去将人影翻转过来，竟然是碧酒。只见她双目微阖，右肩上靠近脖颈处赫然一道伤痕，肉片外翻，暗血顺着肩膀往下，沾得衣衫狼狈。
　　两人大吃一惊，展腾云迅速伸出手快速点了几个穴道先止血，随后把已然昏厥的碧酒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何冬诗也顾不得之前的嫌隙，连忙掏出金创药，对展腾云道：“你让开，我先来给她上药。”
　　才小心翼翼地敷了一会儿药，碧酒也渐渐睁开眼睛，恍惚地瞥了展腾云一眼，又偏头瞅见是何冬诗在给自己疗伤。她急忙挣扎着起身，不顾一切推开何冬诗，声音微弱道：“你走开，不用你假惺惺的。”
　　何冬诗一愣，又没好气地斥道：“你那么犟做什么？差点被你同伙灭口知不知道。”
　　“你胡说！”碧酒无力地搭在床头，身子也颤抖不已，手指着何冬诗，像是气得不行，“明明就是你从背后偷袭我，还诬陷我。什么同伙？！你，你为什么就不肯不放过我！”
　　嘎？被她如此反咬一口，何冬诗傻傻地立在当场，她一向老实，直来直去，面对如此栽赃陷害，竟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诗诗伤你？”展腾云眉头紧锁，瞅了瞅张口结舌的何冬诗，又回过头来牢牢盯住虚弱的碧酒。
　　“不是她，难道还是我自己砍的？”碧酒忍痛驳道，“我刚一回屋，就觉身后埋伏有人，她以为不用狼牙棒我就认不出是她了？！她就是用我放在屋里的弯刀伤的我。”
　　“我……”何冬诗直想挥拳揍人，拳头紧了紧终究还是放下松开。这下还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当时就自己和碧酒、她同伙在，碧酒现在一口咬定是自己伤人，百口莫辩呀。
　　她望了望面无表情看自己的展腾云，心里愈发烦闷，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没伤她。”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直到翌日清晨，照顾碧酒的展腾云才累得半死地回来，不顾形象直接就头朝下趴在了床铺上。睡觉前，他半睁开迷蒙的丹凤眼，没力气地偏头摆手，朝门口探头进来张望自己的何冬诗说了一句：“诗诗，以后砍人直接砍死得了，我也免得还要善后。”唉，半死不活的女人真折磨人，一会儿要水，一会儿嫌热，一会儿还要听她絮叨，活生生折腾了一晚上。
　　闻言，何冬诗僵立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没隔多久，正昏睡中的展腾云忽然听到木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他一个惊觉，立即翻身起来，急匆匆跑到门口察看情况。
　　只见木楼下聚集了几十名苗人，手里举着柴刀锄头，为首的是几个认识的叉叉教教众。他们表情激动，正在和藿香、安路然争得面红耳赤，人群一阵嘈杂，各说各话，只隐约听得清其中几句：“让凶手出来！”“我们把他们当客人，谁料那女人居然伤害我们的人！”“你们汉人就不是好东西！”“听说还有一个当官的，一起揪出来！”
　　展腾云心一惊，又进屋扫了一眼正和翔风面对面坐着悠闲喝茶的顾倚楼，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哥，那些苗人说何姐姐伤了碧酒，要抓她泄愤！”翔风抢先回答道，“何姐姐还想充英雄跳出去与他们理论，也被我和小侯打昏直接搁屋里了。”说着，指了指半掩的一间木门。
　　“……”展腾云嘴角抽搐，又忿忿地指着明显就是“主打”人的顾倚楼，“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不会下去撵人呀。”
　　顾倚楼微微一笑，放下茶碗，不紧不慢望着展腾云道：“我和阿翘都一致认为，这种大事应该交给展兄的聪明才智来解决，家规第一条，凡事要听你的嘛。况且，展兄没听见么，他们还要捉朝廷的人，啧啧，我们如此小心了，居然还会被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咳咳，我就不方便下去了。”
　　展腾云恨恨地瞪了似笑非笑的顾倚楼一眼，整整睡褶皱的衣袍，便下楼去了。到了楼下，他立即堆起满面笑容，同众人招呼道：“大家真有空呀。”
　　“废话少说，快把人交出来。”叉叉教教众率先嚷道。
　　“误会，纯属误会一场。”展腾云抖抖折扇，“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诗诗虽然鲁莽，可是从来没有害人之心的。喏，这位大嫂，你家屋顶是诗诗帮你去补好的吧。还有，这位大哥，你家孩子那天发高烧，你们请了一晚上的神，最后还不是诗诗不顾你们反对，强行把孩子背到晨初县才救活他的。诗诗这么心好，怎么会去杀人呢？”
　　听他如此一说，部分群情激奋的苗人已然有些犹豫，可是仍旧有几个负隅顽抗的：“你们汉人就是嘴巴厉害，经常欺负我们，我们不要相信你们了！”
　　“非也非也。”展腾云一个潇洒地转身，单脚踏上木梯，右手倒转扇柄，真诚的眼眸扫了一圈众人，“我就是汉人，可是，我帮了你们开发山寨呀，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活干有钱赚，我是在害你们吗？”说着，一把揪过安路然，“我家小弟，也是汉人，嘿嘿，你们藿香姑娘很快就要招他为夫了。”
　　紧接着，他推开脸红中的藿香和安路然，走到人群中，继续慷慨陈词道：“你们苗人里也有抢劫你们寨子的恶徒，我们汉人里还是有我们这些愿意同你们友好往来的朋友，凡事不要一竿子打死嘛。我也听说，寨子里很多人家也是汉苗通婚的嘛，这就是民族大融合的和谐表现，要提倡要保持，呵呵。”
　　听他这番深情并茂的游说，周围人也渐渐不那么激动了，有些也慢慢放下手中武器。这时，叉叉教教众又不甘心煽动道：“可是，你们里面有个当官的，让他出来，我们苗人受朝廷气受够了，让狗官出来！”
　　“嘿嘿，哪里有朝廷的人嘛，我们都是一家子出来旅游的。”展腾云一拍他肩膀，“大兄弟你一定是被骗了。”
　　“有人说了的，就是那个长得最俊的，就是朝廷的那个啥啥侯。”那人也结结巴巴道。
　　“呸，我们这群人里，谁还能比我长得好看了！”事关面子问题，展腾云马上沉脸用扇子不住戳他道，“你说，究竟谁才是最俊的那个？！”
　　见他一副龇牙咧嘴的凶神模样，那人也战战兢兢后退，无奈咕哝道：“你，你最俊。”
　　展腾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拍他衣裳上的灰尘，耐心教诲道：“你看我们一个个都慈眉善目的，跟你们见过的凶神恶煞的汉人官哪里像了，一定是有人蓄意挑拨离间。咳咳，其实，那个小白脸，是我妹夫，我拿人头给你们保证，他绝对不是啥当官的。”呕，为了安全，先含泪认下这臭小子吧，自己真是牺牲太大了。
　　说罢，他又踏上木梯几阶，振臂高呼道：“大家先回去吧，我们人就在这里，不会偷跑的。我向大家保证，关于这起伤人事件，我一定会积极追查真凶，必要时不排除使用法律武器为碧酒姑娘讨一个说法。”
　　**
　　夜幕降临，聚集了一整日的苗人早已陆陆续续散去，就连最后两三个坚守的叉叉教教众，也见没有任何收获，便讪讪地离开了。
　　等众人都熟睡之际，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偷偷溜出了木楼。走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取下面罩，拿出一个大包袱，递给另外一个身形较瘦小的，含泪不舍道：“诗诗，你快点趁天黑走吧，苗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来拖住他们。”
　　一直埋着头戴着斗笠的何冬诗应了一声，手脚被肉麻得抖了抖，抓过包袱，又立即反扑到展腾云脚下，抱住他双腿，声音走样地痛哭流涕嚎道：“不，小云云，要走一起走，我要跟你死在一块！”
　　展腾云头冒青筋，顿时不耐烦地一脚踢了过去，“给我快滚！不许再啰哩啰嗦了！”说罢，也不看她，就返身往回走去。
　　何冬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爬起来，扛起包袱，费力地拖着狼牙棒，孤独忧伤地一个人往山寨口前行。而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此时，另一道黑影从某处木楼背后窜出，便暗地里尾随何冬诗而去了。
　　闷着头满怀心事的何冬诗一路上都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眼看快到寨子口，突然，身后不远处的那道黑影突然发动偷袭，两条青蛇从她袖口直嗖嗖地飞出。
　　没有提防的何冬诗连吭都没吭一声，就直接头朝下倒在了地上……
　　（唐门女强人唐清歌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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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门，西蜀第一世家，擅暗器淬毒。第十二代家主唐氏清歌，父母早逝，仅余幼弟，以十四稚龄继任当家，苦撑唐门屹立西蜀八载。后唐门事败，清不知所踪。唐氏容貌清秀，落落大方，谈吐不凡，外柔内刚。初，人或欺之年幼，又为女流之辈，言语间多不屑之。唐氏不卑不亢，舌战群雄，众愧之，不复小觑也。——《武林志·唐门世家》
　　所谓淡定，就是遇上被人陷害时，一定不去和对方做口舌之争弄得面红耳赤，而是直接微笑高歌：“不要哭了吗该哭的人是我吧，你都坦白算计了我还有什么办法。我也同意啦既然你提出想法，我们不要再拖拖拉拉，要做圣母就从现在开始吧。”——《馊狐语录》

　　第十二章 相忘江湖

　　碧酒一步步走到倒地的何冬诗面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蹲下-身去，打算把她翻转过来，嘴里喃喃低语道：“你不要怪我，谁让你总是多管闲事。”
　　语音未落，忽然何冬诗反手一扣，捉住她脚踝就地一滚，跟着翻身跃起，双腿重重踢上碧酒横在胸前的竹杖，将猝不及防的她逼得连连后退。碧酒踉跄几步，才停下险些站立不住的脚步，随后抬起惊诧未定的俏脸，不敢相信地望向已经又飘然落到地上的何冬诗。
　　但见何冬诗环手抱胸，正堵在自己前面三步外，即使隔着斗笠，也能感受到她眼里那带着嘲弄的厉光，只听何冬诗冷笑连连道：“切，不怪你怪谁！幸亏我反应机敏，才没被你的毒蛇咬死。”可是这次恢复正常的声音，明显是清脆又带着点江南女孩的甜糯味，绝不似何冬诗本人那口大咧咧的浓郁陕北腔。
　　“我呸！”还没等碧酒反应过来，又一道男子不屑嗤鼻的冷哼声在她身后十余步外响起，转眼就如鬼魅般窜到了她背后，“你那是反应快么？！蛇还没挨到你后背呢，你居然就抢先倒下了，还好遇上的是笨得要死、眼力劲差的碧大教主，要换做我，早就一眼戳穿你，直接补上一剑了！”
　　“你你你！死狐狸你也太狠毒了吧！”假扮何冬诗的黑衣少女取下斗笠，直接朝展腾云扔了过去，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得见她那张已然气得圆鼓鼓的小脸蛋，两道原本弯弯的月牙眼也变成了十五的满月状。
　　翔风丝毫不顾一旁脸色陡然大变的碧酒，自顾自地指着展腾云内讧中：“她那个可是毒蛇！你当我傻呀，真要让它们咬着了咋办？”
　　“我不是已经给你涂了雄黄么，又给你裹了几层布条防护着，你真是没出息，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展腾云满不在乎地一手抖开折扇，一手把刚才接住的斗笠转着玩。
　　说罢，展腾云也不顾翔风冲他扮鬼脸的不满动作，终于施施然望向被他和小凤一头一尾牢牢堵在中间的碧酒，嘴上笑得和气却疏离：“碧酒，你怎么说？”
　　碧酒咬牙不语，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她脚步微移，正试着想要逃跑，却不料翔风和展腾云比她更快，但见衣角轻扬间，便又极其配合默契地封住了她的退路。眼见逃不了了，碧酒也便心一横，不再做困兽之斗。她咬着朱唇，盯住展腾云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呵呵，从你陷害诗诗的第一天就开始怀疑了。”展腾云扫了一眼碧酒身后，翔风见没她什么事了，早已就地坐下，掏出瓜子津津有味地磕起来，对两人之间的对话置若罔闻。
　　展腾云摇了摇头，又收回目光看向睁大眼睛等后文的碧酒，他轻咳一声，继续释疑道：“诗诗人是莽撞了些，可她一向直爽，不会玩阴谋诡计的，更加不会无中生有算计你。但是当时的情景下，被绑的人凭空消失了，我就认定你一定还有同伙，而且捉贼拿赃，于是，我只有先委屈她。后来，我在你教里晃了几天，把你教中分布情况也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哈哈，我家侯哥现在已经同何姐姐一起去你们教里救人了，同行的还有安路然和藿香，这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翔风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站起身来抖抖衣服上的残渣，伸出食指在脸色苍白的碧酒眼前晃了晃，又惋惜叹道，“可惜，我哥还是心软，没有叫上那一群苗人做见证，真是便宜你了。”
　　碧酒瞅了瞅对面那个既熟悉却又很陌生的黑衣男子，突然才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心似的。她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木然地开口继续追问道：“那晚我受伤的真相，你也是早就知道了？”
　　“嗯。”展腾云目光淡淡瞥过她仍裹着纱布的脖子处，“诗诗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她若真的要下手砍你，一定是直接从正面招呼过来，绝对不会做出背后暗算偷袭的行径。况且，我还仔细检查过你的伤口，若真是有人从背后攻击，那么伤处必是前狭后深，但你的却是恰恰相反，而且肉皮翻卷的情况也不对。伤口看着吓人，但是力道和伤处却都非致命的，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十有八九是你自己砍的。”
　　碧酒一阵苦笑，跌跌撞撞地向前几步，脸如死灰，轻叹道：“你果然还是相信她的。”
　　“那当然了，何姐姐可是我的未来大嫂，跟我们的关系你是没法比的。”翔风在一旁火上加油道，又连声催促，“喂，天也快亮了，你也不要拖沓了，快点老老实实交代，谁是你的幕后主使？”
　　碧酒身子一震，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否认道：“没有主使，这一切都是我干的。”说着，心灰意冷地望向面无表情的展腾云，“你锁我见官去好了。”
　　展腾云没有接口，只是用幽深的眼眸锁定碧酒，“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害这么多人？”
　　“我……”碧酒一阵语塞，半晌，才带着悔意地埋头低喃道，“我当初也是没法了，教里走的走，逃的逃，我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祖师爷的心血在我手里终结。他们来找我，许了我丰厚的条件，所以……我才鬼迷了心窍。”
　　说着，她抬起头来，眼眸里已经隐含水雾，“一步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后来，我见他们把人弄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想撤身，可是，他们又用公开我的所作所为来要挟，于是，我便只有又妥协听命下去。”
　　“那土司呢？”翔风在碧酒的身后突然插口问道，“你的主使要捉的都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跟土司大叔没啥关系吧，你又为什么要给土司大叔下蛊？快快把解药交出来。”
　　“我没有解药。”碧酒连连摇头，见展腾云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又赶紧急急解释道，“真的，他们只是拿药和蛊虫给我，让我趁土司没注意的时候，在他食物里下毒。他们说，这种傀儡毒是独家秘制的，中蛊之后人就会变得不受自己控制，就像木偶一样只能听人操纵，解药可能只有他们才有。”
　　“那你们控制土司大叔做什么？”翔风不依不饶追问道，忽地指着碧酒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哈哈，难不成你还想取而代之，做女土司？”
　　碧酒顿时变得一脸肃然，忍不住羞恼道：“这又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汉人朝廷对我们苗人一直盘剥欺压，我们要为自己生存而战，有什么不对的？！这个土司生性软弱，不敢得罪朝廷，我只是不想让他碍手碍脚罢了。”
　　“荒谬，真是荒谬。”一直不吭声的展腾云突然冷笑出声，说着，信然走到一旁石头上，撩衣翘腿坐下，“你以为就凭你们这群人拿着锄头起来造反，制造边疆混乱，就可以改朝换代，改变如今的处境了？真是幼稚可笑。”
　　他顿了顿，见碧酒一脸青白不定，又放缓了语气道：“就算你们一次两次小胜了又如何？胜利，不过是灭亡的开始罢了。到时候，朝廷增派大军一到，那才是你们最大的灾难。”一边说着，展腾云摇头晃脑地感叹道，“所以说啊，团结稳定是任何时候都不可缺少的。”
　　噗，翔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见展腾云凌厉威胁的眼神扫来，又连忙捂住嘴巴，乖乖地缩回头去埋首啃瓜子。哼哼，死狐狸又在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欺骗无知少女了。
　　展腾云收回瞪视的目光，悠悠地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抬头望月，以无比痛心疾首的口吻慨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江湖攘攘，俱为名往。碧酒，你的幕后主使居心叵测，想要的不止是西南的混乱，你被人利用了啊。也罢，你不肯说就算了，今后自己好自为之吧。”
　　碧酒欲言又止，脸上神色已然有些松动，正待开口，忽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朝三人方向本来，伴随着何冬诗的喊声：“展大兄弟，我们已经找到人了，其他教众也被制服暂时看管着，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声音由远而近，很快人就到了附近。闻声，碧酒不禁拳头握紧，身子也止不住微微颤动。展腾云却没有留意到她此时的异样，立即返身向何冬诗快步迎了过去，嘴里喜滋滋地邀功中：“诗诗，我这里已经完全搞定了。”
　　话音未落，过于忘乎所以而没有留神脚下的展腾云一个趔趄，被路边横斜出来的枯枝烂藤绊了一跤，整个人顿时就朝何冬诗飞了过去，好死不死地正落到了何冬诗身上。而此时，两道细长的黑影正直端端地冲何冬诗迎面袭去，展腾云这一跤恰好挡在了何冬诗前面，于是，碧酒的青蛇当即就咬上了他的后背。
　　“嗷嗷嗷，碧酒你居然又放蛇！”展腾云立时痛得大叫起来。
　　“展大兄弟，你咋又这么倒霉，快别动，我来给你放血！”何冬诗也来不及臭骂压着自己的展腾云，一听他被蛇咬了，连忙神色焦急地扶他斜坐下，来回翻检着伤口。
　　“哥，看吧，我就说你那个雄黄避不了这蛇的，幸亏先前没听你的。”翔风拍了拍胸口，大呼侥幸。
　　而一片混乱之中，伤人的碧酒却是一副泣然欲绝的表情，强撑着身体戚戚叹道：“展大哥，原来你一直爱的是她，为了救她如此奋不顾身，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OO你个XX哦，我明明是被绊倒的好吧！
　　“……”啊，原来展大兄弟是舍己救人呀，好险好险，刚才差点就把狼牙棒直接砸过去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那只死狐狸会有这么高的觉悟？咦，他该不会是想故意吃嫂子豆腐吧，难道这招是小侯教他的？
　　碧酒没有倾听三个人的各自小九九，她自顾自地黯然神伤了一会儿，也不理会还在地上躺着挣扎的展腾云，便飞身跃起，径直飘走了。
　　折腾一夜的结果，除了展腾云光荣负伤外，还算比较圆满。被绑的男女业已送回家了，受蒙蔽的教众也逐一安抚了，碧酒这件事没让太多人知情，反正今后有藿香在，捉住了碧酒的把柄，也不怕她再乱来。只是，土司仍旧不见好转，而碧酒也没了踪影，像是刻意躲着大家似的，教里寨里都寻不到人。
　　而被咬伤的展腾云，这次却是没能那么轻松了。原来，碧酒的毒蛇是有灵性的，之前毒性不强，所以放放血就没事了。但是，一到月圆之夜青蛇就会膨胀身体，毒性也极强，因此，这次可把展腾云折磨得够呛，割了好几刀，灌了几大碗姚黄的苦药，硬是没见效。
　　姚黄实在没招了，便又提出用百毒虫以毒攻毒的法子，谁料当即便遭到了翔风和展腾云异口同声地鄙视回绝。就连在病榻前唉哟乱叫之际，展腾云也不忘瞅着早就躲得远远的顾倚楼冷嘲热讽一番：“这就是你的好下属！跟你一样尽出馊主意，一点也不靠谱！”
　　“……”
　　这日夜晚，一直任劳任怨伺候“为救自己差点牺牲”的展腾云，辛苦许久的何冬诗终于得空打了个盹。忽然，迷迷蒙蒙间她只觉得有个人影从窗外一闪而过，何冬诗立时强令自己睁开眼，提起脚边的狼牙棒，跳出展腾云的房间窗户就追了出去。
　　到了竹林里，前方那身影倏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是大家一直在找的碧酒。两个人默默无语片刻，碧酒才摊开手，露出一个蛇形陶瓶，缓缓开口道：“这是解药。”
　　何冬诗微微一愣，却还是依言上前接过，触手只觉一阵寒气冰凉，不免有些迟疑。碧酒冷冷哼了一声，凉凉道：“你要是不放心，不如我放蛇咬你几口，你来试药就知真假。”
　　何冬诗抓了抓头，脸上已然有动心一试的表情。见她这副模样，碧酒忍不住气恼，一跺脚斥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实心眼呀！”说着，渐渐放低声音道，“我之前……真的不是想要置你于死地的。”
　　“哦。”何冬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茫然地应了一句。又是良久沉默，见无话可说，何冬诗便捧着药讪讪地道：“我还要给展大兄弟服药，先回去了。”
　　走了几步，掉头却见碧酒呆立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木楼窗户出神，月色映照在她那张憔悴的瓜子脸上，更添几分清瘦可怜。见状，何冬诗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便好言建议道：“要不，你要不要见一见他？放心，小凤他们都睡着了，你不会被发现的。”
　　这时，两人身后十余步外的竹子后面，迅速地闪出一道娇小身影，转身就无声无息地朝木楼方向掠去，没有丝毫惊动她们二人。
　　闻言，碧酒抬起诧异的星眸，神色莫辨地瞥了一眼坦荡荡的何冬诗，不由得苦笑出声，摇头回绝道：“不了，我走了。”说罢，她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返身，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
　　有了碧酒的解药，展腾云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养了几日伤，便到了六月廿日——武林大会海选的日子。作为史笔山庄的家主，展腾云还是非常尽责地，无比愉悦地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坐上唐清歌派来迎接他的金光闪闪八人大轿，一路招摇着往晨初县海选擂台现场去了。
　　而一早答应了担任评委的顾倚楼，则非常无奈地揉着额，坐上了另一顶天青轿子，强烈要求对方极其低调地离展腾云至少百步之外地尾随其后。至于何冬诗等人，虽然有展腾云一再的三令五申，翔风仍旧屁颠屁颠地混在人群里，同大伙儿一道看热闹去了。
　　其实，武林大会的海选是枯燥之极的，打架双方水平参差不齐，尽是些花拳绣腿晃来晃去，看得人昏昏欲睡。可是唐清歌还真是有招，不仅请了展腾云和顾倚楼这些著名公子坐在主席台上招揽人气，还邀请了不少名门子弟当表演嘉宾，于是，吸引了方圆百里的少女少男来围追堵截。原本不值一看的海选，竟然炒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在树上连蹲两日，翔风也彻底受够了拥挤吵闹的人群，而何冬诗还意犹未尽，坚持着在四周脂粉飘香、手绢挥舞的恶劣环境中，锲而不舍地观摩学习中。见她和安路然等都没有撤退的意思，翔风扁了扁嘴，跟心不在焉的他们简单说了一声，便挤出会场，往县城里独自溜达闲逛去了。
　　一路上，人都比平时少了许多，大都挤到武林大会现场摆摊看热闹去了。时近晌午，已经饥肠辘辘的翔风便寻了一间豪华气派的酒楼钻了进去。坐定后四下一张望，只见酒楼墙壁上贴满了标语横幅：
　　“武林大会赞助商家，质量信得过单位——唐门酒家预祝第叉届武林大会圆满成功！”
　　“热烈庆祝武林大会在晨初县召开，每桌赠送唐门养颜酒一瓶，来就送，与您共享江湖盛宴！”
　　“武林大会召开期间大酬宾，凡是六月六、七月七出生的顾客，在本店消费一律免费！”
　　看到最后一句，翔风的眼睛顿时熠熠生辉，仰天大笑一声，立即唤过老板，扇子一抖，眉开眼笑道：“我就是七月初七的生日，免单免单！”
　　留着山羊胡的老板一怔，上下打量了笑得奸诈的翔风一番，目光停留在她那把书写着斗大“坑”字的扇面上，最后，咳嗽了一声，委婉提醒道：“姑娘可有证明？”
　　翔风呵呵一笑，掏出路引牒书，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吧看吧，官府还加盖了公章的，我像是那种骗吃骗喝的人么？！”
　　老板接过牒书，走到柜台前，拿起老花镜仔细检查了半天，才确认属实，于是捋捋胡子，点了点头，唤过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瞟了东张西望的翔风一眼，神色惊讶，连忙趁人不备往后门偷溜出去了。
　　老板这才又重新走回到翔风桌前，递还牒书，含笑道：“姑娘果真是七月七日的生日，可以免费吃喝。”
　　翔风扇子一收，哈哈大笑，一把跳起来，揽过冤大头老板，连声催促道：“那就快点抓紧，把你们这里最贵的菜都端上来吧，我保证吃光光。”
　　“……”
　　一个时辰后。吃得酒足饭饱的翔风撑着小肚子，一步一挪地慢吞吞踱步出了酒楼大门。正午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来，街道上行人稀少，路边大树上鸣蝉正声嘶力竭地叫着，大黄狗四脚摊开地趴在树下乘凉。
　　翔风吐掉嘴里的牙签，抬起右手遮住火辣辣的阳光，考虑着要不要找一处阴凉地打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经过一条偏僻小巷口，翔风蓦地驻足望去，只见一个颀长的男子身影立在巷内，金黄耀眼的日光从他背后洒下，异常刺目。
　　翔风眯起眼睛，只隐约见到那男子朝自己走来，她嘻嘻一笑，正待开口“真是巧呀……”话未说完，眼前金光一闪，长剑径直刺到了她的喉前。翔风不及细想，双臂本能伸出用力一格，足尖轻点，朝后滑出几步。
　　谁料人还未站定，剑光又到，将自己罩在了团团攻势之下。翔风一边跳着格挡，一边臭骂对方：“你这个疯子，一年不见，你居然见面就打！嗷嗷嗷……”
　　忽然，她身后一道紫影扑出，刀光寒冽，直袭后背。眨眼工夫，翔风已被二人逼到墙角，她脚下一闪，抬起双手一边架住一人。谁料晚来的紫衣少女也不含糊，左手微扬，不知名的粉末就朝她面门洒下。翔风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这次，还来不及骂人，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夜色降临，廊上点亮了一盏盏灯笼，朦胧的点点星火投映到柴房里，照在翔风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翔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半睁开眼瞅了瞅顶上，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随后，揉着肩膀缓缓爬起身来，屋内没有人看守，但听见外面有轻微的人声和细碎的脚步来回走动，想来守卫还是挺严的。
　　翔风抬起手肘，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上、脚上竟然都被铁链锁着。再一摸身上，得，贴身的游龙剑、碎银、药瓶，一大堆东西也全都被搜走了。她提气运劲，想试试能不能挣断铁链，这一试之下，更是小小吃了一惊，周身空荡荡的，真气凭空消失了似的。
　　翔风跌坐回地上的草堆里，心中也忐忑不安起来。对方如此心思慎密，一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啊，真是棘手。正盘算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人声，跟着房门上的锁也被打开了，翔风赶紧又装睡背对门口躺下。
　　门咯吱一声推开，之后便是一道车轮碾轧在地上的辘轳声，以及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只听一个清醇的年轻男子声音率先响起：“这就是……那个女人这次找到的？”
　　“是。”另一个少女恭敬小心的回答声也在翔风身后响起，语调中带着些许畏惧，“因为这女孩会拳脚功夫，大小姐已经给她下了软筋散。唐掌柜已经再三确认过牒书了，这女孩和少主都是戊辰年七月初七生的，错不了，大小姐很是高兴，吩咐我们一定要严加看管。”
　　“够了，口口声声‘大小姐’，沙绯你究竟是谁的属下？！”男子似乎听不得“大小姐”三个字，立即出口斥道，那名叫“沙绯”的少女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做声。
　　男子又垂下头来，细细打量了翔风一番，对沙绯吩咐道：“把她翻过身来，我瞧瞧。”沙绯连忙依言上前把翔风掰过来，翔风紧紧闭着眼睛，只觉顶上一道锐利的冷眸死死盯住自己瞧了半天。“是她？”只听男子惊诧咦声脱口而出，跟着便换上了嘲讽的口吻，“哼，这个恶婆娘也有今天！上次放的毒居然对她没用。”
　　翔风嘴角暗暗抽搐，终于想起了这男子是谁，听这一副合计着全天下人都欠了他债似的愤世嫉俗腔调，不就是自己初到蜀地时，在土匪窝里遇见的那个有同掳之谊的坏脾气冷傲少年嘛，真没想到呀，原来他家才是最大的土匪窝啊。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努力伸出右腿，用力蹬了蹬装死中的翔风，又冲沙绯冷声吩咐道：“扶我过去，这恶婆娘当日欺辱我，今天我要好好报仇一番。”
　　沙绯的声音略显迟疑：“少主，您有伤在身，腿脚不便，不能妄动。”
　　啪一声，少年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轮椅扶手上，语气愈发不善：“你说谁动不了了？！我就偏偏要走给你们看。”说着，他一把推开战战兢兢的沙绯，强行撑着孱弱的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独自踉跄着向前移动脚步，抬起左腿就朝翔风使劲踩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翔风蓦地睁眼，就地一滚，轻飘飘地躲开他这一脚，顺势反起一腿，重重踢上少年的胫骨。紧接着，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朝着轰然倒地的少年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随后又抬起双臂，将铁链套上还来不及喘气的少年的脖子，将他强行拖起半边身子，转头就冲想要急急上前救人的沙绯吼道：“不要过来，否则我们就同归于尽。”
　　沙绯一惊，连忙驻足，不敢轻举妄动。翔风趁着间歇打量了她一番，容色鲜妍，紫衣飘飘，正是在小巷里袭击过自己的少女。于是，翔风手下一紧，勒得少年也跟着哼了一声，“岂有此理，你这小子居然干掳人的勾当，真看不出你呀，色胆包天。”
　　少年一边涨红着脸竭力反抗挣扎中，一边嘴里不肯服软地反驳道：“得了吧，就你这恶婆娘样，有人要才怪，唉哟……”语音未竟，他右腿上已是又挨了重重的两脚，顿时就痛得忍不住半跪了下去。
　　沙绯一阵焦急无奈，却又迫于翔风手上捏着的是自家少主，只得一边与她周旋，封住柴房门口，一边派人去通知大小姐。
　　翔风皱了皱眉，望着眼前僵持不下的场面，自己内劲尽失，轻功没法用，所仗的不过是比这病怏怏又没武功的少年力气大一点罢了，要想安然脱身还真不容易。
　　忽然，少年笼在袖里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翔风立即眼明手快地截下，捉住他手腕用劲箍住。霎时间，前仇旧恨齐齐涌上心间，忍不住斥骂道：“臭小子，上次就是你给我下的毒，幸亏我命大。”
　　说着，翔风眯起眼睛，扯起比少年更加冷漠的讥笑盯住他上下扫视。少年被她瞧得毛骨悚然，仍旧故作凶狠地板起脸骂道：“你，你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翔风就扑了上来，把他压在身下，不顾他的撕咬捶打，强行剥开他的外衣，将袖中、怀里甚至脚底，反正一切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全都翻了个底朝天，见到任何疑似瓶罐药包的就统统扔到一边……
　　等还在筵席上招呼武林大会嘉宾的唐清歌闻讯马不停蹄赶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令人发指的情景：
　　一个身着鹅黄轻衫的少女，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上还粘着几根稻草，甩着手上铁链，猖狂地站在柴房中间，大笑指天：“小样儿，看你这次还咋放毒暗算我！”
　　在她脚下，还踩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外衣几乎被撕成碎条状地挂在他身上，露出的雪白中衣上面也是黑印斑斑，几个掌印脚印触目惊心。少年虽然竭力挣扯，无奈气力不如人，就像条案板上的鲤鱼，只剩下头尾摆动，嘴巴一张一合骂骂人的份了。这不是自己那个爱逾生命的宝贝弟弟唐沐离还能是谁？
　　唐清歌脚下一个趔趄，擦了擦汗，暗自慨叹，咦，离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朝气活力了啊。她清清嗓子，扯正自己已奔乱的裙衫，抿整青丝，摆起主人架势朗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可以想见今后悲惨生涯的狐狸哥和霸道的河东狮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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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绯，唐门女弟，与忆小楼乃同胞姐妹。忆小楼于乙酉年江南锦湖身亡，沙绯自幼侍奉唐门少主唐沐离，善刀法，着紫杉，细致入微，忠心可嘉。唐沐离喜怒无常，疑心甚重，近侍多难长久，唯沙绯由始至终不离左右。后唐门巨变，沙绯亦随唐清歌不知所踪，慕容锦衣曾寻访之，未果。——《武林志·唐门世家》
　　所谓权变，就是当老婆说向左，而妹妹说朝右时，自己则要马上躺下装死。——《馊狐语录》

　　第十三章 以命换命

　　“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唐清歌一边厉声斥道，一边示意身后紧跟的保镖彪阿保将柴房门口聚集围观的仆人们驱散开来，自己则昂首挺胸，一脚踏了进去。
　　闻声，唐沐离和翔风都停止了手上动作和对骂，齐齐望向一脸笑盈盈的藕衫女子。翔风松开左腿，唐沐离立即忙不迭地裹紧自己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坐起身来蜷成一团，带着愤恨怨毒的眼神紧盯住翔风一动不动。
　　唐清歌横扫了一眼手足无措僵立一旁的沙绯，又偏头来冲翔风道：“快放了我弟弟！”
　　“你当我这么笨蛋啊！我放了他，你们还不就一拥而上，立马把我剁成肉酱了！”翔风拨了拨额前碎发，牙尖嘴利地回了一句。
　　随后，她转身蹲下，伸出手在一脸嫌恶表情的唐沐离脸上拍了拍，又站起来朝唐清歌摊开手道：“老实点，快把我的东西都还来，然后大开中门，恭送本姑娘毫发无损地出去，也许我还会考虑放……”
　　话才说了一半，只见对面唐清歌的脸色倏地没了血色，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身侧。翔风赶忙顺着她目光望去，但见唐沐离额上豆大的汗珠直冒，他牙齿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哼出声，双手紧紧抓住胸前衣襟，脸上表情扭曲，单薄的身子也禁不住痛苦蜷曲，看情形竟不似假装的。
　　翔风急急蹲下-身去，拍拍他脸，大声嚷叫道：“喂，你不要吓人，怎么回事？”
　　唐沐离仿佛听不进她的喊话，整个人愈发缩成一团，双手胡乱挥舞着，脸色越来越青，几丝黑血也从他捂嘴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翔风一阵愕然，顿时吓得手忙脚乱：“喂喂喂，你不要死呀，你可是我的重要人质。”
　　“让开！”唐清歌瞅准空隙冲了过来，愤怒地推开翔风，把痛苦万分的唐沐离搂进自己怀里，也不顾精美的绸衫，径直抬起为他拭去血渍汗珠，喃喃道：“离弟，坚持一会儿，没事没事，挺过去就没事了。”说着，杏眼圆睁，瞪向不知所措的翔风，“离弟要是有什么事，我拿你偿命！”
　　翔风讪讪地抠抠脸颊，小声嘀咕道：“我不过就是揍了他几下，踹了他几脚，不至于就吐血吧。”
　　话音未落，忽听唐沐离一声痛苦的嚎叫，手也四下挣扎乱抓，正巧一把捉住翔风的手腕，神志不清中他也没想那么多，拽过来就是一大口狠狠咬下。
　　“啊啊啊，痛死了，你属狗的啊！快松嘴松嘴，否则我掐死你。”
　　“死丫头，快给我住手，打伤我弟弟你负责呀。”
　　“我呸，你让他先松嘴，痛痛痛，出血了出血了，呜呜呜。”
　　“……”
　　一直沉寂寂的唐门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过了，深更半夜召大夫，合府上下忙个不停。唐清歌守在再次发病了的唐沐离床边，给昏迷中的他擦汗，握着他手不住安慰。
　　大夫把脉施针后，低声问了唐清歌几句，又眼神奇怪地朝窝在房间角落里的翔风瞅了瞅，再转回头同唐清歌小声嘀咕着。唐清歌脸上顿时显出一副诧异的表情，也朝翔风这方多看了几眼。
　　见状，一直可怜巴巴捂着被咬出血的左手腕的翔风，脑中立即警钟大作，无奈身边一个沙绯，一个彪阿保，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把自己堵在墙角，不得妄动。
　　送走了大夫，唐清歌慢慢回转身来，一双玲珑妙目在翔风身上来回打转，看得翔风心里直发毛。良久，唐清歌方才收回审视的目光，对翔风微微含笑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小凤。”翔风满怀戒意地盯着眼前这个似朗朗月华的女人，谁能想到如此绝色皮囊下，却是一副蛇蝎心肠，会是戕害了这么多人的元凶。
　　唐清歌装作没有看见翔风的讥诮鄙夷眼神，轻轻欠身，温语道：“我有话想同小凤姑娘说，这边请。”举止完美无暇，言语无可挑剔，一点也不似绑匪与受害者的相处。
　　到了偏厅，屏退众人，唐清歌抬起皓腕，将一盏清茶放到翔风面前。翔风斜眼看她，一脚大咧咧地踩上座椅，摆了摆手道：“甭假惺惺了，我怕你这茶里加料。”
　　唐清歌脸色未变，稳稳端起茶盏自行抿了一口，笑得和煦：“姑娘你如今已是阶下囚，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她顿了顿，又喟然叹道，“更何况，离弟的性命还要靠姑娘来救，没到日子前，姑娘的安危就是唐门上下头等大事，清歌必定精心护卫，绝不让小凤姑娘有半点闪失。”
　　翔风秀眉一挑，摸摸下巴，不禁感慨万分。世道变了啊，居然绑匪还有这么嚣张的。只听唐清歌又娓娓道来：“我是唐清歌，这里是唐门，方才那少年是我唯一的亲弟沐离。”
　　闻言，翔风心里陡然黯沉，得，连名字、地址全都一五一十不打自招了，也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她压根不怕你说出去，因为死人是绝不会有机会泄密的。
　　虽然手心有些出汗，翔风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随后堆起比唐清歌还甜腻的笑容道：“鼎鼎大名的唐门，何时也做起掳人的勾当了？大小姐果然生财有道。反正我是逃不了的，你就明说了吧，绑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唐清歌伸出如莲藕一般白嫩的素手，轻轻抚过杯沿，半晌不语，过了良久，才徐徐开口道：“换、命。”
　　……
　　“离弟已经病入膏肓，吃药针灸，拔罐放毒，什么法子都不见效。不久前，我们无意得到一个上古秘方，上面记载有用方术换命之法，只需找到与离弟生辰八字相匹配的人，便能一命换一命。”
　　“疯了，你们真是疯了。”未待唐清歌说完，翔风已是惊得跳了起来，两眼圆睁，颤巍巍地指着一脸平静无波的唐清歌骂道，“亏你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江湖知识女性，这种江湖术士骗人的话也能相信？！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换命能够救活人的，有病你吃药看大夫呀，换命？荒唐，真是可笑。还别说你这法子管不管用，凭啥你弟弟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也不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把命换给你弟弟，真是伤天害理，你也不怕死后下油锅。”
　　唐清歌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翔风指着她鼻尖骂得口沫横飞，听到最末一句时，她忽地苦笑失声，戚戚然低语道：“我早已生在地狱了，如今我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总归是我欠他的。若是要用我的命来换，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当年，若不是我没用，……离弟，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就是杀人放火，负尽天下又有何妨。”
　　翔风微微一怔，瞧她这番真情实意的模样，也绝非伪装。她扁扁嘴，鼻子一哼，重又坐回椅上，翘腿继续道：“我明白了，那些失踪人口案也是你们干的吧，怪不得只捉十八九岁的少女少男，原来是要看同你弟弟合适不。”
　　“可惜没有一个合用的，直到小凤姑娘你出现。不但生辰八字一模一样，就连你的血都对离弟有帮助。”瞥见翔风赶紧捂住自己手腕缩到背后去的小动作，唐清歌不由得淡淡一笑，“离弟中毒极深，隔不了多久就会像刚才那样发作一次，每次都痛得死去活来，我也不忍。也不知你的血里混有什么，总之大夫说好像能帮助他减轻苦痛，少受折磨。我们找了这么长时间，没想到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你到了这里，真是有缘。”
　　“缘个屁哦，没见过要别人命还能说得这么动听的，可真有你的唐清歌。”翔风一声啐口，不耐烦道，“老天爷最近一定是打瞌睡了，才让我掉到你们这个虎狼窝。你也别拐弯抹角了，不就是要用我来给你弟弟续命嘛。那你就得好好供着我，好吃好喝一样也不能少，否则惹恼了本姑娘，我直接抹脖子上吊，看你拿啥救你弟弟。”
　　“这个自然，姑娘如今就是唐门的贵客，只要你不逃跑，我也不会像对人犯那样对付姑娘。只是这铁链么，还得委屈姑娘戴到七月初七了。还有，舍弟胆小，受不得惊吓，还望姑娘手下留情，像今日这种事么……”
　　“哈哈，好说好说，我一向最怜香惜玉了。嗯，这铁链就当装饰品好了。”翔风大笑着挥挥手，暗自一声嗤鼻，切，装虚伪谁不会呀，杀人还要别人说谢谢，你想得美。苍天啊，大地啊，封建迷信真是害死人啊。
　　**
　　翌日清晨，唐沐离是被一阵嘎嘣嘎嘣啃排骨的声音吵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桌边，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正左手一个卤猪蹄右手一根棒子骨，津津有味地吃着。而沙绯则笔直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目不斜视中。
　　唐沐离立即嫌恶地蹙起眉头，扯着嗓子冲翔风吼道：“谁让你在这里的？给我滚出去！”说罢，抓过身旁的白玉安神枕就扔了过去。
　　翔风微微偏头躲过，任由玉枕落到地上碎成几块，跟着，又继续埋头吃东西，丝毫没将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子放在眼里：“别嚷了，你姐姐说了，我是你的大福星，让我守着你，你就能化险为夷快点好起来的。”
　　“你，你胡说，你明明就是瘟神。我不需要你，也不想看到你，给我走！”唐沐离抓着床沿勉强撑起身来。
　　切，你以为我不想走呀，要走得掉才行嘛。翔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默默嘀咕道。唐门里里外外好几层把守，连苍蝇都飞不出去，自己又没了内力，飞也飞不了，打也打不过。一大早还没睡醒就被唐清歌抓来这里割腕放血，痛得哇哇大叫，末了还被关在这劳什子房间里。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唐清歌临出门去主持武林大会时，还记得吩咐厨房，给自己备了一桌好吃的，鸡汤红枣猪肝，要多少给多少，哼哼，摆明了就是想养肥之后好杀嘛。
　　一想到这里，翔风对唐沐离是愈发没有好脸色了，口气也非常粗暴起来：“你丫要嫌我烦，有脚不会自己走啊，凭啥要我给你挪地方。”
　　听到“走”字，唐沐离原本焦黄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沙绯连连冲翔风使眼色暗示她别再往下说了。可是，翔风才不管这些，继续逮着唐沐离的痛处踩：“不就是中了毒么，脚筋不还好好的，干嘛摆出一副别人都欠你的死人脸，害得你走不了路的又不是我。你踢我时不是挺有劲的吗，来呀，有本事自己走出去啊，光冲别人发啥大少爷脾气呀。”
　　唐沐离咬了咬牙，自顾自想要挣扎起身，却几次都使不上劲，重又跌坐了回去，几番折腾下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汗。沙绯想要上前帮忙，也被他用力推开，只得小心翼翼陪在一旁不敢伸手。
　　这时，门外敲了几下，随后，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垂首恭敬道：“大小姐走时吩咐的，让我送药过来，请少主趁热喝了。”
　　“不喝，给我倒了！”唐沐离头也不抬，手指着翔风径直吼道，“彪阿保你去告诉那个女人，给我把这恶婆娘赶走！”
　　叫“彪阿保”的男人没有做声，只是拿眼望向沙绯，等她快步上前接过药碗，这才重新垂眸退了出去。唐沐离又转回头来，朝沙绯恶声恶气道：“我说了不喝就不喝，你是聋子么！”
　　沙绯正待开口劝慰，忽然，从旁斜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她，一看却是满脸笑吟吟的翔风。只见翔风把油腻腻的双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便从不知所措的沙绯手上接过药碗，朝她摆摆手示意她退后。跟着，自己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一步步逼近床边的唐沐离。
　　还没等唐沐离开口骂人，翔风早已抢先一步，揪过他的衣领，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捏住他下巴，硬是把整碗药生生灌了下去。随后，她才轻松自得地拍拍手，把空碗仍还给瞠目结舌的沙绯，女王架势十足地吩咐道：“以后他要再闹别扭不喝药，你就照这样硬灌，不要客气。”
　　“你这个恶婆娘。”唐沐离被呛得一阵咳嗽，气结万分地指向翔风。
　　“我说你就不能换点别的词啊，只会翻来覆去骂我‘恶婆娘’，你有点创意行不？”翔风满不在乎地拨开他手指，以极其欠扁的流氓姿势掏掏自己耳朵，重又坐回饭桌前，继续刨饭，肚子里却是忍不住一阵好笑：这些世家子弟真好玩，连骂人都不会，要不要改天教他几句新鲜俚语呢。
　　见翔风丝毫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唐沐离更是气得没处发泄，只得狠命地捶打着床沿，“你个恶……恶……泼妇！混蛋！我喝不喝药干你什么事，要你多管闲事。”
　　“啧啧，不错，总算知道换别的词骂了。”翔风抬起左脚放上隔座的凳子，把啃得精光的鸡骨头随手往后一扔，又端起面前的鸡汤咕噜噜灌下去。最后，她才慢悠悠地一抹嘴，拿正眼轻飘飘扫了唐沐离一下，理直气壮教训道：“你以为我想管你呀，那药里是加了我的血进去的，你就这么赌气倒了，待会儿你姐回来还不是又要来重新割我的手腕接血，我总得为自己着想吧。所以呢，你最好以后每天给我乖乖喝药，要多连累姑奶奶割一次手，我就拿你出气算账。”
　　“你！”唐沐离被翔风嚣张的态度顶得语塞，他扫了一眼她缠着层层纱布的左腕，按捺下不满，决定不再跟她多言，便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沙绯将他扶到轮椅上坐着。
　　见他老实安静下来，翔风也不再继续出言讽刺，瞥了一眼推椅过来的唐沐离，下巴轻扬，指着桌子上的一盘肉食冲他甜甜笑道：“好了，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也不要斗气了。喏，给你留了一点吃的，瞧你这小身板，快点养足气力吧。你好，我也好，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姐又要拿我放血，到时候我心情不好又拿你出气，于是你的病情又加重，我们何苦这么彼此折腾嘛。来来来，快点吃，甭跟我客气，不够我少吃点好了。”
　　唐沐离嘴角一阵抽搐，瞧了瞧毫无芥蒂反而热情熟络给自己夹菜的翔风，沉吟许久，最后，还是拿起筷子默默无言吃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问道：“那个女人……真的说你是我的福星，还让你一直守着我？”
　　“那当然了，放心放心，有我在，我可是出了名的招财纳福猫，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翔风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道。
　　其实，人家唐清歌的原话是这样的：“小凤姑娘精力充沛，行事大胆，想必鬼神也不敢招惹你，就有劳你驱鬼辟邪了。舍弟的病情也不知究竟还发作不，也请你能者多劳，寸步不离，也好方便万一出现情况时可以及时取血之用。”
　　唐沐离没有应声，须臾，才又冷冷道：“你不要总是开口闭口叫那个女人‘你姐你姐’的。”
　　“咦，唐清歌不是你姐姐么？”翔风不怕死地凑近脸去，诡笑道，“小样儿，你怎么这么别扭呀，明明是你亲姐姐，还口口声声叫她‘那个女人’。”
　　唐沐离脸色一变，把筷子重重摔在地上，“你闭嘴，不许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
　　“切，我偏要提，你能拿我怎样？”翔风也上了脾气，叉腰指着他鼻尖骂道，“你姐姐，你姐姐！来呀，不服气过来咬我呀！”见唐沐离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不禁抚掌大笑，忽又怅然叹道，“虽然唐清歌挺讨厌的，可是对你还真不错。为了救你命，什么损招折寿的事都干了，可惜，可惜。奇怪了，你干嘛总跟她过不去？”
　　“哼。”唐沐离猛地站起，伸手就把桌上的碗碟齐齐推到地上，恶狠狠地盯向翔风，“不许再说了！”说着，冲正要弯腰打扫的沙绯一阵呵斥，“扫什么，滚，你们给我通通滚开，谁敢靠近我就杀了谁……”
　　沙绯连忙直身，趁唐沐离还未爆发前避了出去，连带着屋外的人也全都远远躲了开来。唐沐离在屋子里一通咒骂，见东西就摔，如此发泄一通，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摇着轮椅悻悻然绕过屋内狼藉，却忽然扫到东南角的高桌上，翔风正悠然惬意地盘腿坐着，目不转睛地消灭着手中鸡腿。唐沐离顿时大怒，指着她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又不是你的下属，凭什么得听你的？！要滚你自己不会滚出去呀。”翔风跳下梨木高桌，整整衣裙，环视了一圈，啧啧叹道，“哎呀呀，居然全部砸光了，你可真行。我要是你姐啊，一定全买地摊假货放屋里，省得你这一通脾气下去，几百两银子就光听声了。”
　　唐沐离恨恨地瞪她一眼，也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决定眼不见为净，连唤几声沙绯都无人答应，便气冲冲地直接摇着轮椅，弯弯曲曲地朝屋外艰难转去。
　　刚到门槛处，忽然轮椅后背被人捉住，回头一看，翔风笑得眉毛眼睛都要绽开花了，“嘻嘻，不要逞强，还是我来帮着推你吧。”唐沐离一愣，倒也松开了手，任由翔风兴高采烈地推着他前进。
　　很快，仓皇的沙绯就急急跑了来，唐沐离没有责备她失职之罪，只冷冷吩咐道：“让彪阿保去跟那个女人说一声，我们马上就回沐渔居。”他停顿了一下，瞟了一眼东张西望的翔风，又高傲地别开脸不再看她，“还有，恶婆娘你也跟着去。”
　　**
　　唐沐离所住的沐渔居，是一座居于湖心的雅致别院，四周碧水环绕，荷塘飘香，进出只有靠船只。在穷山恶水的西蜀，能有此江南美景，可见唐清歌也是下了一番心血的。
　　自从十年前唐沐离遭创之后，心情时好时坏，也不爱与外界往来，唐清歌便将唐门最美的湖心小岛辟做了他养病的居处。谁料性情古怪的唐沐离更是命人将湖上仅有的一条通道也给拆了，出入只能走水路，居处仅留下沙绯和几个做饭打扫的奴仆，其余人等一律赶出了他的居处。
　　初到沐渔居，翔风指着匾额上那几个清劲大字着实大笑了好一会儿，差点又惹得唐沐离暴走发飙。
　　“哈哈，沐渔居？小离子，你可真逗，木鱼？我还晨钟呢。你干嘛想不开啊，嘻嘻，是不是想当和尚去呀，我在少林寺有熟人，可以给你走后门进去哦，哈哈哈哈。”翔风捂着肚子，在沐渔居的门口猖狂大笑着。
　　唐沐离嘴角动了动，吸气吐气，吐气吸气半天，本着二人才口头达成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协议，决定不再跟她讨闲气受。打，自己武功尽失太吃亏，骂，这女人实在花样多，我忍，我忍，修身养性这么久，要还能让你三言两语就撩拨得发怒，我就不姓唐！
　　于是，唐沐离冷哼一声，扬起下颌冲沙绯道：“沙绯，推我进去。恶……嗯，小凤，你就安分在原地呆着，一会儿让沙绯给你安排房间，要是东跑西跑掉到水里自己倒霉。”
　　翔风挠了挠头，望着平澜如镜的水面，凉风吹过，泛起一层层涟漪，也惊得近处的朵朵白荷粉莲羞低了头。这么漂亮的地方，难道水中还有什么古怪不成？她晃摇着小脑袋，满不在乎地甩甩手，背对着朝另一方行去。
　　在沐渔居晃了一天之后，翔风便把大致布局摸了个清。正北临水的最大竹屋是唐沐离的卧室和书房，东面几间是给仆人住的，还有厨房等。西面几间平时一直锁着，不知道里面藏的是啥。翔风装作不经心地问沙绯，她只道是唐沐离闲时最喜欢呆的珍宝阁，没他吩咐不许擅闯，违者扔到湖里喂鱼。
　　切，吓唬谁呢。翔风扁扁嘴，扯下九曲木桥边的红莲，望着幽深的湖水暗自思忖。经过观察，除了清晨有人送新鲜瓜果进来，这里还真是与外隔绝，没船还真是不好办，难道真的只有游过去？可是这么远，半道上指不定就歇菜喂鱼了，麻烦啊麻烦。
　　次日晌午，趁唐沐离午休之际，沙绯得留在房内伺候。翔风便偷偷溜出了房间，准备再四处晃晃，瞄准系船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就晃到了西边的珍宝阁处。
　　因为唐沐离有禁令，底下的人也从不敢乱闯，所以这里一般是没人看守的。阁外那个血淋淋的红色骷髅头，对翔风来说，那就更加是没有丁点威慑力的。
　　她掏出在厨房寻到的铁丝，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把门锁弄开。推门进去，但见里面光线甚暗，统共两层，里外三间大屋，没有预想中的金光闪闪，翔风略略有些失望。但是，她点起火折子，在屋里翻检一阵，不由得眼神湛湛发亮起来，嘴里不住念道：“都是好东西呀，乖乖，神机弩，璇玑环，妙音盒……”
　　“你在这里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突然，门口传来唐沐离气愤的声音。
　　翔风转过身来，毫不介意他不善的语气，径直捧着一大包手工精致的机关巧物跑到他面前，喜滋滋地问道：“小离子，这些宝贝都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小离子！”唐沐离已是第二次听到她如此称呼自己了，不由得声音提高了几倍，“我还小桃子呢，不许这样叫我！”
　　“哎呀，一个称呼而已，你就不要跟我斤斤计较了。”翔风不在意地挥挥手，谄笑道，“快说快说，这个八宝玲珑妙音盒你怎么得来的？”
　　“咦，你还挺识货的嘛。”见她一眼就叫破此物名字，唐沐离也是微微一愣。
　　翔风抱着妙音盒翻来覆去，时不时拨弄一下其中机关，月牙眼熠熠生辉，“这可是已经失传几十年的工艺了，我只听说是太宗朝时有个工匠发明的，盒子四寸见方，开启后妙音鸟像出，可以自己发出音律，战火之后就毁了，没想到居然还真有其物。嘿嘿，这是你抢的？还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唐沐离一声嗤鼻，微抬下巴，眼里带着一丝骄傲的神采：“这有何难，我凭着古书记载，自己琢磨出来，照样做的。一个小玩意儿而已，亏你还当宝。”
　　翔风被一通抢白，稍微一怔，又低头瞅瞅自己手里精美绝伦的妙音盒，看向唐沐离的眼光也多了几分赞叹和激赏，“你自己做的？真厉害呀。”
　　说着，她把怀里东西一股脑塞到沙绯手里，又跑去把窗户打开，跟着才上前来推着轮椅，狗腿地笑着对唐沐离道：“小离子，这里是不是都是你做的？快让我欣赏欣赏，你还有其它什么宝贝。”
　　见她一副欢天喜地的拍马屁样子，唐沐离心情也莫名大好起来，止不住得意奚落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底楼不过都是我随手做的东西罢了，十年来闲得无事，就随便动动手打发打发时间，有些做好的东西看着不喜欢全都扔湖里了。”
　　“可惜可惜，还真看不出来啊，小离子你平时一副臭脸样，却有这么一双巧手和心思。而且，这些机巧玩意可全都是上古失传很久的东西，有些我记得在书中仅有片语记载，连图都没有，你居然也能原样做出来。”翔风边走边叹，真心赞美道。
　　“呵呵，那不过是前人愚钝，没这本事。喏，你瞧这个浑天九转仪，今人都说是杜撰出来的，可是我读了大量星象图志，又翻看了前朝的天文历书，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才做出来的。”
　　“啊啊啊，连黄道都有，那它也能预报观测气候了？”
　　“那当然了，喂，你小心点，这么毛手毛脚的，不要踩着地上的……”
　　“暴雨梨花针！嗷嗷嗷，这个你居然也弄出来啦！这下非气死小仙女不可，她花了整整一年都没想透那个针匣是怎么自动换的。”
　　“蠢材呗，我这个可有两副备用针匣轮着换。”
　　“哈哈，小离子，我看这天下第一巧手的名号应该给你才对。”
　　“喂，你不要乱拉绳子，这是上二楼的‘乾坤大挪移’启动开关。”
　　“哇，连爬楼都不用了，厉害厉害，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咦，这个又是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还有木头手脚，像人偶一样。”
　　“这是我几个月前试着设计的一个活动木偶，可以让它端茶递水，还能自己行动，最近我没心情，还没做完呢。”
　　“好玩好玩，你继续呀，来来来，我给你帮忙，我的木工活计也不赖的，还真想看看活动木偶啥样呢。喂，你别愣着，快来说怎么锯木头，要多厚多长的？”
　　“……”
　　（忠心耿耿的彪阿保同学）
　　=========
　　唐沐离，唐门第十二代家主唐清歌同胞幼弟，少聪慧绝伦，俊美脱尘，方五岁，能咏诗赋文作画，年六岁，剑术暗器俱精，武林享有“神童”之名。孰料年方八，歹人夜袭唐门，离不及防，失手被擒，失踪半载。后回唐门，手脚筋俱废，身中剧毒，从此销声匿迹，不闻于江湖矣。——《武林志·唐门世家》
　　所谓废话，就是有人总喜欢故作神秘地问别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事实上所有人都会选择听真话；就是女人总喜欢举着把长剑对准你胸口，逼问你曾经有没有真心爱过她，事实上你要是敢含着虎泪望着她说“没有”，肯定就是一剑穿胸的悲惨下场；就是某些阴森恐怖的神秘地方，外面总喜欢立一个吓唬人的石碑“擅入者死”，事实上谁都知道，主角进去后肯定都不会有事的。——《馊狐语录》

　　第十四章 孽缘天定

　　翔风舒舒服服地头枕着右手，仰躺在临水的竹桥上，光着的左脚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清凉湖水玩，划起的水花一圈圈向外扩散去，惊动了荷尖上倒立的蜻蜓，倏地没了踪影。
　　她半撑起身来，从昨日刚同唐沐离合力协作完成的活动木偶的木手上，取下一碟菱角，叹了一口气，暗自惋惜着：可惜小侯不在，要不一定是把菱角剥得光光净净地喂到自己嘴边，还可以顺便玩玩亲亲啥的，现在么，唉，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如此怅叹着，翔风又拨动木偶背后的机关，让它又转动着滑到唐沐离面前。唐沐离取下一碗莲心茶，斜眼扫了一下边懒洋洋剥菱角边玩水的翔风，装作一点都不在意悠悠道：“你再玩水，把鱼都招来，咬着我可不管。”
　　“哈哈，唬谁呢，从来只有我吃鱼的，鱼见了我躲都躲不及的。”翔风把吃剩的菱角瞄准，直端端朝湖边还在打花苞的睡莲绿茎钉去。
　　“你不信就算了，我这湖里养的可不是一般鱼，全都是带刺的食肉鱼，见血就兴奋得不得了，一头牛下去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只剩白骨了。”唐沐离斜睨翔风一眼，见她似有不信，便拿过身侧带出来的暴雨梨花针，对着某处颤动的荷叶下猛地扣动机关。
　　针光一闪而过，三条色彩斑斓不到尺长的大鱼便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很快，又是无数鱼头攒动，水花四溅，眨眼间，鱼尸就被啃了个精光，水面只留下泛开的血花。
　　翔风目不转睛地看着水中惨烈的战况，半天才合上嘴巴，掉回头来望向唐沐离。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残忍笑意，盯着翔风道：“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养鱼的？我从来不让它们吃饱，饿了时它们就只有互相撕咬。我就在岸边坐着慢慢欣赏，看它们为了一块肉自相残杀，有时候把对方的鳍呀尾巴呀也咬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鱼肉，鱼群就一拥而上，把受伤的同伴撕成碎片。”
　　他越说越得意，最后还故意露出雪白牙齿和狰狞表情。翔风没有做声，漠然地瞅着他，心里暗暗咕哝道：变、态。
　　她重又躺下，却也不敢再把手脚挨近水边，便翘起右腿，随手拿过从珍宝阁带出的一盏不起眼的油灯，对着亮处仔细翻了一转，自言自语道：“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在书中见过呢？”
　　“呵呵，你真是孤陋寡闻，这个就是太祖时诸葛先生摆阵时用的续魂灯。”唐沐离闭着双目，手指关节非常有节奏地叩击着轮椅扶手，“八卦奇阵，天下独绝，三魂七魄，皆系此灯。”
　　说罢，他忽地睁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一脸惊叹的翔风：“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拿你换命么，不妨告诉你好了。到了七月初七，我会在选好的绝阴之地，摆下八卦招魂阵，你我同入阵中，一生门一死门，中间便是放这续魂神灯，等时辰一到，风云涌动，逆天改命。你，死，我，生！“
　　翔风眨巴着眼睛，听他绘声绘色地讲完，又垂首瞅瞅手中这盏貌不惊人的小油灯，忽的咧嘴而笑，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拿灯的左手趁人不备，便悄悄地朝水边一点点挪去。
　　只听唐沐离又冷冷言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要是续魂灯‘不小心’落到水里了，我就把你赶下湖去捞起来，这些鱼可是已经两天没有喂食了，嗯，估计也就咬咬手指啃啃脚趾啥的吧。”
　　翔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回小动作，笑嘻嘻地回望过去，只见唐沐离已又重新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了，看都不看自己这方。她赶紧把续魂灯双手捧回到他面前，敛笑正色嘱托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严加看管，小离子你赶快把它收好了。”
　　**
　　午后，烈日炎炎，酷热难当，翔风便和唐沐离留在珍宝阁没有出去。房内四角各有一把自动手摇扇送着凉风，唐沐离埋头拨弄着药杵。翔风则捧着一具只有一根弦的桐木琴爱不释手中，时不时挑揉琴弦几下，发出几声刺耳的琴声，唐沐离好几次都皱眉不已，可终究还是忍耐了下去。
　　“少主，新训练好的药人带来了。”沙绯在屋外恭敬地禀报道。
　　“带进来吧。”唐沐离头也未抬，径直吩咐道，也懒得避忌翔风在场。
　　翔风好奇地抬眸朝进屋的沙绯身后望去，只见两个目光呆滞的年轻男子立在那方。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皮肤白嫩，瞧气质长相倒像是某派的弟子之类。
　　至于另一个么，翔风不禁张大了嘴巴，那个妖娆风流的美人，居然还是熟人！一年前江南的慕容山庄，一年后才在晨初镇同沙绯一起偷袭了自己，哼哼，化成灰也认识，那只慕容孔雀的堂兄慕容锦衣嘛。只不过，昔日是玉树临风人面桃花，如今却成了风卷残云枯花败柳，专门用来勾搭漂亮妹妹的一双桃花眼，现下也变成了毫无神采的死鱼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唐沐离正埋头捣鼓着药草，忽然没有听到翔风手下那难听的弹棉花声继续响起，便抬头朝她瞅了一眼，但见她双眸一动不动地直勾勾望着沙绯身后的男人出神，不由得心中莫名大怒，立即举起手上拿着的药杵，猝地就砸向了慕容锦衣。
　　药杵一下落到慕容锦衣的额上，顿时鲜血就顺着他脸颊流了下来。一旁的沙绯惊呼出声，欲待上前给他裹伤，却被盛怒的唐沐离一瞪，吓得忙又缩了回去。
　　“喂，你个疯子，好端端的干嘛伤人？”翔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惊得一阵愕然，见痴傻的慕容锦衣仍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禁怒冲冲地转身回来，朝唐沐离臭骂道。
　　唐沐离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看向翔风：“你干嘛老盯着他看？他很好看么，我马上就毁了他那张脸你信不信！”
　　翔风心中一凛，见他原本还和悦的脸色陡地变得阴森，情知这喜怒无常的小子绝不是在说笑，连忙收起凶巴巴的态度，忙不迭陪笑安抚道：“我就好奇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光站着不说话不会动，连喊痛也不会，谁注意他长得好看不了。”
　　闻言，唐沐离的脸色稍微放和缓了许多，旋又昂首嘲弄道：“所以说你没见识，这是我研制的药人。”
　　“药人？”翔风皱眉抠头，在脑子里把自己幼时读过的野史杂记迅速过了一遍，“传说中苗疆有种神秘蛊术，可以将活人制成僵尸，任意操纵，就像提线木偶似的，就是这个东西？”
　　“呵呵，原来你也不是那么白痴嘛。”唐沐离见又小胜一回，心情也愈发好转起来。
　　他坐直身体，漫不经心地取过另一个药杵把玩，继续带着三分得意之色悠悠道：“不过，我的药人是改良过的，比那些蠢材的强了十倍。我用养的傀儡虫加了其它药物，制成傀儡蛊，将蛊毒喂他们服下。毒素侵入脑子，这些人偶便没有知觉和自我意志，只能乖乖听我摆布了。要他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他砍自己的胳膊，他也只会笨着砍下，然后拿着自己的胳膊傻不愣登地瞅着你。”
　　唐沐离边说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翔风的心也不住往下沉。药人？傀儡蛊？这个唐沐离，还有唐清歌，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会和这次唐门主持的武林大会有关么？会对付狐狸哥和小侯他们吗？
　　她越思越觉得胆战心惊，猛地站起身来，突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清清嗓子，继续试探问道：“不是说任何蛊都有解的么？那这些僵尸还能复活么？”
　　“呵呵，这个自然，我当然有法子解了，你想知道？”唐沐离轻轻一笑，看向一脸好奇的翔风，伸出手指头勾勾，示意她上前，“可我偏、偏、不、告、诉、你。”说罢，见翔风愣在当场，他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哈哈哈，上当了吧，你也有今天。”
　　“切，谁稀罕，不说就算了。”翔风扁扁嘴，强压下扁人的冲动，故作镇定地埋头继续玩琴。
　　唐沐离非常开心地摇着轮椅到她面前，敲了敲她手中的琴身，“怎么，生气啦？喂，你想不想看药人对打？我让他们表演给你看，见过斗鸡斗蛐蛐，一定没见过‘斗人’吧。”
　　翔风愕然抬起头来，但见唐沐离一脸欣喜，像个孩子似的乐陶陶献宝中，似乎刚才从他口中说出的压根不是两条人命的生死，而只是一般的玩耍游戏罢了。
　　于是，她没好气地一把夺回独弦琴，伸出手掌推开他的脸，“去去去，一边自己玩去，没兴趣看你斗鱼斗人的变态花样。”
　　唐沐离嘻嘻一笑，对她的抢白毫不在意，转过头来朝沙绯挥了挥手，“你先带他们下去吧。对了，这个五号训练得如何了？”
　　沙绯见他指着那个少年发问，连忙恭谨答道：“已经没问题了，和……三号一样听话。”
　　唐沐离又扫了一眼慕容锦衣，点了点头，“那今晚你就带三号和五号去黑煞帮，把那几个人的舌头都给我割下来。”
　　“是。”沙绯垂眸应道。黑煞帮？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而已，少主为什么要对付他们？莫非……与他们前不久在迎春楼里将大小姐同那些花娘相比较，污秽不堪一番评头论足之事有关？沙绯不敢再多问缘由，连忙躬身行礼，又带着少年和慕容锦衣出门去了。
　　见屋内又只剩下自己和唐沐离，翔风垂首暗自思忖，盘算着如何套出唐沐离的话，把唐门阴谋和傀儡蛊的解药弄到手。
　　她眼珠子不停地东晃西看之后，又搓着手笑眯眯凑到正专心摆弄药草的唐沐离面前，“小离子，你一直捣鼓的是什么呀？是不是又在想做什么好吃的东西，让我瞅瞅。”说着，不由分说地一把抢过唐沐离手中的紫色小草，“咦，这草长得好奇怪。”
　　“喂喂喂，你不要乱碰，这草是离魂草，汁液有毒的，快还给我。”唐沐离急急摊开手道，见翔风一脸狐疑状，更加着急了，“真的，不骗你。我还在研制呢，就差一点了，解药都没有的。”
　　翔风连忙把紫草扔进他怀里，伸手在他衣服上狠命地揩了几下，皱鼻嘟囔道：“你这人真是无聊，一天到晚就折腾这些损人不利己的玩意儿。”
　　唐沐离一声冷笑，“怎么不利己了？当年，我可就是凭着这些毒草才活下来的。”见翔风诧异看他，他又苦笑出声，摊平自己手掌，幽幽注视着掌心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道：“我就是用这双手，毒死了那个唤作师傅的女人，才终于逃出生天了的。”
　　他缓缓地闭上双眸，眉心攒紧，似乎陷入了那段痛苦回忆之中。过了一会儿，才睁目看向不明所以的翔风，忽的咧嘴而笑，凑近她脸前，声音暗哑而低沉：“这个离魂草能助我炼制出天下第一奇毒，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梦千年’，无声无息，让人长眠不醒，一梦千年。哈哈哈，到时候就拿你来第一个试毒，不管你的血有多古怪，我这毒药一样有效。”
　　翔风目瞪口呆地盯着唐沐离笑得乐不可支，虽然明知他这话里大都是吓唬自己的，可不知怎么的，她心底却蓦地升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一阵阵止不住的寒意。她连忙埋下头去，装模作样弹着独弦琴，借此来压抑自己心中的莫名恐惧。
　　“哎呀，弹得难听死了，给我，我来教你怎么弹这琴。”唐沐离眉眼带笑地接过琴，又瞅瞅脸色不好看的翔风，终究忍不住道，“放心好了，我逗你玩的，瞧你吓得那傻样。只要你……总之，我不会拿你试毒的。”
　　说着，他有些仓皇失措地低下头，胡乱调试着音色，迅速换了话题，“喏，这根琴弦上可以同时奏出七音的，这是宫，这里是商音……”
　　一曲奏罢，他抬起眼眸，却见翔风眼睛眨也不眨地专心凝视着自己，不由得脸色微赧，心慌意乱斥道：“你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把你眼珠挖了。”
　　“切，看你长得好看不行么。”翔风摸摸鼻子，收回目光，随口胡说对骂道。
　　闻言，唐沐离脸色陡地阴沉了下来，原本他长得的确俊秀，可是中毒后身体大不如前，被病魔数番折磨，如今脸色枯黄，眼窝深陷，身量消瘦，已不复当年的绝世风华。
　　被翔风这么一说，唐沐离只道是她又出言讥讽，心中顿时莫名火起，正待又要发作，忽听翔风又漫不经心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弹琴时眼神很专注，不像平时那么凶恶无常，一心一意都在琴音上，那模样还真的很好看。”
　　唐沐离一怔，怒气渐渐平复下来，若有所思地伸手轻抚过琴弦。翔风见他没有吭声，便好奇着偏头回来瞥了他一眼，又甩甩手踱到桌边，揭开食盒，抓了一把花生，跳上唐沐离做的按摩摇摇椅，享受状闭眼斜躺下，前后摇晃着道：“小离子你这人就是脾气太暴躁，动不动就翻脸骂人，以后记得多弹琴，修身养性，对你病情也有好处的。”
　　唐沐离神色奇怪地瞅瞅对面那晃来晃去的人影，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垂首，双手轻抬，琴弦复响，如春山鸟鸣，流水清扬般在室内久久回荡。
　　一曲又竟，翔风合眼躺在那里，沉寂不做声。唐沐离只当她又睡着了，心里无奈咒骂了一句“对牛弹琴”，便叹了口气，欲待摇着轮椅转身继续研究药草去。
　　忽然，翔风猛地撑起身来，带着惊喜地大吼一声道：“我想起你是谁了！”
　　唐沐离手微微一抖，不耐烦地回睨她一眼，“嚎啥嚎，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不是本来就知道我是谁么。”
　　“不是不是，我是说以前的事。”翔风急急翻身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到椅边，手指连比带划叽里呱啦讲了下去，“我九叔曾经见过你，嗯，你肯定记不得他了，都十多年的事了。他当时回来后，整天给我们夸你呢，说你‘年少无双，聪慧过人，天机神童，惊才绝艳’，反正就是巴拉巴拉赞美了你一大通，还说不出五年，你一定是武林最年轻最优秀的一辈，独步江湖，冠绝天下，当时可把我哥给气得，哈哈。”
　　唐沐离神色有些恍惚，只是默然转身，表情淡漠地望向窗外。而翔风犹自滔滔不绝地说着：“九叔还说，别看你当时年幼，可是待人接物，谈吐应对，都大方得体，还说我们这些调皮蛋，简直跟你不能比。哇，你那时可是小东子小明子他们的偶像，整天就想着早点出师去瞧瞧你本人的风采。”
　　她顿了顿，又偏头望向唐沐离，“可是后来你就没有一点消息了，等我们出师时，关于你的记载也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唐沐离没有去追究她话里关于她来历朋友的那些信息，只是失神地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平静湖水。半晌，才缓缓启唇道：“我遇上仇家了，受了伤中了毒，当时才八岁吧。”
　　翔风“哦”了一声，心里已隐隐猜到了后来发生的事。只听唐沐离又道：“我和我姐姐联手都没打过她，她便把我一个人捉走了，后来，我吃了一些苦头，就这样了。”
　　听他这番轻描淡写，语气平和却带着说不出的感伤，翔风不由得心软，便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有些怪你姐姐，恨她当时没有救你？可是她也不想呀，我估计她也因为这事一直内疚着，所以才任你这样予取予求，恶言相向。”
　　“我知道。”唐沐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没有剑拔弩张，只是淡淡言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不是她的错，她当时也不过才十二岁罢了，会害怕很正常的。”
　　他幽幽说着，忽然，回转头来，正对上翔风那双亮晶晶的星眸。唐沐离顿时回过神来，脸色蓦地垮了下来，指着门口冲翔风吼道：“滚出去，马上滚！”
　　翔风一愣，不待她开口，唐沐离捧起那具独弦琴，就朝她脚下狠狠砸去，“让你给我滚，你耳朵聋啦！”
　　翔风两脚跳起，躲过破碎的琴身，正待跟他对骂，忽又强忍住怒火，笑嘻嘻挠头道：“好好好，我马上滚，你消消火。”说罢，一溜烟就逃出了珍宝阁，只留下唐沐离在里面乱砸一气……
　　**
　　被扫地出门后，翔风闲得无事，便拖着铁链四处乱逛，一会儿便溜达到了某个偏僻的凉亭一角。只见亭内隐约有三个人，正是沙绯、慕容锦衣和另外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亭外痴呆地对着草丛方向，而沙绯却弯腰贴着慕容锦衣不知在做什么。翔风立即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裹起铁链不让它们发出声响，然后一点点猫着身子挪步凑近前去。
　　亭内八面来风，凉爽异常，慕容锦衣却丝毫没有感觉，木讷地坐着。沙绯轻轻给他擦去额上血渍，又温柔地上好药，再拿纱布一点点给他细心裹上，一声长叹道：“你怎么又会受伤了呢？流血了连擦都不擦一下。”
　　她忽又自嘲地笑了笑，喃喃自语道：“唉，这也不能怪你，以后自己小心点吧。唉，我又傻了，你哪里听得懂我说什么呢。”她松开手，走到另一侧坐下，支肘望向水面，凝神沉思起来。
　　翔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唐门的人就是一个比一个怪，总喜欢对着死气沉沉的湖水发呆，这个沙绯，干嘛跟没意识的人偶说得这么起劲。她绕回到远处，重新站直身来，理理衣裙，咳嗽两声，朝沙绯几人笑呵呵地行去。“沙绯姑娘，真是巧啊，你一个人呀。”
　　沙绯懒懒抬眸道：“你啥眼神，这不还有两个么。”
　　“嘿嘿，这两个都不能算人了嘛。”翔风一脚跨进凉亭，绕着慕容锦衣转了一圈，伸出手去，在他伤口处故意按了一下，“啧啧，可惜，差点就毁容了。”
　　眼角余光无意瞥到沙绯正要上前阻止的焦急样，翔风不由得暗暗好笑，便又跳上石桌，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沙绯道：“你家少主又莫名其妙发火，把我给赶出来了。他现在屋里正乱摔东西呢，你要不要回去看看，要是他不小心磕着碰着了……”
　　闻言，沙绯脸色稍变，生怕唐沐离独自一人有失，便待转身，刚行几步，又回首朝慕容锦衣他们瞅了瞅。翔风连忙冲她摆摆手，“放心放心，有我在呢，人偶不会跑的。对了，这人偶怎么操作啊？喂，沙绯你别跑那么快嘛，先教教我怎么玩。”
　　眼见沙绯已看不见人影了，翔风这才奸笑着转回身来，伸手拍拍慕容锦衣的俊脸，又捉过他的大手，翻来覆去检查，嘴里念念有词道：“怎么操纵呢？难道就这么喊几句口令就可以听我话了？”
　　“嗯，要用针刺几个地方才行的，而且沙绯她们得先给自己种蛊。”忽然，顶上传来一个无奈的男子声音，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说话了，所以听上去嗓子有几分生硬沙哑。
　　翔风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慕容锦衣眨巴着的桃花眼和促狭的笑容。她张着的嘴巴半天没有合上，“你……桃花哥哥你没事？”
　　“唉哟，咋会没事呢。”慕容锦衣揉了揉自己肩膀，又无比哀怨地摸摸额头，哭丧着脸道：“你要再多看我几眼，我今儿个可就成死人了。”
　　“哈哈，怪不得我刚才就觉得衣角被人悄悄扯了一下，还以为是错觉呢，原来真是你干的。”翔风搭上他肩膀，啧啧称叹，“你也装得太像了吧，连我这双火眼金睛都没瞧出破绽来。”
　　“好了好了，沙绯很快就要回来，我们长话短说。”慕容锦衣收起嬉皮笑脸，表情郑重道，“关于药人的事你有线索没有？”
　　“暂时只知道药人是种了傀儡蛊，但是解药还没有弄到手。”翔风顿了顿，看向亭外的少年，“这也是他们捉的？”
　　“嗯，这人是青城派清风道长的得意小弟子。他们捉来的人里，武功好的就留下当人偶，其他的就种蛊后放回去。”
　　“哦，那峨眉小师妹也是中的这种蛊了？”
　　“她和我一起被捉进唐门，我醒后一直装昏迷，所以沙绯喂我毒时我压根就没有吞下去。”
　　“原来如此，你的演技也不差嘛，直接砍你都活生生忍下来了，佩服佩服。还有美人儿天天陪你说话，给你擦背敷伤……”
　　“你这个鬼丫头不要乱说话，她是忆小楼的妹妹，也是奉命行事罢了。她姐姐为我而死，我只想以后能帮她点什么，没有其他心思的。”
　　“好吧，不跟桃花哥哥你开玩笑了。我问你，你呆在唐门已经快有一个月了吧，你发现他们暗地里在搞什么阴谋吗？”
　　“我只知道这毒非常厉害，跟一般蛊毒相比，连蛊虫都不用种人身上，无色无味，只需融入吃食中，就能让人中招。如果，他们把它放在各门派的水源、食物中……”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翔风猛地站起身来，已经可以想见一大堆僵尸在武林大会游荡砍杀的情景。她在亭里来回踱步，“不行，我们得想法逃出去，提醒我哥和其他门派小心提防。”
　　“喂，有人来了。”
　　等沙绯急匆匆赶回来时，只看到翔风仍旧抓耳挠腮地围着痴呆的慕容锦衣打转中，不时伸手在他身上戳几下，“喂，你快起来，给我翻个筋斗看看。”
　　沙绯轻咳一声，踏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翔风与慕容锦衣隔开，语气淡然道：“小凤姑娘，少主让你马上回去。”
　　“哦。”翔风依依不舍地走下凉亭，又回头冲松了一口气的沙绯道，“一会儿我再来找人偶玩，你们不要走开哦。”
　　“……”
　　（内心一直很纠结的沙绯同学）
　　=========
　　傀儡蛊，唐门少主唐沐离所制。苗疆独产傀儡虫，唐沐离将之与毒蝎、毒蛇、蜘蛛混养，复以迷魂之药喂之，乃成。中蛊之人，意识俱失，身不由已，至死方休。离年少聪慧，幼时得五毒娘子手札，好奇物异术。傀儡蛊出，武林大乱，险酿巨灾。——《武林志·百毒志》
　　所谓纠结，就是人们总以为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于是总喜欢强求留不住的，孰不知世间种种，得到的方才是最好的，所谓得不到的，不过是舍不得放手罢了。人如是，情亦如斯。——《馊狐语录》

　　第十五章 不诉离觞

　　次日，天气转阴，湖面上起了风浪。清晨，唐清歌提着食盒，乘着颠簸的小舟上了沐渔居。
　　一早起来，唐沐离就扔给翔风一把小刀和一个小钵，冷冷吩咐道：“你自己取点血出来。”翔风顿时哭脸皱眉，坚决不从。
　　唐沐离见她紧紧背着手腕缩在角落里，一副怕痛的可怜样，心下有些不忍，却终究还是板起脸道：“我不管，就一点，我就好奇你那血是怎么回事。你要不动手，我就让沙绯按住你，亲自来割，到时候可就不止一点了。”
　　人在屋檐下，翔风咬咬牙，只得慢吞吞踱步过来，哭丧着脸在手指头上轻轻划了一刀，然后勉强挤出几滴到钵里。见状，唐沐离连连蹙眉摇头，“不够，再来点。”
　　“丫的，你又不是吸血鬼，就这么多了。”翔风正待缩回手，却被唐沐离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喂喂喂，你不要用力挤呀，嗷嗷嗷，十指连心你不懂啊。”
　　“谁让你小气，直接划手腕多简单。”
　　“我呸，你自己看看，我两只手都被你姐弄成啥样了。”
　　“真是的，嚷啥嚷，沙绯，取点玉容膏扔给她。”
　　“喂，你干嘛还抓着我手不放，你你你，你不会还想取我血吧？救命呀，死狐狸，死小侯，你们两个没用的家伙死哪儿去了！我都要被抽血抽成人干了……”
　　“嚎什么嚎，谁稀罕你的臭血了。”唐沐离一把甩开她手腕，又恶狠狠问道，“‘死狐狸’和‘死小猴’是谁？”
　　“切，我干嘛要告诉你！不不不，等等，我跟你说，他们都是大帅哥，哈哈，不如你去毁他们的容吧，我给你说他们的住址。喂喂喂，你别忙着走呀，我是说真的。”
　　“……”
　　只听里边一阵热闹，唐清歌不禁感慨万分，整整衣裙，这才示意身后的彪阿保上前敲门。
　　“你来做什么？”在唐清歌踏进房内时，唐沐离的脸色迅速冷冻了下来。
　　唐清歌有些尴尬，扫了一圈，只见翔风正坐在地上埋头解着九连环玩。她便又回转头来，温婉地笑道：“我清早起来做了一些莲花糕，给你尝尝鲜。”
　　唐沐离正待如平常一般一口回绝，忽见翔风迅速抬起头来，两眼闪光地盯着唐清歌手里的食盒。他忍不住嘴角轻微上扬，便放缓语气道：“那你放下吧。”说着，从愕然的唐清歌手中接过食盒，又看也不看转手就甩给了早就虎视眈眈的翔风，不耐烦地道：“拿去，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瞧你那肥猪样。”
　　早已习惯了他的毒舌，翔风毫不在乎地喜滋滋接过食盒，立即打开狼吞虎咽起来。唐沐离在旁看得一阵嫌恶皱眉，“这么难吃的猪食，亏你还这么起劲。”
　　“嘿嘿，你要不要尝一尝？”翔风跳起来，嘴里包着饼渣含混不清道，递过一块粉嫩嫩的莲花糕，“你姐可真是用心，连块点心都要捏成好看的荷花样，好歹是她的一片心意，尝尝吧。”
　　唐沐离眉头一挑，正要开口骂她多管闲事，忽然瞥见一旁唐清歌正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心底某处的柔软蓦地被触动了，便别过脸去，从翔风手中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又扔到地上，恶声恶气道：“太甜了，不好吃。”
　　唐清歌连忙陪笑道：“那我下次给你做成咸的。”
　　“好啊好啊，我喜欢吃有芝麻的，我这人不挑嘴的，甜的咸的都可以。”没等唐沐离开口回绝，翔风的小脑袋一下就插进了二人中间，屁颠颠地讨好笑着，已经看得见她身后那条隐形的大尾巴上下左右不住摇晃着，“要是大小姐你没空做，就买现成的也行。我跟你说，就在临县的暮晓镇，进镇后第三个路口往右行第二间的胡记铺子，他们做的糕点可好吃了。尤其是那个老板亲手做的马蹄绿豆糕，得预先订做才行，帮我带一点回来吧，我要一半甜一半咸的……”
　　“你这个吃货，除了吃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么！”唐沐离终于按捺不住，出声打断了翔风，省得她一个劲拽着唐清歌的衣袖央告不休。说罢，他又横扫了一眼唐清歌，“你怎么还不走？不用去主持武林大会么？”
　　“哦，已经到复赛了，今日休息。这几日天气热，展腾云说怕晒伤了他的皮肤，就不过来了。另外，有几个门派有人可能吃坏了东西拉肚子，也临时退赛。就连小侯爷也派人来通知，说他可能是中暑了，便回县衙养病，暂时得休息几天。”唐清歌顿了顿，左右扫视片刻，只见翔风正翻箱倒柜中，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鱼竿呢”。
　　唐沐离顺着她目光看去，便又不耐烦道：“你又在搞什么？鱼竿你不是昨天放在外面了么。”
　　“哦，对对对，我马上去，嘻嘻，中午我们吃鱼，那些吃肉长大的鱼肉质最鲜嫩了。”说着，翔风就蹦跳着出门去了。
　　唐清歌收回好奇的目光，随口问道：“她居然钓你辛苦养的那些食人鱼吃？”
　　“我高兴！你管不着。”唐沐离脸色略微有些不自然，抢白她一通后，又见唐清歌讪讪地站在原地，便撇撇嘴，故意不经心道，“既然你没事，中午留下一起吃饭好了。”
　　唐清歌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顿时喜不自胜，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唐沐离别过脸去，仍旧冷冷道：“真是的，吃个饭也能高兴成这样。”
　　“是是是，那我这就去厨房，你想吃点什么？”唐清歌笑得合不拢嘴，手脚也不知道放哪里好，“宫保鸡丁，水煮肉片好不好？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她猛地捂住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触及到了唐沐离的“逆鳞”，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忐忑不安地望向面无表情的唐沐离。
　　唐沐离瞥了唐清歌一眼，只见她紧张不安地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眼里又是害怕又是歉疚。唐沐离暗叹了口气，淡淡道：“宫保鸡丁和糖醋鱼就行了，水煮肉片太辣，我现在还要喝药呢。”
　　唐清歌一怔，见他没有发怒撵自己，惊诧之外只余欣喜，连忙捣蒜似的忙不迭点头应声，“好好好，我这就去做。”说罢，她便掉头出门朝右跑去。
　　忽然，身后一个无奈的声音响起：“姐。”唐清歌脚下顿滞，不敢相信地回头望着唐沐离摇着轮椅靠近前来，一脸平静看自己道：“姐，厨房在东面。”唐清歌傻傻地点点头，便转身回来，又向左方行去。
　　唐沐离这才又唤过沙绯，低语嘱咐道：“你带几个人，去一趟暮晓镇，注意，不要招摇……”
　　唐清歌在沐渔居一直呆到黄昏后才兴高采烈地离去，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翔风一个人在那里叽里呱啦，但是姐弟二人之间的坚冰关系，在这一天似乎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晚上，沙绯端着才做好的马蹄绿豆糕踏进珍宝阁时，翔风正热情洋溢地锯着木头。唐沐离见沙绯来了，也难得露出笑容，他停下手中活计，冲翔风道：“喂，别锯了，来吃点宵夜吧。”
　　“哈哈，小离子，你真是有心，你怎么知道我一到这个时辰就又饿了。”翔风开心地接过沙绯手中吃食，微微一愣，“马蹄绿豆糕？”
　　“是啊，就是你说的那家胡记了。”唐沐离拈起一块，尝了一小口又扔到一旁，“味道一般般嘛，不过，像你这种粗人，什么猪食都会觉得好吃的。”
　　翔风没有计较他的嘲讽，两眼放光，急急凑到他跟前问道：“你真让人专门去胡记买的？”
　　唐沐离笑得诡异地瞥她一眼，伸出手指摇了摇：“不是买的，是让老板亲自来这里做的。”见翔风一阵诧异，他又得意道，“我已经让人把老板抓来了，今后你爱吃什么就让他做什么好了。”
　　“啊？你居然把人都捉来了？”翔风心里一急，又抓住他手腕问道，“那，其他人呢？”
　　“杀了，统统杀了，连铺子也烧了。”唐沐离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可真会挑地方，一间普通的糕点铺，竟然连小伙计也会武功，只可惜还是让我派去的人杀光了。”
　　啪，翔风手中的点心落到了地上，她瞠目结舌地望着对面的唐沐离，见他把杀人这种大事也说得云淡风轻似的，心中不禁凛意顿生。半天，她才喃喃道：“你这人真是疯了，我不过是要吃几块糕点而已，你也用不着杀人吧。”
　　“呵呵，我总得以防万一嘛，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借机与外界通消息呢。”唐沐离一语未竟，整盘糕点已直端端地朝他泼来。他侧头躲开，但见翔风气得脸色发白地瞪着自己，与平时斗气吵嘴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人命关天呀，你居然这么冷血！你自己小时候受了难，就以为所有人都合该欠你的？自己不开心，便见不得别人好，所以就要跟全天下人都为敌？你真是没救了。”翔风越思越气，转身就朝外走去，自始至终不再看唐沐离一眼。
　　唐沐离愣愣地僵在原地，眼瞅着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半晌，他才低垂下黯淡的双眸，望着满地狼藉发呆。
　　**
　　是日，暮霭沉沉的九十九用寨里。“有消息了，阿翘有消息了！”展腾云快步踏进木楼，因为急速奔跑，发丝也乱蓬无章，不复平时的美好形象。
　　正在查看这一带地图的顾倚楼抬起头来，眼露惊喜之色，急急迎上前去，“怎么说？”
　　展腾云一屁-股坐下来，接过何冬诗递来的大茶碗，一口灌下，拿起扇子呼啦啦抖着，一边抹汗一边道：“才收到消息，今儿下午，我们史笔山庄在暮晓镇的一个暗哨被人连锅端了，负责的胡掌柜不见了踪影，伙计和铺子全被人杀光烧光了。”
　　“啊？”顾倚楼不由得一怔，俊眉深锁，“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就杀人？”
　　“有个伙计正巧出去送外卖，侥幸躲过一劫。据他说，下午在惨案发生前半个时辰，有唐门的人悄悄来订做马蹄绿豆糕，后来被胡掌柜给推了。”展腾云冷笑一声，眼眸瞬时变得锐利起来，“一般人是不会知道这种糕的，这是我们史笔山庄有人遇险时的独家暗号。”
　　“阿翘？”顾倚楼恍然大悟，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这个鬼灵精，居然会想出这种法子送信。”
　　“可惜对方太过凶狠狡猾，竟然把人全赶尽杀绝了。”展腾云恨恨言道，“唐、清、歌。”
　　自从三日前的黄昏，顾倚楼和展腾云刚参加完武林大会回来，就见到何冬诗和安路然在木楼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说是翔风下午一个人去逛街，到现在都没回来。
　　起初，两人都以为翔风是贪玩忘了时辰，可是，一直等到后半夜都没踪影，展腾云和顾倚楼这才慌了手脚，连夜就到山下去找人。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又小心低调地在县城里四处打听，可是线索到了唐门酒家之后就断了，而酒楼那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于是，众人便联想到了蜀中人口失踪案。
　　为了不打草惊蛇，展腾云和顾倚楼都没有大动干戈，而是迅速地达成默契，暂时放下私人恩怨，一边由顾倚楼从衙门征调人手，以武林大会召开期间要和谐稳定严打犯罪为名，将方圆百里的十余个大小城镇山头搜了个遍。
　　而另一方面，展腾云则动用史笔山庄的江湖关系和暗桩，私下查探有无流匪宵小来此地作案。可是，一连两日都毫无线索，翔风就像石沉大海了，不禁让人坐立难安，终于，今天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唐、门！很好很好。”展腾云很快就恢复了平时一贯的大家公子模样，笑眯眯扇着折扇，“我还在想，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绑架我那吃得又多还到处惹是生非的宝贝妹妹，看来，人十有八九估计是在唐门了。”
　　“不是估计，肯、定、是。”顾倚楼重重一击掌，一向温和的眼里也罩上了一层阴鸷，“展兄，我们都疏忽了。阿翘是从唐门酒家出来后失踪的，唐门在这一带势力极大，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那么多人。还有，我们的行踪一向隐秘，为什么那些苗人会知道我是朝廷官员，看来也是唐清歌告诉那个碧酒的。”
　　“应该没错了，那我们马上去唐门救人。”何冬诗抓起狼牙棒，就朝门外冲去。
　　“等等。”展腾云一把抓住她胳膊，“此事得从长计议。”
　　“没错，我们就这么去，无凭无据，唐清歌不会承认的，要是把阿翘转移地方就更不好了。”顾倚楼接口道，“而且，无论强攻还是暗探，都得先了解一下唐门的布局防守情况。”
　　展腾云眼珠一转，伸手去拍了拍顾倚楼肩膀，“呵呵，妹夫啊，这事可就交给你了。阿翘的身份不能暴露，我们史笔山庄不方便出面讨人，你还是从县衙调人手救她吧。”
　　“由朝廷出兵？展兄，这要是激起了武林公愤……”顾倚楼斜睨一眼某只狡猾的狐狸。
　　“我呸，你满肚子坏水，我就不信编不出个像样的借口来。”展腾云摇摇扇子，语重心长继续道，“再说了，我这可是为你好。你想想，你去英雄救美把阿翘弄出来，她一定是感激得痛哭流涕对你以身相许。哈哈，我是为了你们的将来着想，才把这个难得的机会让给你的，妹夫你就不要推辞了。”
　　“……”顾倚楼白他一眼，揉了揉额头，起身便朝外走去，“好吧，我现在去县衙调兵调炮。”
　　“好好好，等等，调，调啥？”展腾云一愣。
　　“调火炮。”顾倚楼背负着双手，悠然望天道，“这次西南苗疆作乱，朝廷拨了四门火炮以备不时之需，全放蜀郡太守那里了。我马上修书让他连夜送两门过来，最迟明晚就到，到时候在唐门前后各架一门，看她唐清歌放不放人！”
　　展腾云擦了擦汗，这个，也太夸张了吧，简直是公器私用的典型啊。火炮？至于么，这么一炮下去，不费一兵一卒，连打都不用打，唐门还不得直接被轰个一半去。这个姓顾的小子，还真够狠毒的。哎呀呀，幸亏当初没有惹恼他，否则用这个来对付史笔山庄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展腾云连忙抓起扇子，紧追前方的人影而去，“妹夫，等等我，不如我们顺便来商量一下你和阿翘的婚事吧。”
　　“……”
　　**
　　一晚上翔风都把自己关在房里，到了翌日吃饭时，也是一句话也不搭理唐沐离。一直冷战到下午，唐沐离终于憋不住了，终于放下脸面来找翔风求和。“喏，这把小刀还给你好了。”
　　翔风接过游龙剑，狐疑地瞧了唐沐离一眼，决定还是暂时按兵不动，赶紧先将游龙剑藏进袖里。
　　“那个，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唐沐离尽量放缓语气商量道。
　　“啊？什么东西？要又是什么人偶打架之类的我可没兴趣。”翔风见他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想到自己毕竟是在别人地盘上，还是收起爪子不敢太过份。
　　“去了你就知道了，是种很难见到的怪鱼，你一定喜欢的。”唐沐离顿时笑逐颜开道。
　　到了唐门后山某处黑黝黝的小洞口，唐沐离指着望不清五指的洞穴道：“这里面有一个暗泉，水里生有一种奇异的魔鬼鱼，从来没有见过日光。据说有的可以长到两三尺长，在它们身上只有一根刺，刺像剑状，只有有缘人才见得到。”
　　“哇，这么有趣的鱼，一直没晒过太阳，不知道肉质如何？”翔风摩拳擦掌一脸兴奋，把脑袋凑近洞口，只觉一阵阴冷的寒气袭来，往里行了几步，但觉地面潮湿，凉气一直渗透到骨子里。她回头瞅瞅在洞口张望的唐沐离，“那你见过这种鱼没有？”
　　“我受不得寒气，不大来这里。这种魔鬼鱼不容易咬饵，根本钓不到的。”
　　翔风低头想了想，眼珠转动片刻，抚掌而笑，“我想到怎么捕鱼了，给我拿颗最大的夜明珠来。”
　　……
　　一边打理着手中的魔鬼鱼，翔风一边哼着小曲，不时嘀咕几句：“还以为这鱼长得青面獠牙的，结果就是红通通胖乎乎的，哪里像魔鬼了。”
　　“呵呵，对了，你怎么想到用夜明珠吸引它们过来击杀的？”
　　“这个多简单啊，在黑暗里呆久了的，自然喜欢光明了，见到有亮光，还不一窝蜂地涌过来。”翔风得意地扯出鱼刺，“哇，还真的像一把小剑呢。”
　　唐沐离低垂眼眸，细细地咀嚼着她刚才那番言语，脸上露出了一丝恍惚。忽然，翔风的小圆脸凑到近前，摊开手笑呵呵道：“这枚‘剑’送你。”
　　唐沐离一怔，望向她手中那根鱼刺，透明的剑形在阳光下闪着淡光，晶莹剔透，就似一件浑然天成的工艺品。只听翔风又笑道：“不是说这是幸运之剑么，送给你，说不定能把福气带给你，你早点康复，心情舒畅了，我们大家都好。”
　　唐沐离微微有些失神，抬起头来，从她手掌中拈起鱼剑，攥紧手心，垂眸不语良久，才徐徐开口道：“其实，大夫早就说了，我幼时中毒太深，已经侵入骨髓，没得救了，至多活不过十八。”
　　“啊？”翔风见他一脸落寞，连忙挥挥手，“你不要这么丧气嘛，江湖术士的话哪能全信的。你和我同岁，今年七月初七我们就都十九了，哈哈，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
　　唐沐离缓缓摇头，苦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要不，我也不会这么急着找人换命了……”
　　一说到这个话题，两个人瞬时都沉默了下来。唐沐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鱼剑，沉吟许久，他才又轻轻道：“小凤，如果，如果我，我不拿你换命了，你能不能再多陪我一段时间，直到我死。”
　　“嘎？”话题陡变，翔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唐沐离扬起脸来，见她茫然的神色，忽觉自己失言，不由得心中一阵恼怒。他举起右手，嗖的一下便将手中鱼剑扔进了洞穴。
　　“喂，你又发什么神经？！好端端的干嘛又翻脸。”翔风惊得跳了起来。
　　唐沐离铁青着脸，不吭声半天，最后才冷冷吩咐道：“去拣回来。”
　　“丫的，你折腾人呢！扔了又让我拣，洞里面看都看不清，冷飕飕的，骨头都要冻僵了，好不容易才捉到一条……”
　　唐沐离没有理会她的絮絮叨叨，径直摇着轮椅转身往回走，只扔下一句：“沙绯，你守住她，没找回鱼剑前，不准回来吃饭。”
　　“我，我OO你个香蕉的蹦蹬XX……”翔风气得冲他背影又比手指又跺脚。
　　日落西山，刚探出头的月亮就被天边的阵阵咒骂吓得立即又躲了回去。
　　夜幕降临，翔风无聊地蹲在回廊下，数着地上的蚂蚁玩。
　　哼哼，幸亏自己聪明，千辛万苦地又捉了一条鱼，取刺才交了差，否则，指不定现在还趴在那阴冷潮湿的幽泉洞里找原来那根小剑呢。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唐沐离还真是好骗，接过鱼剑时绷着的脸明显偷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么折腾人有啥可乐的。晚上，他说跟唐清歌有事商议，就带着自己和沙绯一起出了湖心岛，眼下，几个人正在屋里嘀咕着，把自己晾在外面喂蚊子，嘻嘻，正是难得的好机会啊。
　　翔风左右看了看，四周都没啥人，于是，她悄悄取下自己右边的耳坠。这副月牙耳坠是顾倚楼送她的，里面藏有独门信号，遇险时可以求救。因为耳坠之类是女子常用首饰，所以唐清歌没有丝毫生疑，当初也没有给翔风没收了去。正好，今日终于派上用场了。
　　翔风按照顾倚楼教他的法子，很快就发出了信号，眼下便只需等待唐门附近的暗哨来接应她了。可是，等了约一盏茶功夫，却没有半个人影，翔风不禁暗自咒骂道：死小侯，居然给我伪劣产品！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酷酷的男子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翔风大喜，一回头，却发现来人竟是唐清歌的贴身保镖，好像叫彪阿保吧。翔风的满心欢喜立时化作了一盆冷水，无精打采嘟囔道：“真是的，不该来的却来了。”
　　彪阿保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提起灯笼走到近前垂首道：“少主和大小姐还要再谈一会儿，让我先送你回沐渔居。”
　　“哦。”翔风支吾了一声，便跳下阶梯，落到他面前，“那我们走吧。”
　　默默地低头走了一阵，彪阿保突然开口道：“小侯爷明早攻庄，让我务必带你早点出去。”
　　翔风脚步一滞，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望着前方的彪阿保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挤出几个字，“你，你……”
　　“你干嘛这副表情，刚才不是你在发信号么？真是没想到，你这个粗鲁女人居然会是小侯爷的人。还傻愣着做什么，快点，趁现在没人注意，我马上带你出去。”
　　“等等。”翔风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一脸不解的彪阿保，语气坚定道，“我不忙走，还没弄到解药呢，再说我目前还比较安全，你先帮我带两个人出去。”
　　“你真麻烦，小侯爷可没说要救其他人。”
　　“这两个人是重要人证，不能留在这里，总之你必须把他们先平安带出去，交给小侯和我哥。明早辰时，我在这里等你。”桃花哥哥他们不住沐渔居，而且药人平时看管也不严，即使失踪了应该也不会惊动其他人的吧。
　　想到这里，翔风又瞅瞅皱眉为难的彪阿保，拍拍胸膛道：“放心好了，你家小侯爷不会怪你的，你就告诉他，我要他亲自来接，哼哼，谁让他们两个大笨蛋拖这么久才来救我，额呵呵呵呵。”
　　“……”
　　独自回到沐渔居，翔风赶紧溜进唐沐离配药的屋里，把每个瓶子里的药粉药丸都倒了一点出来包好。既然弄不清楚究竟哪个才是傀儡蛊的解药，那就全都带走，等姚黄来研究吧。
　　很快，唐沐离也急匆匆赶了回来，见翔风还在，不由得吁了口气：“刚才有人发现后门的守卫被打晕了，还以为你逃跑了，呵呵。还有，一搜之下，三号和五号也不见了。”
　　“别逗了，那些药人没命令怎么能自己活动，多半是沙绯又带他们散步溜人去了吧。我累了，先回去睡了。”
　　（可怜又可恨的唐清歌和唐沐离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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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彪阿保，唐清歌亲信。自幼失怙，江湖飘零，十二岁入唐门，沉默寡言，恪尽职守。唐清歌入主唐门之初，不服者众，遂挑战之。彪以一己之力，苦撑十余战不败，乃保唐氏。后唐门危害武林，彪阿保倒戈作证，襄助流云公子除奸惩恶。事成，不受封赏，隐迹江湖。——《武林志·唐门世家》
　　所谓勇敢，就是坦然面对挫折，而不是缩在蜗牛壳里逃避；就是笑着享受孤独，而不是躲起来独自难过；就是学会潇洒放下，而不是埋怨为何不能长久。不要奇怪为何狐狸哥最近如此有哲理，甩头发，智慧的人生不需要理由，哇哈哈哈。——《馊狐语录》

　　第十六章 玉石俱焚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声剧烈的惊天炮响就把唐门上下全都炸开了锅。所幸火炮只是对着后山轰的，落了一些碎石，但是也把众人吓了个呛。
　　唐沐离他们急急赶到内院时，只见唐清歌领着人匆匆跑来，神色焦急，“离弟，顾倚楼居然漏夜派兵围住了这里，前后门不知何时架起了两门火炮。他说我们窝藏朝廷钦犯江洋大盗，不交人就一并治罪。”
　　“放屁，我们这里哪来的大盗？！”跟翔风处久了，骂人的粗话唐沐离也是张嘴就来。
　　唐清歌用眼瞟了一下他身后的翔风，低声道：“他扔来的画像是小凤的，说她是朝廷通缉了好久的连环采花女飞贼，而且听派去的人说，顾倚楼是咬牙切齿说的这几句，估计，估计他自己多半也……”
　　哐当，翔风一下扑倒在地。死小侯你个XX，采花大盗？真亏你编得出来。
　　而唐沐离的脸色则顿时变得难看之极，立即反手捉住翔风手腕，厉声追问道：“你跟那姓顾的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丫的，关你屁事，本姑娘爱采谁就采谁。”翔风挣脱开他钳制，悄悄伸手探向怀中的游龙剑。
　　“离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唐清歌急急分开斗鸡样的两人，扫了愤愤不平的翔风一眼，又背转身朝唐沐离劝解道，“现下顾倚楼的火炮正对着我们，为了一族安危，我们只有……”
　　“不行，我不放，小凤不能给他。”没待说完，唐沐离就粗暴地打断了她。
　　“离弟，要换命的人选我们以后再找就是，目前这么多人的命可都捏在别人手里。”唐清歌一跺脚，语气急促起来。
　　“不行就不行，我不换命，我就不让她走。”唐沐离就像小孩子一般的执拗。
　　两姐弟正争执不下，忽然，唐清歌身后的翔风猛地敛笑，手腕一抖，游龙剑就朝她后背刺来。“姐，小心！”随着唐沐离的一声惊呼，唐清歌迅速闪避开来。翔风见偷袭不成，自己又内力尽失，于是也不恋战，马上拔腿就朝后跑。
　　唐沐离一急，摇着轮椅追了几步，又大声吼道：“给我挡住她！”沙绯连忙带人赶了上去，很快就将没法用轻功的翔风围在了中间。翔风一见没有退路，只得转回身来，扁嘴望向随后赶来的唐沐离和唐清歌。
　　“你居然想逃！”
　　“废话，你当我傻呀，白白留在这里等你杀我。”翔风白他一眼，手腕一翻，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游龙剑就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你做什么？想拿自杀威胁我？！”唐沐离双手紧紧按住轮椅扶手，头上青筋直冒。
　　“反正都是一死，唐大小姐你意下如何？”翔风只拿眼瞧着不发一言的唐清歌，“我可是能救你弟弟最好的人选，我活着，你们以后还有机会捉我。我今天要是死了，你弟弟可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而且，你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唐清歌神色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抬起皓腕，朝四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开，“你走吧。”翔风大喜，立即就返身朝昨晚和彪阿保约定的后院奔去。
　　“不要。”唐沐离嘶哑的呼喊在她身后蓦地响起，“小凤，我不拿你换命，我也不滥杀无辜了，你不要走。”
　　翔风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看他，旋又抬脚继续往前飞跑离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昨晚和彪阿保分手的地方，翔风一边砍着手链脚镣，一边四处张望着。忽然，一声久违了的温柔笑语声从她头顶飘来，带着夏日的凉风轻轻地痒痒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嗯，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闻声，翔风立时粲然而笑，迅速回身抬头，“小侯……”说罢，纵身就飞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不放，双脚凌空后蹬，像荡秋千似的前后晃着，唇边笑靥如花，“小侯，你怎么跑进来了？这里还很危险的，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了嘛，嘻嘻。”
　　顾倚楼轻飘飘扫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嬉皮笑脸的翔风，原本想要好好跟她算账的心思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忍不住一刮她鼻子道：“哼，还不是有人传话，要我们负荆请罪亲自来接她么。”
　　“哈哈，我哥也来了么？”翔风把小脑袋凑近他胸前，不住地讨好着蹭来蹭去，贪婪地嗅取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趁唐门还在应付前面的人，我们走吧，你哥在后门接应。”
　　“嗯。”翔风乖乖地跳下来，把小手硬塞进他的大掌里，喜滋滋地朝后门快步行去。
　　到了安全地带，却没有看见展腾云，而翔风也总算想起先前的事了，便一把甩开顾倚楼的手，板起脸撅嘴道：“我差点忘了，你干嘛要污蔑我是女采花贼，那么多借口你不编，你分明是想故意破坏我的清纯美少女形象。”
　　顾倚楼不动声色地斜睨她一眼，淡淡地反问道：“难道不是么？欺骗无知良家少年，见美人就扑上去上下其手调戏一番，处处留情，沾花惹草……”
　　“你跟她那么多废话干嘛！”忽然，身后又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悠悠响起，伴随着朝阳的金辉一步步走出山间密林，耀得人睁不开眼来，“来时不就说好了的，她要是还舍不得离开，直接打昏扛走不就行了。”来人色如春花，折扇风流，连出场角度都要千挑万选以衬托他的满身光芒，正是一脸看戏样的展腾云。
　　“死狐狸，你又在出什么馊主意！”翔风立即炸毛，指着展腾云鼻子尖骂道。
　　展腾云伸手一捞，揪住她耳朵，狠狠地拉扯到自己跟前：“你还真有脸说，枉费我们整天吃不好睡不着，为找你到处奔波，我那娇嫩白皙的肌肤都快被晒成橘干了。你倒好，原来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和姓唐的小子逍遥快活。”说着，他又似笑非笑地望向一脸平静无波的顾倚楼，“哎呦呦，妹夫啊，我真是为你不值呀。”
　　“你你你，死狐狸，你挑拨离间！唉哟，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痛痛痛……”翔风偷偷瞟了一下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的顾倚楼，赶紧用力踩了展腾云一脚，挣脱开来，急急跑到顾倚楼身边，谄笑着摇摇他左手臂，气势也弱了三分，“小侯，我没有。”
　　跟着，她眼珠一转，立即捋起衣袖，把手臂上的疤痕露了出来，“喏喏喏，你瞧瞧，我是早也想你，晚也想你，每当想你想得不得了时，就拿刀在自己手上划一刀。你数数看，就知道我有多么记挂着你了。”
　　顾倚楼一怔，见她手腕上横七竖八的刀痕，有的还没结疤，不由得怜惜地伸出手去轻轻抚过，本来紧绷的脸色也松和了下来。
　　“放屁！”展腾云一声啐口，直接冲上来就指着顾倚楼痛骂道，“你你你，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居然三言两语就被这死丫头骗了。你别忘了，她可是一直骂我们两个没用来着。”
　　说罢，展腾云就伸出右手想拉过翔风来好好教训一番，谁料一只手横插进来，一边架住他，一边将翔风护到了自己身后，语气平和道，“她已经受伤了。”
　　“我呸！只有你这个笨蛋才会信她的鬼话，我告诉你，这种拿红药水涂在手上冒充受伤的小把戏，我三岁就会了。”展腾云绕开顾倚楼，又气冲冲地想去捉拿翔风，却被顾倚楼双手一格，又将他拦了回来。
　　如是几次，展腾云不禁愈发气愤，眼见翔风躲在顾倚楼身后朝自己扮鬼脸，偏偏就是抓不到。他不禁伸出手指，怒其不争地戳着顾倚楼道：“你真是没救了，实在太丢我们男人的脸了，迟早要被这死丫头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的。我告诉你，女人是不能惯坏的，越是凶悍泼辣的，只有用鞭子铁锤才行。”
　　“咳咳。”顾倚楼忽地敛笑正色，冲展腾云连连咳嗽，委婉提醒道，“展兄，妇女权益是重中之重，我们一定要坚持不懈地高举‘尊重女权’的旗帜，默默做好她们背后的男人就行了。”
　　“胡说，我才是一家之主，我的话谁都不能违抗。”展腾云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来临，自顾自地显摆着自己的权威。
　　“哥。”翔风也突然伸出小脑袋，一双小眼睛不住眨着，“大嫂才是家主，你得听她的。”
　　“切，那个河东狮，谁会怕她！她最好不要得罪我，要是敢不听话，以后我就……”
　　“你想干嘛？用鞭子还是铁锤呀？展腾云啊，真没想到，你当面跟我说‘侠女能顶半边天’，你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我们这种除暴安良的女侠了，谁知道暗地里竟然这么瞧不起我们女人！”何冬诗愤怒的吼声在他身后突然响起。
　　正专心臭骂翔风二人的展腾云一个激灵，干笑着一点点挪回僵硬的狐狸脑袋。翔风和顾倚楼步伐一致地齐齐往后退了三步。展腾云刚一堆笑开口唤道“诗诗”，轰然一声，狼牙棒已正对着他砸了下来……
　　**
　　九十九用寨的木楼里。顾倚楼小心仔细地给翔风敷着姚黄才做好的伤药，屋里很安静，隐约听得见外面那对男女的打斗呵斥声。翔风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时不时东张西望一下，嘴里幸灾乐祸道：“他们已经打了一下午了，还不累么，我哥也真是的，认个错不就行了，非要争辩什么‘男尊女尊’的干嘛。”
　　顾倚楼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才凉凉地问道：“这些是唐清歌割的还是唐沐离划的？”
　　翔风得瑟的哼曲声嘎然而止，她讪笑着挠挠头，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唐清歌。”
　　“嗯，我猜也是，唐沐离应该还舍不得的。”
　　“啊？”翔风抬起头，眼见顾倚楼缓缓收回双手，似笑非笑地抱臂瞅着自己。她顿时脑里警钟大响，这个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啊，不妙不妙。
　　于是，她也顾不得去思索顾倚楼的话中有话，赶忙扶着额头偏偏歪歪地侧身躺下，嘴里嚷道：“哎呀呀，我头好晕，一定是受惊又中暑了，小侯，我先睡一会儿，吃晚饭时记得叫我。”
　　眼睁睁瞅着翔风就这么背对自己立即打起了呼噜，顾倚楼是一阵哭笑不得，恨得牙痒痒半天，最后伸出手去把装睡的她掰正身子，话里已带上了三分威胁：“阿、翘！”
　　翔风紧闭着眼睛，就是不吭声。只听顾倚楼一声冷笑，慑人的双眸牢牢盯住自己，不咸不淡的问话在耳畔继续响起，“阿翘，唐门好玩么？”
　　翔风右眼悄悄睁开一条缝，只见顾倚楼就这么阴风恻恻地坐在身边俯视着自己，脸色不怒不喜，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她自知终究躲不过，只得小声嘟囔回答道：“不好玩。唐清歌喜欢划我手腕取血，小离子动不动就翻脸骂人。”
　　“哦，是吗？怎么我听说的不是这样的呢。”顾倚楼悠哉地斜倚上一旁的矮几，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彪阿保跟我说，那个小凤姑娘可是很讨他们少主欢心的，同吃同乐，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经常关在珍宝阁里半天不出来，沐渔居里时常都能听到唐沐离非、常、愉、悦、的大笑声。”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一句，一扫翔风颤巍巍的表情，又继续冷飕飕地转述道：“彪阿保还说，他们少主对小凤姑娘那可真是百依百顺，任打任骂，从不还手。就连唐清歌也对他感慨万分说，她家弟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生气勃勃，如此释怀开心了。啧啧，那个小凤姑娘还真是人见人爱、讨人喜欢呀。”
　　说着，他还故意瞥了翔风一眼，翔风顿时吓得跳了起来，“放屁，彪阿保纯属胡说八道！小侯，你不要听他红果果的污蔑，他跟那个唐清歌才是同吃同乐，形影不离呢。”她一边辩解着，一边又趁机爬到顾倚楼身上，伸出小脑袋在他颈窝处讨好地来回磨蹭着。
　　“是么？你不要又岔开话题。”顾倚楼提起她衣领将她拖开来，不依不饶继续算账中，“那你为什么舍不得回来？才几天而已，那个唐沐离居然就舍不得放你走了，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呵呵。”
　　翔风见软的不行，立即直起腰杆，昂起头振振有词教训道：“小侯，你这样很像无理取闹的妒夫哦，我可警告你，不要乱吃飞醋，否则我就休了你！喂喂喂，你不要过来，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倒杯茶润润嗓子而已。”顾倚楼轻抿一口茶，抬眸又淡淡瞟了她一眼，“想休我？哈，你倒试试看。我不过是关心你安危，昨晚才多问了彪阿保几句，谁知道听到的竟然是这些，枉我和你哥还担心得不得了。哼哼，还‘小离子’，叫得真是亲热。”
　　翔风一急，抓耳挠腮半天，猛地忆起自己屡试不爽的杀手锏，连忙后退几步，指着已然又冷笑逼近自己的顾倚楼道：“你，你先别说其他人，你自己还不是！在洛阳时你还不是关我禁闭，明知道我最喜欢自由还非要关着我逼婚，真是令人发指的恶行，还差点害死我！你，你比小离子还可恶！”
　　闻言，顾倚楼脚步一滞，欲言又止，一见翔风那摇晃着小脑袋的得意神色，就知道她又想借此旧事来反将自己。一时之间，进退不得，打不得，骂不得，又确实是自己当初对不住她。他站在原地半天，最后只得咬牙不语，转回身来忿忿坐下，随手拿卷书纾解心中怨气。
　　眼见顾倚楼不再追究，只是拿着书卷坐在一旁生闷气，许久都不做声，翔风不禁有些心虚，便试探着小声唤道“小侯……”顾倚楼没有搭理她，只是换了个姿势背对她，继续埋头看书。
　　“小侯侯……”某人仍旧纹丝不动中。忽然，后背一阵巨大的冲力扑来，翔风已从后拢住他脖子，叫得愈发甜腻了，“亲亲小侯侯……”
　　顾倚楼手一抖，强忍着没有回头看她，任由她在耳边继续聒噪着：“小侯，《苗夷图志》有啥好看的，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我们一起来看点别的吧，嘻嘻。”
　　顾倚楼微微抬头，轻飘飘扫了一眼偏头过来坏笑的某人，伸出手去一点点把她爪子从自己身上挪开。谁料翔风不死心，又如八爪鱼般锲而不舍地缠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吐气调笑道：“小侯，要不我给你唱歌吧，嗯，就唱‘十八摸’好不好？”说着，一双小爪子也不安分地在他胸前摸来捏去的。
　　顾倚楼脸色顿时微赧，一把逮住她手，只听翔风又哈哈大笑起来，“嘿嘿，脸红了，脸红了……”随后，一个软绵绵的身体就从背后翻进了自己怀里，露出翔风那张促狭坏笑的小脸蛋，眉眼弯弯，淘气地支肘看着自己。
　　见状，顾倚楼的冷脸再也没法板起，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跟着，只觉人影靠上来，圈住自己，左右脸颊就各被亲了一口。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微微别过脸去，闷闷地恨声道：“每次都这样，打一棍子再给一颗糖吃。”
　　“哈哈，可你就偏偏吃这一套啊。”翔风笑得愈发欠扁，索性一下子扑了上来，巨大的冲力把没提防的顾倚楼猛地压在了下边。
　　顾倚楼正待起身，谁料得寸进尺的翔风又是伸手用力一推，整个人也像扭麻花似的爬了上来，一脸得意奸笑：“嘿嘿，看你往哪里跑，乖乖地从了本姑娘吧。”
　　顾倚楼无奈地盯着顶上那人哭笑不得，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你真是比无赖还无赖。”
　　“哈哈。”翔风一边流氓式涎笑着，整张小脸蛋也贴了上来，在他唇边来回摩挲着：“小侯，准备好了，我要开始唱‘十八摸’啦。”
　　“……”
　　屋顶上，一红一白两个矫健的身影拳来脚往缠斗着。木楼内，久别（咳咳，其实就只有几天而已）的恋人也在尽情缠绵，诉说着彼此的思念。
　　忽然，顾倚楼蓦地撑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顶上。翔风睁开迷离的双眸，不解地望他。顾倚楼温柔地笑了笑，重又俯身下来在她唇边轻啄了一口，然后把她搂起身，替她把凌乱的衣襟规规矩矩地系上。
　　翔风愣愣地看他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略微整整自己衣衫，跟着才端起茶慢慢喝着。于是，翔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搞什么鬼……”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屋顶骤然裂开一个大洞，一条白影嗖的就直端端手脚乱挥掉了下来。落地之后，展腾云一边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瓦砾木渣扔掉，一边若无其事地拨着头发，忽然瞥见对面的两个人，立即习惯性地用扇柄指着顾倚楼，急急走过来臭骂道：“你这臭小子，又趁我……”
　　他定睛一看，只见两个人都衣衫整齐，神色镇定，尤其是顾倚楼，不慌不忙地喝着茶看着书。展腾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就这样，多谈谈人生理想啥的，不要整天毛手毛脚……”他忽地住了口，抬头望了一下顶上露出的某个红色一角，就赶忙仓皇逃窜了。
　　翔风睁大眼睛，瞅瞅展腾云匆匆消失的逃命背影，又回过头来看看好整以暇的顾倚楼，不禁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哥会从上面跳下来的？”
　　顾倚楼顿时哀怨地扫了她一眼，那含泪凄凉的可怜神情瞧得人的心都跟着软了，最后，他才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习、惯、了。”
　　翔风眨了眨眼睛，猛地会过意，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在地上捧着肚子滚来滚去。顾倚楼无比幽怨地瞅着她就这样在一旁幸灾乐祸，待她笑得差不多了，这才伸手将她捞进怀里，额头相抵，柔声低语道：“以后可不许再故意气我了。“
　　翔风反手勾住他脖子，耳鬓厮磨着，一点也不肯吃亏道：“那你也不准再乱吃飞醋了。“
　　顾倚楼轻笑出声，捏住她的鼻子恨恨地揉了揉，又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头顶被何冬诗砸开的大洞，无不惋惜地长叹一声道：“唉，温香软玉在怀，我却得来补这个破窟窿。”
　　翔风扑哧一笑，又凑过脸去，贴在他耳侧低低道：“那就留给大嫂明天来补好啦，不如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吧。”
　　顾倚楼心念一动，垂首看她，红扑扑的小圆脸此刻显得异常的可口诱人，于是，他忍不住又俯下头去，一点点在她唇边、脸颊上轻吮细吻，然后，一路往下……
　　绮丽的夕阳余晖从屋顶大洞处洒下，满室霞光，渐渐换了那浅酌低唱，发丝缠绕，一任他指间温柔。
　　缠绵间歇，顾倚楼微微支起身来，炽热的眼里映着同样意乱情迷的那双月牙儿，他将翔风垂下的一绺碎发拨到耳后，随后将她抱起，朝隔壁房间走去。
　　“你又怎么了？”翔风如午后酣醒的猫咪般，懒洋洋地从他臂弯里半睁开眼，不耐烦地嘀咕道。
　　“到你房间去。”耳畔轻柔的呢喃在半明半暗的黄昏中听上去格外蛊惑。
　　“嗯，你不怕我哥又突然冒出来？”翔风狡黠地眨眨眼睛，唇角上翘，一脸坏笑，伸出小手在他胸前散开的衣襟里若有似无地挠着。
　　门锁落下，顾倚楼把她轻轻放到竹榻上，自己也欺身上来，好看的眉眼笑得十足勾魂迷人，“呵呵，那就只好跟他拼了。”
　　“哈哈哈哈。”翔风乐不可支的吃吃笑声在室内响起，很快，又化作了一声声销魂的低吟轻喘。
　　薄薄的衣衫一件件落下竹榻，女子忽地惊觉的喊声从掩闭的木门后传来，“哎呀，等等，我要在上面。”
　　“你真麻烦，专心点。”不用看也知道男人一定又是在揉额叹气了。
　　“不行，你让开，我哥说过，这个可是原则问题，我们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跟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反抗声，随后某人又被按了回去。“好好好，待会儿让你在上面。”哄人的低语又无奈又温存。
　　“为什么要待会儿？立即，马上，否则我就不来了……啊啊啊，你又耍诈，怎么着，瞪我干嘛！想动武啊？来呀来呀……”
　　“唉，你还这么有气力蹦跶，都是我的错。”
　　“……”
　　风儿轻，虫儿鸣，竹影照窗棂。两只路过的小鸟扑闪到窗边准备歇歇脚，很快又一只翅膀捂住眼睛，一只翅膀扑啦啦扇着飞走了，我们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
　　神清气爽的山中清晨，展腾云却非常非常不爽。
　　失算啊失算，都怪自己昨天光顾着同那只母狮子斗嘴逞强，一个没留神，就让那臭小子趁虚而入了。我那如花似玉聪明伶俐的宝贝妹妹呀，就这么被生吞活剥了，连块骨头渣都没剩。呜呜呜，连她最喜欢的晚饭和宵夜都不吃了，就光惦记着跟那臭小子卿卿我我去了。
　　最可气的是，那个如今满面春风的臭小子还拦在门口，死活不让自己进去，还笑得一脸伪善说：“阿翘累了，懒得下楼吃饭，饭菜我给她端来喂就好了，以后就不用展兄操心了。”哼哼，瞧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分明就是红果果的挑衅所有权嘛。
　　展腾云一扫四周，安路然肯定是一大早又跑藿香那里狗腿去了，何冬诗还在屋顶修洞，眼神难得放光的姚黄坐在救回来的那两个小子面前检查询问病情。至于对面那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正旁若无人地嬉笑着，一点也不顾及眼前这个刚受刺激正在暗自伤心的狐狸哥哥。
　　死丫头披头散发地窝在臭小子怀里啃包子，臭小子，你你你，你的爪子放哪里了。啊啊啊，居然给丫头梳辫子，还按摩肩膀和腰。哼，整个一妻奴德性，我们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展腾云忿忿地咬下一口手中已经不成形状的馒头，再瞅瞅周围各做各事不理自己的众人，不禁仰天长叹，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似馒头。他一拍桌子，惊得大家齐刷刷望过来，但见他一手指天，气势如虹，“唐门的事还没了呢，你们怎么可以放松警惕！”
　　……
　　昨日救了翔风之后，顾倚楼倒是守信，把官兵和火炮都撤了，只让他们远远守着，以备不测。接下来，自然便轮到展腾云兴风作浪，不不不，大显神威了。
　　今日，趁着天气不算太热，不会晒伤某人白皙娇嫩的皮肤，也该是算账报仇的时候了。于是，带着现成的人证慕容锦衣和痴痴呆呆的青城派弟子，展腾云找到了这次参加武林大会的几个大门派，将唐门的阴谋揭露人前。
　　起初，少林武当几派的掌门还将信将疑，但是，很快就传来各派陆续有人发疯的消息。想来是唐清歌他们见事情瞒不住了，索性鱼死网破，提前催动事先隐伏在各派中的药人。
　　于是，整个武林大会就变成了各派内部的自相残杀，中了蛊的人神志不清，一个劲乱砍乱杀，而清醒的人面对自己的亲友师朋，又不愿痛下杀手，结果反倒是受伤者众。最后，好不容易在展腾云的带领下，动用了渔网陷阱，大家才合力制服了已经神志不清的药人，也将唐门打得节节败退。
　　几日后，唐清歌、唐沐离等人都被围困在唐门的湖心岛上。各派人马守在唐门外面，因为还没有逼他们交出解药，所以也不敢硬闯造次，只等着英明神武的展腾云出马了。这个紧要关头，唐清歌却派人来给顾倚楼传话，说要翔风去一趟，才肯交解药……
　　展腾云、顾倚楼、翔风和慕容锦衣四人到达死寂一片的唐门时，沙绯已在岸边等候了。见他们如约而来，沙绯没有多言，只淡扫了一眼已恢复常态的慕容锦衣，便领他们上了小岛。
　　到了沐渔居前，眼见得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在飘摇孑立的木桥上，彪阿保守在入口处，见四人来了，伸手作势一挡，垂眸低声道：“少主只让小凤姑娘过去。”
　　翔风一怔，便冲其他人笑了笑，然后松开和顾倚楼紧扣的十指，径直抬腿走了过去。顾倚楼平和如常地瞥了彪阿保一眼，只见他悄悄地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埋伏或异常。顾倚楼便不再看他，只转回视线，和展腾云一道专注地望向木桥上的那几个人。
　　慕容锦衣瞅了瞅一旁目不斜视站立着的沙绯，突然柔声开口道：“沙绯，唐门事了之后，你跟我走吧。”
　　沙绯身子微震，缓缓掉头看他，一双含情星眸如今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她启唇轻声问道：“其实你当初根本没有中蛊？”
　　慕容锦衣点了点头，沙绯不再多言。只听慕容锦衣又道：“你姐姐为我而死，我想代她好好照顾你。”
　　沙绯出神地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从那不知迷失了多少少女芳心的桃花眼，到那深情却又无情的薄薄嘴唇，她像是要把这一切都牢牢记住似的。过了许久，她才又轻垂螓首，缓缓摇了摇头，无比清醒地道：“姐姐是姐姐，我是我，你没有欠我什么。”至此，她重又转头望向幽深无垠的湖面，不再看慕容锦衣半眼。
　　翔风一步步踏上木桥，今日天空阴沉，湖面上也刮起了一阵阵不小的风浪，吹得木桥上紧紧相靠的男女衣袂翻飞。
　　唐沐离穿着一身白底暗蓝水纹的丝袍，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膝上放着那把独弦琴。几日不见，他看上去愈发消瘦了，原本合身的衣袍罩在身上，竟似空荡荡的衣服架子。枯黄的头发挽起，在脑后用一根象牙骨簪别着。
　　与平时一贯的狠戾相比，此时的他显得异常的脆弱，异常的安静，就像荷叶上的一滴晞露，只待朝阳升起的瞬间便化为水汽无声逝去。
　　唐沐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翔风笑盈盈地走到自己面前，随后，他扬起脸来，笑得毫无芥蒂道：“你终于来了，我给你弹琴听可好？”
　　翔风微微侧头瞟了一下他身旁的唐清歌，只见她一双秋水已是红肿不堪，整个一金鱼眼了，看向自己时眼里也带上了几分恳求之意。翔风转回头来，望向笑得一脸灿烂的唐沐离，点头应道：“好。”
　　宛转的琴声再次在湖面响起，只是才响了几声，便渐渐低了下去，明显弹的人已经有心无力了。嘎一声，一曲还没奏罢，唐沐离便痛苦地歪斜着俯低了上半身，独弦琴也滑下了他膝间。
　　翔风大惊，连忙拍拍他肩膀，“喂，小离子，你还好吧？”
　　唐沐离缓缓地半抬起头来，朝翔风无力地挥了挥手，但见黑血从他嘴角、鼻间流出，模样说不出的恐怖。忽然，一只布着刀痕的手凑到了他嘴前，却是翔风咬牙狠心将手腕递了过来，“喏，你喝吧。”
　　唐沐离斜眼瞥去，瞧她一副明明怕痛却故作无事样的表情，忍不住莞尔一笑，推开她手，努力支撑着正坐起来，一抹唇边血渍，又恢复了平素的冷淡样。“我知道，你不过是想要傀儡蛊的解药，才会回来的。”
　　“你都成这样了，那些莫名其妙的野心阴谋就不要折腾了嘛。快点把解药拿出来，以后好好跟你姐姐过日子。”
　　“呵呵，外面那些人恨不得把我们姐弟吃了，要不是碍着解药早就冲进来了。”
　　“这个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不让他们伤害你们，喏，你要不放心，我让展腾云过来给你起誓。”
　　“好吧，我告诉你解药在哪里，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唐沐离笑了笑，抬眸望了望不远处的几人，刚才那个男人和翔风一起手牵手的恩爱样子，看着就讨厌。他收回冷冷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看向翔风，“我要你亲我。”说着，一指自己惨白无血色的嘴唇。
　　翔风脚下一个趔趄，苍天啊，大地啊，这这这又是啥烂桃花戏码呀，自己又不是喜欢受虐的悲情女主，干嘛一个个圈养着禁闭着就虐出感情了。
　　见她沉默不答，唐沐离冷笑一声，横扫了对面一眼，故意提高声音道：“怎么害羞了？哼，以前又不是没亲过。”
　　哐当，翔风很想当场撞豆腐算了，背后两道比刀子还锋利的目光齐齐射到自己后背上，脊梁骨一直透心凉，不用转头也知道那两个男人是啥寒冬表情了，完了，一会儿回去有嘴都说不清了，那磨牙的声音听着就害怕，晚上一定又不让人睡觉了，呜呜呜，真是命苦。
　　她一时恨得没处发作，径直揪住唐沐离的衣襟，低声吼道：“你小子想故意害死我啊！”
　　唐沐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神情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又天真又淘气，笑到最后他突然噗的一口黑血喷了出来，径直洒到翔风的裙上。唐清歌急急上前，扶起他，想要喂丸药，却被他一把挡开。
　　他抬起头来，双目变得异常的炯炯有神，直勾勾盯着翔风，嘴角升起一抹苦笑：“如果我告诉你，傀儡蛊的蛊引就在我体内，只要我死了，其他人就全都没事了。你，要我死么？”
　　翔风愣在当场，见她不答，唐沐离不禁扯起沙哑的嗓子，拼着一丝仅存的气力一字一顿追问道：“你、要、我、死、吗？！”
　　翔风终于回过神来，她蹲下来，坦荡荡地注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不，我不要你死。小离子你这么聪明，一定还能想到别的解法的……”
　　没等她说完，唐沐离忽地展颜而笑，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他眼也不眨地望着翔风半晌，最后，拽过她的左腕，就狠狠地埋头咬了下去。
　　“啊……你……好吧好吧，我大量，不跟你计较，吸吧吸吧。”翔风先是一惊，随后又强忍着没有挣扎。只觉左腕越来越痛，丫的，这小子报仇呢，咬得这么用力，呜呜呜，真的好痛。
　　忽然，她感到几滴热乎乎的液体沾到了她手腕上，却不像是黏糊糊的血。翔风顿时僵在原地，也忘了龇牙咧嘴，只是愣愣地望着垂首痛咬着自己的那个单薄身影，恍惚间连疼痛也顾不得了，半天，她才轻声地喃喃道：“小离子……”
　　唐沐离没有吭声，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嘴，缓缓扬起头来，突然，咧嘴绽开一抹微笑。虽然他此时面黄肌瘦，嘴角还带着未擦尽的血渍，可是眼神却是无比的清澈湛亮，带着骄傲和自负的神采，竟让人有些目眩。
　　翔风一个箭步上前，刚一开口，“小离子……”忽然，唐沐离手一抬，一个清凉的东西就钻进了她嘴里，很快就无影无踪了。翔风一惊，没料到他此时居然还要捣鬼，不禁捂住嘴巴质问道：“你给我喂了什么？”
　　“才做好的‘梦千年’。”唐沐离瞬时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冷漠阴狠的少年似的，嘴角带着一抹像是开心又像是痛苦的笑容，“无知无觉，让你睡个好觉。”
　　翔风立时记起了当初他说要做天下第一奇毒的事，顿时心惊肉跳。而展腾云和顾倚楼他们见情况不妙，也冲了过来，顾倚楼扶住翔风，展腾云恶狠狠地揪住唐沐离道：“快点把解药交出来。”
　　唐沐离哈哈大笑，只拿眼看向翔风，“这个是没有解药的，我不骗你。”说着，他又扫了一眼顾倚楼牵住翔风的双手，眼神变得愈加难测，渐渐黯淡的双目牢牢地锁住翔风，挣扎着吐出此生最后一句话：“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展腾云一急，正待捉起他拷问，忽然，只见唐沐离口鼻甚至耳中又是黑血冒出，全身抽搐，最后脖子无力搭下，双目合上，手指垂落，不再动弹。他一松手，唐沐离便缓缓滑下了轮椅……
　　（卿卿我我腻腻歪歪的小侯和小凤同学）
　　=========
　　梦千年，昔年唐门少主唐沐离所制。传闻奇毒无比，无色无味，无痛无伤，中者平素与常人无异，唯独昏沉嗜睡，不吃不喝，恍若沉浸酣梦之中。初则沉睡一日不醒，后渐递加，七日大限，一梦千年。离逝，此毒亦毁。无解。——《武林志·百毒志》
　　所谓出嫁，就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小丫头，突然有一天围着另外一个臭小子打转了，而自己再也不能对她指手画脚吆喝来使唤去，再也不能得意地说“我曾经把别人的老婆抱在腿上”，临了还得准备几大车嫁妆把她拱手送给那个臭小子欺负，泪光，咬手绢打滚中。——《馊狐语录》

　　唐沐离番外

　　年少无双，聪慧过人，天机神童，惊才绝艳……
　　当这寥寥数语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又涌回到了脑海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出身蜀中的武林世家，他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姐姐，他从小就聪明绝顶才貌出众，他就这么一直被众星拱月地捧着赞着，直到八岁那年的那场飞来横祸……
　　一个老掉牙的痴心女负情郎故事，主角是他名门出身的爹，和邪魔外道的另一个女人。正邪不两立，于是，曾经的海誓山盟便成为了过眼云烟，有大好前途的爹便非常名正言顺地牺牲了那个如今被江湖中人畏惧地称为“五毒娘子”的女人。
　　如今，蛰伏十年的女人回来报仇了。
　　唐门一片血光剑影，混乱中，他爹娘的双剑刺中了五毒娘子的肋下，但是娘也被她的毒风熏倒在地。五毒娘子夺路而逃，正好瞥见他和姐姐提剑迎面而来，于是，她不顾自己受重伤的身体，冷笑着就扑了过来。
　　饶他武艺小成，但又怎敌得过一个一心复仇的成人，很快，他和姐姐就被打倒在地。五毒娘子身上两个窟窿往外冒着鲜血，脸色一片苍白，披头散发就像活死人样。见救兵赶到，也顾不得下杀手，当下便抓起他想要逃跑。
　　他拼命抓着姐姐的手不放，眼露恐惧的姐姐也紧紧拽着他的袖口，被拖着在地上磕碰了一路。五毒娘子无法同时带走两个人，便目露凶光，白骨五爪朝姐姐抓来。于是，姐姐吓得连忙后退，手一松，便眼睁睁看着年幼的他被捉走了。
　　他被关在黑黝黝的洞里，又冷又饿，看不到一丝光亮，听不到一点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牢被打开了。黑暗中他看见那双凹陷的凶狠眼睛，那惨白无色像个老妇的面皮，那满头凌乱不堪的白发。
　　她跌跌撞撞地捂着伤口走进来，抓起他狠狠地扔到墙壁上弹起落下，又一脚踩到他脸上，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冷冷的腔调从他顶上传来：“三天了，你居然还活着。好，既然我也活下来了，就留你一条小命。”
　　从此，他就成了五毒娘子唯一的入门弟子。说是师徒，可是他们这对师徒又是彼此仇恨敌对着的。五毒娘子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对着一个空空的摇篮发呆，对着一些画啊信啊发呆。每次发呆后，她就会转回头来恶毒地盯着他冷笑，然后，一个巴掌打来，将戴着枷锁的他打得头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随后，她又上前来拎起他，欲待再补上一掌，可看见他俊秀苍白的容貌后又悻悻然垂下了手，失魂落魄地朝内室走去，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天。
　　他不敢大意，只能更加加倍小心地侍奉着这个掌握自己生死大权的“师傅”。五毒娘子有一屋子稀奇古怪的药典毒物和瓶瓶罐罐，他闲时便钻在里面如海绵般拼命学习。
　　他心里非常明白，五毒娘子如今不杀他，不代表以后不会，也许她现在看着他会想起她那早夭的孩子，会想起她和自己父亲的那段过往，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恨意也会越来越深，终究会有痛下杀手的那刻。他现在要做的，便只有争分夺秒地同死神赛跑了。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同情五毒娘子，红颜白发，形容枯槁，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穴里，就这么一个人孤单单地形影相吊，也许，她暂时没有杀他，也是因为害怕极了那无边无尽的寂寞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已经快半年了，唐门的人始终没有找来救他，大海捞针，又谈何容易，甚至，他们也许以为他早已经遭遇不测了。他，只能靠自己了。
　　五毒娘子也对他渐渐放松了警惕，终于有一天，他逮准了她练功入魔的空隙，逃了出去。只可惜，外面是一片黑暗无涯的陌生幽林。他又饿又累，心里还带着恐惧，始终找不到出口，很快就倒下了。
　　醒来时，见到的是那双凌厉癫狂的红眼。五毒娘子将他的手脚筋全部挑断，在她疯狂的大笑声中，他痛得晕了过去。之后，五毒娘子每天便想着法儿地折磨他，各种狠辣奇异的毒药都在他身上试炼，偏又不让他死。在一次次地摧残之后，他的心也跟着一天天变冷变硬。
　　某日，五毒娘子外出采买回来，一进洞里，就看到了石桌上放的“铜镜”。在山洞里，是不准用镜子的，因为五毒娘子不愿意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所有的铜镜早就被她发脾气打碎了。这面“铜镜”，是他从山洞的崖壁上挖下的一块最亮的矿石，经过无数个日夜偷偷摸摸打磨，又用药物试验了无数次，才打整出如今可以隐约照见人影的镜子。
　　果不其然，五毒娘子一点都没发现异样，像发了疯似的扑上去，把它狠狠摔在地上，见砸不坏，又反复捡起来砸甩，最后仍旧不解气，还将碎片放到嘴里嚼得满口鲜血淋漓。最后，她瞪大了双眼，七窍流血倒地，结束了她可怜又可悲的一生。
　　他艰难地爬出来，冷冷地看着她咽气。那镜子上有他潜心研制的毒药，五毒娘子是用毒高手，只可惜她已经被激怒得分不清陷阱了。
　　他一步步挪出了山洞，有了上次逃跑的经验，这次虽然行动不便，可是凭着坚强的求生欲望，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雨水，竟硬生生让他一点点爬出了密林，遇上了路过的乡下人。
　　可是，等他伤痕累累地回到唐门时，他的世界却已是天翻地覆了。
　　**
　　家里请来了无数名医圣手，手筋勉强还能接好，可是脚筋却再也无法复原，他再也不能动武，不能行走，不能做回从前的那个无双少年了。
　　母亲因为中毒又加之失子之痛，已经奄奄一息，他只赶得上回来见她最后一面。父亲因为一己之私连累家人，终日借酒浇愁，没过几年就也陪母亲去了。仅比他年长四岁的姐姐一声不吭地接下了重担，苦苦支撑起已经日薄西山的唐门。
　　昔日的辉煌一去不返，他渐渐沉默，渐渐冷漠，渐渐暴戾，姐姐因为心中有愧百般迁就着他，仆人也害怕他的喜怒无常个个躲着他。他不再是那个人人称赞的神童天才，如今却是已堕入了万丈深渊的嗜血恶魔。
　　百毒千恨日夜折磨着他，失落孤独时刻侵蚀着他。无数个夜晚，他做着噩梦大汗淋漓地惊醒，盯着那望不到头的黑暗，守到天边将露第一抹曙光前，然后便匆匆地躲回自己的壳里。他甚至怀疑，自己也正变得同五毒娘子一样，那么不甘阴暗的寂寞，却又如此恐惧着……光明。
　　只是，他从未料到，会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遇上那一丝曙光。
　　其实，有时他也很迷惑，自己究竟是喜欢上了她嘴角那抹永不褪色的温暖笑容，还是舍不得她身上那安定人心的阳光味道。
　　她会毫不手软地冲自己拳打脚踢，也会肆无忌惮地指着他鼻子尖骂得狗血淋头，可是，她也会和他一起窝在属于自己的那方小天地里开心无比地锯木头，也会很认真地盯着他惊慌失措的脸说“小离子你专注弹琴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他，其实应该是恨她的。八岁的她可以意气风发，骑着马儿驰骋天地间，而他却呆在那潮湿绝望的洞穴里，为一线生机厮杀搏命。十八岁的她笑得一派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地活在阳光下，而他只能缩在卑微的角落里，摇着轮椅一点点看着她越行越远。
　　每当看见她坐在窗台上晃着脚没心没肺大笑时，他就升起一种想要扑上前去把它们撕得粉碎的冲动。可是一次又一次，他却明知危险仍旧忍不住要靠近这耀眼炽热的光芒。
　　也许，他真的是在寒冷中呆得太久了，所以，面对这仅有的一点温暖，才会如此舍不得放手吧，哪怕，哪怕只有这短短的六日。
　　第一日，她差点把他剥得精光。
　　第二日，他被她气得暴跳如雷。
　　第三日，她赞叹他是天纵英才。
　　第四日，她痛骂他是杀人恶魔。
　　第五日，他问她，能不能陪自己到生命最后一刻。
　　第六日，她举剑，架着自己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就像是那幽闭天日的魔鬼鱼，见到一丝光亮就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只是，这丝光明，终究不是属于他的。
　　咬着她手腕时，他觉得自己体内的气力正一点点被抽离，那一刻，他有多么的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的生命就如此短暂，不甘心为何先遇上她的不是自己，不甘心从此又陷入那没有她的永久黑暗。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给她下了“梦千年”，也许以后她会怪他，会恨他，可他一点也不在乎用这么决绝的方式来告别人间，因为，他不想做她生命中匆匆而过的过客，他只希望多年以后，她还能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叫做“小离子”的少年，如黯淡的流星般划过她绚烂多姿的天空。
　　明媚的阳光升起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他的生命结束在看不到明天的十八岁，结束在有她陪伴的六又三分之一天。
　　（本剧最最悲情的炮灰男配唐沐离同学）

　　【尾声】

　　唐沐离死后，翔风着实沉默了好几日，也不知是因为难过唐沐离的死，还是担心他临终时下的毒。展腾云和顾倚楼两个放心不下，把唐门上下翻了个遍找解药，就差没把沐渔居拆了。姚黄也是头裹“必胜”的布条，日夜抱着那几根离魂草钻研。
　　可是，大家都毫无所获，而翔风也并未有任何不妥，脉象平稳，能吃能睡。于是，大伙儿不禁抱希望是唐沐离吓人，也许翔风根本就没有中毒。
　　各派中蛊的药人在姚黄的调理下，也陆陆续续恢复了健康。因为展腾云全力担保，而罪魁祸首唐沐离也死了，于是，他们倒也不再为难唐清歌。只是，经此一劫，唐门是彻底树倒猢狲散了。唐清歌大病一场，神思恍惚，让人看着就唏嘘不已。没隔多久，她和彪阿保、沙绯都齐齐失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眉飞色舞跟土司讨论安路然入赘之事的展腾云，斜挑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瞅瞅斜对面正在书写公文的顾倚楼，旋又偏回头去，继续跟土司讨价还价，随后狠狠敲诈了一笔彩礼。
　　顾倚楼眉也不挑，四平八稳地在《关于西南苗疆整治问题的若干问题及对策建议》上勾完最后一笔，这才抬起头来，将之递给贴身侍卫，让他火速送往京城，并督促皇帝和大臣们尽快开会讨论实施。关于苗人问题由来已久，此次作乱宜疏不宜堵，宜怀柔不宜镇压，对这沉疴，当治本为上。苛捐杂税，民族歧视，以汉治苗，一系列陈旧政策，都留给小皇帝慢慢去改革吧，自己也该是一步步放手的时候了。
　　顾倚楼长吁了一口气，斜倚回案几，拈起一枚翔风和何冬诗今早去山里采回来的野果，细细嚼着，不禁想到了昨晚跪在自己面前，恳求自己成全的那个宽阔的男子背影，他身后是如今神志不清憔悴万分的素衣女子。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无论对方是痴是傻，是窈窕淑女还是玉面罗刹，都要这么天涯海角跟她去了。
　　顾倚楼笑了笑，收回思绪，看向对面。展腾云正抓起土司的手，在那份又长又厚的礼单上狠狠地按下红通通的手印，“好了，一手交钱，我今晚就把小安子给您老捆了送去。”
　　“……”烈烈夏日，顾倚楼莫名地打了一个寒战。
　　这日，一家四口围坐在吊脚楼里吃饭，才羞羞答答三朝回门的安路然送来了内陆难得一见的新鲜湖虾孝敬云老大和风老大。这边厢，顾倚楼才慢悠悠地剥好一只，刚蘸上姜醋，嗖的一下，一个木碗就急急凑到了他手边。只见邻座的翔风摇着小尾巴，两眼扑闪着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顾倚楼微微一笑，把手中的虾仁轻轻放进她碗里。
　　这时，对面坐着的某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小侯爷，这里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呀？”快点走吧走吧，不要再跟在我们后面当跟屁虫了。
　　顾倚楼正剥着虾的双手一滞，旋又不慌不忙浅笑应道：“我不急，反正就是回去处理一点家务事。”然后把担子交还给小皇帝，安顿好家族其他人，就可以来找心爱的小凤凤双宿双飞了。
　　你不急我急！别以为把我妹妹吃了，我就非得认你这个妹夫不可。展腾云心里暗自冷笑着，面上却依旧笑眯眯道：“唉，你们家里事多，还要操心国家大事，我和阿翘是铁定帮不了忙的，明天我就带她回家。”然后关起来，偏不让她再见你，哼哼。
　　咦，这是下逐客令啊。顾倚楼抬眸斜扫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展腾云，没有吭声，正待将自己剥好的虾仁蘸上姜醋，谁料嗖的一下，又一个木碗毫不客气地再次凑到了他手边。正眼望去，却是展腾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伸过碗来。
　　顾倚楼忍不住嘴角抽搐，随后才默默无语地把虾仁放到展腾云碗里。望了望这对懒惰之极的狐狸兄妹，顾倚楼非常认命地开始继续剥第三只虾，顺便瞟了一下斜对面，还好，何冬诗正极其认真地自力更生中。
　　“展兄，我与阿翘的……”
　　顾倚楼甫一开口，展腾云立即夹起一大筷子野蕨菜扔进他碗里，“吃饭吃饭，吃饭不语真君子，你瞧瞧我家阿翘多乖，吃饭时从不说话，也不挑食，这就是我自幼的家教好啊，哈哈哈哈。”
　　展腾云的笑声还在回荡，只听噗啦一声，碗筷跌落到地上，一直埋头拼命夹肉吃的翔风竟然头朝下径直趴在了饭桌上。三人大惊，赶忙扶起她，但见翔风面色如常，呼吸顺畅，双眸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似的，他们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展腾云重新坐下来，舀了一碗汤喝着，忿忿道：“真是的，吃个饭也能睡着，臭小子你是不是昨晚又缠着我家丫头整晚没睡啦？！”
　　“我没有……”顾倚楼叹了口气，有些委屈道。
　　“咦，小凤该不会是有喜了吧？”何冬诗挠挠头，突然语出惊人。
　　噗一口，展腾云含着的一大口蘑菇鲜汤直接喷了出来，幸亏对面的顾倚楼反应敏捷侧身躲过，才避免了一身汤汁下场。展腾云也顾不得抹嘴，他愤怒地一拍桌子，隔着长方饭桌直接一脚踩过来，伸手捞过顾倚楼的衣襟，“没想到我最近千防万防，死小子你居然又……”
　　“我没有……”顾倚楼望天一个白眼，声音也更加委屈了。
　　“什么没有啊？！怎么着，想吃了不认呀！”
　　“展兄，你先冷静，我们两个是男人，何姑娘又是姑娘家，我们都没经验。”
　　“这个要啥经验？！臭小子你还嫌经验少了咋地！我警告你，有我在，你就休想再有机会……”
　　顾倚楼揉了揉额头，对暴跳如雷越来越岔开话题的展腾云一阵无奈。这时，何冬诗又摸着下巴开口了：“不过，也许不是有喜，我二娘说，女人有喜了，除了能吃嗜睡外，还要呕吐啥的。”
　　“真是的，你这娘们不能一次说完呀！”展腾云这才勉强松开顾倚楼的衣领。
　　何冬诗一皱眉，终究还是按捺了下去，弱弱嘀咕道：“我还不是瞅着小凤最近挺能吃的，又忽然莫名其妙睡觉了。”
　　“你这个笨女人，她一直都特别能吃好吧！”
　　……
　　趁着两人斗嘴的功夫，顾倚楼长叹了一口气，弯腰抱起酣梦正香的翔风，算了，眼前这两个明显都是靠不住的，还是找姚黄来看看吧。
　　检查的结果，姚黄也查不出所以然，一切正常，但是，翔风这一睡便是一整日，任凭如何掐打吼拉就是不醒。在熬过难眠的长夜后，她终于睁开了惺忪睡眼，但是，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梦、千、年。
　　**
　　一个月后。橘红的夕阳渐渐落到青山后面，吊脚楼上，翔风和何冬诗并排坐着。“好无聊呀。”翔风两手抓着栏杆，光着的双脚伸出去乱蹬，对着天空一阵大嚎。
　　“天气就要转凉了，很快就入秋啦，小凤你小心别着凉了。”如今的何冬诗已经快变成老妈子，展腾云和顾倚楼不在时，就是由她时刻盯着翔风嘘寒问暖。
　　翔风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小脑袋转回头来，低声道：“你们不要都把我当快死的病人好不好，我最讨厌哭哭啼啼的生离死别了。”
　　“没有没有。”老实的何冬诗赶紧摆手，生怕又刺激着她，连声安慰道，“你放心，有你大哥和小侯兄弟在，你一定会没事的。他们今天去找的那个巫师据说是苗疆最厉害的老巫医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都能治。”
　　“唉，每次都说有用，每次还不都是一样。”翔风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这一个月就没消停过，东奔西跑的，天天逼我灌那些所谓的‘独家秘方’，什么蚂蚱蟾蜍蜈蚣蜘蛛，丫的，没病都要折腾出病来的。”
　　她无聊地捡起一个玉米，朝外远远扔出，又失落地道：“弄得一点生活乐趣都没有了，整天被关在这个旮沓等着下次发作，还不如一刀砍死我算了。”
　　何冬诗欲言又止，她一向口拙，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此时心情沮丧的翔风，沉默了半天，才使劲挤出一句：“他们，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翔风忽的又展颜而笑，屁颠颠跑到她身前蜷腿坐下，挽过何冬诗的左臂靠着，低低道，“前天，我身上的‘梦千年’又莫名其妙发作了，这次是睡了整整两天。小侯和我哥又慌了手脚，所以一大早听到安路然和藿香又找到一个可能有用的巫医，他们就忙不迭跑去了。”唉，小离子那个变态弄的变态毒，要是能解得开，那才叫怪了。
　　想到这里，翔风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但是，她很快又挥挥手把烦恼抛到脑后，眼珠一转，冲何冬诗甜甜笑道：“大嫂。”
　　“啊？”何冬诗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弱弱地垂死挣扎道，“那个，小凤，我跟你哥已经解除婚约了。”
　　“切，再接上不就行了。”翔风满不在乎地反驳道，忽的又努力挤出一滴眼泪，咬着小嘴唇无辜地望向何冬诗，“大嫂，我都快要死了，你还不愿意让我叫你一声‘大嫂’么。”
　　“不不不，你叫，你随便叫。”何冬诗吓得手足无措，连忙拍拍她后背，又搂搂她肩膀，“你不会死的，你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翔风窝在她怀里，眼角的泪花还未干，露出的小脸蛋狡黠地偷笑着，嘻嘻，这个大嫂真是好骗。她反手搂住何冬诗的腰，望着远处林立的吊脚楼，炊烟升起，穿着鲜艳的苗族姑娘小伙们也三三两两回家了，这边山头还不时传来情人相约晚上幽会的对歌声。
　　一片祥和宁静的山中美景，翔风缓缓闭上双目，轻声道：“大嫂，其实我哥对你真的不一般。他对其他姑娘都是客气温柔的，生怕破坏他翩翩公子的美好形象，可跟你在一起时就偏偏喜欢斗嘴吵架，喜欢惹你发飙，甚至气得追着打他，他真的很喜欢你呢。”
　　何冬诗大囧，这个明明是叫皮痒欠扁好吧，妹妹你确定没有搞错？但是为了不继续刺激某个病人，何冬诗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得暗自腹诽着，听翔风往下说。
　　“大嫂，别看我哥一天到晚喜欢打扮得妖娆风骚，到处跟漂亮女孩子献殷勤，其实他就是喜欢那种被人吹捧的感觉，骨子里还是很脆弱的。十二岁那年夏天他被叉叉仙子拒绝了，可是偷偷窝在房里哭了好久的，那个叉叉仙子又清高又骄傲年纪又大，我一点也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做我大嫂。大嫂，我哥还是很纯情的，他从来不会逢场作戏朝三暮四，他喜欢你，就只会对你一个人真心实意好的。”
　　“大嫂，我哥喜欢吃酸辣面，但是你给他做，他一定会扁嘴说‘这种街边猪食我才不吃，本少只吃狮子楼做的玉尖面’，你不用管他，扔下就走好了，他肯定会连汤一起喝了，最后还不屑告诉你他全倒猪槽去了。对了，他还喜欢吃韭黄鸭羹，这个要稍微难点，我们山庄的厨娘会做，你跟她学会了，以后甭管我哥闹啥别扭，这道菜一上去，立即雨过天晴了。”
　　“大嫂，你力气大，可是武功不咋地，其实跟我哥打很吃亏的。我房间有一本从乐洛道人那里讹来的《凌波神步》，就扔在枕头下了，去年走时没看完，你拿去好好练习。以后跟我哥打架时，甭管他如何在你面前蹦跶，你闭着眼睛直接冲半腰砸去就可以了，他一定会回撤救援，哈哈，保你直接砸断他的扇子。”
　　“大嫂，你不用怕，要是以后我哥敢欺负你，你就拿走他的私房钱离家出走好了，天涯海角他都会哭着求你回来的。对了，他的私房钱已经被我和小白偷了两回了，还有两处比较隐秘的，一处在他紫檀书桌左边第三格，你把抽屉翻过来就找到了。还有一处在卧室里，你到进屋的第一根梁柱榫头处找，要是不在那里，就一定改藏到床板底下了。”
　　“还有，大嫂……”
　　没过多久，展腾云和顾倚楼两个提着一笼子爬行动物，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奔波一天，又在隔壁的隔壁的山头老巫医那里磨了几个时辰嘴皮，才总算弄到点东西，两个人连水也顾不上喝，随意啃了几口干粮，又匆匆往回赶。
　　刚到吊脚楼前，远远的只看见何冬诗一个人抱膝呆呆地在楼梯口坐着。两个人不由得加紧了脚步，展腾云四下张望了一下，刚到楼梯下就迫不及待追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阿翘呢？”
　　何冬诗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朝楼上房间指了指。还没待她开口，被吓坏的两个大男人立即齐刷刷跃身上了楼梯，顿时通道就显得拥挤了，他们互相瞪视了一下碍手碍脚的对方。顾倚楼把笼子往展腾云怀里一塞，率先又掠起，朝房间飞奔过去。
　　落后一步的展腾云正要跟上去，忽觉衣角一紧，垂首看却是何冬诗冲自己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小凤没事。”
　　展腾云长长吐了一口气，瞅瞅铁笼里的四脚蛇，又望望楼上，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好吧，就让你臭小子先看看她好了，我熬药去。说罢，他拉起何冬诗，“走，陪我宰蛇煎药去。”
　　顾倚楼忐忑不安地一步步踏进房内，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跪在地上翻检着东西，他悬吊着的心顿时松了下来，不禁柔声唤道：“阿翘……”
　　翔风闻声掉头，连忙把手里的小包袱扔到地上，然后一脚踢进床榻下，喜滋滋地扑上去，“小侯你回来啦！”
　　有些疲惫的顾倚楼没有去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亲亲她额头，随口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哦，想着还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就随便整理一下衣服，把秋衣翻出来。”翔风紧紧圈住他腰，小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你们这次又弄了一些啥玩意回来？”
　　“据说是苗疆的神龙，离魂草的克星。”顾倚楼抱着她在榻边坐下，“我听那巫医说得玄乎，还不怎么信，可你哥说不管了，凡是有一线生机的东西就都给你喝，不喝也硬灌。”
　　翔风吞了吞口水，埋在他怀里嘟囔道：“丫的，真当我是垃圾肚子啊。”
　　顾倚楼忍不住莞尔一笑，拨了拨她头发，“要不，跟我回京城去，我找御医给你看看。”
　　翔风摇了摇头，在他怀里乱拱一阵，选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半闭眼道：“那帮老头子没用的，小离子为人我清楚，他说没解药那就真没得解的。”蓦地觉得靠着的人身体骤然僵硬，她又苦笑了一下，“你们不要这样，就算只剩下一天的命，我也不想坐着等死，还有好多地方我没去玩过呢。”
　　“好，那我陪着你，你想去哪里玩？”
　　“咦，你不是先要回去处理小雨的事么？京城玩过几次了，我不想去。”翔风无聊地画着他衣领上的云纹，小手也悄悄地伸进了衣服里。
　　“我陪你。”顾倚楼的回答斩钉截铁。
　　翔风张了张嘴，终又忍住了，她眼珠骨溜溜一转，粲然笑道：“好吧，那我们明天偷偷溜走，把那该死的神龙扔给我哥慢慢喝啦。”
　　顾倚楼笑了笑，把她搂得更近了些。两个人静静地依偎着，看着外边天色暗淡下来。过了一会儿，顾倚楼无奈的声音响起，“阿翘……”他右手捉住翔风淘气乱摸的小爪子，声音里已然带着隐忍和警告，“不要这样……”
　　翔风鼻子“嗯哼”了一声，人却蠕动着又贴了上去，白嫩的赤脚顺着他小腿缓缓磨蹭着往上移，小嘴在他微微有些发热的耳边吐气道：“你不喜欢么？”
　　“喜欢……”沙哑的声音夹着努力克制的痛苦和呻吟，那夜销魂蚀骨的记忆又浮现脑海，顾倚楼深吸一口气，勉强将她拉开一点，亲了她脸颊一下，“可是你还……不行……”
　　“哈哈，小样儿，总算被我压着了吧。”没等他内心挣扎完，翔风已经一脚用力，将他直接勾倒，然后自己就奸笑着扑到他身上，小嘴巴呱呱不停，手指不住戳着被自己骑坐压在身下的某人，“我警告你哦，不要说不行，女人最讨厌别人说她不行了，待会儿就让你看看到底行不行。”
　　“……”顾倚楼忍不住咳嗽几声，谁知那两只嚣张的爪子已经又跟着乱摸起来，一张小嘴也顺势从他唇边滑到喉头，半敞的领口，锁骨……
　　“喂，你不要想反抗，乖乖躺平了。咦，这个衣钩怎么回事呀，半天解不开……嗷嗷嗷，把头发勾住了。”
　　“唉，你别乱动，我来帮你。”
　　“轻点轻点，以后你不要穿这么麻烦的衣服，算了，懒得解了，直接撕烂了事，丫的，居然还撕不开。”
　　“阿翘，你一定要这么野蛮么？”
　　“少废话，躺好了，上次据说少了点嗯嗯啊啊，这次得加上。”
　　“阿翘……嗯哼……”
　　“嘻嘻，想要么，想要就求我呀，额呵呵呵呵。”
　　“阿翘，你要是再抢我的台词……”
　　“抢了又咋地，你还能吃了我不成……啊……嗯啊……”
　　**
　　翌日清晨。翔风人不见了，连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她的小包袱，以及展腾云和顾倚楼几人的银票碎钱。
　　于是，昨晚难得善心发现，没有上楼来破坏小两口亲热的展腾云也再次发飙了，他在房间外不停地走来走去，最后终于忍不住冲进房里，指着某个刚度过一夜春宵的臭小子大骂道：“你，你真是没用啊，居然会让那丫头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顾倚楼揉了揉额头，脸色微赧，仍旧轻言细语商量道：“展兄，咳咳，能否容我先起身更衣？”
　　“哼哼，我和诗诗昨晚在竹林里喂了一晚上蚊子，你小子倒是逍遥了，竟然大清早起来就把我妹妹弄丢了！”展腾云抓起地上散乱的男人衣衫，不耐烦地甩给他，“这丫头分明就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地逃跑，你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顾倚楼面露歉意地缓缓披衣下床，唉，都怪自己太大意了，没提防翔风居然会来这一手。因为惦记着她身上的毒，本来一开始自己还有点克制收敛，可是昨晚翔风实在太过热情疯狂，到后来两个人就都失控了，一直忘情缠绵到将近天明，才疲惫地睡去，谁知醒来才发现翔风竟然点了自己睡穴溜之大吉了。
　　啪的一声，一封信笺扔到了他面前。顾倚楼接过，抬眸望向展腾云，只见他已气呼呼地坐到了木椅上，拆开另一封信大声念着：“哥，我先去玩了，你慢慢找解药吧，找到了再通知我。”
　　展腾云把信揉成一团，青筋直冒，恨恨言道：“通知她？我怎么通知？！她身上又没有装GPS定位系统！”说着，他又愤愤不平地怒目瞪视了顾倚楼一眼，伸出手去一把夺过顾倚楼手上的那封信，“让我看看死丫头给你留了什么话！”
　　“‘哥，你不要欺负我的侯哥！想偷看我们的私房话？门儿都没有！’”展腾云又抬起头来，盯住无辜揉鼻子的顾倚楼，把手中那封注明“小侯收”的信笺扬得噼里啪啦，“她这是什么意思？”
　　顾倚楼轻叹了一口气，扶额无力道：“我以为她是想要留开放式结局……”
　　“放屁！死丫头最好不要让我逮着。”展腾云站起身来，一把拖住想要出门的顾倚楼，“你上哪儿去？”
　　“回京城。”顾倚楼笑得一脸纯良无害，“有劳展兄在苗疆继续寻找解药，我保证把阿翘毫发无损捉回来。”
　　“啊？喂喂喂，臭小子你不要走，你知道那死丫头跑哪里去了？”展腾云一撩衣袍，急急追在他身后下楼。
　　“呵呵，这个自然。”顾倚楼抬起头来，望向澄碧明净的天空，几只白色的鸟儿展翅在苗寨上方盘桓着。
　　就让你先再玩一阵子好了，吃干抹净了就想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欢喜冤家的腹黑变态一家）
　　第五卷终


【第六卷】沧海谣（结局篇）

　　【楔子】

　　翔风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快成多灾多难身了，本来是来东海休闲度假的，结果这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就如影随形地跟了来。如今自己又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头脑昏沉沉的，四肢乏力，伤口连碰一下都痛得直想骂娘。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置身在云端，一会儿飞起，一会儿冲下，之前发生的那血淋淋的一幕幕快速地闪过脑海：
　　惊慌失措的少年，双手沾着暗红的血渍，华丽的锦缎绿衫上也是血迹斑斑，他握着一把精美镶石的短剑，手脚并用爬到自己面前，眼瞳里是无穷的恐惧和恳求，“师傅，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不远处，那个曾经巧笑嫣然的少女衣衫不整地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这个残酷的世界。就在不久前，她还偷偷脸红着告诉自己，想生一个和“他”一样碧眸的男孩呢。
　　夜深人静的码头，一对青年男女激烈争执着，远远地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便分道扬镳了。
　　三日后，同一个地方，那个浮肿的男子尸体，身上的几处致命刀伤，已经泡肿了的脸庞已经不复昔日的俊朗玉颜。呆若木鸡的自己跪在面前，扯下那晚最后为他系上的珠络，喃喃失神，“小侯……”
　　金碧辉煌的龙王宫前，那人张开双臂，红红的披风迎风猎猎作响，笑得一如五年前那般自信飞扬，“整个东海现在就在我脚下，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这东海的唯一霸主。”
　　他回过头来，炽热的眼眸闪着让人心慌的力量，“胖丫头，怎么办，这一次，我不想放你离开了呢。”
　　不见五指的黝黑小巷里，一群黑衣蒙面人追杀着自己，长刀的冷冽光芒划破了黑夜的沉寂。一股午夜幽兰般的香味飘了过来，眼前一黑，寒冷的尖刃已然逼近咽喉……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争吵的声音，之后她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懒洋洋的眼皮想抖动，却没有丝毫气力似的，只觉得一双宽厚的大手在自己脸上细细摩挲着，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温柔地，珍惜地。
　　湿热的鼻息近在咫尺，带着隐隐的威胁感，她微微启唇，无意识地低吟出声“小侯……”近身的压力骤然消失了，她又昏沉沉地睡着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翔风稍微动了动身体，一阵刺目的红光又逼得她赶紧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又缓缓睁开。意识渐渐清明，入眼的是千金一疋的鲛纱冰蚕帐，身下的是冬暖夏凉的象牙镶玉床，几步外隐约可见陈设着的几株三四尺高的红珊瑚树，映得满室霞光生辉，把床头挂着的夜明珠光芒也生生比了下去。
　　唉，还真是红果果让人眼馋的炫富呀，真恨不得把这些全抱回自己那寒酸可怜的“追风号”去。
　　翔风很想翻个白眼以表示对船主人的满腔愤恨和嫉妒，只可惜，昏睡了五天五夜后，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似乎是听到了帐内的动静，一直背对着床边靠在嵌金椅上打盹的某个背影转过身来，掀开纱帐，孩子气地半蹲着趴在床头探过脑袋来。
　　一张眉目清朗的脸庞仍旧那么朝气骄傲，一双深邃的翡翠色眼眸闪着流动的异彩，上勾的嘴角带着三分坏笑三分邪气，微卷的头发胡乱扎成一束搭在脑后，几绺酒红色的碎发不安分地在鬓边张狂地挂着晃着。
　　他眨眨迷死人的绿眼珠，拨拨翔风脸上沾着的几根发丝，笑得没心没肺：“胖丫头，你终于醒啦！”
　　（重新踏上冒险历程的翔风同学）

　　第一章 如此师徒

　　九月的海风温柔地拂过脸庞，夹杂着鱼腥和咸咸的海水味。咆哮的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几只海鸥俯低冲下，带着猎物又轻盈如箭地飞走了。
　　一只迷路了的小海蟹爬呀爬呀，终于爬上了一处低矮的礁石，正准备伸展酸疼了的小前螯，平躺下享受难得温暖又不肆虐的日光浴。忽然，一只胖乎乎的白嫩小手伸了过来，把它一下夹到半空中，“哈哈，人品好就是没法，睡个午觉也有食物自己送上门！”
　　害怕万分的小海蟹挥舞着丝毫没有威胁性的前螯，睁大眼睛盯住趴在礁石上的这个少女。一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绿色的窄袖裙衫比海藻还光滑飘逸似的，胖胖的脸比十五涨潮夜的月亮还圆，弯弯的眼睛比海蚌大叔私藏的珍珠还黑亮，像是时刻都笑着。
　　翔风又拨拨小海蟹的几只小脚爪，嘴巴一撇，“就是长得丑了点，又瘦又小，塞牙缝都不够。”说罢，反手一扔，可怜的小海蟹顿时背朝下摔了个八脚朝天。
　　自尊心严重受挫的小家伙七荤八素地挣扎着从沙堆里爬起来，快速地横着朝海边爬去。呜呜呜，我要跟妈妈说，我要吃菠菜，做食物还有人嫌我丑，我，我是通过江湖卫生组织QS认证了的！
　　翔风拍拍手，重新抱膝坐下，望着远处汹涌的海面发起呆来。自从偷跑之后，她一路往东北而行，只想着来瞧瞧这片大海，一偿夙愿。很快便到了琅琊郡，在见到东海的那刻，她欢呼得在沙滩上连打几个滚，那一望无垠的碧海蓝天，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旷神怡，忧思俱忘。
　　谁知没有高兴多久，“梦千年”又再次发作，翔风便直接昏迷倒在了黄昏的沙滩上。等她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了，身处一个安宁祥和的小渔村里。
　　救她的是刚好路过海边的一对祖孙。孙女叫小渔，是一个非常可爱单纯的女孩，在翔风随便露了几手凌空轻功，以及天南海北地胡乱吹嘘了一些见闻趣事后，就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小渔的爷爷也待人和气，据说是个老船工，曾经在琅琊最大的造船厂里负责最顶级的造船工艺，如今老了便带着孙女在渔村里安度晚年。
　　翔风在他家住下后，每日里便跟着祖孙俩一起生活劳作，风浪小时坐小渔船在附近海域打鱼，不出海时就同小渔一道，学习修补渔网，晒晒鱼干，有时候还和小渔一起在浅海练习潜水。翔风的水性本就极好，学得也快，不久就能像小渔一样，下潜到近海处戏水玩耍了，顺便采点海带，调戏一下小海龟，运气好时还可以捉到龙虾海蚌改善伙食啥的。
　　有时候，她也会对着那漫天星辰，想到远方的亲人朋友，咳咳，虽然偷偷溜走有点不厚道，可是她实在不愿将生命的最后时光，耗费在无止境地一次次寻找和失望中。小侯他，应该能明白的吧。她摸摸脖子上系着的碧玉玦，对着浩瀚的星空，笑了笑，又将烦恼再次甩到身后。
　　“小凤姐姐！救命呀！”一声女孩的焦急呼喊声打破了翔风的遐思，她跳下礁石，顺便把褶皱的裙衫拉平，不慌不忙地迎上扑到面前的小渔。
　　十四五岁的稚嫩俏脸，被海风阳光吹晒得微微有些发红，绣着粉色碎花的粗布衣裳，裤脚挽起到小腿处，头戴这一带妇女常见的斗笠。小渔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翔风面前，一把捉住她手腕，“快，小凤姐姐，有恶少来抢我爷爷了！”
　　噗，翔风脚下一闪，驻足打量一番语无伦次的小渔，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她刚才的言语。这年头，居然有人放着青春靓丽的小姑娘不要，偏要抢花白胡子的老爷爷？
　　小渔重重地点点头，捂着肚子把气息努力调匀，才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前因后果。话说琅琊城里有一家姓钱的富商，是专门做珍珠生意的，人称“珍珠大王”。他只有一个独生子，取的名字暴发户味十足，钱无缺——听听，这让翔风这种时刻都缺银子的败家女情何以堪啊何以堪。
　　这个钱无缺从小就是含着金钥匙长大，自然承袭了一切花花恶少的“优秀品质”，小小年纪，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欺男霸女，动不动就扔一锭银子砸向对方，嚣张万分地吼道：“少爷我不缺钱！”
　　也不知怎么搞的，有一天，钱无缺跑来找小渔爷爷，让他帮忙去造啥船。小渔爷爷只当他又是劳民伤财挥霍无度的少爷德性，便没有搭理他，钱无缺只得悻悻而回。谁知道隔了一个多月，他又摸了来，扔了十两银子，非要小渔爷爷跟他走，再次遭拒后，钱无缺便恼羞成怒，让人动手砸他们住的木屋，扯烂渔网，还想强行拖人。
　　等翔风跟着小渔赶到时，只见几个家丁打扮的正在木屋前乱砸乱扔，小渔爷爷拿了根扁担站在门口与另外几人对峙着，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皙，长得倒还不错，就是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叛逆，看他趾高气扬的样子估计就是那个不缺钱的“钱无缺”了。
　　本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翔风毫不犹豫，足尖一点，直接掠过家丁就扑向钱无缺，三两下就把左右踢下了小木屋，跟着飞起一脚，便把还嚷嚷着喊人来救他的钱无缺直端端踹飞出几尺远。随后，她又如飞燕般从围栏处跃过，落脚之处，又将才跌跌撞撞爬起来的钱无缺直接踩回了沙堆里。
　　翔风叉腰横扫一眼七零八落的家丁们，再抠抠眉毛，瞅了一眼脚下某个只剩下四肢在外面乱挥舞的小乌龟，“小样儿，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强抢良家妇……老爷爷，你好大的胆子。”
　　钱无缺拼命挣扎着，努力抬起满是沙粒的脏兮兮脑袋，嘴里一边喷沙一边怒骂道：“是哪个混蛋敢坏本少爷的好事！”看清是个只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的丫头片子之后，他骂得愈发难听了，“你知道本少爷是谁么？！小心我把你卖到勾栏，丑丫头！凶女人！恶婆娘！”
　　听到如此“亲切”的称呼，翔风一愣，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脸，微微有些失神，随后她不自觉地稍稍松了一下脚劲。钱无缺正暗自得意，欲待爬起身来，忽然翔风嘴角冷笑一声，抬起右脚，轰的又重重踩上了他的后背。一见钱无缺的脑袋还在沙中拼命挣扎，她又直接上前一步，稍微用劲，径直将他又踩进了沙堆里……
　　等翔风跳在钱无缺背上踩来踩去玩得差不多了，她才心情愉悦地哼着曲儿跳下来，朝几个躲在石头后面的家丁挥挥手，“行了，把你们家少爷抬走吧，下次还敢来捣乱，哼哼，直接扔海里喂鱼。”
　　家丁连忙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已经快成死鱼状翻着白眼的钱无缺抬起，连头也不敢回，就朝琅琊城方向奔去。
　　“等等。”女霸王翔风一声令下，所有人脚下齐齐一抖，差点脱手把要死不活的钱无缺摔在地上。翔风狞笑着走到胆战心惊的他们面前，伸出手去，在钱无缺怀里腰间一阵搜刮，把揣着的钱袋、腰间的三四条珠链、手上的戒指全取了下来，接着又挥挥手，“滚吧。”
　　有气无力的钱无缺抬起眼皮，颤巍巍地指向她，气若游丝，“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翔风咧嘴一笑，猛地抬脚冲抬人的家丁一圈扫腿，噗啦，钱无缺再次摔了个背朝天狗啃沙……
　　**
　　搜刮来的钱物，翔风拿了一半给小渔他们当做修补房屋的费用，虽然小渔爷爷坚决不收，还忧心忡忡担心翔风惹祸上身。过了几天，钱无缺都没再带人来报仇，老人家才算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便随渔村的村长去临镇置办一些货物去了。
　　闲来无事，翔风就拖着小渔一起去琅琊城逛街。琅琊郡是东海重镇，齐鲁之学蔚然成风，走在街上，时见茶肆学馆里，头戴方巾的儒生们手谈论道，争得口沫横飞。
　　因为临近东海，这里的主要产业就是鱼盐以及珍珠、珊瑚、贝壳之类的装饰品，只可惜街边卖的珍珠大多都是次货赝品，最好的珍珠还要数珍珠大王钱金宝家里珍藏，据说他有一串夜明珠，个个都有龙眼那么大，色泽上乘，价值连城，连皇宫进贡的都比不上他的。
　　正当翔风和小渔一人两串烤鱿鱼吃着，谈笑风生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听戏，忽然，听到远远的一个少年怒吼声传来，“哈哈，这次看你们往哪里跑，给我抓起来！”
　　街上顿时一阵大乱，风卷残云之后，关门的关门，收摊的收摊，偌大的青石板街上，只剩下对峙的双方。胆小的小渔早已跑到翔风身后躲着，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手却紧紧捉住翔风衣袖不放。
　　翔风嘴里还叼着半串鱿鱼，眨巴着眼睛扫了一圈迅速围拢上来的打手们，大约有十多个，手里拿着哨棒。这些都是小角色，要对付应该没问题的，于是，她望向躲在五六个人后面的钱无缺，轻轻一笑，满不在乎地打了个招呼，“嗨，小朋友，又见面了，还想啃沙呀。”
　　钱无缺拖住几个盾牌朝后退了几步，又昂起头吼道：“你你你，不要过来，你们还愣着干嘛，给我打呀！”
　　翔风扑哧笑出声来，拎住小渔后衣领把她拖上一旁的大树，然后一个转身后空翻，轻盈掠下，双手齐击，夹住最先上来的两根哨棒，这么横扫了一转，立即撂倒四五个人。跟着棒子凌空出手，直端端飞向钱无缺，吓得他手脚并用朝后跑……
　　兴高采烈地玩了一会儿，翔风也不想跟他们再纠缠，飞身跃起，正待把小渔接下，忽然，她眼前一黑，暗道一声“不好”，啪的就落到了地上。
　　突逢此变，场内形式迅速扭转，本来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钱无缺等人，呆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隔了许久，钱无缺才从几个打手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走拢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翔风面前，先是用哨棒拨了拨她手，见没有反应，他又靠近来蹲下用手指戳戳翔风后背，依然没有动静。
　　“哈哈，老天爷有眼！”钱无缺立即乐得合不拢嘴跳了起来，“把她给我绑回去！”说着，又抬头看看树上可怜巴巴的小渔，奸笑一声，“还有这个，也捉下来！”
　　把翔风和小渔五花大绑押回家后，钱无缺很是得意，立即就拎起鞭子狠狠抽了昏迷不醒的翔风几下，又上前连骂带踢踹了她几脚。
　　只可惜翔风依然没有反应，钱无缺顿时觉得没趣极了，一看角落里小渔正含着泪花瑟缩着，于是恶作剧的玩心大起，跑了过去捏住她下巴，露出雪白的牙齿，“小丫头，你爷爷呢？上次居然联合这女的整少爷我，看我咋收拾你！”
　　小渔吸吸鼻子，结结巴巴道：“你，你杀死小凤姐姐了……”
　　钱无缺挠挠头，虽然对为啥翔风如此轻易被捉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想那么多，他恶狠狠地瞪着小渔：“哭什么，再哭我就把你卖到勾栏院去，知道那里是啥地方吧，哈哈，让你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做苦工！”
　　小渔哇的一声，顿时哭得天崩地裂。钱无缺揉揉额，他虽然平时恶劣成性，喜欢的东西动不动就抢，可是一般还会扔下银子，总的说来这小朋友还是一个很有职业道德的恶少。像这样绑女孩子回家欺负的事，其实是很难发生的，再恶点的事，他还真没干过。
　　见小渔一个劲痛哭，钱无缺也没辙了，只得悻悻然抽回手，甩甩衣服，对家丁吩咐道：“把她看好了，老头子要回来了，我得马上回书房去念书。”
　　等翔风终于醒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几天了。小渔也哭累了，正抱着钱无缺送来的馒头鱼干啃着。见她睁开眼睛爬起来，小渔咬下半口的咸鱼哽在咽喉里，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后就立即扑了过来，“唔唔唔，小凤姐姐你没事啦！”
　　翔风点点头，打量了一下破旧的屋子，对于两人现在所处的环境以及自己毒发后的遭遇迅速做出了准确判断。“我这次睡了多久？”翔风揉揉酸软的肩膀，随意扯了一下被鞭子打烂的袖子，哇，居然还包扎好了的。
　　小渔掰起指头认真数了数，“好像有三四天吧。”
　　翔风揉肩的手顿时一滞，很好，照此类推，估计以后是逐渐递增，也许到了某天真的就成一梦千年了。她又指指轻微的皮外伤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包扎的？哪里来的药？”
　　“不是我，是钱无缺。”小渔终于把鱼干咽下，说话也顺溜了，见翔风一副不解样，“他把你打伤了，后来回来见你还没醒，就关了我们一天。第二天又来，见你还这样，踢了你几脚，探了探你鼻息，吓得脸都发白了，立即就拖了一个大夫来。”
　　翔风挨她坐下，随手拿过她手上的馒头，还好，这鬼毒药让人睡着了居然还不怎么消耗能量，即使不吃不喝几天，人醒了还有力气。“你继续，是不是那大夫也检查不出毛病，只能当做外伤处理？于是，那小子就把我们关着，给你送吃的，给我裹伤。”
　　“嗯嗯，我看着钱无缺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坏呀，后来也不为难我了，还让一个大娘每天来给你换药。”
　　其实，钱无缺小朋友也后悔得不得了，本来只是想吓吓她们出口恶气，谁知道，接连几天，翔风的呼吸竟然越来越微弱。他以为是自己把人差点打死的缘故，于是吓得几日规规矩矩的，不敢过来招惹，他也非常郁闷好不好。
　　吃完东西，喝够水，翔风一抹嘴，站了起来，晃晃了脖颈，伸展了一下四肢，拍拍小渔肩膀，嘴角上勾，灿然而笑：“好啦，休息够了，我也要有仇报仇了！你去窗户那里大吼，就说我快要挂了，把钱无缺那小混蛋招来！”
　　……
　　**
　　钱金宝是一个暴发户，而且是一个非常尊重知识分子的暴发户。
　　钱金宝这个有钱人目前最想看到的，就是自己这个铜臭之家，能出一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
　　在琅琊这个文采风流的礼仪之城，人们敬畏海龙王，尊敬读书人，最瞧不起的就是钱金宝这类没知识没文化的暴发户。多年的耳濡目染，让钱金宝相当自卑，相当郁悴，于是，当他的第三房小妾终于生下一个男孩后，他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到了钱无缺的身上。
　　只可惜，钱无缺这倒霉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就喜欢跟船工鬼混，才五岁就偷偷爬上商船，七岁就可以玩转船舵。但是，钱金宝十分不乐意看到这些，在克扣零用、体罚禁闭多重压力下，才终于把迷途知返的钱无缺关在了书斋。
　　可是，教书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呆不了三天就愤愤然走人。一直到钱无缺十五岁，琅琊郡所有的夫子都再也不愿意来钱府教导钱无缺。
　　眼看钱金宝培养新一代文科状元的梦想正一步步滑向无底深渊，就在今天，在钱无缺把他重金从领郡聘来的最有才华的老先生气走的第四天，他竟然看见自己那个惹是生非的宝贝儿子，被一个少女用鞭子倒挂在树上。
　　少女手里拿着一卷他用千金偷偷请琅琊最清高的鲁先生编撰的《钱子家训》，大声地一字一句念着：“‘倚强凌弱，仗势欺人，圣人耻之也，凡钱氏子孙当谨之戒之！’”
　　她不屑地扁扁嘴，拿起书卷啪的一下打在自己儿子脑袋上，“你小子真能装，还耻之呢，拿本不知道谁自己印刷的书就想装文人？！来，跟姑奶奶念，念错一个字，我就踹死你！”
　　钱金宝擦了擦汗，虽然这本装门面供祖先的东东，里面讲了些啥他也不懂，但是看见自己头痛万分的儿子，竟然真的老老实实一个字也没错地跟着那女孩念了整整一页书！
　　钱金宝下巴掉了，眼睛亮了，在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影响钱无缺一生的重大决定：就是这个少女了！她就是自己找寻了很久的大大先生！
　　“什么？聘我当教书先生？”翔风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地靠在太师椅上，右手端着茶杯灌下一口铁观音，左手扯了扯鞭子，鞭子尽头是捆得像只缠丝兔的钱无缺，“喂，你别乱动，否则就继续去树上挂着。”
　　见钱无缺灰溜溜地老实坐下，她这才又斜眼看向一脸谄笑的钱金宝，心里暗自思忖：这个穿金戴银的奸商很奇怪呀，自己这么对他儿子，他居然还笑眯眯地把自己恭恭敬敬请到客厅，讲了一大通“姑娘神人“女侠无敌”的废话，重点就是要自己当教书先生，教导这个钱无缺的功课。
　　“是是是，我的狗儿子不才，以后还请您老多多涵养，随便打骂。”钱金宝点头哈腰地把一个托盘奉上，“一点点肉干，您老不要嫌弃。”
　　“我不要，我才不要她来教我呢！”钱无缺率先吼了起来，翔风不耐烦地左手一挥，啪，他一下就坐到了地上。
　　“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家不要多嘴。”翔风揭开红布，几颗粉色圆润的珍珠就现在眼前，大约有拇指大小，泛着淡淡的红晕，一眼就看出这虽比不上传说中的那串夜明珠，但也算是上乘佳品了。
　　翔风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拈起一颗在手里把玩着，又瞅瞅钱金宝那比珍珠还富态的油光脸，嗯，看上去也越来越顺眼了。她满不在乎地把珍珠放下，又瞧瞧一旁的小渔，冲钱金宝努嘴道：“我还缺几个丫鬟伺候，也不麻烦你了，就这个妹妹好啦，你看……”
　　“没问题，这位小姑娘的薪酬我来出，一个月一两如何？”钱金宝见翔风松口，顿时笑逐颜开，见小渔一愣，马上又道，“二两，二两！
　　小渔差点跌倒，呜呜呜，果然是暴发户，二两呀，和爷爷打一年鱼都赚不了这么多，小凤姐姐，你果然是我的偶像！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好吧，就这样说定了，钱老板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儿子教好的，就算他是一根朽木，我也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翔风哈哈大笑起身，揽过钱金宝的肩膀晃了晃。
　　“嗯嗯，没问题，随便您老怎么画，画木头，画油漆都可以。”钱金宝感动得热泪盈眶，丝毫不顾钱无缺蹦跳的不满就出门去了。“我这就命他们给您老和小姑娘收拾房间去。”
　　“我反对……”钱无缺最后的一声抗议还没说完，翔风狞笑一声，左手用力一扯，又将他带回自己面前，一阵天旋地转后，头朝下直挺挺地横尸状趴在她脚边。
　　翔风得意地蹲下拍拍他脸，“好了，现在你这样也算行过拜师礼了，茶嘛我刚才也喝了，乖徒弟，以后要好好听师傅话哦！不要给师门丢脸，额呵呵呵呵……”
　　（软弱好欺负的小渔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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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之阴，古齐地也，今属琅琊郡。濒临东海，膏壤千里，宜桑麻，兴鱼盐，民多文采，好议论雅谈，犹有齐鲁古学遗风，其俗重儒宏礼，阔达恣肆，勇于持刺，故东海多劫人者。——《瑯琊春秋·风俗志》
　　山寨的总盼望变正版，青楼的总期待能从良，打劫的总渴求被招安，所以，这世间太多装纯的水，太多装神的鬼，其实，人就老老实实做自己又何尝不可呢。——《风言疯语》

　　第二章 因材施教

　　初秋的钱府花园里，几棵郁郁葱葱的普陀樟参天而立，层层叠叠的绿叶形成一把把天然大伞，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愧是纳凉学习的好去处。低矮的海槿花丛里，黄绿色的花朵竞相怒放，绚丽缤纷。
　　这座花园是钱金宝花了大力气整治出来的，什么最贵就买什么，太湖的石头灞桥的柳，和田的玉凳大理的曼陀罗，总之就这么济济一堂乱堆在花园里。翔风来了之后，好不容易才在花园的普陀樟树下，选中了这么一处勉强看得上眼的旮沓，当做每日教导钱无缺读书写字的外书房。
　　此时此刻，翔风正双脚搭在对面的梨花椅上，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躺椅里，闭着眼睛享受超级待遇——一个小丫鬟正在她身后给她按摩肩膀，另一个丫鬟剥好一粒葡萄就喂到她嘴里。几步之外，钱无缺被押着在书桌前义愤填膺地描红，第三个小丫鬟则在他身侧给他专业地打着扇子消火。
　　细看之下，钱无缺的头发全都在头顶扎成一束，尾端用一根粗绳子牢牢绑定，从普陀樟的枝干处绕了一圈，绳子的末端最后固定在树干处。树干旁，还有一个身穿粉红衣裙的小姑娘，正蹲着在津津有味地啃瓜子，正是翔风新收的小太妹小渔同学。
　　钱无缺愤愤不平地乱勾乱画完一张宣纸，抬起头来一看，翔风正睡得不亦乐乎。他顿时心头火大，一把扔掉手里握着的上好狼毫，夺过丫鬟手中的团扇哗啦啦扇着，边扇边不住扯着被扣得规规矩矩的高领。早上被钱金宝逼着他非穿上这儒生袍，宽大的袖子，长长的衣摆，走路都不方便，咋看都不伦不类。反观翔风，除了手中一把戒尺，从头到脚她哪里像个教书先生样了，怎么不叫钱无缺心里愈发不平衡起来。
　　忽然，正在打盹的翔风蓦地睁开眼睛，朝小渔方向一扬下巴，慢吞吞吩咐道：“小渔……”
　　小渔立即站起身来，解开粗绳，用力一扯。钱无缺顿时扔掉团扇，抱着脑袋龇牙咧嘴，“痛痛痛，死丫头你轻点！头皮都要被你拉掉了！”
　　小渔见他一副凶样，吓得后退几步，弱弱分辨道：“是小凤姐姐吩咐的……”
　　钱无缺立即掉转方向，冲翔风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女人，干嘛又让她扯我头发！”
　　“这叫‘头悬梁’好不，徒弟你抓紧练字，否则我就上‘锥刺股’了。”翔风满不在乎地扫他一眼，手中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还有啊，叫我师傅，尊师重道知道不。”
　　“我呸，就你这样子，还想当我师傅？！”钱无缺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朝她扔去，“趁早给我滚蛋，你这个江湖骗子！只会让我在这里写‘一二三’，少爷我不需要你教！”
　　“唉，谁让你就认得几个字嘛，当然先学描红了。”翔风伸手一捞，将砚台轻松地抓到手里，“啧啧，这个可是很贵的歙砚，别砸坏了。”说着，好笑地瞅了一眼气得不得了的钱无缺，她又放缓了语气，“徒弟啊，你乖乖听话，师傅一定把你教成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
　　“切，就你这副混混样，我信你才怪。”钱无缺气呼呼地解着头发上的绳子。
　　翔风也没阻止他这一动作，只是随手抓过一旁小凳上堆放的一卷书，直端端扔了过去，“看来我不露一手，徒弟你也对我没信心。喏，你师傅我饱读诗书，过目不忘，你随便挑一页，起个头，我都可以倒背如流。”哼哼，当年为了家主之位，姑娘我可是昼夜苦读了的，今天要是搞不定你这个小鬼，我也不用混了。
　　钱无缺一愣，盯着封皮上的《xx启蒙》几个字呆了片刻，立即又暴跳如雷起来，“明知我不认识几个字，到时候谁晓得你背对没有！”
　　翔风眨巴了一下眼睛，随后就翻身起来，抖抖四肢，唇边绽开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好吧，那你来划道道，琴棋书画，斗鸡走狗，这天下就没有我不会的玩意儿，只要任何一样你胜过我，我立即卷铺盖走人。”
　　“好，一言为定。”钱无缺翻过桌子，差点被宽大的袍子弄跌倒，他一边捋起长袖，一边闪着兴奋的目光，大步走到翔风面前。
　　迅速腾出空地的后院，家丁丫鬟都躲在廊柱后面看热闹。换了劲装的钱无缺手提一把大刀，有些忐忑不安地盯住对面嬉皮笑脸的翔风，“你，你当真不还手？”
　　翔风郑重地点了点头，拍拍胸口，“徒弟，你就放心砍过来吧，师傅今天就让你看看啥叫高手。”
　　钱无缺稍微迟疑了一下，光是一对一打自己肯定是拼不过翔风的，但是她说了不还手，只要自己能击中她一招就算自己赢，这个条件还是很诱人的。好歹自己还是跟护院练过几招的，虽然比起武林人士来差多了，可是就一招，咋也能打中吧。
　　于是，钱无缺鼓足勇气，把刀背横过来免得一会儿真把轻敌的翔风给砍伤了，只见他大吼一声“青龙出海”，大刀一抖，弯弯曲曲就朝翔风直接劈了过去。
　　翔风轻轻一笑，这个小鬼，果然很傻气。她脚下一点，踢起一粒石子，用足了七分力道冲钱无缺的右腕上的太渊穴飞去，一击即中，啪的一声，钱无缺手中的大刀落到地上，差点砸中他的脚背。
　　“你你你明明说不还手的！”钱无缺顿时跳了起来。
　　“安啦，我没有还手啊，我明明是用的脚。”一点也不脸红的翔风理直气壮地拨了拨头发，接着又气死人不偿命地道，“徒弟你真的太差劲了，居然让我一招就把武器给你踢飞了，看来明天开始我得多加一门教你练武了。”
　　钱无缺咬了咬牙，举起大刀，又吼道“白虎掏心”，再次朝翔风扑去。吧唧，翔风再次准确无误地一脚踢中他飞来的方向，将他踹飞三尺之外。
　　如此几番，直到灰头土脸的钱无缺最后一次趴在地上，挣扎着再也爬不起来，翔风才悠哉着踱步到他跟前，叹气道：“徒弟啊，以后记得跟人动手时，千万不要先喊招式名称。”
　　接下来钱无缺花样百出，把自己拿手的东西全扔了出来，只可惜：斗蛐蛐，输；推牌九，输；品美酒，输。就连他把自己小时候的绝活弹弓都祭了出来，居然还是输得一败涂地。望着面前得意洋洋的翔风，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女人竟然比自己似乎还更胜任“纨绔子弟”这个角色。
　　最可气的还是要数他兴致勃勃把翔风拖去青楼喝花酒，心想这次总能掰回一局了吧。谁知，翔风却左拥右抱，投壶花签酒令猜拳，玩得娴熟无比，最后连花魁娘子也惊动了。琅琊的花娘就是跟别处不一样，只要有才学，管你有钱没钱，是男是女，全都对你另眼相看。
　　眼瞅着自己千金一掷都不屑一顾的花魁倚在翔风身边，把盏言欢，笑得花团锦簇的，钱无缺心里那个酸呀，那个痛呀。翔风抖着那把斗大的“坑”字折扇，扇得整个迎春阁莺歌燕舞，末了，她终于斜睨被冷落的钱无缺一眼，语重心长道：“徒弟啊，记住了，就算要做流氓，也得有职业道德，要做就要做有文化的顶级混混。”
　　“……”
　　出了青楼，翔风拍拍情绪异常低落的钱无缺肩膀，“徒弟，还比不？”
　　钱无缺摇了摇头，翔风哈哈大笑，又拨着指头道：“很好，明天开始，早起抱着石头跑步，然后做功课，下午练字，晚饭后蹲马步。”她忽地俯低身子，把小圆脸凑到钱无缺面前，伸出手指头晃了晃，“还有，记得今天回去后把‘服’字写一百遍，选一幅能看的挂在你的房里，时刻鞭策自己进步哦。”
　　说罢，她又拽着鸭子步，扑啦啦扇着折扇往前行去，走了几步，见钱无缺没有跟上，不由得回头驻足，“怎么了？”
　　钱无缺忸怩了半天，才垂头小声道：“我不会写‘服’字……”
　　翔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后开怀大笑，跳回去一把揽过马上要翻脸的钱无缺，柔声道：“没事，师傅以后慢慢教你，但凡我会的，全都教给你。走，今天放假，师傅带你捞鱼去。”
　　**
　　虽然翔风难得认真一回，每天监督着钱无缺读书识字，可惜他天生不是这块材料，无论怎么努力，也就多认了几个字，至于诗词歌赋，策论作对，还差得远，倒是武功比以前进步了许多，看来钱金宝的状元梦还遥遥无期。
　　这日清晨，翔风起得迟了点，到了书房却发现钱无缺竟然也跟着偷懒了，于是，她立即折回他卧室方向去捉人。刚推开门大喊着“徒弟起来做功课了”，就只见钱无缺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一摞图纸塞到枕头下。
　　翔风诡笑着靠近，却正好瞥见他床头放着的一只木船模型，大约只有八寸大小，可是做得惟妙惟肖，上下两层，连船身上的花纹也雕刻得精致。她一时好奇，立即伸手取过木船反复看着，“咦，很精巧的手工嘛，原来徒弟你喜欢船啊。”
　　钱无缺一把夺过木船，揣进袖里，眼神有些慌乱，口气也不耐烦了，“你管得真宽，谁让你随便闯进我房间的！”
　　“嘿嘿，差点忘了。”翔风一把拧过他耳朵，“不许偷懒，快点去念书。”
　　“我不读了。”钱无缺挣脱开来，埋头赌气道，“你也看见了，我压根不是考科举的料，我爹真那么盼望我做官，大不了以后花钱买一个就是了嘛。”
　　“我呸，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翔风又抓过他胳膊，不停戳着他胸口，“就算是买官做，要是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你咋判案，连讼状都念不出，你丢不丢人啊，哪怕当贪官你也至少要认识那些银票和公文嘛。”
　　见钱无缺还是一副垂头丧气样，她叹了一口气，也放缓了语气，“这样吧，我们先出去逛街，吃点东西，下午回来再做功课。”
　　翔风和小渔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身后是没精打采机械付账中的钱无缺。“徒弟，快过来，看好鸟！”
　　钱无缺顿时一个激灵，好鸟……
　　放眼望去，只见大小两个女孩挤在一堆鸟笼面前，有画眉，鹦鹉，其中一个精美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兴奋的鹩哥，黑色的羽毛泛着蓝绿色的光亮，黄色的小肉垂伴随着它婉转嘹亮的歌声一晃一晃的。
　　唱了一曲小调，翔风和小渔都激动得不停拍手，然后翔风笑嘻嘻趴到笼子边，打趣问道：“小鹩哥，你卖不卖？”
　　鹩哥褐色的小眼珠转来转去，马上昂头答道：“要——卖！”学的正是翔风的语气，几乎可以乱真。
　　“哇，小凤姐姐它在学你说话呢。”小渔开心地跳起来，跟着也问道，“那你卖多少钱，嗯，一两卖不卖？”
　　只见小鹩哥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马上掉过头去，“哼，不卖！”已换回了正儿八经的鸟声。
　　“嘿嘿，小姑娘，我这鹩哥至少要卖二十两的。”这时候，老板发话了。
　　翔风大笑出声，拍拍鸟笼，“一两，徒弟付钱！”说罢，提起鸟笼就打算走人。
　　“救命呀，有人要抢鸟了！”鹩哥的尖声又响起，翅膀还扑闪扑闪的。
　　众人一阵黑线，钱无缺不耐烦地上前来，扔下一锭银子，冲翔风吼道：“少爷我不缺钱！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还没等翔风开口，那只鹩哥又嚷了起来，整个鸟身几乎要贴在鸟笼上来，两眼闪着褐色光芒，“少爷棒，少爷妙，少爷您老呱呱叫！”
　　“闭嘴，呱呱叫的是蛤蟆！”翔风重重一拍鸟笼，“小样儿，居然这么爱钱。”
　　“穷酸女人走开！”鹩哥再次不屑瞅了瞅翔风，这次学的是钱无缺的声音。
　　“哈哈，你倒是挺会见风使舵的嘛。”翔风摸了摸下巴。
　　“小气鬼，破落户！我是少爷买下的！”
　　“嫌贫爱富的习惯可不好哦。”翔风伸出手指点了点它头顶，随后一声冷笑，提起鸟笼上下左右一阵乱晃乱摇。
　　可怜的鹩哥在笼里扑腾半天，又逃不了，被摇得七荤八素的，最后，翔风才把鸟笼放回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它，“这下听话了吧。”
　　小鹩哥马上爬起身来，褐色眼珠眨了眨，两只翅膀捧到胸前，“女王棒，女王妙，女王您老呱呱叫！”
　　翔风昂首大笑起来，回头一看，“徒弟，徒弟？”不知何时，钱无缺趁她和鹩哥斗嘴之机，已然溜走了。翔风扁扁嘴回转身来，鹩哥还在昂头赞美中，“我生是女王的鸟，死是女王的鬼……鸟。”
　　“……”
　　钱无缺兴致缺缺地耷拉着脑袋在大街上走着，他不是不知道钱金宝的期望，每次见到平时都是别人巴结他都来不及的爹，点头哈腰地冲那些教书先生们低声下气，只为了请他们屈尊降贵来教自己时，他心里也是一阵说不出的难过。可是，有些东西就是无论任何强求也没用的，自己就是这么不争气，学不好那些“之乎者也”。
　　钱无缺吐了一口闷气，取出袖里藏的木船模型，抬起手腕想扔出去，终究又舍不得放下，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朝隔壁似乎没啥人经过的小巷扔去。
　　“唉哟！”忽然，那边厢传来一个嫩嫩的少女声音，“是哪个乱扔垃圾？！不是说琅琊城是十佳旅游卫生城市吗！”
　　钱无缺心一惊，琅琊的人环保意识和集体观念极强，现在又是创优期间，要是木船不小心打着哪个游客，破坏了琅琊的名声，那他一定会引起公愤，钱金宝花再多钱都帮不了他。
　　他急急跑到小巷里，只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若的少女正蹲在地上，皱巴着小嘴，一手捂住脑袋，一手拿着木船模型翻来覆去打量着。看她衣饰华贵，容色秀丽，虽然年幼，却梳的是已婚少妇发髻，想来不知是谁家的新妇偷跑出来玩耍，估计随从也让她给甩掉了。
　　想到这里，钱无缺也不愿生事，连忙蹲下来连连赔不是（翔风：看看，我教的徒弟越来越有修养了）。女孩抬起头来，见是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也没怎么为难他，只是眨了眨眼睛，鬓边斜插的红玉流苏也熠熠生辉，“算了，以后不要乱扔了，好可惜的模型，坏了一个角。”
　　钱无缺眼睛正好扫到她腰间别的一把短剑，头皮立时有些发麻，自从翔风做了他师傅后，他便对这些江湖儿女产生了心理阴影，于是，也不多话，转身就欲离开。
　　“等等，你的模型。”女孩急急喊住了他。
　　“不要了。”钱无缺脚步一滞，终究还是狠狠心肠，一个劲闷头朝前。
　　“那我就留下了。”女孩想了想，又快步上前跃到他前面，展开双臂拦住他，“要不，你给我在模型上留个签名吧，以后你要是出名了，我可就有独家珍藏的限量版了。”
　　钱无缺一怔，见她言笑晏晏，不像是嘲讽，不禁脱口道：“你珍藏这个做什么？”
　　“咦，你不是船工么？”女孩挠挠头，“你设计的这个模型很精致啊，我想实物一定不比海大哥的船差吧。”
　　“我……我不是船工。”钱无缺靠到一边墙上，有些郁闷，随后又闷声问道，“我做的这个船真的很好吗？”
　　“当然了，好想看到实物样。”女孩也靠到墙边，红扑扑的脸蛋掐得出水来了。
　　“可是我爹不喜欢，他觉得我做这些没出息。”钱无缺蹲到地上，无聊地拨着模型上的三桅杆。
　　女孩偏头想了想，也挨他蹲下，右手托腮，低声道：“我不怎么会安慰人，但是，我以前也很没用的，其实，我现在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就只会收集一些东西，武功也稀松。不过，海大哥说，像我这样傻乎乎的还是挺可爱的，没用点也没关系，他还说以前他还认识过比我更没用、经常惹祸、啥都要他操心的笨蛋。”
　　钱无缺噗的笑出声来，心情也好转了不少，他站起身来，拍拍衣服，“这个模型送给你吧，同，同是天天涯……”想了半天，也记不起翔风说过的那句啥来着。
　　“没用人！”女孩嘻嘻一笑，跳起来接口道，伸出右手，“我复姓慕容，叫碧衣，你怎么称呼？”
　　“钱无缺。”钱无缺见她落落大方，也不再忸怩，伸出自己手掌在她手上拍了一记，“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在琅琊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来钱府找我好了，琅琊城就一个钱府，很好找的。”
　　“不用以后，现在就要麻烦你了。”慕容碧衣巧笑嫣然，偏头晃道，“我想在琅琊城里逛逛，可是不想被家里人发现，你带我找一些好玩又人少的地方可以不？”
　　“嗯，没问题，这个琅琊城哪里最好玩我最清楚。”钱无缺得意地拍拍胸口，“我做东请你吃喝，我不缺钱！”
　　……
　　一直玩到将近黄昏，慕容碧衣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去，钱无缺把她送到码头，好不容易有个志趣相投的玩伴，他心里也有些不舍。
　　“就到这里吧，一会儿我家的人应该就来了。”慕容碧衣声调有些落寞。
　　“嗯，那，以后你记得再来玩，还是我带你。”钱无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中途又回头挥了挥手，“下个月的龙王祭你也来吧，我们就在那个巷口见。”
　　“好。”慕容碧衣也挥了挥手，“到时候见。”
　　直到钱无缺的背影消失在天边，慕容碧衣才叹了口气，无聊地转头回来，在码头密布的大小船只中寻找那艘挂有海家标记的大船。过了一会儿，几个衣着整齐的藏青短褂壮汉，簇拥着一个藕色衫裙的清雅女子便迎面走了过来。
　　到了慕容碧衣面前，女子和壮汉齐齐颔首行礼，“夫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甩掉你们自己去玩。”慕容碧衣赶忙连连摆手，看上去对那个女子比较惧怕，“梦瑶姐姐你就不要再教训我了。”
　　“梦瑶不敢。”海梦瑶轻垂螓首，动作恰到好处，位置既不太低而降了自己的身份，也不会太高而失了分寸。“夫人身份尊贵，还请自己小心，‘姐姐’二字不敢当。”
　　“哦。”对她不咸不淡的态度，讨了个没趣的慕容碧衣只得转回头来，撅撅嘴，“那我们回去吧。”
　　**
　　钱无缺吹着口哨回到家里，一推开卧室门，只觉右脚上一紧，他想撤脚已然来不及，猛地就被拉扯起倒挂到了半空中。随后，室内灯火点亮，映出椅子上大咧咧坐着的翔风，陷阱的那头是助纣为虐的小渔眼含歉意的目光。
　　翔风无视钱无缺瞪自己的眼光，自顾自敲着戒尺玩，身边放着一个鸟笼，已经沦为马屁二号的小鹩哥学人样清了清喉咙，用翔风的语气叫道：“徒弟你又偷懒上哪儿去了？”
　　“要你管！”钱无缺头昏昏地看着倒立的翔风，又扑腾着指向鹩哥，“你这只臭鸟，闭嘴！”
　　翔风微微一笑，摊开一摞从他枕头下翻出来的图纸，啧啧叹道：“徒弟，我一直没有发现，你竟然还有画画的天分。”
　　“喂，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钱无缺愈发紧张了。
　　“小渔，放他下来。”翔风笑眯眯吩咐道，随后就见钱无缺单脚跳到面前，急切地抢过图纸，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她起身来，揽过钱无缺，“画的是啥？看着像船，又有点不像。”
　　“大船的设计图稿，你看不懂的。”钱无缺闷闷应道，“你不许跟我爹说。”
　　“哦？你对这个有兴趣？”翔风凑得愈发近了，语带威胁，“不说可以，不过你现在在造的那艘大船得归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钱无缺突然掩口，盯着翔风奸笑的模样，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被她讹骗了。
　　“原来你真的背着你爹在造船呀。”翔风捉过他，一起坐到就近的书桌上，“不错不错，明天带我去船坞参观参观。”
　　“我爹说这个没前途，我小时候就喜欢船，可爹不许我跟船工师傅他们混。”钱无缺顿了顿，又有些沮丧地道，“我只敢在废弃的船坞里偷偷雇木工师傅造船，才做了一半，出现了些问题，后来听说小渔她爷爷挺厉害的，所以……”
　　“原来如此。”翔风拍拍他肩膀，“有目标有爱好是好事，有没有前途谁说了都不算，读书科举又不是唯一的大道。这样，明天先带师傅去看看你的船。”唉，做别人师傅真不容易，还要时刻注意徒弟的心理问题，哈哈，师傅真是太伟大了。
　　翌日，在钱无缺那个又破又旧的小船坞里，翔风第一次见到了日后被自己命名为“追风号”的大船——架子。她在一旁默默看着几个木工师傅同钱无缺毫无芥蒂地热情打着招呼，看着钱无缺像变了个人似的满头大汗和他们热烈讨论着在哪里上梁头，看着他眼里那比任何时候都明亮无比的小火焰。最后，她垂下头，握着手里的那些看不懂的设计图纸，许久都没有出声。
　　晚上回来后，翔风不顾钱无缺害怕和反对，拿着图纸径直去了钱金宝第四房小妾的房里找他。一个时辰后，她哼着小曲敲开了钱无缺的房门，告诉他一个令他无法相信的消息：钱金宝竟然同意钱无缺今后可以造船玩，但是一切费用得自己负责，而且他必须保证这个月末至少背熟一卷经书。
　　钱无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翔风把他下巴合上，又捏捏他鼻子，“徒弟，醒醒，放心，你不是在做梦。”见钱无缺终于回神的样子，她又扔过一个小荷包，“喏，刚才小渔塞给我的，说是支持你，她这个月的工钱提前预支了，其他的你自己想法吧。哦，对了，她还说明天就回去说动她爷爷来指导你造船，这样，大木师傅你也有了。”
　　“我，我还有点零用钱，但是要建一个船坞和船队还不够……”钱无缺喃喃道。
　　“哇，你小子野心挺大的嘛。”翔风打了个呵欠，转身就往回走，“我回去休息了，跟你爹说话太辛苦，嘴皮子都要磨干了。”
　　“等等，我记得你那阵抢了我的钱袋，还有我爹送你的珍珠。”钱无缺赶紧一把拽住她。
　　“不是吧，师傅的钱你也想打主意！”翔风连忙捂住袖子。
　　“人家小渔都知道要帮我，你不出点钱也太说不过去了吧。”钱无缺心一横，就扑上来扯她袖子，“钱袋呢，快交出来。”
　　“喂喂喂，你不要乱来，我的新衣服，不要撕破了。臭小子，小心我踹你！”翔风莫可奈何地推开他，依依不舍地取出钱袋，选了一锭中等的碎银，想了想，又加了一颗珍珠递给他，“就这些，给你了。”
　　钱无缺趁她不备，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钱袋，“不要小气嘛，全给我。这样吧，那艘大船造好了，你来命名，算你的个人财产，你想想，以后可以坐船出海玩，我们还可以去经商赚钱的。”
　　“这样啊，那好吧，你省着点花啊，等船有雏形了我再去磨你老爹出点血赞助我们。”翔风摆摆手，“我真走了，你不要太兴奋睡不着哦，记得还有功课，时间你自己安排。”
　　“师傅！”钱无缺在身后骤然喊出声来。翔风脚下一顿，转回头来，只见他扁扁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踢着地，声音放低道：“谢谢你，师傅。”
　　翔风没有吭声，只是眼也不眨地盯住他，最后，忽地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的微笑，马上就飞扑了过去，左手勒住钱无缺的脖子，右手不住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一通乱揉，“徒弟啊，这可是你第一次喊我师傅哦，呜呜呜，师傅太感动了，不枉我辛辛苦苦每天早起摸黑爬起来教你功课，呜呜呜，师傅的口水都要流了……”
　　钱无缺双手努力掰着她箍住自己的胳膊，两眼翻白，不停地吐舌头大喘气中。我就知道，你这个女人是不能给好脸色的，疯疯癫癫的，以后再也不要跟你好好说话了。
　　（除了钱啥都缺的钱无缺同学）
　　========
　　钱无缺，东海海船王，少年扬名，任侠大义，天下船工，尽归船王。幼时无德无才，顽劣不驯，不学无术，人曰：“竖子不堪，难成大器。”年十五，其父聘凤先生教之，无缺乃敛戾气，知书识礼，潜心造船。三年，琅琊七成船坞俱出钱家，五年，与龙王海家、鲨后卫家三分东海，成鼎足之势，人称“海船王”。——《瑯琊春秋·人物志》
　　江湖人打架就打架嘛，动不动还要先喊出自己的武功招式，这种要么是牛逼到了独孤求败的地位，要么就是傻逼到了天马流星拳的地步，要知道，会咬人的藏獒，永远不会是动不动就嚷叫的哈巴。不过，要是我打，一定会嘴里喊着“白鹤亮翅”，脚下来一招“神龙摆尾”的，这就叫诈胡，哈哈。——《风言疯语》

　　第三章 鲨后卫娑

　　“追风号”下海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钱金宝把琅琊城的乡绅富商全都请了来，见证他那被所有人认为不会有出息的儿子造出的第一艘大船。鞭炮齐鸣，敲锣打鼓，三牲六礼，翔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揭开了船头的红布，露出披红挂彩的凤凰船首，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钱无缺设计的这艘大船是楼船，顾名思义，就是船上建有重楼。船上建筑三层，高七丈，每层都设有住人的舱室和攻防用的女墙、战格等。一般来说，楼船这种大型战船抗风浪差，出海的普通船队很少使用，民间船匠中也基本没多少人能造得出来。
　　目前，只有东海最威风的海龙王海隐的主舰才敢用楼船，而且在汹涌波涛中照样如履平地，成为东海人人敬畏的对象。钱无缺的这艘比传说中的海龙号小了一些，但是他很得意地告诉翔风，自己采用了百桨设计，船首也弃用了传统的方形，增加了三桅杆和三角帆，速度和机动性都大大提高了，绝对不比海龙号差。
　　翔风微微一笑，对他孩子气的献宝炫耀行为难得地没有出言打击。这艘船有多来之不易，她心里自然有数。虽然钱金宝拗不过她，最后还是勉强出资，把给钱无缺买官用的一万两银子捐献了出来。可是，比起造船、扩建船坞、招募工匠和水手等等费用，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为了这个梦想，钱无缺有多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小渔爷爷找来了当年的几个船匠师傅，不收分文地日夜赶工。小渔把自己的工钱已经提前预支到了大后年。而翔风也不顾赌场规矩，厚脸皮地赖在几个赌坊里泡了三天三夜，最后怀揣大叠银票，东倒西歪头昏脑胀地回来倒头就睡。
　　至于钱无缺，白日里忙着监督船的进度，晚上则抱着本《千字文》刻苦攻读，挑灯夜战，吃饭时吟诵，走路时硬背，就连说梦话也不时冒出几句。偶尔翔风爬在树上，看着屋里孤灯如豆，映着那个不住点头硬撑着的小小人影，回过头来，只见廊下拐角处站着钱金宝，同样若有所思地盯着窗上影子，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踱步转身。
　　如今，终于熬到了“追风号”下水的这一天，一声锣鼓敲响之后，几十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在小渔爷爷的吆喝指挥下，将大船缓缓推入海水中。翔风则带着钱无缺和小渔，意气风发地站在船头，向工匠和围观群众抛散馒头面点，这是东海习俗，寓意入海顺利，平安多福。
　　翔风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登上“追风号”时的情景，豪情万丈地叉腰傲立船首，迎着那碧波万顷，尽享那海天一色，在颠簸的海浪之中，追随海鸟迎风破浪，笑看鱼豚上下翻跃，天高海阔，展翅翱翔天地间。
　　因为缺钱，一开始，翔风他们只雇得起不到十个水手。就连几个人的房间，也是能省就省，连像样桌椅卧具都没有，着实让被迫跟着上船的小鹩哥挖苦了几天。渐渐的，大伙儿熟悉了海上的航线，也买了一些瓷器丝绸，到邻近的小岛小国去交换当地的特产如玳瑁和人参，然后又带回来以高价卖给琅琊城的商人。
　　钱无缺还确实没有吹牛，“追风号”的速度比一般商船都快了一两倍，再加上翔风那张能把死鱼都吹成珍稀药材的嘴，很快，他们就积攒了一点小钱，添置了一些日用品和家具，多雇了二三十个水手，慢慢发展壮大。
　　东海这片水域，据说势力最大的是外海的海龙王海隐，父辈是海盗起家，到了年轻有为的海隐这一代，改做了白货生意，成立了海上保镖队，主要保护过往商旅不受海盗骚扰，偶尔才抢劫一下外来的商船队。海家几乎垄断了几条东海对外的主要航线，商船队要想安全无虞地通过，就只有靠他们护航，当然保镖费用也不菲。
　　除了海家，东海还聚集了几十支大小不等的海盗船队，有的是乌合之众，有的被迫附属海龙王，有的则自发组成联盟，与之抗衡。
　　其中，有两家比较特殊，一支是扶桑海盗川岛家，奸-淫掳掠，凡是被他们碰上，绝对全船无一活口。他们还曾上岸数次偷袭琅琊城，杀死烧毁了不少百姓和房屋，至今东海人提起他们，无一不是咬牙切齿，欲除之后快。可惜，川岛家的海盗狡猾异常，数次围剿都被他们逃脱了，连据点都不知道在哪里。
　　另外一支海盗就是鼎鼎大名的“鲨后”卫娑了。卫娑是个美女，平生爱好就是收集美人，无论男女，都纳入她的后宫。她是最近几年才在东海兴起的后起之秀，据说当年她是在南海混得风生水起的女海盗，杀人越货，连官家的船队都敢劫持。后来，南海海盗被朝廷派兵围剿之后，她全军覆没，越狱后走投无路才躲到了东海。因此，卫娑现在也收敛了不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意杀人抢劫了。她手下也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船队，在内海称王称霸。
　　很不幸的，——当然，也不知道是谁的不幸——在某个黄道吉日，卫娑的海盗船和翔风的船队遭遇上了。
　　说实话，翔风和钱无缺能在短短时间内混出一条康庄大道，跟他们两个厚颜无耻的“黑吃黑”策略是有莫大关系的。这对狼狈为奸的师徒，在近海晃了几日后，觉得光靠贸易赚钱太慢，还要花成本，于是，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内海那些势单力薄的小海盗身上。
　　具体的做法就是，每次出海时，只放几个水手在甲板上，由钱无缺或者小渔穿戴着金银珠宝，满身金光闪闪地在船上晃来晃去，吸引那些小海盗注意。等他们放松警惕，三三两两地上船来时，埋伏一旁的翔风和其他雇佣来的专业水手兼打手就一扑而上，机关、绳索铺天盖地，把海盗们捉住，将他们的船洗劫一空，再放人走。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打秋风”作战方针非常有效，很快，翔风他们就从倒霉的海盗手中弄到了一只中等的商船，腰包也足了些。可是，临海的一些海盗三番两次上当之后，渐渐的，每次看到迎风展翅的“凤凰”旗，都远远地奔走相告，避而远之了。无奈之下，翔风和钱无缺只得朝内海进发，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和下一个冤大头。
　　这日，风和日丽，非常适合打劫。钱无缺穿着金光服，站在船头，以方便远处船只上的瞭望手随时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而翔风则拖了一个躺椅在甲板上晒着日光浴，小渔在一旁烤鱼，鹩哥抱着翅膀站在笼里练习吟唱“追风号”船歌《沧海一声笑》。
　　“来了，来了，有艘正北方向的挂红骷髅旗的船朝我们飞速开过来了。”顶上的瞭望手大声汇报道。
　　“追风号”如今已经有一两百人的规模了，黑吃黑的技术也越来越精湛熟练。于是，根本不用翔风下令，所有水手立即各就各位，埋伏的埋伏，打扫的打扫。
　　卫娑的海盗船速度很快，又是顺风，眨眼间就追上了“追风号”。嗖嗖几下，几个钢爪熟练地钉上了“追风号”船舷，十多个黑衣女子和大汉顺着钢索，飞燕般的滑了过来。领头的女子大声吼道：“放下武器，全体趴下，闭眼装死！”
　　她每说一句，翔风和钱无缺等人就极为配合地照做，等最后一句说完，甲板上已经直挺挺躺下一片。女子哈哈大笑，“娘的，头一次遇上这么配合的，今天姑奶奶心情好，全留活口。”说着，用眼色示意手下海盗进船舱去搜刮。
　　翔风悄悄睁开眼，朝身旁同样挺尸状的钱无缺一个眼色，然后，伸手握住了袖里的游龙剑。过了一会儿，船舱里忽然响起一阵吼声和打斗声音。黑衣女子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不料翔风和钱无缺这时猛地齐齐跳起，一上一下，配合默契地刀剑齐发，一个刺眼，一个砍脚，朝女海盗端端扑去。
　　女海盗似乎也会一些功夫，勉强和二人缠斗了几招，她的武器是一个类似鱼叉的短叉，可是三根叉头都是用鲨鱼牙制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手下没有命令，倒也不敢轻易上前帮忙，任由三人刀光剑影。
　　“卫娑！她是鲨后卫娑！”有些经验丰富的水手突然喊出声来。甲板上顿时有些骚动，几个胆小的已经露出害怕的神情。
　　原来还是个狠角色呀，翔风暗暗想到，怪不得久攻不下。于是，她趁空隙，又冲钱无缺一个眼色，两个人抽身就朝后退去。卫娑刚跨步上前想要追赶，忽然，脚下一紧，却是翔风在甲板上布的机关锁住了她双踝。
　　就在卫娑低头的一瞬间，翔风和钱无缺马上又螺旋转身跃起，钱无缺直接撞进卫娑怀里，将她撂倒。翔风则扑到她身上，左膝制住她脖子，左右开弓，左手先卸了她的武器，跟着右手的游龙剑就对准了卫娑的脑袋。“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全体趴下，闭眼装死！”
　　卫娑扑哧一笑，随后马上举起右手，“你们照做！”随后，坦荡荡地望向顶上的翔风，“你动手吧，今天我轻敌了，算我输。”
　　见她如此豪爽，翔风不禁一阵暗叹，不免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名声猥琐的女人。还别说，卫娑这女人还确实是一个风流美人，鹅蛋脸，柳叶眉，勾魂眼，唇边一颗美人痣，长发披肩，只用一个红宝石束额系着。上身穿一件黑色抹胸，外罩一件鲨皮半臂小褂，露出白嫩嫩的杨柳小蛮腰，让人忍不住想去掐上一把。她下着同色紧身及膝裤，将一双紧致的大腿和高翘的臀部绷得紧紧的，真是曼妙生姿，引人遐思无限。
　　“咦，怎么不动手？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了吧。”就算受制于人，卫娑也改不了风流本性，出言调笑道，说着，还扭了扭水蛇腰。
　　“是啊，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姑娘我还真是舍不得就这样杀了。”卫娑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这次偏偏遇上的是个女流氓，只见翔风轻轻一笑，左手拿着的鲨牙叉顺着卫娑玲珑凹凸的曲线一点点滑下来，嘴角带着恶作剧的坏笑，“你说是在这里划开好，还是从在这里下手比较有看头呢？”说着，她将鲨牙叉在卫娑高挺的胸部和柔若无骨的掐腰处各自点了一下。
　　“都不好。”卫娑立即正色道，“这些地方我还要留着和我心爱的美人们风流快活呢。”
　　翔风眨了眨眼睛，忽地丢下鲨牙叉，松开钳制卫娑的腿，一屁股坐到地上大笑起来，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你这个人真是好玩。”
　　卫娑坐起身来，认真地托腮看着翔风，叹了一口气，“可惜呀，你不是美人，否则我一定把你抢回去，让你三天三夜都下不了床。”
　　……
　　是夜，卫娑的老窝——黑鲨崖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热烈庆祝东海第一猥琐大姐大和第一仙人跳黑心掌柜化敌为友。上座的卫娑左边抱着一个下身只系了一条遮羞布的妖娆男人，右手搂着一个还不好意思扯着自己身上羽纱的腼腆男孩，一会儿亲亲这个，一会儿舔舔那个，弄得两个人娇喘吟吟。
　　贵宾座上，翔风兴致勃勃地瞅着场内穿着蝉翼薄纱的三个少女，个个美若天仙，或弹琴，或吹笛。唉，这个卫娑还真是享福呀，瞧瞧这满室珠宝，还有这活色生香，就连这来来往往伺候的人也一个比一个漂亮。
　　“妹子呀，你甭瞅了，瞧上哪个了，一会儿就带回去。”卫娑从左首男人嘴中抿了一口酒，朝翔风大方地一挥手，“你那个小情人一看就是嫩手，要不留在老大姐这里，我给你调教好了再还你。这段时间，我送你两个好的，保你欲仙欲死，嘿嘿。”
　　“嘿你个头。”翔风毫不客气地啐她一口，拍拍躲到自己身后的钱无缺的手背，不住安慰道，“放心，师傅再缺钱也不会让你去卖身的。”说着，斜眼瞥了瞥笑得一脸荡漾的卫娑，“你不要老盯着我徒弟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打他的主意，把你的口水收起来！我警告你哦，无论是徒弟还是小渔，你要敢动本姑娘的人，我就把你黑鲨崖搅个底朝天。”
　　“嘿嘿，好吧好吧，我也不缺这两个，可惜了，细皮嫩肉的。好好，你别瞪我，我不动他们脑筋就是。”卫娑悻悻然收回贪婪的色女目光，小声嘀咕道，“我还不信以后弄不到好货色。”
　　从那以后，翔风和钱无缺每次经过内海时，偶尔也会去黑鲨崖坐坐玩玩。有时候卫娑也会带着他们去抢劫过往商船，卫娑虽然私生活荒唐风流，但是做海盗老大还是颇有大将之风，进退有度。渔民的小渔船和小型货船，她都不会碰。那些豪华的富商船，只要不反抗，她也不会轻易伤人命，而且货物也只抢一半，包括食物淡水，都会给商船上的人留下支撑到靠岸。
　　有了这么个前锋，翔风和钱无缺压根就不用出手，只需跟在后面蹭经验捡破烂，凡是卫娑看不上眼的瓶瓶罐罐，水货杂物，他们两个都忙不迭地指挥自己人全部搬到“追风号”上。每次，卫娑和被劫商船的船主，都极其无语地看着这师徒二人，兴奋无比地窝在甲板上，把烂了洞的双耳壶、打缺了角的高丽瓦罐、烧了一半的波斯地毯，一股脑地全塞进自己的蛇皮口袋，得意洋洋地满载而归。
　　最刺激的一次，他们遇上了扶桑海盗川岛家的一支小船队，一场激战，双方各有伤亡，卫娑也挂了点小彩。但是，对方损失更大，只剩一艘小船和几个人逃之夭夭了。翔风在这次战斗中，得了一件锋利无比的扶桑长刀，比一般中原刀要长一些，刀身也更弯曲，挂在腰间都快及地了。她很是喜欢，决定以后就随身带着，彰显自己打家劫舍的气势。
　　**
　　日子过得很快，有了一定积蓄后，翔风和钱无缺不久又在离码头很近的一片海域，发现了一座小荒岛，上面古木参天，鸟语花香，风景独好。小岛呈月牙形，凹进去的地方正好可以做天然港湾。
　　于是，钱无缺便决定以此岛为秘密基点，作为自己连锁船坞和翔风海盗据点的开端。木料可以就地取材，再把那些船匠请来，这里又离琅琊城近，生活都很方便。很快，凤凰岛就如火如荼地翻开了新的篇章。
　　因为忙着造船的事，两个人最近也没怎么出海和进城。这日，才去琅琊城谈完第一笔订单，师徒二人便决定去酒楼大吃一顿，以庆祝钱无缺的事业有个良好的开头。
　　“喂，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城东郊那片的大宅子，来了一个贵人。”事实证明，即使在琅琊城这个文采斐然的礼仪之邦，八卦仍旧是永远的主题。
　　“嘿嘿，这个我知道，来的是小、侯、爷。”
　　“不是吧，小侯爷怎么跑我们这里来了？莫非今年的秋闱选在琅琊城祭礼？”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唉，小侯爷是病了来疗养的。”
　　“这我也有耳闻，我大姨夫家的二伯的拜把兄弟的侄女的隔壁的大婶家的亲戚在宫里当差，说是小侯爷日夜劳累，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结果病了，一天要吐几次血，那染红的帕子一张接一张的。”
　　众人一阵叹息。只听情报员又道：“后来，小侯爷的妹妹好像叫啥大义公主的，在终南山当女冠，为父母尽孝，结果上月末就羽化成仙了。小侯爷太过伤心，终于一病不起，奄奄一息。所以，他就上奏章恳请皇上准他辞官，然后到我们这方来养病了。”
　　“唉，真是可惜呀，小侯爷可是我们国之栋梁，可不要就这样没了。我记得好像国公爷就剩下他们两兄妹了吧，顾家几代忠良，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天妒英才。不行，我一定要赋诗一首，表达我此时难过的心情。”
　　“你难过？皇上更难过，据说我们的小皇上在金殿上哭得一塌糊涂，后来，在御花园里和贞妃娘娘一道，一人抱着小侯爷一条胳膊，哭着嚷着求他不要离开。”
　　“话说回来，小侯爷选我们这里养病，也正是看中了我们琅琊人杰地灵，海神庇护，说不定养着养着病就好了呢。”
　　“可不是，你没看郡守大人前几天就跑去拜访了，可惜小侯爷重病不起，没法见他。唉，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小侯爷呢，听说长得跟月中神仙似的，果然是天妒英才啊时不与我。不行，我也要作文一篇，抒发一下感伤的情怀。”
　　噗一声，隔壁桌的一个圆脸少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几个儒生齐齐望向她，“姑娘，偷听我等说话已是不雅，在此伤心时刻，你怎么可以还笑得出来？！”
　　翔风干咳几声，摸摸鼻子，见他们一副愤愤不平的样，也不想多生事端，便拖着钱无缺赶忙逃出了酒楼。
　　“算了，徒弟，我们还是省点钱，回去继续吃烤鱼吧，要不，去你老爹家蹭一顿？”翔风双手枕着头，向前蹦跶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瞅瞅不做声的钱无缺，揶揄笑道，“你怎么了？你该不会也被那几个酸秀才弄得心情郁闷，也要填词一首，发泄你那无比憔悴的少男之怨吧？”
　　“你这人真是没同情心。”钱无缺一把拍开翔风拍自己脸蛋的手，“那个小侯爷我也听说过的，是个极正派忠直的好人，我们琅琊郡过去一直受扶桑海盗侵扰，后来是他上书请先皇增派驻军，打击海盗，现在才比较太平了。”
　　“哈哈，你还真好骗，就顾倚楼那小子还叫正派？还正直？哼，他丫就一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大奸臣，最会收买人心了，你们琅琊人真是单纯。”翔风敲了一下钱无缺的额头，嘴巴撅起，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你简直太坏了，人家小侯爷又没有得罪你，人都要死了，你还污蔑他！”
　　“算了吧，就他那么阴险狡诈的家伙，我挂了他都不会挂的，祸害遗千年知道不。”
　　“我真是看错你这个女人了，你就是嫉妒他人缘好，不像你油嘴滑舌，又没品位，又没气质。”
　　“哎呀，你小鬼翅膀硬了，敢这么说师傅！”翔风冷哼一声，停足转身，决定了，先不去看那表里不一的大坏蛋，坚决不要再像上次那样自投罗网。
　　接连几日，翔风都烦躁不安，经常背着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一阵长吁短叹，还不时地偷偷在一旁抛铜钱，嘴里念念有词“要不要呢”，而看着钱无缺却怎么也不顺眼。
　　于是，钱无缺同学经过详细认真的反省和观察，做出了一个重要结论：师傅一定是羡慕卫娑的美人后宫，又不好意思开口，嗯，阴阳失调很不好。于是，孝顺的他决定去给师傅弄个压船夫君来纾解纾解。
　　当翔风睡过下午觉，喝着椰汁，慢吞吞巡视完凤凰岛一圈，回到船坞时，只见几个船匠师傅挤眉弄眼地看着自己，脸上挂着和蔼慈祥的不明笑容。几个帮忙做饭的大娘也互相戳戳手臂，笑得暧昧地走开了。
　　小渔鬼鬼祟祟跑过来，扯扯不明所以的翔风袖子，“小凤姐姐，钱少爷捉了一个男人来孝敬你。”
　　翔风一口椰汁喷了出来，瞪大眼睛盯住小渔。小渔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真的，我偷偷跑去看了，好俊哦，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而且，他还带了两箱珠宝，结果全让钱少爷抢来了。”
　　劫财劫色呀……果然是我家的好徒弟。翔风正望天感慨着，大老远地就听见钱无缺的喊声，“师傅，师傅，我们这次发了。”
　　跑到跟前，他一边气喘吁吁说着，一边把翔风拖起就朝“追风号”大步走去，“师傅，徒弟我真是太厉害了，第一次自己外出打劫，就捞到一个宝。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男人，哎呀呀，卫娑那贼婆子的所有后宫加起来也没他好看，这次我们一定能气死她的。”
　　“你从哪里弄的？”翔风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他在码头雇了一艘商船，我看着他手下把两箱珠宝扛上船，心想着肥羊呀，绝不能让其他海盗抢先了。”钱无缺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所以我就这么一路跟着，他的船先在临海晃了一圈，后来才慢悠悠想晃出内海，于是，我马上就让他们加紧划桨追了上去。”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配合的人，差点以为跟我们一样是‘黑吃黑’的。结果他那手下一男一女，看着高高大大的，本来还以为要大干一场呢，谁知他们马上就趴甲板上装死了，真是没用。”
　　“然后我就让人把那男人捆了，把珠宝搬上船。他还笑眯眯问我，不是说‘追风号’的当家是个专拣破烂、贪财好色的凤老大么。我就凶狠地威胁他说‘我师傅的名号也是你能喊的么，乖乖地伺候好我师傅，以后吃香喝辣，否则就扔你下海喂鱼。’他这才乖乖闭嘴被我捉了回来。”
　　听到这里，翔风是越来越心惊胆战，不由得弱弱问道：“你把人呢？”
　　“哈哈，师傅，我已经把他洗干净捆好扔你房里了，您老一会儿慢慢享用。”钱无缺眨巴了一下眼睛，“我不上船去了，嘿嘿，我清点珠宝去。”
　　**
　　站在船舱门口，隐约能听到里面又见风使舵了的小鹩哥唱歌的声音。翔风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然后探头往里偷偷瞟了一眼，立马缩回脑袋，拍拍胸口，就想抽身悄声爬开。
　　忽然，房里传来一声悠悠的男子声音，“你又想跑哪儿去？”
　　翔风干笑一声，只得转回头来，硬着头皮推门而入，“哈哈，小侯，真是巧啊。”
　　顾倚楼靠在她那张睡卧两用的卧榻上，右手拿着一卷书，左手握着翔风常用的紫砂壶，单腿随意地蜷曲起，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衣襟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系着，而是领口处微微敞开，说不出的诱惑勾人。
　　翔风蓦地心跳漏了一拍，背着手埋下头，一步步磨到他面前，正好瞥见被扔在榻下的粗绳。她赶紧抬头，摆手陪笑道：“那个，误会，误会一场，我徒弟不是故意的。”
　　顾倚楼轻飘飘斜睨她一眼，心里暗道一点都不巧好不好，我带着侍卫和珠宝已经晃了快几天了，被风浪颠簸得人都要散架了，还得随时打退那些觊觎的小海盗。今天才好不容易把你的宝贝徒弟引上钩，你是没看见姚黄他们在把我送上你的“追风号”时，在背后整齐一致地擦汗吐气送走大麻烦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小侯你不是会武功么，咋这么容易就被我徒弟给捉了起来？”翔风皱起眉头，抠着下巴问道。
　　顾倚楼稳稳地放下茶壶，面不改色，淡淡吐出三个字：“我、晕、船。”
　　翔风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倒在榻上滚来滚去，大笑不已，“不是吧，小侯你也有今天，我还以为你是万能的，哈哈，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呀。”
　　顾倚楼垂眸噙笑，忽地伸手搂住她腰，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看似无助可怜状地低语道：“阿翘，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以后就只有靠你罩了，你可千万不要抛下我不管。”
　　“哈哈哈，放心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翔风一心沉浸在终于可以打败顾倚楼的胜利优越感中，于是又大方地拍拍他后背，“晕船不算啥丢人的事，我才坐小渔她家的渔船出海捕鱼时，照样吐得一塌糊涂，慢慢的就习惯了。”
　　顾倚楼“嗯哼”了一声，没有接口，只是将翔风拥得更近了些。翔风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拱了拱，“喂，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我记得我房里没有放书，你要嫌无聊的话，要不要明天让徒弟给你找些书来看？”
　　“不用了，就这个便很好看了。”顾倚楼瞅了瞅封皮上的几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把下巴轻触到翔风头顶，又忍不住打趣道，“不过，阿翘，我觉得你这几句‘花盛如昔，月圆依旧，君子陌路，此生殊途’写得不对，这样很容易误导后人的。”
　　“啊？”翔风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颤巍巍地指着笑得眉眼弯弯的顾倚楼，“你，你偷看我的日记！”
　　“呵呵，我随手翻了翻而已，你现在就开始写《回忆录》了？”顾倚楼伸出手指，在她嘟起的嘴唇上细细摩挲着，声音也愈发温柔了，“阿翘，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呢，以后还要一起遨游天下，哪能随随便便就说‘陌路殊途’的话呢。”
　　“哼，要你管，那是以前写的，我高兴制造悬念和悲□彩，你管不着！”翔风扑上去想夺回他手上的《翔风回忆录》，却被他轻轻一格，紧接着顺势一捞，箍住了她腰。一阵天旋地转，顾倚楼整个人也覆了上来，将她压在身下，跟着便是一记缠绵销魂的深吻。
　　喘息着分开之后，翔风望了望身侧支肘看自己的顾倚楼。见他笑得一脸灿烂，她眨了眨眼睛，不禁暗自思忖：很奇怪呀，小侯这次居然没有追究自己偷偷逃跑的大罪，而且，更没有酸溜溜地说‘阿翘啊，为啥我一不在你身边时，你转眼就又有漂亮男孩子屁颠屁颠跟着了呢’之类的，哇，真是下红雨要变天了啊。
　　她这么想着，不自觉地就喃喃自语出声了。顾倚楼噗的一笑，伸手刮了刮她鼻子，“怎么，你很喜欢看我吃醋算账的样子么？”
　　看他促狭坏笑的悠哉模样，翔风忍不住咬牙切齿，掐住他脖子恨恨地道：“我就知道，你以前是故意戏弄我的，差点都被你弄得有心理阴影了。”
　　顾倚楼哈哈大笑，翻身过来，再次将她揽到怀里，埋头在她颈窝处细吮轻啄，右手却往下滑到腰间，动作熟练地解着她腰带。
　　一声低吟不禁溢出唇边，趁着头脑还剩下最后一丝清明，翔风沙着嗓子抵住他胸膛问道：“你不是晕船么？”
　　“嗯，见到你就不晕了。”顾倚楼想也不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丝毫没有影响手下动作。
　　“诶，真是肉麻，你说这些恶心话时都不怕起鸡皮疙瘩吗？”翔风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攻城略地的某只大色狼。
　　“我肉麻？！有个人想念别人的时候，说的话更加……啧啧，要不要让你那只鹩哥再表演一遍？”顾倚楼好笑地看着她，脸上暧昧的笑意愈发加深了。
　　翔风顿时涨红了脸，也不顾衣衫凌乱，就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那只死鹩哥，竟敢乱翻嘴，我非收拾它不可，饿饭！饿三天！”
　　笼子里的小鹩哥打了一个寒战，马上扑到笼边想要表示严重抗议，可是，噗的一下，一件女子内衫扔到笼子上盖了下来，顿时笼里陷入一阵黑暗。跟着，顶上又是一声衣服扔来的声音，笼子稍微晃了一下，然后，又是……
　　一层层衣衫搭下，遮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遮住了外面的喘息低喃。小鹩哥委屈地退到笼子角落里画圈圈，人家也没办法嘛，谁让男主子看着就比你强势厉害，呜呜呜，就算恼羞成怒也不用把人家活活闷死嘛。
　　激情过后，翔风只套了一件顾倚楼的外袍，头枕在他大腿上，光溜溜的双足搭在榻边，整个人懒洋洋地餍足得不想动弹。顾倚楼披着内衫，背靠船舱壁间，伸手在她带汗的发丝间随意地一下下徐徐拨弄着。舱内只听得到两个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顾倚楼缓缓开口问道：“阿翘，你身上的毒最近还好么？”
　　闻言，翔风顿时变得有些沮丧，马马虎虎嗫嚅道：“还凑合，又发作过两次了。”发间的手指猛地一滞，随后又轻柔地继续抚摸过她头顶，只听顾倚楼又道，“估计过几天皇上派的御医也要来给我请脉了，到时候让他们给你瞧瞧？”
　　翔风本来想一口回绝，可是想了一下，不忍拂他的意，又改口笑道：“好，让他们看看也行。”说着，她又撑起身来，看着顾倚楼，有些心虚道：“小侯，那天我点你睡穴逃跑，其实是不想……”
　　“我知道。”顾倚楼用手指轻按住她红润的双唇，目光澄净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里面盛着满溢的无限温柔和理解，“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他牵过翔风的右手，在手心印下一吻，随即又将她揽进怀里，轻叹一口气，声音低沉且带着祈愿，“以后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翔风心里蓦地升起一股莫名的忧伤，她乖乖地将脑袋偎得更紧，双手伸出环住他腰，重重点头道：“好，在一起，不再分离了。”
　　（卫娑大姐大的美丽后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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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船，水师常用大型战舰，船上起宫室，少则双层，多则十重，最大者可驰马无碍。列女墙战格之御，备戈矛铁刺之用，攻守皆宜，宛若水上碉楼也。然遇风暴，则难控制，故多用于江湖内海。后东海海船王钱无缺改良之，增设双甲防护，船首设帆改锥，行之远海亦不惧风浪也。——《瑯琊春秋·兵船志》
　　什么是幸福，就是黑猫有鱼吃，鹩哥有歌唱，灰太狼天天都遇喜羊羊。飘泊不苦，流浪不伤，有他的地方，便是海角天涯，晨起并肩赏朝霞，日暮携手看夕阳。——《风言疯语》

　　第四章 压船夫君

　　自从顾倚楼加入队伍之后，翔风他们的海上生涯就更加得心应手和多姿多彩了。顾倚楼对于扮肥羊的这项任务简直是驾轻就熟，绰绰有余，偶尔还能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建议。不过，他一般不会出手，打劫的活还是主要由翔风和钱无缺来完成。
　　所以，“追风号”和船坞的人都以为，他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普通书生，目前是被凤大当家抢来的压船夫君——侯公子（得，连姓名也改了，昨日种种，譬如东流水啊），深得大当家喜欢，整日里形影不离，卿卿我我的。
　　唯一还没有用错同情心的，就只有精灵狗腿的小鹩哥了，它在第一时间凭借自己的第一感觉，就迅速判断出了谁强谁弱，谁才是自己应该真正讨好的马屁对象，就连说辞也改成了“男主子棒，男主子妙，男主子永远呱呱叫”。
　　只是，更多的人还是被顾倚楼那温文尔雅的风度，平易谦和的态度和一张温良倾城的俊脸给骗了，于是，凤凰岛上经常出现如下场景：
　　瞧，侯公子又可怜巴巴地跟在凤大当家身后当小媳妇了，真是造孽呀。听说，昨晚大当家房里闹腾了一晚上，瞧侯公子那小身板和委屈样，一定又被欺负了，大当家真是太可恶太残忍了。反对暴力，国庆期间要河蟹！
　　OOXX的，明明是本姑娘被折腾了一晚上没睡好，为毛全都拿这种鄙视眼神看我？！翔风顶着黑眼圈，愤愤不平地想道。
　　呵呵，没关系，外人面前我永远是无辜纯洁的小羔羊，至于关上房门之后嘛，咳咳，河蟹，要河蟹。顾倚楼依旧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亦步亦趋地走在翔风身后。
　　不行，身为男人，是我把侯大哥推入火坑的，我对不住他呀。钱无缺握着拳头，走到两人面前，同情万分地望着顾倚楼：“侯大哥，你辛苦了，你委屈了。”
　　顾倚楼一愣，马上从善如流地微笑应道：“为凤大当家服务。”说着，在众人无限慨叹和闪着泪花的遗憾声中，他又装模作样垂下头，十分温顺地轻声道，“嗯，我是自愿的。”
　　“你，你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翔风忿然转身，手指着他鼻子尖威胁道，“饿饭！饿三天！”
　　四周一片哗然，齐齐看向翔风的眼光更加鄙夷和唾弃了。“走，兄弟我带你出海玩去。”钱无缺赶紧拉过顾倚楼，“我师傅就是看上去凶了一点，其实心地还是很好的，来来来，今天我们坐商船去内海看看。”
　　快近黄昏时，凤凰岛的船坞里。翔风监督着工匠在加工自己缴获的那把扶桑长刀，唉，这长刀锋利是锋利，材质也不错，挂着也威风，就是用着不顺手，都自己把自己弄伤了几次了，还是把弯的掰直吧（你，说的就是你，不要想歪了，本文很纯洁的）。
　　没多久，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的人声，随后，钱无缺大汗淋漓地就冲了进来，脸色焦急万分道：“师傅，不好了，侯大哥被卫娑捉走了！”
　　翔风手下一顿，张嘴望着惊慌失措的钱无缺，只听他又连比带划讲述事情经过，“我们在内海玩了一圈，结果回来时就遇上了卫娑的海盗船。我便跟她打了个招呼，谁知道她一看见侯大哥，就两眼放光，口水滴答，冲过来就要抢人。”
　　“你没跟她说小侯是我的人么？”翔风拿起长刀比划了一下，唉，把弯的掰成直的，真是一个技术活，还得继续锻造。
　　“我说啦，可是卫娑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见到侯大哥压根就走不动道了，她说以后再补你二十个好的男人就是了。”钱无缺擦了一把汗，“侯大哥见我们两方越谈越绷，怕我吃亏，就主动跟她走了。”
　　铛，铁锤被扔进火炉边。翔风冷笑一声，扛起那把长刀，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小渔正好从外面提着一筐小黄鱼进来，见她一脸阴霾，不由得呆住了，脱口而出问道：“小凤姐姐，马上要开饭了，你上哪儿去？”
　　“抢、男、人、去。”翔风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丢给船坞里面面相觑的人们一个威风凛凛的背影。
　　夜幕降临，咆哮的海浪撞击着黑鲨崖下的暗礁，发出阵阵轰鸣。挂着狰狞的红色骷髅旗的海盗船上，不时听得到传来的一波波笑声浪语。
　　布置得富丽堂皇的船舱内，顾倚楼端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轻摇着手里的蓝藻杯。在碧绿的茶水中，底部的蓝藻花纹也像活了似的，荡漾着，荡漾着，荡漾得一旁的卫娑两眼直勾勾地盯住顾倚楼那双手，恨不得马上扑上去生吞下腹。
　　“小侯爷，那个杯子有什么好看的，奴家保证比它还会摇。”卫娑披着一件红色的薄纱，里面只有黑色抹胸和鲨皮短裤，若隐似现地露出她那诱人的小白腰和一双勾魂的大腿。
　　她扭扭歪歪地朝平心气和抿茶的顾倚楼身侧挤了过去，右手搭上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小侯爷，五年不见，您愈发俊俏了，看得奴家心痒痒的。我知道您爱干净，您看连床单凳子杯子，我都让他们换了崭新的，时候不早了，春宵一刻，就不要虚度了嘛。”
　　火辣的身材，妖娆的媚态，顾倚楼对黏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红蛇精却没有丝毫表示，只是把手中的蓝藻杯递过去，不咸不淡道：“杯子很好，可惜，加料了。”
　　卫娑正磨来蹭去的身体顿时一滞，她厚脸皮地笑了笑，把杯子接过放到一旁，“嘿嘿，情趣嘛。”见顾倚楼依旧似笑非笑地看自己，她又抬手勾住他下巴道，“自从您在南海大牢救了奴家一命，还给我钱物让我来这里发展。奴家就一直对您念念不忘，我知道，您身边有魏紫姑娘她们，还有一个没过门的未婚妻，寻常女人您也瞧不上眼，所以，奴家也不敢妄想，我就求能跟您春风一度，您就从了奴家吧。”
　　顾倚楼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卫娑却莫名有些心虚，但仍旧不死心地继续游说道：“小侯爷，您就不要等了，小凤那丫头贪生怕死得很，不会来救您的。而且，那个黄毛丫头，哪能像奴家这么会伺候您，您都能跟她相好，又何必拒绝奴家呢。”说着，如葱削的左手不住在顾倚楼胸口画圈起来，还得寸进尺地顺势朝衣襟里探去。
　　顾倚楼没有接话，也没有阻止她，就是这么笑眯眯地瞅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渐渐的，卫娑讪笑着慢慢收回手指，大腿也回归原位。在顾倚楼一笑倾城的“深情”注视下，她却如三伏天的暴风雪，后脊背上直冒冷汗，寒毛一根根竖起。最后，她规规矩矩站起身来，离开顾倚楼几步之外，单膝跪下，颤声而恭敬道：“属下，属下卫娑，恭迎小侯爷。”
　　“起来吧。”顾倚楼这才收回逼视的目光，淡淡道，“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就叫我侯公子好了。”
　　“是。”顶上那股慑人的压力骤然减轻，卫娑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继续贪婪地望着顾倚楼。
　　顾倚楼莞尔一笑，缓缓摇头起身，四下打量了一下卫娑的舱室。地上铺着繁丽大花的波斯毛毯，角落里摆着犀角象牙，上面散落着几串大珍珠，桌椅圆凳，屏风案几，无一不是抢来的精品，床榻前还系有叮铛作响的水晶帘，比起“追风号”不知富庶了几倍。
　　“卫娑，你这几年混得不错嘛。”顾倚楼转回头来，背负着双手，一副信然闲适的逛街样。
　　“还好还好，托小侯爷，不，侯公子您的福，小有规模而已。”卫娑搓着手，脸上笑得十足猥琐，“您老要不要去床榻那里参观一下？”
　　顾倚楼揉了揉无奈的眉心，跟在她身后踱步向床榻方向走去，又问道：“东海现在的形势如何？”
　　一听是正事，卫娑马上驻足，躬身正色应道：“目前尚好，势力最大的是海龙王海隐，外海几乎无人能及，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内海有扶桑川岛家，是个隐患，但是属下还能应付。公子可是要有动作了？”
　　“没什么，就随口问问，你该怎么还是照旧。我是来度假的，国事早就不管了，就打听一下东海局势，省得到时候惹麻烦。”
　　“公子放心，奴家一定会保护您的。”卫娑抛了一个媚眼给他，“要不，您老搬来我这里住吧，奴家一定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有事我会发信号找你的。”顾倚楼又好笑地扫了她一眼，“卫娑啊，你怎么一口一个‘奴家’，你不嫌累么。”
　　“唉，我还不是以为您老中意那类知书识礼美若天仙的淑女。”
　　正说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小喽啰在外战战兢兢汇报道：“当家的，您睡了没，凤当家的提着一把大刀一路砍了进来。”
　　舱内的两个人同时一愣，随后，顾倚楼立即悠悠然地跨上前去，撩起衣袍在床榻边坐下，伸出手对卫娑道：“过来。”
　　卫娑脚下一闪，傻眼了地盯住他那张笑得可亲却让人莫名退缩的脸。见她傻愣着，顾倚楼不禁蹙眉，又貌似真诚地笑道：“不用怕，快过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啊？卫娑机械地走过去，继续傻眼地看着顾倚楼慢条斯理地将他自己的衣襟口微微扯开，随后捉起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和腰上，想了想，他人又朝后仰了一个角度，等他做完这一切，才满意地勾起一抹施施然的坏笑。
　　卫娑直觉不妙，正待抽手回来，却被顾倚楼脸一沉，迅速牢牢制住她没法挣扎开来。就在这时，轰然一声，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卫娑你个OOXX的，我的男人你也敢碰？！”翔风一声怒吼，收回佛山大脚，远远地瞥见床榻上两个人那副纠缠样，乍看之下还真像是某人正在调戏推倒良家妇男，于是，她提起寒光凛冽的长刀就追着砍了过来。
　　顾倚楼这才徐徐地松开手，卫娑一下跳起，急急分辨道：“我，我没有。”虽然我是想这么干的，可是，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呀，就被他的气场吓退了，我，我是冤枉的！
　　翔风才没工夫听她的内心辩白，双手用力，握着长刀又是一刀横劈，“我明明看见了，你在欺负我家小侯！”
　　“阿翘……”某人弱弱的声音在她身后极其配合地响起，然后眨着明亮的双眸，“我是清白的。”
　　“哼，你怎么这么没用，居然会被她压着欺负！”翔风愤怒地反身吼道，“她碰了你哪里？给我统统擦干净了！”说着，就用力地扯着袖子在顾倚楼脸上狠狠地擦拭着。
　　“嗯，这里，还有这里。”顾倚楼丝毫不顾翔风身后已经看呆了的卫娑同学，跟着又委屈十足顺势搂住她腰道，“我也没办法，晕船啊。我刚喝了她的茶水，现在头很晕，身上很热……”他一边揉着额头靠在翔风身上，一边用手指着那边的蓝藻杯，继续火上浇油道，“她还说只要能跟我春风一度，死了也甘心。”
　　翔风大步流星走过去，蘸了一点茶水放到嘴里，立即又暴跳如雷起来，“蹦蹬你个蹦蹬的猥琐女，你丫居然敢给我家侯哥下药！我砍死你！”
　　卫娑一边手忙脚乱地招架着某只抓狂的小母老虎，一边跳来跳去大吼着：“我，我冤枉……”泪奔，明明是你家男人太阴险，不就是刚才调戏了一下他么，竟然这样给我下套整我！眼看每次都要挨到那丫头边了，总是莫名其妙地脚上手上挨一记东西，就连想逃跑都要被逼得退回来，继续让她这样砍我。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见翔风气也出得差不多了，顾倚楼拉了拉她袖子道：“阿翘，我们先回去吧，卫大当家的也知道错了，随便补偿一点精神损失就可以了。”说着，扬起下巴朝角落里的象牙珍珠方向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翔风立即会过意来，指着卫娑大度地挥了挥手：“好吧，这次就饶了你，那两根象牙、犀角和几串珍珠就当你赔礼道歉的东西好了。”言罢，她掏出怀里的大口袋，马上就过去快速将它们装进了袋里，跟着，扶起“被下了药还很虚弱”的顾倚楼朝门口走去。“你不用送了，自己面壁反省吧。”
　　终于缓过劲来的卫娑，缩在角落里，咬着薄薄的纱衣袖，欲哭无泪地看着二人扬长离去。苍天啊，大地啊，姑奶奶这次倒过来被人打劫了！
　　**
　　就这样，在顾倚楼毫无痕迹的无限纵容和肆意偏袒下，翔风继续在海上无拘无束地逍遥游玩着。没隔多久，就出了一件大事——钱金宝失踪了。
　　钱金宝是在应邀带着那串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坐着商船打算去东边的扶桑国参加“第N届国际珠宝大赛”的路上失踪的。出事地点应该是在内外海相交处，出事商船是在孤零零地飘荡了数日后，才被路过的其他船只发现的。
　　可是，船上没有一个人，包括钱金宝，好像全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遇上了海盗，连人带货全部洗劫一空了，货留，人灭。
　　但是，钱无缺不相信钱金宝就这样没了，他带着人在海上没日没夜地找了若干日，最后还是被实在看不下去的翔风一掌把他劈昏，才让两眼通红发狂了的钱无缺好好休息了一下。
　　可刚醒来没多久，钱无缺就听到有经验的船工悄悄议论，说是干得这么干净利索，如果不是川岛家下的手，那多半就是海龙王海隐那天又出来找贡品了。要是前者嘛，肯定没指望了，如果是海隐干的，他绑架了有钱人还会来勒索家人，也许钱金宝倒还有一线生机。于是，钱无缺趁翔风没有防备，便偷偷溜去海隐的据点蓬莱岛了。
　　蓬莱岛，取了一个和海外仙山一模一样的名字，传说中是一个遍地珠宝，美人仙曲缭绕的地方。但是，一般渔船是压根不敢轻易靠近的。
　　据说，海龙王喜好醇酒美人，收集了不少珍宝，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是人间奇物，只要一件，就可以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据说，海龙王经常坐着他的大船，在外海威风凛凛地出巡，高兴时就在甲板上遍洒珠宝，看着底下的人头攒动争先恐后，他高高端坐重楼上，笑得乐不可支。
　　据说，凡是经过海龙王的地界，一定要请求他庇护保航，否则就是船毁人灭的下场，所以，东海过往船只，提到海龙王，那是又敬又畏。
　　据说，蓬莱岛上有一处叫做“乌啼崖”的地方，是鲨鱼最爱出没的海域，凡是背叛海龙王和海家的敌人，全都喂了鲸鲨。每当夕阳西沉后，常常能见到喜欢腐肉的大队贼鸥在那附近低空徘徊。
　　翔风和顾倚楼乘着“追风号”，在水手们胆颤心惊的陪同下，趁着夜色，一点点靠近蓬莱岛。忽然，四周一片灯火通明，前后左右各有数十艘快船，船上的弓箭手齐刷刷弯弓搭箭地对准了“追风号”，只待一声命令，就将翔风他们射成窟窿。
　　“追风号”上的水手们全都躲的躲，趴的趴，一片狂风过境万物偃伏的样子，只剩下翔风和顾倚楼两个人还岿然不动，站在船头。二人对望一眼，迅速交换了意见，如此训练有素，看来这个海龙王海隐同学还真是个厉害人物。
　　顾倚楼朝翔风轻点了一下头，松开她手，由她负责上前引出对方首领，自己从旁瞅准机会擒住那人。翔风清了清嗓子，朗声朝正对面隐约看得见轮廓的那艘大船喊道：“凤凰岛凤当家前来拜会海龙王，恳请一见。”
　　娇嫩却不失气势的声音传到那边，忽然一声尖厉的鹰叫声响起，还伴随着翅膀拍打的声音。随后，一个年轻男子哈哈大笑的询问声从那边传来，“凤当家？该不会叫小凤吧？”
　　嘎？翔风一怔，只觉得对方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便不自觉地喃喃应道：“正是。”
　　话音刚落，她眼前骤然一亮，原来大船已经开到了近处，船首十几个大汉高举火把，映照着那张曾经伴她山山水水过的熟稔脸庞。
　　二十出头的青年，高挑的个头，健硕的体格，英挺的鼻梁，微扬的唇角，一双碧绿漂亮的眼睛，笑得仿若纯真无比，却又隐隐夹着一丝邪气。藏青色的大氅迎着夜晚的海风，猎猎作响，几缕红色的卷发夹在没有杂质的黑发中，狂乱恣肆地随风摇摆，更添几分魅惑色彩。
　　如此夜色，如此故人，恍若梦中，饶是身经百炼的翔风也不由得愣住了。只见他朝四下挥挥手，所有人立即动作一致地收回弓箭，快船又迅速地无声无息四散开来，消失在浓浓黑暗中。翔风眨了眨眼睛，总算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道：“夜猫子，原来你就是海龙王海隐！”
　　“哈哈，胖丫头，好久不见了。”海隐站在对面船首，右脚踏在船舷上，伸手拨了拨左臂架着的那只仍旧扑腾不止的海东青，又嘴角勾笑望向翔风，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我就说嘛，小青咋突然变得这么害怕了。”
　　“小青？”翔风的眼光从他身上转到那只看似凶猛无比的海东青上，头顶上的乳白绒毛和白玉色的脚爪，渐渐和记忆中那只被自己绑住两爪栓住翅膀，在地上拖来拖去擦地板的小瘦鸟重合在一起了，“哈哈，小青居然长这么大了。”
　　海隐展臂跃下，端端落到她面前，眼里是喜不自胜的欢欣。他猛地伸开有力的双臂，将翔风结结实实地抱住腾空，在甲板上转了一大圈，然后才放下，用力蹂躏了一番她的发顶，“胖丫头，你没有以前重了，没我在是不是经常吃苦头啊？”
　　“切，我过得好着呢。”翔风扁扁嘴，使劲一捶他厚实的胸膛，“夜猫子，你倒是比以前长高了，越来越壮实了。”
　　“你咋不说我比以前也更帅了呢。”海隐装模作样揉了揉胸口，“不错嘛，小拳头比过去有劲了，要不要我再当沙包让你揍几下？”正说笑着，他眼角余光忽地瞟到几步外长身玉立的顾倚楼，但见对方含笑不语，眼神温柔无限地看着翔风跟自己说笑。
　　海隐蓦地收起笑意，指着顾倚楼那方问翔风道：“那位公子是你带来的？怎么称呼？”
　　翔风一回头，赶紧屁颠颠跑过去，亲热地挽起顾倚楼胳膊，笑脸盈盈地介绍道：“这是我家侯哥，瞧瞧，比你帅吧。”顿了一下，她又转了转眼珠，得意地昂头道，“他是我从海上抢回来的富家公子，现在可是我的压船夫君哦。”
　　顾倚楼和海隐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须臾，海隐主动拱手笑道：“胖丫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是侯公子对吧，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海岛主有礼了，以前多谢你照顾我家小凤。”顾倚楼笑得比他还客气温和。
　　“东海大浪湍急，风吹日晒的，侯公子这种读书人皮娇肉嫩，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辛苦了。”
　　“哪里哪里，一直都有小凤精心照料，日夜不休，何来吃苦一说。”
　　“咦，胖丫头还会照顾人？从前都是我累死累活，洗衣服干粗活，连洗脸水都要端到她房里才肯起床的。”
　　“呵呵，此一时彼一时，海岛主都说是过去的事了嘛。不过，小凤早上爱赖床的习惯倒是没改，连饭菜都要端到床边喂才行。”
　　“我说你们不要客套虚礼了。”翔风看了看眼前两个笑得越来越阴阳怪气的男人，不解地挠了挠头，不满他们两个继续拿自己的“懒惰”做文章，“我就喜欢睡懒觉了咋的，这个连我哥都不管我，你们真多事。”
　　想了想，她又过去搂住海隐的肩膀晃了晃，“夜猫子，先说正事，我徒弟是不是到你这里来了？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眉清目秀的？”
　　海隐笑了笑，“是有这么一个少年硬闯蓬莱岛，被我两个时辰前捉住了，还没剥皮呢，我马上让人把他放了就是。”
　　“哈哈，夜猫子你就是痛快。”翔风一听钱无缺还安然无恙，也松了一大口气。
　　海隐顺势捉过她的手腕，“走，我们喝酒去，想不想参观一下我的大船？”
　　“好啊好啊。”翔风点头大笑，走了几步，忽又想起被扔在一旁的顾倚楼，便又转过头去。
　　“侯公子，不介意我借胖丫头聚一聚吧？”海隐说得大大方方，但是口气却是霸道十足的肯定句，逐客的意味也只有顾倚楼听出来了。
　　于是，看在翔风面子上，非常识趣的顾倚楼摸了摸鼻子，朝海隐颔首微笑，又对翔风温柔言道：“我去接无缺，你和海岛主难得见面，玩得开心点。”说罢，就翩翩然地随着海隐的人下船去了。
　　**
　　“我欲上天揽星辰，危楼丈高且好眠。”头枕着手躺在海隐大船最高楼的甲板上，身下是柔软无比的毛毡，翔风拈起一串葡萄，在手指间随意地转着，“夜猫子你真会享受，从西域运来的葡萄居然现在尝着都还是新鲜的。”
　　海隐嘻嘻一笑，提起身侧的一个酒坛，打开封盖，就着坛子饮了一大口，然后看见闻到酒香的翔风眼巴巴地撑起身来盯着自己，他便将酒坛扔了过去，“给你。”说着，又打开另一坛酒，自顾自喝起来。
　　酒香扑鼻，翔风也仰头灌了一口，一抹嘴，惊叹道：“猴儿酒？你从哪里弄来的？”
　　“那年分别后，回来喝什么酒都不对劲，掌权之后，我让人去华山道观里，软磨硬泡，出了重金，才把牛鼻子老道剩下的几坛猴儿酒全弄来了。”海隐阖上双目，学翔风样仰躺着，任由海风拂过脸颊，“我一直没舍得请客喝，只有每次心情不好时，才自己拎一坛来这里喝闷酒。”
　　“切，‘尽揽天下珍，醉卧美人膝’，你当年想要的，现在不都有了，还心情不好什么？！”翔风不以为意地啐他一口，平躺下伸出左手比划着，似乎想把天边那近在咫尺的星星捞进自己手里。
　　海隐沉默片刻，望着顶上一片黝黑望不到头的苍穹，离自己如此近，却又仿佛那么遥远似的。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喃喃自语道：“是啊，我想要的东西现在都有了，还不满意什么呢……”
　　他突然撑起半边身子，看向翔风，“胖丫头……”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见翔风已经喝光完一坛，又拎过了另一坛酒，就着烤肉畅快淋漓喝着。海隐顿时失笑不已，“喂，你省着点喝，这酒后劲大，待会儿别喝醉了。”
　　“没事，不喝白不喝，以后就没有了，我一定要一次喝够本才行。”翔风本着“有便宜那是一定要占”的宗旨，继续像灌开水一样提起酒坛豪饮起来。
　　两坛酒下肚，翔风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她眼神瞥过甲板角落，忽地扫到那个小心翼翼的青色鸟影，于是玩心大起，嘿嘿偷笑一声，用手指夹起一片鲨鱼肉，冲海东青哄道：“小青，过来，姐姐喂你好吃的。”
　　海东青瞅了她一眼，虽然已经是大鸟了，鉴于翔风以前的恶劣表现，它仍旧有些犹豫不决。翔风的声音愈发温柔了，“乖，快过来，这次保证不骗你。”说着，就把鲨鱼肉扔到它面前。海东青迅速叼起躲到海隐身后，狼吞虎咽吃下，然后，探出脑袋来戒备地盯着翔风。
　　翔风又夹起一片肉冲它晃了晃，喝酒喝得口舌也含混不清了，人也东倒西歪地乱摇着，“看吧，我没整你，来，再给你一片。”
　　海东青这才从海隐身后摇摇跩跩地出来，走到翔风跟前准备放心地吃肉。谁料翔风猛地一松手，整个人就扑了上去，海东青不住挣扎，翔风却是先捉腿，再抓翅膀，弄得甲板上一阵鸟叫毛飞的。
　　最后，喝得醉醺醺的她终于把海东青摁在怀里，一通乱扯胡揉，“小样儿，见了姐姐还躲那么远，又想拖地板了？！小青青乖乖，可想死姐姐我了。”
　　“嘿嘿，你这么想它，那可有想过我？”忽然，海隐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侧飘来，似是玩笑话，又似有意试探。
　　翔风迷糊着机械地偏过头去，只看见两个人影在眼前晃着，她挥了挥手，蓦地，那双翡翠色的宝石眼睛已然近到咫尺，有力的大掌已经扶住了她偏偏斜斜的肩膀，“你先别睡，回答我，这五年有想我吗？”
　　翔风眨了眨眼睛，努力地消化着他的问话，半天才挤出一句：“有啊。”她又抠了抠头，断断续续地回忆道，“有时候你的样子好像很清楚，有时候好像又很模糊。”
　　海隐松开手，她软软地滑下毛毡，随手抓过一个空酒坛，抱着就闭眼睡起来。过了许久，只听海隐又轻声道：“我那天等了你一天一夜，后来没等到你，才跟家里人走了。”语气淡淡的，却又带着点失落和伤感。
　　翔风恍惚中，随口接道：“嗯，我被我哥捉住了……教训了一天……回去没见到你……”
　　海隐转回头去，又推了推她，“喂，你再等一下睡，我一直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你先回答我。”
　　“你真烦人。”翔风不耐烦地坐起来，闭着睡眼恶声恶气地反问道，“啥问题？五年前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就是分开前我问你的那件事，我想知道答案。”海隐依旧好言细语地诓着她。
　　翔风睁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才隐约记起当年没来得及告诉他的这个回答：“愿意。”说罢，又重重倒下去抱着酒坛继续梦周公了，“不许再吵我了，否则砍死你。”
　　海隐愣愣地跪坐在她身旁，一动不动地望着翔风如孩童般的睡颜，胖胖的圆脸，酡红的两腮，小巧的鼻尖。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轻抚过搭在她鬓边的长辫，将硌人的酒坛从她怀里拿走，随后，又忍不住埋下头去，凑到她脸颊边……
　　“海岛主。”忽然，一声清越却又带着压迫感的男子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黑影渐渐从阴暗处走到他面前，却是那个非常看不顺眼的“侯公子”，正似笑非笑地盯住自己，嘴上却说得客气有加，“海岛主，我来接小凤回去休息。”
　　海隐嘴角一勾，微笑着站起身来，环手抱胸直视对方。在他锋利眼光的注视下，顾倚楼依旧从容地弯下-身来，将酣睡的翔风稳稳地打横抱起，又朝海隐欠身含笑道：“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了。”
　　“侯公子客气了，明早我来接胖丫头参观蓬莱岛。”海隐停了片刻，又笑道，“侯公子和胖丫头的徒弟也来吧。”
　　顾倚楼颔首应道“多谢”，这时，他怀里的翔风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自己换了地方，她揉着惺忪睡眼，含混问道：“小侯？”
　　“是我。”顾倚楼柔声道，“我们回去了。”
　　“嗯。”翔风重又闭上双眸，在他怀里拱了拱，选了一个更暖和舒适的位置，呼呼大睡起来。
　　眼见着旁若无人的两个人恩恩爱爱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上，海隐一直笑着目送他们离去的视线这才慢慢收回，随后，换上了冷冷的刀锋目光。过了一会儿，他才徐徐踱步走到另一头的楼梯处，对着另一个亭亭黑影冷笑道：“是你让人领他上来的？”
　　“他是来接自己的女人，理由光明正大，我没道理拒绝。”女子清婉无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哼，梦瑶，你越来越爱自作聪明了。”海隐突然伸出手捏紧她下巴，碧绿的眼眸愈发幽深了，“也越来越爱插手我的闲事了。听好了，只有她，我不准你动！”
　　海梦瑶身子似乎一颤，低声道：“是。”见海隐绕过自己朝下走去，她又连忙捉住他袖子。
　　海隐拍拍她手背，语气也放缓了许多，“今晚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不用跟来。”走了几步，他又掉头回来，低声吩咐道，“你派人去查查那个姓侯的来历，我瞧着他周身气派，不像是普通书生。”
　　交代完这一切，他又转身望了望“追风号”那方亮起的星星灯火，嘴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冷笑，眼里渐渐燃起势在必得的厉光。
　　（敢吃小侯豆腐的卫娑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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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鲨后卫娑，东海海盗，尝横行南海，杀人越货，沿海守将百姓畏之，后失手被擒，须臾，天牢失火，不知所踪。一年后，现于东海，称霸内域，其性烈如火，残忍嗜血，人称“鲨后”。卫娑素好男色，然为人慷慨豪迈，每遇险，必断后，故从之者众。丙戌年秋，扶桑海盗倾巢出动，举全力突袭琅琊城。鲨后捐弃前嫌，与海龙王、海船王并肩退敌，救百姓于水火。——《瑯琊春秋·人物志》
　　十三岁那年，曾经有一个男孩陪我踏遍绿水青山，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东海，可惜，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就离开了。那天，我窝在狐狸哥怀里伤心了很久，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难过，以前和朋友们经常聚聚散散的，可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狐狸哥不屑地扁嘴安慰我说：“一棵路边的小野草而已，以后你终会遇上自己的森林的。”我没听懂他的意思，直到他答应给我涨一倍工钱外加大餐一顿，才收住了哭泣。再后来，十九岁时，我又重新遇上了那个男孩，于是，才恍然明白了当年的那种感觉，原来叫做——曾经心动。每个人都有一段难忘的懵懂初恋，而本姑娘的初恋，却终止在十四岁那年我吃撑了而狐狸哥哭了的那顿大餐。——《风言疯语》

　　第五章 芳草无情

　　第二天一大早，海隐就如约而来，说要带翔风他们逛一逛蓬莱岛。钱无缺追问他钱金宝的事，海隐先是一口否认，后来钱无缺坚持不信，于是，海隐望了望翔风，又大方举手笑着道可以让钱无缺随便搜岛。
　　一行人在蓬莱岛上悠悠漫步着，唯独钱无缺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前方乱窜，见到能藏人的地方就冲过去瞎翻一阵。翔风冲身旁的海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夜猫子，你别介意，徒弟他担心他爹，所以才有些急切。”
　　“没事，人之常情嘛，更何况是你徒弟，自己人。”海隐一边给她介绍着岛上景点，一边笑着表示谅解，“你信我就行了。”
　　“你是我朋友，我当然相信你了。”翔风好奇地打量着一路过来的美景，蓬莱岛上既没有遍地黄金，也没有满地野兽，一边是一望无涯的碧蓝海水，清澈澄净，远处海浪起伏，高空飞鸟盘旋，岛上是丛生的灌木和椰子树。
　　海隐在蓬莱岛上增设了不少暗哨警卫，瞭望棚、箭塔、防御工事，一样都没少，日夜巡逻，将蓬莱岛防守得固若金汤。就连顾倚楼一路看来，也是心里暗暗称叹。
　　正逛着，忽然，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当前的一个少女朝翔风他们快步奔来，“海大哥，听说有客人来了，我能见见么？”
　　跑到近前，翔风和她都是同时一愣：
　　“碧衣？”
　　“小凤姐姐？”
　　“碧衣！”第三个是钱无缺的惊喜声。
　　慕容碧衣一回头，甜美的脸颊笑得更加开心了，“钱无缺！”
　　“咦？你们认识？！”翔风和海隐同时出声，只不过好奇的各有不同。之后，便是一圈叽叽喳喳的各说各话。
　　“碧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认识我徒弟？”
　　“胖丫头原来你认识碧衣啊。”
　　“钱无缺你是小凤姐姐的徒弟？哈哈，那你要不要叫我师姨呀？”
　　“你想得美，你老公该不会是这家伙吧？”
　　“啊，夜猫子你娶亲了？碧衣啥时候成你老婆了？”
　　“我去年嫁过来的，好闷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夜猫子你欺负我们碧衣啦？！怎么可以冷落她！”
　　“哼，师傅，我就说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我爹一定就是被他捉走的。”
　　“没有啦，海大哥对我很好的，我就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钱无缺你不要乱说话。”
　　“我也是帮你呀，真是好心没好报。”
　　“是是是，我知道你人好，是我在这里交的第一个好朋友。对了，小凤姐姐，你来我房里，我给你看我最近收集的宝贝，玄衣哥哥把他朋友送的东西全都给我做嫁妆了，苦瓜大师的独家素菜谱，瑶琴仙子成名的那具三弦琴……”
　　“好啊好啊，马上走。”
　　“师傅，我也要去。”
　　“我们女孩子说体己话，你跟着干嘛，那谁，小侯，把徒弟牵过去，带他去吃点东西，我很快就回来。”
　　……
　　喧闹的沙滩上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几个大男人齐齐捂住快被吵晕了的额头，干笑着站在原地，顾倚楼瞟了瞟海隐，拱手笑道：“海岛主，那我就先带无缺回船了。”
　　海隐点了点头，待二人的背影消失以后，他才缓步走到跟在慕容碧衣身后过来的几个人面前。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淡蓝色的衫裙，乌黑的秀发披在肩头，只在脑后用发带简单地系了一下，她容貌秀美，举止娴雅，只是身量比翔风和慕容碧衣她们要稍微矮一些。
　　海隐面无表情地盯住她不语，她顺从地垂下眼眸，就如一只乖巧的小猫。半晌，海隐才冷笑着开口道：“你是故意带碧衣来的吧。”
　　“没有，是夫人听说有客人来，想找人聊聊天。”她浅浅地笑着，长长的睫毛在美丽的脸蛋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梦瑶，你的心思和聪明用错地方了。”海隐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自打那以后，慕容碧衣得了海隐允许，经常到琅琊城来找翔风和钱无缺玩。每次钱无缺无论有多忙，到了和慕容碧衣约定的时辰，一定会准时扔下一切跑到两人初识的巷口去等她。钱金宝那边仍旧没有任何消息，钱无缺心情越来越低迷，所幸还有慕容碧衣这个朋友经常安慰鼓励。
　　两个小朋友的感情越来越好，钱无缺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周围人看在眼里，有为他高兴的，也有担忧的。于是，为了海隐同学顶上的那顶帽子颜色，为了处于青春躁动期的自家徒弟的那颗水晶玻璃少男心，深感责任重大的翔风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找慕容碧衣谈谈。所以说，当人家师傅真的不容易啊不容易。
　　“追风号”的船舱里，慕容碧衣拿着把扇子爱不释手中，“小凤姐姐你真厉害，居然连踏月公子的墨宝都能弄到手。不过，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踏月公子也跟腾云公子一样，有画扇面的爱好，这该不会是假的吧？”
　　“切，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嘛，绝对是真品，天下就这么一家。”翔风得意地翘着腿坐在摇摇椅上，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突然发现，这个可是一个好的发财致富路啊，小侯一直在四个武林公子里最低调，基本没啥贴身物件流传出来，黑市上关于任何他的东西都炒到几倍的价了。哈哈，以后有空就把他的汗巾呀、腰带呀、用过的茶杯呀、摸过的棋子呀，统统拿出去卖，而且签名要多少有多少，比狐狸哥的还好弄，额呵呵呵呵。
　　翔风抹了一把快要流出来的口水，才终于想起要谈的正事。于是，她赶紧收回“以后就可以坐着数银子啦”的YY思绪，坐直身子，把椅子一直拖到慕容碧衣跟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问道：“碧衣，你跟我徒弟是不是互相喜欢？”唉，如果他们真是彼此有意，OOXX的，大不了豁出去了，自己就厚着脸皮去找夜猫子摊牌，游说他把老婆让出来。呜呜呜，夜猫子，我就这么一个徒弟，只有委屈你了。
　　慕容碧衣怔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跟钱无缺就是彼此投缘，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而且，而且我，我有喜欢的人了。”说到最后一句，她有些脸红地垂下了头。
　　翔风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了然了，“那你是喜欢夜猫子了。”慕容碧衣又不好意思地点了几下头，翔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拍拍她肩膀，“真是的，他是你老公，名正言顺，你干嘛这么羞羞答答的。”
　　慕容碧衣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地瞅了瞅翔风，“小凤姐姐，你们以前那么要好，你，你不怪我喜欢他么？”
　　翔风噗的笑出声来，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坦荡，“你都说了是以前了，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可有我家小侯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拈酸吃醋本姑娘才不屑搞呢。”
　　慕容碧衣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些皱眉，“可是，他不爱我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虽然这门亲事是玄衣哥哥和他的约定，可是成亲那晚，我就喜欢上他了。”
　　“呵呵，夜猫子一直都挺讨女孩子喜欢的。”翔风剥好两粒松子，一粒喂进自己嘴里，一粒拿去逗一旁的小鹩哥玩。
　　“海大哥对我一直就像哥哥对妹妹那样，给我吃穿最好的，偶尔会来陪我聊聊天，可是，其他的就再也没有了。我知道，他身边从来都不缺漂亮的女孩陪，有几个我来时见过一两面，但是很快人就消失了。梦瑶姐姐说是她们犯了错，被逐出岛去了。”
　　“梦瑶？是谁呀？”翔风终于把松子扔给了小鹩哥，拍拍手，回过头来随口问道。
　　“就是那天在海滩上，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很美的女人。”
　　翔风认真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没印象，她是干啥的？”
　　“听说是海大哥从前救回来的一个落难姑娘，在岛上呆了很长时间了，岛上船上所有内务都是由她打理，可她一直都不怎么爱搭理我，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是很喜欢我。”慕容碧衣的表情有些落寞，嫁到一个没有亲人朋友的地方，丈夫没有空关心她，其他人也总在有意无意地隔离她，似乎都知道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门面夫人，她的孤独寂寞可想而知了。
　　“奸情！夜猫子跟她一定有奸情！”八卦的狗血因子瞬间又恢复到了翔风身上，“所以她才对你那么敌意大。”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慕容碧衣长吁了一口气，把扇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的，“可是海大哥喜欢她也很正常的，她那么能干温柔，又善解人意，不像我，既帮不了海大哥，也没法走进他心里。虽然海大哥总是说，我傻乎乎的这个样就好，但是，我更想做他的妻子，我想能跟他并肩站在船头，一起欣赏海景，一起这样到老，有一个和他一样碧绿眼睛的孩子。”
　　“嗯，这个我就帮不了你了，感情的事没法勉强的，碧衣你自己也要努力加油。”翔风给她一个鼓励的拥抱，然后握着小拳头做出闪闪红星的搞笑样，“自己的梦想要靠自己去实现。你挺起腰板来，不就是个小三吗，近水楼台，你也不差的，燃烧吧，小宇宙！”
　　慕容碧衣被她一番绘声绘影的夸张表现弄得忍不住扑哧一笑，“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还跟钱无缺约好了去看龙王祭的。”
　　“嘿嘿，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夜猫子也拉来，经常一起玩玩，有助于培养感情的。放心，那个梦瑶啥的要是跟着一道，我帮你把她拖住。”翔风拍拍胸口，义薄云天状地保证着。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这竟会是她们两个的最后一面。
　　**
　　回到蓬莱岛后，慕容碧衣在房里踱来踱去，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邀请海隐明天一起去琅琊城玩。刚到门口，就看见海梦瑶去敲海隐的房门。她迅速闪躲开，隔了片刻，才失笑自嘲不已，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虚啊。
　　她定下神来，悄声无息地重又回到门口，才发现房门并没有掩实，也不知道是不是海梦瑶粗心大意。慕容碧衣抬起手来，打算还是礼貌性地先敲一下门，谁知此时正好几个惊心的字眼飘进了她耳里。
　　“确实是凤姑娘抢来的……姓侯的似乎没背景……要不要我去试试他身手……”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得见海隐宽阔的后背背对着自己，海梦瑶正对着他低语。慕容碧衣一愣，什么意思？难道海大哥想对小凤姐姐和侯大哥他们动手？
　　她如此想着，不自觉地把正待敲门的手垂了下来，缩到一旁竖起耳朵继续聆听。而海隐和海梦瑶似乎也并没有发现外面有人，自顾自地继续商量着，很快又换了一个话题。这下，慕容碧衣是越听越害怕了，有些事她虽听不懂，可是也知道不是好事，她立即转身，不愿再呆在这里。
　　漫无目的地在海滩上走着，慕容碧衣只觉得心情烦躁不安，忽然听到不远处人声鼎沸，隐约能辨清是喊着自己。想来是海梦瑶发现自己没有安分地呆在她安排的房间里，于是派人出来找自己了。
　　慕容碧衣此刻不想见他们，于是便又快步返身，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呆着。她忽然想起，岛上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乌啼崖，没有海隐命令，不会有人敢随意闯入的。想到这里，她立即掉转方向，朝乌啼崖飞奔而去。
　　虽然是白日里，可是乌啼崖仍旧透着丝丝阴冷，一拨又一拨的贼鸥在岸边聚集，抢着被海浪冲上来的动物残骸。此处悬崖陡峭，怪石嶙峋，海风吹进崖底的一个个幽深的洞穴，发出类似呜咽的吼鸣，让人不由得心惊肉跳。
　　慕容碧衣已然起了退缩之意，正待转身逃跑，忽然，又听到风中传来隐隐哀嚎声，像是有人呼救的声音。她鼓足勇气，颤巍巍地循声过去。原来，崖底靠岸的地方被历代海家人开凿出了一个个深洞，用来囚禁犯了大罪的人。有的已经陈年许久，只剩下一堆白骨，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有的还垂死挣扎着。
　　慕容碧衣愈发害怕了，正犹豫着，忽然，一个洞穴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救命啊。”听上去还有一丝力气。于是她靠了过去，只见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衣服虽然破烂肮脏，可是料子极好，想来此人还是有些来头的。
　　“你是什么人？”慕容碧衣吞了吞口水，问道。
　　“好心的小姑娘，给我点吃的吧，海隐那个混蛋，为了威胁我，已经饿了我几天了。”那人缩在角落里，恳求道。
　　“我身上没有吃的，要不你等等，我去求海大哥给你点吃喝。”
　　“他不会同意的，他要我在授权书上画押，把我们钱家的一切都给他，我是绝不会屈服的。”自己会上当才怪，只要画了押，再告诉了他藏印鉴的地方，自己肯定就没命了。
　　“钱家？有个叫钱无缺的小伙子，你认识吗？”慕容碧衣似乎听到了有用的信息，也忘了恐惧，扑到笼前急急问道。
　　“是我儿子啊，我是钱金宝。”
　　“钱伯伯，您等着，我救你出去。”慕容碧衣抽出腰间短剑，砍了半天牢锁也没动静。她只得看着一脸期待的钱金宝，“钱伯伯，您等着，我去找人来救您。”
　　说罢，她返身就朝后跑，谁知才跳下礁石，奔了几步，蓦地，从旁边闪出一道窈窕身影。慕容碧衣一抬头，顿时就愣住了……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叩击着桌案，海隐盯着灯烛里的乳香燃起的丝丝黑烟出神中，房里飘着淡淡的香味，他揉了揉额头，往后仰靠，微微阖上了眼帘。一双纤细的素手从他身后探出，搭在肩头力道适中地一下下给他按摩着。
　　海隐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舒服地喷出一口气，睁开眼睛，也不看身后的人，淡淡问道：“是你把碧衣关起来了？”
　　“是，我怀疑她偷听到了我们之前的谈话，而且，她还发现了钱金宝的下落。”海梦瑶转到他面前蹲下，一向秀美的脸上已经罩上了凛冽的杀意，“我认为她不能再留下了。”
　　“偷听？”海隐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绕过她走到海东青面前，顺了顺它的毛，冷笑着道，“是你故意让她听到的吧。这几年我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莫名其妙消失了，怎么，现在你连碧衣也不肯放过了？！一个小姑娘而已，我又没碰她，你担心什么。就算她真听到了什么，她又不懂这些，不用担心的。”
　　海梦瑶笑了笑，走过去，温顺地靠在他肩膀上，轻声低语道：“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她不懂其中厉害，可是你那个凤姑娘懂呀，如果慕容碧衣把你的所作所为全告诉了她，你认为你那个凤姑娘还肯回心转意么？”
　　海隐身体陡然一僵，他站开来，目光阴冷地牢牢盯着笑得一脸温婉的海梦瑶，“你在威胁我？”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海梦瑶圈住他脖子，袖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兰香，她凑到他脖子间轻轻呵着气，“今晚留下来吧。”
　　“不了。”海隐抓起火红的大氅，披在肩上，“我出去走走。”刚到门口，他又转回头来吩咐道，“碧衣先暂时派人看管着吧，生活起居一切照旧，活动也别限制她，只要不出岛，不让她接触到其他人就是了。”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给钱金宝送点吃喝的去，我只想要他点头，可不想要个死人。”
　　**
　　次日，天边显出第一丝鱼肚色，琅琊城外的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地停靠着。有些早起的小渔船上的人家已经开始在梳洗收拾做晨炊了。
　　因为被饿醒了而难得早起一回的翔风，叼着半根从伙房里翻出来的黄瓜，手里还有一串现烤好的带鱼，懒洋洋地靸着木屐，走到船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舒服啊，早上的空气就是清新。
　　忽然，她瞪大了眼睛，盯着码头上那一排排粗大的石船桩，其中，正对自己这方向的，坐着一抹青黑色的矫健身影，手臂上搭着一件大氅。她不由得惊讶地脱口而出：“夜猫子？”
　　翔风飞身跃下船，朝海隐走去。看见她来，海隐也笑着站起身来，迎上前去。一夜未眠，他稍微显得有点憔悴，可是双目仍旧精神奕奕。
　　“夜猫子，你怎么在这里？也是来看龙王祭的么？碧衣怎么没跟你一起？”翔风披散着头发，衣襟也随意乱系着，手里嘴里还有食物，可是一点也不影响她一连串倒豆子似的发问。
　　海隐绽开如初生的朝阳般耀眼的微笑，轻飘飘应道：“我昨晚就来了，不想打扰你们藤缠树，就在船桩那边坐了一晚上。”
　　“不是吧，你也太积极了。”翔风扯了扯衣服，清晨的海边，气温还是比较凉，她喃喃叹道，“晚上那么冷，你居然干坐了一夜，也不怕感冒了，果然是东海边上长大的，皮厚。”
　　说着，她又看看笑得孩子样的海隐，“喂，你要不要上船去喝点酒暖暖身子？小侯估计还没起床，就不在房里吃喝吵他了，我下厨弄点下酒菜，我们到甲板上去……”
　　“不了。”海隐摇了摇头，“我不想喝酒，你陪我去沙滩那边走走吧。”
　　翔风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接着，把衣服拾掇着扎紧，把头发稍微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在脑袋后绑住，“好了，走吧。”
　　海浪一遍遍冲上海滩，轻轻地拍抚着近处的礁石和细沙，渔村里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新的一天了。几个大叔推着渔船朝海里走去，带着斗笠的渔家女唱着小调在补渔网，不时互相调笑一下对方的情哥哥。光屁股的孩童们在海滩边追打着，然后一个接一个扑到水里捞鱼去了。
　　翔风提着木屐，挽着裤腿，开心地在沙滩上光着脚踩来踩去，一会儿蹲下来戳戳那只又迷路了的小海蟹，一会儿捡起一粒贝壳，朝那堆戏水的孩童中间扔去，惹得小朋友们朝她和海隐追过来泼水。
　　“哈哈，夜猫子你看，我拣到海星了！”翔风高举一只红蓝相间的干蔫海星，朝他跑回来，“估计是被冲上岸来的，正好拿回去挂在我房里。”
　　海隐微笑着看了看她兜着的衣角，里面啥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大大小小的贝壳、只有一小节的彩色珊瑚，还有估计是渔民掉落了的小黄鱼干。他忍不住仰首哈哈大笑，眨眼问道：“东海好玩吗？”
　　“好玩。”翔风重重点头，不禁感叹道，“怪不得你当年总是跟我炫耀，说你家乡如何如何美丽，见到了这片海，才知道你确实没有吹牛。以后我还要出去更远的地方，看仙山，看鲲鱼。”
　　“那我们一起好不好。”海隐猛地伸手捉住她手腕，目光灼热，像是要把周围的一切都融化了似的，“如果，如果当年我多等你一天，你一定就会跟我一起回来的了。”
　　“切，天底下哪里那么多如果啊。”翔风一甩手，挣脱开他的钳制，虽然习惯平时和朋友们搂搂抱抱勾肩搭背的，可是，在海隐面前，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尤其是他最近越来越奇怪的表现。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逛到了金碧辉煌的龙王宫前，龙王祭是东海的庆祝大典之一，和每年的天后诞一样，专为祭拜东海龙王和天后而设，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此时的龙王宫前，已经陆续有人提早来了，庙祝正在准备着香蜡钱纸以及三牲六礼。
　　海隐拉起翔风，“走，我带你去龙王宫后面的山崖看看，这时候不会有很多人去那里的。”
　　不得不承认，站在山崖上看东海，确实另有一番滋味。碧波千里，浩渺万顷，一艘艘大船就如同沧海一粟，只觉生在天地间，人更加渺小了。
　　海隐一脚踏上崖边的巨石，张开双臂，敞着的大氅迎风猎猎作响。他大笑出声，一扫刚才的落寞，整个人瞬时变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整个东海现在就在我的脚下！总有一日，我就是这东海的唯一霸主。”
　　他回过头来，眼神变得异常的炽热，声音又换做了喃喃的低语：“胖丫头，我突然不想放你走了。”
　　翔风有瞬间的失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惊艳夺目的少年。她心里蓦地一慌，清了清嗓子，尽力避开他摄人的眼神，“我不想逛了，先回去了，夜猫子你也不要想那么多了。”
　　“等等。”海隐一把拉住想溜走的她，抬起头来，却看见一个俏生生的身影走了过来，“梦瑶？”
　　翔风一怔，不由得拿眼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来人。海梦瑶冲海隐一个颔首，看也不看翔风，就走到他面前，软语道：“岛主，让我好找，原来你到这里来了。我有急事禀告。”
　　海隐瞥了一眼竖起耳朵的翔风，眉头微微拧起，回转头来，锐利的目光锁住低眉顺目的海梦瑶，“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好了，胖丫头又不是外人。”
　　海梦瑶低垂的眼里一道精光闪过，旋又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她轻声道：“夫人失踪了。”
　　“什么？碧衣失踪了？”翔风一下子挤过来。
　　海隐皱眉望向面色如常的海梦瑶，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昨晚您离开之后，夫人也跟着不见了，我发现她房里值钱的东西和细软也全都不见了。”海梦瑶顿了一下，又扫了翔风一眼，继续淡然道，“我想着夫人最近跟钱少爷走得很近，所以……他们两个会不会一起……”她剩下的话虽未出口，可是已经足以让人猜到下文了。
　　“不可能，徒弟不会带着碧衣私奔的。”翔风马上一口反驳道，随后看向海隐，急急解释道，“碧衣和他没有男女感情的。”
　　“就算夫人不会，可是钱少爷嘛……”海梦瑶话中有话，瞥了一下海隐阴沉的脸色，没有再往下说，便转回头来看向翔风，“不知道钱少爷现在何处？”
　　翔风不禁有些迟疑，钱无缺天还没亮就跑出去了，估计是去巷口等慕容碧衣。照理说，碧衣看龙王祭也不需要带大包裹吧，难道真是漏夜逃跑？徒弟和她究竟想干什么？一边想着，翔风便不自觉地朝琅琊城方向跑去。
　　海隐掐住正要跟着离开的海梦瑶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又在搞什么鬼？碧衣好端端的怎么能自己逃出蓬莱岛？”
　　海梦瑶轻轻挣开来，同样悄声笑道：“留着她，始终是个祸害。”说罢，瞅了瞅前方，又噙笑道，“你的凤姑娘已经跑远了，你不追上去看看么？”
　　**
　　翔风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她和海隐一起往海滩上去时，另一个娇小的碧绿身影却在琅琊城内乱窜。慕容碧衣用剑逼着看守，“顺利地”坐船逃出蓬莱岛后，只想着快点找到翔风他们。可是码头上密密麻麻都是船，她心急如焚，也来不及细细搜索，便朝城内与钱无缺经常见面的小巷奔去。
　　天色未明，城内还是一片让人害怕的安静。慕容碧衣一个劲埋头往前奔着，握着短剑的手也不住颤抖，她觉得身后总有那么一双冷酷的眼睛，像盯着猎物似的死死瞅着自己。眼看要到巷口了，她大叫一声“钱无缺”，只希望出现奇迹，钱无缺能够在那里等她。
　　但她却忘了，比自己脚步更快的，是死神。
　　后背突然一阵痛彻入骨的刺痛，慕容碧衣脚下一个趔趄，滚了几步。她半跪着撑起来，只见到对面那把又弯又长的利刃，和那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带着死亡的寒意一步步逼近自己。
　　只几招，慕容碧衣就被黑衣人逼到了墙壁上，她害怕地看着眼前的那双阴狠招子，嘴里喃喃念道：“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一边说着，她眼睛不自觉地朝小巷那方望去。
　　“呵呵，想等情郎救你？他自身都难保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被缴获的短剑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往下，最后到了小腹。那人一把捂住惊恐万分的慕容碧衣嘴巴，一剑就刺了进去……
　　钱无缺撑起身来，揉了揉酸软的后颈，刚才隐约听到有人喊自己，结果刚出巷口就觉得脑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倒了下去。醒来后，他瞅了瞅四周，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这时，不远处已经听到人声了，街上卖早点的小贩也开始沿街挑担吆喝起来。
　　钱无缺只觉一阵莫名其妙，他抠了抠鼻尖，却陡地发现，右手一片猩红，再一看，另一只手上也是沾满了血迹。钱无缺顿时吓得跳了起来，这一回头，才发现就在身后几步的墙边上，歪歪斜斜地倒着一个绿衣女子，身下是触目惊心的一大滩鲜血流淌着，死灰般的脸上带着惊惧，正是慕容碧衣。
　　钱无缺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握住她双肩不停摇晃，“碧衣，碧衣。”他伸出手去探了探她鼻间，已然没有了气息。钱无缺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吓得朝后连连跌坐了几步。然后，才发现她腹部插着的那把短剑，他呆呆地重又爬过去，用力拔出短剑。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锅碗瓢盆被打翻的声音，伴随着小贩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
　　翔风站在人群里，头脑一片混沌地盯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钱无缺被几个衙差押着，一边嘴里不停大喊着“冤枉”，一边拼命手脚挣扎着。而墙边的慕容碧衣躺在血泊之中，两眼圆睁，可惜已经再也听不到她的笑语声了。
　　海隐站在琅琊令身边，木然地听着对方转述事情经过：“路过小贩发现……手里有凶器……尊夫人衣衫不整……一剑致命……可能是逼奸不遂……”
　　被压着的钱无缺无助地反抗着，突然扫到翔风，他立即变得情绪激动起来，大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挣脱开衙差，顺势夺过仵作手中的证据短剑，混乱挥舞着逼退其他人，然后跌跌撞撞奔到翔风面前，一把抱住翔风的小腿，声嘶力竭地哭诉道：“师傅，我没有杀碧衣，我没有……我看到剑插在她身上，才拔下来的。”
　　翔风叹了一口气，蹲下来正待扶起他，结果一群衙差很快聚集了上来，又将满身是血的钱无缺拖了开来。那边厢，慕容碧衣的尸首也被抬走了。琅琊令一声令下，“来呀，将嫌犯先行收押，择日再审。”
　　钱无缺立即被戴上镣铐，一群衙差推攘着他朝官衙而去，他嘴里不停吼着“冤枉”，还不时回头冲翔风叫道：“师傅，你相信我，一定要救我呀。”
　　翔风追了几步，瞅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海隐，又望了望浩浩荡荡的官差，最后无奈地停了下来。唉，目前不能劫狱，不能轻举妄动，人证物证齐全，无缺的嫌疑很大啊。
　　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暖暖的秋阳升起，照在脊背上，却让人感到一阵阵肃杀的透心凉意。
　　（炮灰小萝莉慕容碧衣同学，这是演员钦定的剧照，稍微成熟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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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波仙子慕容碧衣，慕容世家家主慕容玄衣堂妹，年十五，嫁东海海龙王海隐为妻，次年，殁。红颜薄命，史笔山庄《武林志》有小传传世。碧衣独好奇闻轶事，性温和，貌秀丽，不多是非。传言东海海船王钱无缺少时倾慕之，求而不得，杀之，亦或言事乃诬陷也。然钱、海两家此后结怨，终其一生，争斗不止，疑别有隐情矣。——《瑯琊春秋·人物志》
　　所谓疑犯，往往是第一个出现在杀人现场，却傻得来不会先大声尖叫，却选择先拣起凶器把自己弄得满手血腥的家伙，还有就是明明自己手里握有证据，却还一脸白痴样只会被绑着默默流泪，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不是这样的”的蠢货，对于这些大笨蛋，不栽赃他们栽赃谁？！——《风言疯语》

　　第六章 雨夜魅影

　　海边的气候常常多变，隔日里便下起了秋雨，一连几日，像是要把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似的。钱金宝不在了，钱无缺又被收押起来，钱家的生意直线下降，凤凰岛上的造船进程也延误了下来。走在琅琊城的街道上，还偶尔能听到三三两两的人聚在茶肆里议论这起血案。
　　用琅琊令的话来说，在琅琊城这个堪做全国礼义表率的文化之都，居然出了这种令人发指的禽兽恶行，性质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大大破坏了琅琊城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人间天堂形象。就连琅琊郡的最高长官郡守大人也对此事做了重要批示：严惩凶手，绝不姑息。
　　钱家在琅琊城很多人心目中，一贯就是没文化的暴发户典型代表，再加之钱无缺本人多年来的游手好闲仗势欺人的公子哥形象，所以，大部分的百姓都认为，他杀害慕容碧衣的可能性绝对很大。
　　之前，两人经常在城里游玩的情形，也落在了人们眼里。事发当天，唯一在凶案现场的只有钱无缺，小贩也亲眼见到他按着慕容碧衣肩头，将短剑从她腹部拔出来。
　　而且，据仵作的验尸结果，慕容碧衣的死亡时间差不多就在钱无缺出现的寅卯之交，加之慕容碧衣容貌秀美，死时又衣衫不整。因此，琅琊令和其他人都推断，应该是钱无缺想向她求爱不成，遭拒之后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将她杀害了。
　　一审结果，钱无缺虽然口口声声大喊“冤枉”，但是人证物证都有，他又无法提供自己清白的有力证据，于是，琅琊令当场就打了他板子。无奈一向娇生惯养的钱无缺这次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肯画押承认，最后痛得昏了过去。琅琊令便命人将他先行收入大牢，只待拟好审判文书上报中央后，择日处决。
　　翔风想要去探监，也被以不是直系亲属的名义给挡了回来。想了半天，为了不横生枝节，她暂时放弃了夜探大牢的决定，转而找到海隐，让他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借口要找凶手讨说法，带自己进去探监。
　　在牢里，翔风详详细细地询问了钱无缺关于事发当天的情形，虽然明知有人陷害，但却毫无线索。无精打采地从牢里出来后，翔风打着伞沉默地走在海隐身边，半天都没有吭声。
　　“你还要继续为钱无缺奔波是么？”突然，海隐低沉的问话在她身侧响起，四周是一片淅淅雨声。
　　“我相信他没有杀碧衣。”翔风蓦地驻足，漆黑的双瞳真诚地望着海隐，“夜猫子，我知道目前没有更多的证据来洗刷无缺的冤屈，我也不会强行要求你撤诉，让你为难的。可是，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到真凶，还无缺清白，也让碧衣能够沉冤得雪。”
　　海隐望了望她，嘴唇张了张，终又忍住没有开口。过了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直视前方的潺潺雨幕，“那你慢慢查吧。走，我们喝酒去。”
　　雨点如珠帘一般从屋檐下断断续续滴落，天色也愈发阴暗了。城里某处偏僻幽静的小酒馆里，昏黄的烛光在风中忽明忽暗。海隐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青竹酒，满桌的菜肴没有夹一口。因为他包下了整个酒馆，所以靠窗边处只有他和翔风两个客人。老板和伙计也在上齐酒菜后，回后院偷懒去了。
　　翔风下巴无聊地抵在筷子上，就这么瞅着他跟不要钱似的喝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抢过他酒杯道：“喂，你少喝点，就算心里难过也别这样牛灌嘛。对了，先把你的钱袋给我，省得一会儿喝丢了。”
　　海隐忍不住莞尔一笑，掏出钱袋重重地扔到她面前，然后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他握着酒杯，一动不动地望着里面盛满的碧酒琼液，那双翡翠眼眸也渐渐变得深邃，半晌，他才低声道：“其实，碧衣死了，我也没有很难过。”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慕容玄衣想往北发展，而我也想南下开辟航线，我们达成了联盟，自然，能让结盟更巩固的便是结姻了。碧衣人很单纯，没有大的理想，没有深的心机，虽然我没法爱她，可就算是桩名不副实的婚姻，我也尽量想让她过得快活自在点，有时候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谁知……这事我都没敢通知慕容山庄。”
　　他仰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抓过酒壶摇了摇，扔掉空的酒壶，提起脚下的一坛酒，直接痛饮了一口，瞥见翔风担忧的目光，他又低笑道：“放心，我不会喝醉的。”
　　随后，海隐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扶着桌边走到栏杆处，时近傍晚，街上行人稀少，雨点打在青石板上，顺着缝隙间的青苔慢慢流淌着。他清亮而低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中幽幽响起：“我从小就是一个冷血的人。我娘被我爹在乌啼崖处死时，我就站在一旁这么看着，大娘紧紧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却一声不吭，任她指着我娘嘲笑我。”
　　“后来，我的第一个女人，唉，连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被大哥硬抢了去。我回来的早上，她就这么睁大着眼睛，没有生气地光着身子躺在那里。”海隐似乎有些醉意了，他歪歪斜斜地靠坐在栏杆上，一只脚搭起撑着手肘，揉了揉额头，“呵呵，我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翔风愣愣地看着他，在她印象中，海隐一直就是那个经常大咧咧开怀笑得天地失色的阳光少年，他从来没有给自己讲他家里的事。对他的了解，似乎也就仅在“夜猫子”这个还是她起的名字和他家乡在东海这点微薄的信息上。
　　而此时的海隐，却显得那么的落寞和脆弱，一点也不像那个叱咤东海让不少人闻之丧胆的海龙王。平时张狂的红卷发，此刻却毫无生气地垂落在他眼角边，像波斯猫一样勾魂迷人的碧瞳，也没了往日的神采。她心里蓦地一软，不由得柔声地喃喃道：“夜猫子……”
　　海隐抬起头来，淡淡地自嘲笑道：“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不祥的人，凡是真心对我好和我喜欢的女人，最后都没有啥好下场。”
　　他顿了顿，看向外面的绵绵细雨，仿佛又沉浸到了昔日的回忆之中，“后来，我爹死了，大娘死了，大哥死了，二哥也被我杀了，我一点也不难过。我做了大当家，也像我爹那样去抢财物抢女人，可是，她们还是一个个都不见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东倒西歪地想努力站起来，翔风赶忙上前一步，把差点跌倒的海隐扶起。谁料他忽然伸出大掌，将她一把拥进怀里，接着又带着恳求地低语道：“胖丫头，让我靠靠，就一下。”
　　随后，他嘴里嘟囔了一阵，翔风仔细听来，原来是细碎断续的醉话：“胖丫……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说罢，就整个人歪倒了过来。
　　“切，谁敢找我麻烦？！”翔风一撅嘴，忽又想起，跟喝醉了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算了，还是先把已经醉成一滩泥的夜猫子安顿好吧。
　　于是，翔风连拖带扛，才气喘吁吁地把海隐重新弄到桌边坐下，一挨着桌子，他就无意识地头搭在了桌上，不再叽里咕噜了。翔风擦了一把额上大汗，转过身来，却僵在当场，就在酒馆门口，被淋湿了的青布帘招下，一个锦衣华服的修长身影翩翩然地立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紫竹伞。
　　好一副美人夜雨图啊，可是，翔风却没心情欣赏，只见顾倚楼脸上不怒不喜，就这么淡淡地悠悠地看着自己，——以及身后趴着的海隐。
　　“小侯，你什么时候来的？快进来呀，外面下着雨呢。”翔风笑吟吟地不惧不避迎上他的目光，说着，就上前去挽起他胳膊想拉他进来。
　　“我刚才就到了。”顾倚楼微微一笑，温柔言道，“见你下午去探监一直不回来，不放心就出来找你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但是翔风却不禁立时哑然了。琅琊城还是比较大的，这样一间间茶楼酒肆挨个寻来，其中的辛苦还是可想而知的。见她目露歉疚的神情，顾倚楼伸手将她头发拢到耳后，又淡淡地瞟了一眼睡着的海隐，才又转回头来对翔风道：“我们出去说吧，外面雨不算很大，偶尔散散步也有情调的。”
　　“好。”翔风立即紧紧捉住他袖子，取过柜台上的灯笼，又回头看了一下安然好眠的海隐，“不过，不要走远了，夜猫子还一个人在这里呢。”
　　两个人并排着安静地走在石板上，翔风难得没有乱蹦乱跳，只是时不时把小手伸出去接下凉凉的雨珠，然后淘气地把湿漉漉的小手猛地伸进顾倚楼的脖颈里，接着眨闪着无辜的小眼睛，带着恶作剧的坏笑朝无奈摇头的顾倚楼摇头摆尾中。
　　玩了一会儿，快到码头时，突然，顶上传来顾倚楼略显踌躇的低语声，“阿翘，你，你还是尽可能离海隐远一点吧。”
　　翔风足下一滞，立即不满地回头扁嘴看他，“为什么？夜猫子又不是恶人，他是我好朋友。”
　　“可是，不是一般朋友啊，你们过去交情非同寻常。”顾倚楼淡淡地陈述着事实，一字一顿简洁有力，“而且我总觉得，他，现在还对你余情未了。”
　　翔风骤然敛笑，细细回想了一下海隐最近的表现，又垂头内心挣扎道：“可是，总不能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感情理由，就让我连朋友都不理了吧。”
　　“当然不止这样。”顾倚楼摸了摸她头顶毛茸茸的碎发，沉声道，“慕容碧衣死得太过蹊跷了，他做丈夫的为什么不在身旁，任由妻子毫无先兆地失踪逃跑？还有，你说他家那个海梦瑶说的，慕容碧衣带走了金银细软，可凶案现场为什么没有丝毫包裹痕迹？你说碧衣告诉你自己喜欢他，那么她和无缺幽会私奔的说辞根本就不成立。疑点重重，他为什么不闻不查，反而咬定无缺就是凶手不放，实在太可疑了。”
　　“不会的，夜猫子绝对不会伤害碧衣的，他是我朋友，我相信他。”翔风马上反驳道，她皱了皱眉头，“小侯，你不要因为对夜猫子有偏见就随便怀疑人。好，我告诉你，碧衣死亡时间是寅卯之交，而那个时候，夜猫子正和我一起在海滩上散步，我可以为他作证的。”
　　“你！很、好！”顾倚楼脸色陡沉，忍不住有些动怒，可旋又按耐了下去，偏过头去不再理她。
　　“小侯……”翔风的声音忽又变得柔媚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她双手环住顾倚楼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我自有分寸的，可是，你也不能动不动就乱吃飞醋疑神疑鬼的，也不能让我跟朋友随随便便就断了感情。”
　　顾倚楼竭力压住心头的不满怒气，见她一脸讨好样瞅自己，最后只得长叹一声，单手把她搂得更加用力，低声言道：“阿翘，不是我小气多心，你真的注意点吧。”顿了顿，他又继续迟疑着把刚才未竟的话语补充完，“海隐看你的眼神真的很不对劲，我也是男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翔风不耐烦地抬头，退后几步，“我不会被他拐走的。”
　　见顾倚楼脸色愈发不好看了，她马上嘴角弯起，又像变戏法般地从怀里掏出一串东西，原来是用五彩丝线打成的珠络。“嘿嘿，这个给你。”翔风弓下身子，把珠络给他系在左侧腰间，牢牢固定住，然后拍了拍手，“这下肯定不会掉的。”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背着，踢了踢脚下石头，在顾倚楼含笑的目光注视下，小声嘀咕道：“这是才跟小渔学着做的，她说东海习俗，给心上人……嗯，这个劳什子玩意儿，可以保平安啥的。我就是练手艺做着玩，你不要得意，你，你还笑。”
　　翔风抬起手重重捶了一下偷笑不已的顾倚楼，刚才的不愉快也随之烟消云散了。顾倚楼把她的小手牢牢包在手里，唇角一直弯成了柔和迷人的曲线。
　　“小侯……”翔风反手捉过他手掌，放到自己胸口，漆黑透亮的双眸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这里只有你。”
　　“喂，你又笑，本姑娘难得文艺一把，你居然还敢一个劲贼笑！”
　　“喂喂喂，你不要把我抱得这么紧呀，唉，男人就是好骗，动不动就感动得不得了。”
　　“看吧看吧，动不动还会变脸，唉，所以说男人真是麻烦的东西。”
　　“……”
　　过了一会儿，顾倚楼缓缓松开她，“我想去官衙调案子的卷宗瞧瞧，顺便检查一下慕容碧衣的尸体，你是一道，还是先回船去？”
　　翔风犹豫了一下，看向顾倚楼的眼神有些不安，语气也带着几分恳求，“夜猫子还在酒馆躺着呢，非常时期，不能把他一个人丢着，我想回酒馆瞅瞅。”
　　顾倚楼点了点头，知道多说无益，也确实不能在此情况下硬逼着翔风和海隐彻底不相往来，他把伞放到翔风手里，“那你自己小心。”
　　“雨都快停了，酒馆离码头近，我跑回去就行了。伞和灯笼你自己留着吧，你还要忙得晚。”翔风嘻嘻一笑，在顾倚楼脸颊边亲了一口，就头也不回冒着毛毛细雨朝来时方向跑开了。顾倚楼好笑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这才提起她扔下的灯笼，朝另一边的官衙方向踱步离去。
　　**
　　因为案子尚未了结，而翔风又提出了义正言辞的申诉抗议，所以慕容碧衣的尸体也没有交还海隐，而是留在官衙停尸房里。顾倚楼不想惊动官衙的人，便悄悄地潜入文书库，先翻了翻钱无缺一案的卷宗，将各方证词证物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番。
　　随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停尸房，带上手套，捂住口鼻，细细翻检慕容碧衣的尸首。根据仵作验尸报告所言，慕容碧衣身上有两处伤痕，致命的是小腹那一剑，后背上还有一处比较宽长的刀伤，和现场发现的短剑不是同一个凶器。所以，仵作非常气愤地在验尸报告后面补了一笔，对钱无缺使用多种凶器伤害慕容碧衣这么娇美柔弱少女的暴行，表达了极度的愤慨。
　　顾倚楼主要查看的便是这处刀伤，只见刀幅较一般大刀还要宽些，而且从皮肉翻卷和伤口大小来看，似乎也不怎么像武林人常用的刀剑。顾倚楼眉头微微拧起，瞧了瞧外面天色，已经快近二更末了。他把一切摆回原样，又没被任何巡夜人发现，悄声无息地跃出了官衙。
　　时值深夜，雨也停了，临街店铺全都关闭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经过。顾倚楼很快就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其实，早在他和翔风分手没多久，他便已察觉到身后有一个魅影跟着。对方脚步极轻，就算猛地回头，也压根看不到人影，如果不是耳力极好如顾倚楼之流，是丝毫察觉不到对方存在的。
　　当时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后，顾倚楼装作没发现，因为要去官衙办事，他不想节外生枝，便只是暗暗加快了脚步，毫无痕迹地就将对方甩掉了。谁料，出来后走了几条街，就又被来人发现了，一路跟踪他到了码头附近。
　　此时，顾倚楼骤然停下脚步，刚一回头，就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他头一偏，极其快速地躲过这一击。面对面之后，才看清来人身形瘦小，暂时看不出男女。对方身着暗蓝色的夜行装束，脚下绑着绑腿，脸上套着面罩，把头发和脸庞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眸。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刃，手上带着同色手套，举着一把弯弯的长刀。
　　瞧着他那把奇异的长刀，顾倚楼蓦地心念一动，本来藏在袖里悄悄扣住暗器的右手也松开了。对方微微移动双足，如猎豹般牢牢锁住“面露惊恐”的顾倚楼，然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了过来。
　　顾倚楼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忍痛牺牲一下胳膊，于是抬起左臂手忙脚乱地一挡，挨了一刀，然后，就飞速朝码头临海处拔腿跑去。对方紧追不放，顾倚楼一边“脚步沉重”地往前奔着，一边不时回头注意着身后对方的小动作，很快，来人就追上了他，只听空中嗖嗖几声破空之声，几个黑黝黝的物件就旋转着朝他身后袭来。
　　由于胳膊的严重抗议，于是，这次，顾倚楼只得转而牺牲了一下肩膀，借助竹伞躲过两枚后，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硬生生吃了一记飞镖。随后，他把灯笼和伞朝对方一扔，就歪歪斜斜地落入了海中。
　　夜行人冷冷地望着暗红的鲜血从水里升起，他又掏出一只竹笛，对着顾倚楼落水的地方吹了几下，数枚毒针发着幽蓝的淬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水中。那人又站在原地不动等了片刻，直到确定顾倚楼不会再有机会活着爬上岸之后，这才提起长刀，动作敏捷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幽静的码头上，只剩下摔在地上的灯笼，在黑夜的笼罩下一闪一闪，烛火很快燃起，将笼架和竹伞瞬间卷入火舌之中，随后，熄灭。
　　几日后，顾倚楼的尸首浮上了水面，被路过的渔船捞起，由于泡的时间过长，整个人已经发胀，只能靠衣服身形来判断。翔风呆呆地跪在湿漉漉的尸体面前，脸色灰白，谁也不知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那晚，因为海隐喝醉了，翔风就陪着熟睡的他一直在酒馆里坐到次日清晨。回去之后才发现顾倚楼也没有回来，旁人不清楚顾倚楼的本事，可她心里有数，所以倒也不担心，就安心地回舱补觉去了。后来，一直睡到黄昏，醒来时还是没见到人。
　　于是，翔风就跑到琅琊城的街巷、官衙、甚至东郊他的寓所都去悄悄搜了一遍，谁料还是没有结果。之后，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顾倚楼的尸体出现在了码头上。一模一样的衣袍，左臂上有刀伤，肩膀上有个奇形怪状的暗器伤口，身上还插着几枚钢针，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翔风伸出手去，一点点在他完全认不清了的脸上细细抚摸着，然后，她目光落到了右侧腰间系着的珠络上，拙劣的手法，虽然丝线颜色有些黯淡，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给他做的那根珠络。
　　翔风颤巍巍地把系得很紧的珠络从顾倚楼腰间取下，攥在手里。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急切的关怀声，“胖丫头，你没事吧。”
　　海隐闻讯赶来时，只看到围了一圈长吁短叹的人，中间的翔风神色恍惚地跪坐着，嘴里喃喃念着“小侯……”他蹲下来，叹了口气，“胖丫头，你，你节哀。”
　　翔风“嗯”了一声，又垂下头去盯着面前的尸首发呆。海隐又揽过她肩膀，安慰性地拍了拍，“让官衙的人来处理吧，你精神很不好，我先送你回去休息。”说罢，他扶起木然无力的翔风走了几步，又关切问道，“侯公子怎么会好端端出事的呢？他失踪前有去过什么地方吗？你好好想想，也许对破案有用。”
　　翔风脚下一顿，她低头盯住手中的珠络片刻，又回转头去看了看正在验尸的仵作和准备装尸的官差，最后，才掉转身来，朝海隐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和小凤有美好过往的海隐同学,忘掉那不好找的红头发绿眼睛吧，给大家催眠中）
　　========
　　东海海龙王海隐，父为海盗王，母为波斯姬，故隐生而有殊色，碧眸，发卷杂红。后隐母因通-奸事发，沉笼乌啼崖，葬身鱼腹。隐年十五，自请前往中原历练，一年余，返东海。后隐父亡，海家内乱，隐与其庶兄联盟，灭长兄并嫡母，平分大权。半载，两虎相争，复灭其庶兄，海家势力尽归其手。自此，隐据蓬莱岛之利，扬威东海几十载，世称“海龙王”。隐平生独好美酒佳人，揽尽天下奇珍，世传“蓬莱之富，堪比王侯”。隐妻慕容氏，早卒，终生不复再娶矣。——《瑯琊春秋·人物志》
　　友情和爱情，自古便是一道难题，都说女人喜欢借口友情来拒绝爱情，可是她们又常常为了爱情，不惜牺牲姐妹之间的友情；而男人却喜欢藉着友情名义来升级爱情，但是他们在面对兄弟友情时，却往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爱情。依我说，朋友如手足，老公如衣服，你既不能寒冬腊月地光着身子上街裸奔，也不能缺胳膊断腿着自己爬去街上要饭吧。——《风言疯语》

　　第七章 运筹帷幄

　　而就在翔风为她心爱的小侯侯难过万分的同时，顾倚楼却安然无恙地端坐在卫娑的海盗船上，气定神闲地喝着西湖龙井。
　　卫娑则穿着花布衣服，梳着两条大辫子，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几步之外，当然，如果能忽略她色迷迷的目光就更加完美了。
　　顾倚楼视若无睹地继续抿了一口茶，这才放下蓝藻杯，不慌不忙地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是，全都按照公子的吩咐安排的。”卫娑连忙收回猥琐的YY思绪，恭敬地垂首答道。
　　前晚，正在琅琊城外某处流莺船上玩乐的她，一接到顾倚楼的信号，就连夜赶了过来。当时顾倚楼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左臂和肩膀上都受了伤，可是，他却依旧一脸闲适地笑着。随后，就大摇大摆地登上了她的船。
　　之后，顾倚楼一边吩咐她约束手下不许外泄自己的行踪，一边自行查看着伤口，因为暗器有毒，还花了一阵时间运功逼毒。卫娑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翻着他自己那条因为沾水而变得有些血肉模糊的胳膊，时不时还扯扯外翻的肉皮，看得卫娑是心惊胆战，暗暗佩服他的好定力。
　　最后，顾倚楼才招手让她上前，指着伤口问道：“你看看，这种伤口是不是扶桑长刀造成的？”
　　卫娑因为跟川岛家交过几次手，对他们的武器和作战能力都比较熟悉，于是，细细检查了一下，点头道：“是，确实是扶桑长刃。”
　　“那这个呢？”顾倚楼把从肩膀上取下的那枚淬毒的飞镖，用布条包着递给她。
　　“这个……我没见过。”卫娑有些迟疑，“不过，我听说扶桑有种忍术，修习的人喜欢用一种类似我们飞镖的暗器。”
　　“对，他们管它叫‘手里剑’，也就是铁蒺藜，比我们的飞镖重，有锐利的角，上面都抹了毒。”顾倚楼隔着布条拈起那枚暗器，轻描淡写道，“看来果然是扶桑忍者没错了。”
　　“扶桑忍者？为什么要偷袭公子您？”卫娑不禁气愤地摩拳擦掌中，差点就伤了美人了，要是破相了咋办，可恶。
　　“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顾倚楼悠悠一笑，放下暗器，“所以，我决定静观其变，先不露面，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他垂眸看着自己轻叩案几的手指半天，最后抬起头来，正色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找个和我身量大小差不多、最好还是刚死不久的男人尸体，把我的衣服给他换上，在左臂和肩膀处如法炮制伤口，另外，你再去弄点钢针在他身上，放到我们碰面的那处海域，注意，一定要泡几天再让尸体被人发现捞起来。”
　　见卫娑应声出门而去，顾倚楼忽又想到什么，连忙唤道：“等等。”他把怀里的一串珠络掏出来，递给她，“你把这个系在尸体的右侧腰间，记住了，一定要是右侧，绑紧点别掉了。”
　　如今，一切都按照顾倚楼安排的办得妥妥当当了，卫娑混在人群里，看着翔风伤心地跟着海隐离开，这才马上跑回来汇报。“我瞧着小凤挺难过的样子，走路都快没力气了。“卫娑顿了顿，悄悄抬眼瞟了一下面色如常的顾倚楼，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为何连她都要瞒着？”
　　顾倚楼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又平心静气地问道：“珠络是系在右侧腰带上的吧？”
　　卫娑连忙确定点头，“没错，小凤已经把它取下带走了。”
　　“那就行了。”顾倚楼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释然的表情，淡淡一笑道，“她会明白的。”
　　卫娑不解地挠了挠头，对于他和翔风之间的哑谜也实在搞不懂，便也不再追问。想了想，又非常八卦地继续汇报道：“我瞅着那个海隐对小凤挺关心的，嘿嘿，公子你就不怕万一你这一不在了……”
　　“无妨，我对她很放心。”顾倚楼笑得一派云淡风轻，似乎浑然不以为意的模样，接着他又不紧不慢地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那个川岛家啥的，你跟我详细讲讲他们的情况。”
　　于是，卫娑便一点一滴，事无巨细地将自己历次与川岛家海盗交手的经过详述了一遍。末了，顾倚楼微微蹙起了眉头，“照你这样说，川岛家的财富来得确实有些可疑，而且，每次东海其他联盟船队围剿他们，为何总是没有进展，甚至连老巢也能凭空消失，难道……有内奸？”
　　“这个我也怀疑。记得有一次，差点都要把他们头子捉到手了，结果莫名其妙冒出一只快船，把他们给救走了，连对方是啥人都没看清楚。”卫娑也忿然接口道，“十有八九，我们这些人里，还真有跟他们勾结的。”
　　“那个海隐呢，他跟川岛家交战情况如何？”顾倚楼沉思了一会儿，旋又问道。
　　卫娑一怔，忽然咧嘴而笑，正想打趣顾倚楼嘴上说放心其实还是放不下的口是心非，但见他敛笑肃然的神情，又心虚地将奚落的话咽了下去。她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才蓦地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海隐……很奇怪啊，这几年他好像还没跟川岛家有过什么冲突交手的事发生。”
　　“怎么可能？川岛家的难道从来没有去过外海？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们两家就一直没遇上过？”顾倚楼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不会吧，海隐居然敢跟外敌勾结？！”卫娑忍不住叫出声来，见顾倚楼只是环手抱胸地冷笑着，她又挠了挠头，“不过，嫌疑也确实挺大的。好像海家船队护送商船进入内海，去高丽那边，似乎也一直没有失手过，那一带可也是川岛家经常出没的势力范围。”
　　顾倚楼没有吭声，只是摸着下巴，倚在靠椅上沉吟了许久，随后，他立即给卫娑迅速布置了几个任务：
　　“卫娑，你去找几个精灵点的人，悄悄坐小船到蓬莱岛乌啼崖附近的暗礁处埋伏监视，我猜那里应该是全岛防守最弱的地方，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立即回报。一会儿我给你画一张蓬莱岛的地形草图，还有大致的岗哨分布以及换班时间，让他们小心点，不要离岛太近。”
　　“还有，川岛家那边，你找人去扶桑本土打听一下消息，他们本国百姓一样受海盗侵扰，了解的情况应该更详细清楚一点，重点是川岛家的忍者情况。”
　　“对了，有件事也得一起办了。你在东海路子熟，让黑道上的朋友帮帮忙，最好能弄一两个身手好点的生面孔，让他们混进琅琊城的牢里，想方设法要关在钱无缺的牢房附近。平时多照顾他点，尤其要防止有人投毒暗算之类的事发生，切忌，这事很重要，得防着有人杀人灭口。”
　　“一会儿我再给你写封信，你到城外我的那间宅子去找我的贴身侍卫，要是钱物和人手不够，以后就都找他要，他知道怎么做的。包括让人混进监牢的事，也可以交给他办。”
　　卫娑一一记下，随后就领命打算转身出门，却又被顾倚楼叫住。他揉了揉眉心，布置完这些事，表情明显也放松了许多，于是好笑地看着卫娑道：“卫娑，你能不能以后不要顶着那头大辫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看着怪别扭的，压根都不像你了。”
　　卫娑甩了一下乌溜溜的大发辫，委屈地对着手指言道：“唉，我还不是以为您老人家喜欢那种粗鲁暴力的村姑啊，不是我说，您老的口味这几年还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
　　事实证明，顾倚楼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的。没多久，派去监视蓬莱岛的人就拖回了一个快半死的人——钱金宝。已经快成一块抹布样的钱金宝，顶着一张邋遢的老脸，西里呼噜吃完三碗米饭之后，才一抹嘴，声泪俱下地跟顾倚楼他们讲述起自己在蓬莱岛上的非人生活。
　　据他复述，自己的商船是在一出内海之后，就被海家的船队给拦截下了。那串夜明珠和船上货物全都被搬走，除了自己，其余的活口全都被对方用武器胁迫着一个个跳下海了。这也是东海这一带海盗的惯例，不就地杀人，生死由天命，运气好的能被及时路过的船只救起，不过大部分还是葬身鱼腹了。
　　到了蓬莱岛，海隐把他关在乌啼崖，先是不给吃喝，逼他就范，在转让财产的授权书上画押，他坚决不从。后来，海隐好像也懒得来理会他了，只让人送了些食物。中途有个认识钱无缺的女孩子说要救他，可是后来也没了踪影。
　　昨日，海隐似乎终于想起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把他押去，丢给他一份东西，明确告诉他，钱无缺杀了海夫人慕容碧衣，问他究竟要儿子的命还是要家产。于是，钱金宝便颤巍巍地立马画押，把存放印鉴的地方也告诉了他。
　　末了，海隐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对这一胜利似乎也没啥特别的开心，只让手下把他带下去，吩咐身边的一个女人尽快送他偷偷回琅琊城，不许他们父子从此再呆在琅琊。可是，那个女人把钱金宝带到乌啼崖后，却突然翻脸，命人把他手脚捆上，扔下了海里。
　　这时，幸亏卫娑派去的人一直在偷偷观察乌啼崖这方的动静，心想着也许此人有用，于是，马上也下水，赶在鲨鱼聚集来捕食之前，将钱金宝捞了起来。
　　钱金宝之前并未见过顾倚楼，只当他也是海盗头子，可是他们又救了自己，所以明知自己在鲨后的船上，也没多少惧怕。他讲完这一切，就抓着顾倚楼的手道：“你们送我回琅琊城，我只要能救出无缺，家产可以全部送给你们。海隐只有我的画押和印鉴，只要我活着现身，这些东西就没多大用途的。”
　　顾倚楼微微一笑，安慰了他几句，承诺一定把儿子毫发无损地还他，就让卫娑先带他下去梳洗休息了。
　　卫娑处理好一切回来，见顾倚楼仍旧一副悠然的模样坐在窗前，边吹着海风边闲情满满地品茗着。她不禁脱口而出问道：“公子您就一点不担心么？如今情势越来越明朗了，海隐这人野心太大，您就不怕小凤丫头跟他走得太近有危险？”
　　顾倚楼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转回头看她，“海隐对小凤有情，不会伤害她的，小凤目前呆在他那里，还相对安全一点。”
　　卫娑一声嗤鼻，又小声嘀咕道：“我才不信，您就一点都不吃醋？死鸭子嘴硬，到时候人被抢走了，哭都来不及。”
　　顾倚楼丢给她一个“你真是小白”的鄙视眼神，旋又掉头望向窗外继续欣赏风景，声音低沉几不可闻，似乎像是自己跟自己在说话，“他们过去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这是根本没法抹去的美好记忆。对付不相干的人，偶尔吃吃醋，那是情趣。要是遇上真正的对手，还这么不识趣地一个劲吃味，只会徒惹她心烦和反感罢了，我才没这么蠢呢。打蛇打七寸，一定要让它永远翻不了身才行。”
　　卫娑抓抓脑袋，对他的自言自语有些茫然，见顾倚楼不再理会自己，便识相地先行告退了。顾倚楼又看了一会儿风景，这才垂眸看向自己手下的蓝藻杯，在手指的转动之下骨碌碌地在案几上转着圈。
　　是啊，人要是真不小心被抢走了咋办？
　　——呵呵，那就重新再抢回来好了。
　　他莞尔一笑，优雅地背手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还在转着的杯子在舱门关上的那一刻，啪的一声，裂成了几片。
　　**
　　琅琊城的大牢里。靠在墙边的钱无缺动了一下身子，此时的他衣衫褴褛，精神颓废，看上去整个人也狼狈万分，没有平时的蓬勃朝气。这时牢头在顶上喊了一声，“钱无缺，有人来看你了。”随后便是小渔点头哈腰的连连道谢声。
　　自从翔风不久前来过之后，这是第二个能够进来看他的人。钱无缺猛地扑到牢栏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小渔提着食盒朝自己奔过来。
　　默默地啃着小渔精心准备的食物，有烧鸡有鱼肉，甚至还有烧酒，过了一会儿，钱无缺突然开口问道：“是不是我要死了？”
　　小渔一怔，只听钱无缺又苦笑道：“你不是我家的人，他们却肯放你进来，多半是看在我没几天活头了，是不是判决文书已经下了？”
　　小渔没有接话，垂下头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裙带，良久，才挤出一句：“你一定会没事的，小凤姐姐肯定有办法的。”
　　“现在除了师傅，大家都认定是我杀了碧衣，还能有什么转机？”钱无缺握着手里的鸡腿，心烦意乱，再也吃不下去了。
　　“不，我相信你。”小渔情急地捉住了他的手，目光坚定，“还有我爷爷，还有船坞里的人，大家都相信你不会杀人，你不要灰心。”见钱无缺惊愕的神情，她又点头肯定道，“我们以前都认为你是个坏蛋，可是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心里有数，我们绝对相信你。”
　　钱无缺终于展颜而笑，激动得反手握住了小渔，“谢谢你们，我，临死前还有人这样信任我，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们。”
　　小渔脸上骤然一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里掏出一串精致的珠络，递给钱无缺，“这个是平安符，我还专门去天后宫、龙王庙请大师傅们开了光祈了福的，一定能保佑你安然度过这次难关的。”
　　钱无缺稍微有些错愕地盯住她手里的珠络，小渔赶忙又摆手摇头，急急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我没有别的意思的，就是给你保平安用的。”
　　钱无缺笑了笑，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又抬头看她，“小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说着，又四下瞅了瞅，低声问道，“师傅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这几天侯公子出事了，小凤姐姐心情有些不好。她本来也打算和我一起来的，刚才下船时，那个海龙王又来找她有事，她就说晚上再过来看你。”
　　送走小渔后，钱无缺又靠在墙壁上发起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值夜的牢头提了一壶酒和几个小菜过来，不耐烦地道：“钱无缺，快点吃吧，这是上面提前给你的‘杀头饭’。”
　　钱无缺接过食盒，却一点胃口也没有，见牢头转身走了，他又提着食盒到墙壁处坐下，闭目养神起来。这时，隔壁一个犯人忽然悄悄靠近过来，扯了扯他衣袖，冲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声道：“别吃。”
　　钱无缺心里骤紧，只听那人又道：“我们是卫大姐派来的，她说才见面时你师傅压了她。”
　　钱无缺张了张嘴巴，终于回过神来，而最后那句看似无厘头的话也让他确信了对方是卫娑的人没错。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附近几个牢里关着的新近犯人中，有个在装睡中，有个一直注视着牢门那边的响动。顿时，他安心了许多，呜呜呜，有组织的感觉就是好呀。
　　一个时辰后，那个牢头又回来了，只见钱无缺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堆里，嘴角有白沫和一丝猩红，旁边是狼藉的酒菜。他嘿嘿一笑，摸了摸怀里那几锭沉甸甸的银子，左右扫了一圈，见犯人们都熟睡着，丝毫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又从袖里掏出火折子，手一挥，火星落到了草堆上，很快就燃了起来。
　　牢头得意洋洋地拍拍手，转身就待离开，刚走几步，忽然，从钱无缺的隔壁牢房里伸出一双大手，从后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
　　翔风打了一个喷嚏，吸吸小鼻子，又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都怪那个啰嗦鬼夜猫子，缠着自己聊了一下午，尽是在回忆过去在辽东时的趣事。好不容易，刚才把他连哄带劝地送回大船，自己这才抽空出来。还是先去看看徒弟吧，省得他整天呆在牢里胡思乱想。
　　夜晚的琅琊城冷冷清清的，空中隐隐飘来带着咸味的海风味道，翔风提着灯笼一步步往前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带着那熟悉的丝丝温柔和慨叹。她猛地驻足，惊喜地回头大叫道：“小侯……”
　　背后是一片黑黝黝的来时街道，回答她的只有飘荡在风中的无边沉寂，仿佛刚才那声叹息只是自己思念过度的幻觉似的。翔风失望地垂下头来，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耷拉着继续朝官衙方向行去。过了许久，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才从不远处徐徐踱出，又叹了一口气，这才往相反的码头方向离去。
　　还没到官衙，就听到了一片打锣敲盆的声音，远远地瞧得见人头攒动，官衙那方一片红光冲天，把漆黑的夜色映红了半边，“走水了！牢房走水了！”
　　听到远处的呼救吼声，翔风顿时心跳漏了半拍，无缺！她赶紧加快了脚步，足尖一点，施展轻功想去帮忙救人。
　　才拐过一个小巷，忽然，四周房顶跳下来几个黑衣蒙面人，手上持着长刀，将翔风团团围在中间。领头那个眼睛牢牢锁住翔风，手一挥，几人便举刀齐齐朝翔风砍来。他们握刀的姿势很奇怪，双手紧握，足下半蹲，一招一式间，横劈斜斩，同中原的武功招式完全不同。
　　翔风一心惦记着钱无缺安危，不想恋战，无奈被几个人缠得脱不了身，一会儿是绳索，一会儿是暗器，东躲西避，狼狈不堪，好几次都险些被扫中。而那个领头的更是下手毫不留情，招招都朝要害砍。
　　打斗中，她瞅准一个空隙，翻身跃上屋顶，就待逃跑。谁料那个领头的紧追不放，扔下其他人就跟着上了屋檐。一阵幽兰的淡淡清香划过鼻尖，翔风刚弓身躲过险些刺到咽喉处的弯刀，忽然脚下一滑，那种熟悉的头晕感觉又一波波侵袭而来。
　　该死的梦千年，每次都在紧要关头发作！
　　还没等翔风暗自咒骂完，只觉眼前一黑，小腿上一阵吃痛，像是挨了一刀，随后，她整个人就如断线风筝似的从屋顶上落了下来。在昏过去前，她仿佛觉得自己是掉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然后，便是一阵恍惚不清的男女吵架声，她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百余尺长的大船在汹涌的风浪中航行，舱内和甲板上却是四平八稳如履平地，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大的颠簸起伏。海隐坐在豪华的船舱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躺在象牙白玉床上的翔风。
　　她左腿上挨了两处刀伤，抱她回来后，就一直这么昏睡着，好几次连鼻息都微弱了下去，让海隐惊得夜不敢眠，就这么日夜守着，生怕一觉醒来，她就再也没有了呼吸。
　　海隐站起身来，轻轻地靠近床前，掀开冰鲛纱帐，翔风的小圆脸映着红珊瑚的霞光，呼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似的。海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晚见到她从房顶这么孤零零飘落下时的莫名恐惧，还久久萦绕在心间。
　　他握住她的手，挨在床沿坐下，喃喃自语道：“奇怪，明明只是刀伤，怎么会一直昏迷呢？都快五天了。”一边说着，海隐一边忍不住伸出手去，细细地摩挲着翔风柔软的头发，小巧的翘鼻，生气时鼓得圆乎乎的两腮，动不动就撅起装怪的嘴唇，一直把那个十三岁的胖丫头模样，在心里，在指间，都重新勾勒了一遍。
　　最后，他重又抚上她微拧的眉头，轻声道：“你在想啥呢，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俯低身子，正要挨近翔风唇边，忽然，听到她无意识的一声低语。海隐微微一怔，又抓紧她的手，压低声音问道：“胖丫头，你要什么？再说一遍。”
　　“小侯……”又是一声脆弱的呻唤，翔风又很快偏头睡了过去。
　　海隐立即直起身来，松开了她的手，背对着她双手放膝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脸色也变得阴晴莫测，半晌，他才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接着，他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无声息的翔风，无奈一声长叹，最后站起来，给她把锦被重新掖好，帐帘落下，自己又走回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过了一会儿，敲门的声音在木板处响起。海隐蹙眉不语，良久才道：“进来。”
　　海梦瑶低眉走了进来，瞅了瞅内室，又对海隐低声道：“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海隐像看陌生人一样瞅了她半天，忽地跳起，右手毫不留情地掐住她脖子，像是稍微一用力就能拧断她似的，口气也带上了十足的愤怒和杀意，“我说过不许你伤她的！”
　　海梦瑶没有吭声叫痛，任由双手垂下，就这么眼也不眨地望着他。须臾，海隐才终于松开她，把她拖出船舱，随后背转身道：“下不为例。说吧，什么事？”
　　“我们近期内要攻打琅琊城了。”海梦瑶只用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
　　“怎么？又要我给你们川岛家提供兵器船只？”海隐冷冷笑道。
　　“我们这么多年合作不是一直都很愉快么。”海梦瑶见撕破了脸，也就索性抛开了以往的私情，带着威胁笑道，“你可别忘了，当年没有我们川岛家帮你，你怎么可能在短期内迅速建立自己的势力，跟你大哥大娘抗衡？最后，还不是我们帮你除了你二哥的。如今你势力越来越大，就想过河拆桥？也不想想，没有我们当年拉你一把，你一个波斯舞姬的儿子，还妄想能当上东海第一海家的大当家位置？！”
　　海隐没有做声，片刻之后，才用凛冽的寒意应道：“你自己去找张老三调集船只吧，就说是我的命令，至于兵器火药财物补给，我也会按量给你们准备好的，还是老规矩。”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别这样无情嘛。”海梦瑶轻笑出声，伸出尖尖的玉指理了理他的衣领，“放心，我不会在你的凤姑娘面前说漏嘴的，更不会再伤她了，不就一个女人嘛，你喜欢就留着好啦。以后我们合作的时候还多呢，不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说着，她见目的也达成，便嫣然一笑，“我不打扰你们，先回川岛那边复命去了。”
　　见她娉婷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外，海隐这才收回隐含杀机的阴冷目光，回到舱里坐下，继续假寐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听到纱帐内一声女子低吟，跟着，便是翻身移动的轻微窸窸窣窣声。他连忙跳起，急急揭开帐子，半趴到床前，正对上翔风已然睁开的那双璀璨依旧的明亮眼睛。
　　海隐嘴角一勾，心情顿时大好，笑得一如两人初见时那般天真无邪：“胖丫头，你终于醒了！”
　　（邪恶女配海梦瑶同学）
　　========
　　东海有仙山五：岱舆，吴峤，方壶，瀛州，蓬莱。众仙聚焉，终年云雾弥漫，仙音袅绕，能见之者罕矣。有岛国十，大者若高丽、扶桑。扶桑国，在中原之东千余里，民风彪鲁好斗，人俱矮小，妇女悉披发，男子俱剃发。武者信忠，多用长刃。有习忍术者，男女不限，幼时即训练之，擅暗杀刺探，身轻如燕，行动诡异，常衣黑、蓝色，武器多为手里剑、撒菱、吹矢等。——《瑯琊春秋·海国志》
　　世间上有几种人的话最不可相信：说自己没喝醉的人，说自己是好人的人，说自己犯错都是因为爱你的人。我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天真无邪的原创，可是，渐渐的，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被现实浇熄了热情，被名利迷失了心志，被成长掩盖了纯真。于是，有的人成了猖獗的盗版，有的人成了低俗的山寨，有的人成了无耻的借鉴。这寂寞如雪的人生啊，你如此风中凌乱为哪般。——《风言疯语》

　　第八章 蓬莱遗恨

　　船很快就回到了蓬莱岛。海隐把钱无缺出事的消息，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翔风：牢房里的火被扑灭后，清点人数时，大家才发现，少了两三个人犯，估计是趁乱逃跑了。而钱无缺没有来得及逃出来，尸体都被烧焦了。
　　翔风听了之后，坐在床头半天没有出声，最后，才又盖上被子捂住脑袋，继续埋头睡觉去了。因为她身边的人一个个接连挂掉，海隐便以不放心翔风一个人继续呆在琅琊城为由，终于软磨硬泡说服她暂时安心呆在蓬莱岛养伤。为了怕她无聊，还派人专门去“追风号”把小鹩哥给她拎了来解闷。
　　极其灵光的小鹩哥一上岛后，就嘴巴不停地开始拍起了马屁，从珠光宝气的大厅一直赞到了威风凛凛的海东青，惹得海隐忍俊不已，对翔风打趣笑道：“这只鹩哥还真是随你。”
　　翔风白他一眼，一把拽过鸟笼，愤愤然地一瘸一拐朝客房走去，嘴里嘀咕道：“你这只没出息的死鸟，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小鹩哥扑在笼子边，丝毫没有惭愧的反省样子，还一个劲地学翔风声音尖叫道：“哇，水晶镶的墙壁，好大一颗！挖回去挖回去！”
　　海东青懒洋洋地抬起鸟脑袋，瞅了一下这个没见过世面似的同类，又埋下头继续打盹。“青哥，来啵一个！不要害羞嘛，来来来，让本姑娘好好疼爱你一番。”小鹩哥学着翔风平素在船舱里跟顾倚楼说话的口吻，惟妙惟肖。
　　翔风脚下一闪，险些跌倒，她提起鸟笼恶狠狠地望着它，“死鸟闭嘴，否则拔光你的毛！”
　　小鹩哥赶紧捂住翅膀，可怜兮兮地退回到鸟笼的另一侧，这才避免了把某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也全都抖了出来。
　　在岛上呆了几天，海隐天天都来陪翔风，给她说笑聊天解闷，好吃的好玩的，一应俱全，花样百出，绝不重复。就像两人当年并肩策马往辽东去的途中一样，他总能想方设法时刻变出新鲜法子，让单调平淡的旅途时刻都充满了欢歌笑语。
　　这日，海隐临时有事不在岛上，翔风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吃过饭后，她剔着牙，悠悠晃晃地经过海隐的房间。正好看见房门半敞着，她以为是海隐提前回来了，便好奇地探头进去，想吓吓他。谁知却看见海梦瑶跪坐在一个榻榻米前，手里不知在拨弄什么罐子。
　　对于海梦瑶的冷漠和敌视，翔风是在船上就明显感受到了，不过，她一向都有不怕碰钉子的耐心和专门撩拨冰山的厚脸皮，所以，也没放在心上。眼下，见海梦瑶呆在海隐房间，熟悉地收拾着一切，她也毫不诧异两人非比寻常的关系。
　　当下，翔风便乐呵呵地推门而入，堆起满面笑容问道：“梦瑶姑娘，你在做什么呢？”
　　海梦瑶抬起头来，妙目流转，淡扫了她一眼，又垂下美丽的脖颈继续干活，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调香。”
　　“哦，让我瞅瞅。”翔风立即来了兴趣，便跳过去，大咧咧地坐在软垫上，一边翻检着面前那些瓶瓶罐罐，一边叽叽喳喳好奇地打听如何用途。
　　海梦瑶压根不想同她说话，只是任由她自说自话，自己则腰杆直挺，一丝不苟地跪坐着，以最优雅娴静的姿势，轻轻用小勺拨着手中的香料。
　　翔风单手撑肘，就这么眼也不眨地盯住海梦瑶看着，突然，她猛地伸出手去，抓过海梦瑶的衣袖，用力嗅了一下，大声赞叹道：“好香！这个香味有点像兰花，又有点桂花，很特别呀，是梦瑶姑娘你的独家秘方？教教我行不行？”
　　海梦瑶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扯回袖子，明显是不愿意再理翔风了。见状，翔风只得讪讪地抽回手，无聊地站起身来，甩甩头，晃晃肩，扫视了一圈海隐的房间。蓦地看见对面案几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把扶桑长刃，她顿时哈哈大笑着道：“原来夜猫子也缴获过扶桑海盗的大刀呀。我也有一把，不过没这把大。”
　　说着，她就屁颠颠地跑了过去，一把抓起安置架下层放着的长刀，得意洋洋地道：“我跟你说，这种弯刀特别不好用，不像我们中原刀，我折腾了好久才学会咋控制的，梦瑶姑娘我练给你看，”
　　随后，她不顾海梦瑶惊愕的表情，就左手持鞘，右手横逮住刀柄，用力一拔，刀身纹丝不动。翔风尴尬地笑了笑，又解释道：“这刀沉，每次里面都卡得紧，要用点劲。”
　　“你不要乱动。”海梦瑶急急道，放下香料，就起身过来想要阻止她继续使蛮力拔刀。
　　谁知还没到近前，突然眼前寒光一闪，只听翔风大叫道：“不好，快闪开！”原来这种弯刀有时候刀身会被紧紧卡在刀鞘里，而熟悉方法的人，一般都会先行拔出一小节刀身确认一下再继续拔刀。像翔风这样强行用力拔出，常常会让刀身失控而飞弹出来伤到人。
　　眼见刀身已经冲自己飞来，海梦瑶不及细想，身子一个灵巧地就地旋转，左手马上握住了刀柄，就着刀势转完一圈卸下劲力后，她半蹲着跪在地上，右手撑地，已然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出任务时的忍者架势。
　　翔风微微怔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旋又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道：“梦瑶姑娘你没事吧，不好意思，失手失手。”
　　海梦瑶直起身来，冷冷地瞟了一眼不住赔礼道歉的翔风，随后便一言不发地绕开她，走到放刀的案几前，从地上拣起刀鞘，双手捧着长刀，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收刀入鞘。
　　翔风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盯住海梦瑶做完这些，见她要放刀回去了，马上又陪笑道：“我来我来。”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抢过长刀，正要放回安置架，却又瞥见上层放着的另一把短刀，估计也是扶桑刀的一种，鞘身金黄，上刻有暗花纹。
　　翔风好奇地拿起短刀翻了一转，又掂了掂，啧啧叹道：“夜猫子的东西就是好，刀都有两把，改天让他也给我弄一把这个短的，使着称手。”自言自语说罢，见海梦瑶脸色愈发不好看了，她连忙干笑哈哈，把两把刀迅速放回到了刀架上，长的在上，短的在下，“哈哈，我先走了，梦瑶姑娘你慢慢忙。”
　　临出门时，翔风又悄悄回头瞅了一下，只见海梦瑶正专注地把两把刀从安置架上取下，随后，双手捧起长刀，凝神恭谨地将它重新放回到下层架上，刀尖朝上，刀柄向左，接着，又是上层的短刀。如此的摆设方法，相比自己刚才那随随便便地一搁，完全不同。
　　翔风转回头来，垂眸不语地出了门，须臾，她嘴角才勾起一抹玩味的深笑。
　　**
　　没隔几日，海隐一大早就兴高采烈地拉着翔风参观他的藏宝库，于阗的软玉，缅甸的红宝石，从外国商船上抢来的玻璃器皿，其他船队纳贡来的绿色琥珀，一路看得翔风眼花缭乱，牙根痒痒，恨不得马上劫富济贫，全都抱走装点自己“追风号”的寒酸门面去。
　　走到一箱珠宝前，翔风突然驻足不前，各色宝石水晶中，一串斗大的夜明珠静静地躺在最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晕。她走过去，把夜明珠拈起，细细地把玩了半天，才又放下，之后，一直到出了藏宝库，她都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几乎没有再多言。
　　整个下午，翔风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就连呆在海隐房里和他一起喝下午茶时，也心不在焉的，偶尔才“嗯”“哦”的敷衍几句海隐的问话。
　　趴在榻榻米上，翔风无聊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拿草拨着一心想睡午觉的小鹩哥，一旁架子上的海东青见她终于找到了新的欺负对象，也松了一口气，继续昂首挺胸地目不斜视中。
　　忽然，一串明珠从顶上落到了翔风眼前，她猛地抬起头来，却见海隐开心地瞅着自己，“你不是对这串夜明珠爱不释手么，送给你好了，不要再垂头丧气的了。”
　　翔风表情错愕着盘腿坐正，把鸟笼扫到角落里，接过夜明珠，眼帘低垂，又开始沉吟不语。海隐笑了笑，又挨近来绕到她背后，拿起夜明珠挂到她脖子上。
　　翔风没有吭声，抬起手摸了摸这串曾在钱金宝那里见过的独一无二的珠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启唇问道：“夜猫子，这串……”
　　话刚出口，只觉后背一个炙热的身躯就靠了过来，极快地在自己右侧脸颊上啄了一下，随后湿热的嘴唇就贴住了她的脖子。翔风想也不想，条件反射地手腕一翻，手肘朝后用力一抵，左手反扭住海隐搂住自己的左臂，右腕顺势借力一甩，就将他扔了出去。
　　因为没有防着翔风会在此时刻突然翻脸，海隐一个不提防，整个人就落到了她对面，双手后撑着地，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翔风又猛地跳起，抬起左脚就朝他踹去，“丫的，居然敢对本姑娘动手动脚！”
　　海隐来不及闪躲，见她来势汹汹，于是，只得就地一滚，对准她受伤的小腿一个横扫。只听翔风一声“唉哟”，下盘被踢中了，还在半空中的人也歪歪偏偏的，直接就扑倒了过来。海隐勾嘴一笑，张开双臂，正好将她接了个正着。
　　“OOXX的，你竟然专门踹我伤口！”翔风咬牙切齿地盯着身下的肉垫。脚痛得一直打闪，多半又出血了。
　　“是你先甩我出去的。”海隐笑眯眯地看着她。
　　“谁让你突然亲我的！”翔风怒吼道，只觉手下男人的肌肉蓦地紧绷了起来，让她直觉感到危险的信号，她心一慌，就挣扎着想爬起来。
　　“胖丫头……”海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的温柔，他双手紧紧箍住翔风的腰不让她逃。骄傲漂亮的绿眸溢满了深情，蜜色的肌肤带着说不出的惑人，呢喃的软语低低地在耳畔响起，“胖丫头，我们重新开始吧，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再也没有其他人……”
　　翔风一怔，本待一口回绝，忽又想起自己当前处境，敌众我寡，硬拼自己一定吃亏。正当她在“是直接拒绝惹恼他呢”还是“先虚与委蛇再伺机逃跑”的进行思想交战之际，一个敲门声如甘霖般在外面响起。
　　总是选在最重要时刻出来捣乱的海梦瑶同学，这回总算干了一件好事。海隐悻悻然地松开翔风，坐起身来，目光冷冽地盯住说有紧急事情商议的海梦瑶。而翔风则赶忙借口要回房换药，溜之大吉了。
　　“你可真会挑时候，说吧，这次又要什么？”海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无意瞥见角落里翔风没有带走的小鹩哥。他把鸟笼提起，放到桌上，笑了笑，一会儿记得要给那个胖丫头送回去。
　　“怎么，打扰你的好事了？”海梦瑶走到他对面坐下，逗了逗小鹩哥。
　　“有话快说，不要拐弯抹角。”海隐愈发不耐烦了。
　　“真是无情啊，有了新人忘旧人。”海梦瑶轻笑了一声，见海隐眉头拧起，便伸出手去想替他抹平，“我们明日攻打琅琊城，还需要三艘战船，十箱火药。”
　　海隐一把拍开她手，冷声道：“你们川岛家还真是贪心，没、有！”
　　“我们这次是全部出动，一定能成功，琅琊城的军备差得很，水师也不咋样，打海战他们不行的，你就放心好了，事成之后，绝不会少了你那份的。”
　　海隐没有应声，似乎丝毫瞧不上眼她所谓的半城财富。海梦瑶脸色陡沉，冷哼一声道：“你如果不给，我就把我们的事全告诉那个小凤去。别忘了，慕容碧衣、姓侯的、钱家两父子，几条人命，你以为她还会无动于衷？”
　　“人是你杀的，关我什么事！”海隐猛地站起身来，眼里已经隐含了怒气，“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为什么擅作主张？把钱金宝和钱无缺都杀了！”
　　“我是为了你好呀，你现在放他们走，万一他们将来要是再回来怎么办？”海梦瑶叹了口气，“海隐你真是越来越妇人之仁了，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斩草要除根吗，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威胁到我们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金丝手镯，诡异地笑道：“好吧，就算这几个人都是我杀的，那个姓侯的可不是我要除掉他的哦。你说，要是你的凤姑娘知道了真相……”
　　“好，都给你，三艘战船，十箱火药。”海隐猛地站起身来，“你满意了。”
　　海梦瑶呵呵一笑，站起来，拨了拨头发，“我晚上就走。”她垂下眼帘，暗暗冷笑道，不过，走之前，还要办一件事……
　　**
　　是夜，海隐提着鸟笼到翔风房里，鞠躬哈腰，赔罪求和。翔风揉了揉小腿，没好气地接过鸟笼，放到床边。又回转身来，把站在门口的海隐拉进来，神秘兮兮地道：“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
　　海隐眨了眨眼睛，也暧昧着笑道：“正巧，我也有话跟你说，也很重要的。”
　　“没空给你说笑。”翔风白他一眼，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对海梦瑶的来历究竟了解多少？她目前在蓬莱岛的亲信有哪些？”
　　海隐端杯子的手一滞，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面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故作镇静地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怀疑你的蓬莱岛混入扶桑的奸细了。”翔风愈发小声了，随后凑过小脑袋道，“我之前不是被人偷袭么，那个领头的是个身上有香味的人，那种味道很独特，刚巧我在海梦瑶那里闻到了。还有，我发现她身法灵巧，虽然没交手，可是身形架势都感觉和偷袭我的人很像。”
　　她顿了顿，又继续掰着指头分析道：“我在你房里玩那个扶桑刀，结果无意中看见海梦瑶摆放刀的手法态度，我猜她一定是很熟悉扶桑武者习俗的，才会有那种反应。”
　　见海隐脸色愈来愈阴沉，翔风以为他是已经相信了，便又道：“我有点怀疑海梦瑶，所以，这几天都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然后，我看见她在暗中调派你的船只，还偷拿你的令牌去领了火药钩矛等等，这些摆明了就是打仗干坏事用的东西，她一定没有安好心。”
　　海隐没有多说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沉声问道：“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刚才我瞧见她又去弄了一些船只火药，估计现在已经去码头准备出发了。”
　　“走，我们拦截她去。”海隐拉起她，朝外稳步行去。
　　刚出门口不远，突然顶上嗖嗖几声就朝翔风直端端射来，“小心！”海隐拉着她朝后急退几步，抖开大氅扫落毒针和暗器。没有料到海隐也和翔风一路，偷袭不成功的蓝衣蒙面人转身就溜，在屋顶上一跃一落，抓登纵跳间，很快就消失在二人眼前。
　　第一次见识到忍者的飞行术，翔风先是张大嘴巴惊叹地看着这个稍纵即逝的魅影，乖乖，这是啥功夫啊，比起自己最自豪的轻功都丝毫不逊色。她随后立即反应过来，一拍海隐肩膀，“快追！那人肯定就是海梦瑶，我又闻到那股香味了。”
　　海隐默默地瞥了一眼鼻子堪比警犬的翔风，在她连声催促之下，才从怀里取出一个像是海螺的物件，放到唇边，三短一长，很快，远远地便听到同样的嘬声连绵不断地响起。然后，海隐收回海螺，又对翔风笑笑，“走吧，岛上守卫全部出动，她逃不了的。”
　　等二人追到海滩边时，只见举着火把的守卫已经将几个蓝衣蒙面人都围在了中间，海梦瑶已经揭下了面罩，手里举着长刃。虽然守卫都认得她，但是没有海隐的命令，仍旧没有放松警惕。
　　“海隐，怎么，你想杀我？！”见到海隐和翔风赶到，居高临下站在石崖上看自己，海梦瑶昂起头望着他，冷笑着质问道。
　　海隐没有理她，只是抬起手腕，这时四周顿时冒出了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包括停在海边的几艘战船上，都站满了人，齐齐举起弓弩，对准了场中央的几只困兽。海梦瑶一惊，“难道你早就在海边埋伏好了的？你早就打算趁我今晚离开时杀死我们？！”
　　“哦，原来你早就发现她有问题了。”翔风似有了然，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瞅了瞅，“好险，差点你就养了只美女蛇在身边。”
　　海隐淡淡一笑，“我也是最近才起疑的，原来她是川岛家派来的奸细，幸好还来得及。”
　　闻言，海梦瑶哈哈大笑，刀尖指向翔风，“别逗了，你想不想知道慕容碧衣和你那个情人是怎么死的？”
　　翔风顿时脸色大变，厉声喝问道：“碧衣是你杀的？！”
　　“是啊，你要不要来为她报仇啊？她临死时还苦苦求我不要杀她呢。”海梦瑶摇了摇长刀，又冷笑道，“还有姓侯的，也是我杀的，你想不想知道幕后主谋呀？”
　　见她如此嚣张，翔风气得发抖，拔出游龙剑，就想冲下去砍人，却被海隐一把拖住，冲她摇摇头，径直对左右吩咐道：“动手！”
　　“等一等！”翔风扫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弓弩包围圈，在火光之下灿灿的箭头散发着致命的厉光。
　　她这刚一开口，就被海隐一个手势立即阻止，对她一字一句低声道：“她杀了碧衣。”翔风立时不再言语，缩回了手，收剑回袖，默默地转身离开。
　　“放箭！”身后传来冷漠的命令声。
　　“海隐其实就是……”海梦瑶剩下的话语瞬间就淹没在了如蝗虫般的箭雨之中……
　　（见风使舵善解人意的鹩哥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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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梦瑶，扶桑人氏，川岛养女，自幼习忍术，通汉语。貌美善辩，伏于蓬莱岛多年，深得海龙王海隐信任。丙戌年刺杀慕容氏，嫁祸海船王钱无缺，事觉，伏诛，海隐感念旧情，将之葬于乌啼崖西。或言，隐与川岛素有勾结，梦瑶为质，然其事久远，不可确证也。——《瑯琊春秋·人物志》
　　所谓解释，往往就是一种掩饰。一步错，步步难，一个谎言，常常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它，所以雪球越滚越大，犯错越来越多。因此，人啊，还是说真话最好，因为你永远不必去费心牢记你都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风言疯语》

　　第九章 割袍断义

　　翌日清晨，翔风提着鸟笼，带着包袱，没有跟海隐辞行就到了码头，想要自行回去。守卫没见到令牌，又不敢擅作主张，只得派人迅速通知海隐。等海隐急匆匆赶来时，只见到翔风抱膝坐在礁石上，面无表情地朝着大海。
　　“胖丫头，你要走？”他一个跨步上前，眉头拧起，碧眸也染上了一层失落。翔风神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又回转头继续看海，“嗯”了一声。
　　“回去做什么？你的‘追风号’都没人了。”海隐一急，跑到她面前半蹲下，“就呆在我这里不好么？”
　　翔风没有吱声，垂眸看着小鹩哥半天，最后跳下礁石，抖抖衣裳，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要回去。”她又顿了顿，淡淡道，“从海梦瑶最近鬼鬼祟祟的表现看，也许川岛家的海盗要有大的动静了，我要回去。”回去——跟他们一道作战。
　　海隐一怔，也来不及细想她如何会仅凭这点就猜到川岛家海盗的计划，只得一把拉住她，“那我陪你回去，海上不安全。”琅琊城如今更加不安全，也许已是修罗战场了。
　　翔风瞥了他一眼，又迟疑问道：“你会去打川岛海盗么？”
　　“这个自然。”海隐肯定地颔首应道。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川岛家必须尽快除掉。
　　想要打击川岛海盗的自然不止海隐和翔风，早在不久前，黑鲨崖就展开了如火如荼的准备工作。钱无缺被趁乱救回来后，便到这里来和钱金宝、顾倚楼等人会合。经过此次劫难，他也成熟了许多，跟钱金宝父子团聚之后，就立即投入了准备找海隐和海梦瑶算账报仇、唤醒无知少女师傅大人不要继续受蒙骗的战斗中。
　　为此，钱无缺根据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设计出了一种新型战船图纸。目前东海包括琅琊水师的战船，都是没有任何外皮防御的，一旦用火攻和箭阵，船身就非常危险。钱无缺想出了一种护甲，采用轻巧的精铁，在战格和桨座的位置，分别给船身装上护甲，是为“双护甲”。
　　这样，既给战船增加了一点重量，有助于更加平稳地对抗湍急的风浪，同时，也不会影响战船的速度，而且，防御保护性大大提高了，躲在甲板下的水手士兵被流矢伤到的几率也降低了。当然，钱无缺没有料到，此后这种护甲形式在整个造船业迅速地发展壮大起来，大大增强了中原水师力量，甚至多年以后朝廷还颁发了“技术发明奖”、“终生成就奖”，嘉奖自己当年这个无心之举。
　　为了更好地对付海隐的大楼船，小宇宙爆发中的钱无缺，还冥思苦想折腾出了一个计策。他让人在战船首部安装上了一种特制的青铜撞棰，两船相遇，如果不敌，还可以直接驾驶战船朝对方撞去。几只战船齐上，任它大楼船再铜墙铁壁，也非被撞棰撞击出大洞不可。到时候，大海茫茫，船一旦进水，再厉害的人也拿它没辙。
　　图纸设计好了之后，钱无缺就请顾倚楼派人回去凤凰岛，把小渔爷爷他们都悄悄接来，顺便把“追风号”也拖了回来，开始了争分夺秒的战船改良运动。
　　如今，顾倚楼已然成为了众人的首领，虽然大家心里还有疑惑，对一个文弱书生蓦地变得连卫娑都听他话，感到万分奇怪。但是，在看了顾倚楼指挥战船布阵练兵之后，那泰然若定的大将之风，立即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于是，钱金宝和钱无缺常常两眼冒着红心地仰望远处挥舞令旗的顾倚楼，眼见这一群原本乌合之众的海盗，在他指挥下渐渐像模像样，进退有素，不禁都感慨不已。
　　一个挥舞着手绢说：“儿子啊，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师傅常说的‘知识就是力量’。”
　　另一个则心有戚戚地点头，握拳道：“爹，你放心，我已经觉悟了。明天就跟侯大哥学习去。”
　　……
　　很快，负责监视蓬莱岛的人又回来禀报：海梦瑶最近不断在调船运货出去，他们偷偷跟踪的结果，发现她竟然是把东西运到了海上，跟川岛海盗那方的人交接。
　　收到这个消息后，顾倚楼和卫娑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判定，根据川岛家的一贯作风，估计是又想攻打琅琊城了。于是，顾倚楼立即修书一封，让卫娑带去给自己的侍卫，命他通知琅琊郡守和琅琊城令，提早做好准备。
　　之后，黑鲨崖便开始积极筹备和川岛家一战，调派战船，打造矛弩，准备专门用于水战的长斧、钩拒。嗯，如果海隐还想掺合其中，正好就一道顺便收拾了，看你还怎么欺骗心爱的小凤凤，呵呵。
　　**
　　丙戌年秋的那场“琅琊大捷”，后来一直为东海的老百姓口耳相传，世代称颂：
　　咳咳，那是一个乌云压顶的日子，清晨，大家都在忙着补网，推船下海捕鱼，结果，不知谁喊了一声，“扶桑海盗来了！”海滩上、渔村里顿时大乱，我抓着老婆孩子赶紧就朝屋里躲，心想这下可完了，那帮海盗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不知道今儿个还有小命在不。
　　老头子当时捉着我手躲在床底下，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处，反正老娘心想啊，管它呢，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结果，后来半天没听到村子外有动静，我们好奇地探出头去，才看到我们琅琊城威武的水师已经浩浩荡荡地开了出去。娘啊，老婆子我就从来没见过他们那么英勇过，只可惜还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后来啊，东边又黑压压地出现了十几只战船，船头站着的两个男人可真帅呀。
　　切，隔那么远，你看得清么，你们女人就是只知道看男人脸蛋，没出息。
　　哟，老头子你有出息，那你去打海盗呀，别跟老娘挤着躲在床底下。
　　爹，娘，你们别吵了，算了，还是我来讲当年的战况吧。其实，那天天气很好的，我爹就喜欢渲染恐怖气氛，不用理他。那两个男人帅不帅，也看不清楚，我娘就喜欢夸张想象，也不用理她。但是，他们很威风倒是真的。我就听着鼓点响了几声，远远地旗帜摇了摇，然后十几只战船就跟箭似的，飞速分开，将扶桑的海盗船包围了起来。之后就是一片厮杀声了，那海水呀，都被染得通红。
　　唉，我男人还是没说清楚，你们还是采访我吧，我是他们家的儿媳妇。当年我还是个青春美少女呢，正和家里人在附近海里捕鱼，看见这么多船，躲也没法躲，也没法靠岸，就拼命地使劲划，只想着赶快离开战场，哪怕躲到外海去也成。结果一个海浪过来，把我们都掀翻了。我正扑腾着，突然远远地看见又有几艘战船过来，当先的是艘好大好大的大船，上面还有几层楼。一个女孩子看见了我，就让人把我们全都捞了上来。我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得意大喊着，“快点快点，我看见小侯他们了！我们快去帮忙。”
　　最后，让我来说几句吧，我是他们家的邻居，目前在海船王钱无缺老大手下做事。那场战役是我们钱老大的第一场辉煌胜利。那十几只战船首尾相接，呈弧形将敌人围在中间，同时点火放箭，最后由另外两艘有撞棰的战船从前后分别冲击对方，这个阵法叫做“鱼鳞阵”，是钱老大的师丈教的。后来赶来增援的女人是钱老大的师傅，还有海龙王海隐。他们一上来就扔了几桶火药到扶桑船上，啧啧，那个威力惊人呀，立刻就炸飞了一船人。哈哈，不要奇怪，确实是这样。别看如今我们钱老大和海龙王各据一方，明争暗斗的，当年还是联手一起打败了扶桑海盗的，对了，还有鲨后卫娑呢。唉，当年那战，那也是如今这三足鼎立的三方大佬唯一的一次合作了。
　　啥，你问打赢了之后的事？呵呵，后来嘛……
　　至于后来的事，打完仗了，川岛家丢盔弃甲，头目阵亡，几艘海船沉没，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善后工作扔还给琅琊令处置，几方人马便胜利会师了。
　　翔风欢天喜地地拉着顾倚楼和钱无缺，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小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看到珠络换位置了，我就琢磨着你是想诈死，以后伺机而动。哈哈，我够聪明吧，连夜猫子我都没跟他说。还好还好，徒弟也没事。”
　　“师傅，我跟你说，那个男人不是好东西！”钱无缺愤愤然地指着海隐，正想把海隐扣押钱金宝、又和川岛家勾结的事抖出来。
　　“无缺。”顾倚楼突然出声阻止了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继续往下说。钱无缺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听话地收回了手指，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理海隐。
　　顾倚楼从翔风怀里冷淡地抽回自己的胳膊，也不理会她一个劲地傻笑，只拿眼看向海隐，拱手笑道：“小徒顽劣，刚才失礼了，还望海岛主不要见怪。”
　　“哪里，以前的事都是海梦瑶所为，让你们受惊了。”海隐客气地微笑着还了一礼，看了看顾倚楼身旁的翔风，又掉转头来道，“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一会儿我们回蓬莱岛，晚上我做东开庆功宴，请侯公子、钱少爷还有卫当家务必赏光。”
　　“那就叨扰了。”顾倚楼从善如流地点头应允。
　　一直到晚上开宴，顾倚楼都不再搭理翔风，任由她在自己跟前跳来跳去，调笑比划，都只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连番讨好未果，翔风以为顾倚楼还在生气自己和海隐又走得很近的事，数次找他说话都讨了个没趣，她也变得有些沮丧，连带着宴席上也无精打采的。
　　虽然两个人挨坐在一起，但是，自始至终，顾倚楼都只同海隐、卫娑等人客套说笑着，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翔风有些心虚，也不敢大声吼他，只得小心察看眼色行事。
　　正谈笑间，“小侯，你尝尝这个海参。”翔风不甘被冷落，继续不死心地拍马屁中。
　　顾倚楼回过头，轻飘飘地瞅了她一眼，忽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冲海隐笑了笑：“我不胜酒力，先出去逛逛。”说罢，便看也不看她，抽身离开了，只剩下可怜的小翔风同学委屈地望着那个修长的背影，刚才还使劲摇着的小尾巴和脑袋上的两只耳朵尖顿时都蔫了下来。
　　又坐了一会儿，只觉气闷的翔风便趁大伙儿狂欢之余，悄悄溜出了船舱。一直留意她动静的海隐，见状，也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寻了半天，没见到顾倚楼，翔风便郁闷地回到海隐的大船甲板上吹风。无聊地坐在船舷上，她将双脚搭到外面前后晃着，忽听身后海隐朗声笑道：“小心点，别落到海里了。”
　　走近前后，见她依旧垂头丧气的样子，海隐终于忍不住有些恼了，“你真这么在意他？！”
　　翔风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理他。海隐只觉她今日里有些不对劲，从早上开始就对自己异常冷淡，似乎在有意回避着自己。于是，他脸色陡沉，已然有些动怒，但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压低了声音恳切道：“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我喜欢你，现在也是。我就不信，你对我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翔风伸回双腿，认真地盯住海隐看了一会儿，眼神坦然，面色如常，最后，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曾经很喜欢你，可我喜欢的是那个笑得灿烂，心怀坦荡，不会害人的夜猫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我，哪里不同了？”海隐急急上前一步，按住她肩头，俯低了身子，目光狠厉，沉声道，“如果我一定非要留下你不可呢？”
　　话音刚落，他只觉胸前一阵凉意，垂头一看，一柄黑色的短剑正对着自己的胸口，他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翔风：“你想做什么？”
　　翔风站起身来，游龙剑稳稳地举在二人之间，将海隐逼退几步。一剑之遥，看似离得很近，却又像隔了千山万水。翔风冷冷的声音从对面飘来，很轻，却在海隐心中投下了千斤巨石：
　　“我们明日攻打琅琊城，还需要战船和火药。”
　　“你们川岛家还真是贪心。”
　　“慕容碧衣、姓侯的、钱家父子，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威胁到我们。”
　　她一字一句吐出，脸上不带一点笑意，海隐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最后，他勉力扯起一抹涩然的苦笑，喃喃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只死鸟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虽然它话没说全，但是该知道的，我都听懂了。”翔风恨恨应道，眼里已经罩上了一层寒霜，“我只当你是受人蒙蔽，却没料到你竟会和他们是一伙的。碧衣就是发现了你们的阴谋，才被你灭口的吧。”
　　“我没有，我没打算要她命的，是海梦瑶背着我干的。”海隐正待一步上前拉住她，却又被翔风举剑逼了回来。
　　“是，所有的事都不是你干的。可你放任海梦瑶杀人放火，残害无辜，跟你亲手做又有什么区别？你以为自己那双手就那么干净？！”翔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声音又放低了，“你曾跟我讲，东海仙山有一种‘蝶恋花’，专门靠着美丽的花瓣吸引蝴蝶昆虫，等它们一靠近，就把它们吞噬。夜猫子，你就像这毒花一样，迷惑着那些喜欢你的女人为你心甘情愿奉献一切，最后，利用完了就毫不留情地除掉。碧衣，海梦瑶……你对她们当真就没有一丝愧疚么？”
　　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地站着，海风吹来，掀起衣袂，也吹散了那最后一丝脉脉温情。半晌，海隐抬起头来，冷笑着看翔风，“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捉我归案？替碧衣报仇？可惜，你没有证据。或者，你想干脆一剑杀死我？”
　　翔风没有吭声，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游龙剑，苦笑一声道：“你说的对，我没有证据，而且，我也确实拿你没法。”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腕，剑起光过，海隐的一绺红发已被她割了下来，“我没法替碧衣报仇，可是，是非曲直不能不管，从今以后，你我情断义绝，夜猫子你不再是我朋友。”
　　甲板上死一般的沉寂，与船舱里隐隐可闻的喧闹声相比，这里更加像是寒冷彻骨的冰窖一般。海隐双目牢牢地锁定翔风，碧绿的眼眸此时显得格外地幽昧和冷冽，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因为他么？你一直拒绝我，是为了那姓侯的？他就有那么好？”
　　翔风白他一眼，心想这话题转得可真快，你怎么就不肯死心呢。忽然，耳朵尖的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移步声，像是有人偷听了许久，站累了换换脚。
　　于是，她眼珠一转，立即昂首挺胸，大声喊道：“没错，我家侯哥样样都好，比你帅，比你温柔，比你大度，比你心眼好。他从来不会乱吃飞醋，不会勾三搭四，不会小肚鸡肠，不会斤斤计较。知书识礼，又懂生活情趣，会下棋，会弹琴，会画画，尊老爱幼，团结同学，三从四德，五讲四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连牙床这种小地方也就更加……”
　　还没等翔风天南地北地吹嘘完，身后突然传来某人终于忍不住的一阵咳嗽声，才阻止了她继续往下抖落闺房的私密话题，“唉，阿翘啊，你要再这么一个劲地夸奖下去，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翔风似乎这才发现有人藏在船舷后，于是马上转身，乐呵呵地故作恍然大悟状，“侯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我们怎么都没有发现。”说着，就飞扑了过去，紧紧抱住顾倚楼的胳膊不放，“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哈哈。”
　　顾倚楼又好气又好笑地瞅了瞅她，温柔笑语道：“那我们回去吧。”翔风忙不迭地连连点头，他这才转回头来，似笑非笑地朝海隐道，“打扰了，无缺和卫娑已都回船了，我们俩也这就告辞了。”
　　“等一等。”海隐猛地出声，又追了几步，似是想拉住翔风，见她一脸戒备的样子，又讪讪地缩回了手，黯然低声道，“胖丫头，你自己保重吧。”说罢，便转回身去不再看她，背着手独立船首，也像是在逼自己忍痛做一个重大决定。
　　**
　　撤开木板，卫娑的战船簇拥着“追风号”缓缓离开了蓬莱岛，眼见着那个黑点在视线内渐渐缩小，顾倚楼这才回过头来，下令船队马上全速前进，然后，才牵起翔风的手并排着往船舱走去。一路上翔风拽着他的衣袖，一个劲喜滋滋地傻笑着，屁颠颠地蹭着他手臂，嘴角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
　　“干嘛拽得这么紧，我又不会像某个人动不动就逃跑。”顾倚楼无奈地扯了扯自己已经快被她拉下肩膀的丝袍。
　　翔风噘起嘴，不满地又将他衣袍用力拉下半边，里面素白的中衣也露出了一角，“哼，谁让你一直故意不理我的。还有，老实交代，刚才筵席时你跑哪里去了？”
　　顾倚楼笑着把她搂紧怀里，眼角微微扫视了一下远处已快看不到影子的蓬莱岛，又转头回来，伸手捏了捏她鼻子，调笑道：“如今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翔风扁嘴一声嗤笑，眼珠骨碌碌转动，抓起他衣襟往后用力一推，两个人立即就跌进了舱门里。翔风又是嘿嘿奸笑，伸手把顾倚楼整个人压到了门板后面，然后就开始胡乱撕扯起他的衣服来。
　　“阿翘……”顾倚楼好笑地看着她，声音也渐渐低沉含蓄，“门还开着呢。”
　　“不管，谁敢偷看就饿饭！”翔风嘴里不停，手下更加不停，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上衣扯落了下来。
　　顾倚楼一声轻笑，将她拉近身前，贴着自己的胸膛，“哪有这么猴急的女孩儿家呀……”
　　“我高兴。”翔风眉开眼笑地整个人也挂了上去，圈住他脖子，埋首窝在他颈边，闷声低语道，“小侯，我想你了。”
　　顾倚楼心里顿时一软，抬手将门一关，翻转身把她抵到门后，四目相望，柔情无限。他俯低头，凑到她唇边，柔声道：“我也是……”
　　一波又一波的情潮涌动，带着一声声呻吟轻唤，伴随着木板的咯吱咯吱作响声，在船舱里跌宕起伏。两个人小别胜新婚，还没等捱到床上，就已经在舱壁间情不自禁地交缠厮磨起来，这个的衣衫褪至腰间，那个的裙裳又被揉乱，男人的低喘和女人的呢喃交织在一起，彼此用最原始的律动表达着自己对对方最深情的无尽思念。
　　正激情纠缠间，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爆响，跟着又是几声。被惊醒的翔风睁开迷乱的双眼，含糊着嘀咕道：“怎么回事？”
　　顾倚楼笑了笑，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眼睛，身下故意又移动了一下，引得她又是一阵细微的战栗，这才用暗哑的声音应道：“没事，海隐的船炸了而已。”
　　翔风一个激灵，也不顾得继续亲热，连忙抵住他胸口，偏头望向没有合上的船窗，只见蓬莱岛方向，火光冲天，映得黑黝黝的海水也红了半边天。她张大了嘴巴，看向若无其事的顾倚楼，结结巴巴道：“你刚才中途借故跟我赌气离席，其实就是溜去夜猫子的船上放火药了？”
　　顾倚楼呵呵一笑，算是默认了，他将翔风湿漉漉的散发拨到耳后，又道：“海隐趁宴会期间，偷偷派人到我们和卫娑的船上放了火药，想趁我们离开时炸死我们，礼尚往来，我如今不过是把东西完璧归赵罢了。呵呵，现在时辰刚刚好。”
　　他见翔风眉头拧起，一脸不悦，立时便已知她心意，又好言安慰道：“其实，他没有打算炸死你的，他是忌讳我们几个，才动了心思想除掉我们。刚才他还想拉住你不跟我走呢。”
　　翔风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顾倚楼继续低声浅笑道：“放心，我没有把几箱火药全堆到一艘船上，我知道你还是心软，不愿意见到他死。所以，我把火药分开放了几艘船，就给他点教训，炸不死他的。”呵呵，不过呢，受此重创，蓬莱岛短期内是没法恢复元气的了，正好给卫娑和钱无缺一些休养发展的时间。
　　还有一个原因，顾倚楼不想让翔风担心，就没有告诉她了：东海非官方的海上力量过于强大，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上位者是绝不允许这种势力继续膨胀，危及统治的，所以，现在海家、卫家、钱家三方分立，互相制衡，不会出现任何一方独大的局面，反倒是最好的结局。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所有人，因此，海隐不能死，必须留着才行。
　　听到海隐不会有事，翔风才长长地吁了口气，突然又意识到顾倚楼还在身边，不禁有些忐忑地望向他。顾倚楼莞尔一笑，拍拍她手，大方地笑道：“没关系，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和海隐以前有情分，那段记忆对你来说，是弥足珍贵的，是快乐的过去，我不会强行要求你去忘记，而且，你也压根忘不了的，所以，就留着吧。我现在有你，就已经很满足了。”
　　翔风鼻子陡然一酸，她重又搂住顾倚楼脖子，双腿再次圈住了他的腰，明亮的双眸感激地看着他，娇声叹道：“小侯，还是你对我最好了，我以后一定不欺负你了，一定不打骂你了，嗯嗯，我一定要好好补偿你。”
　　顾倚楼嘴角骤然绽开一抹施施然的坏笑，随后，偏头去含住她的耳垂细细舔吮，最后，停在她耳边沙哑地低笑道：“那，你就从今晚开始好好补偿我吧。”
　　（终于修成正果的翔风和顾倚楼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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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戌年秋，扶桑川岛家聚全岛之力，率千人，船二十，突袭琅琊城。遇鲨后卫娑、海船王钱无缺半道拦截之，以鱼鳞阵法合力击之。后海龙王海隐协力增援，大败川岛家，保东海平安，史称“琅琊大捷”。此后，三家均分东海，各据一方，明争暗斗。其中，海、钱二家半世为敌，积怨已久。卫、钱二家则渊源颇深，虽有纷争，遇大难亦守望相助也。——《瑯琊春秋·海战志》
　　错误的时间遇上错误的人，固然是不幸的。可是，正确的时间遇上对的人，也未必就能长久。只因为，时间会流逝，感情会变淡，人心会改变，我们都会长大，而永远，究竟又能有多远呢。那些以前勾着手指，信誓旦旦说永不分离的人，到如今，也许早已不知散落到何方了。原来，那个最开始拉着你手一起闯荡江湖的人，未必就是能陪你看透风景细水长流到最后的人。——《风言疯语》

　　海隐番外

　　又是一夜狂欢达旦，他揉了揉眉心，忍着宿醉的头疼坐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绕过大厅里东倒西歪躺着的醉鬼，踢开七零八落的酒坛碗碟，一个人走到船首眺望远方，清晨的海风吹来，拂在脸上带着刀子一般的凉意。
　　昨日刚和钱无缺那贼小子又是一场激战，小胜之后回来开庆功宴，蓬莱岛上自然免不了一番笙歌燕舞。自从她离开之后，钱无缺就时常找自己麻烦，几年来，双方都不再有顾忌，大小冲突不断。
　　到如今，钱无缺那愣头青也长成了一方霸主，娶了老婆生了娃，可还是改不了当初的冲动毛躁。好几次，自己明明可以将他杀死的，可临了终于还是命人收兵回撤。
　　也许，就是因为自己心里还放不下吧，因为他是她最钟爱的徒弟，留着他，自己还能时时刻刻记得她，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圆脸，记得只属于自己和她的那段回忆。
　　他的父亲是东海人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头子，海家世代就雄踞蓬莱岛，是不折不扣的海盗世家。他的母亲是他父亲从路过的波斯商船上抢回来的舞姬，有一头绚丽的红发，和一双含情勾人的翡翠眼睛，能歌善舞，一来就受到了父亲的宠爱，很快就生下了他。
　　可是，男人的爱情总是来得快，去得更快，很快，他父亲就又有了新欢，渐渐地将他母亲抛诸脑后。没隔多久，嫉恨母亲许久的大娘就领了一群喽啰，将他母亲和他父亲的结义兄弟大总管，一起从被窝里捆了出来。
　　究竟是不是陷害已经不重要了，他父亲对女人从来不看重，当下就大方地挥了挥手，表示把他母亲送给大总管好了。结果，大总管却宁死不从，于是，兄弟情义最大，他母亲便成了那个勾三搭四不要脸的祸水女人。
　　为了不破坏兄弟情分，他母亲被他父亲下令在乌啼崖沉笼了。年幼的他站在阴森的礁石上，就这么冷冷地眼也不眨地，盯着昔日美艳绝伦的母亲被捆成一团扔下了大海。大娘和大哥嘲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只是将手心攥得更紧了。
　　后来，父亲冷笑着对他言道：“你别以为你娘的那个野男人是为了什么狗屁兄弟情义，他不过是怕我把女人送他之后，心里不爽借机报复他。你记住了，蓬莱岛从来都不需要弱者，你娘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此，他跟着父亲东奔西跑，在海上杀人越货，像父亲那样抢珠宝抢商船。他一直以为，这就是自己今后的人生了，在永无休止的杀戮中寻求刺激和快乐。
　　十四岁时，他有了第一个女人。那个女孩的眉眼他已经快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有一头软软的黑发，和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父亲指挥手下血洗了一个中原商船，那女孩躲在货舱的一个木箱背后，又惧怕又痛恨地盯着察看货舱的他。
　　他拖着女孩出了货舱，站在甲板上的大哥见到她，马上就要抢过去。父亲哈哈大笑，说他也该有女人伺候了，于是就把女孩扔给了他。初尝情-欲滋味的他，对女孩还是极好的，抢来的衣物首饰都给了她。女孩似乎也渐渐不再那么害怕他了，会帮他补衣服做饭，会轻轻抚摸着他的卷发入睡。
　　后来，某日外出归来，他得意地抱着带人追了几日才杀死的鲨鱼皮，想喊她出来，给自己做条鲨鱼皮带。结果，他看到的却是一具年轻赤-裸的尸体，没有生气地躺在那里。脸上、身上都有肆虐施暴后的青肿，那双只盯住自己打转的眼睛，瞪得斗圆地望着那片再也看不到的蓝天。
　　女孩没有等到自己回来，就被大哥凌-辱致死了。可是，他没法为她报仇，父亲对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这种事见惯不惊，也更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们为了一个女人内讧。于是，作为补偿，他又有了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可是，他统统都不喜欢。
　　他对父亲说，自己想出去历练，想去内陆看看。
　　**
　　她是在他抢劫一个商队时遇上的。他打跑了商队雇来的保镖，面对苦苦告饶的商人们，他有些犹豫，但一想到那几箱货物，又举起了刀。
　　这时，大树上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小女孩声：“你到底动不动手啊？都快半个时辰了，我瞌睡都要等起了。”跟着，一个嫩黄衣衫的小姑娘从树上轻灵地落下，腰间系着葱绿的丝绦，圆呼呼的脸蛋，两条长辫垂在肩前，乌溜溜的眼珠鲜活极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老气横秋地叉腰道：“瞧你长得不错，没想到竟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他丝毫没将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笑嘻嘻反问道：“那你想怎样？替天行道？你打得过我么？”
　　她嘟起嘴，低头扯着腰带玩，小声嘀咕道：“自然打不过。”她又突然抬起头来，指着天上，“哇，鸟人！”
　　趁他一愣之际，她手里的一包白色粉末就朝他眼睛倾洒了过来，他惊得赶紧后退揉眼，她又整个人扑到他怀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他身上一顿乱点乱戳，大意轻敌的他立时就被她歪打正着地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小溪边，他忿忿然地擦着脸，她则翘腿坐在溪旁的大石头上晃着脚，手里满不在乎地玩着他的刀。
　　“有你这样的么？！居然拿面粉洒人眼睛！”他终于忍不住，顶着黏糊糊的白眼圈，臭骂她道。
　　“没办法，石灰比面粉贵，一般人我还舍不得用呢。”她扁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得意啥，你还不是小贼一个。”一想到到嘴的东西都没了，他就恨不得把她抓过来，狠狠揍她屁股几下。
　　“谁说的，我本来只是看你想抢东西，就想着一会儿趁乱摸一两件走换零花钱。谁知道你居然想杀人，我这可就算是见义勇为行侠仗义了，性质完全不同的。”她振振有词反驳道。
　　“懒得跟你说，我走了。”说不过她，他提起刀，就打算离开。
　　“你又要去抢劫杀人啊？”她紧追不舍，笑眯眯地问道。
　　“不抢劫还能做什么？我的钱不够花了。”他白她一眼，自己是强盗，强盗不抢劫还叫啥强盗。
　　她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嘴角翘起，让他脑里顿时警钟大响。后来，他才知道，要弄钱，除了抢人杀人，还有更多好玩刺激的法子，比如坑、蒙、拐、骗、偷、赌……
　　那一年，她十三，他十五，就这么因缘巧合地走到了一起。她说她没有绑他见官，他就欠她一条命，所以得当牛做马还债。她还说，她正好缺一个跟班打杂，等她玩腻了，就放他走。
　　她叫他“夜猫子”，因为她说喜欢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在蓬莱岛，他的红发和碧眸是敏感的话题，因为那代表了他卑微的出身和不纯的血统。因为畏惧父亲，没有人敢当面嘲笑他这个有半个波斯舞姬血统的少爷，可是，大娘和大哥一直都瞧不起他，他心里也很清楚。到了内陆，很多人更将他的绿眼睛当作妖怪看，避之不及。
　　可是，她说她喜欢，而且，他知道，她是真心喜欢。只要逮着机会，她就趁他午睡打盹时，拿草来拨他的鼻孔和眼睫毛，或者干脆使劲拨开他的眼皮，说要看漂亮的绿宝石。
　　他唤她“胖丫头”，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哪家女孩子像她这样能吃贪睡的。从早到晚，她那张小嘴巴就一直没有歇着的时候，她可以为了一碗担担面连夜赶三十里山路去某个山间小镇，排队等早上开张时的第一碗；她可以嘴里咬着一块大烧饼，手里拿三串羊肉串，边走边吃，一听到有人喊“免费试吃绿豆糕”，立即跳两下把胃里的东西抖松了，然后一溜烟又窜进人群里抢吃的去了。
　　可是，他还是会背着越来越重的她，漏夜奔波赶去抢少林寺的早课锅巴，听着后背上那个打着小呼噜声的丫头喃喃低语“夜猫子，记得还要去他们厨房拿点豆腐干”的梦话，他又心中暖暖的加快了脚步，任由那口水淌了一肩头都是。
　　他们一起去大闹过叉叉仙子的招亲擂台，因为她说，那个叉叉大婶以前欺骗玩弄过她家纯情狐狸哥的一颗脆弱玻璃少男心。虽然他很想说实话，就看她男装打扮去调戏女孩的那个猥琐流氓样，人家叉叉仙子当年抛弃她那估计蛇鼠一窝的哥哥还真是明智之举。
　　他们还一起偷偷溜到武当山的道观里，因为有个家伙朝他吐了口水，骂他是妖孽杂种。结果他们摸错了房间，剃错了胡须，画错了乌龟，被额头顶着大乌龟的光下巴道长拎着领口扔出了道观，三条大狼狗追着他俩跑了整整一座山。
　　他们一起走过青山绿水，有钱时住客栈，没钱时睡山间。她哼着小曲在水边烤野兔时，他则郁闷地窝在一旁研究如何洗干净一大堆已经臭得没法再穿了的衣服。
　　他没有再去抢劫杀人，因为知道她不喜欢他滥杀无辜。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他不用再去费心明天要去哪里埋伏抢商船，也不用担心晚上睡着后会不会有人来偷袭自己，不用察言观色，不用算计隐忍。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笑声越来越豁朗，感染着她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
　　后来，她说想去辽东，生在江南的她还没见过东北的大雪呢。于是，裹着厚厚的皮衣皮帽，他们到了白雪皑皑的辽东大地。
　　她学东北大姑娘，盘坐在炕上，拿着支水烟袋抽，结果呛得咳嗽连连。他指着狼狈的她笑得前仰后合，结果恼羞成怒的她立即冲出屋，去外面抓了一捧雪回来，把他压在炕上将冰冷的雪硬塞进他暖和的衣服里。然后，立即手脚并用跳下炕，趁他还没追上来报复前，坏笑着逃之夭夭。
　　再后来，他们拣到了一只雏鸟。估计它的父母已经被捕鹰的网走了，悬崖上寒风凛冽，雏鸟嗷嗷凄叫。她不顾他的拦阻，硬是爬上去，从鸟窝里掏出了这只还没长大的海东青，“小青”这个名字也是她取的，虽然小青似乎更加亲近他些。
　　每次看着她把小青捆成一个大粽子，在地上拖来拖去当扫帚玩时，他就忍不住好笑摇头。那是万鹰之神的海东青呀，千金难买，一只难求，上天擒天鹅，入地捉狐狸的猛禽，却被她如此欺负。
　　可她扁扁嘴，不以为然，对她来说，一只既不会捉鱼又不能烤来吃的小家伙，连鱼鹰都当不了，还好意思每顿都要吃肉，简直就是浪费。所以，她要物尽其用，充分开发小青的无限潜力。比如，绑住它脚爪逼它跳火圈，拴住它翅膀让它走钢丝，还教它啄卡片算命等等。
　　可惜，还没等到小青可以出师为他们江湖卖艺的时候，蓬莱岛的大总管带人寻来了。
　　大总管说，他父亲老了，一次抢劫中受了伤，目前还剩一口气。蓬莱岛如今剑拔弩张，都盼着老爷子一断气就换主，他大哥和二哥之间互不相让，底下支持的人也分成了两派。大总管让他赶紧回去，还说可以帮他夺位，除掉大哥和大娘，以报当年之耻。
　　他犹豫了很久，说实话，虽然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无忧无虑的，可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大海的儿子。那片海，那片岛，那片浪，从来就没有淡出他的记忆。也许只有在那碧波千里波涛汹涌中，他才能找到那种热血澎湃的激情和豪情万丈的野心。
　　于是，他赶在第二天早晨她急匆匆出客栈门前，拉住她手问她可愿同自己一道回东海。她想了想，说等她回来再告诉他，然后就慌慌张张赶去隔街抢新鲜出笼的灌汤包了。
　　等她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能带她回去，她这么聪明机灵，一定能保护好自己，不不，他拼死也会保护她不受任何人伤害的。她喜欢玩，他可以陪她去看海外仙山，去捉鲨鱼，保证让她永远都不会腻味。她要不想当海盗婆子，他也可以不去当海盗，反正现在大哥二哥争得厉害，自己也没份，就带着珠宝和船队另外找一处岛屿，给她建一座海上桃源。
　　结果，他一直等到太阳落西，也没见到她回来，她不在卖包子的那里，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他不死心地又等了一天，她依旧没有回来，也许，她是玩腻了，不想回来了，所以才选择这种方式离开吧。在大总管连声催促下，他才带着失落，缓缓地转身离开了客栈。
　　那一年，她十四，他十六。谁承想，这一转身，便是一世的错过。
　　**
　　再见面时，他已经是雄踞东海的海龙王。他靠着川岛家的帮助和大总管的支持，先是和二哥结盟，除掉了大哥和大娘。二哥其实和他一样，母亲也无辜地惨死得早，一直仰人鼻息活着。可是，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谁心软谁就输。所以，他在打败二哥的势力后，也毫不留情地处决了他。之后，便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当年爱他母亲的大总管，不论是真是假，他也在当年母亲沉笼的地方，亲手送大总管下去陪了她。
　　再见面时，她还是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依然像当年的那只小狐狸一样眯成了一条缝，依然鼓着圆圆的腮帮子边吃东西边拍圆滚滚的小肚子。唯一不同的，她的身边已经多了另一个男人。
　　再见面时，他已无路可退，已经不能再潇洒地抛下一切。
　　再见面时，他就明白，他和她，都已经没法再回到过去。
　　可是，他依旧不死心，他是海盗，他的世界没有善良，他的世界就是硬抢，抢自己喜欢的位置，抢自己喜欢的珍宝，抢自己喜欢的女人。
　　所以，有些事，明知道是错误，也要坚持去做，就只因为那一点点不甘心。
　　所以，有些人，明知道挽不回，也舍不得主动放手，哪怕因此而变得卑劣。
　　那一年，她十九，他廿一，一把剑彻底断了彼此的情分。
　　他常常想，她和他都会慢慢老去，终有一天，思念会越来越暗淡，记忆会越来越模糊，也许会渐渐地忘记对方，忘记她/他的眉眼，忘记她/他的笑容，忘记她/他的声音。
　　不知道当他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否记得：
　　昔日草长莺飞之时，华山之巅，青松树下，红衣少年提起酒坛灌了一大口，展开双臂，对着山谷大喊：“总有一日，我要揽尽天下珍，醉卧美人膝，做东海最大的霸主。”
　　回过头来，只见那绿衣少女抬起小圆脸，嘴里还衔着半边烤鸡腿，衣袖一抹油淋淋的嘴唇，眨了眨眼睛，低头认真思忖片刻，重又抬首笑眯眯应道：“我的愿望是踏遍山川风月，尝尽人间美味，天天都有鸡腿吃。”
　　春风拂过，吹落半树梨花，红衫风流，绿裙翩翩，意气风发，两人对视而笑，彼时花开，正年少。
　　（曾经青梅竹马的小凤和小海同学）

　　[尾声]

　　回来琅琊城后，翔风陪着钱无缺去官衙“投案自首”。钱家不是江湖人士，以后还要在东海继续生活，钱无缺不能留着这个案底抬不起头。顾倚楼出具了扶桑长刀的证据，与慕容碧衣的伤口吻合。此外，海隐也难得良心发现，派人来官衙说真凶已经找到伏诛，愿意为钱无缺开脱。
　　因此，钱无缺的杀人罪名也很快就洗刷清了，他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凤凰岛船坞重新开始了生产，钱金宝的生意也又走上了轨道。一切都那么完美，除了——翔风身上的“梦千年”。
　　期间，毒又发作了一次，但这次跟以往有所不同，中途翔风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次，全身冰凉，顾倚楼用内力护住她心脉一天一夜，最后她才虚弱地睁开眼睛睡醒过来。
　　之后，翔风的精神便一直不怎么好了，时常喊累，即使坐在那里也会突然睡着。大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心里已隐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这日，翔风忽然说想看一种叫“旋木花”的奇花，便让钱无缺和小渔出海去给自己找。
　　黄昏时分，钱无缺他们还没有回来，渔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陆续收网回家煮饭了。一队玩耍的孩童嬉笑打闹着经过翔风和顾倚楼身旁，他俩对望一眼，笑了笑，又继续往前缓缓漫步。
　　海浪轻轻拍上沙滩，贪玩的翔风不时落在后面，卷了裤腿乐陶陶地踩着浪花玩。顾倚楼则悠闲地背手在前面信步走着，始终保持和她不超过三步之遥。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顾倚楼忽地停下脚步，转回身来，微抬右手，静静地注视着翔风。
　　翔风眉眼弯起，嘻嘻一笑，立即放下裙角，上前几步，没有多言，十指相扣，和他一起并排着往前走去。落霞余晖洒在海面，一波海浪冲上海滩，将二人来时的脚印又不着痕迹地带走了。
　　走了一阵，翔风直喊累，二人便在就近的礁石上坐了下来，欣赏海景夜色。温柔的浪涛在脚下发出如情人般的低喃，翔风紧紧地偎在顾倚楼怀里，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很冷么？”顾倚楼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催动内劲，将暖流朝她体内输送过去。
　　“嘿嘿。”翔风埋头傻笑着，不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是觉得越来越冷了，而身上的力气也正一丝丝被抽离着。
　　“小侯，我想回家了。”翔风突然闷声地撒娇道，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
　　“好，我们明天就回去。”顾倚楼垂首吻了吻她的发丝，柔声应道。
　　“明天啊……”翔风没有吭声，半晌，才又低语道，“小侯，算日子‘梦千年’又要发作了，你猜这次我会睡几天？你说我会不会就这样长睡不醒了？”
　　顾倚楼的身体立时僵硬，没有答话，只是将她用力地拥在胸前。
　　“不要这样嘛。”翔风扁了扁嘴，声音又压低了下去，搂住他脖子轻轻道，“小侯，其实我有点怕呢。”她突又哈哈大笑，挥了挥手，“算了，该来的就来吧。”
　　她坐起身来，回头看着顾倚楼，伸手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一一不舍地抚过，最后，嘴角上翘，勾起好看的笑容，两眼专注认真地盯着他道：“只是，小侯，我舍不得你们。”
　　她凑过去轻轻地在他唇边啄了一口，又甜甜地笑道：“小侯，告诉我哥……算了，还是暂时别告诉他，就等他在苗疆慢慢找解药吧。还有哦，你千万不要搞殉情啥的，我可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要被你缠着不放。”
　　最后，她勉力支撑着重新又爬回到顾倚楼怀里，懒洋洋地躺下，“我再睡一会儿，明天日出时记得喊醒我。”
　　黑夜一点点褪去，礁石上的两个人影一直紧紧相靠着。天边露出鱼肚色时，顾倚楼轻轻地启唇言道：“天亮了。”
　　可是，怀里的人没有像往日那样揉着睡眼撒娇道“让我再多睡一会儿”，也没有蹦跶着跳起来指着他鼻尖骂“你干嘛把冰手伸进我被窝里”。翔风就那么安静地闭眼躺在他怀里，手指无力地搭落在礁石上。
　　顾倚楼又低头吻了吻她早已冰冷的额头，将僵硬的人抱得更紧，最后埋首窝到她脖颈处。无声的低泣伴随着咆哮的海浪声，在空中久久回荡……
　　“小侯啊，不如我吃点亏，当你的朋友好了。”
　　“阿翘把我当朋友，可是，我却不止想当你的朋友。”
　　“执子之手，阿翘这可是要与我一同偕老？”
　　“这一次，我只是恳求你留下来。前方的路太漫长太寂寞，我只想和你携手并肩走。”
　　“小侯，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阿翘，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东海。”
　　“好，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
　　（携手游人间的翔风和顾倚楼同学）
　　第六卷终

　　大结局

　　半年后，香火鼎盛幽静美丽的青城山脚下，某处小镇上。几个茶客正围坐在桌前口沫横飞地摆龙门阵。
　　“后来啊，皇上就派人在东海的琅琊石上刻下了这个《哀顾侯赋》，据说这可是我朝第一才子，如今的太傅大人苏江左的大手笔，那赋写得，可叫一个声情并茂，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唉，小侯爷真的就这样没啦？老天不公呀，何故夺我良才！”
　　“嘘，你小声点，我偷偷跟你们说啊，据说小侯爷其实不是病逝的，他是被东海女海盗捉走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听说还是个美貌风流的风骚娘们呢，啧啧，小侯爷艳福不浅啊。”
　　“啥啊，我明明听说的是个青面獠牙丑如嫫母的女人，所以顾家的人都不敢对外声张，只上奏说的是病逝。”
　　“依我看，未必是这样，你们想啊，小侯爷这么得人心，搞不好是有人嫉恨，把他毒死了，然后嫁祸给海盗，话本上不都这么说嘛，功高盖主……”
　　“嘘嘘嘘，你别乱说，莫谈国事，我们喝茶喝茶。”
　　这时，隔座一个貌不惊人的胖乎乎女人突然站起身来，手撑着蛮腰，挺着大肚子，板着小圆脸，冷哼着重重地踏步上楼了。她身旁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赶紧也陪笑起身，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客栈里的人齐齐惋惜地叹了一声，多不搭配的一对啊，真是鲜花插在那啥上。
　　二楼的雅间上房里。顾倚楼终于把气嘟嘟的翔风拉住，软语低哄着搂紧她在自己怀里坐下，“怎么了？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嘛，他们又不是故意说你青面獠牙的。”
　　“你才青面，全家都獠牙！”翔风咬牙切齿地瞪住一脸坏笑的他，“我就不明白了，为啥一路上行来，个个都是夸你的话，然后就谣传污蔑我是母夜叉。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大奸臣！”
　　“没办法，我人品好。”顾倚楼摊了摊手，见翔风眉头斜挑要发作的样子，赶忙又转换话题，“阿翘啊，我们当真要去唐门？”
　　“那当然了，唐沐离这个死小子，我绝饶不了他。我要掘他的墓，挖他的坟，鞭他的尸！”翔风立即跳起来，一脚踏上圆凳，愤愤不平地摩拳擦掌抱怨道。
　　半年前在东海，本来都以为是大限到了，谁知道她就这么没有呼吸地死人样躺了七天以后，竟然又奇迹般自己醒了。之后，以前那些莫名其妙昏倒、虚弱无力等等症状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日里吃饭蹦香，身体蹦棒，屁事都没有了。
　　于是，大家回想起唐沐离临死前那些表现，这才恍然明白，原来所谓“梦千年”就是他的一个恶作剧。所以才叫“没有解药”，所以才会让所有名医都查不出翔风身上有什么致命毒。
　　只是，这玩笑未免开得也太大了，让所有人一直以来提心吊胆，伤心欲绝，也害得翔风白白担心了那么久，也难怪她气得不得了。这次路过蜀地，想着唐沐离坟上的青草也长出来了，就非吵嚷要去挖坟鞭尸不可。
　　“唉，你不要太激动了，小心动了胎气。”顾倚楼把她轻轻揽到腿上坐着，爱怜地抚着翔风已经隆高的腹部，“他也是不甘心，才这样捉弄你，折腾我们。”
　　“呸，有他这样吓人的么？！我差点被他活活吓死！”翔风越思越气，继续叽里呱啦掰着手指头数落道，“幸亏我心理素质好，这要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因为受不了折磨自己先自杀了。还有啊，要不是小侯你变态，人死了七天都舍不得安葬，我也不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要是被你活埋或者水葬了，我这才叫死得冤枉。哼哼，这笔账我绝对要跟小离子好好算，他就算死了都不能一笔勾销。”
　　“你呀……”顾倚楼好笑地摇摇头，拉起她手，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做到了，你果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虽然，这手段太过决绝狠毒了点。”说着，他又将翔风拥得更紧些，将头靠在她肩上，轻声叹道，“阿翘，我真的很幸运，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翔风怒气腾腾地说着，忽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转头来圈住他脖子，愁眉苦脸道：“小侯，如今我虽然没事了，但你说依小离子这么疯狂难猜的个性，他这个‘梦千年’会不会以后每年都反复来上这么一回啊？”
　　顾倚楼大囧，想了半天，和翔风一起齐齐长叹了一声，然后他正色道：“阿翘，我支持你去鞭尸，一定要狠狠地打。”
　　“……”
　　窗户外面传来小贩吆喝的声音，翔风抵住顾倚楼的胸膛半撑起身来，“喂，我肚子饿了，去给我买酸枣糕，快点。”
　　“待会儿去。”顾倚楼在她耳垂边轻声呢喃道，手也不住地在她身上揉捏抚摸着，“让我再抱一会儿。我们已经很久没亲热了……”
　　翔风忍不住几声低吟，怀了孩子后，身体也变得特别敏感，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温存厮磨。她一边轻喘着，一边恨恨道：“你个大色狼，枉费外面那群人还整天夸奖你是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顾倚楼噗的笑出声来，咬了咬她耳朵，坏笑低语道：“君子是装给外人看的，闺房之内是不需要君子的……”
　　OOXX的，翔风暗自臭骂着，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将他手逮住，语不成句断断续续挣扎道：“不许……再摸……再亲了。”
　　顾倚楼呵呵一笑，终于依依不舍地缩回手，把她搂紧，亲了亲她脸颊，“阿翘，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成亲啊？”
　　“成亲？你开什么玩笑？！”翔风一把推开他，站起来踱到桌边，悠然自得地翘腿坐下，径直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喝着，“不要以为我们俩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就非得在你这棵树上吊死，我才不会笨得给你这个机会，让你今后可以师出有名地来管制我。”
　　顾倚楼脸色陡沉，旋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样，“可是，如今孩子也有了，你总得给人家一个名分吧。”
　　翔风猛地跳起，指着他鼻尖反驳道：“你你你，不要又装这副小媳妇样博同情，我告诉你，我现在不吃你这一套了。”
　　说着，她得意地环手抱胸，晃着小脑袋，“你以为我不知道在你枕头下压着那几本坊间流传的畅销书是用来干什么的？你说你没事干嘛去看小仙女写的那个《画子兵法》和《追夫三十六计》，小仙女自己都还没有搞定慕容孔雀呢。你居然以为就凭她那几本破书就可以对付我了？以为这样就能拴住我了？没门！”
　　顾倚楼叹了一口气，挨到她身边坐下，弱弱嘀咕道：“那你究竟怎样才肯点头答应啊？我已经实在拿你没辙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愿意名正言顺地嫁我？”
　　翔风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放下杯子，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凑过头来，随后一把揪住他衣领，恶狠狠地道：“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好了，我最讨厌别人比我聪明了！比我聪明的老公更加不可以！”
　　顾倚楼顿时了然大悟状，然后迅速低下头去，似乎有些迟疑地吞吞吐吐言道：“其实，我听说，男人成亲以后，就会变得很笨的。”
　　翔风眯起眼睛看他半天，最后用力一拍桌子，怒斥道：“你当我傻啊？！我要这样都能上你当的话，也太傻了吧。”
　　“我真的没有骗你。”顾倚楼无奈地摊开手，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也是听说而已，不过呢，你看你哥，还有你的黑老大，还有花将军，以前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现在你看他们在老婆面前那熊样，说明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实践出真知嘛。”
　　说罢，他悠悠起身，整理好散乱的衣袍，“我给你买酸枣糕去，你多休息一会儿。”跟着，走到门边轻叹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地咕哝道：“唉，想到我今后要是也变成他们那么笨蛋样，心里也挺难过的，这样看来，不成亲好像也行。”
　　翔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注视着顾倚楼略显苍凉而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又不知过了几年。
　　一个相貌无奇的胖男孩拿着锅铲跑进屋里，张慌失措地朝书桌前的男人喊道：“爹，不好了，娘又带着姐姐怒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了！”
　　“没事，估计她是又到你舅舅家讨嫁妆去了。”男人放下书卷，温柔地笑着把男孩抱到腿上，“小贝今天又打算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我新研制出的蛋挞，还有娘喜欢吃的油炸鸡腿，爹喜欢的牡丹生菜，姐姐喜欢吃的蛤蟆鮑魚。”男孩望着手里的锅铲，小声嘀咕道，“可是她们都跑了。”他抬起头来，哀怨地看着男人，“一定又是爹下棋时不肯让着娘，才把她给气跑的。”
　　“呵呵，怎么会呢，小贝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就是你娘，然后是你姐姐，之后才轮到你。”男人摸了摸男孩软软的黑发，“而爹爹我就是最笨的那个。”
　　“爹你又骗人了！”男孩撅嘴反驳道，“我再也不相信你哄我的这些话了，昨天晚上我和姐姐都听到了。”
　　“哦，你们都听到什么了？”男人抠抠下巴，开始认真回想昨晚干教坏小孩子的事时有没有忘记关门。
　　“娘嗓门那么大，整座院子的人都听到了！”男孩跳下地来，学他娘叉腰状，“娘说，以前你骗她说男人娶了老婆就会变笨，结果她上了大当。然后你又说，也许要生了孩子后，天天洗尿布才能变笨，结果她熬到姐姐出生了还是老样子。之后，她找你算账，你又说大概是因为姐姐是女孩的缘故，于是才有了我的。但你还是比她聪明，整天欺负她。所以娘气得不得了，她说她以后要再相信你的话，她就是棒槌！”
　　男孩顿了顿，偏头回忆道：“后来你们说着说着就没啥声音了，姐姐说估计是爹你又骗娘说，也许再生一个孩子你就会真正变笨了，然后她就拖着我走了，说你们在干少儿不宜的事。爹，啥叫少儿不宜的事啊？”
　　“咳咳，小贝乖，以后大了你就知道了。”男人讪笑着摸了摸鼻子，斩钉截铁道，“总之，你只要记住，天大地大，你娘和你姐姐最大就行了。”
　　“哼，我就知道你们总瞧不起我。娘嫌我没有像姐姐那样继承你们的优点，姐姐总鄙视我不像她那样美貌与智慧并重，她还说像我这样没身材没脸蛋没头脑没气质的男孩，以后连老婆都找不到。”
　　“不会的，小贝这么贤惠能干，又会煮饭又会洗衣又会攒钱，料理家务一把手，勤俭持家第一人，以后一定能有好多女孩子喜欢的。”
　　“真的么？可是姐姐说我笨死了，不像爹天生丽质，也不像娘绝顶聪明，姐姐说我完全就是继承了你们的缺点而存在的，所以每次娘见她朋友时，都只喜欢带姐姐出去玩。”
　　“呵呵，那是因为你娘要献宝，而且你姐姐确实比你更会欺负人。”男人摸了摸嘟嘴不满的男孩，“小贝你心地善良，孝顺父母，尊敬姐姐，会做家务事，会存私房钱，武功好，才华好，简直就是武林新一代的好男人代表，爹很为你骄傲自豪哦。”
　　“嘻嘻，我就知道爹最好了，不像娘就只会不耐烦地说‘你有心灵美不就够了’，一点也不会安慰人家。”男孩破涕为笑，满心欢喜地扑到男人怀里磨蹭了一会儿，又眨着扑闪闪的亮眼睛道，“爹，我可不可以今后改个名字啊，‘顾小贝’听着一点也不威风，我怕我老婆不喜欢。”
　　男人揉了揉眉心，现在的小孩子咋都这么早熟啊。“那你想改名叫啥？随你便吧，反正这也只是小名。你娘本来还想叫你们做‘顾多金’‘顾招银’的呢。”
　　“……”男孩抬起白胖的小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那我还是叫顾小贝吧。”他想了想，又马上对男人正色道，“对了，爹，我和姐姐昨晚已经互相交换名字了，以后就是我叫顾小宝，她叫顾小贝了。”
　　“为什么？”
　　“因为姐姐说她的‘宝’字比我的‘贝’字笔画多，练字时太麻烦，所以她硬逼着我交换了名字。”
　　“哦，小贝，不，小宝啊，能吃亏是福啊，你很有前途的，爹看好你哦。”这时，一只漂亮的小鸽子落到了书桌上，男人取下它脚爪间的纸条，笑了笑，抱起男孩，“小宝，走，我们接你娘和姐姐去。”
　　“啊？爹，我们是不是又要搬家了，那你等等，我马上给你们收拾包袱去。这次我们又去哪里玩啊？扬州？苏州？”
　　阳光洒在官道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蹦跶着往前走。一个扎着蝴蝶结，坠着彩色流苏，身穿绯色衣裙的垂髫女孩抬起头来，粉雕玉琢，眉目如画，红扑扑的苹果脸，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就是一个美人胚子，“娘，我走累了。”
　　“一出门你就喊累，这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你休息的时间就有半个多时辰！”女人叉起腰，恨其不争地戳着她小脑袋教训道，“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娇生惯养没出息的女儿。”
　　“人家小脚脚痛嘛。”小女孩撒娇地抱着她手臂晃来晃去，“谁让娘你舍不得雇马车，我的脚又不是专门用来走路的。要是爹在就好了，一定会马上抱起人家给我揉小脚脚，还有舒舒服服的马车坐，还有一大堆好吃好玩的，哪里会像娘这么吝啬。”
　　“哼哼，不就是揉脚吗，我也会。”女人愤懑不平地蹲下来，一边揉着小丫头白嫩的脚丫，一边忍不住臭骂道，“你说你白长了一副跟我一样聪明的好脑袋，为啥就不肯好好学武功？结果你弟弟如今的功夫都比你有长进得多，要是你也会轻功我们就不用走这么慢了。”
　　“我那是懒得练，练功夫好累人的哦，我这双漂亮的小手可不能弄伤了。我可是淑女，整天动刀动枪的多不好看。”
　　“你是淑女？！切，那你怎么不跟你爹好好学琴棋书画呢？”
　　“琴弦太锋利要割伤手，下棋太伤神容易衰老，读书太枯燥要长皱纹，画画会把我的裙子弄脏的。”
　　“丫的，你的借口还真多！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娘你一样不学无术，还不是拐到我爹这样文武全才的丈夫了。再说了，我只是懒得动而已，真要学的话，这些还不都是小儿科。哪里会像顾小宝那个笨蛋，一套拳法要教半天才会，我可是只看一遍就能练像八九成了。像我这样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孩，你还怕以后骗不到好女婿孝敬你么。”
　　“哈哈，那倒是，你这丫头就这点最像我，聪明无敌，额呵呵呵呵。”
　　“那当然了，娘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有其母必有其女，哇哈哈哈。”
　　“对了，你咋给你弟弟改名叫小宝了？”
　　“哦，我忘了告诉你，我和他昨晚才换了名字，娘以后你就叫我小贝，叫他小宝好了。”
　　“为什么？”
　　“因为小宝嫌他原来那个名字俗气，我就说那是娘取的，我觉得很好听很喜欢，结果他就看上了我的名字。我想着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就换了，娘你可不要生他气哦。”
　　“小贝乖，还是你最懂娘了，死小宝，就跟他爹一个鼻孔出气，你说这两个名字哪里不好听啦。”
　　“就是就是，其实，娘啊，我觉得叫‘顾金金’也很不错的，我以后可不可以改名叫这个啊。”
　　“女儿啊，你果真就是娘的贴心小棉袄，还是你最有眼光了。”
　　“娘，你就是我那人见人矮花见花开元宝见了往下掉的偶像啊。”
　　……
　　母女俩又互相吹捧了一阵，小女孩缓缓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挠头问道：“娘，这条路好像不是去展小呆他家的路呀。”
　　“哼，我们不去你舅舅家了。”女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你爹以为我是回娘家了，哼哼，我就偏偏不去，我们转道去你小白阿姨家玩。”
　　“啊？我不想去大伍他家，那么远，我走不动。而且，大伍没有展小呆好欺负，就只知道埋头练武功不理人。”
　　“不是还有小伍吗，一直围着你打转。”
　　“可是，我觉得每次把展小呆气得哭鼻子，看他跳上跳下，然后找舅母告状反而被舅母教训他不准欺负女孩子，他那吃瘪的样子更好玩啊。”
　　“哈哈哈哈，那倒是，这就叫报应啊，死狐狸你也有今日，风水轮流转啊。”
　　“那娘我们就马上去舅舅家吧。”
　　“不要，我还在和你爹冷战呢，绝对不要被他逮住。”
　　“哦，那好吧，娘你等等我，我去小解一下。”
　　一只小鸽子从树林里飞出来，女孩提着衣裙慢吞吞地走出来，突然一只大手伸出来揪住她的小耳朵， “死丫头，你刚才放啥走了？”
　　“娘你轻点，痛痛痛，我的翡翠耳坠要被你拧掉了，很贵的，要花钱买的。”
　　被戳中要害的女人松开手，环手抱胸冷笑着盯住心虚的小女孩，“说吧，你是不是在偷偷给你爹发消息啊？想报告我的行踪？”说着，一只鸽子就被她扬袖打落到地上，她走过去拣起扑腾的鸽子来，“哼哼，正好一会儿加餐。”
　　小女孩背着手，不情愿地踱步到她身边，嘴里慢慢数着：“一，二，三，四……”
　　“十”的话音刚落，女人就一下扔掉鸽子，揉着额头，跌跌撞撞地坐到地上，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女孩蓦地换上了眉开眼笑的表情，蹦到她身边，捧着小拳头，眨着蜜桃样的大眼睛，“娘，你是不是觉得头晕，说不出话来啊？那就对了，因为你中了我涂在鸽子羽毛上的‘十步倒’。”
　　“娘，你放心，这是我最新研制出来的麻药，没有剧毒也没有副作用，我已经拿展小呆试过药了的。就是让你暂时动弹不得，说不出话，我们就在这里等爹来接你好了。”说罢，女孩从怀里又掏出另一只灰色羽毛的小鸽子，裹上纸条放飞出去。
　　做完这一切，女孩才慢条斯理地走到女人面前蹲下，小手托腮，无辜地眨眼看着女人道：“娘你不要气馁嘛，我曾经把爹也药晕过的，不过呢，爹比你狡猾，我辛苦设计了两天才成功的。后来爹就答应，要是我能把你也迷昏，就让我自己去江湖闯荡。”
　　“娘你不要这样瞪我嘛，我也是不得已，总是跟你出去在叔叔阿姨面前扮乖乖女，我也玩腻了。你八岁就到江湖上混了，虽然我现在比你当年还小，可是也没问题的。不会武功没关系，我有这么多宝贝在身上，还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你就放心吧。”
　　很快，官道上就响起了马车驰来的声音，女孩立即喜滋滋跳起来，“哈哈，爹来得真快。”
　　男人领着小男孩春风满面地走到女人面前，扔给小女孩一个“做得好”的鼓励眼神，然后笑眯眯地弯下腰来，将怒瞪着自己的女人温柔地抱起来，朝马车走去。两个小屁孩屁颠颠一手牵着他的一边衣角跟在身边，温馨有爱的对话声从远处传来：
　　“顾小宝你有没有把我最喜欢的衣服打包带出来啊？”
　　“有有有，姐姐，我还把你的首饰也全都擦干净了。”
　　“这还差不多。爹，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嗯，这里离你舅舅家最近，我们就去他家蹭几天饭吧。”
　　“唔唔唔。”
　　“咦，姐姐，你看娘怎么啦？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光是‘唔唔’？”
　　“娘是看见爹亲自来陪她一路游山玩水玩，高兴得说不出话了。顾小宝你真是笨死了，以后不要在外面说是我弟弟。”
　　“啊？难道爹同意我们自己出去玩了？”
　　“呵呵，只要你们能通过最后一场试炼，我就没意见。”
　　“真的么，我现在武功还没练够，也能跟姐姐一起去闯江湖么？”
　　“顾小宝你个小傻瓜，爹老早就想把我们甩掉，自己跟娘去逍遥快活了。爹你快说，还要考验我什么？”
　　“呵呵，放倒你舅舅。”
　　“哇，爹你好狡猾哦，借刀杀人。不过这个任务很有挑战性，一言为定。”
　　……
　　史笔山庄里，一只正优雅地扇着折扇倚在门边，盯住自家小狐狸挽剑花的老狐狸，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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