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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翔风传奇(下)
　　作者：迦陵公子

【第三卷】西疆曲（友情篇）

　　楔子

　　初秋，阳关。残阳余晖映着旷野中的巍峨城楼，格外的清冷萧瑟。一辆牛车慢慢前行到了关口前，赶车人勒缰停车，冲身后喊了一声：“小姑娘，到地了！”
　　躺在杂草堆上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揉揉惺忪睡眼，伸伸懒腰，翻身跳下车来，望了望城关。圆圆的脸蛋平凡无奇，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弯弯的弧度，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腰间，穿着松花色的普通粗布夹袄，明明就是平常村姑打扮，却有一双黑亮聪慧的眼睛，连带着整个人也染上耀眼光华，让人移不开视线来。
　　和好心的顺风车作别之后，翔风吐出嘴里含着的杂草，抓着凌乱的头发，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土地。然后，她看到了在城门口不远处双手合什微笑着等自己的那个怎么也甩不脱的跟屁虫——光头拈花。
　　自从离开洛阳，一路西行，翔风是没少想法按照狐狸哥展腾云教自己的把拈花同学甩掉，可是隔不了几天，这个啰嗦鬼就又会阴魂不散出现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笑嘻嘻地“阿弥陀佛”着继续念经：“翔风姑娘，既然腾云兄把保护小僧取经求药的重任托付给你，你就应该善始善终，言而有信，一路斩妖降魔，以免小僧像前朝三藏法师一样成为被觊觎的对象。如果翔风姑娘觉得旅途寂寞，小僧可以为姑娘念念清心咒，去除心中烦闷……”于是，从来只有让别人郁悴揉额的翔风同学，也终于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了扶额倒地的痛苦。
　　一想到一路上被拈花鸡婆唠叨的折磨，翔风便气不打一处来，握紧小拳头朝他大步流星走去，还没等拈花继续开口“阿弥陀佛”，就凶巴巴地抢先揪起他衣襟：“我阿你奶奶个腿哦！不许再念经了，你丫就一连戒疤都没有的假和尚，吃肉喝酒比我还强，一口念弥陀，一手提屠刀，装什么纯洁无辜！”
　　“善哉善哉，佛在小僧心中，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正所谓自古英雄出我辈，不装才是真和尚。翔风姑娘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姑娘大可放心，小僧对姑娘并无非分之想，所谓色即是空，空既是色，姑娘你在小僧眼中，就是一堆红颜白骨，白骨红颜，阿弥陀佛……”
　　“打住打住！”翔风捂着脑袋痛苦地蹲下身来，皱眉哭脸抬头，“我说魔戒啊，不对，色戒？钻戒？好像还是不对，八戒？”
　　“咳咳，小僧法号悟戒。”
　　“悟戒大师啊，您老行行好，放过小的吧。您老武功比我强，本事比我大，光这手碎嘴神功就能摧残打趴一片了，压根不需要我护送。”翔风直起身来，叉腰看着拈花，“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所谓武林公子，简直就是我的命中克星，我惹不起躲着还不行吗。”说着拔腿便朝城门口快步走去。
　　“嗯，阿弥陀佛，小僧知道翔风姑娘才遭情劫，心里不痛快，但是佛曰，普度众生，小僧就更加要多多点化姑娘，以免你胡思乱想郁郁而终。”
　　“谢谢，我不需要知音姐姐，也没兴趣改行当尼姑，你普度别人去吧。”
　　“但是别人身上没有相思蛊王啊，要找逍遥散解药救人，小僧自然只有跟着姑娘了。”
　　“这才是重点。你丫就是想拿我折腾试药，告诉你，没门。”
　　“小僧曾经到过西域，了解当地风土人情，可以给姑娘当向导。”
　　“我还过了吐火罗语四级考试的呢，可以自己搞定，不需要你。”
　　“目前出关检查得很严，而小僧有出关文牒，一路畅通无阻永远有效，姑娘就不用晚上冒险翻墙出关了。”闻言，翔风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要找相思蛊王的解法便得去罹天教，罹天教在楼南国境内，行踪成谜，但是，很凑巧，小僧正是楼、南、名、誉、国、师。”拈花乘胜追击，加大了砝码。
　　翔风猛地停步回头，只见拈花好整以暇地转着手中檀木珠，白白净净的一张胖脸笑得无比真诚，眉间的红色朱砂也鲜艳欲滴……
　　（唐僧二号的拈花公子悟戒同学）

　　第一章 西出阳关

　　出了阳关便是边疆草原，往东北行是北狄荒地，而沿着商道一路西行就是西疆了。自从西域与中原通商之后，往来于道上的车马、骆驼队就络绎不绝，繁闹一时。凭借着拈花一张老实可信受人尊敬的菩萨脸，翔风和他很顺利地跟上了一支实力雄厚的商队。带队的是一个叫溪仁的楼南富商（您老没看错，就是赞助了狐狸哥无数把扇子的“溪仁居”老板，他是本片最大投资商），绿眼珠，高鼻梁，络腮胡子，满口鸟语夹杂汉语，为人热情，一路上就用溪仁式汉语给二人得意洋洋吹嘘着自己的冒险传奇。
　　是夜，商队停下休息。正在烤火的翔风咬下一口干粮，忽听隔壁火堆有人开始引吭高歌，歌声悠扬婉转，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异常辽远苍凉，只可惜就是听得似是而非的西域话。她皱了皱眉头，用胳膊肘抵了抵闭目念经的拈花：“神棍，那人唱的是啥？”
　　“你不是过了吐火罗语四级考试的吗？”拈花睁开眼，好奇反问，同时自动忽视翔风的那声“神棍”称呼。
　　“切，那只是考试而已，一张破证书。”翔风小嘴不屑一撇，“现在依旧是哑巴吐火罗语啊，就会几句简单的‘客官里边请’‘您要点啥’‘客官慢走’，还是得一路走一路实战嘛。你别啰嗦了，快说，那人唱的是什么？”
　　“咳咳。”没想到翔风如此实诚，拈花忍不住笑了笑，侧耳专心听了一会儿，转头对她解释道，“他是在歌唱月泉天女，大意就是‘她的眉呀眉像双雁飞过月泉水，她的发呀发好象瀚海水蔚蓝，她的唇呀唇像鸣沙山上夕阳醉，她的心呀心天山雪般晶莹。我愿做那温顺的天狮，依偎在她身旁……’”
　　还没等拈花翻译完，翔风已经跳了起来，一边搓着鸡皮疙瘩，一边碎碎念：“红果果的山寨加盗版啊，这个月泉天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听到二人在说“月泉天女”，富商溪仁立即凑了过来，一脸陶醉地给他们答疑：“月泉天女可了不起的，她是我们行走西域商道的守护天女。你们也知道啦，我们西域水源一向缺乏，一年前，楼南周边大旱，连着几个月都没有雨水，几个水井也枯了。后来，皇宫外来了一个非常美丽的仙女，她骑着一头巨大的狮子，蓝色的长发就像……喏喏喏，就像我这匹绸缎一样柔顺闪亮，眼睛比蓝色的珍珠还漂亮。”
　　溪仁顿了顿，灌了一口葡萄酒，见翔风好奇的眼眸瞪得大大的，托腮专心听着自己讲故事，于是愈发得意了。“后来啊，天女就带着国主他们往西行，找到了一个叫月牙泉的偏僻地方，啧啧，那泉水啊，在黄沙中就跟天上的一弯月牙似的清澈透亮，救活了无数人。从此，这月牙泉就成了我们楼南的圣泉，月泉天女就是守护这泉水的仙女。她平素住在月牙泉边的山洞里，于是，国主就派人将山洞拓宽修缮，供月泉天女修行憩息。我们楼南臣民也会不定期去那里朝拜供奉，据说凡是病痛，只要虔心求得月牙泉水，就能药到病除，起死回生。”
　　听溪仁吹得如此天花乱坠，翔风不禁“哇”一声大叫了出来，“楼南还有这么传奇的人物啊。”就连已经又闭目诵经的拈花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一脸崇拜状的溪仁。酒壮唠叨人，溪仁见听众越来越多，更加起劲了，一屁股坐到火堆旁，惊堂木一敲，继续开讲：“我们楼南啊，除了月泉天女，还有不少传奇人物呢，比如说国师大人和飞鹰游侠。”
　　翔风一愣，跟着便笑倒在地，指着不动声色的拈花，“神棍，他说国师呢，国师哦，哈哈哈哈。”然后盘腿坐起身来，掏出瓜子，挨着一头雾水的溪仁坐下，“快快快，讲讲国师又是如何神奇地呼风唤雨，长啥样的，是不是三头六臂啊？”
　　“国师大人是云游四海的得道高僧，哪里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轻易能见到的。”溪仁双手合什对月感叹，“我们西域诸国长期以来跟中原没有啥往来，后来三年前的某一天，从东面来了一个喇嘛，手里拿了一个喇叭，不不不，说错了，是从东边的中土来了一位高僧。据说他脚踏五彩祥云，宽面大耳，耳垂过肩，如神灵降世，手持伏魔杖，眼似铜铃，声如洪钟。我们楼南是信奉神佛的，国主对高僧自然是尊敬有加，在皇宫前搭台请高僧普度佛法，可惜当时我不在场啊，据说当日讲经台上飞来了很多鸟雀，围着高僧盘旋不去，灵鸟奇迹啊，小姑娘你说神奇不。”
　　翔风偏头抿嘴浅笑，诡异地盯了一眼仍旧微笑的拈花，转过头来颔首称是：“确实有点意思，那后来呢？”
　　“后来嘛，高僧在楼南呆了一段时间，恰逢瘟疫肆虐，他救死扶伤，普度众生，慈悲为怀。于是国主就敬他为国师，只是在宫廷呆了没多久，国师就不知所踪了。”溪仁长叹了一口气。
　　“哦，这么看来，楼南的奇人异事还真的不少，有仙女，有大侠，还有，嘿嘿和尚。”说着，翔风不怀好意地专门瞅了瞅镇定万分的拈花。
　　“小姑娘，看你也和我投缘，我再给你讲一件我遇到的奇事吧。”溪仁也好久没人听他讲故事如此投契了，灌了一袋酒，话匣子愈发不可收拾。“我给其他人讲，结果都不信，硬说我吹牛。”
　　“嗯嗯，大叔你讲，我信。”翔风托着这几日被风沙刮红的小圆脸连连点头。
　　溪仁打了一个酒嗝，低声凑到她耳边，“我给你说哦，出了楼南王都，在西北落日尽头的沙丘底下，埋有一座黄金之城。”
　　翔风一听到“黄金”两字，眼睛陡亮，双手紧紧捉住溪仁拿酒袋的左腕。只听他又神神秘秘道：“有年冬天，我带着商队在沙漠里遇上大沙暴迷了路，全部人都渴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迷迷糊糊中沿着落日方向一直走，一阵狂风刮过，然后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古城，里面有街道有石头房子，还有好大一片……花海，还有甜美的……泉水，石墙上……镶嵌有黄金……”他越说声音越低，话语也含混不清，最后脑袋一偏，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喂喂喂，大叔你别睡啊，还有一个飞鹰故事没讲呢……”翔风拉扯了半天，低头看了看已经醉了的溪仁，最后无奈小嘴撇了撇，松开手，起身去包袱里翻出一个苹果，随意在袖子上擦了擦，蹲下身来边啃边无聊玩沙土。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照衣如白当初教的法子，默默运气，又将那条相思蛊王弄出体外，玩耍起来。
　　“翔风姑娘。”拈花突然开口了，“该给你把脉了。”翔风懒懒抬头瞅他一眼，叼起苹果，腾出左右手一并递过去，开始每日的例行公事。拈花专心搭脉半晌，又问了问翔风一些情况，最后皱了皱眉，叹气道：“翔风姑娘，不要嫌和尚啰嗦，相思蛊王是天下奇宝，百蛊不侵，一蛊在手，罹天教众俯首听命，它如今与你气血相依，你更应该珍爱之……”顿了顿，见翔风仍然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如往常那样把那条光溜溜的绿虫子拨来拨去玩，见它深陷泥沙中拼命蠕动咧嘴大笑不已，拈花不由得无力望天，硬着头皮继续唠叨道，“翔风姑娘，这是蛊王啊，不是毛毛虫，万一不小心被你玩死了……”
　　“哼哼，什么蛊王，在我看来，它连毛毛虫都不如。”翔风总算抬起头来，斜眼看着一头黑线的拈花，理直气壮地抱怨道，“人家毛毛虫还好养活点，好歹还能拿来吓人玩，可它丫呢，又挑食又没用，长得一点都没有威胁性，我现在勉勉强强留着它小命已经很不错了。”说着，大拇指和食指捏起被自己半埋在沙里的绿虫子，凑到拈花眼前，“你看你看，有这种连牙都没有的召唤兽么？！”
　　拈花一阵默然，眼前的相思蛊王是一条通体碧绿的虫子，只比一般毛毛虫稍大一倍，但是没有令人厌恶的毛刺，两只眼睛乌溜溜转着（别问为什么拈花能看得到如此小的眼睛，他通灵），两条粉红触角更衬得非常可爱。确实，与苗疆那些面容狰狞的蛊虫比起来，它就好像癞皮狗里的蝴蝶犬，让人几乎忘了它是能避百蛊的蛊虫之王。
　　只听翔风又叽里咕噜数落着：“你们佛祖菩萨都有老虎大象啥的，远的不说，你听听，人家月泉天女就有威风凛凛的狮子当坐骑，可是我呢，居然是这么小一只的一看就很好欺负的虫子当召唤兽！简直太没有天理了。不能骑，不能帮我打架，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别人显摆，哼哼。”
　　拈花一怔，忽觉眼前的虫子眼里似乎有一道不屑光芒闪过，他揉了揉眼睛，错觉啊错觉，清清嗓子又劝道：“话虽如此，可是毕竟蛊王如今与姑娘你性命相连，咳咳，你还是应该不要太虐待它才是。”
　　唉，一说到这个就头疼啊，据说相思蛊王与宿主相依相生，每月需要宿主用鲜血定时喂养，但是翔风一路行来，却丝毫不肯让蛊王吸血，用她的话来说，“一只没用的虫子，我不把它油炸吃了已经很不错啦，还想要吸我宝贵的血，门都没有！让它改吃素！”
　　于是，一日三餐，她吃过饭，就把蛊王弄出来，指着残羹剩菜让它吃。刚开始，蛊王好像有些不情愿，把小脑袋偏到一旁，一副宁折不弯的架势。翔风也不逼它，只是盯着它抱手冷笑，反正就是不喂血。过了三天，本来就碧绿的虫子更加饿得青绿了，最后，终于缓缓挣扎身子蠕动着爬过去，含泪小口小口吞下带着油腥的菜叶子（肉肉已经全部被翔风挑光了）。
　　初战告捷，翔风更是变本加厉，时不时就把虫子弄出来玩，美其名曰“遛虫”。对此，拈花也莫可奈何，只得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对着耳塞布条的翔风布道讲经，一边闭着眼睛对着被拧成麻花样的蛊王默念“我没看见没看见”一百遍。
　　玩了一会儿，翔风对已经逆来顺受的蛊王也厌倦了，把吃剩的苹果核扔到它面前，恶声恶气说道：“快点吃，吃了早点睡。”跟着掏出一片大大的叶子罩在它身上，自言自语，“别想趁机逃跑哦，一会儿还是乖乖自觉钻回体内来，否则晚上冻死你我可不管。”
　　“翔风姑娘，虫子是听不懂你的话的。”听到她孩子气的斗嘴，拈花忍俊不已，忽然偏头过去，似乎看见蛊王正咬着苹果核，趴在叶子上窸窸窣窣。他一愣，喃喃道：“奇怪啊，它好像……”
　　“好像什么？”翔风裹紧衣服搭上厚厚的被毯，侧身躺下准备睡觉，一边不耐烦道，“神棍啊，你就别再念叨你那套什么人有人道，虫有虫语，啥啥万物有灵的经论了。这条笨虫子难道还会写日记控诉我不成？！哈哈哈哈，别逗了，它连今天是几月几日都不清楚，恐怕写日记也只会今天明天后天，哈哈哈哈。”
　　拈花无奈看着她嚣张地大笑不止，边笑边还捂着肚子在沙地上滚来滚去，他又瞅了瞅地上依旧专心在叶子上哀怨无比蠕动着的蛊王，最后长叹一声，盘坐了下来，闭目不再言语。
　　（咋看也不像召唤兽的相思蛊王毛虫虫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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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九，宜理发，不宜纳畜，凶神宜忌白虎。西出阳关无故人，相伴左右唯一僧一虫也。
　　拈花曰：白虎主西，当避之缓行。
　　风言：无发可剃，虫畜已纳，避无可避，明知山有虎，行矣。——《西行漫记》
　　今天，是我落入这个恶女人手中的第一二三四五……数不清楚是第几天了。虫有虫格，打倒霸权，从来都没有人敢如此虐待我，我恨她，做梦都想咬死她。呜呜呜，我讨厌吃苹果核、香蕉皮和菜叶子，讨厌这种没有肉没有油的和尚虫日子，不对，一路来的这个和尚都有肉吃，真是太没有虫理了。晚上继续在梦里挠她咬她去。
　　虫虫说：无论做人还是做虫，永远不要把自己太当一回事，在某些人眼里也许你很重要，但是，在对你无所求的人眼里，你压根就什么都不是。——《虫眼看天下》

　　第二章 沙漠色狼

　　翌日一大早，商队略做收整，便又继续出发。越往西行，人烟越稀少，青黄的草地渐渐不见，触目尽是漫漫黄沙。一阵狂风刮过，连绵不绝的沙丘便变换了形状，偌大的骆驼商队在这茫茫沙峰间，就像汪洋中的一叶无助扁舟，渺小而单薄。
　　中途，抵不住热浪侵袭，商队停下来稍加休息，而永远都停不下来的翔风则拖住溪仁手臂，眼里闪着八卦之光，继续追问昨晚没讲完的传说：“嘿嘿，大叔啊，你再给我讲讲那个啥飞鹰游侠的故事吧。”
　　“说到这个飞鹰游侠，倒是没有月泉天女他们这么神异了。”溪仁咬了一口翔风狗腿着递来的大饼，“我们西域有三十六国，可惜都是力量单薄，唯一几个大国也就是楼南、月氏、龟兹等等了，长期都受北狄人欺压，逼我们纳贡，劫持商旅，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总之是苦不堪言。而飞鹰游侠就是我们的大救星，他常出没于西域商道上，锄强扶弱，遇上北狄人小队越境骚扰，还帮助我们商旅打退敌人。因为他身边总是带着一只巨大的苍鹰，所以我们就称他做飞鹰游侠，虽然飞鹰游侠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可是听说他创立有一个什么飞鹰教，专门对付那些邪魔外道。”
　　“邪魔外道啊……”翔风若有所思，又拉住溪仁，“大叔啊，你听说过罹天教么？”
　　溪仁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小姑娘，这个罹天教可不是好惹的，盘踞西域的有十几个帮派势力，其中最最凶恶的就是罹天教了，据说教里面都是一群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人，男的挖心下酒，女的吸人精气，罹天教方圆百里全是火红血海，上面浮着的都是白骨，晚上还能听到凄厉的鬼魂叫声。”
　　翔风眨了眨眼睛，看着连比带划语气阴森的溪仁，神情不变，继续好奇托腮问道：“那大叔你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里吗？”
　　“我哪里清楚这个，连罹天教的人都从来没见过。”溪仁灌了一口酒。
　　“那你刚才还说得这么煞有介事的。”翔风没好气嘟囔一句，“合计着是吓人的啊。”
　　“嘿嘿，传闻传闻嘛，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讲的。”溪仁干笑阵阵。翔风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心里却暗自盘算着，虽说传闻多半不可信，但是罹天教那帮杀手在江南慕容山庄时掀起的腥风血雨还是不容小觑了，唉，一想到自己要面对的就是这些人，便忍不住头疼。她摸了摸脖子，吞吞口水，小命啊，你一定要保住啊。
　　事实证明，江湖上速度最快的不是翔风，不是曹操，而是比曹操更快的飞鹰游侠，然而，比飞鹰游侠更快了一步的则是罹天教的女色狼——七杀之“狼”的苏与陌同学（大家不用去翻第一卷了，这是新人物）。
　　商队继续上路没多久，就遇上了打劫的。众人只看到一艘沙船从远处划来（沙船的结构原理请自行百度，技术问题不在本文研究范围），眨眼间就从一个黑点到了近前。翔风从来没见过沙漠里的船，犹自好奇盯着船身打量中，却没注意到周围人群的一阵骚动。忽听顶上一声女子轻笑，那笑声娇媚无比，就如同在人心尖上痒痒地划过，跟着传来的却是一句与柔媚完全不搭边的喝声：“抢劫了！正太站左边，大叔站右边，帅哥全留下，女人死翘翘！”
　　听到最后一句，翔风总算回过神来，右手挡住顶上刺眼的日光，抬起头来望向站在船舷上公开叫嚣着要抢男人的这个女人。午后的沙漠就如同蒸笼一样，烤得人喘不过气来，饶是如此，人们一般都还是习惯用头巾面纱把脸遮住，以防被晒伤，就连翔风，也受不住沙漠里的毒日，早就忍着热浪把小圆脸和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月牙小眼睛转来转去。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一袭紫色薄纱，窄窄的半截袖外露出两截手臂，如嫩藕般水灵灵的晃来晃去，裙摆只到膝盖下，露出浑圆结实的小腿。肤色晶莹如玉，媚眼横波，艳丽无比，青丝垂到腰际，用一只金簪在脑后随意挽了个结，手腕手臂脚踝胸前都或戴或挂着几串金饰，在太阳光亮下明晃晃地耀得人睁不开眼来。
　　“你你你，你就是传闻中那个专抢正太的罹天教女色狼苏与陌！”溪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沙船上的那个女子喊道，语调也带着颤声。据说这个苏与陌是罹天教的重要头目之一，是西域女尊潮流的先锋人物，在她的后宫里几乎全是正太美少年，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莫名其妙失踪一些，然后苏与陌就又出来抢人。如今，这个传说中好色变态的女人偏偏让自己遇上了，真是人品啊人品。
　　没等他说完，一道金光闪过，地上尘沙飞扬，溪仁身旁的一只骆驼立即倒在了地上，脖子上缠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锁链，苏与陌右手一扬，干净利落，骆驼脑袋飞起，落到慌乱的人群中间，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躺在地上挣扎，鲜血瞬间染红了黄沙。突逢此变，商队的人都被吓呆了，溪仁更是惊慌失措，顾不得抹去脸上血渍，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苏与陌：“女，女，女王链！”
　　“嘿嘿，你很识货嘛。”苏与陌又是娇笑一声，轻飘飘跃下沙船，手上金链犹滴着鲜血，一步步走向恐惧万分的人群。她左手微微抬起，露出染成黑色的尖尖指甲，把唇边的一缕青丝拨开，冲着人群又是一声媚笑：“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哦。”
　　语音未落，人群顿时哗啦散开，几乎每个男人都作鸟兽散状朝她左首急急奔去，生怕迟了一步那女王勾魂链就缠上自己的脖子。瞬间右边就只剩下翔风和拈花，翔风瞅了瞅空荡荡的四周，偏头想了想，还是慢吞吞随大流朝左首踱步去，拈花也丝毫没有耽搁地尾随其后。
　　苏与陌盯着空空一片的右首，本来就嘴角抽搐了，很好，居然全都装正太去了。再一见翔风二人也要移动过去，连忙伸手一拦，盯着翔风语带愤懑之气：“你明明是女装打扮，干嘛也朝左边站？！”
　　“哦，我也勉强算正太啊。”翔风一点没有犹豫就理直气壮回答道，同时揭下遮脸的面纱，露出小圆脸笑嘻嘻望她，“反正我不要站在大叔这边，你看我长得还算可爱型的，黑幕一下吧，我不介意被你抢劫的。”
　　“可是我、介、意！”苏与陌磨牙冷笑，把她推回到右首，“我不要女的！我只要正太，女的死翘翘！”
　　“你，你好无情好残忍！”翔风立即做捧心状大吼，眼里泪光一片闪啊闪，“严重抗议性别歧视！”
　　“哼，你就不无情不残忍？！”苏与陌也迅速反击回来，“大家都知道我只喜欢正太，把你抢回去，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我再怎么无情再怎么残忍，也不会比你更无情更残忍。”翔风毫不吃亏地叉腰继续教训道，“现在是正太萝莉最受欢迎，你一个人就霸占了那么多正太，让其他腐女们情何以堪啊何以堪。江湖人力资源如此短缺，你还添乱，浪费可耻。”
　　苏与陌一阵气结，却没有将手中金链挥去，只是转身不再理她，又扫了一眼对面一群大胡子的“正太”们，更是郁闷，“妈的，居然连一个正太都没有。”
　　“这个，这个。”翔风连忙把身后的拈花扯到她跟前，“这个帅哥也将就了吧，你看他白白净净的，长得也眉清目秀，抢了吧抢了吧，这次我来当赠品好了。”
　　苏与陌不屑瞅了瞅一脸微笑的拈花，“长得还行，可是老了点，没兴趣。”说罢又冲商队不耐烦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我不杀你们了，别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心烦。”
　　闻言，商队的人都大喜过望，立即朝骆驼和货物奔去。苏与陌正要转身，忽然手臂一紧，回头却见翔风死死拽着自己右臂，讨好地谄笑着：“做人要厚道，做强盗更应该敬业，有始有终，女大王，您老就抢了我吧！”
　　苏与陌头冒青筋，很好很好，真当自己不杀人么。她望向一直盯着自己两眼闪闪发光的翔风，愤愤不平道：“我说你干嘛非要缠着让我抢你们两个？！”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一脚跳了开去，拼命搓着自己手臂，手指向翔风：“你，你，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先声明哦，虽然我长得千娇百媚讨人喜欢，可是我只喜欢男的。”
　　切，谁喜欢你这个恋童狂啊，翔风白她一眼，心里默念，要不是因为你是我要找的罹天教的人，我早就把拈花神棍推出来海扁你丫了，从来只有本姑娘抢人，哪里轮到你来打劫我的？！但是，她没有把这种不满表现在脸上，仍旧笑眯眯摇着尾巴游说中：“我只是看见女大王您老在烈日下仍然皮肤白嫩，美貌如花，一时好奇，止不住的敬仰之情啊。”
　　“额呵呵呵呵。”所以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苏与陌顿时眉开眼笑，眼角生春，“不错不错，你很有眼光，我可是我们教里第一保养高手，美容方面的事找我就对了。”
　　“真的吗，那女大王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防晒霜呢？”翔风赶紧从怀中掏出小本子和炭笔，装模作样学小粉丝状虚心请教。
　　“太白牌，我自制的。”苏与陌拨了拨头发，毕竟是爱漂亮的女人，一说到熟悉的美容保养就话多起来。
　　“哦，太白太白，越用越白，由内而外，焕发迷人光彩。”翔风抬起头来看看苏与陌，目光充满艳羡。
　　“这个广告词不错，可以考虑。”苏与陌愈发起劲了。
　　“那哪里可以买到呢？团购有折扣吗？什么时候有促销活动呢？”翔风一边记录，一边随口问道。
　　“楼南王都东郊三十里石头城罹天教狼门分舵专卖，十瓶以上赠送同系列防晒唇膏一支，只此一家，请认准一只狼防伪商标，谨防假冒。”苏与陌秉着诚信经商的理念，一五一十做了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最近没有促销活动，现在江湖陷入金融危机了，很多妖女侠女的购买力直线下降，我都打算搞直销了。看你嘴巴也挺能说的，有没有兴趣当我下线啊？”
　　嘿嘿，得来全不费工夫。翔风连连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奸笑，正要开口继续追问更多详情，忽觉顶上一阵劲风。她反应极快，埋头就势一滚，躲了开来。再望向苏与陌，只见一只巨大的褐色苍鹰正俯冲下来向她袭去。
　　一人一鹰正缠斗着，耳边又是一声男子清啸，中气十足，划破长空。苍鹰立即收起攻击，飞回到了驰马而来的汉子左肩上。
　　“苏与陌你这个无耻妖女，居然又在抢男人！”
　　（喜欢正太唯女独尊的罹天教七杀之女色狼苏与陌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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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十，宜纳财，不宜裁衣，凶神宜忌朱厌。遇罹天教女色魔苏与陌。
　　色狼苏曰：此山非我开，此树非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正太来。
　　骗子风言：空空沙丘山，亦非明镜台，偏要从此过，你丫倒贴钱。——《西行漫记》
　　今天，我们遇上打劫了，我几乎能感觉到这个恶女人体内的热血沸腾。那个叫苏与陌的女人体内有我的蛊虫马仔，要对付她轻而易举，可是我是不会帮这个恶女人的，谁叫她如此不重视我呢，哼哼。不过她似乎也根本就没想到利用我似的，也许对她来说，能骗的绝不用抢，能抢的绝不用打，能靠自己轻松搞定的也绝不依赖他人出手。唉，在她眼中，我就是一只连做召唤兽都没有资格的小可怜累赘罢了。
　　虫虫说：所谓妖女，其实不是那种穿得少笑得娇，抱着少侠睡觉觉的黑五类，而是眼前这个不但敌人恨得牙痒痒，就连自己人都想咬死她的恶女人，这，才是妖女的至高境界啊。——《虫眼看天下》

　　第三章 飞鹰游侠

　　“大胆妖女，残害商旅，小爷今天饶不了你！”
　　如此正气凛然的话语，只可惜却是一副稚嫩的声音，翔风一时没有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商旅众人也纷纷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名行侠仗义的大汉。他一身藏青猎装，浓密的胡子几乎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年纪，头发披散着，额间系着条羊皮带子。身后一柄巨刀，肩上一只巨鹰，胯-下是高大的骏马，看他身形也算魁梧，十足十的豪侠打扮，除了那……装大人的腔调。
　　“飞鹰游侠！您老是飞鹰游侠！”还是见多识广的溪仁率先反应过来，连奔带扑跑到他身旁，一脸惊喜地仰望着这个传说人物。
　　“你这只死老鹰，又来坏我好事！”苏与陌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金链一挥，就跃出沙船朝飞鹰游侠扑去。
　　不顾顶上二人拳来脚往打得不亦乐乎，翔风叹了一口气，蹲下来自顾自嗑瓜子，嘴里嘟囔着：“真是讨厌，也坏了我的好事。”
　　拈花随手抓过一把瓜子，也跟着边磕边念叨：“阿弥陀佛，翔风姑娘此言差矣，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正是我辈主张，这位飞鹰游侠听口音年纪虽小，可是一腔热血，令人敬仰，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翔风姑娘岂可不分是非，三观不正……”
　　“我呸，你三观正，那你帮忙打架去。”翔风吐出一口瓜子壳，还没等拈花开口，马上抢先双手合什，摇头晃脑地学他说话，“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动杀念，戒嗔戒噪戒高调，两位施主公平决斗中，小僧岂可掺和，有违公道，就算是妖女，我们也应该维护她打架的权利，善哉善哉。”说罢，白了一眼愣住的拈花，“我说神棍啊，你戒这戒那的，为啥最应该戒的唠叨就始终戒不了呢，真是罪过。”
　　拈花嘿嘿一笑，摸摸光头，“翔风姑娘果然有慧根，你不入佛门真是损失。”说着抬起头来看看缠斗中的二人，拍拍手抖落衣服上的瓜子壳，站起身来，“差不多了，估计要决胜负了。”
　　话音刚落，一个紫色身影便落回到了沙船上，苏与陌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不玩了，死老鹰我们黑-帮大会上见，到时候再打。”说罢，指挥手下迅速划船离开，逃之夭夭。飞鹰游侠冷哼一声，也不追赶，只冲巨鹰一撮口哨，但见巨鹰展开翅膀，跟着沙船便追了去，过了一会儿，天际传来一声轰响和苏与陌的咒骂声，隐隐可见沙船四分五裂开来，十几个人影跳下来拖船。
　　巨鹰又重新飞回来，落到飞鹰游侠肩上，他回转身来望向立即围了上来道谢的商旅诸人，最后目光落在人群外围的翔风上，见她笑嘻嘻看自己，立即愣住，跟着迅速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瞅了她几眼，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可惜，翔风却没有注意到，转过脸去自顾自和拈花继续斗嘴中。
　　在溪仁的再三恳求下，飞鹰游侠答应了加入商队，护送溪仁一行前往楼南附近的某小国交易。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尤其是听到拈花喊“翔风姑娘”这个名字时，脸色更是不好看了，瞧向翔风的眼神也愈发闪烁，当然，由于大胡子的遮盖，这些小动作都没被发现。而每当翔风刚一靠近他，想套关系打招呼表示友好，他就如触到烙铁一般，立马跳出三尺之外，只留下翔风尴尬地举着手愣在原地，最后讪笑着挠头，转身灰溜溜回来，感叹不已：传说人物果然都有怪癖。
　　黄昏时分，溪仁的商队和翔风二人到了岔路口，便分道扬镳，翔风他们继续前行前往楼南王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翔风似乎看到飞鹰游侠在听到终于要分手的决定时，长长吐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许多。不过她没想那么多，不认识的怪男人也没兴趣关心理会，于是耸耸肩便转身离去。
　　******
　　旅途总是不会寂寞的，很快，翔风就不幸遇上了总也甩不脱的牛皮膏药——上官惜凤。没错，就是那位上官叉叉，走哪儿哪关门，取名沾谁谁倒霉，美若天仙却是江湖第一霉女的上官惜凤同学，在洛阳时翔风把她成功甩给了她家家属檀中先，两个冤家便一路你逃我追，最后上官惜凤被檀中先一路拖着朝西域而来，非常凑巧，两路人马就这么碰上了。
　　只见一团粉红的娇小身影朝自己飞扑而来，充满惊喜大喊道：“小凤凰！”翔风一个闪身，这一次，上官惜凤很幸运，端端落到了软软的沙地上，除了吃了一嘴黄沙，头发散乱以外，比前几次结结实实落到硬邦邦的石地上的情形明显好得多。她迅速爬起来，又一个飞身准备继续扑倒翔风，谁料身后的檀中先抢先握住她的足踝，噗通，半空中的上官惜凤又直直跌了下来……
　　翔风和拈花就这么愣愣地瞅着上官惜凤在离自己三步的距离外这么反复爬起来，跃起，跌下，又爬起，跃身，又摔下来。最后，翔风终于不忍心了，蹲下-身来，取下斗笠，揭开厚厚的面纱，无奈问道：“不是吧，我已经蒙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能认出我来？！”
　　上官惜凤抬起已经沾满黄沙的女鬼脸，吐出嘴里沙土，咧嘴傻笑看她：“就你那骗子味道，我十里之外就能闻到，额呵呵呵呵，我们是谁啊，你是狼来我是狈，混吃混喝走天涯。”话没说完，脚踝一紧，却是檀中先不耐烦了，将她往后拖回去。上官惜凤赶紧伸出手捉住翔风，眼泪汪汪大叫道：“小凤凰，救我！”
　　翔风直起身来，看了看脸色不善冷眼瞅自己的檀中先，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间，这位家属会使毒，不好对付啊。她干笑一声，拍拍上官惜凤肩膀，努力一根根掰开她捉住自己的爪子，苦口婆心劝道：“上官啊，一人死胜过两人同葬，不要再拖我下水了，你就从了他吧。”
　　“小凤凰，你，你怎么可以抛弃我呢？！”上官惜凤竭力蠕动着把脑袋也挣扎过来，咬住翔风衣角，含混不清吼道，“我们结拜时嗯嗯，可是发誓说过，嗯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切，我发的誓那么多，要是每个都当真，我也不用混啦。”翔风满不在乎甩甩手，一脚踹开她，趁着上官惜凤朝已经放松警惕的檀中先飞去时，自己也闪电般跃起，一个连环腿狠狠踢上他的俊脸。檀中先因为要接着上官惜凤，没来得防备，被她扫腿逼得退后几步，右脸带着的面具也被打落在地。翔风偷袭成功，报了前仇，自然得意万分，再一看檀中先，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上官，你捞到宝了，这男人真漂亮，比美女还美女。”
　　轰，檀中先脑中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他本来就因为长得唇红齿白屡遭调戏而苦恼万分，所以才用狰狞面具遮住脸。而“比女人还漂亮”一直是小檀同学的心头刺，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防不胜防，这下，被再次踩到痛脚的檀中先终于又爆发了。
　　见他脸色铁青，翔风暗叫不好，以前的苦头是吃过的，她立即一个回身，闪到还没搞清楚来龙去脉的拈花身后，一脚把他朝已经开始扬袖洒药的檀中先踹了过去，“神棍，靠你了啊。”然后自己迅速蹲下-身来，赶紧把面纱重新罩上，从头到脚捂得密不透风。
　　过了一会儿，外面没有任何响动，紧跟着，一阵香粉味道挨近了她，翔风小心地掀开一条缝，却是上官惜凤。她靠过来，大声道：“放心啦，没事了。那个和尚已经把这臭男人制住了。”
　　闻言，翔风猛地扯掉面纱，只见檀中先正一动不动怒瞪着对面的拈花，而拈花则是不紧不慢在往外掏瓷瓶中。再一细看，拈花光秃秃的头顶、发黄的僧衣上尽沾满了药粉，想必是刚才被翔风推出去挡灾时留下的。他不慌不忙闻了闻自己身上，选了一瓶，倒出一颗药丸服下。
　　这一动作看得翔风和上官惜凤目瞪口呆，檀中先整人的手段两个人都深有体会，也都没少吃尽苦头，没想到，这个拈花居然轻而易举就化解开了。两个女人张大嘴巴，彼此对视一眼，重击双掌，互撞屁-股一下，兴奋地大吼一声，大师就是大师啊。就连翔风也顿时感到，一直讨人厌的啰嗦拈花形象也立即高大起来，没那么烦人了……
　　经过双方非常不和平的不时夹杂着药粉乱飞的不友好磋商，上官惜凤是赖定了翔风，檀中先也死活要跟着一起，于是翔风和拈花原本华丽丽的唐僧悟空师徒二人行，迅速增加进了猪八戒和沙僧的角色，再加上勉强可以充当白龙马的无用蛊王虫虫，一部《西游记》的主要演员全体到位，顺利开机。
　　接下来的几日，拈花尽职尽责地发挥了“毒物克星”的功用，每当翔风和上官惜凤把檀中先气得又忍不住洒药粉时，拈花同学总是一个和尚冲在最前线，一手制住他，一边反手洒解药。渐渐的，大家已经慢慢习惯这种漫天药粉乱飞舞的生活，甚至每当翔风吃干粮时，嫌味道不够重还专门把它伸出去沾上檀中先的药粉，然后吃完了又嚼一颗拈花的解毒丸当饭后甜点。
　　这日傍晚，四人一虫在沙丘旁歇下，翔风打理着四人刚合力围捕住的一只野羊，拈花和檀中先继续每日的洒粉与反洒粉中，上官惜凤则捻着拔下的羊毛，拨弄着小宠物相思蛊王玩。身为宠物，自然得有个名字，所以翔风同学已经给蛊王虫虫正式取名叫“小绿”了，嗯，不错，大家都是小字辈的。
　　“小凤凰，你真是好命，为啥总能遇上强人。”上官惜凤玩腻了虫虫，坐回到正在烤肉的翔风身旁，取过她那个装满扇子的大包袱，不经心打开一把，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那个相好的呢，怎么没跟在身边？”
　　咔嚓一声，翔风手里的大只羊腿被直直掰断，她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继续烤肉中。过了一会儿，递过一只羊蹄，反问道：“你管我，倒是你自己，怎么回事？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那个坛中仙老是追着你不放。”
　　“唉，就是没干什么才郁闷啊。”上官惜凤咬了一口肉，满腹牢骚，“你说吧，我要是真把他的清白毁了，他追着我不放要我负责也就罢了。”她吐出一块骨头，继续愤懑不平道，“可是，我只是忍不住上下其手亲了亲摸了摸嘛，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跑路了，我真真是冤枉啊。我哪里知道这个男人这么纯情，一副被抛弃了的怨夫架势，我问他你究竟想要怎么样，要亲回来摸回来都可以嘛，可他就是不吭声。然后我就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嫌我上次没把全套做完就闪人，是不是要补回来才放我走啊，结果倒好，他脸一红，铺天盖地的痒痒粉就洒了下来，得，我又继续泡澡了。”
　　听她不住抱怨，翔风笑得满地打滚。上官惜凤愈发惆怅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这男人简直太狠了，嫌我弹琵琶吵要洒药粉，我多看隔壁帅哥几眼他也洒粉，我推倒他亲一下要洒粉，我不理他呆一边他也要洒粉，别人调戏我他要洒粉，那些不长眼睛分不清男女的调戏他，他还是要洒粉。”
　　“哈哈哈哈。”翔风不顾手上油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上官啊，你就认命吧，这小子是认定你了，其实他除了人闷骚一点，脾气古怪了一点，也没啥不好的。”
　　上官惜凤红唇一噘，忽然回过神来，盯住笑得乐不可支的翔风，眉头微皱，“不对哦，明明是我在问你话。”跟着趴过身去，支肘托腮凑到翔风脸前，“小凤凰你有问题哦，从实招来，出了什么事？你平素难得这么支支吾吾的，是不是被欺负了？哼哼，我给你出气去。”
　　“切，谁能欺负我？！”翔风眨了眨眼睛，一把推开她，语调平淡如常，长吁一口气，吹声口哨笑道，“总之是一言难尽，忍不住伤心，你就不要再在我伤口上撒盐了。”说罢，见上官惜凤仍然怔怔瞧着自己，扑哧一笑，把手中半只羊腿整个塞进她嘴里，拍拍手，大笑着起身去捉相思蛊王小绿玩，“骗你的啦，快点吃，吃完早点休息，估计明天就能到楼南王都了。”
　　（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膏药上官惜凤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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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一日，宜进人，不宜结网，凶神宜忌招摇。邂逅飞鹰游侠。重遇上官叉叉并家属一枚。
　　上官曰：桃花如此缠绕，我是无处可逃，捋袖吼拿刀拿刀。
　　家属说：江湖如此美好，看你还往哪跑，宠溺喊别闹别闹。
　　风言：美男如此多娇，你却歪瓜裂枣，还是要低调低调。
　　拈花道：旅途如此寂寥，你们脾气暴躁，这样做不好不好。——《西行漫记》
　　昨天，我们被一个带老鹰的男人救了，虽然这个恶女人一直在嘀咕他多管闲事。哼，要不是因为她是女主，咋可能次次都能逢凶化吉，做人真的要上道上道。那个男人不时在偷看她，这个笨女人一点都没有察觉，唉，真是让我操心。身为蛊王，保护宿主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她对我不仁，我不能无义，咳咳，肯定不是因为她后来给我吃了肉肉的缘故。嗯，叶子快用完了，接下来的几天就不记日记了。
　　虫虫说：能被肉眼看到的伤痕，还不算是伤痕。能大声哭出来的悲伤，还不算是悲伤。——《虫眼看天下》

　　第四章 月泉天女

　　楼南是西域大国，地处商路要冲，国都楼南城，矗立在绿洲之上，方方正正的一座西域国际大都市。在城中央供奉着一座八角形的土坯圆顶佛塔，国主和民众也多信奉佛法。楼南城里来来往往的汉人不少，甚至很多土著也多着汉装，说简单汉语，充分体现了楼南人民在促进世界村和平进程发展方面的不懈努力。
　　一路行来，翔风的吐火罗语已经有了长足进步，日常的交谈完全没有问题，更别说和当地居民半汉语式的砍价了。此刻，她扛着装满扇子的大包袱，正蹲身和一个楼南坐商讨价还价中。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恶少调戏良家妇女声音，“美人，无论你是男是女，都从了本少爷吧。”翔风偏头看去，哈哈，原来是熟人啊。
　　承包了本片所有调戏美人任务的恶少梅新飞，插上了恶魔的黑翅膀，跋山涉水，敬业地搬家到了楼南城，继续他的恶霸事业。这一次，他又挑上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公子。于是，由翔风领头，一行四人也挤了过去看这场调戏热闹。
　　被梅新飞拦住的这男子大约二十岁左右，一双湛蓝的明亮双眸，蓝色的头发包在头巾里，看身形要比一般男子纤弱些，但是不知怎么的，这样一个柔弱身躯给人的感觉却是隐藏着一股坚韧的气质。也正因为如此，看长相他明明像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瞧气势却丝毫不输与男人。他长得很美（看恶少历来调戏的名单，就知道肯定是个极品大美人了），可那种美却带着点不可侵犯的凛然和飘渺，让人不自觉地生畏疏远（恶少是个例外，他从来反应迟钝）。
　　鉴于现在的江湖一向是男人像女人，女人像野人的情形，眼前这个天仙美人是男是女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恶少梅新飞的魔爪已经边说边伸向了他的下巴。还没等翔风开口阻止，咔嚓一声，众人眼前一花，还没回过神，只见梅新飞愣愣缩回手，望了望天仙公子，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垂弯的右腕……
　　“啊……”伴随着梅新飞捂住被拧折的手腕，蹦跳着大叫的痛苦吼声，大家都是心中一凛，没想到这天仙公子看似秀秀气气，下手却是又快又辣。
　　“滚。”天仙公子吐出一句，话音柔和清脆却又透着阴狠。梅新飞一怔，忍痛捂手转身就打算开溜，谁料衣摆骤紧，转头一看，却是那天仙公子身边的两个漂亮侍女之一捉住了自己衣角。他腾出还完好的左手，用力扯了扯，没扯动，看来这侍女武功也不弱。
　　那侍女长相甜美，笑得也很可爱，吐语如珠，但是说的话却冷到人心里去：“我家小……少爷让你滚，滚知道不？！”说罢一个翻手，将梅新飞左臂扭转过来，右脚重重踢去，梅新飞膝盖吃痛，立即跪了下来，又是咔嚓一声，他左臂也被这个侍女扯脱臼了。跟着，那侍女飞起一脚，将梅新飞精准无误地踢了出去。
　　只见可怜的恶少梅新飞就如同一块被嫌弃的抹布似的飞过人群，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褐黄身影已同时跃到他前方，眼看就要再摔一次的梅新飞精准无误地就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咳咳，不准胡思乱想）。拈花放下感激涕零的梅新飞，握住他的手臂熟练地一一接回去。跟着笑嘻嘻冲脸色铁青的天仙公子主仆三人合什作揖：“这位兄台虽然行为欠妥，可是两位一来就是分筋错骨手，用来对付不会武功之人，未免过于狠辣了点。所谓和气生财，息事宁人，不如就卖小僧一个情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一了百了，阿弥陀佛，两位姑娘意下如何？”
　　见被识破女儿身，天仙美人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她瞥了一眼已经站到拈花身旁的翔风等人，翔风也依旧眉眼弯弯冲她笑着，藏在袖中的手却暗自握紧游龙剑，小心防备着天仙美人搞突袭。天仙美人收回目光，一声冷笑，拉住正要上前的侍女：“窦绛，我们走。”
　　翔风听到她称呼“窦绛”，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随后赶紧捂嘴，不顾天仙美人蛾眉紧蹙，自顾自埋头偷偷低笑着。侍女窦绛一个撇嘴，朝众人狠狠瞪视一眼，连忙转身跟上天仙美人。三人走出百步，天仙美人脚步稍缓，低声吩咐两名侍女道：“窦绛，明天是祈福大典，我们不要节外生枝。芍冰，你跟着去打听一下这一行人的来历目的，尤其是那个白胖和尚。”
　　见天仙美人主仆三人终于离去，翔风也放下心来，瞅了一下惹是生非差点揽祸上身的拈花和尚，叉腰老气横秋教训道：“神棍啊，你就不能低调一点么，那个女人衣饰华贵，身上寒气加戾气冷死人了，一看就来头不小，绝非善类，你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知道不，要是坏了我的大事，哼哼。”
　　上官惜凤悄悄挨过身来，“小凤凰，那你刚才还偷偷嘲笑对方？”
　　翔风脚下一闪，又轻咳几声，甩甩头发，“谁让那个丫鬟的名字太好玩了，我忍不住嘛，豆浆，嘿嘿，就不知道还有没有烧饼油条？”
　　……
　　只可惜，教训起拈花头头是道的翔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在她和上官惜凤继续玩得不亦乐乎之际，却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洛阳同顺客栈打工时，翔风从一位楼南贵族少女手中，曾经连骗带抢敲诈了一只雪山飞狼，这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行骗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而已，所以她也早就忘了当时那个少女丢下的狠话，而不幸的是，那位名叫阿不思的楼南贵女，她的真实身份就是楼南公主。
　　当今楼南国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什么是独女呢，因为导演偷懒，不相干的人就不写了，也方便大家懒得记，总之就当是哪怕国主有其他孩子，也早就被无良导演淹死掐死了），按照楼南继承人制度，公主也可以继承王位，所以这个问题就不用操心了。另外，宗室里还有一位王子，是国主的幼弟，阿不思公主的年轻王叔（你你你，说你呢，把口水擦擦，别想歪了），这位王子也就是那首腻腻歪歪的楼南流行歌曲，别名又叫“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西域女孩”的《月泉天女之歌》的词作者了。
　　常言说的好，豆浆烧饼都来了，油条还会远么。
　　而此刻，偷溜出王宫的楼南公主阿不思，也正带着贴心豆瓣侍女尤窕东逛西转中。突然被尤窕拉住衣袖，“公主，我好像看见天女大人刚才走过去了，窦绛也气呼呼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阿不思望了望三人背影，点点头，“那个蓝头发的好像确实是天女大人，奇怪，她干嘛又穿男装出来？平时神神秘秘蒙着面纱让大家膜拜，背地里却穿着男装到处跑。”低头想了想，对尤窕道，“我反正是不喜欢这个天女大人，总觉得怪怪的，可大家都说她温柔娴雅，是天仙下凡来福佑我们楼南的，王叔也偷偷喜欢她得不得了。唉，我不要见她，尤窕，我们朝反方向走，就不会遇上了。”
　　才走出没多远，阿不思突然反手捉紧了尤窕，声音带着惊喜和激动：“尤窕，我我，你看看，那个是不是国师啊？”
　　尤窕顺着她手指望去，正是失踪多年不见的楼南名誉国师拈花同学，她也同样激动不已喊道：“公主，真的是国师大人啊。”
　　阿不思连忙整理身上浅绿长裙，一边顺着头上的十几根小辫子和毡帽，一边急急问尤窕：“快快，看我帽子有没有斜，今天裙子好不好看？国师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弄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忽然，她手上动作一滞，睁大双眼仔细远眺了一会儿，声音也变得凶巴巴起来：“尤窕啊，我看到仇人了。”说罢指向拈花身旁的翔风，翔风手上捧着一锭银子，正在冲已经被敲诈一通正要告辞离开的恶少梅新飞挥手奸笑。阿不思握紧拳头，“尤窕，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中原恶女人么，就是她，抢了我的小灰狼，哼哼，今天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
　　浑然不觉危险气息的翔风犹自兴高采烈中，忽见拈花笑脸陡变，一把捉起她手腕就转身开跑，“快走！”难得言简意赅一回的拈花如此反常表现，自然引来翔风怀疑。她一边跟着飞奔，一边转过头去回望，只见远处两个急追而来的少女身影越来越远，隐隐听得到叽里呱啦的骂人话。这个西域国骂翔风是听得懂的，她转头回来认真回想了一阵，哪里得罪过国际友人呢，苦苦思索良久，终于恍然大悟，把这笔糊涂官司回忆起来了。秉着强龙不斗地头蛇的宗旨，翔风跟着便也加快了脚步，连声催促身后的上官惜凤二人快快跟上。
　　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了一阵，四个人也不知道钻进了哪条小巷，眼看已到某个偏僻死角，翔风也不及细想，一个跃身飞上某个矮矮的墙头，径直落进了一间普通民房的后院。
　　********
　　今天天气晴好，糕点铺的老板单高也带着打工小妹宝紫同学，心情愉悦地在后院揉面，明日是一年一度的盂兰盆会，糕点销量一定激增，正是赚钱的好时候。正当二人辛苦劳作时，轰然一声巨响，一个娇小人影落到了墙脚下，把他们辛苦了一上午的几桌还未来得及烘烤的糕团全部掀翻到了地上，跟着又是三个身影陆续从天而降，雪上加霜，一人一脚接连踩上了落地的面团。
　　目瞪口呆的单高在满天面粉中，愣愣看着眼前的两男两女一边抖身上的面粉一边互相埋怨中。他揉了揉被面粉覆盖的双眼，流出两条莹白晶泪，哀嚎一声，扑到地上的面团上嚎啕大哭起来……
　　（善解人意新鲜油条的尤窕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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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四日，宜开市，不宜捕捉，凶神宜忌空虚。遇月泉天女，种恶因。歪打误撞，邂逅少年单高及宝紫，结善果。
　　风曰：吾生平最避之不及者，女扮男装之美人，同情泛滥之唐僧，口蜜腹剑之正太，一日之内，俱全也。——《西行漫记》
　　今天，我们终于到了楼南国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一腔虫血在沸腾，回家了，我终于就要回家了，再也不受那恶女人欺负了。她好像心情也不错，还专门给我弄来了一大堆新鲜树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好心，难道是看我经常趴在树叶上码字，以为我喜欢吃树叶？还是，她根本就是把我当蚕在养？晚上，抱着她分给我的一大块香香甜甜的蛋糕睡了个好觉，唉，能从她口中夺食真不容易啊。
　　虫虫说：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你关上一扇窗，总会同时开一扇门。只不过，门后藏的究竟是老虎还是美女，就全凭各人人品了，总之，不会让你走投无路的。——《虫眼看天下》

　　第五章 盂兰盆会

　　黄昏时分，糕点铺里。翔风捧着满盘松软的糕点，一口一个往嘴里扔着。拈花和檀中先则捋起袖子，在打工小妹宝紫的指导下，正奋力用化骨绵掌揉着面团。上官惜凤抱着糕点盘，眼也不眨一个劲盯着正在对面的烤炉旁忙碌的老板单高。
　　“上官，甭盯了，你再看下去，你家家属今天就要拆了别人的铺子了。”翔风消灭完最后一块糕点，舔舔嘴角残渣，伸出手去端过上官惜凤手中的那盘点心继续填肚子，同时顺手拍了一下一直盯着单高同学发花痴的上官惜凤。
　　“唉，这么可爱的男人不看白不看啊。”上官惜凤瞅了瞅外间脸色已经不好看的檀中先，缩回脑袋，长叹一声，又抢回点心，冲翔风嘟嘴抱怨，“你少吃一点，我们掀翻了人家的摊子，目前这两个苦力还没做完一半的活，你再这么吃下去，我们干到明早都完不了工的。”
　　“这样更好啊。”翔风拈起一枚黄澄澄的点心，满不在乎啖下，低声道，“一直收不了工，我们就可以一直呆这里，有吃有喝，连住的地方都现成，正好省下房钱。”说罢，冲外间的苦力拈花和檀中先大吼，“你们两个慢慢干，慢工才能出细活，一定要做到单高老板百分百满意才行。”
　　“嘿嘿，不用不用。你们实在太客气了。”系着围裙的单高端着新鲜出炉的糕点过来，对于翔风过分的殷勤礼貌有点不好意思。
　　单高是个生得很俊俏的青年，尤其是笑时露出一对小虎牙和左颊上的浅浅酒窝，就像个稚气羞涩的孩子。所以，也难怪上官惜凤会忍不住对他流口水，他生得如此正太样，实在是太让人想掐那青嫩的娃娃脸了。而打工小妹宝紫也是一张粉嘟嘟的白嫩脸，长长的睫毛，红红的小嘴，跟个瓷娃娃似的。翔风当时就打趣道：“你们两个直接往糕点铺门口一站，现成的活广告啊。”
　　接过单高端来的糕点，翔风边忍烫边咬了一口，立即竖起大拇指，“单高啊，你这个手艺简直不摆了，这糕叫啥？”
　　“还没起名呢，是我才研制出来的新品种，加了点鸡蛋。”难得遇上一个像翔风这么能吃又擅吃的，单高一下午也在不断试验新式做法。
　　“哈哈，既然如此，不如就叫蛋糕吧，和你名字也应景。”翔风毫不客气便揽过整盘，继续埋头奋战。单高点了点头，笑着转身又继续忙去了。翔风拈起一枚蛋糕，递到又望着单高背影两眼发直的上官惜凤嘴边，“喂，上官，把口水擦擦，吃点吧。你呀，坏事就坏在一个色字上。”说着用下巴悄悄示意外间，“喏，外面那个，还没有摆平呢。要时刻记住，男色是老虎啊是老虎。”
　　上官惜凤依依不舍收回眼光，咬着蛋糕含混不清嘟囔道：“也不一定吧，唔唔，那个和尚看着就挺老实的。”
　　“我呸，神棍老实？！”翔风没好气呸她一口，揪住她耳朵悄声凑过去，“你知道什么是武林公子吗？不但要品貌出众，武功高强，还得是出身名门世家，这才当得起‘公子’二字。可是上官你又知不知道，在现如今武林这所谓的云花雪月四公子中，唯有这个拈花公子身世是最神秘的。”
　　见上官惜凤一脸茫然，她又忍不住叹气道：“据说二十年前，武林盟主牵着一个三岁的男孩上了少林寺，和方丈一番密谈之后，方丈后来便让达摩院首座当了男孩的师傅。那可是达摩院首座！不是念经的素和尚。拈花这个名字可不是说他没事拈花弄月着玩的，是指那个杀人不沾半点血的拈花指的拈花，明白了吧。”说罢，翔风还故意露出獠牙，比划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上官惜凤顿时恍然大悟，同样小声凑过脑袋去，“那这个拈花和尚会不会是武林盟主的……嘿嘿，私生子之类的？”
　　“呵呵，也说不定哦，这个可是江湖心照不宣的八卦之一。”翔风一脸奸笑，“当年武林盟主可是有家室的人，如果神棍是他在外面的孩子，确实不能带回家去，于是便送到了少林寺。按照武林盟主的身份地位，他的孩子拜达摩院首座为师，也才不算辱没了基因。”见上官惜凤微露怯意，便拍了拍她手安慰道，“放心吧，这个神棍目前看来是友不是敌，除了啰嗦点折磨人外，他不会伤害我们的。再说了，还有我这个无敌小强在呢。”
　　“嗯嗯，小凤凰，你一定要保护人家哦。”上官惜凤赶紧点头，娇滴滴地发嗲，捉住翔风衣袖不放，一双杏眼闪着崇拜的眼光。
　　翔风立即得意大笑起来，引得外间的几人纷纷伸头进来，张望发生了什么事。她赶忙咳嗽几声，拈起蛋糕长吁一口气，对上官惜凤严肃地语重心长道：“总之，上官你要记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定要修身养性，方能大彻大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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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顺利地如愿以偿在单高的铺子里赖过一晚，翌日清晨，翔风四人和单高、宝紫一行便推着蛋糕车浩浩荡荡地出门了。按照翔风的总指挥，单高和宝紫两个面人似的金童玉女就是活招牌，光明菩萨相的拈花则负责一直微笑着吸引善男信女，上官惜凤和檀中先一对璧人则专门招揽喜欢看俊男美女的顾客，翔风同学自然就负责数钱。很快，在广告效应的驱动下，满车糕点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卖光了，余下的时间众人便打算去看月泉天女的祈福大典。
　　七月十五是盂兰盆节，按照楼南习俗，家家户户都会在自己家门口焚香祷告，晚上就到城中唯一一条横贯东西的河中放莲花灯，给那些冤鬼游魂引路。今年，传说中的守护天使月泉天女同学也要登台祈福，为楼南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凭借着滑不留丢的一身泥鳅功，翔风和上官惜凤拖着宝紫单高挤到了祈福台最前面的VIP位置。拈花则鬼鬼祟祟躲在人群后方，一向讨厌人多的檀中先闷闷地站在三尺之外，继续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结界，避免其他人靠近自己。
　　从台下仰望去，十五尺高的祈福台上，正中搭着一个香案，上面供着超度鬼魂的地藏王菩萨像，下面供着全羊鸡鸭和各式糕点瓜果，台座四面都立有招魂幡。祈福台再过去，搭有另外一个略低的高台，设有重兵和帐幔，铺着金丝大红地毯。
　　过了没多久，楼南国主领着宗室诸人率先登场，在那个高台坐下。国主不久前患了重病，气色看上去欠佳，但为了祈福大典仍然勉强支撑着病体。公主阿不思坐在他身旁，不时跟另外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英俊贵族青年说着话，那青年看打扮应也是王室中人，想必就是那个第二顺位继承人的王叔了。
　　吉时已到，钟声一响，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一身标准圣女打扮的月泉天女蒙着白色面纱，莲步轻移走上高台，身后是两个同样薄薄的面纱遮面的侍女窦绛和芍冰。之后便是枯燥无味的奏乐诵咒，月泉天女摆出各种手势，唱着叽里咕噜的祈福歌，将手中的圣水撒向四方，四周人群也跟着匍匐吟唱。
　　整个过程，翔风是听得直打呵欠，靠着上官惜凤昏昏欲睡。忽然，周围的楼南民众全都跪了下来，连单高和宝紫也跟着蹲下-身来，而没反应过来的翔风和上官惜凤仍旧愣愣傻站着。翔风放在嘴巴上的手还没有松开，忽然从宗室成员那边传来一声女子高呼，却是阿不思俯身下去时不老实，眼珠无聊四处看，正好就瞅见了鹤立鸡群的翔风。冤家路窄，这还得了。阿不思立即站起身来，指着翔风冲王室侍卫大吼道：“给我把那女人拿下！”
　　一阵头疼的翔风叹了一口气，见四下都是人，没法挤出去，侍卫们也正奋力推开一片混乱的人群朝自己这边奔来。于是，她一把拉住上官惜凤，足尖一点跃起，顺着台侧又是一个借力，径直飞上了祈福台。刚跃身而上，只觉眼前劲风一阵，却是窦绛芍冰二人左右挥掌打来。翔风和上官惜凤立即沉身后仰，非常默契地齐齐躲开攻击，四臂交叉空中对转，将两名侍女逼退，跟着步调一致，扯住月泉天女袭来的两条白绫，翻手出掌，一人一拳分别打中窦绛和芍冰。
　　见出事了，远处的拈花和檀中先也急着上前帮忙。因为百姓太多，药粉肯定不能乱洒，于是只好两人四拳的也跟着和侍卫打起来。
　　祈福台上一团混战，上官惜凤和两名侍女缠斗着，翔风则抓过招魂幡与月泉天女的白绫绞来拉去的。几个回合下来，武功不咋样的月泉天女就被踢出高台，眼看要落地了，腰身骤紧，却是翔风及时甩出白绫缠住了她。随后右手一扬，往上用力回拉，月泉天女便又飞回到了祈福台上。翔风左手伸出稳稳接住她腰安全着地，一时贪玩，又忍不住拉开她面纱，顺手摸了摸她滑嫩清丽的脸颊，不禁一声轻噫：“你不就是昨天那个女扮男装的天仙美人吗？”
　　月泉天女杏眼一瞪，柳叶秀眉上挑，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无赖少女，手一扬，正迟疑着是否应该按照正常戏码给这个调戏良家妇女的丫头一巴掌。谁料翔风眼疾手快，抢先挡下她手，气呼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凶？我刚才救了你啊，居然还想打我，不过就是摸一摸嘛，干嘛这么小气。”说着又故意伸手出去在她脸上狠狠摸了一把，啧啧称叹：“美人儿果然皮肤好，你叫什么名字？”
　　月泉天女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不是吧，这，这个台词至少也应该是由某个恶少来说吧。她又羞又气，见翔风仍旧一副你不说我就继续吃豆腐的威胁奸笑架势，迫于周围形势，终于按下心中怒火，无奈低声道：“兰、萱。”
　　翔风哈哈大笑，终于松开手，不料，才逼退窦绛和芍冰的上官惜凤这时忽然也跃过来凑热闹，“哇，有美人啊，我也要摸。”兰萱顿时一阵气血上涌，反手就冲她挥去，翔风赶紧伸手阻止，嘶一声，兰萱的长衣袖竟被生生扯下半截。
　　瞅了瞅手中的半边衣袖，再抬头看看兰萱青白不定的脸色，以及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晶莹如玉的手臂，翔风吐了吐舌头，连连后退，摸着鼻子讪笑道：“那个，这个，你衣服料子不错，我，我有事先走了。”说罢，捉起上官惜凤赶紧跳下祈福台，溜之大吉。
　　兰萱怒气腾腾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一群人在士兵追赶下逃之夭夭，再望向一片狼藉的现场，右手奋力扯下已成布条的衣袖，攥紧了拳头……
　　（著名早餐系列的窦绛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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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日，宜祭祀，不宜动火，凶神宜忌饕餮。大闹盂兰盆会，与月泉天女再度结怨。
　　兰萱忿忿曰：喂，你还要搂多久，还不松手，哪有你这样无耻的女人啊？！
　　风不屑言：如果我是个大帅哥，你肯定就是含羞带怯，巴不得多抱一会儿，然后才故作回神过来，轻轻把人家推开，再不停偷偷打量。哼，真虚伪，尤其是带面纱的圣女。——《西行漫记》
　　今天，我们去踢馆了，当然，我是不屑参加这种活动的，好吧，其实我也很想参加，但是那个恶女人没有理我。她蹂躏着我脑袋，自言自语保证说，下次等月泉天女带狮子出来时，就让我去单挑。哼，一听这话就是敷衍我的，反正她就是瞧不起我的个头小没啥用处。真是搞不懂，这样一个说话不靠谱、喜欢占便宜、调戏美女比男人还来劲的恶女人，为啥还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她信任她，哼哼，我讨厌她，嗯嗯，就是坚决讨厌她。
　　虫虫说：一个人是否成功，不仅在于信赖他的朋友有多少，更在于他的敌人是否也尊敬他。——《虫眼看天下》

　　第六章 龙潭虎穴

　　好不容易甩脱楼南士兵们，翔风一行才止住脚步，停下来稍作休息。分析了一下当前形势，无辜的单高和宝紫已经被他们拖下了水，拉着一起跑了，所以，城里的单高铺子短期内暂时不能回去。目前风声又紧，楼南王都肯定是不能再呆下去的，那么正好，也该办正事去罹天教找相思蛊的解药了。
　　根据当初翔风从罹天教女色狼苏与陌嘴里套出的消息，罹天教大本营在楼南城东郊三十里城乡结合部的石头城。但是，当几人到了才发现，东郊这里勉强算得上是片绿洲，但是东南西北到处都是规模不一的石头城，据说全是各个大小魔教的盘踞点，看来西域果然是魔教的最大产地。可究竟哪一个才是罹天教的，又怎么才能不打草惊蛇混进去呢，盘旋了几转仍不得其法的众人开始犯愁了。
　　中午时分，躲在几片树荫下的几人又嘀嘀咕咕商量着，目前几大魔教的黑-帮大会在即，各派都防守严密，大门紧闭秘密练兵中，想要捉住几个小喽啰确实不易，而且万一捉错了或者小喽啰故意乱说也不行。正讨论着，忽见翔风沉默不语，大家不禁都停下嘴，望向执行“罹天卧底计划”的骨干精英。
　　翔风抬起头来，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单高身上，眼睛陡亮，咧开嘴巴，跳了过去。见她一脸坏笑凑过来，单高心骤然紧张起来，相处几日，他已清楚认识到，只要翔风一露出这种笑容，那肯定是有人要遭殃了。立即进入紧急戒备状态的单高一边护着胸前衣服，一边手脚并用往后蹭，嘴里颤巍巍问道：“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过来哦，否则我就喊人了。”
　　还没等翔风魔爪伸过来，宝紫小妹已经迅速扑到了单高身前，展开双手如母鸡护子般挡在前面，同样朝翔风弱弱告饶道：“风大姐，你就放过我家单高吧，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嘿嘿，就是像孩子才好嘛。”得意洋洋中的女恶霸翔风一把推开可怜的宝紫小妹，把她扔给助纣为虐的上官惜凤抓住，跟着，自己蹲下-身来，盯着胆战心惊的单高细细审视半天，摸着下巴连连点头，“不错，睫毛很长很密，脸蛋很乖很嫩，呵呵，女色狼一定会喜欢的。”然后奸笑起身，对上官惜凤吩咐道，“扯半块衣服给他做围裙，增强制服诱惑，这样就更正太，我们只需等着苏与陌来抢他时跟着一起混进去好了。”
　　闻言，单高的脸色愈发白了，大声摆手抗议道：“我，我不要，你怎么就知道这法子管用啊？”
　　翔风冷笑一声，自动无视他的申诉，又想了想，“那倒是，万一苏与陌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正太，我们得有备无患，再来一个备胎才行。”说罢，扫视了其余几人一番，拈花是闭眼拨着佛珠装模作样念经中，檀中先狠狠瞪着自己伸手去摸怀里的药粉包，上官惜凤倒是一脸兴奋无比地摇头晃尾巴跃跃欲试状。翔风暗自叹气，这几个都不合适啊，跟着便看到了被上官惜凤牢牢抓住手脚挣扎中的宝紫，圆乎乎水灵灵的包子脸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她拍拍手，伸手一指宝紫，“就你了。”
　　伴随着男人放松的两声轻吁和上官惜凤的重重失落声，一切尘埃落定。
　　要说翔风这法子吧，虽然有失厚道，可是却很见效。被逼无奈的单高和换成男装打扮的宝紫往东郊魔教丛林这么一走，没过多久，就被四个蒙面黑衣少年给拦下了。没怎么反抗，单高和宝紫就按照翔风的剧本要求束手就擒，五花大绑往罹天教大本营去，而翔风四人便一路轻手轻脚跟踪其后，不时听到前面的嘀嘀咕咕：“这次狼主一定会喜欢的，根据进一个走一个的规矩，又有两个孩子要被轰走了。”
　　快要到前面某个石头城时，翔风四人互视一眼，齐齐跳出去，手脚麻利地打昏罹天教的教众，换上衣服蒙上面纱，继续前行。
　　自从二十年前，前任教主阮维和几员大将被慕容山庄剿灭，罹天教元气大伤，早已没有当年的风光。附近几个魔教也伺机争地盘，双方都伤亡惨重，再加上江湖的金融危机，罹天教已是死的死，走的走，几个长老护法都陆续挂了，只剩下几名门主带着一批教众勉强支撑着。
　　衣如白一年前跑来召集教众回中原找慕容世家复仇时，大家都是口服心不服，碍于她手上的相思蛊王，几位门主才陪她走了那么一趟。谁知出师不利，去的五个门主，七杀的凤和虎都死了，剩下的龙、豹和狐也带伤回来。谁料又正遇上其他魔教来犯，留守的鹰和狼带人对阵，又死了一个鹰主。于是，当年辉煌的罹天教七杀，如今仅存龙、豹、狐、狼四人了。
　　也算翔风他们运气，黑-帮大会在即，没有教主的罹天教如何迎战，几个门主正在大厅讨论不休，接连三天，连打带揍，也没分出胜负决定由谁任教主。而罹天教上下也显得异常疲惫，人心惶惶，对带着孝敬狼主的两个正太回来的翔风四人，也没有多加盘查。
　　混进罹天教后，便有几个少年过来接走了被绑着的单高和宝紫，送去苏与陌房间。自动忽略掉单高二人求助的眼神，翔风拖着其余人闪到一旁，悄声安排：“上官，你们两个往西，我和神棍往东，两人一组，不要走散了。自己多加小心，一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药房，都回来这里会合。”
　　上官惜凤应声便转身，檀中先跟着后面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犹豫问道：“那个，单高他们真的不管了么？万一，万一被那个苏啥的……”
　　翔风嘻嘻一笑，拍拍他肩，却被檀中先冷漠地闪开身来。“放心，单高他们虽然不像我们是江湖出身会轻功啥的，可是我装作无意间偷偷接触过他们，他和宝紫的掌心都有老茧，而且侧身避开时的反应极快，可见也算半个练家子，至少砍人是没问题的，苏与陌一时半会儿也近不了他们身的。”说着，她笑得愈发灿烂了，“扮猪吃老虎这套，我早就玩腻了。哼哼，他们两个想在我面前装无辜装可爱，看我怎么玩死他们，嘿嘿。”
　　瞧着翔风像偷腥猫咪似的捂嘴阴险冷笑中，几个人都是身上一抖，不敢再多言语，赶紧各自分头行动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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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罹天教不愧是西域魔教之首，冷冰冰的石头墙，阴沉沉的甬道，几支插在墙头半明半暗的火把，时不时走过巡逻的黑衣教众，无处不彰显着邪恶气息。身着同色教众服色蒙面的翔风和拈花（所以说魔教中人喜欢蒙面的习惯就是好，方便混场），跟着其他教众装模作样东晃西逛，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大厅。
　　只听里面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伴随着女子娇斥和男人怒吼，渐渐安静下来，跟着又是吵翻天的争论不休声，翔风和拈花一个眼色，迅速站到了厅外贴墙处充当站岗，一边竖起耳朵小心探听着厅里动静。
　　而大厅内，四张椅子，两男两女或坐或躺，脸上表情不一。一阵静谧之后，“咳咳，打了几天了，你们究竟想怎么样？”终于，七杀之首的龙主，年纪最长的龙柒开口了。经过刚才的一番激战，他的文士方巾已经被苏与陌的金链扯落一旁，长发凌乱披散肩头，身上青袍也被狐主紫韵衣的一把毒针戳了几个窟窿，看上去整个人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几个月前指挥众杀手攻击慕容山庄时的大将气质。他俊雅的脸上已隐隐带有怒气，问话时也特意冲对面玩着发丝的苏与陌瞪视。
　　端坐一旁持续擦剑中的豹主，从第一卷时就让大家牢牢记住了他那头亮丽秀发和有情有义个性的赵言同学，抬起头来酷酷丢出一句：“我没意见，反正我就推选龙柒你做教主，谁敢反对我就杀谁。”跟着又垂首换了个姿势，继续擦他手中那把已经镫亮的利剑。
　　“哼，我就不让他当教主，你来杀我啊。”苏与陌索性将腿搭上椅子扶手，露出裙外的白嫩小腿就这么一晃一晃，眼睛死死盯住对面讳莫如深瞅自己的龙柒，“罹天教主连相思蛊王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啊？！”
　　“你这个只知道抢男人的疯女人，干嘛总是跟龙柒过不去？”赵言怒气上涌，一把抽出利剑指向苏与陌，“好，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赵言！”龙柒连忙用铁扇按下他的剑身，阻止他动手，“黑-帮大会在即，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自相残杀了，你还嫌教里死的人不多吗？！”赵言把头偏到一旁，冷哼一声，还是缩回了剑。龙柒叹了一口气，望向杏眼似怨似嗔瞪自己的苏与陌，努力不让自己去看她，侧过身来对看戏的紫韵衣问道：“那你的意思呢？紫韵衣，你也不满我？”
　　“我可和小苏不一样，她么，嘿嘿，……”一直拿着小刀挫红甲的紫韵衣低声媚笑，话中有话，褐发碧眼间道不尽的撩人风情，“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既然谁都没有可以号令全教的相思蛊王，那就各凭本事，手下见真章，谁打赢了谁就是教主，只要你赢得了我和小苏，我就乖乖奉你当教主。”
　　“好了，今天就暂时打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休息了，还有一大堆小正太等着我呢。”苏与陌伸个懒腰，站起身来，走过龙柒身旁时还故意撞他一下，“今天才有人捉了两个新鲜的，我没空搭理你了。”说罢，扬长离去。
　　看着她消失在厅外，紫韵衣突然凑过脸去，对脸色阴晴不定的龙柒悄声道：“小苏以前多贴你呀，可惜啊可惜，为啥会变成今天这样了？我真是无比同情你啊。”龙柒冷冷地横她一眼，转身也出去了。
　　见几人相继散去，厅外的翔风和拈花也悄无声息离开。在甬道里一直沿东行，很快就找到了一片花圃，漫天盖地火烧云似的花海，如血一样映在眼中，烧得翔风心头一团无名火。她蹲下来扯过一株红花，根部果然爬着几条蛊虫，于是便没好气地把花株径直扔给了拈花，“喏，就这个妖花妖虫，交给你了。”
　　拈花细细辨别半天，捻下花丝嗅味，犹豫了半天，“这个花很奇怪，怎么解还得研究一阵子。”
　　“那我们偷点花走？然后再去药房找找有线索不？”一听还要等很久，翔风愈发不耐烦了，正要拔花，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铜锣巨响，跟着四处人声鼎沸，刀鸣剑响，脚步声纷纷朝西边聚集，伴随着叽里咕噜的吐火罗语和汉语的双语呐喊：“有奸细，捉奸细了！”
　　两人对望一眼，翔风长叹一口气，低声咒骂了几句，扔下花株起身，拍头嘀咕道：“一定又是上官那只猪头坏事了！”
　　不过，翔风这次说错了一点，坏事的不止上官惜凤一个人。
　　首先是苏与陌妖妖佻佻扭着腰肢回房，准备调戏新来的正太小朋友，以达到继续刺激某人的目的。谁料刚推开门，才妖媚地喊了一句：“小正太，姐姐来了。”轰一声，无数的瓜盘茶几就朝自己迎面甩来，跟着四拳四脚就整齐一致齐刷刷分别攻向自己漂亮自豪的脸蛋和引以为傲的小腿。简直太过分了，这还是身娇体弱好推倒的正太么？！分明比那个臭男人还彪悍还无情还残忍嘛。苏与陌赶紧连滚带爬差点没闪着腰逃出房间，跟着大喊捉刺客。
　　与此同时，在西路侦查敌情又翻又滚躲巡逻的上官惜凤，一听四下喊捉人的声音，连忙拉过檀中先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起来。正巧对面遇上见其形迹可疑上前盘问的两个教众，她完全忘了自己也穿着同色衣服，心一慌，直接就把檀中先推了出去，一直被拈花打压中正愁没处发泄怒火的檀中先也不含糊，手中粉末终于得以潇洒地挥洒遍地。就这么，单高和宝紫，上官惜凤和檀中先两组人马，在罹天教掀起了捉人高-潮……
　　翔风和拈花冲回室内，只见人群混乱成一片，她赶紧趁乱打昏一个刚巧跑过自己身旁的教众，拣起他手中的弯刀，高举过头，叽里咕噜跟着大喊“捉奸细，快点！那边！别让他跑了！”说罢也挤进队伍，伙同如法炮制的拈花朝人多处涌去了。
　　（妖娆美丽的七杀狐紫韵衣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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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八日，宜入宅，不宜拆卸，凶神宜忌血支。乔装混入罹天教，不幸被人识破，急中生智，化险为夷。
　　风曰：所谓魔教，就是暗黑大厅易找，两旁烈火在烧，教主蒙面黑袍，手下齐声干嚎，若有圣女更好，心地善良又俏，专同她爹反调，决斗之时挡刀，皆大欢喜仇销。——《西行漫记》
　　今天，我们利用那对路上认识的糕点男女顺利混入了罹天教，可惜，除了这个恶女人混场经验丰富以外，其他人很快就露了行藏。虽然我还是瞧不起她，可是必须承认，货是比出来的，跟那几个笨蛋相比，我这个主人其实还是反应敏捷聪明伶俐的。只可惜，我的这番夸奖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虫虫说：比面对狼一样的对手更可怕的，是拥有着猪一样的队友；而比拥有猪一样的队友更可怕的，则是拥有着一群猪一样的队友。此话适用于正反双方，阿弥陀佛。——《虫眼看天下》

　　第七章 罹天教主

　　到了刚才呆过的大厅，里外三层全是乌压压一片的黑衣蒙面，原本就阴森低气压的大厅显得愈发鬼魅，四个人被围在中间，正是被识破行迹的上官惜凤他们。龙柒、苏与陌、赵言和紫韵衣分据四角，蓄势待发。苏与陌恨恨瞪着面前的单高，指着他和宝紫冲左右吩咐道：“刚才差点被他们活活打死，你们一起上，给我狠狠往死里揍！”
　　龙柒闻言，靠近她身旁，低声问道：“伤得可重？”
　　苏与陌一愣，望着他的俊脸发呆起来，半天才回过神，踢着地面埋头咕哝不满：“当然重了，这里被打了，这里也被踢了好几脚，差点吐血。”见她又点胸部，又指小腹的，龙柒也脸色一沉。
　　“喂，你们两个还要磨叽多久。”紫韵衣拿着指甲小刀吹了吹，“要不，龙柒你陪小苏回房检查伤势得了，慢慢检查，一个地方也别漏下。至于对付这几个小贼，我们还绰绰有余。”
　　龙柒和苏与陌两个人脸色陡地变得阴沉，一前一后，铁扇脱手，金链挥洒，就朝中间的四人袭去。赵言和紫韵衣也跟着围了上去，缠斗几个回合，远非战斗型的上官惜凤等人自然是处处在下风，只仗着檀中先的毒粉还勉强支撑着。
　　见情况不妙，拈花赶紧扯了扯翔风衣袖，悄悄催促道：“你不是有那个相思蛊王吗？可以控制这些人的，快点。”
　　翔风奇怪地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回答道：“我忘了咒语和方法了。”一见拈花两眼圆瞪不敢相信的样子，她满不在乎揭开面罩，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真的，小白当时给我讲解时，我就只牢牢记住了如何把虫子弄出来玩的法子，其他的都没记，你现在干瞪我也没用的。”
　　拈花一阵黑线无语，内心暗自垂泪，腾云兄啊，你妹子究竟是啥人，为啥把这趟苦差事扔给了我。好吧，目前看来只有靠自己出手了，他转回去一个腾身，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也加入了中场的战团。
　　有了主力军拈花的空降支援，四个人也精神大振，拈花负责拖住几个小BOSS，檀中先继续挥洒药粉开路，上官惜凤从衣服底拖出暗藏的琵琶尾随其后砸人，单高和宝紫则效仿她也随即对倒地的小喽啰们拳打脚踢。整个大厅只见到黑衣教众们干净利落的前空翻后空翻侧身翻趴着翻之后惨叫一声倒地，以及眼花缭乱的四魔斗拈花。
　　眼见罹天教众越聚越多，拈花也被缠着脱不了身，翔风也是干着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躲在教众中慢慢爬近大厅右侧靠墙的那面召集人手的大铜锣，使出全身力气，飞腿重重踢上铜锣……
　　惊天动地三声响，一阵耳鸣目眩之后，齐齐捂住耳朵的众人一致看向铜锣边的翔风，龙柒等人眼睛微眯，见又是同伙，便示意手下上前欲擒住她。
　　“等等！”翔风抢先一步大吼出声，笑眯眯扫了龙柒等人一圈，抬高右手，“你们统统住手，否则我就掐死它！大家一起死！”
　　“蛊王！”看清她手里蠕动不已的虫虫模样，苏与陌率先喊出了声，脸上既是惊诧又有恐惧，脚下也停止了动作，拿眼望向龙柒。
　　“不错，就是能够控制你们生死的相思蛊王！”翔风捻着虫虫朝已经全部住手的罹天教众走了几步，所有人都连连退后，又害怕又不甘，却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翔风催动蛊王，大家都受折磨，生不如死。翔风得意地咧开嘴，冲拈花五人微扬下颌，他们连忙奔过去，躲到了她身后。
　　龙柒握紧了手中铁扇，咬牙切齿低低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有相思蛊王在手，按照规矩你们该当如何？”翔风瞥了一眼衣袖稍动的紫韵衣，又是眨眼一笑，“不要想偷偷射针啥的哦，万一我受了惊吓，不小心手劲大了点，嘿嘿，后果很严重哦。”说罢，瞅了瞅低头思考中的龙柒，语气也放缓了，“我可以不催动蛊王，毕竟跟你们又都没有仇的，好歹几个月前，我和小龙哥你，还有小豹哥也曾一处打过工的，念在当初黑店之谊，我们也就不要彼此为难对方了。”
　　龙柒松了一口气，望向胸有成竹得意万分的翔风，拱手为礼，“多谢姑娘。”
　　“嗯？”翔风眉头上挑，凶巴巴地斜眼瞪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龙柒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马恭敬地垂首行礼，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教主！”
　　翔风叉腰昂头，捏着手中蛊王，气势十足地扫了扫其他教众，目光所及，所有人全都不甘不愿地埋首躬身，齐声高喊：“教、主！”
　　“哈哈哈哈”整个大厅只闻翔风猖狂嚣张的大笑声，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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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到了第二天清晨，翔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望了望自己面前堆得比人高的石块山，又瞥了一眼无事人般的龙柒，脸色也垮了下来。自己有相思蛊王在手，罹天教这帮人倒是不敢造次，可是表面上顺从，看向自己这方几人时却是明显不带善意，就连拈花给教众解毒时，一个个也都没好脸色。
　　今天一大早，龙柒更是把石门上的铜锁拍得嘭嘭响，丝毫不理会自己这个新任教主才经历一场恶战，需要养精蓄锐好好休息。怀揣起床气把门打开，入眼的就是这么几个人抬着进来的石块山。
　　人家龙柒说了，身为罹天教主，必须要对罹天教史有深入透彻的了解，就算不能倒背如流，也得如数家珍才行，否则难以服众。我呸，哄小孩子呢，你们几个色狼豹子在大厅打架争做教主时，怎么没见《江湖开心词典之幸运武林一百问》栏目组的咏哥丫姐拿着小纸片，翘着兰花指说“各位选手请听题”呢。哼哼，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当魔教教主还得参加笔试的，这又不是考六扇门的捕快。
　　心里这么腹诽着，翔风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旧随手拿起一个上面用炭笔涂涂画画了的石块瞅了瞅，暗自思忖：看来这些小妖都不好对付，要想在罹天教混下去，还非得伤伤脑筋不可，就不知道这些石块里，会不会藏着跟相思蛊王有关的线索。
　　见翔风默不作声翻着石块看，龙柒也颇感意外。本来是气愤不过，刻意给她下马威来着，谁料这帮人也沉得住气。不给他们送饭，那个叫单高和宝紫的就主动自己下厨做吃的；不给他们准备客房，那个叫上官的女人就拖着洒了大家满头毒粉的男人，自己卷袖子打扫房间出来休息；而白白胖胖的和尚则始终一团和气，任劳任怨给大伙儿解毒中。
　　至于这个明显就是最最难缠的“教主”，似乎对大伙儿的白眼敌意都完全无视，也不屑祭出蛊王来胁迫大家，只是笑嘻嘻地在教里四处晃荡，尤其是对那片相思花海兴趣浓厚，仿佛罹天教主这个位置在她眼中，连一片红花瓣都不如。
　　“教主，还有件大事需要提醒一声。”龙柒收回思绪，咳嗽提醒专心看石块的翔风，身边还有自己这个人存在。
　　“说。”翔风眉毛动也不动一下，一目十行很快匆匆翻完几片，继续抱起下面的石块攻读中。
　　“想必教主已经听说过黑-帮大会了，本月二十四日就是比武之日，请教主这几日勤加练习，届时一举夺冠，收复失地，为本教扬名立威，方能服众。”龙柒不紧不慢说出自己的最终来意。
　　闻言，一直看石块的翔风终于懒懒抬起头来，盯着他半晌，最后勾起一抹会意的冷笑：“原来如此啊，我就奇怪嘛，其他人贪生怕死也就罢了，你竟然也会这么爽快答应奉我为教主，合计着是想利用我替你们挡灾啊。”她环手抱胸，连连点头赞叹，“一来嘛，可以平定教内的纷争，二来呢，到时候黑-帮大会上直接把我推出去，要打要杀，都跟你无关。多好的计谋啊，不错不错，罹天教有你这样的人才，这次要是还当不上黑-帮老大，我都替你感到可惜。”
　　“教主明察，过奖了。”见被识破，龙柒也不辩解掩饰，只是垂手，恭敬立在一旁。“教主如此英明，舍身成仁，杀身取义，也是本教之福。”
　　“福你奶奶个腿！”翔风直接啐他一口，站起来掸掸他肩膀，“我说龙柒啊，你就不怕本教主到时候被其他魔教喽啰不小心砍死了，你们一个个也得跟着陪葬？”
　　“有属下等保护教主，自然性命无虞。”龙柒微微一笑。
　　“嗯，就是缺个胳膊断个腿啥的。”翔风截过他的话头，唇角上翘，讽笑着瞅他，“要死不活躺床上更好，你直接临危受命，光明正大帮助我这个瘫痪教主处理教务是不是？”
　　“教主圣明。”龙柒忍住唇边笑意，忽又正色言道，“如果教主能通过此番试炼，证明自己确实有统领罹天教的能力，龙柒也甘愿俯首听命，奉你为主，永无反叛之心。”说罢，躬身退下。
　　唉，本来以为是占了个大便宜，没想到却是接了个烫手山芋。目送龙柒扬长离开，重新坐回地上的翔风顿时觉得这趟西域之行前途一片黑暗。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先看石头笔记好了。
　　其实，这些石块还真的很有趣，说得好听是啥罹天教史这么冠冕堂皇的，其实就是有几任教主，读了点书会写几个字，闲来没事可干无人可杀时，随便记了些日常杂事和西域逸闻。所以说，流氓有文化也是很可怕的，这不，日积月累，就成了几大筐的石块山。
　　比如，其中一块就记载有石头城的由来。很久很久以前，某任罹天教主无意找到了这块黄沙中的绿洲，气候宜人，到处都是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石头和贝壳，于是这位很有生态环保意识和战略眼光的教主便决定以此为基址，修建成罹天教大本营，让一直处于迁徙状态的罹天教众安定下来，才有利于魔教的可持续性发展。他带着教众选了绿洲中最大的一片黑石矮山，又从四周搬来石块累叠扩建，之后几任教主也都热衷于内部装修，日积月累，就形成了今日罹天教这座石头城的规模。
　　之后，罹天教便据此蓬勃发展，成为西域最风光的教派。很多小帮派也纷纷从遥远冰冷的雪山迁徙下来，或结束游荡历史定居到这里。罹天教也敞开宽容的胸怀，接受了这些兄弟帮派，还帮他们修建石头小城供居住，感激万分的各教派也心悦诚服，很长一段时间，罹天教已俨然成为西域各派之首，名副其实的黑-帮盟主老大。
　　石头城还有一个别名叫“九十九用城”，这也是在石块笔记中特别提到了的，还在上面详细列举了石头的九十九种用途以训后人，比如用来砌房子冬暖夏凉，用来当暗器物美价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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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翔风兴致勃勃看着罹天教八卦，不知不觉已过两日。见她对三日后的黑-帮大会丝毫没有安排部署，赵言等人也终于沉不住气了，斗气是小，到时候罹天教丢了面子，大家都不好看（罹天教的集体观念八荣八耻培训得果然到位）。
　　于是，他们集体跑来找龙柒商量对策，几个门主正叽里咕噜争持着，忽然石门猛地被连踢带顶开，翔风拿着块紫色的扁平方正的石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到几人面前，放下石头问龙柒：“龙柒，这块石头的其他部分呢？怎么翻遍了那堆山，都没有找到。”
　　龙柒一脸茫然瞅了瞅她指着的石头，“所有石头笔记都在这里了。”
　　“不可能。”翔风拖过他，指着紫色石头的边角，“你看，这个石头方方正正的，明显就是被刀剑切割开的，而且上面记载的东西都不全。”
　　几个人凑过来一看，果然如此，对望了一下，只听翔风连声催促，“你们快想想，这石头谁还动过？”
　　“一块破石头，谁有兴趣注意啊？！”紫韵衣不屑嗤声，转身侧躺下，支肘看向翔风，“我说教主啊，你还是想想大后天的黑-帮大会怎么办吧？到底派哪几个人出场应战？”
　　翔风扫她一眼，“放心，我自有办法，保证罹天教大获全胜，一统西域大小教派，行了吧。”说罢，只拿眼盯住龙柒，非要个说法不可。
　　龙柒端起紫色石头沉吟了许久，抬眼望向一脸期待的翔风，“我记得以前师傅好像讲过，听说四十余年前第七代教主在位之时，曾经得到块紫色的天外奇石，成天爱不释手随身都带着它，后来，罹天教与其他几个教派结盟之时，教主一时高兴，为表诚意，就将奇石劈成几块，分赠各位教主。”
　　“那几个教派分别是什么？”翔风眼睛陡亮，捏紧石头。根据她研读其他笔记的结果，罹天教以蛊王控制教众，相思红花的出现等等，都是这位教主在位时的事情。而刚才她无意中翻到这一块紫石，正好上面有一小段残文，根据勉强认识的吐火罗语翻译，隐约提到了关于罹天教这个相思蛊王的来历，可惜只有那么一点点，发现地和属性等重要问题却都残缺。所以，看来关键线索还就在剩下的那几块紫石残片上。
　　龙柒回想了一阵，有点迟疑道：“红番教、天隐派，……好像还有一个已经被飞鹰教灭了的炮灰教吧。”他又瞅了瞅一旁神色古怪的翔风，微微欠身，“教主不用多虑，这三大派到黑-帮大会时自然都会见面，而且，……全都是本教劲敌。”
　　翔风眉头顿时拧紧，望天翻了一个白眼，苍天啊，大地啊，难道真要统一西域武林，才能解决蛊王问题么，难道自己这个第十代罹天教主的光荣任务，就是来创造奇迹的么。她长叹一声，认命地冲几人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好吧，去把上官他们也叫来，既然要参加黑-帮大会夺冠，我们就要轰轰烈烈大干一场，江湖遍地黑道，要做就做最好。”
　　……
　　（冷酷无情的赵言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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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九日，宜定盟，不宜交易，凶神宜忌九坎。身陷罹天教，以虫为质，逼诸人奉已为教主，无意得紫石笔记。
　　祖师教主鬼魂曰：我们这个石头城的九十九种用法，可是申报了江湖“挤死你”大全的。
　　现任教主风叹言：果然是好石头，平时隐身于路边沙砾之中，唾手可得，危险时顺手一拣就能立即使用。而其重量远远低于刀剑斧头等常规武器，成人小孩均能使用。平时还可以拿着它隐藏杀机，攻其不备，就算被捕快抓到也告不了你，堪称“江湖七大凶器”之首。——《西行漫记》
　　昨天，我们被罹天教这帮人袭击了，这个恶女人居然，居然用我当虫质！虫质！我堂堂号令百虫莫敢不从的蛊王，居然被她这么窝囊地捏在手里，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敌人，真是丢脸。晚上，她还借口我已经饿了几天了，让罹天教这帮子人弄了满桌食物孝敬他们一伙，啃着她难得发善心扔给我的一小坨野骆驼肉，我只能含泪把这个当作是她的肉一口口狠狠咬下。我，堂堂蛊王，活了几十年，历经三代罹天教主，见过无耻的，可就没见过比她更无耻的，泪光，苍天啊，我究竟跟了怎样一个恶主人啊。
　　虫虫说：人生最无奈的事情之一，莫过于当你以为自己是超级玛丽，只要奋勇往前就能一路通关之时，却被无情告知，玩的这个其实是幻想三国志，你还得东奔西跑收集齐四圣兽才能见大BOSS。——《虫眼看天下》

　　第八章 群魔荟萃

　　所谓黑-帮大会，其实全称是“全西域黑-社会民间团体帮派组织大团结大斗殴秋季运动会”。
　　常言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自然就有势力划分，有势力划分当然也就免不了永无休止的纷争。罹天教称王称霸了一段时间，几经易主，势力渐衰，而其他教派也慢慢野心膨胀，不愿再屈居人下，于是争小弟抢地盘的恶性-事件接踵而至。尤其是各个大大小小无政府组织在绿洲这里逐渐扩张之后，鉴于物价上涨地皮金贵，争夺土地人力资源就显得尤为重要，因此，这个秋季运动会就是专为合法合情合理公平公正公开的抢夺地盘而设立的。
　　只不过呢，这个运动会不是跑步游泳，而是明刀真枪的砍人火拼。比赛规则以单人赛为主，各派均可互相点杀挑战，一局定胜负，输者让出自己旗下一小块地。于是，有的门派成为了过往，有的门派迅速壮大起来，到如今这片绿洲上共挤有大小十七家江湖团体，少则十几人，多则七八十人，像罹天教这种上百人的大帮派，已经绝对是魔教中的战斗魔。而作为长期以来被各派觊觎的罹天教，几年黑-帮大会下来，有赢有输，但是伤亡也很多，今年又连死几个实力派门主，更是雪上加霜，想必各派早已虎视眈眈了……
　　七月二十四日，在绿洲的腹心地带，围起了大片的空地，彩旗飘飘，锣鼓喧天，黑-帮大会正式开幕。
　　首先入场的是一支十人组成的黄色纵队歧灵教，该教教主歧灵高手在去年大会上连挑三家剑术高手，只可惜最后败于罹天教七杀的凤陌陌剑下，如今凤陌陌已经死于江南，不知道今年罹天教还能派出何等高手来对抗剑法日益精湛的歧灵高手呢？
　　跟着出场的是一个十六人组成的蓝色方队，他们就是西域新起之秀的飞鹰教。教主就是鼎鼎大名的飞鹰游侠柯明双了，只见他昂首挺胸，领着少年方队雄赳赳气昂昂进场，一声号令，方队迈起了步伐一致的正步，喊着“飞鹰飞鹰，沙漠之英”的口号踏过主席台。如此气势恢宏的阵势，如此惊天动地的吼声，看来今年飞鹰教是有备而来，究竟他们会不会成为最终的黑马呢，我们拭目以待。
　　在飞鹰方队后面的是身着统一红色制服的红番教美女方队。据小道消息，美貌动人的教主希红丝一直对罹天教的豹门主赵言心怀不轨。多年以来，黑-帮大会上希红丝的挑战对象必定是赵言无疑，两人一直眉来眼去嘀嘀咕咕半天，始终难决胜负。外界纷纷猜测，两人这么神秘一定别有隐情，可惜当事人双方一直拒绝接受采访，可这也变相默认了大家的推测。今年红番教同样派出了黑-帮大会最强大阵容的十六人方队，有意挑战其他所有门派，代表了其不容忽视的实力。今年希红丝能否如愿以偿抱得美男归，也成为此次比赛的一大悬念。
　　接下来，我们看到的是一支只有一个人组成的天隐派代表队，领队兼参赛选手就是可爱无比背着药箱的水中玥小姐。喂喂喂，其他团队选手不要冲过去献花要签名，注意素质素质。天隐派本来是定居在天山的一个治愈系门派，去年才迁徙到我们绿洲这里，水中玥小姐凭借自己一手精湛的医术，以及时刻把活人当死人医的大无畏精神，很快赢得了其他门派伤病员的无比信任和感激。此次大会有了水中玥小姐的赞助支持，大家就放心往死里打吧。这次是水中玥小姐初次参赛，不知道她会用医术挑战哪一个倒霉门派呢。
　　（中间省略组队介绍若干）现在我们已经介绍完了十六个帮派横队纵队，可是大家最关心的罹天教到现在还没有现身，大牌也不是这么耍的！据传，日前罹天教才迎来了一位新任女教主，果真是江湖代有人杰出，妇女能顶半边天。罹天七杀的本事我们是知道的，能够让他们俯首听命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听说最近几日罹天教里通宵达旦喧闹异常，看来是在集训，这次他们能否成功卫冕，我们翘首以盼中。西域卫视《穿越时空》记者胡说十道为您现场报道，广告很短很精彩，马上回来。
　　（狐狸哥：帅啊帅啊也是一种罪啊。——溪仁牌折扇，你，值得拥有）
　　（小侯：如果说人生的悲欢离合是一场青春励志戏，那么，长达四卷的虐身虐心，更是早有安排。——迦陵牌洗发水，百年黑发，百年黑心）
　　（小仙女：你说，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飞雪公子：自然是……冬日妖君奶茶，滴滴香浓，深入我心。——爱她就请她喝妖君牌奶茶，蓝色妖君，丝一般的感觉）
　　（大虾：天气冷，小心着凉，还是进屋去吧。小白：不怕不怕，我有有有藿香牌牌牌开心口口口服液和你你你。——藿香牌开心口服液，感冒发烧打喷嚏都不怕，一支在手，病痛不愁）
　　（小花：我赚钱了赚钱了，左手一个小爱，右手一个暖心听风。小爱：送长辈，暖心搭档；送朋友，暖心搭档。合唱：今年回家不送礼啊，送礼还送听风牌。——暖心听风牌系列保健品，暖身暖心，洒向人间都是爱，谁用谁知道）
　　（林小弟：糟了，女王回来没煮饭，没关系，我有办法。杜女王：速冻水饺味道还不错，是宁馨牌吧。——宁馨牌水饺，想家的味道）
　　……
　　就在各派人马看了近半个时辰的贴片广告，等得不耐烦之际，忽闻远处一阵咚咚咚锣鼓齐鸣，急促有力地由远而近，走到近前才发现赫然是一支罹天教的黑色方队。十六个黑色劲装汉子组成的鼙鼓队，统一整齐的鼓点宣扬着力量之美和阳刚之气，听得众人热血沸腾。
　　擂鼓三通，镗的一声锣响，鼓声截然而止，跟着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在赛场东面响起，抬眼望去，一个拨弹着琵琶的粉衫少女翩然而至，桃面含春，杏眼流光，浑身透着股精灵劲。忽然人群又是一番骚动，只见西面也出现了一个粉衫少女，却是紫韵衣，她怀抱一具瑶琴，碧眼微转，走到罹天教的区域内也盘腿坐下，伴随着上官惜凤的琵琶，琴声婉转相和。
　　而鼙鼓汉子则立即散开，队形由正方变为长蛇，后面几人取出一块纯黑长布从头顶甩开摊平。还没等各派反应过来，又见一个少女从赛场边的矮石山上飞下，轻灵地落到汉子们撑住的长布上。各派教众一声轻咦，认出此女就是罹天教狐门副领胭脂奴。
　　只见胭脂奴一身紫色蝉翼舞衣，腰间手腕足踝和额间都戴着金色铃铛（翔风逼着苏与陌同学友情赞助的），在琴声和琵琶合奏下腰肢摆动，悠然起舞。在不平的长布之上她却如履平地，时而绿柳垂杨，时而蜻蜓点水，铃铛声清脆悦耳，三丈余的累赘长袖在她舞动之间也如行云流水般挥洒自由。长袖上沾满了拈花同学利用相思蛊花连夜研制出的红色花汁，在她翻滚腾跃间，红色花汁也有序地在黑布上留下一道道红色水痕。
　　一曲舞罢，胭脂奴如飞燕般轻盈掠下地来，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两道人影，一青一黄，持住布角两端跃上一旁的矮石山。各大教派仰望而视，山顶的龙柒和赵言衣袂飘飘，手一抖，长长的布幡从石山上垂下，露出胭脂奴刚才以身为笔所作的两个大字：罹、天。黑布红字，气势恢宏，在石山上迎风飘扬，拉风醒目，令人叹为观止。
　　各教派诸人再顺着石山一路看下来，布幡尽头的山底，便是罹天教的俊男美女分立左右，而正中的石座上，一个黑袍宽袖的双辫少女单脚支起侧身斜坐，手中一把鎏金折扇，扇面正中书写着斗大的一个“坑”字。她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扇着扇子，唇边勾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意态潇洒自若，仿佛人间的风流尽在这一扇中。有了前面这一连串的铺垫，再一见这位新任罹天教主周身的气派，各派不由得都心生敬畏，赞叹不已。
　　而此刻，龙柒和赵言站在矮石山上，默默注视着山下的翔风尽情耍帅中。半晌，赵言终于忍不住凉凉开口：“她可真能折腾。”
　　“我们这位教主说了，越是这种劳民伤财的人海战术，越能凸显咱们罹天教的雄厚实力和黑-帮文化的博大精深。”龙柒敲着手中铁扇柄，又打量了山下片刻，悠悠补充道，“不过呢，好像效果还不错，你看那些门派不都被震住了么。”
　　“这就是我们的新任教主……”赵言望着山下某人手中高举着晃来晃去的那个触目惊心的“坑”字，继续扶额捂脸呻吟一声，“在江南，她死活赖脸非在我们那里打工时，我就算见识了她坑人于无形的手段，那个桃花套餐捞的银子，比我们累死累活半年挣的钱都多。”他犹豫了片刻，迟疑轻问道：“龙柒，你说，这样一个人，我们……能信任她么？”
　　“我不知道。”龙柒沉吟半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翔风前几天召集教众准备排练时，在大厅上说的那句“不管你们以前做过什么，我现在既然是你们的教主了，就一定会保护好大家的”。他垂眸低眉，低声道：“也许……我们能试着相信她一次吧。”说罢，拍拍赵言的肩膀，“走吧，我们也下去，马上要开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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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无论人口还是经济发展，都远逊于中原，就连楼南这样的大国，也不过只有四万人左右。因此西域这些门派人数也并不多的，而且参加黑-帮大会，会务费、伙食费、场地费、服装费等等，都是要钱的。所以，各派一般都奉行节约型需要，每次只派需要比赛的教众参加，尽可能节省开支，故而十六人的队伍已经是实力强大的表现。像罹天教此次又是鼙鼓队方队，又是长布卷的招摇，尚属首次，就连前几任教主在位时都没有干过。因而，各派既艳羡又惊叹，尤其是几个弱小门派，看向罹天教众人的眼光也多了几分敬仰。
　　一出场就先夺了头彩的翔风，自然是万分得意，边扇扇子边朝各派点头微笑，最后还让龙柒领着，带领几员大将，挨个同各派首脑握手示意友好。听着她笑嘻嘻的左一句“初次见面，久仰歧灵教主大名，真如春风化雨夏日凉风”，乐呵呵的右一句“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梦遥帮主一定要手下留情”，和各位大佬勾肩搭背，笑脸相迎，身后的拈花和檀中先等人都是禁不住一阵默然。
　　趁无人注意，一直抱着剑不吭声的赵言忽然开口问道：“教主，你一直强调友谊第一，要不要我们一会儿跟他们比拼时，下手轻点啊？”
　　“你开什么玩笑？！干嘛这么实诚？！”翔风白他一眼，扫了身后一圈众主力，凑过脸来以扇遮面，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一会儿你们上场的时候，绝对不要手软，给我狠狠揍！”
　　……
　　当然，翔风之所以如此自信满满，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自己亲自上场。用她的话来说，自己是领导，就是那种只动嘴提意见指手画脚的上层干部，而像龙柒和拈花他们，自然就是任劳任怨负责干苦力打下手的种子选手了（显然，这是对内的说法，对外的说法自然是教主要多多磨练年轻人，扶上马再送一程）。为此，翔风还专门向龙柒打听了各派这次的可能人选，针对已方每个选手的内力、轻功、装备、力量值等战斗指数制定了详细的武力综合排名，到时候派谁应战谁，她已胸有成竹。
　　比如说刚才同红番教那个艳如桃李的希红丝教主打招呼时，明显希红丝的两眼死死瞪着自己身后的赵言，都快冒出火了。而一向沉默寡言冷酷无比的赵言同学，则是一个劲埋头不敢看希红丝。嘻嘻，若说二人之间没啥事，鬼才信，看来八卦传言不假，绝对有猫腻，所以，一会儿红番教就派赵言应战好了。
　　至于那个只有一个人的天隐派，小姑娘细细打量自己半天，忽然扫到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上官家属檀中先。扑过去抱着手足无措的檀中先嚎了半天，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啊惊天动地，最后被众人连劝带拉爬起来，才一边抽泣一边细说她和她师兄不得不说的往事。
　　原来，檀中先是这个水中玥的师兄，三年前就离开了天山到江湖上闯荡，而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师妹则一个人留在天隐派继续修炼，去年才从天山搬到这里定居。很好，既然是一家人，就先让他们师兄妹多叙叙旧，一会儿坛中仙对阵水中月，一定手到擒来，嗯嗯，自动忽略上官一旁怒瞪的目光。
　　翔风正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边走边想，不自觉间已跟着龙柒走到最后一个教派前面。龙柒指着飞鹰教的柯明双，对已经走神的翔风连连使眼色，“教主，这位就是新近崛起的英杰，飞鹰教教主柯明双柯教主。”
　　连喊几声，翔风才收回思绪，从算计赵言和檀中先的阴险奸笑中，慢慢将视线移到面前的柯明双身上。她摸着下巴左右打量了一下，他脸上被浓密大胡子遮得看不出神色，而肩上那只巨鹰已是明显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翔风眼睛突然湛湛发亮，指着柯明双大叫道：“你……”
　　（能歌善舞的胭脂奴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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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四日，宜歌舞，不宜田猎，凶神宜忌四击。黑-帮大会开幕，技惊四座，威震西域。
　　水中月问：师兄啊，导演这么喜欢当红娘，为啥我们两个会劳燕分飞，没有凑成一对呢？
　　坛中仙答：因为根据江湖十大炮灰女配的调查结果，大师姐往往是最邪恶的女配，专门做反派坏人姻缘用的；表妹是最无缘的女配，特意用来为了女主解除婚约的；义妹是最悲情的女配，用来替义兄挡刀挡毒的。至于小师妹，则一定是最小三的女配，常常是青梅竹马无疾而终的。——《西行漫记》
　　今天，终于迎来了传说中的黑-帮大会。黑-帮大聚首哇，就像星星参北斗哇，方队纵队全都有，耍酷装帅一声吼哇，该高调时就高调，风风火火当大佬，嘿呀依儿呀唉嘿唉嘿依儿呀。咳咳，跑题了跑题了，蹲墙角画圈圈去，我咋跟那个恶女人一个德性了呢，反省，要反省。
　　虫虫说：坑人于无知觉，骗人于不自觉，挂人于没感觉，是为三觉主义也。——《虫眼看天下》

　　第九章 故友新交

　　四周一片寂静。
　　“你……不就是那个……”翔风微微皱眉，手指着对面身着惊艳绚丽战袍的柯明双。
　　柯明双顿时暗惊，双眸闪烁不定，手心发汗，难道被这女恶魔认出来了？他正迟疑着要不要硬起头皮相认，不料翔风扑了过来，双手握紧他手，上下摇晃，“大侠真是巧啊，又见面了，既然咱们这么有缘，这架嘛不如就不用打了，一会儿我请客喝酒……”
　　还没等她兴致勃勃地套近乎完，柯明双用力甩开她手，不屑扫她一眼，终究还是没忍住，用纯正的汉语阴阳怪气问道：“你不认识我了？！”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啊。”翔风赶紧大笑着拍拍他肩，“飞鹰游侠嘛，放眼整个西域，谁不认识您老啊。”
　　这时，一旁的上官惜凤扯了扯翔风衣袖，悄声好奇问道：“小凤凰，你熟人啊？”
　　“就路上认识的一大叔，脾气古怪得很。”翔风凑过耳朵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真没想到，他比我还会套交情，路上对我爱理不理的，到这会儿要打架了，又装作和我很熟的样子。”
　　耳朵尖的柯明双听到她和上官惜凤如此咕哝着，嘴角抽搐，青筋直冒，半天挤出一句：“我、是、柯、明、双。”
　　“知道知道，您老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翔风马上转身来笑眯眯应道，又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着，“奇怪，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柯明双一声冷哼，缓缓地从背上抽出大砍刀，皮笑肉不笑看她：“没关系，您老马上就能记起的。”说罢，刀举过头，朝对面脸露惊讶不解的翔风重重斩下……
　　“等一等！”翔风头一偏，本能反应闪开跳到一旁，再回头看，刚才站过的地方，一柄大砍刀直直斜插着，她吞了吞口水，怒火上涌，叉腰冲着柯明双就破口大骂开，“你丫玩真的啊！至少提前通知一下嘛，幸亏我反应敏捷……”
　　柯明双也不理会絮絮叨叨的她，自顾自拔出大刀，又是一刀横劈来。翔风一看，立马住嘴，根据武力综合排名，自己硬拼肯定是打不过的，于是她迅速转身，足尖一点，就往人多处跃去，逃之夭夭。
　　罹天教几人愣愣站在原地，眼瞅着柯明双完全无视比赛规则，追在翔风后面不顾章法地乱砍乱劈一通，惹得全场大混乱。上官惜凤朝后缩了缩脑袋，重重点头道：“我敢打包票，这人一定和小凤凰以前就认识的，而且砍得这么凶，肯定过节不小。”
　　赵言默默注视着被撵得鸡飞狗跳的翔风，侧头望向龙柒，低声询问：“教主不是柯明双的对手，要不要我们上前帮忙？”
　　龙柒摇了摇头，“就算柯明双违规在前，毕竟这是黑-帮大会，成王败寇，也没那么多讲究，现在就算他直接挑战教主了。”
　　“可摆明了教主打不过他的，要不干嘛一个劲绕场逃跑啊。”苏与陌凑过脑袋，“这样下去，我们非输不可，真是丢人。”
　　四周各派的人也是叽里呱啦指着场上的两个人议论开来，刚才翔风那华丽无比的出场还在眼前，眨眼间就成了落荒而逃边跑边骂的对象，这反差对比实在太过强烈，而且连柯明双也是乱打一气，这哪里是两个大教主的比武，反倒像寻常街头的混混斗殴。
　　又绕过一圈，翔风忽然停住脚步，返身面向身后气喘吁吁才追到面前的柯明双，没等他缓过气来，她面色陡沉，从袖里抽出游龙剑，手腕一抖，直接就朝他双眸刺去。这番突袭又快又狠，柯明双只来得及提刀上挡，不料翔风虚晃一招，右手蓦地松开剑，双掌旋转齐出，改为偷袭他的小腹。柯明双急忙倒转刀柄想逼她撤掌，眼见就要砸上她手腕之时，翔风突然一个凌空后翻，撤回双手接下空中的游龙剑，同时重重踢上他的刀背。结果柯明双反倒被逼退几步，而翔风却借力使力，毫发无损地滑了开来。
　　这一连串动作轻盈流畅，接连几个虚招，一改先前被动挨打的处境，再加上翔风衣袂飘飘地落到石上，对比柯明双差点被自己笨重的大刀砸着的狼狈，她还故意拨了拨刘海，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顿时赢得了满堂彩。翔风笑眯眯瞅着对面大口吐气的柯明双，啧啧叹道：“唉，你说你也是的，干嘛选这么重的刀嘛，幸亏我手下留情，不如就点到为止，柯明双……等等，你叫柯明双？！”
　　见她皱眉思索，柯明双更是气愤不已，提起大刀又是一个横劈过去。深知他的力道，翔风不敢硬接，左蹦右跳连连闪躲，嘴里也没歇着，哇哇大叫：“你又来？！有话好好说嘛，等一等，我想起来了，柯明双你是谁了。”
　　柯明双手下一滞，但是却没收住力道，翔风微微侧身，带着惯性的大刀又是擦着她肩膀重重砸下，将一旁半人高的大石块径直劈成两截。翔风目瞪口呆，指着柯明双连连跺脚，低声吼道：“柯、小、妹，你居然敢打我？！”
　　柯小妹……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柯明双如石化当场，昔日的噩梦声顿时又回来了，七岁以前那不堪回首的童年，一幕幕辛酸过往浮现眼前，他悲哀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见他走神，翔风瞅准机会，立即飞起一脚，用上十二分力道，狠狠踢中他脑袋，跟着又补上一脚直击胸口。轰一声，柯明双被踹出几尺之外，重重摔在了地上，半天也没爬起来。
　　伴随着满头尘土，被波及到的其他教派众人半天没反应过来，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柯明双，又瞅了瞅远处仰天大笑的翔风，总算有几个机灵的似乎明白了什么，偷偷议论道：“原来罹天教主这么厉害啊，居然一脚就把飞鹰教主踢趴下了。”
　　“那她刚才干嘛还没命似的乱窜？”也有没搞清楚状况的人小声发问。
　　“切，你这就不懂了吧。”老谋深算的那个老江湖赶紧给他笨徒弟解惑，“她先假装示弱，以绝顶轻功消耗了飞鹰教主的体力，然后大喊大叫扰乱敌人心神，最后攻其不备，这才是实力和智慧的体现，有勇有谋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佩服佩服。”
　　周围的人顿时恍然大悟，齐齐看向得意洋洋朝四方拱手的翔风，眼神也愈发敬畏了。
　　*******
　　见翔风初战就意外告捷，龙柒等人连忙迎上，“恭喜教主，贺喜教主，旗开得胜！把最棘手的飞鹰教一举打败了！”
　　“哈哈哈哈。”翔风瞥了一眼远处已经缓缓爬起的柯明双，自动忽略他新仇旧恨的目光，转过头来还是难得谦虚了几句，“嗯嗯，我们还是不要骄傲嘛，你们一会儿出场要多多学习我的示范榜样，要低调低调。”
　　众人默然片刻，跟着各自望天四下散去，赵言依旧去擦剑，紫韵衣依旧挫红甲。龙柒还算给面子，勉强挤出一句：“教主，你果然很、低、调。”
　　……
　　接下来就是各派的车轮战了，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一时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因为一直打到了夜晚。之后，大家燃起火把，继续这场耐力和毅力的比拼。
　　到了次日清晨，曙光微露，趴在石头上呼呼大睡的翔风被上官惜凤用力推醒。她揉着惺忪睡眼，不耐烦问道：“咋啦？不是都安排好人选了么？”
　　上官惜凤嘴噘得老高，一把扯住又要躺下的翔风，“哼，你为什么让檀中先去对阵小师妹呀？”
　　“他们两个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自然要让他们去自相残杀了。”翔风好笑地捏住上官惜凤的鼻子摇摇，“你看你，嘴都可以挂油罐子了，你不是一直嫌姓檀的碍事吗？现在又舍不得了？”上官惜凤一掌拍开她手，脸别到一旁不肯说话。
　　翔风笑了笑，也伸着懒腰爬起来，边打呵欠边开始挨个踢醒地上横七竖八的罹天教众人，“起来了，起来了，快起来给檀中先加油！记住我教你们的口号，罹天罹天……”
　　“凤舞九天！”排练了无数次口号的教众顿时来了精神，条件反射地异口同声接上了下面的句子，“一统西域，千秋万年！”
　　“很好！”翔风非常满意地点头，看看，这才是身为魔教该有的声势，跟着她便转身跑过去看檀中先和水中玥的对决。
　　场中间，一身浅蓝衣衫的清丽小师妹正在义愤填膺地控诉中：“师兄，你怎么可以背叛师门改投他教呢？眼看师门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就算没有发展出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兄妹恋，你也不能把我一个人抛下，于心何忍，为什么？为什么？”
　　正好走到檀中先身边的翔风脚步一滞，瞅了瞅已经有咆哮倾向的水中玥，扯住一头黑线无语的檀中先衣袖低声问道：“你师妹怎么了？好像很受刺激似的。”
　　还没等檀中先开口解释，水中玥在翔风身上又看了半天，似有所悟，立即收住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扑闪着粉红小星星，握拳崇拜状地望着檀中先：“我明白了，师兄你是为爱义无反顾，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宁负师门不负她，同室操戈相煎急，我真是为你感到自豪，太太感动了。”
　　闻言，檀中先和翔风同时一个趔趄，翔风赶紧指着身后几步外的上官惜凤：“小师妹，你家师嫂是后面那个，别认错人了。”檀中先脸上蓦地一红，偏头去偷偷瞥了一下双目瞪得豆圆的上官惜凤。
　　可惜，水中玥丝毫不理会翔风的话，自顾自捧着俏脸陶醉中：“太棒了，果然跟书上写得一模一样。师兄啊，等师嫂被仇家弄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就带着她来求我医治吧。然后我就百般刁难，要求你留下陪我，你为了师嫂毅然同意了，跟着为了不让她内疚，还故意制造出我们旧情复炽你移情别恋的假象，让师嫂误会冒雨伤心离去。”顿了顿，迟疑道，“那接下来我是应该悲情还是虐情呢……”
　　翔风听得两眼发直，见水中玥一副沉醉状幻想着狗血爱情梦，身上陡然升起寒意。她用手肘抵了抵同样眼角抽搐的檀中先：“你家师妹不是神医么？怎么我看着她连自己都没有治好似的？”
　　檀中先长叹一声，“师门不幸，都是我的错啊。”跟着无奈地细诉原委。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檀中先和水中玥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某只叉叉神医，根据神医守则的重要精神指示，把天隐派安家在了飞鸟都不见的天山上，那里白雪皑皑，寒风凛冽，别说病患不容易找来，就连基本生活都成问题。于是，三年前，继师傅之后，檀中先同学也终于忍无可忍，愤然离开天山到外面闯荡去了。临走时，为了甩脱一直缠着他不放的师妹水中玥，他从山下抱了一大撂的市井言情小说扔给无聊寂寞的水中玥。于是，一手医书，一手情书，水中玥小朋友渐渐成长为十六岁的花季少女，整天都是憧憬着某一天，一位有钱有势又很帅最好还有一位炮灰未婚妻的白衣少侠，伤痕累累倒在自己门口……
　　听檀中先闷闷讲完，翔风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感慨道：“所以说，言情小说害死人啊。”跟着带着惋惜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你节哀。”说罢，跑过去拉起水中玥的手，和蔼可亲游说道：“小师妹啊，放心，少侠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我们罹天教别的不敢说，这帅哥美男一抓一大把的。来来来，我们也不比拼了，你直接入我们教好不好？”
　　这时，水中玥也终于幻想完毕，恢复常态，斜睨了笑嘻嘻的翔风一眼，干脆利落拒绝道：“不好。”说着转向檀中先，“师兄，按照规矩，我要向你挑战，看看究竟是我的医术强，还是你在外面学的毒药厉害。你赢了，我就投到这女人门下。”檀中先冷哼一声，点头算是同意了。
　　碰了个软钉子的翔风也不气馁，见战书已下，没法改变，连忙转身回到己方阵营，扇子一抖，遮嘴轻声低问龙柒：“那个水中玥的医术究竟怎么样？”
　　“还不错。”龙柒想了想，选了一个比较谨慎的回答，“不过一般来说，她的病人里，男的比女的，年轻的比年长的，长得好看的比长得抱歉的，医好的情况比较高点。无论如何，在这么多帮派里，还是积攒了点人气的。”
　　“这样啊，看来想直接打晕带走是不行的了。”翔风微微蹙眉，如此这般，想要兵不血刃地赢这一场，得费点手段了。嘿嘿，有了……
　　水中玥和檀中先各就各位，忽见翔风又急匆匆跑回到他们面前：“两位两位，你们一个学医，一个用毒，怎么比才算公平呢？依我看，都用自己拿手的那不算本事，得比自己不拿手的。”见水中玥眼睛发亮，她知道自己这招激将法奏效了，便继续鼓吹下去，“不如这样吧，我们双方各派一个人，檀中先就对我们的人下自己最厉害的毒药，小师妹你呢，就把你那方的人往死里打伤打残，然后互相交换医治，谁先医好就算谁赢。”
　　水中玥还未开口，一旁的其他教派首脑已经大叫起来：“这法子好，有意思，也公平，水神医你放心，当靶子的人我们几派随便给你一个手下就行。”
　　“好。”水中玥重重点头应道。
　　“爽快。”翔风一击掌，走回到檀中先身边，扫了一圈冷眼看自己的罹天教众人，又转回头来瞧瞧对面几派那些纷纷朝后退缩的教众们。她向前跨出一步，唇边的笑意更盛，“不过呢，小兄弟们的命也是命，像这种拼命的事，我们当老大的更应该身先士卒，做好榜样。”说着转向檀中先，慢条斯理道，“我们这方，自然就由我出马试毒了，檀中先你动手吧。”
　　她话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都呆立当场。不仅罹天教这边是惊讶万分，就连水中玥和其他教派也都被翔风此番举动愣住了。这些人虽然平时打打杀杀的，但是要这样被当作试验品玩命，却是大都心有不甘。万一这两个师兄妹为了赢不择手段，死了还好，最怕想死都死不了，所以，各派首脑是绝对不会来当这个棒槌的。至于手下众人，自然是唯恐被点杀，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怯意。谁料，翔风却出了这么一手，自告奋勇以己试毒……
　　片刻沉默之后，刚才那个有经验的老江湖又开始对身旁的小朋友说教道：“看到没有，这位罹天教主果然是女中豪杰，勇气可嘉，更难得如此体恤手下，实在太人性化了。”
　　“可是，她就不怕万一出点啥意外？”
　　“所以说她魄力惊人啊，这番气势，这番大度，这番自信，谁比得过？！而且这比赛，不光拼个人本事，比的还是团队精神和坚强意志，光这一点，罹天教已经大获全胜了。”老江湖一脸赞叹。
　　小朋友如醍醐灌顶，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干脆，师傅，我们一起跳槽到罹天教吧，前途无量啊无量。”
　　这边厢，檀中先回过神来，悄声盯住翔风问道：“你又搞什么鬼？”
　　“没事，你只管下毒就是了。”翔风大大方方摆手应道，眼睛亮晶晶地眨着，漆黑的双眸看不到丝毫怯意，跟着低声补充一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赌这一把，我的运气一向不错哦。”
　　见她执意如此，檀中先也没奈何，只好挥手弹出药粉。翔风忍住身上痒，没好气白他一眼，“你丫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拖泥带水的？！干脆点，直接用你最毒的来，像平时把我当仇人那样洒粉！快点，别磨磨叽叽的！”
　　檀中先顿时心头一怒，双手一挥，“痒痒粉升级版的要死不活伤心粉，这下你满意了吧！我肯定没做解药的！”
　　顶着满头满身药粉，翔风强撑着走到水中玥面前，吐出嘴里不小心沾上的药粉，朝呆若木鸡的水中玥挥了挥手，“小师妹，该你打残人了！”说罢朝四周斜扫一圈，露出满口洁白獠牙，亮出自己的最终目的，“我以罹天教主身份试毒，要求你这方也派出身份地位对等的首脑，并不为过吧？就不知哪位大佬愿意上来做药人啊？如果没人，小师妹你可得乖乖认输。”
　　水中玥望了望其他帮派首脑，一个个赶紧看天的看天，聊地的聊地，都装作没注意到自己的求助目光。她转回头来，只见翔风汗水和着药粉，狼狈万分却一脸阴笑自信满满地盯住自己。
　　水中玥一声轻笑，竖起拇指：“你够狠，也敢拼，我认输。”
　　（爱做梦的小萝莉神医水中玥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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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五日，宜动土，不宜安葬，凶神宜忌朱雀。以身试毒，险胜水中玥。
　　上官不解问：你说这些神医高人，为啥总喜欢住在杂草丛生的荒郊野外，或者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要不就是冰天雪地啥的。
　　风郑重答曰：因为只有这样折腾，才能表现高人们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的后现代意识，才能体现他们的高雅品味和淡泊情操，才能有效地刁难明明一身是病还能跋山涉水的患者，才能有随手就一抓一大把的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西行漫记》
　　今天，这恶女人疯了，居然主动要求在自己身上试毒。我是蛊王啊，非蛊毒的东西可消灭不了，她到底清不清楚状况。真是没搞明白，这恶女人哪里来的信心和胆量，好吧，不管咋说，她确实有勇气，那么毒的药粉都强撑着没倒下，还算不丢人。虽然，后来我才知道，真相其实不是这样的。
　　虫虫说：一个人的幻想是理想，两个人的幻想是梦想，三个人的幻想是妄想，一群人的幻想，那就是YY了。——《虫眼看天下》

　　第十章 恶人难当

　　再战告捷，翔风赶紧转身一溜烟跑回来，正面迎上众人异样的眼光，就连一直冷冰冰的赵言也是骤然变得柔和了许多。龙柒代表众人拱手，恭恭敬敬为礼一揖：“教主智勇双全，体恤我等，属下都感激万分。”
　　翔风却没有闲心去分辨他们此刻态度的大转变，只顾推开众人大声嚷着：“神棍呢，拈花呢，快点出来给我研究解毒，憋死我了，为了面子还得强忍着。”见拈花终于合什微笑着闪身而出，她连忙上前一把捉住他，“快点，要死了要死了，这个檀中先故意往死里整我呀。哼哼，幸亏平时被他毒粉洒惯了的，再加上刚才又让你提前用针封住我穴，基本没啥感觉，否则早就痛得直接满地打滚了。”
　　……
　　接下来的几场战斗，罹天教整个士气大振，龙柒、苏与陌等人连连胜出，扬眉吐气了一大把。只要再赢次日最后一场，就可以功德圆满，大获全胜。
　　黑-帮大会不知不觉到了第三天，彩旗又飘飘，锣鼓又喧天，最后一场比完就是闭幕式了。也有一些弱小的帮派早已落败回府，就连飞鹰教的柯明双，也早在前日被翔风踢趴下之后，愤然带着小弟们提前回去了。所以，剩下的七八个帮派都是实力强悍的，连战三天，大家都或多或少显出疲态。
　　这一场，是罹天教的赵言对红番教的希红丝。
　　希红丝黑发披肩，明艳照人，身上一袭红衫，头上红纱飘扬，人送外号“飞红纱”。她手握两个锯齿状的圆环，环名“多情环”，锁的却是无情人。希红丝恨恨地盯住埋头不做声的赵言，“赵言，要过年了，咱们这帐可说什么也不能再拖了。”说着，手上圆环已是瑟瑟作响，两人打了这么多年，赵言自然是知晓其中厉害的，长剑一抖，疾如闪电，便朝她面门直刺而去。
　　一见这两人说打就打，连虚伪客气都不来，底下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大声叫好，起哄的起哄，鼓劲的鼓劲。翔风终于把毒解了，也跟着挤到最前面，又是吹口哨又是拍掌，中气十足地吼道：“赵言，狠狠揍她，不许因私忘公，要敢故意输给你老婆，等着回教里跪搓衣板吧！”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转回头来看着一脸激动的翔风。翔风白他们一眼，继续张牙舞爪：“看什么看？我给自己人加油不行么？！”
　　“香蕉你个芭喇！”希红丝闪过赵言斜劈来的一剑，跳到翔风对面，举起多情环，锯齿对准翔风， “我跟他是清白的，什么老婆搓衣板，你找死啊！”
　　“不关我的事。”翔风连忙指着四周眼神闪烁的各帮派好事之徒，“是他们告诉我，你暗恋我们家赵言的，而且一直居心叵测霸王未遂，只好每次打架滋事引起他的注意。我看赵言也对你不是无心，这样吧，本教主一向有成人之美，只要你肯归降本教，我保你心想事成，回去就拜堂，今晚就洞房……”话音未落，气得满脸通红的希红丝扬起多情环就朝她一头砸来，哐当一声，剑环相交，却是赵言抢先斜剑挥出，架住了希红丝气急败坏的圆环。
　　一见正主来了，希红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就是双环夹击，锯齿堪堪擦过剑身溅出火花，两人贴近一处，大眼瞪小眼。“都是你害的，你个大混蛋！骗子！无赖！当初信誓旦旦，现在居然不认账，害得别人误会我！”说着直接一口唾上赵言面颊。
　　“哇，劲爆大新闻啊！”见赵言一副垂头丧气不敢反驳的模样，一旁的翔风和众人顿时竖起耳朵，追了过去，全都一副八卦样，扑闪着亮眼睛整齐一致地摇尾巴。
　　“没想到啊没想到，赵言你居然这么不负责任。”龙柒也连连摇头，啧啧叹气。
　　“哼，总比某些人强吧，至少人家赵言是敢作敢当，不像有的人，有色心都没色胆。”苏与陌阴阳怪气斜睨龙柒一眼。
　　“苏与陌你那么多后宫小正太了，还好意思说别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色胆包天啊。”翔风也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中。
　　“教主啊，你不知道，小苏和龙柒他们两个……”紫韵衣边欣赏着自己漂亮的红甲，边冲翔风使眼色。
　　“够了！”被众人吵得头晕脑胀的赵言终于忍无可忍，扔下希红丝跃过来，剑指几人，“给我统统闭嘴！我要安静！静心！知道不！”
　　几个大嘴巴立即齐齐闭上。翔风缩了缩脑袋，仍旧想不过，小声嘟囔了一句：“要静心，喝口服液去，朝我们发啥火啊？！”
　　“可那是太太静心口服液，他是大男人，没法喝啊。”上官惜凤终于插上了嘴，凑过来贼笑着补充道。
　　于是，赵言，终于，崩溃了，暴走了，他转过身来，两眼冒火，如暴龙一般朝希红丝扑去，把满肚子怒气尽付剑上，梨花暴雨一阵乱刺。只见一黄一红两团身影缠斗在一处，伴随着希红丝的怒吼声：“你敢作敢当个屁，欠了我整整五年帐，干嘛，想杀人灭口啊？！”
　　……
　　两人正激战难解，忽然，十几只箭破空射来，来势汹汹，把众人都吃了一惊。赵言和希红丝双手齐挥扫落飞箭，就地一滚，才堪堪避过箭雨。又闻凌空哨响，突然四周的矮石山上石后，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弓箭队。跟着又是一支卫队整齐地骑着骆驼过来，离会场还有四五十步时停下。从衣着上看，他们应是楼南士兵，当先一人看样子是队长的，俯视着猝不及防的众人道：“有人举报，你们非法聚会，当众械斗，快快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一阵沉默，翔风悄悄蹲下，一步步挪到龙柒身旁，小声问道：“怎么，这次大会没有勾兑好当地政府的吗？”
　　龙柒摇了摇头，“楼南国主从来没过问这些事的，每年大会对我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税款我们各派也是按时交了的啊。”
　　“不是吧。”翔风一听，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赶紧又埋下头来压低嗓门，“你们是黑-社会啊，居然还向别人交保护费？！混得也太差了吧。”一见龙柒不屑看她的鄙视神情，马上改口道，“对对对，依法纳税，人人有责，该交该交的。”
　　龙柒冷哼一声，自豪言道：“那是，我们罹天教可是每年的纳税大户，就算这几年收入直线下降，这人头税、地皮税、经营税、租赁税，可是一样都没有少交的。教主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大厅那面锦旗是自己做的吧。”
　　翔风干笑看他，剩下的话再也不敢出口，心里暗暗嘀咕：其实，大哥啊，我原先还真的以为罹天教大厅高挂的那面“纳税光荣”的流动锦旗是你们抢来的。我家那只死狐狸一天到晚都在钻政策漏洞，想方设法偷税漏税，这对比也实在太强烈了吧。唉，这年头，居然连魔教都比名门正派还遵纪守法，囧囧有神啊。
　　“既然不是分赃不均的问题，为啥楼南士兵会突然冒出来？”翔风愈发迷惑不解，望向同样满头疑问的龙柒。再抬起头来，正好瞟见骆驼卫队的驼铃一阵颤抖，纷纷让开一条路，从后面依次出来一男三女。看着当先跨着一头威风凛凛狮子的纤秀身影，翔风会意地颔首，噙起一抹冷笑，“我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是熟人啊。”
　　********
　　狮子产于西域，中原一向少见，曾经有西域小国进贡过两头到京师，那时是万人空巷看稀奇，翔风当然也不会错过如此热闹。可是，那两头据说很厉害的天狮，都没有眼前这头雄狮巨硕，它约有人高，一步步离开卫队走到人群前，所有人都忍不住自发朝后面退了几步。
　　狮子背上坐着一个蓝衫少女，面纱被风扬起（其实那么薄的面纱压根就没遮住啥），露出她如水晶般清澈发亮的湛蓝双眸，蓝色的长发也跟着荡漾啊荡漾。这个比翔风还能折腾耍帅的少女，自然就是那位不久前才被翔风她们踢了祈福大典场子的月泉天女兰萱了。
　　在兰萱身后的骆驼队前，跟着来的另外三个人，分别就是两个著名的早餐系列侍女窦绛和芍冰。那个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雪肤碧眸，黄褐短发，身着华贵的楼南服饰，他便是兰萱的铁杆粉丝，楼南的年轻英俊小王叔晨墨了。只可惜，看他双眼无光，没有焦点地凝视着前方的兰萱，原来是个瞎子。
　　兰萱冷眼扫了众人一圈，最后扬起下颚，“我是月泉天女，只要你们归顺于我，就饶你们不死。”
　　四周轰然炸开，议论纷纷。虽然月泉天女在楼南名气很大，可是这些武林人士却不像一般老百姓那么买账，把她奉为神灵似的看，更何况她这么兴师动众，以命相胁，大伙儿心里一个憋屈，当下便忍不住吼了起来。
　　“你这女人算哪个葡萄，凭什么叫我们听你的！”
　　“歧灵教主说得好，瞧她还骑狮子呢，以为自己有只大的召唤兽就了不起了啊！”
　　“就是，人家飞鹰教主还有一只大鹰呢，比你狮子也不差，那鹰还会唱歌呢，你这狮子会吗？！”
　　“咳咳，梦遥帮主，你跑题了，跑题了。她是想要我们投降她呢。”
　　“哼。”希红丝踏步上前，“投降也不行，有本事上来比过！”
　　兰萱眼睛眯起，伸手一拍雄狮，赵言暗道一声不好，长剑护胸，一边连忙朝后拉开希红丝。只觉眼前劲风一阵，伴着腥风和狮吼，一个硕大的狮影就扑到了他和希红丝面前。两人剑环齐出，分攻左右，那雄狮仿佛是受过训练的，跟人对招也有模有样，躲避扑闪架势十足，丝毫不惧刀光剑影。
　　一声狮吼之后，希红丝手中的多情环被它拍落，它张开血盆大口，两只前脚掌也朝她脑袋扑来，紧急关头，一个黄影蓦地从侧窜出，搂住已经失色的希红丝的腰就地翻滚几转。兰萱又是一声长啸，驮着她的雄狮立即调转方向，而抱着希红丝滚地停住的赵言还没起身，只闻希红丝惊呼“小心”，背后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雄狮已踩在他背上，锋利的尖爪没入肉里。赵言顿觉一阵天昏地暗，满口腥臭的狮嘴就在自己脑袋顶上，只待兰萱一声令下，雄狮就直接咬下。
　　场上陡变，各派俱是大惊，见狮子如此凶狠，不禁都面露恐惧。罹天教众人见赵言和希红丝被制住，随时有性命之忧，也是干着急，全拿眼看翔风。
　　而翔风也着实被吓了一跳，这人嘛，好对付，不会说话的狮子咋办呢。她尴尬地抠抠下巴，回众人一个傻笑，然后赶紧抬头匆匆打探了一番。各派如今人数加起来最多百人，而兰萱带来的楼南卫队差不多一两百人，而且还有弓箭队和一只战斗力超强的狮子。哎呀，幸亏那天祈福大典时兰萱没有带狮子，否则自己就惨了，好险好险。
　　见她也沉吟不语，龙柒凑到她身旁，低语道：“要不，教主，我们先走，弓箭队再厉害，也没法拦下我们所有人的。”
　　“那赵言和希红丝咋办？”翔风望了望狮子口下的两人，“还有其他教派呢？”
　　“如今这情势，只能保一个算一个了。”龙柒斩钉截铁道，又瞅了瞅赵言，眼里终究闪过一丝不忍。
　　“不好，我才当教主就死人，不吉利，说出去以后还怎么混啊？！”翔风偏头看了看他和其他人，又将目光落到不远处的瞎眼王子晨墨身上，突然嘴角弯起，朝拈花努嘴示意，“神棍，交给你了，擒贼先擒王。我掩护。”说罢，站起身来，理理衣衫，抖开扇子，带着吊儿郎当的笑容朝兰萱跑去，“兰萱姐姐，真是巧啊，我们又见面了！”见她跑出去，龙柒也朝众人比了一个手势，要大伙儿一会儿相机行事。
　　兰萱得意扫过又是愤怒又是惧怕的各派，正考虑着要不要拿赵言开刀立威，忽然就见一个黑衣少女举着扇子朝自己生机勃勃地飞奔过来。再一定睛，竟然就是上次调戏自己的那无赖丫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来得正好，连你一块喂我的天狮得了。”
　　“等一等。”翔风在离她只有十步之遥时，连忙止住脚步，看了看龇牙咧嘴喷气威胁自己的狮子，满脸堆笑，连连摆手，“不要冲动，不要激动，冲动是魔鬼。”嗯，离了这么点远，万一那狮子扑过来，应该也还能转身逃跑的，轻功啊，这次全靠你了，关键时刻，千万不要脱链呀。
　　兰萱冷哼一声，只听翔风又笑问：“兰萱姐姐啊，你放着好好的天女大人不当，干嘛要这个西域盟主，没意思，多累啊。”
　　“邪魔外道，你管那么宽！”兰萱偏过头去懒得理她。
　　“可是，他们是我手下啊，看在大家这么熟的份上，不如给我一个面子。”见拈花已经悄无声息靠近骆驼队，而楼南士兵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和兰萱这边，翔风笑得愈发无害了，鼓起勇气朝狮子靠近了两步，“正好附近就是我的地盘，大家放下武器，一起去我那里喝杯小酒，我亲自下厨炒几个中原小菜，请姐姐尝鲜。”
　　“谁跟你很熟，不要乱套近乎，咱们的仇我可还记着呢。”兰萱又是一拍狮子，狮嘴下的赵言终究忍不住呻吟出声，“你们究竟降不降？！”
　　“降，我第一个降！”翔风赶紧举手，又讨好笑笑，“你能不能先放人撤兵啊？要什么条件你只管开。”
　　兰萱冷冷瞅她一眼，轻启樱唇，吐出一句：“滚。”
　　翔风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就在兰萱不耐烦要招呼狮子咬人时，她突然绽开一抹坏笑，“这可是你说的。”说罢，把扇子收起，插到后颈衣领间，然后退开几步，抖抖手伸伸腿，屁-股扭扭脖子扭扭，做了个热身运动。随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抽气声中，她躬身蹲下，抱腿一个漂亮的前滚翻，然后，又是一个。
　　连滚十尺，翔风终于停住，盘腿转过圈来，盯住一脸黑线的兰萱，眨了眨黑漆漆的小眼睛，“我可依照你的要求，滚了，你也该遵守刚才我们的约定，马上退兵。”
　　“你你你！”只学了一些功夫，却没怎么跟武林人打过交道的兰萱，被她一连串无赖的举动弄得不知如何办才好，“我没有……”
　　“哇，你是万民景仰的月泉天女啊，怎么可以骗人呢？”翔风立马大叫起来，跟着朝四周指了指，“你们的人，我们的人，明明刚才全听见了，我问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你让我滚给你看。难道你堂堂天女想要存心耍赖不成？！”
　　周围的人群总算回过神来，顿时也帮忙扯起喉咙大吼起来：“说话要算数，放人！放人！”
　　翔风哈哈大笑，朝兰萱身后一嘟嘴，“喏，那个楼南王叔也在我们手里了，大家还是同时放人，你们撤兵吧。”
　　兰萱一惊，回头望去，只见晨墨正被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钳制住，卫队的士兵七零八落，窦绛和芍冰手持弯刀与和尚对峙着。她忿忿瞪了坐在地上的翔风一眼，“你耍诈！”
　　翔风摇头晃脑，得瑟万分，朝四周弓箭队做喇叭状大叫：“放下弓箭，退到十里之外去，否则你们的主子就立即咔嚓！”连喊几声，弓箭队士兵都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遵命而行。翔风转回头来，看向咬牙切齿的兰萱，依旧笑嘻嘻：“快点下令吧，要是你还不满意，我还可以继续倒着滚回来的，嗯，绕场滚上一两圈也没问题。”
　　兰萱咬牙看她，无可奈何，对峙片刻，恨恨道：“撤！”说罢，指挥狮子松开赵言，转身离开。
　　经过骆驼队列时，拈花捉住晨墨自动往后退了几步，兰萱皱眉瞥了一眼不争气的晨墨，一言不发，骑着狮子自行朝前走去，扔下一句：“窦绛、芍冰，你们两个等着，一会儿接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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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萱闷闷不乐地在狮背上颠簸前行，其他士兵惧怕天狮，早就离得远远。她本打算趁这些武林人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出其不意一举拿下，据为己用，所以才逼着晨墨私自出动了士兵队，不料却被那狡诈丫头和那个胖和尚横插一脚坏了好事。那个和尚……看着像中原人，可是总觉得有几分眼熟。还有那个死丫头，简直就是自己克星。
　　正想着，忽闻身后一阵喊声，“兰萱，等等我。”却是被释放了的晨墨追了上来。天狮低吼了一声，晨墨骑的骆驼立即吓得趴了下来，晨墨爬起身来，跌跌撞撞摸索着又朝狮吼方向过来。兰萱低声咒骂了一句，终究还是跳下狮背，上前几步迎上他，“你跟着过来干嘛？让窦绛她们送你回王宫去，我还有事，要一个人走走。”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晨墨被她一顿抢白，也不生气，柔声劝慰道，“其实，那些武林人跟我们已经相安无事了那么多年，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何必非要跟他们为敌呢。”
　　“你管那么多。”兰萱立即松开手，“要不是你非要跟来碍手碍脚，我已经赢了的。”
　　晨墨却笑得很开心，“可是你还是为了救我放弃了啊。”
　　兰萱一怔，抽身就走，见他又捉住自己的衣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望着他无光的双眸，蓦地心软，叹气道：“你要不怕天狮，就跟着一起走吧。”
　　这边厢，见楼南士兵撤得干干净净，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七零八落地或坐下或躺下休息。翔风转了转已经酸软的脖子，慢吞吞爬起来。罹天教和红番教的教众也各自上前，扶起赵言和希红丝。由于赵言护住了希红丝，所以大部分伤口都在他背上，血淋淋的一片，看着就吓人。龙柒叮嘱了几个教众好生照料重伤昏迷的赵言，这才转过头来，神色莫测地瞅着翔风不发一言。
　　见他奇怪地瞧自己，翔风扯扯弄乱的衣服，打着呵欠随口道：“看我做什么？”
　　龙柒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垂首毕恭毕敬道：“教主！”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翔风正伸懒腰的手悬在半空，眼珠转了转，仍是没回过神来。再一偏头，只见罹天教众人也纷纷依样单膝着地，大礼参拜，齐声叫道：“教主！”这，这个算什么情景？明明不久前还都斜眼嗤鼻的，咋忽的都承认自己是教主了？还是一个个都突然吃错药转性了？
　　“教主！”希红丝也挣脱开帮扶，眼里闪着异样的目光，有感激有敬佩。“以后希红丝的人和命就是您的了，红番教上下只奉你一人为主！”
　　翔风眼睛立即瞪得斗圆，大姐啊，你又跟着凑啥热闹？我对女人没兴趣的，身上也背不了那么多条人命的。正挠头间，只见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各教派一拨又一拨人头相继垂下，众声高呼“教主”。
　　翔风愣在原地，独立风中，咽了咽口水，苍天啊，大地啊，谁能告诉我，这，这，这又是唱得哪出戏啊……
　　（传说人物的月泉天女兰萱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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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六日，宜伐木，不宜做梁，凶神宜忌月刑。月泉天女兰萱率兵来袭，以智取胜，宿怨愈深。
　　兰萱怒曰：气死我了，凭什么你一直欺负我啊，邪恶女配也不是这个当法的。
　　风奸笑言：小萱萱啊，这就是告诉我们，逮住了好人一定要立即就地解决，否则东说西拖，摆明了就是给主角时间来救人的。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表现我的大无畏英雄主义，这个炮灰你当定了，认命吧，额呵呵呵呵。——《西行漫记》
　　今天，黑-帮大会最后一天，那个骑狮子的女人领着一大帮人来踢馆。结果嘛，当然是被我的英勇无敌聪明无双的伟大主人打跑了。点头，我现在是比较满意这个新主人了，罹天罹天，凤翔九天，这个名字真不错，天作之合，完美无缺。谁，是谁刚才嘀咕说我是墙头虫随风摆来着，出来单挑！
　　虫虫说：熊猫滚来滚去，滚成了天涯红人；老大滚去滚来，滚成了罹天教主。所以，滚，是一种低投入高回报的有氧运动，值得大力推广提倡。——《虫眼看天下》

　　第十一章 继位大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自从前日黑-帮大会回来，罹天教就一直没有清静过，其他各派纷纷派使者前来递交入会申请，要求加入罹天教麾下，忙得龙柒他们晕头转向。
　　至于罹天教上下，更是把翔风当成了正儿八经的教主供着，走到哪里身后都有崇拜的眼光追随。哪怕翔风半夜爬起来找吃的，也能不小心踩上一两个门口星光闪闪的小丫头，她们捧着粉红脸庞歪斜着脑袋陶醉万分：
　　“教主喝水的姿势好帅哦。”
　　“你真少见多怪，听说教主在大会上比这个还要拉风十倍。”
　　回想到这里，噗一下，翔风嘴里包着的蛋糕渣就全喷了出来。她揉揉额头，一看到石几上摊开着厚厚一叠羊皮就又忍不住头疼，这是昨天龙柒拿来的，据说是罹天教的教规共七十二章三百六十六条，要求她熟练记牢，明日的继位大典上好例行宣读给教众。你说这些前任罹天教主们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一天到晚折腾这么多教规教条干嘛。
　　翔风呻吟一声，无力地头朝下把自己埋进羊皮堆里，斜眼瞥见右面地毯上坐着正聚精会神折腾相思蛊花的拈花。她抬起头来，摇摇手，“神棍啊，甭研究了，等我正式当了教主，就可以名正言顺让那几个教派把他们手中的紫石送来，到时候就能找到线索了。”说着长叹一声，“这也是唯一可以安慰我这颗脆弱心灵的东西了。你说这些人究竟哪根筋不对了，干嘛一个个非认定我这个临时教主不可？！”
　　拈花认真想了想，放下花枝，拨着檀木佛珠，“阿弥陀佛，翔风姑娘大会扬威，气势直冲云霄，是为力也；单斗劲敌飞鹰教主，以弱胜强，是为智也；以身试毒，不惧危险，是为勇也；体恤下众，折辱不惊，是为仁也；今后若能教导罹天教上下，放下屠刀，弃暗投明，更是善也，功德无量，泽披万载……”
　　“等等。”翔风越听越是瞠目结舌，连忙阻止他继续表扬下去，“你说的这些，为啥咋听咋都不像我本人呢？”她细细回想了一下，试探问道，“难道，就是因为我滚了滚，这些人就感动得不得了了？”挠头半天，愈发不解，“可是，这也没啥啊，又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情，当年我可是中原武运会连续三年的女子体操组少年冠军。别说滚来滚去，就是跪也没问题的。”
　　语音未落，龙柒的声音跟着就传了过来，“为救大家，让教主当众受此折辱，已是属下失职，如果以后还让教主蒙受下跪羞辱，主辱仆死，我们也跟着自尽便是。”
　　翔风嘴角抽搐，不敢再言语，只好暗暗腹内嘀咕：大哥，真的真的我不觉得有啥可辱的，你们不用这么紧张好吧。
　　走到翔风面前，龙柒一个躬身，递过一张羊皮卷。翔风一看，头又晕眩了，也不去接，只是弱弱哀告道：“不是吧，你们这个教规还分上下卷的？前面的我还没有看完呢。”
　　龙柒和蔼笑道：“启禀教主，大伙儿知道教主喜爱热闹，于是明日的继位大典都准备了几个节目，请教主过目。”
　　“真的。”翔风一改刚才有气无力的样子，探出身去一把抓过他手上的羊皮，眉飞色舞大声念了起来：
　　开场歌舞大联欢《今天是个好日子》——罹天教众人（有多少人啊，不知道大厅够不够用，这种大型节目要不要拉到外面去露天呢，或者找西域卫视台借演播厅用一下也好）
　　主持人登台亮相，念各派贺词——龙柒、苏与陌、单高、宝紫（果然很正规，连贺电也要念啊，嗯，要不要再加个抽奖啥的，可找谁来赞助呢）
　　男声二重唱《俺们罹天好地方》——赵言、檀中先（笑死我了，不会吧，就这两个闷骚葫芦）
　　琵琶独奏《西域黄沙夜》——上官惜凤（上官叉叉你个鬼灵精，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来段钢管舞的）
　　舞蹈《凤舞九天》——胭脂奴（这个我喜欢，虽然有拍马屁嫌疑）
　　杂技《飞针绝技》——紫韵衣（不知道谁是那个当靶子的倒霉蛋）
　　男女对唱《夫妻双双把刀砍》——龙柒、苏与陌（这个绝对是苏与陌提出来的，公开勾搭啊）
　　武术表演《西域功夫》——原歧灵教全体精英（看来还是我们罹天教原有的班子比较多才多艺）
　　歌曲串烧《教主教主我爱你》、《风风火火跟教主》、《教主之上》、《辣教主》——宝紫（此女绝对有前途，鉴定完毕）
　　魔术《九连环》——希红丝（是用那个杀人的多情环表演么，希红丝还兼职搞这个？）
　　群口相声《后宫争宠》——苏与陌手下正太若干（吐血，苏与陌你丫果然厉害，抢了这么多正太，总算派上用处了）
　　集体歌舞《西域一家亲》——水中玥、上官惜凤等（你们确定不叫《姑嫂一家亲》么）
　　诗朗诵《乡愁》——拈花（这个，一定得改成压轴，否则，就拈花那张碎嘴，还没等零点敲钟，人就全被他念走了）
　　双手书法表演《罹天风云图》——单高（咋看也觉得单高会用双手揉面的技术来表演）
　　小品《就缺钱》——赵言、檀中先、老江湖及其徒弟（太意外了，赵言你们两个太让人意外了，果然都是深藏不露的油菜花）
　　额外感谢：晚会赞助服装由柒颜名牌服饰独家提供——柒颜时装，无处不在的感觉
　　……
　　乐不可支地看完表演节目单，翔风眉开眼笑地拍拍龙柒肩头，“就这样了，节目我非常满意，龙柒你监督他们抓紧排练，灯光舞美要跟上，最重要的一点，记住一定要真唱！”
　　*********
　　次日，彩旗飘扬，张灯结彩，石头城一片热闹景象，喜气洋洋。在观看了大家精心编排的庆典节目之后（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群魔乱舞和众妖齐鸣），龙柒手一挥，宣布噤声，接着有请教主继位。
　　要说人家魔教就是办事干脆利落，一点不像中原那些个名门正派一大堆的繁文缛节臭过场多，什么先要沐浴焚香，什么还要拿把剑在你肩上比划半天，这些东西人家魔教统统不用，直接让教主坐到正中石座上，大家例行吼一阵“文成武德，千秋万代”，就礼成。然后就是教主发言讲话（其实就是把教规宣读一遍），给大家讲讲人生谈谈理想啥的。
　　说到教规，歪歪斜斜坐在石座上接受大家参拜的翔风心里就是一阵发毛。所以说，人啊千万不能闲，一闲就爱瞎折腾。就好比这七十二章的教规，本来呢，创教之初只有两章八条，结果呢第二代教主继位时，觉得太少了，咋能连小学生守则都不如呢，于是心血来潮就加成了四章十八条。然后第三代教主时，又觉得老子好不容易打败其他高手登上这位子，咋也得做点有文化的事，于是又加成了十章三十八条。以此类推，到了第八代教主时，已经是六十四章两百五十条了。
　　最狠的还是要算第九代教主，也就是衣如白的爹阮维同学了，因为背诵教规濒临崩溃边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增加到了七十二章三百六十六条。唉，果然是一朝媳妇熬成婆，就会变本加厉对付后来人。教训啊，同志们，官僚主义害死人了。这下可害苦了第十代教主翔风小朋友，挑灯夜战，翻着那一叠羊皮教规，问候了罹天教历代教主不下一千遍。
　　“教主，教主。”龙柒小声催促把已经走神的翔风拉回到了现实世界，“您该给大家讲话了。”
　　“哦。”翔风收回思绪，懒懒直起身来，“已经嚎完口号了？”看了看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都面带期盼地眼巴巴瞅着自己，她清了清嗓子，拖着身上被苏与陌一大早强行逼着穿上的厚重的黑色礼袍站起来，“好吧，那就随便讲几句吧。”
　　随即，她单腿踏上石座，一甩头发，摆出最女王的造型，俯瞰众人，含笑双眸精光四射，就像天上璀璨的星辰（贴片广告：想知道触电的感觉吗，白老鼠1号牌滴眼露，鼠眼晶晶，电你没商量）。跟着，只见翔风启唇微笑，开口第一句：“还满意你们所看到的吗？”
　　闻言，龙柒赶紧用眼神示意右边角落的宝紫，宝紫连忙举起一块大牌子，上书“大笑”，下面立即响起了整齐的哗啦啦大笑声。
　　翔风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正式继位，那么我也有自己的规矩要宣布。”龙柒又一转头，示意左边角落的单高，他也举起一块大牌子，上书“鼓掌”，下面马上又转为如雷般的掌声。
　　站在最前排的紫韵衣一边用力拍手，一边悄悄对身旁的苏与陌说：“不知道教主这次会把教规增加到多少条，我赌能上四百条。”
　　“切，依我看，依我们教主这么爱折腾的性子，少说也得上百章，至少五百条。”苏与陌斜睨嗤嘴的紫韵衣一眼，“不信，我们赌一把，我押两个正太。”说罢，鼓掌得更加热烈了。
　　翔风一伸手，示意大家收声，瞥眼瞅了瞅石座旁边几上的厚厚一叠羊皮，仰天长叹，跟着，握拳一步步慢吞吞走下高台（没法，长袍太重了）。“从现在开始，以前那些教规教条统统不用记了。”她得意逐一望过惊讶的教众，“你们只需要记住六个字就可以了。麻烦抬脚，赵言你踩着我袍摆了。”
　　笨重地拖着可以扫地的大长摆转身，翔风举起右拳，一字一顿，眼里有得逞的阴险笑容：
　　“不、折、腾，别、胡、闹。”
　　不折腾，别胡闹……
　　六字箴言，简短有力，在大厅里掷地有声，这次，不待龙柒示意，瞬间就响起了哗啦啦一片的掌声。苏与陌和紫韵衣边拍手边敬佩着对视一眼，唉，还是教主厉害，全部通杀。
　　由衷感激地拍完巴巴掌，龙柒又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教主，希红丝等人已经自愿加入本教，请教主主持入教仪式，为他们种入相思蛊虫。”说罢，拍手示意，几个教众端着方盘鱼贯而入，希红丝等人也依次上前，单膝着地，捋袖等待种蛊。
　　翔风微微一怔，瞅了瞅盘内盒中蠕动的几条蛊虫，又看看强作镇定的希红丝等人。最后翻了个白眼，扇子一抖，“我说龙柒啊，不是才说了不折腾吗，干嘛还要搞这一套？”
　　“可是，这是规矩。”龙柒有些迟疑，“为防教众有异心，伤害教主，威胁本教……”
　　“切，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翔风截住他的话头，“种了这玩意儿，上任教主还不是一样被底下的人挂掉了，要背叛的咋都会背叛，懒得淘这个神，废了废了，以后这一套废除。”说罢转身重新走回石座前，“还有你们，谁要是想离开罹天教，现在就可以走，来去自由，我永远也不会催动那个蛊王报复你们的，说到做到。”嘿嘿，反正，自己也不记得催动蛊王的方法。
　　下面的人愣了半天，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齐齐躬身，异口同声：“教主仁爱，以德服人，我等心服口服，对天盟誓，永不叛教。”
　　嘎？翔风扇扇子的手一滞，好吧好吧，你们就继续误会吧，反正我已经很、习、惯、了。
　　末了，龙柒还是有些迟疑，“那，废除蛊刑了，如果将来有人犯规，怎么严惩？”
　　“这好办。”翔风左看右看，扇子一收，指向角落里看热闹的拈花，“这个就是刑堂大哥了，以后谁犯了错，就到刑堂大哥那里打坐三个时辰，接受念经再教育。”
　　众人纷纷垂首低笑，不以为意，一个白胖和尚能怎么样。没过多久，当某个不长眼的教众在陪教主大人赌牌九时出老千被捉，之后到拈花那里接受处罚。不到一个时辰，活蹦乱跳进去，口吐白沫被抬着出来，拉着翔风袖子赌咒发誓再也不敢赢教主的钱了。自此之后，所有人才明白，原来会咬人的兔子，从来都是看着最最无害温顺的那一个。
　　此乃后话，重回眼前。处理完这些琐事，一大早被拖起来的翔风打了个呵欠，“没事了吧，吃了夜宵，大家也散了吧。”正要掉头离开，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叫过龙柒，“对了，龙柒，一会儿你们几个首领，还有参加了黑-帮大会和刚才表演节目的教众，全部到上官那里去领扇子，算是辛苦费。一人一把，上面都写有我对大家的殷切希望，好好领悟体会，别忘了哦。”嘻嘻，死狐狸以为硬塞我一大包袱扇子，我就没法处理了，哼哼，这不全销出去了。
　　“多谢教主。”龙柒重新抬头，又建议道，“不如，教主再给大家讲讲人生理想和期望，以示鼓励，或者，对大家还有何指示要求需要我们遵行的？”
　　“这样啊。”翔风想了想，“就一句话，对你们就一个要求。”说罢，牢牢盯着下面的众人：
　　“活着，光明正大地活着。”
　　很久很久以后，许多当年才入教的小朋友们都已混成了白发苍苍的长老，他们常常指着空荡荡的大厅石座，告诉才来的新人们：
　　这里，曾经有个女人，眯着月牙眼睛，用最坚定的声音告诉自己。
　　即使生在魔教，也一样有挺起胸膛光明正大生存的权利（真他令堂的太青春励志了）。
　　这个人，就是罹天教史上，最拉风最威风最抽风，却也是最值得敬仰的第十代教主。
　　——展翔风（请大家热烈鼓掌，谢谢）
　　（可爱少女粉嘟嘟的包子宝紫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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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八日，宜开光，不宜开仓，凶神宜忌九空。继位大典，吸纳四方教派，一统西域武林，废苛条，除蛊刑。
　　龙柒崇敬曰：教主智勇双全，宅心仁厚，堪为本教仁义大姐也。
　　风无奈言：明白了，原来我就是传说中代表爱、勇气、智慧与力量化身的美少女战士小黑帽，率领你们代表石头惩罚魔女小萱萱。——《西行漫记》
　　今天，是我家主人的继位大典。晚上临睡前，她望着专心啃肉骨头的我，突然自言自语道：“小绿啊，为啥有时候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大伙儿却非要误会我是这个意思，我其实是那个意思的啊。”唉，人类就是麻烦，非要把简单问题想得太复杂了。她趴在石几上，又盯住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小绿啊，其实你还是长得比较可爱的，想到马上就要把你弄死，我还是挺舍不得的。不过呢，你安心去吧，逢年过节，我会给你烧你最喜欢吃的叶子的。”嘎？晴天霹雷啊，恶女人，你给我起来说清楚，为什么要处死我？！你你你，不许装睡！
　　虫虫说：做好人难，做坏人更难，做总被大家当成好人的坏人难上加难。——《虫眼看天下》

　　第十二章 新官上任

　　如果大家以为魔教教主就是一天到晚蒙着面，闷着嗓门说话，没事喜欢到中原溜达，残杀残杀正道中人，勾引勾引美貌侠女，平生志愿就是一统江湖，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这是传统型的魔教教主，已经早就过时了。江湖在发展，武林在进步，魔教也必须要与时俱进，才不会被汹涌澎湃的大时代给抛弃。
　　而我们的新一代转型期的魔教教主翔风同学，新官上任后的第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解决群众思想统一工作。试想一下，如果属下之间总是互相看不顺眼，你砍我杀的，那怎么行，安定团结始终是第一位的嘛。所以，翔风首先便找到了希红丝进行谈话，力图消灭她和赵言之间的矛盾，嗯，顺便再把她手中的那块紫石要到手。
　　“赵言？”希红丝咬着一块翔风提来的蛋糕，回过头来不解看她。跟着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扑到翔风脚下，止不住伤心道：“教主，您一定要给我做主，赵言那王八蛋实在太过分了。”
　　“别哭，别哭。”翔风赶紧扶起她，不停安慰，“放心，有组织在，有领导在，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我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边抽泣，边努力噎下蛋糕，希红丝口齿不清半天，才把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令人大失所望的结果，原来，赵言和希红丝之间居然还真的是清清白白的（这叫什么话，难道江湖遍地都是奸-情才正常）。但是，好像，好像也还是有那么丁点纠结的过去。
　　话说十五年前，正是你爱谈天我爱笑的年纪，一个因为师傅叛教一直被教内人歧视的小小少年，和一个其实不喜欢练功更擅长用圆环表演杂技的小小少女，在一个明媚的午后，在绿洲某一处偏僻石山后的黄花树下偶然相遇了。但是，令人再次失望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两个人各自对视一眼，擦肩而过，一个继续抱着剑抽泣，一个继续拿着圆环练杂耍。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就这么沉默着，一人占据一个角落，从不交谈，各自做各自的事，也同时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匆匆过了几年，转眼间便到了你是风儿我是沙的年纪，小小少年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豹门之主，小小少女也已成为多情圆环无情人的红番教主。可是，仍然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两个人仍旧各自占据一角，保持沉默，练剑的练剑，练环的练环。直到有一天，终于，酷酷的少年耍完一套剑法，无比忧郁地坐在地上画圈圈。温柔的少女自然抵挡不住他眼角额头的郁悴忧伤，于是，一开口成千古恨。
　　其实事情很简单，少年所在的教派遵行的是自负盈亏制度，各分舵经济自理，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也没杀人放火，收入自然可想而知了。倔强的少年不好意思开口朝同门借钱，可是手下弟兄伙的工资也得照发，还有孝敬上面长老护法的红包等等（所以说，无论走到哪里，腐败都是没法避免的），于是，少年犯愁了。少女一听，江湖救急啊，便毫不犹豫把自己积攒的私房钱全数借给了少年，当然，利息也是毫不犹豫的……高。
　　后来嘛，像所有的故事一样，欠钱的成为了大爷，讨债的便成为了追着杨白劳跑的黄世仁。当然，也不是少年存心不还钱，第一年，他瞒着同门，努力四处打工，还清了四分之一的本金；第二年，利滚利息滚息（看吧，有些东西还是不能随便滚的），他的钱只够还清不到三分之一的剩下欠债；第三年，他才发现，自己收入增加了一倍，可是却连利息都还不起了；第四年，黄花树下，满怀希望的少女没有等到少年；第五年，少女提着多情环跳上了比赛台，怀着无比的愤怒砸向躲躲闪闪的少年，开始了漫长的讨债生涯……
　　啃着松仁，翔风津津有味听完赵言和希红丝之间不得不说的过往，一叹三摇头，最后思忖一会儿，笑看着脸涨得像番茄一样通红告状中的希红丝，悠悠开口道：“希红丝啊，你这事不好办，赵言如今没钱又躲着你，当初你们没有写欠条，这种口头约定又没有人证，很难受法律保护的。”看了一眼失望万分的希红丝，又暧昧地嘿嘿一笑，“不过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呢，他也好歹那天算是奋不顾身从狮子口下救了你，要不我们折中一下？”
　　“我听教主的。”希红丝迟疑了一下，垂下头，似乎有点忸怩地玩着裙角。
　　翔风一击掌，凑过脑袋道：“我把罹天教七杀的凤门之主黑幕给你当，而且你又是外来和尚格外亮，属于海归派，就让你直接管辖豹门主。”
　　她顿了一顿，见希红丝也是握着拳头一脸兴奋，便继续阴险笑着说道，“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赵言是个极为遵守规矩的听话孩子，集体荣誉感超强。等你成了他的直接顶头上司，到时候还不是想让他干嘛就干嘛，让他躺着也绝不敢坐着，嘿嘿。”
　　“哼，到时候总算可以报仇了，看我怎么收拾他！”希红丝眼睛陡亮，连连点头，“多谢教主。”
　　翔风拍拍手，站起身来，“自家姐妹客气啥，对了，你那里是不是有块前前任教主传给你们的紫色石头，嗯，就当纳贡，送给我吧。”
　　“紫色石头？”希红丝认真想了想，从怀里犹豫着掏出一块隐约还算分辨得出是紫色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吞吞吐吐道，“教主，您问的是不是这块我用来磨多情环的磨环石啊？”
　　……
　　欢天喜地地捧着弄到手的紫石，翔风左看右看，还算不错，虽然被希红丝磨圆环磨得棱角变形了，可是上面关键的几行炭笔字还保留着（不要奇怪为啥字迹还在，人家罹天教主当年用的是防水炭笔写的）。摇头摆尾的翔风边走边盘算着，据龙柒提供的资料，还有两块，一个是给了天隐派，一个是给了炮灰教。天隐派嘛，自己人，找小师妹水中玥去。
　　*********
　　“石头？紫色的？”水中玥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随即又埋下头去，继续翻看自己手里的言情漫画，“没见过，上面又没有你们太太教主当年给我家太太师傅表达爱意画的红心心，我没印象。”
　　“谁说没有？那石头就是他们当初的定情信物！”翔风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两位先祖原谅小的吧，都怪少女漫画害人啊，俺只有出狠招了。见水中玥抬起头来，闪着单纯的粉红眼看着自己，翔风只有硬起头皮继续编下去。
　　“当年两位老人家正当年少，在绿洲某处黄花树下各自占据了一角，默默练武，一来二去，便彼此熟络了。可是迫于世俗无奈，只能把爱意深深埋在心底。后来，你家太太师傅被你太太太师傅带到天山去了，于是，他们便以石为凭，定下十六年之约，黄花树下，不见不散。谁料春去秋来，黄花树成了干花，后来……”翔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后来呢？”水中玥赶紧凑过脑袋，眼里已经水雾弥漫，氤氲无限。
　　“后来嘛，我家太太教主给别人打架时受伤不治，提前挂了。”翔风拈起一枚松仁，扔进嘴里，已经越编越像回事了，“临终留下书信，要我们后来的继任者帮他要回石头，双石完璧归赵，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说着压低声音，“小师妹啊，我见你是自己人，才告诉你这桩秘密的，你可千万别到处乱说哦。”
　　水中玥赶紧连连点头答应，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小时候我问师傅，太太师傅哪里去了，为什么山上没有他老人家的墓，师傅每次都含混其词，原来是这么回事。说不定太太师傅就是跟着你们太太教主殉情去了，爱情真伟大啊。”
　　见她唏嘘不已，翔风暗暗好笑。BL才伟大好吧，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男人都可以轻松编到一起，要是小师妹你知道当年石头其实还送了几个人，会不会又感慨NP才伟大呢。
　　水中玥认真地把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师傅宝贝回想了一遍，看向握住她手期待中的翔风，“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东西，后来，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我下山时能带的都带走了，肯定没你说的紫石，要不你找师兄问问看，他当年下山时倒是带走了不少东西。”
　　檀中先？
　　接下来的两天。罹天教甬道里。
　　“檀大哥，等等我……”某人追在身后，甜蜜蜜地喊着。
　　一阵沉默之后，轰，铺天盖地的药粉洒了下来。
　　“坛中仙，你又发啥神经，干嘛又洒我一身毒粉？！”某人瞬间变脸，叉腰怒吼。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自然反应惯了……你这么叫人肯定没好事……”
　　“神棍！快给我解毒！”某人呆住片刻，立即转身朝花圃跑去。
　　罹天教男生宿舍A里。
　　“教主，这个，男女有别，能不能容我等先整装恭迎？”某龙无可奈何的声音在角落弱弱响起。
　　“不用了，恭迎啥啊，你们把被单裹好，一边呆着去。本教主关心属下-身心健康，查房查房。”某人翻箱倒柜中。
　　“可是，教主，檀中先的宿舍在隔壁。”
　　……
　　罹天教男生宿舍B里。
　　“小凤凰啊，我们干嘛要这么鬼鬼祟祟地趁他们去洗澡时跑到男生宿舍里来？你究竟要找什么东西？”
　　“一块紫色石头，你见过没有？哎呀，让开让开，我说你穿得跟只胖熊似的干嘛？”
　　“我们现在是贼，难道还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记得檀中先身上没有带石头啊，对了，倒是有一块捣药用的。”
　　“真的？在哪里，快帮忙找找。”
　　“你们别找了，东西在我这里……”轰，铺天盖地的药粉又洒了下来。
　　“神棍！快给我们解毒！”
　　罹天教大厅里。
　　“坛中仙，东西你交还是不交？！”
　　“不交！就不给你那破石头，你咬我呀！”
　　“哎呀，你个闷骚葫芦长进了啊。喂喂喂，你别走……你知道上官怎么说你的吗？”
　　前方的人影放慢了脚步。
　　“对嘛，这样才对嘛，来来来，两岸都三通了，还有啥深仇大恨不能解决的。我可是上官的闺蜜死党，连手帕都是交给我洗的，关于她的大小情报问我就对了。”
　　“一块捣药用的破石头，也不知道你费啥劲，给你就是。”
　　“额呵呵呵呵，石头啊石头，想死姐姐我了。哎呀，怎么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你废话真多。她说了我些什么？”
　　“上官说你人美心肠好……咳咳，别洒别洒药，她说你长得比她好看，太伤她自尊了，还说你心眼比她还窄，脾气比她还大……别别别洒药，给你出个主意，女人要哄的，上官最喜欢吃的就是烤鸡腿了，楼南城都进东门右拐第五家有卖，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罹天教红袖赌坊里。
　　“豹子！通杀！”
　　“哇咔咔，小凤凰你太厉害了，跟你押注果然没错！”
　　“呜呜呜，我的正太又少了一个。”
　　“上官，给，给你。”
　　“哇，上官姑娘你好幸福，玩牌都还有人贴心送宵夜来。赵言！赵言！你死哪里去了？马上给我出去叫一个外带全家桶回来。看什么看，现在我可是你的直属上司。”
　　“咦，咋尽是鸡腿呢？”
　　“你不是最喜欢吃鸡腿吗，是是她说的。”
　　“坛中仙你一定是听错了，上官最喜欢吃的是鸡屁-股。唉，小小年纪就记性不好，以后你可咋办啊。来，把鸡腿给我吧，这是我喜欢吃的。”
　　又是片刻沉默之后。赌坊一片风卷残云，漫天飞毒。
　　“喂，希红丝，苏与陌，你们两个欠钱的给我回来！神棍！快快快！解毒解毒！”
　　“我的庄家啊，好不容易可以通杀一回的，姓檀的，我，我恨你！永远都不原谅你！”
　　……
　　“阿弥陀佛，翔风姑娘，你又何必一再为难檀施主呢，正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坏人姻缘会下阿鼻地狱的，善哉善哉。”
　　“得罪本教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哇哈哈，神棍你给我闭嘴，你再善哉，先把鸡腿还来！”
　　“阿弥陀佛，唔唔，噎死小僧了。嗯，已经得到两块石头了，还有一块，不知翔风姑娘打算何时动手？”
　　“神棍你居然把整个鸡腿一口气吞下去了！连嚼都不嚼一下，浪费啊浪费。剩下那块本来是炮灰教的，不过已经被飞鹰教灭了。至于飞鹰教嘛，呵呵，就更好办了，柯小妹，嘿嘿……”
　　（团结稳定求发展的罹天教妖女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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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九日，宜齐醮，不宜挂匾，凶神宜忌天贼。化解赵言与希红丝五年恩怨纠结。得紫石两枚。
　　风好奇问：小师妹啊，为什么恋人总是喜欢说黄花树下不见不散？
　　水中月答：这个问我就对了，根据我看书的经验，江湖十大奸-情发生地：女扮男装逛妓院，凄风苦雨宿破庙，小手勾勾黄花树，武林大会来相亲，卖身葬父遇帅哥，比武招亲尽是凰，所以，那些凄美的爱情故事总是免不了有个永远不赴约的黄花树嘛。——《西行漫记》
　　前天，这个恶女人出卖了那个抱剑的酷酷男人，换来了一块破石头。昨天，这个恶女人出卖了那个疯疯癫癫的琵琶女人，换来了另一块烂石头。我没有搞懂，她难道是想拿石头砸死我？！做虫真可怜，连死法都不能自己选择，下辈子，我，我不要做虫了，我，我要做狐狸哥！
　　虫虫说：世间最怨情的事，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隔壁阑珊处，而是蓦然回首，脖子扭得脱臼，那人依旧不屑一顾。——《虫眼看天下》

　　第十三章 兄弟如金

　　“我，我叫柯明双，从小的志愿就是当一名正义的史笔先生。”
　　“我是你们的风老大，以后你就归我罩了，谁敢欺负你就报我名字。新人进群报三围发果照交保护费，否则打屁屁。把你的包袱放下，你们几个，上去检查看看有好吃的没。”
　　“小姐姐，这里不是青年文明号的史笔山庄吗，为什么还要收保护费啊？”
　　“死丫头，你又在欺负新来的小朋友了。”
　　“唉哟唉哟，哥，我错了，你别揪我耳朵了，嗷嗷嗷。”
　　“小柯柯，来，跟大哥哥我走，我领你去看看新宿舍，包袱重，我帮你拿。你才来一定不清楚状况，我知道有几家的日用品质量好又便宜的，一会儿带你去。”
　　“云大哥您真好，帮我省了这么多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哎呀，小柯柯你也太客气了，我要不收就显得太见外了，这样吧，我只意思意思，拿一半，剩下的坚决不要，你快拿回去。”
　　“你们谁看见了我的零钱包，坦白从宽，小安子，是不是你？小东子，你呢？小明子，你躲什么躲，给我过来……唉哟唉哟，哥，你干嘛又揪我耳朵？我的零钱包不见了啦，好不容易才存了一百文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小小年纪学别人攒啥私房钱。来来来，哥带你下山吃卤猪耳朵去，吃哪儿补哪儿。人家小柯柯又不是有意的，可能就是不小心拣到了一个零钱包，又没等到失主，随手就放兜里了。”
　　“云大哥，我我我，我没有……”
　　“好哇，柯小妹，居然敢私藏我的东西！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按住，好好搜他身，把零钱包给我翻出来。让开让开，你们几个笨死了，还是让我来。”
　　“咦，怎么没有呢。糟了，嘿嘿，小明子，你别哭啦，来，姐姐请你吃糖，喏喏喏，这个弹弓也送你。”
　　“呜呜呜，我，我要回家，这里太太太可怕了。”
　　“痛痛痛，哥，别揪啦，再揪耳朵就真的没有了。”
　　“死丫头你就不能温柔点吗，看把人家小柯柯给吓得，衣服全都被你撕烂了，来，乖，跟我去换件衣服。”
　　“嗯嗯，云大哥您真好，我，我真的没有拿风大姐的零钱包。”
　　“我知道我知道，你当然没有拿了，额呵呵呵呵。”
　　……
　　一身冷汗坐起身来，柯明双摸了摸砰砰跳不停的胸口，不妙，这种预感非常不妙，暴风雨前的宁静啊。唉，往事不可追，回忆就像那冷风吹。好不容易十年前，趁那女魔头和她哥斗得你死我活之际，伪造了一封家书才逃之夭夭，离开了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地方。跑回家里，弃文从武，咬牙学了一身好本领，出师后又躲到西域来，留起大胡子，才告别了那不堪回首的童年。
　　谁料想，千躲万避，逃到这千里之外，还是会再遇梦魇，居然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又遇上了这个女土匪女强盗。就知道冲动是魔鬼啊是魔鬼，一时没忍住，新仇旧恨，直接就朝她砍了过去。结果还是被她认出来了，不对不对，她明明压根就没有认出自己的，哼哼，居然在欺凌了自己那么多年后，敢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对不对，自己是应该不希望她认出来才对的，是……自己砍得她认出来的。
　　柯明双无力趴到石桌上，扶额呻吟了一声，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啊，那，自己究竟是希望她认出来还是认不出来啊？晕了晕了。
　　正想着，砰一声，手下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冲了进来，结结巴巴指着外面喊道：“老大，不好了，那个，那个罹天教主，提着炸药盒进来了，兄弟们拦不住她，您，您快逃跑吧，我们掩护您！”
　　啪，小弟被拎起扔到了一边，露出翔风已经快笑成烂桃花的圆脸，“小明子，大姐我来看你了。”
　　柯明双顿时被吓得连退几步，瞥了一眼她右手提着的……食盒？装炸药的食盒？
　　“哎呀，别看了，是吃的。说炸药是吓门口的人来着，谁让他们挡着路，说你吩咐了不许放我进飞鹰教里的。”翔风大大咧咧坐下，把食盒里的蛋糕一一取出来，“来尝尝，大姐我一大早让人专门给你做的蛋糕，你一定没吃过，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甜食了。”
　　“我最讨厌吃甜食的！我喜欢吃咸的。”柯明双白她一眼。
　　“啊？不是吧，你怎么可以不喜欢吃甜的呢？！你长得那么可爱……”翔风一指他的半脸大胡子，慢慢尴尬地缩回了手指，“咳咳，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将就了将就了，咸的甜的反正都差不多。”说着，讨好笑着递过一块蛋糕。
　　“该不会有毒吧！”柯明双有些迟疑接过，小声嘀咕道，据经验，眼前这人无事献殷勤，一定有问题。
　　翔风一听，立即板起脸嚷了起来：“柯小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姐我好心来叙旧看你，给我把这些统统全部吃干净了，敢留一点渣滓我扁死你。”
　　“不许再叫我柯小妹，否则，否则我才砍死你呢！”柯明双双手颤抖，噩梦啊噩梦。
　　“咦，你小子翅膀硬啦，敢砍我？！”翔风眼睛睁得溜圆，咬着蛋糕，叉腰单脚踏上石凳，指着柯明双的额头猛戳，“也不想想，当年山下的胖墩非要逼着你给他当新娘子，是谁奋不顾身把他打趴下，救你逃出魔掌的！那么个大块头，我打赢他容易吗，连新衣服都被扯坏了。”
　　“可是你救我，是为了让我给你当新娘子啊，而且前面还有翠花姐和酸菜哥，也都是你的新娘子。”闻言，柯明双比她还气，要翻旧账，谁不会。
　　“让你当新娘子是看得起你，像小安子那么瘦，又没你好看，我就没让他当新娘子啊。而且，就为这个，我还被狐狸哥关了禁闭的，说我小小年纪就知道讨老婆了，还一讨就是三个，男女通吃，哼，他就是嫉妒我人缘好故意挟私报复。”翔风索性站上凳子，居高临下，比嗓门大，谁怕谁啊。
　　“那是你活该，贪心就这下场。你要人缘好，就不会三天两头跟人打得鼻青脸肿了。”
　　“你小子真没良心，我打架还不是为了你们这班小兄弟，我是老大，当然要保护你们了。再说了，我鼻青脸肿？你没看见胖墩废柴他们的惨状，比我伤得十倍都不止。”
　　“少来，你跟人打架明明是因为要争后山那片桃林溪水，有桃子有鱼吃。还有，你每次带安路然他们出去群殴时，可是我留在屋里放哨帮你们打掩护的，连作业都是我帮你们写的。”
　　“我们后来都被狐狸哥拎去练武场打扫清洁了，哪有时间写作业，你能者多劳嘛。真是的，这么斤斤计较干啥。”
　　“不知道谁小气，帮她抄了那么多被罚写的仙子守则，连点报酬都不肯给。”
　　“我是老大，你给我做事天经地义，废话真多。后来不是带你们去山下赌坊赢了钱买肉馍吃的吗。”
　　“你还真有脸提这件事？！那是你出老千赢的好吧，而且人家赌坊老板还追上门来，就为这事，把云大哥气得够呛，连累我们集体顶着水盆站了三个时辰的马桩。”
　　“那只死狐狸气得半死是因为我手脚不利落，出老千被人家捉了，他要负责赔钱，不是因为我们集体赌钱这事。”
　　“你胡说，云大哥是好人，才不会像你这么无赖无耻无情无义。哼，又粗鲁又爱钱又死要面子，你这野人没救了，怪不得到现在都嫁不出去。”
　　“俺OO你个XX，别逼我野蛮哦，实话告诉你，喜欢大姐我的人大有人在，才刚被我抛弃了一个。哼哼，哪像你个大胡子，又邋遢又记仇，你才没人要呢。喂喂喂，干嘛，说不过我就动刀，真当我怕你啊？！比就比，正好要教训你小子，那天居然敢砍我！你造反了。”
　　……
　　半个时辰之后。屋内一片狼藉，两个人靠墙并排坐着，气喘吁吁的。翔风用手肘抵了抵柯明双的右臂，“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如今武功居然这么厉害了，不错不错，没有给大姐丢脸。对了，商量个事，你不是灭了炮灰教吗，有没有见过一块紫色石头，我有急用。”
　　柯明双没有做声，半晌才闷闷挤出一句：“那个被你抛弃的男人长啥样？你喜欢他？”
　　嘎？翔风愣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立即跳了起来，指着他鼻子就臭骂一通：“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一个大男人这么八卦做什么，真是的。”
　　柯明双盯着她暴跳如雷的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淡淡说道：“你喜欢他。”这次是肯定句。
　　“你管得真宽。”翔风没好气啐他一口，重新坐下来，忽又笑嘻嘻揽过他肩膀，“给你讲点事，还记得胖墩吧，如今可出息了，承包了后山那片桃林，去年我回去，正赶上喝他和翠花姐的喜酒。后来，我们又约着跑到小时候经常打架的溪边空地上，狠狠干了一架。我没有用武功哦，最后打平了。胖墩说了，后山那棵最大的桃树给我们这帮子人留着，什么时候回去，绝对包吃够。”
　　柯明双笑了笑，“那废柴呢，现在还哭鼻子不，那时候可是动不动就牵着他娘的裙子来山庄告你的状。”
　　“切，他现在跑镖去了，大镖头威风得很，不让别人哭鼻子就不错了。前几年在扬州碰上了，请我去瘦西湖上看花魁大赛，喝得醉醺醺地直接就跳到水里说要捞月亮，最后还是我把给他拖上来的，可真沉啊，哪像小时候跟柴似的轻轻一推就趴下了。”
　　“那小东子呢，一定是很优秀的史笔先生了吧。”
　　“嗯，小东子很聪明，连连跳级，很快就出师了。”翔风声音忽然低下去，“五年前，太湖三十六家水寨混战，他被殃及，再也没有回来。”
　　柯明双也没有出声了。过了一会儿，翔风抬起眼眸，拍拍他肩，“没事，江湖人嘛，迟早都有这一天的。所以啊，我们好兄弟一场，难得见面，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以前的事了。”说罢，伸出右手，笑脸盈盈看着柯明双。
　　柯明双冷哼一声，终究还是伸过右手，两手交叉，牢牢握住，郑重点头，“好兄弟。”
　　“嗯，好兄弟，一辈子的好兄弟。”翔风跟着大笑，突然又抡起左手重重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这是还你刚才踢我的那一脚，两清了。”
　　（伪装成大胡子的飞鹰游侠儿柯明双同学，请自动想象成络腮胡子剃了后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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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一，宜立券，不宜回忆，凶神宜忌厌对。与柯明双冰释前嫌，终得末枚紫石。
　　小侯擦汗曰：好险好险，我一不在身边，就有疑似暧昧的青梅出现。
　　狐狸哥得意言：看吧看吧，我就说当初谈判时给你的那本记录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册子有用，妹夫啊，我们一定要把一切疑似情敌的萌芽无情地扼杀在摇篮中，我这里还有本续册，你要不要一起买了啊。——《西行漫记》
　　今天，恶女人去飞鹰教踢馆，好像手臂受了点轻伤，就听着她哇哇大叫跑回来。琵琶女人给她上药时，嘴也一直没歇着，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让人把她流的血盛起来。跟着，居然把我逮了过去，说流血无论如何不能浪费，正好我每个月要用宿主气血养。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我，我绝不吃这种嗟来之食。其实，我必须要定时喝血是骗人的，还不是当初为了增加神秘感，久而久之就当饮料喝罢了，不喝也没啥的。历经这么几代人，谁不是把我高高在上供奉着，唯恐我老人家发威，就她，把我跟琵琶女人她们一个等级对待欺负。我，我绝食，坚决不喝她的黑心血。
　　虫虫说：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他们用笑来表达快乐，用笑来沟通感情，用笑来讽刺生活，同时，也用笑来掩藏伤痛。——《虫眼看天下》

　　第十四章 沙漠遇险

　　终于收集齐了紫石，翔风花了些许时间把这四块已经看不出当初形状的石头拼到了一起，又拖着拈花来研读上面模模糊糊的吐火罗语文字。“……年冬……日落方向……三天……干涸河床……不死城……不老花……移植……乃成虫蛊，遂名相思。”
　　“就这些？”等拈花断断续续连猜带蒙翻译完毕紫石笔记，翔风略微有些失望，想了想，又拿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玩，“现在我们只知道这个相思蛊花和虫子应该跟一个不死城有关，不管怎样也算是一个重要线索，那就去找这个日落方向的啥啥不死城好了。”
　　偏头看去，却见拈花捏着另一块石头发呆中，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片刻，拈花才回过神来，盯住翔风狐疑的脸色，“翔风姑娘，我记得你说过在洛阳时中了逍遥散毒，曾经是用蛊虫压制毒性。”见翔风点头承认，他又继续建议道，“我想，也许这花和虫相生相息，说不定某个地方也相克，可以试试用花来解虫毒。”
　　翔风想想也对，便站起身来，抖抖衣裳，“也行，神棍你就留教里研究花，我带几个人去找不死城，明天出发。”
　　次日，翔风拖上了基本还算熟悉地形的柯明双，上官惜凤见有热闹，也死活非要跟去，于是又加上了她和檀中先。一行四人，带齐了干粮水袋等一干必备品，牵着骆驼便出发了。龙柒等人被翔风命令留在罹天教内，一是给拈花帮手，顺便处理教务，二嘛，得防着一直对这片绿洲心怀不轨的月泉天女兰萱搞突袭，虽然听说她最近都忙着楼南祈雨的事，安安分分呆在月牙窟，可是小心点总是好的。
　　四人大致辨别了方位，绕过楼南王都，一直沿着日落方向一路朝西而行。刚开始一两天都平安无事，四人还说说笑笑，走走停停，时不时欣赏四周黄沙漫漫的沙漠景色。就连檀中先也收敛了许多，没有一言不合就乱洒药粉了。路过西边的月牙泉和月牙窟时，还停下来偷偷瞥了几眼那传说中的沙漠明珠，为了不耽误时间，也没有多做停留，几个人还商量着等回来后再跑来这里玩。
　　可三天过后，除了那没有半丝云彩的蔚蓝天空，和一片金黄的茫茫沙海，触目所及，别说不死城，就连那个干涸的河床都没有一丝踪迹。再三确认没有走偏方向之后，翔风也有些犹豫不决了，按理说太阳总不会出错的，而拈花的翻译也没有问题，前前前任的罹天教主也不可能预料到后人会来寻花，更没有道理乱写一通骗人，难道……不死城搬家了？
　　到了第五天，就连柯明双也坐不住了，大伙儿商议了半天，趁干粮和饮水还能支撑回去之前，决定最多再找一天，就打道回府另做打算。翔风虽然有些不甘愿，但终究还是拧不过老天爷，她和上官惜凤都没在西域生活过，在恶劣的气候面前，体力耐力都有限，毕竟小命要紧。
　　可是，不折腾他们明显就不是无良导演的风格了，所以，当晚，一场猛烈的狂风沙毫无悬念地同四人遭遇了。于是，骆驼不讲义气地扔下他们逃跑了，黑夜之中风暴袭来，东倒西歪站立不稳的翔风牢牢捉住身边管他谁的胳膊，一边尽力睁开眼想搜寻其他伙伴，可是，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啸声，和张嘴就是满口的尘沙，四周一片黑暗寒冷……
　　等到翔风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趴倒在沙丘旁，风沙已把自己和身旁唯一捉住的柯明双掩埋了大半个身体。两人努力刨开黄沙，跳出来四下张望，除了身边一人系着的一个水袋，上官惜凤二人已不见了踪迹，估计是被卷走了。
　　寻了半天，依旧没踪影，为了节省体力，两人没有多言，默默顶着日头往回走，沿途可见枯死的胡杨树，露出尘沙外面的半截动物残骸和不幸迷路的商旅白骨。没有骆驼帮助寻找水源，两个人对水袋更是异常珍惜，中途走到阴凉处，就赶紧休息喝一小口水。所幸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凭借异于一般人的体力和忍耐度，勉强也支撑过了两天。
　　到了后来，经历了海市蜃楼的失望，水也喝光了，人也没力气了，翔风和柯明双不敢停，不敢睡，就如同行尸走肉般相扶相拖着往前机械前进。最后，翔风终于倒了下来，柯明双强撑拖着如死狗般的她走了一截，也终究倒了下来。迷蒙闭眼之际，忽然听到天空一声鹰叫，两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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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中，有只柔软的手沾着水擦拭着自己干裂的嘴唇，跟着如一阵清泉的救命水注入了口中。翔风下意识地拉紧对方手拼命仰头要水，只听耳边一声女子轻笑，“慢些喝。”她也慢慢昏睡了过去。
　　到最后，翔风是被夜晚的寒气冻醒的，缓缓睁开眼，见到帐篷里几步之外躺着的柯明双安然无恙睡着，心下也放心了许多。裹着一张大毛毯，还未恢复元气的翔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帐篷。火堆边，宝紫和单高正低声窃语着什么，见她出来，两人立即齐齐住口。宝紫赶紧起身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笑道：“我们正在打赌，说你们几天能醒，单高还说你一定最先醒来，最迟明早，没想到你提早醒了。”
　　翔风笑了笑，正张口欲待表示谢意，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说话难受。单高递过水袋和干粮，她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噜噜灌了一大口，狠狠咬着吃的东西补充体力。最后一顿餍足，拍拍肚子，也不嫌自己难听的嗓音，对二人笑道：“这次多亏了你们，否则就完蛋了。”
　　单高和宝紫对视一眼，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听翔风又随口问道：“对了，你们怎么这么巧会遇上我们的？”
　　单高微微一顿，又平静地拨了拨火堆，“哦，见你们这么久没回来，我和宝紫就想着出来接应，谁料中途遇上了飞鹰游侠那只巨鹰，跟着它我们才找到你们的。”
　　翔风抬起头盯住他深邃的眼瞳，嘻嘻一笑，“那还真是巧啊，我就知道，自己运气一向不错，经常遇贵人。不管怎么说，欠你一命，单高兄弟。”
　　单高咧开洁白牙齿，腼腆地笑了笑。翔风瞥了一眼进帐篷去给柯明双喂水的宝紫，回过头来状似无意问道：“一直忘了问，单高你是哪里人啊？看你发色和眼睛都不像是楼南人，反倒有几分像我们中原人，可是看鼻子眉毛却又不像汉人。”
　　“哦，我娘是中原人，我像她多一点。”单高愣了愣，摊开双手一边烤火，一边似乎陷入回忆，“就为这个，从小可没少受兄弟们欺负，总是骂我南蛮子。”
　　“你还有很多兄弟？”翔风愈发好奇了。“原来你有一半是汉人血统啊，怪不得汉语也这么标准。”
　　“我娘是我爹的众多妻子之一，她住的地方都是按照中原的生活习惯布置，从小就教我说汉语，写汉字，做糕点的手艺也是她教我的。”单高淡淡道，“我爹呢，又最讨厌中原这一套，非逼着我骑马射箭，还说汉人都是坏蛋，总有一天要把他们全消灭掉。”
　　“那你呢？是喜欢做汉人多一点，还是你们自己族人多些？”
　　“这还由得我挑吗？我爹的族人骂我是南蛮子，我娘的族人也不会承认我的。”单高抬起眼眸望向黝黑的夜空，悠悠言道，“总是听娘说中原如何如何好，人杰地灵，繁华三千，风流才子，温柔佳人，小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是也能娶个像娘一样知书识礼的中原姑娘就好了。”
　　他顿了顿，偏头不屑瞅了一眼披头散发，裹着毛毯啃干粮的翔风，“不过啊，现在看来，还是我们族里的姑娘好，又大方又美丽又能干，哪像你们这些汉族女人，一个个又粗俗又彪悍。”
　　“是是是，我们这帮子哪里比得过宝紫那么乖巧可人呢，你们是青梅竹马吧。”对于这种冷嘲暗讽，翔风已经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意，拿起水袋灌了一口，扯起毛毯擦嘴，分不清有意还是无意似的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北边去啊？”
　　单高一怔，神色变得异常奇怪，蹭一下站了起来，不再看她，不发一言径直朝帐篷里走去。翔风见状，也不拦他，只是笑了笑，转回头来烤火，扯起沙哑的嗓子望天喊了一句：“喂，明天记得帮我们找上官两个。”
　　翌日。翔风和柯明双留在帐篷里养精蓄锐，单高宝紫则跑出去找上官惜凤和檀中先。一日一夜过后，两人用骆驼驮着已经没有动静的檀中先和要死不活的上官惜凤二人回来了。见到虽然没多少力气、却还依然能够趴到自己身上大哭的上官惜凤，翔风也是吃了一大惊。
　　边抽泣边喝水，上官惜凤才断断续续把事情经过讲了个清楚。要说檀中先这男人吧，虽然心眼小脾气又古怪，可是危难时候却也不含糊。两人被风沙卷走后，在沙漠里晃荡的日子，他把自己的水袋让给上官惜凤喝，被上官水牛这只猪头喝完两人水袋之后，檀中先还强撑着自己孱弱的身躯，把一直吵着要休息的上官惜凤努力拖着走。最后，两人都趴下了，可是伟大的檀中先同学还不忘临终前，不不，临昏迷前毅然决然咬破自己手腕，生生拿自己的鲜血喂进昏迷了都还知道一个劲儿要水喝的上官惜凤嘴里。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啊，这就是爱情至上的高尚情操和宽阔胸襟，檀中先这种毫不手软专门虐己的精神，表现出他对上官惜凤的极端热忱和喜爱，不愧是值得每一个恋爱中的男人学习的好榜样。
　　望着昏迷中的檀中先，脸色苍白，嘴唇苍白，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单高他们从衣摆匆匆扯下的临时布条。翔风叹了一口气，拍拍跪在他身边可怜巴巴的上官惜凤，“上官啊，其实这男人还真不错。你好好照顾他。”
　　走出帐篷，抬起右手遮住刺眼的日光，地上的炽热一阵阵升起。翔风把肩后的头巾扯起挡在脸前，蹲下来望着地上的黄沙，虽说这次探险失败，不过，总算也有一件收获了。
　　（性格古怪却对上官叉叉一往情深的檀中先同学）
　　=======================================
　　八月初二，宜沐浴，不宜出行，凶神宜忌游祸。初七，遇风沙，不幸失散。十一日，幸得单高宝紫搭救。
　　上官挠头曰：我咋觉得这次历险纯粹就是为了撮合我和檀中先而设计的，小凤凰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风不屑啐言：你实在想多了，人啊，不在晃荡中学坏，就在沉默中变态。所以，我们要经常有空多出来走走，没话找话说，总关在家里当江湖宅女不好。——《西行漫记》
　　昨天，在沙漠里游荡了不知道多少天后，在我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之际，我们终于获救了。晚上，那恶女人睡了一天醒来后，瞅着狼吞虎咽啃干粮渣的我，又开始自言自语道：“小绿啊，那个单高一定在说谎，我们来西边寻找不死城的事，除了拈花只告诉了龙柒，以他们俩谨慎的性子，绝对不会说漏嘴的。单高他们多半是偷偷尾随我们后面跟进沙漠的，不过呢，有时候，人至察则无徒，我索性就先装装糊涂好了，看他们还能玩什么花样。”我没有理她，继续狼吞虫咽填肚子中。
　　虫虫说：要想学会成熟，得先学会受伤；要想学会坚强，也得先学会受伤。要想学会冒险，还，还是先得学会受伤。——《虫眼看天下》

　　第十五章 多事之秋

　　几日后，六个人拖家带口狼狈地爬回了罹天教。一进大石门，虽说教众还是那些教众，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是，嗅觉灵敏的翔风瞬间便闻出了不对劲的气息。接连捉住几个教众，才七嘴八舌把事发经过说清楚。
　　原来，就在前日，穷极无聊的苏与陌没事又拉了胭脂奴、希红丝等人，划着她那艘才修好的、又耗人力又只能做短途之用、时不时中途抛锚还得让人出来推船的沙船，跑到东边商路上晃荡去了。结果，正好碰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本来苏与陌也没啥心思调戏正太的，可是偏偏这少年多嘴，给苏与陌算了一卦，说她红鸾星动，马上就要嫁人了。这下，苏与陌是芳心大悦，就不顾少年奋力挣扎，强行把他押了回来，让他给自己看看究竟谁是那命定之人。
　　回到教内，正好又碰上龙柒，平时龙柒也不管苏与陌捉少年的事，可前日也不知道哪根筋犯了，冷眼瞥了苏与陌一眼，立即下令把少年推出去杀了。这可立即就乱了套，那少年抱着龙柒的腿痛哭失声，把苏与陌强抢良家夫男的恶形恶状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苏与陌也毫不让步，抓起少年就狠狠亲了一大口，这下，彻底激怒了龙柒。少年躲到一旁哀悼自己的清白，龙柒和苏与陌则各自拿出武器，直接就在大厅里打了起来。从大厅一直打到男生宿舍，又转战女生宿舍，最后一直打到花圃，被拈花趁乱点住二人穴道，又絮絮叨叨念了一下午“如是我闻心灵要静”的《心经》，被折磨得半死的两人终于没了体力打，才各自爬回房休息。
　　昨日，两个人开始冷战，各自修补被打坏的男生和女生宿舍，见面也是冷哼斜视，害得吃晚饭时周围的人也跟着心惊胆战，生怕两个人又气场不和，把桌子掀翻，大家都吃不成。好不容易捱到今天，看到伟大英明的教主大人回来了，所有人都眼含崇敬期盼的目光，指望着翔风出面解决争端。
　　所以说领导干部不好当啊，绝对不是像外界揣测那样整天腐败吃吃喝喝的，看吧看吧，还得随时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做好手下骨干的思想工作，担任知音姐姐解决情感纠纷。翔风一边感叹，一边慢吞吞踱步在甬道里穿梭，鉴于江湖侠女妖女地位近几年的大幅提升，妇女问题也成为重中之重，就先到苏与陌那里表达一下上级的慰问关怀吧。
　　才走到苏与陌前几年威逼利诱龙柒搞特殊化独占一间的寝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跟着就是苏与陌不耐烦的娇声：“哭，哭什么，再哭就把你丢去喂教主！”
　　俺OO你个XX，难道在你们心目中，本教主就跟大灰狼是一个级别的？门外的翔风忍不住嘴角抽搐，只听里面的哭声仍旧没停止，然后就是苏与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以及几个小正太的稚嫩劝声。最后，翔风翻了一个白眼，推门而入，轻摇折扇，“苏与陌你个大骗子，我在门口等了半天，为啥也没见你把人扔出来喂我呢？！”
　　一见是她，苏与陌赶紧过来点头哈腰，连连陪笑，“教主您总算回来了，看看皮肤都晒黑了，一会儿我给你做个SPA，女人娇嫩的容颜，一定要时刻保养着。”
　　“少来这一套，破坏公物的费用从你这个月脂粉钱里扣。”翔风板起脸，见到苏与陌瞬间愣住的神色，心里不禁暗自得意，原来作威作福动不动就扣别人钱的感觉真好，怪不得那只死狐狸一天到晚都要扣我的零花钱。她一扫房间，几个小少年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不由得脱口问道：“那个惹事的蓝颜祸水呢？”
　　“风……风老大？”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角落的一堆毛毯里冒出来。翔风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立即就扑到自己脚下，抱着自己小腿鼻涕眼泪一起蹭，用充满惊喜的公鸭嗓子喊道：“风老大，你是这个女色狼的老大？太好了，你要救小弟我啊，终于找到组织了。”
　　翔风一怔，瞅了瞅脚下那团抹布似的看不清眉眼的少年，再联系到刚才教众给自己讲的，有点不确定试探问道：“小安子？”
　　“嗯嗯嗯，就是我。”安路然抬起头，把自打被抢来后就没洗过的脸使劲擦了半天，露出秀眉细眼。
　　“哎呀，原来是自己人啊。”一向机灵的苏与陌连忙凑过来扶起安路然，装模作样给他擦脸，“小弟弟你也是的，早说你是教主的人不就行了，误会误会一场。”
　　“废话少说，快点给我家小安子弄点吃的来。”翔风拍开她的狼爪，转过头来瞥了一眼立马收起眼泪眉开眼笑的安路然，“你又是怎么回事，嗓子咋变得这么难听了？差点都没认出来。”
　　“小弟我正处于青春期，变嗓子嘛。”安路然讨好笑着挨近翔风。
　　翔风白他一眼，径直一屁-股坐到地毯上，找了个靠垫，舒舒服服翘腿躺了下去。“那你又跑西域来做什么？你不是跟狐狸哥回史笔山庄了吗？说、实、话。”
　　这个安路然是史笔山庄最没出息的一代，平生自愿就是当小白脸做米虫，他喜欢给未婚少女算命，而且全是算姻缘。在洛阳时被翔风逮住，后来展腾云回去时，安路然不愿在外面吃苦，也死皮赖脸地缠着一路回山庄去了。依他的个性，要他跑西域来风吹日晒的，肯定有啥大事。
　　安路然接过苏与陌递来的葡萄，狼吞虎咽连皮也没吐吃完一串，抹了抹嘴，“风老大啊，山庄出大事了，我是出来避难的。”见翔风半撑起身来，眉头轻挑，他赶紧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风老大你的那个朋友衣如白姑娘和伍华大侠不是在山庄养伤吗，云老大上月底问他们要床位费、营养费啥的一大串，结果没多久，趁云老大不在山庄，他们两个就齐齐漏夜逃跑了。”
　　闻言，翔风立即张大了嘴，世道变了啊，小白和大虾居然也会吃霸王餐逃单了。不对，肯定是狐狸哥狮子大开口，要钱太过分，才把人吓走的。也不对，该不会是小白等不及了，觉得她自己没有了蛊王，身体虚弱，支撑不了多久，为了不让大家伤心，干脆就和大虾默默离去了？
　　正想着，只听安路然继续言道：“本来呢，逃单走了也就算了，可是他们两个临走时，还顺手把云老大书房里的一个花瓶给带走了，那个花瓶里藏有云老大好多珠宝私房钱来着，这可把云老大给气疯了。”
　　翔风一个寒战，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展腾云在山庄里跺脚骂天的恐怖情景。安路然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风老大，这回你可惨了，云老大说了，人是你交给他的，如今卷款私逃了，这笔账就是扣你十年工资也不够的。他还说，果然是近墨者黑，你的朋友再怎么原本单纯可爱的，也迟早会被你带坏的。他还说……”
　　“打住打住。”翔风连忙捂住安路然的碎嘴，红果果的人参公鸡啊，看来，在狐狸哥气没消之前，无论如何中原是不能回去的了。“那小安子你干嘛也跟着逃跑出来？这事跟你没啥关系吧。”
　　安路然顿时变得有些别扭，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是负责一直照顾他们两个的，而且，云老大喜欢在花瓶里藏私房钱的习惯，以及经常克扣风老大你的事，也都是我说漏嘴的。”说罢，立即和翔风抱成一团，同命相怜痛哭不已。
　　哭得差不多了，翔风拍拍他肩，“即然这样，小安子你就安心在这里待一阵子，对了，还记得小明子不，就是柯小妹啊，他如今可出息了，隔壁飞鹰教就是他的地盘，有空你们兄弟伙去叙叙旧。”
　　*********
　　正说着，忽然门蓦地大开，苏与陌手下的一个小正太冲了进来，“狼主狼主，龙主往这边过来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苏与陌脸色大变，连忙跑到自己的豪华地毯上半躺下，急急吩咐其他几个小正太，“快快快，你们几个各就各位。”一边说，一边把裙摆拉到大腿以上，把胸前的衣服也扯松了点，几个小正太也齐齐围住了她……
　　龙柒跨步进门后，抬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香艳场景。几个小正太或跪或倚着中间衣衫不整的苏与陌，一个拿着葡萄“狼主我给您剥葡萄吃”，一个在腿边给她捶腿“狼主我的力道合不合适啊”，而苏与陌则淫-笑着摸摸左首这个下巴，凑过嘴去在右首那个耳边窃窃低语。
　　龙柒移开眼来，不再看她，只转身朝瞠目结舌看着苏与陌瞬间变脸的翔风微微躬身，“教主，有事想同您商量。”
　　翔风眨了眨眼睛，直起身来，单肘趴上方几，“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还没等龙柒开口，一旁的苏与陌抢先发话了，“真是的，教主才回来，就急着来打扰她休息，你怎么当人家手下的！”配合着她娇柔慵懒的声音，几个小正太也发出小公鸡样的讥笑声。
　　翔风偏头看了看十足挑衅的她和一群火上加油的后宫群，又回头瞅了瞅不动声色的龙柒，赶紧道：“龙柒你说，快说。”刚才明显一股迫人的杀气，压力啊压力，赶快打发走人要紧。
　　龙柒按捺下不满，望向翔风，“教主，第一件事，刑堂大哥这十多天一直研究相思蛊花，然后就找兄弟们试药，目前已经害得两个兄弟拉肚子，三个兄弟手脚发麻了。能不能请教主去给他说一声，至少毒副作用降低在百分之零点三以下了，再来活体试药。”
　　“你干嘛不自己去说？”翔风斜睨他一眼，拈花也有沦为庸医的一天？看来这毒还真不好解啊。
　　“我怕被他拖住让我试药。”龙柒回答得毫无愧色。
　　翔风一阵黑线，心里默念：大哥啊，我也怕见拈花那神棍，而且我身上还有蛊王，他能放过我吗？她不耐烦挥了挥手，敷衍道：“知道了，这事我会找他谈话的。还有其他事情吗？”
　　“另外一件事，关于教内的经济问题。”龙柒瞟了一眼依旧嘻哈打笑和小正太们调情中的苏与陌，垂头恭敬向翔风继续禀告，“目前教内开支不平衡，入低于出，所以，我想缩减机构，非正式编制人员都遣返离教。”他瞥了瞥使劲拉扯翔风衣袖的安路然，补充道，“当然，教主享有特权，您看上的人和几位朋友都可以留下。”
　　翔风连忙一把推开粘过来的安路然，以示自己绝对没有养小白脸的打算，只听龙柒又斩钉截铁道，“可是，像那些手不提肩不能挑的少年都必须送走。”
　　语音未落，苏与陌就跳了起来，大吼大叫，“龙柒你个王八蛋，你故意跟我作对是吧！不行，这些正太谁也不能动！以前都可以的，现在凭什么不能。”
　　“以前是以前。”龙柒总算拿正眼看她，不紧不慢道，“现在整个江湖金融危机，通货膨胀，很多门派都在裁员，教里目前经济紧缩，又刚扩招收容了其他教派的人，不能再养闲人了。”
　　“你是故意报复，我偏要留。”
　　“你又不是教主，这事由不得你做主。”
　　“教主，你要为我做主。”
　　“教主，大局为重，你不能姑息养奸。”
　　“教主……”
　　“教主……”
　　两人电光火石般对峙着，翔风拈着葡萄，脑袋跟着两人转来转去，最后见二人齐齐逼视自己讨说法，不禁摸摸脖子，干笑哈哈，想了想，试探着朝气呼呼看自己的苏与陌小声商量道：“要不，大家各退一步，就把正太放几个走，只留两个伺候。苏与陌你反正养着他们也费事，你看你现在连金链也都只敢用镀金的，而且还是那种便宜的金粉。”
　　苏与陌一跺脚，不依不饶，“我就是吃糠咽菜，也要养这些正太。”
　　“幼稚。”龙柒冷冷冒出一句，接着在众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又唯恐天下不乱的扔出一句，“以为凭这几个正太就能气我了，真是幼稚。”
　　房内鸦雀无声，就连翔风也是大气不敢出，乌溜溜的黑眼珠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就在大家都以为苏与陌要爆发，再次开战之时，却见她突然垂下头去，平平淡淡道：“是啊，我就是幼稚，当初受刑之时就该清醒了，结果还是不死心。”说罢，就一把推开愣住的龙柒，径直出门去了。“教主，我去找刑堂大哥，不就是试药吗，再痛苦还能比得上蛇窟之刑么？”
　　见她跌跌撞撞消失在门口，翔风猛地站起身来，看了看仍旧站在原地的龙柒，小声问道：“你要不要去追？”龙柒一个冷冽目光扫来，她赶紧缩回头，嗫嚅着，“当我没说，你，你自便。这几个正太全部，立即，马上发遣散费，送出教去，我的命令。”
　　龙柒转身离去，屋内所有人才松了一大口气，翔风重新盘腿坐下，端起碗大大灌了一口，擦了擦汗，领导不好当啊不好当。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齐刷刷扑到了她面前，扯起嗓子喊道：“教主，不要赶我们走啊，您一个也是收，两个也是留，就收下我们当你的人吧。”
　　噗，翔风一口水直直喷了出来……
　　（罹天教总管龙柒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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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日，宜安门，不宜破屋，凶神宜忌归忌。遇小弟安路然，中原有家不敢回。月圆人不圆，叹矣。
　　小安子涎笑曰：小明子，你如今混得不错嘛，哥们正缺一块地方摆摊算命，就你家大门口吧。
　　小明子感叹言：幸亏当年我拼死拼活逃出了史笔山庄，否则，哪有这一卷的风光，眼前这个小白脸就是榜样啊。——《西行漫记》
　　今天，听主人说是啥中秋节，万家团圆的节日。晚上，她一个人，嗯，还带着我一条虫和一个食盒，爬上罹天教石头城最高的顶上。吃了饼子，喝了小酒，那女人就开始扯起嗓子干嚎起来。她唱了很多我听不懂的小调，跑音走调难听死了。唱到半夜，终于灰溜溜爬回房里睡觉，因为晚上气温实在太冷了，而且石头躺着咯人，所以说，搞小资情调也得看地方不是。
　　虫虫说：不论什么借口，为了已经不爱你的人，折腾自己总是不好的，就算没有爱情，也还有朋友和亲人，就算什么都没有，自己也更应该珍惜自己。——《虫眼看天下》

　　第十六章 剩男剩女

　　经过两日苦口婆心的动员工作，焦头烂额的翔风总算把苏与陌那群正太后宫给连哄带劝送走了。挥着小手绢目送少年们离开，翔风一转身，隐约看见隔壁的隔壁的飞鹰教门口，排着一长溜的队伍。好奇心大起的她立即凑了过去，只见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妖女魔女一大群，好像还都是自己教里的，队伍弯弯曲曲，看不到头。
　　挠头不解的翔风随手拖过一个刚刚出来的女人，一看，正好，是舞林大会冠军，狐门副领胭脂奴，连忙问她究竟有啥热闹。胭脂奴抿嘴一笑，轻盈地扭扭腰肢，“教主啊，您那个小弟安路然大师在飞鹰教门口摆摊算命来着，算得可准了，而且还是中西合璧，弄了一个什么每日星座运势，这不，大家都找他看姻缘来了。教里有些男教众不好意思，还托我们拿了生辰八字来找他算呢。”
　　安路然？那小子算命很准？我呸，所以说无论什么时候，封建迷信活动都是应该不遗余力打击的对象。见翔风一脸不屑，胭脂奴连忙拉住她，“真的，教主，安大师还说，您在洛阳时，他就给您和您的姐姐妹妹一起算过命，现在全都应验了。”
　　应验个屁，那全是导演安排的好吧。翔风默默无语朝密密麻麻的攒动人头望了望，又揽过胭脂奴的肩膀，“正好，我还想找个八卦的人问事，胭脂奴你是老资格了，给我讲讲，苏与陌和龙柒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恨？”
　　闻言，胭脂奴盯住翔风左看右看，最后会心一笑……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为啥情感纠纷都这么简单呢，要是男女问题都这么不复杂的话，就没有那么多电台夜话了，所以说小说就是喜欢骗人嘛），龙柒和苏与陌两个本来关系很好的，有多好呢，天天黏在一起练习干柴烈火掌和眉来眼去剑，你说有多好呢。
　　可惜呀，罹天教历代有个灭绝人性的严厉教规，就是不许男的二十五岁前，女的二十三岁前婚配，而且就算婚配也不许在教内通婚。你说这不是没事找事嘛，提倡晚婚晚育还好理解，可是人家师兄妹一大堆，交往面又窄，整天见的就这些人，腻腻歪歪的也基本在这个圈子里，郎有情妾有意，还不许人家在一起，真是鄙视这些前任教主。
　　反正变态的人生是无法理解的，于是罹天教里的男男女女们，就这么年复一年，埋头苦练武功，渐渐的，过了教定婚龄，成为传说中的江湖三高（武功高、地位高、年龄高）的老大难，于是爱无能的剩男剩女们华丽诞生了。
　　据说，大约四十年前吧，也曾有一对恋人试图向这不合理的教规发起挑战，于是相约私奔，结果被捉了回来。鉴于这对恋人的特殊身份，听说好像是豹门和狐门新任的两个门主，长老护法以及教主展开了连夜讨论。最后，还算有姿色的女方被迫服下了“忘情水”，然后派去中原某个世家执行任务，永世不许回教；男方则承担了一切刑罚，入蛇窟受噬咬之苦。
　　说远了说远了，话说回来，龙柒和苏与陌当年年纪还小，很不幸的，也走上了这个狗血之路。根据二人的能力大小和有用程度，最后，审判的结果是，苏与陌入蛇窟受刑，而由龙柒服下绝情绝爱的忘情水，这个忘情水不是失忆用的，只是让人不能再想再爱，心念一动就会痛不欲生（点头，跟情花毒基本一个原理）。
　　而为何苏与陌被蛇缠身咬得遍体鳞伤，脸蛋还依旧那么漂亮呢，自然是后来教内看她还有用，送她去整容了。别打别打，说实话，其实是因为苏与陌在蛇窟里誓死也护住脸的缘故（狗血点呢，就是苏与陌她怕没有了这张脸，龙柒以后认不出是她；欠扁点呢，就是女人果然是爱漂亮的动物）。
　　后来吗，受罚之后，龙柒便和苏与陌彻底形同陌路了，除了事务往来，绝不多说一句话，任凭苏与陌如何挑衅缠他，都不理不睬。于是，失望伤心的苏与陌性情大变，开始出去抢美少年玩。这样一来，两人关系更是降到史前一万年。
　　所以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撞破豆腐啊。了解完前因后果，翔风摸了摸下巴，突然冒出一句，“龙柒小时候是不是长得很可爱的那种？”胭脂奴微微诧异她莫名其妙的问话，最后回想了一阵，还是点了点头。翔风也若有所悟地跟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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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彻底废除第六十九章二十四条教规？”龙柒盯住一脸理所当然的翔风，声音也不由得抬高了。
　　“别让我再重复一遍嘛。”翔风摇摇摆摆走下石座，“其实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那些我看不顺眼的教规教条迟早也会一一废除的。”见其他几人还想说什么，她抢先比了一个噤声手势，“就这么定了，现在我是教主，我高兴我乐意我独裁。”
　　赵言冷哼一声，不屑看她，“教主你知道第六十九章二十四条教规是什么内容吗？”
　　“切，本教主过目不忘，一目十行，文曲星转世，不就是说禁止教内彼此通婚吗。”翔风一抖扇子，“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教内的姑娘美貌如花，男儿英俊潇洒，凭什么便宜了外面那些人啊。”说罢，不耐烦一扫众人，“好了，这个议题已经解决，下面商议经济危机的事情。”
　　“不知教主有何高见？”紫韵衣继续边磨指甲边娇滴滴问道。
　　“别挫了，再挫你手就成粗萝卜头了。”翔风一把扯下她的指甲尖刀，“龙柒的节流计划很好，但是还不够，我们还得开源才行。”
　　“可是，目前杀手行业竞争厉害，已经很久没人跋山涉水来找我们委托杀人了。”苏与陌眉头拧成一处。
　　翔风拿着指甲尖刀比划来比划去，举重若轻说道：“谁说一定要杀人才有财路，你太落伍了。我们这么多人，个个武功不弱，而且西域商路一直盗匪不宁，我们可以开镖局，保护商队嘛，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独家垄断啊。”
　　听她这么一说，龙柒有些动心，犹豫半天，“可是，教主，我们是别人眼里的魔教啊，从来只有黑吃黑，没听说过黑保白啊。”
　　“黑加白你总听说过吧。”翔风招手示意几人上前，“表面上我们是正当镖队了，可是骨子里仍然是黑-帮老大啊，白道那些繁文缛节不用遵守。这就叫洗白白，目前黑道上最流行的转型方式，说穿了就是那一群披着灰太狼皮的喜羊羊，明白了吧。”
　　几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才入教就参加如此重要会议的希红丝也积极举手发言：“教主，还有一个问题，别人都知道我们过去是魔教，谁敢找我们保护啊？”
　　“这个问题非常好，说到点子上了。”翔风赞许颔首，“我想了想，飞鹰教主柯明双，也就是飞鹰游侠了，在西域商队中有一定信誉和威望。所以，我决定聘请他当我们的形象代言人，当然，代言费肯定是先欠着，欠他个十年再说。首先就让他去找富商溪仁谈判合作事宜，溪仁路子广，也可以帮助我们打开人际圈，扩大知名度的。”
　　这下，大伙儿都没有异议了，齐声高唱道：“教主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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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罹天教药库。“听说翔风姑娘最近积极致力于教务，废除苛刻教条，撮合了几对教众，而且，还为罹天教拉到了第一笔镖队生意，当真可喜可贺。我佛慈悲，善哉善哉。”拈花趺坐念完当日功课，睁眼看了看在药架上东摸西觑的翔风。
　　“你别搞错了，干这些事的是我，不是你家佛祖，虽然我很羡慕你家佛祖不用动手，每天坐在哪里就有一大堆吃的。”翔风终于从某个偏僻药架最底层翻出一个已经扑满灰尘的药瓶，“这个瓶子上写着的是忘情水解药，放了几十年了，也不知道过期没有，管它的，死马当活马医，一会儿拿去给龙柒试试。”
　　“翔风姑娘心存仁善，又不居功自傲，更加难能可贵。这些罹天教众在你的带领下，必定能改邪归正，弃恶从善的。翔风姑娘你功不可没，我佛一定保佑你多福多寿，长命百岁，心想事成……”
　　话未说完，翔风已不耐烦截住了他的恭维之词，“我说神棍啊，难道你家佛祖也跟你一样，都是神棍一窝？还有，我啥时候引人向善了，这世上的人，除了好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江湖上打打杀杀很正常，正邪这玩意儿本来就说不清楚的。”
　　“阿弥陀佛，翔风姑娘慧眼巧思，不歧视不抛弃，见识独到，是小僧失言了。万物平等，本不该有好坏之分，只要心存一丝善念的大恶人，我们也应该点化他放下屠刀。翔风姑娘果然慧根独具，比小僧看得深远，惭愧惭愧。”
　　翔风默默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徒劳辩解，直接从地上拽起一个自己刚才带来的麻袋，扔到拈花脚下，“神棍，这些都是从蛇窟里面捉出来的蛇，你看看有用没有？抓紧点，我和小白都还等着你研究的解药救命呢。”
　　拈花依言钳住袋里的各种蛇类仔细察看，最后夹起一条约一尺长的脑袋尖尖的蛇细细观察。这蛇生得比较奇怪，蛇身竟然有三截颜色，整整齐齐从蛇头到蛇尾分为红黄绿，只不过黄绿色之间界限不甚分明，绿色偏浅。拈花眼露喜光，“没想到啊，居然让我看见了这种布丁蛇。”
　　闻言，翔风赶紧凑近前去，“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有用？”
　　拈花回她一个白白净净的佛祖似微笑，“阿弥陀佛，这蛇跟解药无关，小僧只是在某卷经书上读到，说西域这一带有种三色布丁蛇，平时为浅黄色，藏于黄沙中不易被发现，逢甘霖则变色，蛇头和蛇尾两段变为红绿二色。此蛇极有灵性，凡有居士比丘诵经处，必潜入倾听，事毕悄然离去，若非有缘人，一般都不易见到。”
　　“吹，你就吹吧。”翔风一听跟解药无关，当即垮下小脸，“还逢甘霖变色呢，这蛇如今已经变成红绿灯了，可是你看外面还烈日暴晒着呢，下个屁的雨。我们来楼南已经快两个月了，就一直没见过雨点，听说这里已经干了近三个月了。还说这蛇有灵性，那你慢慢陪这蛇念经吧，我把剩下的蛇拿去熬蛇羹喝。”
　　见她提着麻袋转身就走，拈花连忙叫住，“翔风姑娘，等一等，小僧最近倒是有一项新发现。”翔风无奈又掉头回来，拈花拿起刚才做好的一杯红药水，“小僧最近研究蛊花，突然想到用此花为原料的逍遥散，可令人忧思俱忘，如醉其间。于是，小僧便试着用此花丝，配以麻沸散的药方，去粗取精，研制出了一点新型麻药。如果成功，按照小僧初步预计，人服用此药绝不会感到丝毫痛苦，反倒能飘然如仙，这样动手术就方便许多，而且绝无副作用。”
　　翔风盯住红色药液看了半天，脑子里飞快转动起来。江湖上受伤是家常便饭，一般的麻醉药要么效果不佳，要么就如麻沸散那样麻醉作用超强，令人不省人事，反倒弄得很多人宁可痛死也不愿意轻易尝试。如果真如拈花说的有这么好，那这种新麻药还确实有用。她绕着药水瓶转了一圈，最后蹲下，抠着下巴点头，“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拈花合什微笑，“小僧愿将此药方无偿捐献出来，罹天教从此也可以以此为副业，不用再造杀业，阿弥陀佛。”
　　“不过还得改进，比如弄成丸药之类，方便携带。”翔风拿起药水瓶左看右看。
　　“是是。”拈花连连点头，凑过头来，“不过，翔风姑娘，此药尚未通过临床活体试验，不如就由翔风姑娘你……”
　　“休想！”翔风立即满口回绝，提脚就打算开溜。
　　“阿弥陀佛，翔风姑娘一向与人为善，悲天悯人，侠骨柔肠，这种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时候，更应该冲在前面。”拈花一把拖住她手腕，锲而不舍游说道，“再说了，教里有我、檀施主和他师妹水施主三人在，就算有何不良反应，有我三人会诊，一定能及时抢救姑娘的。所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以己之身换得万人脱离苦海，翔风姑娘何乐而不为。佛曰一切皆为虚幻，姑娘就把已身当作虚幻，一切痛苦都如梦幻泡影……”
　　还未待他舌如莲花说完，翔风已经捂住耳朵非常如梦幻泡影地蹲下来。吸气呼气，呼气吸气，一切念经都是纸老虎是虚幻，我忍忍忍，忍无可忍，还得继续忍。最后，她颤巍巍举起双手，弱弱道：“神棍，您老人家能不能虚幻一下，停停口啊。我真怕了你，除了狐狸哥，你还是第二个让我如此头疼没辙的人。我，我给您老人家找人试药还不行吗。”
　　（传说和赵言有一腿的希红丝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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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七日，宜嫁娶，不宜分居，凶神宜忌五离。废教条，兴人伦，振经济。
　　小龙羞羞答答曰：苏苏，我们和好吧，牵你之手，与你偕老。
　　小苏含情脉脉言：嗯，握你的手……（突然变脸甩飞某龙）扔去喂狗。——《西行漫记》
　　今天，我家主人乐呵呵地主持了一场集体婚礼，我不明白，难道女人天生就有喜欢当媒婆的潜质？后来，大家都在喝酒划拳，她却把我一只虫捉到偏僻角落里陪她聊天。真是过分啊，我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大肥肉，好伤心。她却丝毫不顾我脆弱的心灵，不停拨着人家玩，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小绿，我想他了，咋办啊”。哼哼，我怎么知道咋办，我的凉拌肥肉啊……但是过了几天，那个叫龙柒的还没有搞定女色狼，这就是报应啊。他喝了那瓶解毒水，可能是过期缘故，一天之内拉了十次肚子，可是女色狼仍旧不理他。后来，我家主人笑眯眯跑来，递过一瓶红水给他，他也想都不想就接过一口灌了下去，然后立即倒下无论怎么推都昏迷不醒了。跟着女色狼扑上来一阵嚎啕大哭，我那没良心的主人见状，赶紧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喊：“神棍，麻药好像份量过了，得改进。”
　　虫虫说：如果可以光明正大，谁又愿意东躲西藏；如果可以仁慈善良，谁又会是天性恶毒。——《虫眼看天下》

　　第十七章 尘封旧事

　　这日，肩挑教内上下脱离苦海的期盼，翔风终于拖着钻研药物沉迷许久的拈花离开了一片愁眉苦脸的罹天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翔风提出去月牙泉看看。
　　月牙泉在楼南城都西郊，大约半日的路程，连绵起伏的黄沙山中，弯弯曲曲长达百米的湖水，如一轮新月飞落沙漠。沙丘金黄，清泉澄碧，绿草流动，蓝天倒影，蔚为奇观。
　　翔风二人到达时，正看见一茬接一茬的楼南百姓赶着往湖边前行，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恰巧是月泉天女兰萱选定的吉日，要在月牙泉边为楼南祈雨。楼南国主再次不顾病体，拖着满朝文武皇亲贵族来了（看看人家楼南国主，这是多么敬业为国为民的领导干部啊，值得学习。顺便问一句，有赞助商愿意投资不，这里可以植入某某口服液/大力神/洋参含片等一切药品广告）。
　　混在人群当中，非常小心翼翼地避开兰萱，翔风对拈花使了一个眼色，二人便手脚并用慢慢爬出匍匐成一片的后方民众包围圈。趁大家都虔诚祈祷之时，翔风和拈花避过看守的侍卫，顺利跃上了月牙泉旁的月牙窟顶层。
　　月牙窟分为三层，上面两层是后面扩建的，专门给大家祈福和远道而来的信徒休息用。最下面一层是原来就有的，是兰萱以前的住处，和上面两层有石门分开，而一般人自然也不会好奇去打扰月泉天女的。在空无一人的月牙窟祈福洞里参观了一番，欣赏了各种栩栩如生的佛教壁画和供养人画像，又跑到中间冰冷的小洞里装模作样打坐了一会儿。穷极无聊的翔风便拉着一直沉默的拈花朝最下面一层，兰萱的住处进发了。
　　兰萱的两名侍女窦绛和芍冰也在外面祈福，一路畅通无阻，两人沿着石梯走到阴森的最下层。推开无人把守的大石门，整个通道都回响着翔风的啧啧叹声：“所以说啊，人要是一直呆在这种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脾气也会变得古怪的，说得好听点叫不通世事，说得难听点就是活死人一个。还是我们罹天教好，虽然是石头城，可是还有屋顶和天窗，可以爬上去晒太阳看月亮。”
　　走进空荡荡的小厅，翔风蓦地住嘴，转回头来望向跟着自己一路前行，却瞬间变得沉默是金的拈花。“咦，神棍，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
　　还没等拈花开口，她突然脸色一沉，“别出声。”侧耳认真听了片刻，悄悄招手，低声问道：“神棍啊，我想起一件事，我们刚才在外面，是不是好像，没有看见兰萱的那头狮子？”
　　拈花郑重地点了点头，翔风顿时一声哀嚎。跟着，一阵狮吼在右侧甬道里响起，带着腥风迎面扑来，两人立即转身拔腿就朝左边甬道跑去……
　　跑啊跑啊，翔风身法轻盈，而且又是逃命，自然是刘大哥附体，很快就跑在了拈花前面。她也顾不上分辨方向，见有弯道就拐，见有石梯就滚，很快跑到了一个死角处。翔风顿足四下打量一番，只听后面狮吼越来越近，随后突然是拈花的一声念号，便彻底没有了声音。
　　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后方似乎也不再有动静了。翔风心里愈发紧张，不会吧，难道拈花就这样被狮子吃掉了，好歹也应该有用餐时的响动吧。她连忙往回走了几步，心急中无意碰到了右侧的某个石壁，机关触动，刚才还是死角的那面石壁立即向内转动，露出里面的别有洞天来。
　　毫不犹豫的，翔风转身就钻进了石屋里。这是一间非常大的女子卧室，而且基本上是汉族风格，石桌石床石凳梳妆台，与中原几乎无异。随手摸了摸桌子，嗯，没有什么积灰，看来有人时常打扫。再瞥了一眼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摆饰和日用品，除了一点，这间屋子挂着的纱幔布帘，全部都是黑色，再配上满屋的石头家具，一股阴冷寒气从脚凉到头。
　　总之一句话，就是没有人气，看来是闲置很久了，不过就算这里曾经住人，估计也是一位脾气怪异的女人吧。像兰萱那样年轻又爱美的少女，肯定不会选这里住的。那还有谁曾经是这里的主人呢？
　　翔风摸着下巴走到梳妆台前，上面没有放女子饰品，只有一盆绿叶。她试着拉了一下妆奁抽屉，拖不动。翔风嘿嘿一笑，抱起两尺高的妆奁坐到地上，掏出藏在游龙剑里的细铁丝开始拨弄起来。（贴片广告：门被锁了咋办，找110太麻烦，还是来坏丫头技校，技术人才的摇篮，十五天包你成才，无论铜锁大小，一律包打开。）
　　很快，妆奁盒就被毫无损伤地撬开了。翔风取出一些璎珞首饰之类，抱着盒子翻来覆去仔细察看了一会儿，又摇了摇重量，最终确定应该还有夹层。她又小心翼翼取出夹层里藏着的一叠羊皮卷，然后摊开来逐一看过，所幸，上面的笔迹保存完好，而且还是用汉字写的，只是笔法生涩，用语简单，腕力轻浅，估计写的人应该是个粗通汉语的女人。
　　“丙午年秋天，楼南士兵攻破了我的家园，父王母后都死了，我被奶娘抱着，混在人群里侥幸逃了出来。”
　　“戊申年春天，我和奶娘终于找到了月牙泉，这是我们摩登迦族文献里记载的东南圣地，虽然这里离楼南很近，可是那些人一直没有发现过。”
　　“壬子年冬天，在月牙窟里住了五年了，奶娘会时不时缝些绣品去楼南城里卖，然后换些食物回来，有时候我们也吃月牙泉里的鱼。有一天她高兴跑回来说，害死我们亲人的那个楼南坏蛋死了。”
　　“丁巳年夏天，奶娘死了，可是，楼南还在，还有新的国主，而我的亲人却都死了，我要报仇。”
　　“壬戌年秋天，我在月牙泉边遇上了我的王子，他头发黑黑的，笑起来很好看，还带着一把长剑。他用蹩脚的西域话连比带划，说他是中原人，追踪什么魔教迷路了，无意中找到这里的。他会飞，还会杀人，而且还很迷人，我喜欢他。他在中原已经成家了，可我不管，我爱他，这就够了。”
　　“辛酉年春天，我们生活在一起三个月了，他教我说汉语写汉字，原来我的名字用汉字写是‘薇薇’啊。后来，我用汉字把以前的事都记了下来，藏在他给我做的梳妆盒里。我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报仇。我缠着他教了我一些简单的拳脚剑法，他还把我们住的地方弄了很多机关。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癸亥年春天，我生下了一个男孩，我给他起了一个摩登迦族的名字叫奢曲鸥尤，就是复仇的意思。他问我是什么意思，我没告诉他。等我身体好了，我偷偷跑去楼南城，等了三天，终于逮到国主出来巡察，可是士兵人很多，我打得很吃力，然后，他来了，把我救走。当晚，他知道了一切，很生气，要我停止这种没用的报仇。我不答应，我要他帮我报仇，他也不同意。”
　　“丙寅年冬天，我在月牙泉边拣到一只小狮子，守在一只已经死了的母狮身边嗷嗷直叫，我把小狮子带回了月牙窟。孩子三岁了。他经常奔波于月牙窟和中原之间，来看我和孩子。我们还是冷战着，他说我越来越不可理解。有一天，我抱着孩子，让孩子答应我以后长大了帮我报仇，他听见了，于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他带着孩子离开了。”
　　“丁卯年夏天，他和孩子没有回来，反正一个人过，我也习惯了。我在楼南城附近徘徊时，发现一个被扔掉的女婴，头发蓝蓝的，像天空一样，她父母真是狠心。我把她抱回家，我要把她养大，教她武功，让她替我报仇。我给女婴取名叫兰萱，兰就是蓝色，萱，是因为他说过，中原人喜欢用萱草来表达母亲对孩子的思念。”
　　“戊辰年秋天，他回来了，可是只有一个人。他说孩子很好，托付给了很可靠的人照顾，以后一定会是人品武功都很强的大侠。他让我别报仇了，跟他回中原，母子团圆，夫妻重聚。我没答应，对我来说，报仇就像心里的一根刺，已经拔不出来了，拔出来了，我也就死了。后来几年，他又陆陆续续来看过我几次，见我坚持，便慢慢地不常来了。”
　　“己卯年秋天，兰萱十四岁了，有一天从外面拖回一个半昏迷了的少年。兰萱难得遇上外人，很高兴，整天和少年在一起玩。那少年听说是遇上沙暴无意中卷到这里了，我想了想把他留下也不错，兰萱有个伴，以后也可以帮我报仇。可是，那少年却说，他是楼南贵族，得回去。我很诧异，却也暗自高兴，终于老天开眼了，把仇人送到我身边。我把少年打伤关了起来，慢慢折磨。可是，兰萱却把他偷偷放走了，她一直很听话的，这次却敢违背我的命令。等她送了人回来，我很生气，重重打了兰萱一顿，几个月都没理她。”
　　“辛巳年春天，他已经很久没回来看我了，兰萱整日练习着他留下来的拳法剑谱，也不大爱说话了，空时就抱着狮子玩。她又从月牙泉附近陆续救回两个年轻女孩，我也没力气管她了，反正她已经立了毒誓将来一定帮我报仇。我每年都在做男孩子的衣服鞋子，想象着我的孩子长得如何了，也许，我熬不过秋天了。今天，兰萱陪着我，终于凭记忆找到了我们摩登迦族的废墟城，我从那里挖了一株最喜欢的双生花回来，唉，真想以后还能再回去看看。”
　　辛巳年以后，便再也没有了记录。翔风放下羊皮卷，长叹一声。丙午年？那应该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楼南灭了摩登迦族，一个叫薇薇的小公主逃了出来。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复仇大业，结果逼走了丈夫和孩子，四年前终于心力憔悴去世了。兰萱就是她收养的复仇继任者，谁能料到楼南的守护者月泉天女，却是一心想要杀尽楼南皇室的人。一团乱麻啊一团乱麻。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看来月牙泉果然是个风水宝地，简直可以办成“西域失踪人口招领办事处”了。
　　正慨叹着，忽听石门外内力传音，“翔风姑娘，翔风姑娘。”跟着石壁滑动，拈花便急急走了进来。
　　见他身上并无血迹，神色也无狼狈逃窜样，翔风笑了笑，随口问道：“那头狮子搞定了？”见拈花颔首，又冲他招了招手，“来看看这几卷羊皮，这里是曾经的女主人摩登迦族薇薇公主的卧室，原来兰萱是她的徒弟。”跟着，她跳起来，扔下拈花一个人看羊皮卷，自己又跑到梳妆台抱过那盆绿叶仔细观察。
　　“这想必就是羊皮卷上面提到的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双生花了。”翔风自言自语道。说是花，可是盆里却只看见一株嫩绿色的小草，顶端圆滚滚的似绣球状，乍看之下并无特别，再一细看，原来细弱的草茎是缠在另一株较为粗的花干上生长的，她小心翼翼拨开顶上的绿叶圆球，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了中心的红花。翔风一声轻呼，原来，绿叶包裹里的红花竟然就是再熟悉不过的相思蛊花了，只是，花心没有红丝。
　　“神棍，你看看这个有用没有？”翔风抱着花盆转过身，却看见地上空无一人。拈花正对着床上的一堆东西发呆，翔风好奇着挨近，才看清原来都是一些男式衣帽鞋袜，有大有小摆在床上。她拿起一件小衣服，轻叹道：“想必这就是那薇薇公主给自己孩子做的吧，可惜，如果她不是太执着于复仇，也许会快乐很多。”
　　拈花没有做声，半跪下来，伸出手在衣帽鞋袜上慢慢摩挲半晌，才缓缓开口：“人世三毒者，贪嗔痴也，诸烦恼亦由此而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说罢，双手合什，闭眼默祷。
　　见状，翔风难得一次没有讥笑他，也跟着放下手上物件，收敛起嬉皮笑脸，乖乖蹲下，学拈花样合什，低声念道：“这位公主，现在有这位中原高僧给你超度，希望你到了那边，就不要再天天惦记复仇了。嗯，希望你的孩子在中原也能活得无忧无虑的。”
　　过了一会儿，两人站起来，翔风赶紧拿过刚才那盆花草，“神棍你看看，这据说是从摩登迦族废墟城里挖出来的双生花，你看中心的红花是不是和相思花很像。”
　　拈花点了点头，“这应该是两株不同的花草相生而成，先带回去研究再说。”说罢，连根扯起双生花来。
　　“咦，花根上有东西。”翔风眼尖，凑过去，小心翼翼拈起一条红色的蠕动不已的小虫，“嘿嘿，正好，跟我家小绿做个伴，就叫小红吧。”
　　拈花和某只叫做“小绿”的虫子，以及刚被取名“小红”的母小虫，顿时齐刷刷的黑线。
　　（摩登迦族公主师傅和可爱的小兰萱同学）
　　=======================================
　　八月二十日，宜祈福，不宜挖坑，凶神宜忌土符。于月牙窟中获悉摩登迦族旧事，得双生花及红虫。
　　拈花叹气曰：翔风姑娘你真是不讲义气，好歹也先回头看看我的安危吧。
　　风撇嘴言：如果你死了，我回去也救不了你。如果你没死，我回去就是多此一举。如果你半死，我回去还得跟狮子抢你，实在太麻烦也不安全。所以，你还是自救吧。——《西行漫记》
　　今天，我我我有个伴了，她她她叫小红。她她她很可爱很大方，我们一边嚼着花根一边互相讲自己的经历。我和很多兄弟都是在罹天教里出生的，经过数番厮杀，我成了蛊王活下来，剩下的兄弟有些成了死虫做了花肥，有些成了我的马仔手下。她是很久很久以前玩耍时混在花根中被两个女人带到这里来的，她也弄不清为啥我和她的颜色不一样。她说，在她原来住的地方，也有和我一样颜色的邻居，那里有很多花根可以吃，还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水可以喝。我们有很多很多共同语言，最后一致认为，我家主人的取名水准实在有待提高。
　　虫虫说：不因爱之名行苟且之事，不以恨为由做刻薄之人。——《虫眼看天下》

　　第十八章 圣母无敌

　　从石屋里出来，翔风和拈花二人默默沿着原路返回，虽然，刚才乱窜一阵，也不知道哪里是原路。在某个岔路口，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异常的低吼，翔风顿时止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偏头指着拈花问：“神棍，你，你刚才不是说把狮子搞定了吗？那，那我们现在听见的是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拈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搞定了啊，但小僧又没说杀生了。”
　　翔风咬牙切齿瞪他一眼，掰了掰手腕逼近他，露出狰狞表情，“可是，我现在非常非常想、杀、生！”
　　“阿弥陀佛，小僧刚才过来时，好像发现了一条隐秘通道，也许不用走这条……”
　　“那你不早说，快走！”
　　“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条乱石密道，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只有试试看了，我们走，神棍你走前面。”
　　“这里越走越窄了，翔风姑娘，翔风姑娘？”
　　“嚎啥，我跟着呢，能感觉得到风，应该通外面的，看来这是一条以防万一修的备用道。”
　　“翔风姑娘，请不要杀生，放了这几条蛇吧。”
　　“这么粗的肥蛇放掉了真可惜。神棍，很奇怪啊，现在秋季，又是白天，这些蛇怎么尽朝洞外爬，我记得一般大白天大蛇出洞的话，过不了两三天就会下大雨的。可现在一直这么干热，据我的经验一点都不像有雨的样子。”
　　“翔风姑娘果然见多识广，连这些细碎琐事也都知道。”
　　“呵呵呵，那是自然，什么都懂一点，生活会更精彩一点。快快快，我看到光亮了。”
　　……
　　当翔风和拈花两个人运掌击飞堆砌着的乱石出口，连滚带爬挤出石窟时，眼前看到的是被碎石砸得一片狼藉的祈雨现场。祭品满地都是，布幡歪歪斜斜，靠近出口的士兵和楼南国主一群人都捂住脑袋蹲在地上，甚至有个别心理素质不好的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飞来横石，老天爷发怒了。”
　　尴尬万分的二人看了看再次被自己破坏的祈福大典，正对面的月泉天女兰萱手上捏着一块碎石，眼睛发红，怒目而视他俩（人家兰萱同学真是不容易啊，连着两次主持重要节目，两次都被翔风出来横插一杠踢馆，抹泪。所谓人在江湖飘，平安就是福，什么事都难以预料，“回声”人保，保障您和家人的财产人身安全，值得信赖）。
　　翔风挤出笑容挥了挥手，“兰萱，真是巧啊，这石窟质量不错，不错，嗯，不是豆腐渣，我还有事先走了。”
　　正要拖起拈花开溜，兰萱举起石头就砸了过来，“给我拿下这两个破坏大典的恶徒。”
　　“等一等。”见四周士兵围拢过来，底下人群也是挤作一团，翔风连忙扯下拈花头上戴的斗笠，“这个，这个可是你们楼南的国师，谁敢乱动。”
　　“国师！真的是你。”一直在给楼南国主拍胸顺气的公主阿不思推开其他人，冲了过来，“给我住手，国师才离开三年，你们就不认识了？！”
　　兰萱半咬嘴唇，看着翔风一脸得瑟的样子，转身走到楼南国主面前，“国主，这两个人连番破坏祈福大典，神灵怪罪，今年这干旱看来是不会缓解了，若不严惩他们，恐怕还会给楼南带来大祸。”
　　“喂喂喂，你别乱说话！”翔风拖着无奈的拈花，一直费力拉到楼南国主跟前，回头一看，兴高采烈的阿不思正紧攥着拈花衣袖不松手，难怪这么沉。她也顾不得这么多，只扬起下颌瞅着兰萱，“你自己请不来雨，可别赖在我们身上。”
　　“花言巧语，我请不来，难道你就能请来？”兰萱一声冷笑，“国主，此女妖言惑众，惹怒神灵，只有拿她祭天，方能赎罪，楼南也才会有甘露。”说罢，看向底下纷纷私语的人群，朗声说道，“我是月泉天女，刚才这个罹天教的妖女破坏了祈福大典，神灵已经发怒了，不拿她祭奠，楼南就永远不会再有安宁。”
　　“放屁！”见人群交头接耳，有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相信的表情，翔风赶紧抢上前一步，跳上祭桌，用比兰萱还大的声音扯起嗓子高吼道：“我是罹天圣母，光听名字就比这个月泉天女明显高了不止一个级别的。刚才神灵降下神石，告诉我了，三日之内，必降雨露。”
　　“你，你胡说！”兰萱纤纤手指气愤地颤抖着指向她，蓝眸里已罩上凛凛寒气。
　　翔风推开她的手指，跳下桌子，满不在乎地拨了拨头发，似笑非笑瞅着气急败坏的她，“是不是胡说，我们到时候就见分晓。多说无益，究竟谁的法力高强，一比便知。”
　　说着，她扫过整齐望向自己的楼南诸人，最后落回到兰萱脸上，昂首挺胸，扯起绚烂的笑容，一字一顿吐出挑战：
　　“我们就来斗、法、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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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南王宫。拈花气定神闲地念着经文，翔风则像一只被困住的小狮子，背着手来来回回不停踱步。在月牙窟，被翔风和兰萱两个女人左一言右一语吵得头昏脑胀的楼南国主最后没法了，便下令把翔风和拈花一起带回王宫，暂缓问罪，等着看她求雨。
　　“翔风姑娘，你歇一歇吧。刚才看姑娘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敢信誓旦旦拿项上人头给国主担保。小僧还以为你早已经是胸有成竹，十拿九稳了，才如此笃定三日之内必有大雨。”
　　“老天爷又不归我管，我哪里知道啥时辰肯定落雨。再说，我不是没办法了吗，那个兰萱是知道我住罹天教的，我要是现在就这么跑掉，不就前功尽弃了。”翔风无可奈何地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果盘里的蜜瓜，一掌劈开，选了大的那半边啃起来，“现在只有希望你那条能变色的布丁蛇是真的了，尽快来场雨救我命。”
　　“如果三天后还是一直不下雨，又或者月泉天女先登台求雨成功了咋办？”拈花拨着佛珠笑问道。
　　“那我也没办法啊，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了。如今只有一颗坚定红心，随时做好跑路准备。”翔风把瓜皮扔到一边，继续狼吞虎咽消灭小的那半，随手抹了抹脸颊汁液，含混不清道，“不过呢，我的赌运一向挺好的，就算不出老千，平时玩牌九也能连拿豹子通杀的。”
　　她在衣服上顺手擦了一下湿漉漉的右手，拍拍拈花肩膀安慰，“你算算，根据这几天我们看到的大蛇出没的反常情况，近日有雨的胜算便有了六成。我们这帮子人好歹也有武功吧，就算失败了，大不了不要那个石头城逃命跑了就是，这样又增加一分胜算。再加上你和阿不思公主的非比寻常的交情，她一定会为我们求情的，于是，我们又多一分胜算……”
　　“等等。”拈花听出其中的别有含意，“怎么又扯上我和阿不思了？”
　　翔风一声冷笑，抠着下巴斜眼盯住他，“神棍你想不承认？！三年前你在楼南呆了没多久就跑了是为什么？那个阿不思看见你就两眼发直，就差没扑上来腻腻歪歪喊御弟哥哥了，你当我没看过前朝野史《大话三藏》啊？观众都看出暧昧了，你还想装纯洁？”
　　闻言，拈花差点被呛住，忍不住提醒道：“翔风姑娘，小僧可是出家人。”
　　“出家人咋啦？你跟我一起吃肉喝酒时咋不说你是出家人呢！”翔风嘴巴一歪，站起身来，声情并茂捧心状，“再说了，不是还有爱情的力量吗。爱情多伟大，可以让一群帅哥美男都围着一个脱线女打转，可以让女人被虐得家破人亡死去活来还痴心不悔。在爱情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时空不是距离，性别不是问题，尤其像你这种，传说中不负如来不负卿，风靡万千的禁忌之爱啊……”
　　见她唱作俱佳地绘声绘影，拈花终于被彻底击溃了，无力埋头呻唤了一声“翔风姑娘”。
　　正越说越起劲的翔风不耐烦瞥他一眼，“别看我，这都是坛中仙他师妹水中玥讲的，凭啥就我一个人被她逮住不放，整晚整晚听那些伟大凄美的爱情故事，我也要帮着传道布爱才行。”
　　“阿弥陀佛，因爱故生怖，女人是老虎，阿弥陀佛。”拈花连连擦汗，赶紧转移话题，“其实，翔风姑娘你何不直接戳穿月泉天女的真实身份？也许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我跟兰萱又没有啥不共戴天之仇，没必要弄死她的。”翔风总算收住口，大大咧咧斜躺下来，随手扯过拈花手里的佛珠串转着玩，“再说了，就凭那些羊皮卷，谁信？要是被兰萱倒打一耙，这年头，随便写几个字埋地下，过一阵子刨出来说是古董的，多了去了。不就是摆造型求雨吗，装大神这套我还是会的，保证比她兰萱专业。”
　　她想了想，勾起指头示意拈花靠近，低声问道：“你以前在楼南讲经时不是弄过那个什么百鸟朝凤的把戏吗……”
　　拈花肩膀一滞，正要直身，翔风一把拽过他衣领，语带威胁，“少给我装糊涂，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十岁时有个马戏班主就教过我这个衣袖笼鸟外带口技的。”
　　拈花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她又沉吟片刻，松开手，“不过现在这季节，一时也不好找那么多鸟去，这套就不用了。你们佛经里不是有天女散花吗，这个好弄。”
　　跟着，她又继续自言自语道：“再来点造势啥的。神棍，你去跟楼南国主说一声，就说我要先回罹天教焚香沐浴，绝食之后在屋顶吸天地精华，三天之后，正式登台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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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三日，晴空万里，依旧没有丁点大雨的迹象。徒劳无功的兰萱沉着脸一步步走下求雨高台，冷冷扫过一旁黑袍披发的翔风，“轮到你了，别想玩花样。”
　　翔风不在乎地轻嘘一声，瞧了瞧百米高台，掏出折扇，脚尖轻点，一个腾身平地跃起十尺，在空中扇柄倒转在台基上一掂，借着助力又一气呵成朝上跃。她身法轻灵，一切做来不着痕迹，在下面人群看来，就似凌空御风一路扶摇直上。
　　到了高台，翔风抖开折扇，便开始了装神弄鬼的祈雨。她一会儿跳到东，从上到下扇一扇，又飞到西，再哼哼唧唧念一念。如此精力旺盛地折腾了半个时辰后，见顶上依旧烈日高照，底下的楼南国主和民众都不耐烦了。翔风眼珠一转，突然一声大吼，跳到高台南侧，亮出折扇上的斗大“坑”字，“风来！”
　　这时，藏在对面民房顶上的赵言，赶紧推开已经快要睡着了的希红丝和上官惜凤等人，大家七手八脚爬起来，同时朝下面人群运功，但见狂风大作，尘灰四扬，擦眼睛的擦眼睛，按衣服的按衣服。
　　见底下一片骚动，翔风嘴角一抿笑，又跳到北侧，依法炮制，大叫一声“电来！”另一面等着候命的龙柒令旗一甩，紫韵衣和苏与陌等人合力抬起反光板，对准了高台附近的一棵粗白杨树，这树已经早就被锯成了两截，早已埋伏好的教众立即便拉住藏好的绳端用力一拖。才被风沙迷眼了的人群，只觉眼前电闪而过，身旁的大树就被劈开了。
　　顿时，人群一阵哗然，指着高台之上的翔风纷纷私语，眼中已有惊讶之色。兰萱虽然彪悍，可是她从小在石窟长大，跟翔风相比简直就是心思单纯的老实孩子，自然没发现其中的奥秘，终究沉不住气站出来，对着翔风吼道：“你，你又在搞什么？”
　　翔风单脚踏上栏杆，俯视着她，喊得比她更响亮：“大姐，下雨前总得有风有电吧。”
　　随后，翔风站回到祭台中间，学拈花平素打坐样，拇指与中指捻起，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手掌向外，一手上举胸前，一手自然下伸。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再配上一身黑袍，辫子也散开披在胸前，俨然一副降魔使者庄严相。与此同时，空中一道黑影快速划过，随即，飘飘洒洒的红花瓣雨便从天而降……
　　柯明双伸出手臂任圆满完成任务的飞鹰搭落上面，随手拈起它脚爪上还挂着的一枚花瓣，看了看四周已经开始陆续惊讶匍匐下来等雨降临的民众。他偏过头去问拈花：“连这个散花传说她都弄出来了，一会儿怎么收场，万一一直没有雨咋办？”
　　拈花平静望向前方，难得一次干脆利落：“跑、路。”
　　又过一炷香时间，匍匐在地上的翔风暗暗思忖，这雨看来下不了了，咋办，难道继续把说法印、与愿印、降魔印等等手印再来一遍拖延时间？
　　正想着，忽觉眼前有人，她赶紧抬起头来，只见柯明双和拈花二人趁大家都虔心埋头祈祷时跑上了高台，“一直没雨，逃吧。”翔风跳起身来，点了点头。
　　三人刚走到台阶处，正见兰萱领兵上来，冷笑看着他们：“就知道你要逃跑，装神弄鬼半天，还不是没雨，给我拿下。”
　　缠斗了一番，突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听见了，不自觉停止了动作，抬头望天。跟着又是一声，由远及近，过了一会儿，似乎没了动静。柯明双挨到翔风身旁，悄声问道：“你还安排了人弄雷鸣的？”
　　翔风茫然摇了摇头，白他一眼，“天雷啊，没一定功力弄不出来的。”语音未竟，脸色骤变，拽过柯明双就地一滚。一声轰响之后，两人回头，只见刚才的地方已是一个大坑。
　　狼狈着站起来抖抖衣服，甩开乱发，翔风望了望转眼之间变得乌压压一片的天空，悠悠感叹道：“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不知道下一个劈谁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雷凌空劈下，拈花拉住挣扎不休的兰萱也滚到了面前。看着狼狈不堪的兰萱，翔风指着她的黑脸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才笑了几声，只觉脸上一阵吃痛，密密麻麻的雨点跟着就砸了下来。
　　她跑到高台前，只见倾城大雨打在地上，水花溅起尘埃，下面是一片狂喜场景，不认识的人抱在一起，有的索性跪在雨地里放声大哭起来。拈花走近她，合什微笑道：“下雨了。”
　　翔风点了点头，也展开双臂，仰头尽情享受着这场终于折腾来的及时大雨。半晌，她突然敛笑，踌躇着开口：“神棍，我，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啊？”
　　拈花颔首，翔风不由得一声哀嚎，放眼望去，只见高台之下万众高呼，齐齐举臂，高喊着同一个名字：
　　罹、天、圣、母……
　　从此，西域又多了一个流传千古的神话传说，那就是悲天悯人救民于水火的黑衣大士——罹天圣母。
　　据说，这位罹天圣母法力高强，又以德服人，就连大名鼎鼎的楼南国师和飞鹰游侠都甘拜下风，自愿让位，充当她的左右胁侍。
　　据说，这位罹天圣母一身好本领出神入化，像吉祥天女一般飞来飞去，手持一把“坑”杀妖魔鬼怪的降魔扇，可以呼风唤雨招天雷。
　　据说，这位罹天圣母为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坚决执行亲民路线，经常微服私访，混迹于酒坊赌馆，了解民生疾苦。
　　据说，这位罹天圣母在位不到三个月，后来，就化为轻烟升天成仙，可是她的灵魂却永远与罹天教同在，与楼南人民共存。
　　据说，在这位罹天圣母执掌罹天教期间，一改罹天教潦倒之势，她废除苛政，行事清明，人性管理，一统西域大小十七个帮派，积极和当地楼南政府和睦友好，保护西域和中原商队往来畅通无阻。此后几十年，罹天教方圆百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史称“罹天中兴”。
　　（被夺走小灰狼的楼南公主阿不思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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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三日，宜掘井，不宜晒衣，凶神宜忌水龙。求雨成功，被封罹天圣母。
　　上官小声曰：小凤凰啊，为啥天雷劈下你们都没事，这也太扯了吧。
　　风得意言：这你就不懂了吧，雷雷更健康啊，你看文下面，全都是被本章雷飞了还坚-挺不倒，鼓掌大叫好雷的同胞们。——《西行漫记》
　　今天，我家伟大仁慈英明神武聪明无敌的主人，为楼南求来了一场大雨，我为她而骄傲而自豪。晚上，她却捏着我和小红伤伤心心哀嚎着，说她当初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说她明明从头到脚一点都不像圣母样的。看看，我家主人是多么谦逊多么低调，她不圣母谁圣母？哼哼，粉丝就是盲目的，你咬我啊。
　　虫虫说：所谓成功，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嗯，还得加上百分之两百的折腾。——《虫眼看天下》

　　第十九章 秋雨撩人

　　这场雨连着下了两三日，解了西域的久旱，却解不了兰萱心头的烦闷。她一动不动环抱双膝坐在石窟洞口，望着外面潺潺秋雨出神，如削双肩显得异常单薄，脸上神色非忧非喜，令人难以捉摸。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兰萱也不回头，不耐烦道：“不是说不许来打扰我么，我谁也不见。”
　　“小姐，是王叔坚持要见您。”侍女芍冰瞅了瞅身后站立的楼南王子晨墨，小心翼翼回答道。
　　兰萱无奈叹气，这才偏头转身，瞧向额前身上已被打湿一片的晨墨，冷冷问道：“你还来做什么？我这个月泉天女如今技不如人，要祈福什么的找罹天教的那个圣母去，别来烦我。”
　　晨墨嘴角绽开温暖的笑意，空洞无神的眼眸却牢牢望向她，“在我心里，你本来就不是什么月泉天女，一直便是兰萱，六年前便是，如今也是。”
　　闻言，兰萱脸色陡沉，目露凶光，慢慢走近他，“王子殿下，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只是你在逃避罢了。”晨墨依旧微笑，“自从你出现在楼南王宫外面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那个在石窟里救我的女孩终于回来了。我的感觉不会错的，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够了。”兰萱忍不住厉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拔出腰间弯刀横在他脖颈，“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当年是你救了我一命，后来你师傅要杀我，也是你偷偷放走我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你要取，只管拿去好了。”晨墨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摩挲着轻轻抚上兰萱冷冰冰的俏脸。
　　“哼，看来当年师傅弄瞎你眼睛还算轻了，你居然还不死心。”兰萱的手有些轻微颤抖，“你以为你没告诉别人我的真实身份，我就会感激你？！我在师傅面前立了毒誓的，一定要为她报仇的。”
　　晨墨拥住她，浅浅低语：“兰萱，我知道你师傅恨我们楼南，可是她如今已经去了，你也放下吧，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慢慢勾勒着二人幸福的未来。兰萱没有推开他，渐渐的双手也不自觉垂下，任他抱着自己，洞里很安静，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心跳。
　　过了片刻，兰萱抬起手来，正要搭话，忽见晨墨面容骤变，痛苦地扭做一团。她顺着自己右手往下看，脑子顿时冻结住，只见刚才手中拽着的弯刀正端端插在晨墨身上，离心脏只有一点点距离了。
　　兰萱愣愣地抬头看着朝自己扑倒下来的晨墨，随即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捧着他脸庞急急大吼：“晨墨，晨墨，你醒醒，我，我没有存心要杀你的，我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刀的，你要相信我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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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南王宫。“阿嚏。”翔风揉了揉发红的小鼻头，望着廊外仍旧下个不停的绵绵秋雨，一声无奈长叹。
　　三日前大雨泼瓢，楼南上下一片欢天喜地，久病多日的国主一时得意忘形，跑到雨中手舞足蹈一番，结果呢，回来后就染上了伤寒（可怜的楼南国主啊，他没有倒在干旱的炮火下，却被最后的胜利果实击垮了，引以为戒的深刻教训啊）。于是呢，国师大人拈花和刚被奉为楼南圣母的翔风便被推攘簇拥着进了王宫。
　　之后，拈花给国主负责检查身体，翔风则在金碧辉煌的王宫里到处闲逛，并不时接受宫女侍卫们的崇拜目光洗礼。其实并没有多严重的国主躺在病床上，抱着公主阿不思痛哭一场，之后便是感人肺腑的拉着大臣们伤伤心心托孤场面。
　　国主当场宣布，公主阿不思即日起代替自己处理政事，由几名大臣辅佐之，如果自己有何不测，公主便继位为楼南下一任国主。公布完一系列命令，国主便很配合地晕了过去，之后便是人仰马翻地传御医喊国师，周围人嚎啕痛哭等等。
　　次日清晨，经过一夜泪水洗礼的公主阿不思顶着黑眼圈和红眼睛，开始学习执政。于是，翔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人们常说，女人都是爱记仇的，一点小事得罪了她，她会小心眼地记你一辈子，可是，现在的翔风只想把说这话的人拖出来痛扁一顿。因为，阿不思绝对是个例外。
　　本来因为小灰狼事件，还对翔风一直追杀不休的阿不思，在一夜长大之后，简直变了个样。见到正想躲开自己的翔风时，立即就提起裙摆扑了过去，那叫一个亲热啊一个熟络，圣母前姐姐后地叫着，缠着翔风不放，说要向她请教先进的管理经验，然后拖过她就拽到书房一起学习处理政事。
　　接连两天，翔风就一直脱不了身，连上厕所阿不思都在外面守着。被弄得实在没脾气的翔风，哀告连连，说自己不懂政治这一套。阿不思却说，没关系，你就坐在那里当花瓶也行。得，从英勇圣母一下就荣升到了气质花瓶的行列，翔风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想到这里，翔风又是重重一声长叹，透过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四角都是画师在聚精会神作画，她揉了揉额，换了一个双手握拳的金刚智拳印姿势，继续摆造型中。
　　这也是阿不思的安排，因为按照规矩，要给圣母大人塑像，以供后人膜拜，连月泉天女当年也有雕像，咱们这圣母无论如何也不能比她掉价。看吧，虚名就是累人，不过呢，想着以后自己的光辉形象能够流芳万世，虚荣自恋的翔风同学还是忍受了每日这样的模特生活。
　　瞅了瞅对面专心看着文书的阿不思，手酸脚僵的翔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不思，说实话，你能如此大度，不跟我斤斤计较了，我很欣慰。”清了清嗓子，见阿不思抬头看她，便又硬起头皮商量中，“不过呢，你现在对我如此信赖，如影随形，我很是受宠若惊啊。”
　　阿不思看了一眼干笑哈哈的她，托起粉腮，稚气的脸庞已隐约有储君架势，“放心，我好歹是一国公主，说了不跟你计较就不会计较了。”说罢，握拳看着廊外阴沉的天空，“因为我意识到了，公主，也终究有长成女王的一天，不能总当长不大的乖乖女，从今以后，我的肩上就是整个王国，那么多子民需要我保护，我必须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能再有任性的权利了。”
　　闻言，翔风也不禁有些动容，瞧了瞧比自己年纪还小的阿不思，放下举起的酸软双手，走过去拍拍阿不思肩膀以示鼓励，敛笑正色道：“嗯，你一定能做一个好女王的。”突然又蹲下-身来，可怜巴巴望向阿不思，“可是，你做女王跟我啥没关系吧，我的底细你是清楚的，当这圣母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干嘛还缠着我不放，你的那些文书我是真看不懂啊，一听就头疼。”
　　“我当然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了。”阿不思放下手中公文，从案几对面凑过脸来，朝翔风勾勾指头示意她近前，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但是，就你这样一个坑蒙拐骗的女恶霸，现在不也做了罹天教主，罹天教是什么地方，没有杰出的领导能力，那群凶神恶煞的人会对你俯首帖耳的？！国师哥哥跟我说过，你们汉人有一句话，治理国家就跟做菜是一个道理，既然你这样的女人都能做出一桌好菜，我也要更加努力才行。所以，我要时刻把你放在身边，当作前进的动力，鼓励自己，阿不思你不是一般人，你一定行的。”
　　听她一番言语，翔风微微一愣，随即小脸皱巴巴地纠结成了一团。原来如此啊，这个阿不思的思维果然彪悍，这就是小流氓既然能当大大侠，小白女也能变万人迷的道理？果然励志，啧啧。
　　正感叹着，忽听阿不思又软语恳求道：“圣母姐姐，过几天中原朝廷有使者要来，你帮帮我，我不能在使节团面前丢脸。”
　　翔风一怔，朝廷来使者？她挠了挠头，“可是，我最多只能帮你安排一下菜单款待客人，政务啥的我是真的无能为力。”
　　“那你平时是怎么威风凛凛管理罹天教的呢？”阿不思偏头，眨着眼睛充满期待地望她，毡帽上的翠羽也跟着晃一晃的。
　　“这个啊，让我想想，好像也没啥特别的。”翔风无奈盘腿坐下，双手抱住小腿前后摇晃，“我就是闲时找大伙儿搓搓牌九，兴致来了炒一桌小菜，和大家吃吃喝喝的，猜拳输了的爬桌子，我统共就只爬过三次而已。”
　　阿不思认真蹙眉思索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赶紧从旁拈起一支炭笔，“不以身份自恃，时刻和民众打成一片，赏罚分明，不搞特殊待遇。”边说边记，继续问道，“还有呢？”
　　翔风瞪大眼睛瞅瞅敏学好问的她，又侧头盯了盯她刚才记下的那几条，一阵哑然，暗自叹口气，“希红丝和赵言，苏与陌和龙柒发生矛盾时，一定得第一时间调解处理，稍微迟一步他们几个绝对会把房子顶都给拆翻了。而且，我一般都是站在女的那边，因为就算对处理结果再不满，赵言和龙柒他们也绝对不会深更半夜跑到我房里大吵大闹的。”
　　阿不思手下一滞，继续飞速记录，“明白了，群众的问题再小也是大事，必须及时处理，而且，妇女事务是重中之重，要时刻把妇女权益放在首位来抓。”
　　闻言，翔风身体僵硬，已经完全不知说啥好了，弱弱补充解释道：“其实，我真的没咋管理罹天教的，都是放任他们各干各，像龙柒就比较会处理对外接待的事，赵言负责教导武功，水中玥一天到晚给人治病，苏与陌虽然平常疯颠颠的，可是整理资料啥的头头是道，我压根就不用操心，只要点头就是了。”
　　“明白了，要知人善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手下员工放开手脚去干，信任是最好的沟通。”阿不思继续眉飞色舞总结中，斜睨了已经完全黑线无语的翔风一眼，嘟嘴不满，“圣母姐姐你明明经验丰富，还装作什么都不懂干嘛，多好的领导能力。”
　　“咳咳，领导啥啊？！”翔风忍不住撇嘴叹道，“你是不知道，那些家伙之前还装模作样恭恭敬敬地对我，现在是混熟了，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动不动就吆喝来使唤去的。‘教主，你上次炒的那个羊肝味道好极了，再来一盘’，‘教主，你快点把字签了，兄弟们等着发工资呢，我哪里知道炭笔被你扔哪里去了，要不按手印也行，快点，签了再睡’，这哪里是领导过的日子，仆人还差不多。”
　　阿不思手指朝天，激动莫名，“说得太好了，不能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领导，要把姿态放低再放低，要时刻牢记，我们都是民众教众的公仆嘛。”
　　砰一声，翔风人朝后仰，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灰头土脸爬起来，瞅瞅阿不思手上那密密麻麻记着的经验总结，摸摸鼻子讪笑道：“阿不思啊，商量个事，注明一下，你今后统领楼南的大政方针跟我绝对绝对无关，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圣母姐姐，你真是太谦虚太低调了，答应你也行，不过，你不许藏私，还有其他什么经验，统统告诉我。”
　　苍天啊，大地啊，我要回中原！这里完全语言不通，还是中原的那帮子人好沟通……
　　（被虐也沉默是金的楼南王子晨墨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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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六日，宜治病，不宜重聚，凶神宜忌鸣犬。楼南王子晨墨失踪。陪公主阿不思攻书，苦不堪言。
　　兰萱痛哭曰：晨墨你不要死啊，我不是有心要杀你的，纯属错手，一时错手。
　　晨墨痛苦言：唉，这个惨痛的血的教训告诉我们，女人手里有凶器时千万不要随便抱她，更不要跟她说话转移注意力，否则，你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实在太冤枉了。——《西行漫记》
　　今天，我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主人教会了楼南公主很多东西，虽然她一再强调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愈发崇拜她了。一个人聪明能干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她还如此谦逊随和，那更是不得了。嗯，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她这样毫无私心专门利人的好虫子。
　　虫虫说：同一件事情，看的人角度不同，立场不同，就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虫眼看天下》

　　第二十章 夜阑风静

　　又过几日，被阿不思彻底弄颓了的翔风，终于逮住机会，借口要回罹天教主持月末总结大会，拖着拈花一起头也不敢回逃之夭夭，溜出了王宫。
　　结果，才回罹天教，就又碰上了熟人。所以说，有些人有些事是念叨不得的，这不，从史笔山庄携款私逃的衣如白和伍华就千里迢迢跑来投奔她了。
　　一直抱着景泰蓝大花瓶不松手的衣如白，看到翔风顿时就梨花带雨抱着她哭起来，抽抽泣泣结巴半天：“小风，我我我把你哥欠你的钱钱钱，全全给你带来来了，你哥太太太过分了，这样欺负负你。”
　　翔风和安路然彼此对视一眼，身上都是一个大大的寒战，得，这下就算跳到月牙泉里也洗脱不了干系了，人赃并获啊。
　　衣如白止住眼泪，见翔风皱眉哭脸的模样，不禁心慌，绞着衣角细声细语问道：“小风，是不是我我我又给你闯闯闯祸了？”
　　翔风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衣如白身旁抄手站着的伍华，他目不斜视冷眼旁观，可是眼里分明写着：你要敢乱说话伤如白的心，我就当场劈了你。
　　她赶紧缩回脑袋，正色扶住衣如白瘦弱的肩，斩钉截铁道：“没有，你做得非常好，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一直没有机会，小白你这次终于帮我出了口气，让狐狸哥见鬼去吧。”说罢，欲哭无泪地接过衣如白手里的花瓶，一想到这是展腾云每天爱不释手要擦上好几遍的宝贝爱瓶，手又忍不住一阵哆嗦，差点一个趔趄失手滑下。
　　安顿好衣如白，翔风随意问了问这几日教内的情况，才知道单高和宝紫刚匆匆离开，说是回楼南王都原住处收拾点东西。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稍微停了一下脚步，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抱着花瓶往前走。
　　夜幕降临，翔风关在自己房间，支肘对着花瓶发了一晚上的呆，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取出铁丝拨开机关，心惊胆战地把这个烫手山芋里展腾云积攒的珠宝一股脑给倒了出来，细细清点。
　　一边点算，翔风一边暗自思忖，按照小白和大虾目前的处境，肯定中原是呆不下了，正好，罹天教也算她半个娘家，又有大虾保护，如今看自己面子，龙柒他们想必也不会为难她。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为小白找点事做，这样以后自己离开时，也放心了。狐狸哥的这些钱财倒是够她和大虾今后衣食无忧，再给她在楼南弄个商铺啥的，趁自己还是圣母，对，让阿不思给小白特批一个皇商啥的最好。
　　一想到又得回去见阿不思，翔风便不禁寒意上冒，还，还是缓几天回去自投罗网吧。
　　谁知才没逍遥几天，九月初一，阿不思就派贴身侍婢尤窕急匆匆地来催了。见尤窕一副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闪烁神情，翔风和拈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情知阿不思必是有要紧事，于是，简单安排了一下便动身朝楼南王宫去了。刚到王宫门口，忽听有人唤自己，翔风转头看去，却是单高和宝紫。
　　“咦，真巧，你们两个不是回去收拾东西了吗，一直没回来，还以为你们不辞而别了。”翔风冲拈花扬扬下巴，示意他先随尤窕回宫，自己转身来笑嘻嘻地同二人打招呼。
　　单高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似乎没睡好，抬眸觑她一眼，平淡道：“我们要回去了。”
　　“好啊，你们先走，我和神棍过几天也就回来了。”
　　“我们是要回家……回北边。”单高略微有些踌躇，说话吞吞吐吐的，“家里有紧急的事，要我们赶紧回去。”
　　“哦？那就后会有期吧。”翔风脸色未变，坦然如常，环手抱胸笑道，“只要再见不是兵戎相向，你们就还是我的朋友。”
　　单高和宝紫都是神情微微一惊，半天不吭声，最后，单高叹了一口气，宝紫走过去把手中食盒递给翔风，“教主大人，这是我们连夜做的糕点，本来想着来这里碰运气的，我们这就走了，帮我们问候上官姑娘、苏姑娘、龙大哥他们。”
　　翔风接过食盒，看也不看，随手拈起一枚塞进嘴里，“唔唔，我会记得的，以后有空来中原玩，我做东，唔唔，记得别带兵来。”说罢，返身挥手，继续拈起糕点兴高采烈地边走边吃。
　　对面的两人一阵黑线，最后齐齐摇头叹气转身，大姐，你就真不怕我们下毒啊。
　　走了几步，翔风忽觉楼南王宫顶上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注视着自己，猛地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吞下手中点心，拍拍手，在守卫士兵的“圣母大人”恭敬喊声中昂首迈进了王宫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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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阿不思那里，拈花已经给楼南国主把脉去了。见到翔风终于出现，阿不思立即扑过来，捉住她手腕紧紧不松开，“圣母姐姐，出事了，我小王叔失踪了！”
　　小王叔？那个一直跟在兰萱身后当跟屁虫的瞎眼王子，叫啥来着，晨墨？沉默是金，果然好名字。
　　见翔风不吭声，阿不思愈发着急了，“圣母姐姐你说话啊，急死我了，这事又不敢给我父王说，他病才好点，这几天都忙着见中原朝廷派来的使节团，可也瞒不了多久。”
　　“你别急嘛，人什么时候不见的？有没有去兰萱那里问问？”
　　“已经四五天了，之前说是去天女大人那里。可是我昨天派尤窕带人去找，天女、窦绛、芍冰她们全都不见了，我小王叔也不在。尤窕偷偷告诉我，她在月牙窟的祈福洞边上，发现好大一滩血迹，看黏度和色泽应该是人血，而且干了有一阵了。”
　　阿不思越说越急，扯着翔风袖口皱眉问道，“会不会，是小王叔被天女大人杀了？没道理啊，天女大人就算嫌我小王叔缠她，也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那倒是有可能的，兰萱要为那个摩登迦族的薇薇公主报仇，终于纠结反复许久之后，狠下心肠，咔嚓，把王子给挂了，然后，就带着两个侍女畏罪潜逃了。那尸体到哪里去了，呀，不会是喂狮子了吧。
　　想到这里，翔风也是一抖，看向愁眉不展的阿不思，“行了，我帮你找人就是。不过，你先帮我找点东西，我想看看楼南近百年历史地理战争史之类的资料。”
　　书库里。阿不思挥手掸落灰尘，好奇地翻着一叠叠羊皮图卷，“圣母姐姐，你看这些做什么？”
　　“没啥，随便看看，熟悉一下楼南周边地形。”翔风头也不抬，翻看着手中羊皮卷，总不能告诉你是在查找摩登迦族遗址吧，万一被当作余孽抓起来咋办。
　　“你要找人，我派向导跟着就是，这么麻烦干嘛。”阿不思嘟嘴挨她坐下，“我也可以陪你去的，正好有空，出去走走。”
　　“你很闲嘛，不用处理政务了么？”翔风随口问道，放下手中这卷，从阿不思手上接过另外一叠。
　　阿不思嘻嘻一笑，“父王这几天精神恢复了，我可以歇歇了。而且，他和中原使节团有要事谈，我不方便听。”
　　“哦？”翔风终于扬头看她，“我们中原有啥大事发生啊？”
　　“大事，真的是大事，你们皇帝死了。”阿不思见她肯理会自己，很是兴奋，赶紧显摆自己的独家消息，“然后立了个小皇帝，你们太子被废了，就造反啦，被关起来了。哦，对了，我们楼南使节团在洛阳时见的那个小侯爷当了辅政大臣，还有个啥啥王也是。新朝廷如今派使节团来跟西域各国通知一声，顺便友好睦邻。”
　　翔风一愣，心没来由的骤紧一下，嗯，淡定，要淡定。她瞧了一眼激动的阿不思，忍不住揉额叹道：“阿不思，你的口头表达能力还有待提高啊，东一句，西一句的，幸亏我听得懂。”只是一般的新皇登基例行来访吗，为啥还要和楼南国主密谈这么久？
　　“圣母姐姐，还有个好消息。”阿不思拉过正在沉思不语的翔风，“来来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怎么样？已经开始让人在雕刻了，就为你这画像可把我给累坏了。”见翔风盯着面前的画图出神，阿不思得意洋洋，“那天正陪父王接待使节团，正好画师送画来让我过目。连看几张我都不满意，觉得他们都没把你的气势神韵画出来。结果使节团里有个随从无意中看到我扔在一旁的画师原图，就开口了，说他能画画，然后当场就给我画了这幅罹天圣母图。哈哈哈哈，我可是好好地给他描述了一大堆你的光辉事迹。”
　　“你就是这样把我吹得跟只猴子似的？！”翔风白她一眼，摸着下巴敛笑问道，“那个随从长啥样？”
　　“圣母姐姐别这样嘛，就算你不满意，也别去找人家使节算账嘛。而且，我觉得画得很像你啊，连降魔扇都有，眼睛弯弯的，笑得阴阴的，唉哟，别打我头，好歹我将来也是要做女王的。”阿不思捂着脑袋，回忆了一下，“那个随从不怎么说话，不过一直跟在执节大人身边，长得一般般，脸上没啥表情，不过声音很好听，眼睛也特别好看。”
　　咦？难道猜错了么？翔风又瞅了瞅画图，上面那个活蹦乱跳的双辫丫头也眨着小眼睛，冲她讳莫如深地笑着……
　　*********
　　夜深人静的楼南王宫，月光洒在晶莹的石阶上。一个矫健的黑影避过侍卫，一路畅行到翔风房间的窗户下。轻轻打开窗户，身形微动，便潜入了房内。一切动作无声无息，直到那人走到熟睡的翔风面前，也没有惊醒她。
　　那人半跪坐下，没有出声，注视着翔风酣梦沉睡的圆脸失神发呆，半晌，最后摘下兜帽，轻叹一声，缓缓启唇柔声唤道：“阿翘……”
　　毛毯下，早已察觉有人潜入的某人原本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暗自提气防范的手掌也敛去了杀意。只是眼睛依旧紧闭，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见她丝毫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那人又是片刻沉默，然后，伸过手去轻轻抚着她的散发，声音低沉而无奈。
　　“阿翘，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太强求，还是你太执着？都坚持着自己的追求和原则，谁都不肯让一步，结果越行越远，遍体鳞伤，直到无可挽回。既然，这才是你要的，那我也不强求了，从此以后，天高水阔，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只是，以后路过洛阳时，若还记得我，再来陪我喝一碗豆腐脑吧，说实话，没你陪着，那东西实在太难喝了。”
　　毛毯下的手忍不住动了动，攥成小拳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可是依旧强忍着。那人停顿片刻，侧头望了望始终没有动静的翔风，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下颌，随后轻笑一声，俯下头凑到她耳边，用着近乎蛊惑的温柔腔调低语道：“阿翘，我想你了……”
　　“啊啊啊啊，实在受不了了！”翔风再也憋不住，奋力推开他跳了起来，边搓手臂边跺脚，指着黑暗中吃吃窃笑的那个人影，愤愤不平呵斥道，“你还有完没完啊！本来想懒得理你，呆一会儿就自己走了，结果你还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肉麻，你你你分明是故意的，存心想雷死我啊！”
　　“没办法。”那人舒服地斜躺下，单肘支起，昂头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慢吞吞道，“不出点狠招，你还要继续装睡下去不理人。”
　　“你你你！”翔风哼了一声，嘴巴一撇，“亏你还是什么世人称颂的小侯爷，还是啥啥德高望重的辅政大臣呢，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跑到人家女孩子房里，你羞不羞啊！”
　　“嗯？”顾倚楼语调上扬，眼眸里染上浓浓笑意，斜眼看她一副哀叹世风日下的皱眉说教样，语气悠然道，“你是想逼我再上狗血天雷版？”
　　“不不不。”翔风赶紧连连摆手，没骨气地改口谄笑道，“您老随意随意，想来就来，来得好来得妙，来得呱呱叫。”
　　顾倚楼无奈摇头，伸手拉过她蹲下，扯过毛毯给只着单衣跳来跳去的她裹上，轻声问道：“伤都大好了？”
　　翔风拢着毛毯蜷起右腿挨他并排坐下，只露出小脑袋在外面，闻言点了点头，忽又想到黑夜中是看不见对方表情的，于是又拍拍胸口得意说道：“我是谁啊，早就没事了。”想了想，闷闷补上一句，“我哥是骗你的，碧玉碎片上掺了猪血，其实没那么严重的。”
　　“我知道。”顾倚楼淡淡接口，递过一个药瓶，“大内秘药，外敷内服都行，好好调养。内外伤再加箭伤，哪有那么快就好的。”
　　翔风“哦”了一声，从毛毯里伸出半只手接过瓶子后，又缩回去裹紧身上。西域的夜晚不比白天，气温反差强烈，昼穿纱来夜着袄，刚来时也让翔风等人很不习惯，就算有内力护体也忍不住喊冷。一时无话，两人默默地并坐着，房内只剩下从窗棂透进来的皎洁月光，只听得到彼此绵长轻促的呼吸声。
　　半晌，翔风微微歪头，瞧了瞧身旁模糊的熟悉身影，抬起左肘抵了抵他，“怎么不说话了？眼巴巴地大半夜跑来，不会就是把我弄醒陪你干坐着吧。”
　　“这样就好。”顾倚楼莞尔一笑，习惯性地想伸出右手揽住她，却又有些犹豫迟疑，终究还是缩回了手。黑暗之中，脸上忽明忽暗，也隐藏住了眼角那一丝失落，“又不敢把你敲晕了带走，就只能盼着你什么时候还能再陪我这样安静坐着。”
　　“安啦，别这么故意装小媳妇似的可怜兮兮博同情。”翔风笑嘻嘻主动伸出左臂，搭上他肩膀摇晃几下，“我这人很大度的，以前的事不会跟你斤斤计较了，以后嘛，路过京城时一定来蹭你的饭。不过，洛阳那个豆腐脑还是别去吃了，换个花样，我请你去吃京城最好吃的烤鸭，你肯定不知道，哪一家的最酥最香，油光鲜滑，想起来就流口水。哇哇哇，我要回中原吃烤鸭，这个季节的鸭子最肥了。”
　　听着她又立即恢复生气勃勃的声音，顾倚楼终于释怀大笑，“嗯，你随时来，我随时奉陪，陪你看尽长安花，饮遍曲江酒，不醉不归。”
　　“好。”翔风重重点头，“一言为定。”跟着，抱起毛毯笨拙地朝他靠近了些，低声问道，“对了，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新皇登基，不是最最忙碌紧张的时候吗，你还有心思出来游山玩水？不怕那个啥啥王趁你不在把小皇帝给咔嚓了？”想了想，又试探问道，“你该不会又有啥阴谋吧？你跟楼南王一直有勾搭，现在有啥重要的秘密交易？”
　　“阿翘果然了解我。”顾倚楼双臂后撑，整个身体朝后仰靠，眼里一片赞许，“有些事必须自己来一趟，所以才乔装混在使节团里。时间紧迫，我也不能呆久了，只好趁夜过来见你一面，明天天亮就得出发回去。”
　　“哦，正好，过几天我也打算离开，去找不死城。”翔风平躺到他身旁，头枕着手，望着顶上模糊不清的装饰壁画，“对了，差点忘了找你算账，你干嘛把我画得跟猴精似的窜上跳下。好歹我现在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名人了，那可是要做成塑像供后人膜拜的，就算不是三头六臂威风凛凛的，也可以璎珞庄严伏魔宝相啥的嘛。”
　　“是是是，小的只一心注意圣母大人您老人家的神韵风采，一时就忘记了描摩您老神通广大的无边法力。”顾倚楼埋下头来偷偷浅笑，对某人猛地跳起来咬牙切齿揪住自己衣领的动作自动忽略，嘴角溢满了盎然笑意，偏头啧啧赞叹道，“圣母大人果然好本事，连北狄族的小王子都是你手下小弟，任你大呼小叫喝来唤去的。”
　　“什么？！”翔风听出话外音，微微一怔，盯住他似笑非笑的眼眸，见他颔首十分肯定，禁不住手稍微松开，喃喃道，“我只猜到单高可能是北边派来西域的间谍暗探啥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大的来头。”
　　“你呀，胆子真大，连对方什么来历都没弄清楚，就敢留在身边，连他递来的吃食也不检查就随便朝嘴里塞。”顾倚楼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僵住的表情，伸出手拢了拢她鬓边凌乱的发丝，低低言道，“还算他聪明，没有害你之心，否则我也不会放任他们两个活着离开了。”
　　翔风蹙眉没有吭声，联想到单高和宝紫匆匆告辞时慌张不安的言语表情，忍不住又悄声问道：“是不是……北边要出事了？”
　　“这也瞒不过你啊。”顾倚楼一怔，长叹一声，“朝廷接到密报，北狄王病重，北狄内部纷争不休，就怕他们为了转移矛盾，出兵中原。”说罢，拍拍她肩安慰道，“没事，一切有我呢，你放心玩就是。不过，还是尽量早点回中原吧，楼南也终非久留之地。”
　　“知道了。”翔风懒懒地应了一声，双腿蜷起抱膝而坐。顾倚楼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挨她坐着，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浓黑一片的夜色渐渐转为淡青，隐约听得到人声多了起来。顾倚楼突然轻轻开口：“天快亮了。”
　　“哦。”翔风打了个呵欠，半睁半闭地眯着眼，从他手臂上抬起一直搭着的小脑袋来。
　　“我得走了。”顾倚楼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右臂。
　　“嗯，不送，记得出去时把窗户关好，我要补一会儿觉。”翔风也跟着站起来，随意挥了挥手，反转身，拖着毛毯慢吞吞踱步回到原卧处，把枕头稍微拾掇了一下，舒服地平躺了下来。
　　“自己多加小心。”带笑的一声轻叹从窗棂外飘过来。
　　“嗯，你也保重。”带着睡意的低语喃喃响起，也不知道窗外人听到没有。
　　之后，房内又恢复了寂静，似乎根本没人漏夜来过似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如风点水，了无痕迹。
　　（原来如此的蛋糕始祖单高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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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一，宜会亲友，不宜合帐，凶神宜忌八风。夜阑秋深，重遇故人。
　　小侯惋惜曰：唉，导演把我跋山涉水大老远地弄来，居然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个重新回到好朋友的位置，真是郁闷。
　　风安慰言道：侯哥啊，你要知道，这世间的事，相识的人不一定能相知，相知的人不一定能相爱，相爱的人不一定能相守，相守的人还不一定能长久。导演肯发善心让你提早出来晃这一眼，已经很不错了，未来路漫崎岖，你多多保重，我会永远用灵魂支持你的。——《西行漫记》
　　今晚，月黑风高，有个男人来看我家主人。于是，很懂事知趣的我便牵着小红一起出去看星星回避了。因为，主人曾经无聊地趴在地上，拨着早上起来做体操运动的我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处一室，外加一个月亮一张床，下面的就是小绿不宜的事了。可是，当我和小红在外面吹了一晚上寒风，最后蠕动着已经快冻成虫棍的身体爬回来时，居然什么都没发生！主人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相信她说的了，阿嚏。
　　虫虫说：一个人的江湖，就算只拿把刀站在那里，也能感受到无比孤单。两个人的世界，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彼此心意相通。——《虫眼看天下》

　　第二十一章 近乡情怯

　　翌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翔风才懒洋洋地爬起来。吃过午饭，又翻看了一会儿阿不思拿来的楼南史，之后便起身跑到了拈花的房间。
　　拈花正在坚持不懈研究上次从兰萱那里找到的双生花，见翔风来了，很是高兴地招手示意她过去，取过一小钵，钵底流淌着一层绿色汁液，“翔风姑娘，这是我用双生花的绿叶提炼的，据我初步分析，按照相生相克的原理，这个说不定能解相思蛊花毒。”
　　看着他兴奋的眼光，翔风长叹一声，按住他肩膀，苦口婆心道：“神棍啊，我明白，每个伟大科研成果的背后都免不了多次试验失败的累积，都说失败是成功他娘，可是，神棍，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看看成功他爹呢？！”说着端起钵，晃了晃里面盛着的绿液，“反正，在你不能百分百肯定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喝这药的。”
　　“唉，那翔风姑娘可还有其他主意？”拈花掩不住的失望。
　　“没办法。不过，我好像已经找到那个鬼城址的答案了。”翔风绽开得意的笑容，蹲坐到拈花对面，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个蜜瓜，一串葡萄。她把蜜瓜摆在案几中间，“喏，这个就是楼南王都。”跟着扯下一颗葡萄捏在手里，双目闪烁着异样光芒，“神棍你还记得不，我们在路上遇见的富商溪仁大叔，他也曾经提到过西北方向有座黄金之城，有花海有泉水。”
　　随后，她便把葡萄放在了蜜瓜的左上方，然后又扯下一颗葡萄，“这个呢，就代表罹天教前前前任教主发现的那座不死城，那里有相思花和不老泉，可是却是在日落方向，也就是我和上官他们上次去的西边，但是没有收获。”说着，她又把葡萄放在了蜜瓜的左边。
　　拈花看了看两颗不同位置的葡萄，抬首望向翔风，“按照描述，这两处地方应该是同一个城址才对，为什么方位不一致呢？”
　　“是三处都一致才对，这里也就是摩登迦族的都城遗址。”翔风抓起剩下的葡萄塞进嘴里，“所谓的黄金城、不死城，其实都是摩登迦族的故城所在。我翻看了楼南史书记载，只找到几条有用线索。摩登迦族本来是楼南西边的一个游牧民族，后来才建了一个小都城定居下来，他们有三条圣河佑护，就像日月星一样从西向东把都城夹在中间。”
　　拈花眉头一挑，“月牙泉算一个，不老泉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紫石笔记里提到的已经干涸了的那条河？”
　　“对，所以，我推断这座城应该是在西北方才对。”翔风拈起左边的葡萄，一口扔进嘴里。“我吃午饭时瞅着外面的日影，突然想到的，紫石笔记其实没有错，是我们自己当初理解错了。上面说的是日落方向，可是呢，那是冬天去的日落方向，是在西北方，而现在是秋季，我们还跟着落日走，就跑到西边去了，当然就找不到那座城址了。”
　　“西北么？摩登迦族……”拈花声音慢慢低下去，捻着案几上唯一剩下的葡萄喃喃低语，神色有些恍惚。
　　翔风偏头好奇瞥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抱起蜜瓜哗啦一声从中劈开，咬了一大口，“决定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往西北走，一定能找到古城遗址，还有双生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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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冒险只有翔风和拈花，对阿不思说是出去找晨墨，没有告诉她真实情况，只让她安排了必备物资。之后，二人回了一趟罹天教，简单部署了一下，让上官惜凤和檀中先等人负责接应便出发了。
　　这一路比较顺利，唯一有些反常的就是拈花一改平素啰嗦作风，一路上安静得让翔风忍不住回头看他好几次。在省略了三日行程之后，黄昏时分，翻过一个大沙丘，翔风激动地捉住拈花手臂，“看那边，河床，干涸的河床！”
　　前方是一条已经龟裂干枯的河床，蜿蜒曲折静静地躺在沙丘底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灿烂辉煌。一阵大风卷过，干裂的土块和着黄沙被吹走。翔风拍拍微微失神的拈花，“快点，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找到那个遗址。”
　　努力翻爬上河床对面的大沙丘，一片断墙残垣便呈现在了眼前。许是因为四周沙丘的流动方向不是一般的由上而下，所以，这座废城即使在无人居住之后，也没有被迅速掩埋起来。随着风沙吹过，露出了残存的城堡大门和房屋断壁。
　　翔风兴高采烈一声大叫，扔下骆驼缰绳，就地顺着沙丘滚了下去，朝废城手脚并用飞奔而去。
　　走在曾经繁华一时的城堡街道，地下是软软的沙土，周围断裂的石块上面还隐约见得到灼烧过的痕迹。翔风随意抠下墙上的土坯，不满撅嘴扔掉：“我就知道溪仁大叔还是吹了牛的，哪里有黄金啊，黄土还差不多。”
　　拈花没有接口，只是默默踏过东倒西歪的房柱屋梁，神色凝重地朝前缓缓走着。翔风耸耸肩，也一蹦一跳着跟在后面。
　　逛了一圈，二人终于找到了疑似当年王宫的残迹。阴沉的夜色之下，高出地面数尺的一汪清泉正朝外汩汩冒着，围绕喷泉遍布的是一片殷红的花海，其间缠绕着嫩绿细枝。眼前情景，艳丽之中带着神秘，让人惊叹之外又生感伤。
　　翔风跑过去扯起一株，嗅了半天，又翻着花瓣瞅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对拈花颔首道：“就是这个了，没有和绿叶相生的就是我们平素见的那个相思蛊花了，可是，有了这绿枝相克，这红花便不再长中心的毒花丝，也没有了浓香，你看连花根里的寄生虫都是红色的，看来，确实问题出在这个绿叶上。”
　　拈花也拔起一株花枝细细检查，“看来我的推测没错，我们多挖一些回去。”跟着掬起一把清泉，“还有这个泉水，也取点回去。”
　　“嗯嗯。”翔风连连点头答应，喜不自胜，转身往外跑，“我去骆驼那里拿水壶和箱子。”
　　目送她喜滋滋离开，拈花也回过头来，打量了一番四周，慢慢踱步过去，伸手在歪斜的石柱上轻轻抚过。突然，一声狮子吼叫从远处传来，紧接着的就是翔风呼天抢地的尖叫声，在静谧的深夜和沉寂的古城中，显得异常刺耳惊心。拈花蓦地掉头，收起心绪，跃身朝尖叫处飞掠而去。
　　荒僻的一片空地上，三个纤秀的女人背影手持弯刀站着，刀身泛着摄人寒光。对面是几根仍旧矗立着的石柱，一只壮硕的狮子扑在其中一根上，不断用身体去撞击柱身，时不时昂起头，前脚搭在光滑的石柱上低声咆哮。
　　而柱子顶上，翔风正抱着摇摇晃晃的尖顶半蹲着，嘴里还大声喊着：“狮子大哥，我浑身上下没几块肉的，尽是骨头不好吃，你去找那个白白胖胖的和尚，他肉多！”
　　拈花一阵嘴角抽搐，无奈念声佛号，缓缓走了过去，“阿弥陀佛，翔风姑娘，虽说佛门有以身饲虎之说，可像姑娘这样出卖同伴，推人入火坑之举，终非正义之士所当为也，善哉善哉。”
　　见有同伙出头，三个女人转回身来，高度戒备看向拈花，正是兰萱和窦绛芍冰主仆三人。兰萱瞧了一眼面带微笑的拈花，“是你？”
　　随即冲窦绛和芍冰一个眼色，二人立即挥舞弯刀一左一右攻向拈花。不料拈花动作比她们更快，还没回过神来，灰影闪过眼前，窦绛和芍冰手中的弯刀立即就被夺了去，人也被点住立在原地。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几位姑娘还是不要再造杀业。”拈花伸手夹住刀刃，运气一弹，弯刀拦腰断作两截。
　　兰萱心一惊，又是一声轻撮，天狮丢下柱顶的翔风，朝拈花扑来……
　　眼看狮子袭到面前，拈花仍旧不避不让，伸出手轻叹一声，不知低吟了一句什么。奔到面前的天狮突然停住脚步，慢慢踱步上前，伸过脑袋蹭了蹭拈花，跟着又是就地一滚，瞬时变得憨态可掬。这番变故顿时让兰萱和翔风都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片刻沉默之后。“神棍，好样的，我太佩服你了，连狮子都听你话，果然万物有灵。”翔风抱着柱子顶扯起喉咙大吼道。
　　兰萱却是两手发抖，神色复杂，一步步走到拈花前面，嘴里嗫嚅着：“我不相信，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拈花面色平静，拍拍狮子脑袋，合掌微微一笑，抬首看她，“阿弥陀佛，过去种种，譬如朝露，姑娘就不要再执着了吧，放下仇恨，也是解脱。”
　　哐一声，兰萱手中弯刀掉落在石地上。“你，你就是他，是不是？！”她蓦地惊觉过来，扑过去捉住拈花衣袖，急急大声追问道，脸上带着惊喜和期盼。
　　“是是是，就是他，大家都是一家人，所以说不要再打了。”见拈花但笑不语，生怕错过良机的翔风赶紧抢先喊道，帮忙作答。
　　“你给我闭嘴！”兰萱迅速转身，抬头冲打扰自己问话的翔风怒吼，“给我滚下来！”
　　“下来？！你当我傻啊，那头狮子又不认识我的。”翔风毫不犹豫一口回绝，冲咬牙切齿的兰萱扮了一个鬼脸，“除非你先把它弄晕，我才下来。”
　　兰萱一阵气结，按捺住不满，不再理会她，背转过来望向拈花，语带颤抖，“你真的是他对不对？我，我等了你好久，见你第一面时就有这种感觉，我知道你很多年了……”
　　拈花一把扶住差点站立不稳的兰萱，眼里充满歉意和关切，“你受苦了，这么多年一定不好过吧。”
　　“我……”兰萱望着他诚挚的双眸，温暖的话语，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蹲了下来，像迷路小女孩似的抱膝，低声啜泣不止。拈花也缓缓蹲下，如慈爱的兄长般轻轻拍打她背，细声安慰。
　　良久，等兰萱压抑许久的委屈宣泄出来后，她站起身来，抹了抹眼角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拈花，喃喃低语道：“师傅说她死后也要和她的族人在一起，所以，我把她葬在附近，你，你要去看看吗？”
　　拈花一怔，还是颔首，“你带路吧，我也想给她超度。”
　　兰萱眼里闪着泪花，连连点头，正要转身，忽又垂头踌躇道：“我答应了师傅要报仇的，可是……我失手重伤了晨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弥陀佛，该做的你已经做了，他只会感激你，不会怪你的。”拈花仍旧笑得温和，扶正兰萱瘦弱的双肩，语调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平静，“晨墨也在这里吧，我先去看看他，救人要紧。”
　　闻言，兰萱本来黯淡的双眸顿时有了生气，想了想，依然带着迟疑挣扎，“可是晨墨他是……你不介意吗？”
　　“阿弥陀佛，和尚眼里众生平等，只有需要帮助之人。”拈花双手合什，给她吃了定心丸。说罢，伸手轻拂，给窦绛和芍冰解开了穴道。两个侍女恢复动弹，疑惑地觑了一下对面的拈花，终究没有多言，乖乖地站到了兰萱身后。
　　兰萱感激地看拈花一眼，“晨墨他一直昏迷发烧，我实在没法了，心里又乱……不说了，我先带你去。”
　　四个人迅速地飞掠跃起，消失在浓浓夜色中。片刻寂静之后，空旷的废墟上传来翔风扯破喉咙的叫嚷声：“喂喂喂，你们别慌着跑啊，谁先来把这头狮子弄走，啊啊啊啊，救命啊，狮子大哥别摇了！”
　　……
　　（虽然叫烧饼但是脸蛋绝对不是烧饼的芍冰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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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六，宜移徙，不宜赏花，凶神宜忌咸池。寻得摩登迦族故城遗址，重遇月泉天女兰萱。
　　风好奇问道：小萱萱啊，你们两个“是他”“不是他”的打啥哑谜啊？
　　兰萱不屑言：你个棒槌，观众都看出来了，还问啥，继续回柱子顶上吹风去。——《西行漫记》
　　今天，我们历经九九八十一重磨难，终于找到了那个该死的啥啥城。晚上，在我家主人呆在柱子顶上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之后，被对方遗忘了的狮子才终于被人喊走。骑狮子的女人和那个和尚一直守着某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在火堆那边嘀嘀咕咕。主人则带着我和小红跑到一片有花有水的地方窝了一晚上，她捻着花瓣悄声说：“小绿啊，我可不是怕那只狮子才不敢过去的，我是要给他们留空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呵呵。”我不明白她啥意思，继续高高兴兴地和新认识的虫朋友们玩中。
　　虫虫说：不幸的姻缘各有各的不幸，幸福的姻缘却是一样的，都有个喜欢做媒的导演。——《虫眼看天下》

　　第二十二章 一笑泯仇

　　晨墨受的只是皮外伤，但是没有及时处理好，又加之旅途奔波，所以才加重了伤势。拈花给他简单医治之后，第二天一大早烧便退了。鉴于周围环境恶劣，拈花提出还是把晨墨搬回罹天教细心调养，兰萱垂下头去，没有反对。于是，几人便带着装好的花草泉水，往回走了。
　　回到罹天教，大伙儿见翔风居然把死对头月泉天女给弄了回来，都是一阵疑惑。翔风只是笑嘻嘻告诉他们，大家已经化敌为友了，兰萱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交流交流感情，众人面面相觑半天，还是识趣地没有多问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兰萱一直守着昏睡的晨墨，拈花除了给他换药以外，剩下的时间都在研制解药。翔风派人通知了阿不思，晨墨人已经找到，对于兰萱误伤晨墨一事则没有多提，只说晨墨要留在圣母大人这里，听国师讲经说法一阵。反正，这种拙劣的说辞，大家心照不宣，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没死人就是万幸。
　　终于，某日，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之后，拈花顶着熊猫眼，拿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身上搭挂着皱乱成一团的僧衣布条，不顾形象地大笑着破关而出了。
　　围着那碗药汁转了三圈，翔风终于停下来，半蹲着看向成竹在胸的拈花，踌躇不决问道：“神棍，你确定这药可以解蛊毒？”
　　“放心，小僧可以打包票的。”拈花端起药碗，笑得无害地递到翔风面前，“阿弥陀佛，翔风姑娘你就放心喝吧，你看大家都瞅着你呢，这正是你发扬圣母光辉的时候到了。常言说得好，一花一世界，一药一地狱，佛曰：不为己身求安稳，但愿众生得离苦。来吧来吧，翔风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他端着药一步步逼近，翔风抖着鸡皮疙瘩一步步朝后退，边退边拨浪鼓似的猛摇头。忽然，从旁冲出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抢过拈花手中的药碗就直接仰头倒进了自己口中。翔风顿足一看，“小白？”
　　衣如白眼里闪着莹莹柔光，双手颤巍巍地握住翔风手腕，“小风，我来试药，你你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多，我替替你死，反正我我我也中了蛊蛊毒的。”
　　话音刚落，翔风已是泪眼涟涟地抱住她，“小白！”
　　“小风风风！”衣如白反手抱着翔风也痛哭起来。
　　“小白，我舍不得你。”
　　“小风，为了你你，我我我愿意。”
　　“小白，知我如你，我怎能忍心让你一个人独赴黄泉。”
　　“小风风风，有你你你这句话话话，我我我不不怕，就就让我去去去死吧。”
　　……
　　看着眼前两个女人痛哭流涕的生离死别状，伍华大侠是扶额连连摇头，拈花则端着空碗哑然无语，其他人赶紧看天的看天，找蚂蚁的找蚂蚁。
　　直到两个人中气十足地嚎了半个时辰以后，终于被两个女人令人发指的友情摧残得彻底暴走的伍华，不耐烦地上前一把拖过衣如白，扔上肩头就扛走，世界才算清净了下来。
　　被伍华恶狠狠瞪得不敢再吭声的翔风收起眼泪，望着衣如白那白娘子似的翘着手指呼救背影，挠头半天，自言自语道：“看来药是没啥问题了。”说罢，转身对拈花吩咐道，“神棍，你一会儿去给小白检查检查，要是毒真的解了，你就开始批量生产吧。嗯，不想再有蛊虫呆体内的人都可以喝。”闻言，龙柒等人顿时愣在当场。
　　下午的花圃，阳光明媚，花海飘香，翔风捏着扭来扭去的蛊王，把它放到花萼上，拨弄了一下它胖乎乎绿油油的身子，“小家伙，看在你跟了我那么久的份上，放你一马了。”
　　说罢，起身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泥土，转头来正看见龙柒端着一碗药恭敬地站在几步之外。她慢条斯理走过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扯起衣袖一抹嘴，仍旧把碗扔回给龙柒，满足地长叹一声，“终于把这鬼蛊毒给解决了。”
　　“教主，阿不思公主来了。”龙柒低声汇报道，“可刑堂大哥拈花大师找不到了。”
　　“哦，她是来接晨墨的，估计我让她给小白弄的皇商特批也下来了吧。”翔风伸了个懒腰，边说边朝前走，“至于神棍嘛，肯定是最难消受美人恩，躲起来了。”
　　龙柒连忙跟上几步，欲言又止半天，终究还是迟疑问道：“教主，您让大家都把蛊虫除去了，万一以后有人心怀不轨，想要伤害您怎么办？”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怕啥。”翔风停住脚步，回身奸笑瞅着僵立当场的龙柒，拍拍他肩膀，“龙柒，你就是下任教主了，要好好干哦。”
　　龙柒一愣，正要推辞，却被翔风一个手势阻止，“就这么定了。反正以后要有人反叛也是你操心的事，要害也是害你，跟我无关嘛。”说罢，扬长而去，留下龙柒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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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石头城某处偏僻的石屋顶上。兰萱蜷曲着双膝，呆呆地盯着远处月光下的旷野发愣。忽听身后“瞄”一声，回头却见翔风眨着小眼睛，喜滋滋地跳上屋顶，“兰萱，我就猜你也看中了这块地方，果然是躲在这里吹风来了。”
　　兰萱一见是她，当即沉下俏脸，别过头去不想理会她，“滚。”
　　“不是吧，这个地方又斜又滑的，怎么滚，你别太过分哦。”翔风没好气咕哝道，“总是这么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可爱。”
　　见兰萱摸向腰间的弯刀，她赶紧连连摆手后退，“好好好，我马上走。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那个晨墨要回去了，正到处找你呢，戳了别人那么一个大窟窿，好歹给个交代吧。”
　　兰萱缩回手，嘴唇动了动，又转回头去，不再言语。翔风转身正要跃下，忽又掉头瞥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涎笑着爬过来，推推兰萱，一屁-股挤着坐下，“你过去点，我也要吹吹风。”
　　见兰萱一副又要翻脸的架势，翔风立即指着她大叫道，“不许瞪我，我的地盘我做主，你弄清楚，你现在是在我的屋顶上！”
　　兰萱心中勃然大怒，站起身就打算走人。翔风连忙拖住她，咧开嘴巴讨好笑道：“别走别走，陪我说说话嘛。”
　　“我跟你没啥好说的，别以为你替我隐瞒来历，我就会感激你了。”说归这样说，兰萱却也语气放软了些，又重新坐下。
　　翔风嘻嘻一笑，又凑过去挨近她点，对挑眉不耐烦的兰萱理直气壮道：“晚上冷，我们靠近点暖和嘛。对了，我一直就没有弄明白，你说吧，你师傅她要报仇好理解，可你又不是跟楼南有啥血海深仇的，跟着起啥哄啊。”
　　“你懂什么，我在师傅面前立了毒誓的，一定要替她报仇。”
　　翔风偏头看了看表情严肃的兰萱，突然捶着石头屋顶大笑起来，边笑边指着黑脸的兰萱，“不是吧，就为了一句不切实际的诺言，死人折磨活人，你就自己弄得自己不痛快了这么多年？我要是你，一定先口头乖乖答应她老人家，然后自己该干嘛干嘛去，两边都痛快，反正她现在又不能从地下跳出来咬你。”
　　见兰萱脸顿时垮下来，翔风赶紧拦住她免得发飙，“别冲动，我没有对你师傅不敬的意思。可是吧，我觉得你们师徒两个好像没有抓住复仇的重点。”
　　闻言，兰萱蛾眉微蹙，只听翔风又叽里呱啦比手画脚道：“比如说，现在摩登迦族已经灭国了，灭他们族的人也死了，难道你们现在杀了楼南国主他们，出了一口气就解决问题了？摩登迦族就能恢复原样了？肯定不是嘛。所以，杀人容易，复国难。但是，你们杀光了楼南国主和所有贵族，难道楼南就归你们所有了？老百姓会买你们的帐？你们知道怎么治理好一个国家吗？”
　　兰萱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今天他也跟我说，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应该要珍惜地活着。他说他并没有复国打算，也让我不用报仇了，就让这段往事随故城淹没在黄沙里去吧。”
　　“咦，这样挺好啊，既然人家最该复仇的苦主都发话了，你也别纠结了，洗洗睡了吧。”
　　“你不明白的。”兰萱缓缓摇了摇头，抱着双膝陷入沉思，脸上的表情带着迷茫和失落，似乎也忘了身旁这个听自己倾诉心事的原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从小，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报仇’，师傅除了给我讲她那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孩子外，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要练好武功将来帮她复仇。我的生活，我的一切，都是围着这个转的，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年，最后却发现，原来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信念，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说着说着，抹了抹眼角泪痕，不耐烦道：“我，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转头正看见翔风古怪地瞅着自己，不由得恶声恶气起来，“看什么看，我跟你说哦，我可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哭，你是眼里进沙子了嘛。”翔风抢先截住她话头，眼珠一转，又笑眯眯凑过去，戳戳她手臂，“其实呢，你要报仇也不是不行，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见兰萱诧异地盯住自己，她愈发得意了，“像复仇这么大的事情，就好比投资，做短线没啥劲，要做就要放长线钓大鱼，才有低投入高回报。那个晨墨不是喜欢你嘛，你呢就索性嫁给他得了，喂喂，别踢我，我说正经的。神棍呢，就干脆还俗，把阿不思也娶了。这样一来，你师傅的血脉也有继承，而且百年以后，呵呵呵，整个楼南就是你们后人的天下，也算半个摩登迦族的统治，不就报仇了吗。额呵呵呵呵，我简直是天才，兵不血刃搞定一切。”
　　说罢，翔风猛地跳开几步，躲过兰萱又羞又气抡来的一拳，“哈哈，没打着。”然后舒展了一下四肢，懒洋洋扭扭脖子，打个呵欠，“好了，我要回去睡了，你慢慢纠结吧。”
　　兰萱没有吭声，忽听顶上又是一声轻咦，“那不是晨墨吗？”
　　她顺着翔风手指望去，果然是晨墨正一步步摸着石墙朝这方过来，忽的他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见状，兰萱蓦地站起身来。正踌躇着，忽觉身后一阵劲风，没等她反应过来，背上已挨了翔风重重一脚，整个人如脱线木偶般被狠狠地踢飞出去，直端端朝晨墨的头顶落下……
　　“哈哈哈哈。”保持金鸡独立式傲立屋顶的翔风一阵猖狂大笑，自动对下面传来的兰萱的高声咒骂选择性无视，她缓缓收回右脚，装模作样掸掸小腿，一甩头发，“这下终于报仇了！哼哼，三番两次跟我作对，还真把我当圣母了？！踹你一脚已经算轻的了，额呵呵呵呵。”
　　话音未落，背后一声无奈的男子声音响起，“阿弥陀佛，翔风姑娘，你这样乱出主意，又背后偷袭，实非侠女所为也，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切，你这样偷听别人说话，也不是高僧所为好吧。”翔风一声嗤鼻，迅速转身四下察看，顺着声音终于找到了在某个阴暗偏僻角落里窝着煮肉吃的拈花。
　　“非也非也，小僧本来在这里呆得好好的，是两位姑娘后来说话声音太大，吵着小僧了，才忍不住出声提醒的。”拈花伸手夹起锅里的一块野羊肉，还滴着油汤就朝嘴里塞。
　　翔风嗅嗅香味，一脸陶醉，赶紧跑前几步，蹲下来，取出铁签串起一块，喜滋滋啃起来，“神棍，唔唔，你真不够意思，唔唔，有好吃的也不叫我一声，自己躲到这里来吃独食，唔唔。”三下五除二吃完，她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嘴，抬起手肘抵抵拈花，“喂，有酒没有，快点交出来。”
　　拈花依依不舍从背后搬出尺高的两个小木桶，“翔风姑娘你省着点喝，这可是葡萄酒。”说罢，便返身去找碗来盛酒。
　　翔风眼睛顿时大亮，立即扑过去，抢过一桶抱在怀里，扔掉木塞，咕噜噜灌了一大口，啧啧大叹，“果然好酒。教里可没有这么好的酒，神棍你从哪里偷的？”
　　拈花一阵哑然，赶忙扔掉手中碗，把剩下一桶有样学样地打开，放到自己面前，“阿弥陀佛，小僧是出家人，岂会干偷窃之事，这是小僧向酒坊的老板化来的。”
　　“化缘还能化酒？”翔风抹去嘴角酒渍，“不是吧，就算你是国师，也不会这么破坏自己形象吧。”
　　拈花抓起酒桶，仰头饮了一大口，一本正经道：“当然不是，小僧告诉酒坊老板，圣母大人很喜欢他家的酒，以后升天时要带走。老板听了非常高兴，特意把他珍藏的葡萄酒塞了两桶给我。翔风姑娘果然威望甚高，深得民心，阿弥陀佛。”
　　俺，俺香蕉你个圣母的腿，翔风咬牙切齿一番，恨恨地叉起一块羊肉，故意咬得滋滋生响。过了一会儿，想起正事，偏头过去笑道：“差点忘了，阿不思刚才已经提前走了，你可以不用再躲在这里了。”
　　见拈花略微有些松口气的神色，她不由得又是好笑，“阿不思让我告诉你，咳咳，国师哥哥，等我以后当了女王，我就正式来中原提亲，你一定要等我哦。”
　　捏起鼻子学着阿不思的稚嫩口气说完这几句，翔风已是忍不住捂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指着顿时焦头烂额的拈花大笑不止。
　　拈花望天一阵无语，重重长叹道：“唉，女人是老虎啊，是老虎，怎么都躲不掉啊，阿弥陀佛。”
　　翔风凑过去心有戚戚地点头应道：“唉，爱情是毒酒啊，是毒酒，说啥也沾不得啊，善哉善哉。”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伸出双手用力一握，热泪盈眶，齐声道：“与君共勉。”
　　又吃喝了一阵，拈花突然开口笑问：“翔风姑娘，你就这样把蛊王扔了，不觉得可惜吗？那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避蛊至宝。”
　　翔风抿了一口酒，白他一眼，偏头反问道：“那你放弃复国大业，放弃王子身份，当个行游四方的苦行僧，你又不觉得可惜么？”
　　拈花微微一怔，随即仰头笑望夜空，“说得好。世间缘法，有得必有舍，小僧所求，不过一缕清风明月罢了。”
　　“呵呵，我比你贪心，我不但要这江山风月，还要开心时有人陪着打架，不开心时呢，有人陪着大醉一场。”翔风拿起一个碗，斟满酒，笑嘻嘻递给他。
　　拈花接过酒，一饮而尽，“痛快，这山川风月，原是留给你我这种闲人的，有朋如此，当浮一大白。”
　　翔风又给他倒满酒，跟着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用力一撞。“神棍你还是只有喝酒时才不鸡婆罗嗦，多说无用，来，干杯。”
　　……
　　（历经磨难的兰萱和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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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三日，宜饮酒，不宜问名，凶神宜忌小时。别离之夜，痛饮半宿，恩怨随风。
　　拈花摇头叹曰：翔风姑娘，你就这么随便把兰萱姑娘踢下去了，连方向都不辨认一下么？
　　风得意叉腰言：不怕不怕，根据历来恋人搂抱十八式，无论兰萱以何种姿势何种角度落地，晨墨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接住她，抱着就地滚两圈，然后两眼相望，卿卿我我的。——《西行漫记》
　　今天，我家主人不要我了。哼哼，我就知道，她早就想甩掉我了，反正我还有那么多虫虫朋友，不稀罕。好吧好吧，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只有一丁点失落。但是，就像她以前说的，人有人路，虫有虫道，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的，再长的路，也得自己咬牙往前走。不过，我还有小红，小红（嗯嗯，脸红中），可是，她仍旧是一个人。唉，我想，自己也许还是会想念她的，虽然，她是我遇上的最最不称职的主人。
　　虫虫说：人生一世，总会有得有失。当然，又想要熊掌又想要鱼，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你自己是只熊就行，天天吃鱼。——《虫眼看天下》

　　尾声

　　九月十五日，宜远游，不宜结伴。
　　当天色还未亮之时，难得起个早的翔风背着小包袱轻手轻脚打开石门，小心翼翼迈出步子，关上大门，然后，转头，看见了几步之外同样蹑手蹑脚匍匐前进的某人。唉，果然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翔风姑娘，早啊。”
　　“呵呵，真是巧，神棍你拿着包袱要上哪里去啊？”
　　“此间事已了，小僧自然要回中原，先解逍遥散，然后再寻觅是否有治疗眼疾之法，之后继续云游四方，普渡有缘人。但不知翔风姑娘这么早偷偷摸摸出发是为何事呢？”
　　“咳咳，啥叫偷偷摸摸！我是不想吵醒大家，免得还要东送西送的，一切从简，不折腾，不折腾嘛。”
　　“哦，小僧还以为翔风姑娘是因为不想被衣如白姑娘拖住哭哭啼啼，或者是因为不想打扰上官姑娘的二人世界，或者是因为昨晚和安路然施主一起把柯明双施主灌醉后刮掉了他的大胡子而畏罪潜逃，或者是因为被龙柒几位施主缠着非要继续接管罹天教不可才逃之夭夭的。”
　　“神棍你少挖苦我，你敢说你不是因为一会儿阿不思要来教里，拿罹天教颁给楼南国主的名誉顾问证书才逃跑的？！”
　　“阿弥陀佛，翔风姑娘这招不错啊，从此罹天教和楼南政教合一，互利互助，有益无害，建设河蟹西域指日可待，善哉善哉。”
　　“额呵呵呵呵，那是，我是谁啊。咳咳，你不要岔开话题。”
　　“阿弥陀佛，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目的，就不要内讧了，抓紧一起走吧，否则把人吵醒了，谁都走不了。”
　　“好吧，等一等，把马牵上，走得快些。”
　　几日后。又回到了西行来时的岔路口，翔风跳下马背，揭开面纱，取下干粮和水袋分配好，递给拈花，“神棍，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拈花微笑接过东西，“阿弥陀佛，翔风姑娘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中原去见见故人么？也许还能顺道去去洛阳，去去京城啥的。”
　　“切，有啥好看的，又不比别人多一张嘴。”翔风一个白眼斜睨他，踢着脚下泥沙没好气嘟囔道。
　　“阿弥陀佛，那倒是，反正都看了一整晚了。”见翔风挑眉沉脸，拈花赶紧又笑得无害摆摆手，“小僧只是做早课的时间比别人略略早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罢了，翔风姑娘放心，小僧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的，绝对不会在腾云兄面前说漏嘴的。”
　　“我呸，谁怕那只死狐狸，居然敢派你监视我！”
　　“阿弥陀佛，腾云兄也是兄妹情深，怕翔风姑娘你少不更事，被人骗了。”
　　“你就听他吹吧，我说神棍啊，你这么爱普度众生，要是哪天能把那只死狐狸渡了去当和尚，就谢天谢地了。”
　　“阿弥陀佛，小僧一直在为此努力，而且，小僧也很想渡化翔风姑娘你的。”
　　“少来，就算我哪天想不开了，要渡也是去峨嵋派吧。我说神棍啊，你干嘛一路上总是想把我骗进你们少林寺，你们生源已经这么紧张了吗？”
　　“这都被翔风姑娘看出来了，果然是有缘人。善哉善哉，实不相瞒，如今江湖人力资源奇缺，我们和峨嵋派一直竞争激烈，今年又招生困难。方丈给每个人下达了硬指标，小僧就只差最后一个名额了。只要翔风姑娘你肯点头，我们可以开后门的，在佛祖眼中，众生平等，男女不是问题。”
　　“唉，江湖这个地方，任谁都不好混啊。神棍我同情你，要不，你还是去磨我哥吧，我还没玩够呢。而且，他要是进了少林寺，香油钱肯定大大的有。”
　　“说的也对，那就此别过，翔风姑娘此去北疆，一路保重。”
　　“嗯，我就顺道去草原逛逛玩玩，反正都出关了，不去白不去。神棍，我走了，后会有期。”
　　说罢，翔风牵过马，挥了挥手，转身扬鞭而去。拈花微微一笑，摇着头拉过自己的马，朝相反的方向缓缓进发。
　　夕阳映在空无一人的商道上，照着两条背道而驰越行越远的足迹，一阵风沙卷来，很快的，地上的沙痕足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茫茫江湖路上，从来最不缺的就是孤单。
　　有的人，把孤单刻在木人上来借酒浇愁，有的人，把孤单挂在嘴边来风花雪月，有的人，把孤单扛在肩上如影随形，有的人，把孤单踩在脚下微笑着继续前行。
　　（COS陆大凤哥哥的小凤妹妹）
　　第三卷终

　　拈花番外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可是，他的心魔又是什么呢……
　　三岁以前的事，他基本上已经全无印象了，只隐约记得有个经常歇斯底里的女人在自己耳边不停念叨着“要报仇”。
　　后来，那个男人牵着自己上了少林寺，那片黄沙，那弯清泉，那个石窟，便渐渐成为梦中的画面，淡出了自己的记忆。
　　师傅和方丈对他都是极好的，绝技倾囊相授，再加上他许是有武学天赋，一点即通，所以武艺精进很快，让师傅和方丈都赞叹不已。在少林寺的日子是很枯燥无味的，除了诵经，就是打坐，空闲时候他就是练功，于是，无聊时，他学会了自己同自己说话，一说就是一两个时辰，不知疲倦。
　　每隔几个月，那个男人总是会偷偷来见他，和他喂喂招，指点一二，问候一下生活情况，便又匆匆离去。外面的闲话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都纷纷议论，他说不定是这个男人在外面的私生子。
　　就连一直嫉恨他的师兄弟，某次被打败后，也是怒瞪着骂出不堪入耳的混话。年少气盛的他当即一声冷笑，一招拈花指过去，差点废了师兄的小腿。
　　事后，他被罚去后山面壁思过，犯了口恶的师兄也在伤好后一瘸一拐地被罚去担水十缸。呆在思过崖上一个月，他变得更加沉默。那个男人？才不是自己的父亲呢。自己从来就没有父母，只是一个没人疼没人要的孤儿罢了。
　　说归这样说，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一头黄褐色的头发，那每逢情绪变动时就会显出浅绿的眼瞳，无时无刻不在梦中提醒着自己那片漫漫黄沙，和那伴随着驼铃阵阵的女人低吟。
　　就这样，一直到了十五岁那年，他请求方丈给自己落发，方丈望着他慈爱地笑了笑，缓缓摇头，“悟戒，你心中有魔，还是出去看看吧。”
　　于是，跟随着师叔和几个同门，他第一次下山参加武林大会。在当时，武林已有两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享誉江湖，一南一北，腾云踏月，遥相呼应。
　　一路往扬州进发，沿途听到的都是武林中人七嘴八舌，其中提到了今年的一位新秀，慕容山庄的玄衣公子，自创飞雪剑法，扬名江南一带，看来今年的武林公子又要多一位了。他们还谈到了武林盟主的两位少爷，个个都是少年英俊，有望在今年大会上一展身手。
　　他默默听着，默默跟在师叔身后继续前进到了烟花三月的扬州，然后，又跟着例行拜会了那个男人。那时候的他缁衣布屣，虽然模样还算清秀，可是，在众多鲜衣怒马的少侠中间，不过是众多中的微不足道之一罢了。那个男人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和对其他后辈毫无异样。
　　行礼之后，他默默退到一旁，隐约瞥见四周几个少年挤眉弄眼的窃窃私笑，其中有个人一直抄手冷眼瞪着他，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就是那男人最疼的二少爷。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也许，对那个男人来说，过去的事不过是一段风流佳话，可对他而言，那却是一个家，一份温暖。
　　呆了一两天，听说踏月公子刚巧路过扬州，便来专程拜会武林盟主。又听说腾云公子本来也要难得一次露面的，结果还没进扬州地界，就发现了失踪一年的妹妹的行踪，于是马上转道捉人去了。
　　夜晚，他突然想去看看那个男人，那个一直不来看他的男人，那个他始终不能喊爹的男人。
　　清月如水，琼花飘香，那个男人正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大约十三四岁的锦袍少年下棋。他一直藏在树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男人同那如月华般清雅闲淡的少年谈笑风生。
　　后来，二少爷来了，低声禀告，说是蜀地唐门送来的珍稀贺礼两只七彩锦鸡不见了。见是私事，那锦袍少年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经过树下时，微微抬头来若有似无地瞟了自己藏身的树顶一眼。
　　翌日，他无聊地在扬州城内闲逛，无意经过大明寺附近某处荒僻废庙，突然闻到一股诱人香味。循味而至，刚推开斑驳的木门，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就劈头盖脸冲自己吼道：“你去偷酒要这么久吗？！真是笨死了！”
　　两人四眼互相对视片刻，才发现对面的那个凶巴巴的小女孩约莫十岁左右，扎着两条乌黑的羊角辫，被黑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的小圆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月牙眼睛。她左手叉着腰，右手拿着一只大汤勺，腮帮子鼓得圆乎乎的。见认错了人，小女孩也不怯生，转身朝正煮着的陶锅走去，加了把柴火继续埋头煮汤。
　　被丢在原地的他微微一愣，瞅瞅地上四散的五颜六色的羽毛和几滩血迹，正要开口，忽然，又一个年纪相若的小女孩抱着两坛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后来的这个女孩头顶两个抓髻，长得粉雕玉砌似的，背上一把小琵琶。
　　琵琶女孩点头哈腰不断道歉，连连解释因为武林大会在即，生意太好客人太多，跑了几家酒楼都没得手。接过她手上的酒，双辫女孩又看了他一眼，老气横秋地一挥手，“既然遇上了，等会儿一起吃吧。”
　　三人六眼一起蹲在地上，盯着锅里煮得香气四溢的人参锦鸡，他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女孩也是素不相识，才刚碰上的。大家都没有问彼此名姓，反正江湖嘛，就是这样来来去去，聚聚散散，吃了这一顿就各奔东西了，问那么多做什么呢。
　　好不容易等火候够了，双辫女孩又从包袱里掏出三个青花瓷碗，明显和锅勺是一套。他忍不住怀疑，这也是她连同七彩锦鸡一起从厨房拿走的。
　　一人舀了一碗，正要开喝，忽闻外面又是一声轻笑，跟着，昨晚所见的锦袍少年便背负双手闲散着踱步走了进来，嘴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笑意，口里大赞“好香”。
　　双辫女孩端着那碗汤便迎了上去，扬起下颚挡在汤锅前，“你来晚了，没有多余的碗，改日请早。”
　　锦袍少年淡淡一笑，又瞥她一眼，眉头稍稍拧起，迟疑问道：“你不是昨日那个想打劫我的小姑娘吗？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说你哥哥快死了，需要人参续命来着。”
　　见谎言被戳穿，双辫女孩却毫不脸红，扬扬手中汤勺，继续理直气壮随口应道：“他已经挂了，人参不能浪费，我拿来吃很正常嘛。”
　　三人顿时一阵默然。片刻之后，锦袍少年又是垂首吃吃低笑，随即手微抬，身形一动，双辫女孩手上的汤碗已到他手中，“既然如此，这人参原是我的，我也要分一杯羹，这碗汤就归我了。”
　　后来，等双辫女孩气呼呼地蹦跳着，终于从锦袍少年手上夺回空空的瓷碗。她恶狠狠地瞪对方一眼，朝碗里使劲吐了几口唾沫，昂起小脑袋，转着空碗，得意洋洋挑衅道：“看你还咋吃！”
　　好不容易和平下来，四个人正各自埋头啃着鸡肉，忽然，他和锦袍少年同时抬起头，因为听到远处有多人脚步声和叫嚣声传来。
　　随后，双辫女孩最先反应过来，立即咬住鸡腿，抓过自己的小包袱，像小猴子似的东蹦西跳就顺着柱子轻巧地翻上了梁，从屋顶那个日久失修的大洞径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紧接着，那个优雅的锦袍少年也缓缓起身，慢条斯理抖抖衣服，足尖一点，居然也跟着跃起，如法炮制从大洞处堂而皇之地溜走了。
　　可耻啊可耻，罪魁祸首都逃跑了，只剩下他和琵琶女孩面面相觑着。望着对面那个可怜兮兮瞅自己的小姑娘，他正踌躇着要不要也不讲义气扔下她开溜，轰一声，已经风雨飘摇的庙门猛地就被踹开了。
　　来的正是那一帮嘲笑过自己的少侠们，领头的便是二少爷。另外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冷峻少年，红红的剑穗衬着黑衣金冠，薄薄的嘴唇抿紧，不发一言抱剑站在一旁，华美而孤傲。
　　一地的七彩鸡毛，热气腾腾的汤锅，狼藉的残渣剩骨，此情此景还能说啥，更何况二少爷早就看他不顺眼，自然是长剑出鞘，毫不犹豫地就刺了过来。
　　他心中不由大怒，那剑剑无情，俱是杀招，相煎又何必太急。血气上来，自然是顾不了那么多，以前只在庙里和师傅同门拆招，他也未料到自己的功夫在同龄人中竟然如此高强了，十招便卸下了对方长剑，又是一指过去，当即破了二少爷的气门。
　　还愣在原地的他看着二少爷吐血倒在地，不由得愣愣发呆，心知此番闯下了大祸，若是对方从此不能再习武，岂不是成了废人一个。
　　蓦地，耳旁劲风袭来，却是那黑衣少年要擒住伤人的他。他心一横，任黑衣少年利剑贯穿自己胁下，忍痛反手夹住剑身，手指聚劲，竟将百炼精钢拦腰夹断……
　　从此，他一战成名，拈花指出，废了二少爷武功，断了飞雪公子长剑。
　　*********
　　可是，他却一点也不高兴，伤痕累累地回到少林寺，只求师傅和方丈严惩自己。师傅望着他叹气摇头，方丈依旧微笑抚摸他头顶，“悟戒，你心中仍然有魔啊。”
　　养伤期间，那个男人又来看他，没有责怪他，只是轻叹道：“把你送来这里，原是想化解你的戾气，没想到反倒适得其反。”跟着，细说当年往事，让心乱如麻的他自己抉择，回去报仇，还是留下。
　　伤好之后，他自行剃去了三千烦恼丝，开始了江湖游历。五年的飘荡，他学会了医术，救活了无数人命。他学会了微笑，哪怕剑逼眉梢也不动怒。
　　后来，他带着自制的药白骨活死人的灵药潜去了那个男人的家，留下药后刚要想走，却被那个男人迟疑着喊住，问他可愿回家，可愿做自己义子。他微微一笑，挥袖离去，曾经如此渴望如此在意的东西，如今，他亦能坦然置之了。
　　突然，他想回去看看，回那个不停萦绕梦中的地方看看。
　　可惜，当他长途跋涉到了楼南时，才失望地发现，他打听不到那片绿幽幽的泉水，也寻不回那座黑黝黝的石窟，三岁时残存的记忆已经再也无法带他回去了。恰逢楼南瘟疫，他便收起失落的心绪，帮忙专心救人了。
　　后来，他被感激涕零的国主奉为国师。踏进王宫的那一刻，他不免好笑，被仇人当作恩人，想来真是滑稽。
　　后来，他被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公主缠上了，整天问他中原种种，让他教她汉语，教她一些花拳绣腿。直到某一天，小公主脸红着递给他一串自己熬夜亲手做的檀木珠时，他愣住了。次日，便平生第一次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了。
　　回到中原，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四处流浪的生活。又过了三年，春暖花开时，他又路过扬州，无意中走到曾经那座破庙里。
　　这一次，他自己捉了一只野鸭子烤着吃。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是个漂亮的红衣男人。
　　一个明明满脸堆笑、你却明显能感到他随时有可能捅你一刀的年轻公子，一个穿着红衣妖娆、扇着白玉扇、吊梢凤眼、满身金光闪闪的富贵男人，一个扫了他一眼、就立即扑到烤着的野鸭子跟前大哭“小黄，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啊”的……无耻江湖子弟。
　　于是，满头黑线的他无奈地被迫将鸭肉分了一半给这位信誓旦旦自称是“小黄”它的主人。
　　于是，嘴角抽搐的他当听说面前这个居然就是和自己齐名的腾云公子时，立即恨不得把手中的鸭骨头扔过去砸死对方。
　　于是，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念着佛号，已经非常习惯地瞅着面前的展腾云每天不停换着五颜六色的绚烂衣服，满面含笑朝楼上楼下的红袖粉丝团挥手示意。
　　于是，他也毫不含糊地每天用唠唠叨叨的絮语同样折磨着这个展腾云，然后装作没看见对方在背后恨得牙痒痒的神色，最后，一路同行到了洛阳。
　　于是，他见到了展腾云口中那个天上无、人间少、武林更是稀奇得不得了的妹妹。
　　于是，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他又重新踏上了那片黄沙国都。
　　*********
　　如果说，这片黄沙就是他的心魔，他，不想再逃了。
　　很幸运的，这一次，他终于寻回了过去。在亡母墓前，他默默祈告着，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爱的反面其实不是仇恨，而是漠然无视。对仇恨最好的办法不是执着拾起，而是释怀放下。
　　一身轻松的他回到了中原，跪在方丈面前再次请求受戒。当燃香在顶上轻戳的瞬间，他握住檀木珠的手指蓦地一紧，突然想到了那双羞答答递来珠串的小手。
　　方丈蓦地收回了燃香，仍旧慈祥地笑看着不解的他：“阿弥陀佛，悟戒，你又有魔障了。”
　　他立即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看向一脸和蔼可亲的方丈，我佛你个慈悲哦，方丈你一次说完不行么，我究竟还要除多少心魔啊……
　　（河蟹有爱的四大公子，自动想象拈花同学没有剃光头的样子）


【第四卷】大漠歌（爱情篇）

　　楔子

　　寒风呼呼地在耳边咆哮着，一人一骑拼命朝前狂奔，身后是一群穷追不舍的恶狼，在血红的残阳余晖下眼里闪动着饿绿的慑人寒光。
　　数日前，翔风离开西域，一路往北而行，便进入了雍州的地界。才踏上青黄一片的茫茫大草原没多久，就遇上了这群饿狼，被追着跑了一天一夜，人马都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这群狼一路盯着不放，被翔风杀死了七八只，剩下的便一拥而上，迅速把同伴尸体啃得连白骨残渣都不剩，然后，又循着血迹继续追踪受伤的马匹。就这么着，人红着眼睛，马红着眼睛，狼也红着眼睛，一直末路狂奔到了北部雁回塞边防处。
　　眼看坐骑已经气喘吁吁支撑不住，翔风自己也是饥疲交加，以前在中原时不是没遇上过狼，可是像这群草原狼一样穷凶极恶的对手还是第一次碰上。它们就像垃圾处理机一样，逮啥吃啥，风卷残云，干干净净，看得人心惊胆战。
　　而且，这群狼非常狡猾，分组行动，一组追赶自己和马匹，另一组则从后面慢慢跟来，会合后，以逸待劳的那组就迅速交换过来继续击杀。它们倒是休息了，自己却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背上被咬着的地方也顾不得去处理，狼血人血混做一处从手上的游龙剑尖往下滴。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一片灰蒙蒙的，慢慢的，马匹放慢了脚步。跑得最快的头狼一声尖啸，身后的七八只狼也愈发起劲了。翔风闻声心里骤紧，暗叫不好，忽然，隐约从前方传来一阵重装马蹄声，伴随着男人的粗声大吼，“将军，前面好像有人，多半就是那小子。”
　　终于听到人声，翔风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朝不远处的点点星火扯起喉咙大叫：“救命啊，有狼啊！”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带来，头狼已经飞扑到身后，径直咬住了她的肩头。翔风一呲牙，却不敢回头，脑袋连忙偏到一边防止它进而攻击头部，右手腕反转，游龙剑直插入头狼腹部，只觉肩头松开了许多。说时迟那时快，嗖的一箭，从前方破空响来，擦着她脸颊而过，直直钉入头狼左眼，穿过脑袋，只闻一声哀嚎，头狼便从背后翻滚了下去。随后，又是几支羽箭如急雨般射向她身后的狼群。
　　火光渐渐奔到眼前，隐约可见当先的几名魁梧大汉。翔风赶紧纵马快驰上去，躲到了对方马匹后面，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疼痛和疲劳袭来，人再也坚持不住，缓缓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趴到了马肩上……
　　翔风翻动了一下身体，肩部和背上的伤口处有股清凉的感觉，应该是已经包扎过了。她虚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入眼的是一个布置简单的帐篷，自己躺着的褥子下是灰褐色的狼皮，很好，总算报复回来了，虽然此狼非彼狼。
　　帐篷正中是一个矮几，上面放着刀剪、白色长布和几瓶应该是金创药之类的。对面是一个衣柜，一个案几，上面堆着厚厚一叠书籍。挨着案几的是个尺高的妆奁匣，旁边立着一个朴素的青瓷大花瓶，里面斜插着几支才打了花苞的素心梅。苦寒之地，主人还有如此雅兴，看来对方是个很懂得生活情调的女人。
　　正想着，忽听帐篷外面一阵女子窃窃私语声。其中一个年轻稚气的叽叽喳喳嚷着：“春花姐，将军大人让我把这张硝好的狼皮给你送来，嗷嗷嗷，真是羡慕啊。”
　　一声“唉哟”之后，另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声音响起，“山雀你今天的字帖写够了吗？”
　　“嘻嘻，我马上就回去练字。”那个叫山雀的年轻女孩似乎跑了几步，又回转身来，压低声音问道，“春花姐，将军大人救回来的那位姑娘还没醒吗？”
　　“哪有那么快，昨晚才上好药，瞧她睡得那么香甜，也不知道被狼群追赶了多久，一定是被吓坏了。”叫春花姐的那个依旧一副细语柔柔的腔调。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便是那个春花姐的轻声叹息：“唉，居然又是狼皮，你就不会送点别的么。”说罢，门帘一掀，刺目的光线射了进来。翔风赶紧眼睛眯起，只听得那女子莲步轻移到案几处，窸窸窣窣半天，似乎是在收拾狼皮。
　　然后，她一转身，正对上翔风笑眯眯睁开的黑漆眼眸，不禁嫣然笑道：“这么快就醒了，果然是说不得的。”
　　这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左右，看身形步伐应该是完全不懂武功。她身着藕色袄裙，衣襟袖口都缀有一圈狼毛，脑后挽着流苏髻，发尾披在肩上。脸上施着淡淡的粉，眉心点着娇艳的梅花妆，斜插一只磨损破旧的如意花簪，耳垂浅粉玉石耳坠。整个打扮简单却又精致，气质娴雅，眼波如一汪春水，让人不禁诧异，西北边塞，竟能见到如此闺阁佳人。
　　翔风收回赞叹的眼光，半撑着爬起来，摸摸鼻子，甜甜笑问道：“这位姐姐，虽然这么说比较俗套，可我还是得按照惯例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被哪位英明神武的将军救了？”
　　“你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开口就叫姐姐套近乎。”那女子抬起衣袖遮住朱唇，抿嘴浅笑，“这里是雁回塞平西将军白慕天的驻扎营地，我姓尚，名春花，你可以叫我春花姐。”
　　“我叫小凤。”翔风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一想到最近一段时间都得在人家的地盘上混吃混喝养伤，赶紧又随口谄媚道，“春花秋月何时了，果然好名字。”
　　尚春花瞥她一眼，秋水双眸流转，唇角似笑非笑，一字一句纠正道：“不对，是春城无处不飞花的春、花。”
　　（落难也不忘小资情调的尚春花同学）

　　第一章 黑脸将军

　　皮外伤恢复得很快，几天后，不死小强翔风终于踏出了尚春花的帐篷，伸着懒腰，深深吸了一大口边疆的清新空气。十月的天气已经渐渐转凉，早晚地上都积有一层薄霜，青草也变枯黄，蔫耷耷地贴着黄土。
　　雁回塞西邻西域边疆，东近燕云十六州，往北深入可直通北狄王庭所在的漠北，是北部边防的军事要冲。这里地形原本就复杂，再加之雁回塞背倚直插云霄的雁回山，长城蜿蜒，雄关矗立，构成了天然的屏障。因此，北狄南下扰边也多选在邻近漠南的燕云十六州，雁回塞反倒不常有大规模的战事，只是偶有小撮北狄士兵在每年秋冬之交会不时来抢掠一番，倒也构不成大的威胁。
　　自从五年前北狄大举侵扰燕云十六州后，虽然两年苦战，取得了暂时的和平，为防万一，朝廷又增派了平西将军白慕天来此协防。于是，以雁回关为中心，白慕天驻军大营和东边的梅城驻军形成犄角之势，将这处西北的军事要塞守得固若金汤，滴水不漏。目前，这里常驻守军凡五千余人，有军田自给自足，练兵闲时便务农。
　　说到白慕天其人，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异口同声给出同一个评价：黑，真他大舅的黑！
　　当然，这并不是带有歧视地指白慕天人长得像煤炭，在外行军打仗的，有几个不是风吹日晒，尤其是西北风沙烈日之下，细皮嫩肉是不可能的，所以，老大别说老二，大家都差不多。
　　白慕天姓白，可是，手段却是一等一的黑。
　　白慕天本名白彪汉，后来才改了这个文绉绉的名字，不过，光听本名就知道他不是好惹的。据说五年前，他是金陵一带出了名的响马山贼，曾经率领百来个手下，把金陵某牧令一家屠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只留下他家刚进门的年轻貌美的儿媳妇，大概是看中了对方姿色吧，便留下她性命抢回了寨子里。当时这件血案轰动整个金陵，州府派了军队去剿灭这撮山匪，结果千人的队伍，只得百人生还，一时传为笑柄。
　　大概是看中了白慕天的能力，当时的太子和端王同时派出使者去游说招安。这个白慕天不愧是土匪本色，直接来了招“黑吃黑”。他同时收下两家的厚礼，都答应了要归顺对方，跟着却又派人尾随兴高采烈回去复命的使者，半途杀人埋尸。
　　等到后来太子和端王再派人来追查前面使者下落时，白慕天却来个一问三不知，反倒紧锁眉头质疑来人：“会不会是端王/太子那边杀的？什么厚礼？我压根没看见，难道是你们使者携款私逃了？！”让两家自己去互相猜疑，他自己却撇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终究纸包不住火，得知真相的太子觉得被平白摆了一道，便增派了重兵要给白慕天好看。据守土匪寨子三天三夜血战后，端王又悄悄派人来招降，表示以往之事可以既往不咎，权衡利弊之下，白慕天才带了剩下的兄弟伙投靠了端王。
　　做了正规军后，白慕天的匪气比以前收敛了许多，可是仍旧是直来直去，不懂得溜须拍马迎来送往的官场应酬，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朝中人。所幸他冲锋陷阵不怕死，为人又重义气，端王倒也不为难他，大概是觉得这种人看得透好掌握吧。西南边陲作乱时，白慕天带兵去平叛，功成封了“平西将军”，之后便被派来了雁回塞，一呆就是三年。
　　可惜，熟知武林轶闻的翔风却并不了解这一切，她兴致勃勃地跟在尚春花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从身旁经过的一小队一小队女兵，一个个目不斜视英姿飒爽，手持长矛，身披深绛色铠甲，看得人热血沸腾，羡慕不已。
　　尚春花细细给她讲着军营分布和注意事项，经过一个个岗哨，翔风也是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唯唯应声，一边在路过的营帐前东摸摸西瞅瞅。到了某处，忽然过来一个女兵，拉住尚春花嘀咕了一阵，尚春花便让翔风站在原地别乱跑等她一会儿，交代完便匆匆和那女兵一起离开了。
　　小跳蚤翔风自然是不会乖乖呆着不动的，于是她很快就穿来窜去地顺着饭香味钻到了某块营地前。正在鬼头鬼脑朝支起的帐篷里打探时，忽闻身后一个女子粗声大吼：“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看什么？”
　　翔风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二十一二岁左右的女人正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盯住自己，她身穿蓝色粗布棉袄，脑后绑着一条齐腰辫子，英眉大眼，肤色微黄，身材挺拔，带着北方姑娘的健爽气。见翔风不做声，那女人眉头一皱，“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营的？莫非你是奸细？！”说着就要伸手来捉翔风。
　　“等一等，我不是奸细。”翔风手腕轻翻，从对方的大手下顺势滑开，赶紧大叫解释，“我是才来的，是春花姐带我到这里来的。”
　　那女人微微一愣，又摇头道：“不对，如果是春花姐带你来的，绝不会先朝我们伙房这里来，你撒谎。”说罢，一声大吼，“抓奸细了，山雀、刘草、四喜、武三，快来，这里有奸细！”
　　瞬时，四周一片轰响，跟着洗脸盆和锅铲乱敲的声音也在各角落响起，伴随着男男女女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来捉奸细了！”几队巡逻的士兵也跟着朝这方跑来。
　　一见情势大变，翔风一跺脚，算了，一时半刻解释不了，还是先逃跑再找尚春花来解释吧。见她抽身就想走，那女人菜刀一挥，便朝翔风劈头砍了下来。这女人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懂武功架势，但是一把菜刀却上下左右挥舞得熟练无比，滴水不漏，伴着猎猎劲风，好几次险些扫中翔风小腿。
　　翔风不想伤她，只求先溜走为妙，虚晃一招，正待转身，不妨几支士兵长矛又从后齐刷刷刺来。她一个躬身，避开长矛阵，右腿一个扫地，踢翻几人，足尖一点，跃上近旁的营帐顶。脚刚落下，嗖的一声，三箭已射到眼前。翔风蓦地一沉身，避开头顶三箭，另外一队士兵的长矛又已刺到脚下……
　　就这样，当军营大BOSS白慕天将军大人带着几名副将行来此处准备用午餐时，见到就是这么一副鸡飞狗跳的情景。一个双辫少女在几个营帐顶上身手矫健地跳来飞去，底下一大堆人拿着长矛在她落脚处东戳西刺，几个士兵爬上营帐顶欲待捉人，也被她提前发现急急地逐一踢了下来，一队女兵在底下指指点点，笑得乐不可支。
　　白慕天脸色陡沉，大吼道：“究竟怎么回事？二丫呢，武三呢？你们搞什么鬼？”
　　“来了来了。”被称作“二丫”的赶紧推开其他人，快步跑到白慕天前面，正是刚才发现翔风的那个菜刀女人。她站得笔直，中气十足应道：“报告将军，是这样的，我本来以为这女孩是奸细，要捉她，可是山雀后来告诉我，这是您救回来的那位姑娘，是一场误会。可是，她跟泥鳅似的狡猾得很，于是大伙儿好久没练兵手痒了，就拿她练练手玩。”
　　“胡闹，都给我住手，这是军营，谁让你们无视法纪喧闹嘻哈的。”白慕天板起了脸，声如洪钟吼叫道。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士兵们赶紧收回长矛各就各位，纷纷垂下头不敢瞅白慕天。
　　翔风总算松了一口气，轻飘飘地飞身跃了下来，朝白慕天一个抱拳，“将军大人是吧，多谢了。”说罢，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眼前的白慕天大约三十上下，身材魁梧，目光似电，饱经风霜的脸方方正正，留着短短的胡茬，带有军营汉子特有的沧桑古铜之色，一身戎装，横眉冷目，不怒自威。
　　单从外貌判断，这种人在江湖上就是十足的豪爽客，够义气重朋友，也正是翔风比较喜欢结交的那类人。所以，翔风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拍拍他肩膀表示亲近友好，“听说是将军你从狼群嘴里救了我，多谢多谢，以后有用得着小妹的地方，您老尽管开口。”
　　白慕天冷眼扫她一下，开口吩咐道：“马上把这女的扔出军营。还有你们，不是嫌没练兵手痒吗，一会儿统统去练武场跑十圈。”说罢转身便待离去。
　　一阵鸦雀无声之后，几个女兵立即应声上前准备拿人。翔风一怔，赶紧跳开来，又捉住正要走开的白慕天衣袖，“等一等，我，我要投军。”
　　白慕天回转头来，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你要投军？”
　　翔风赶紧连连点头，又瞥了瞥周围女兵的甲胄，眼露羡慕，掉回头来坚定无比道：“马上就是大冬天了，我没地方可去，万一又遇上狼咋办，黑老大你就好事做到底，让我在这里呆一阵子吧，开春我就走。”
　　居然敢叫将军大人作“黑、老、大”……
　　四周一片抽气之声，纷纷将同情的眼光投向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白慕天浓眉上挑，却也没有动怒，只是用力撤回衣袖，不耐烦拒绝道：“你当我军营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行，军营里没有编制了。”
　　“我可以当编制外人员，不拿军饷的。”
　　“我这里不留无用之人。”
　　“我有用啊，我会武功，会煮饭做菜，会砍柴洗衣，什么都会。”
　　“好大的口气，我这里的士兵会射箭，会砍人，上阵不怕死，下阵全面抓，军事素质一等一的过硬。”
　　“这，这有什么难得了我的，只要给我一套铠甲，我也行。”
　　“光吹牛靠不住，到了军营就得守规矩，军令如山，中途反悔可不行，否则就趁早走人。”
　　“我保证听黑老大你的话，规规矩矩的，可以了吧。”
　　“既然这样，那就暂时留下。”白慕天左右看了一圈，叫过二丫，指着她对翔风道，“那你就到二丫那班去吧，暂时编入火头军。”
　　翔风挠了挠头，盯住微笑应声的二丫和她手中明晃晃的菜刀，嘟嘴不满道：“火头军？我不要，我要到可以打仗的正规班组里，跟她们一样。”说着指向那队女兵。
　　白慕天一声嗤笑，环手抱胸冷眼瞅她，带着不屑讥讽道：“就你这瘦不啦几的小豆芽菜模样，风吹吹就跑了，还想上阵杀敌？给我乖乖呆伙房做饭去。”
　　豆、芽、菜……
　　这下轮到翔风郁闷了，她偷偷瞟了一眼忍不住垂首窃笑的其他女兵。好吧，虽说跟这些在北国冰雪中磨练过的军营姑娘们比起来，自己这种南方人的中等身材是不算出挑，就连那个二丫也比自己高了半头。至于手臂和腿嘛，看上去也似乎稍微细了点，没有她们那么壮实健硕，
　　可是，可是，也不至于就成了瘦不啦几的豆、芽、菜吧。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嫌弃否定过自己，就连狐狸哥最多也就挖苦一下自己长得一般般，但是好歹还时刻强调人家还有心灵美嘛。这个黑炭头居然这样贬自己……真是不可忍啊不可忍。
　　于是，翔风嘴角抽搐，握紧小拳头，怒瞪着面前毫不在乎看自己的白慕天，努力挤出挑战宣言：“豆芽菜咋啦？豆芽菜也是有尊严的，至少也比金针菇强，不信，我们比比看。”
　　白慕天斜睨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翔风一眼，“好啊，不比一下，你也不肯死心，那就来比军营基本功好了。射箭、格斗、跑步三项，只要你赢了其中一样，就让你进女兵队，否则就给我老老实实在二丫那里呆着。”
　　“好。”翔风重重点头，伸出右手同白慕天用力一击掌。哼哼，我就全凭真本事来比，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还能输了不成。
　　（神力惊人的二丫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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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西将军白慕天，金陵人氏，父母不详。本名白彪汉，素有胆略，勇力绝伦，骁健刚烈。尝为流匪，后入端王麾下，年廿六，三苗为乱，乃征西南，一刀斩敌于马下，提刀陷阵，所向披靡，以功拜平西将军。复一年，镇守雁回塞，后北狄犯境，将军率一万人马，以少胜多，拒敌于关外，威震西北，拜镇西大将军。将军持斩马大刀，兽首铁环，长柄雪刃，柄长七尺，重六十斤。雁回塞一战后，北狄闻刀环声响，无不心颤争相避之。将军曾得墨痕名剑，以之赠友翔凤先生，引为知己。——《绿营外史·平西将军列传》
　　主持人热烈鼓掌：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蹲坑愉快。我们这里是《翔风剧组之实话实说》，以后将由主持人但丁邀请各位演员做客，为大家逐一揭秘百样人生幕后的故事，绝对实话实说。今天，我们首先请到的是黑老大将军和小凤同学，据说两位是生死之交的好朋友，不知道两位还记得最初见面的情形吗？是不是特别惺惺相惜相见恨晚？请用一句话概括对彼此的印象。
　　老白冷眼应道：刁钻任性，顽劣不堪，不守规矩，像根豆芽菜，女人中的败类。
　　小凤认真回答：凶悍野蛮，冷酷无情，不通常理，像块黑炭头，男人里的耻辱。——《实话实说》

　　第二章 一败涂地

　　到了练武场，早已经挤满了里外三层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兵士。白慕天横扫左右，瞅了一眼得意洋洋中的翔风，“既然你瞧不起火头军，我就让你跟他们比比看。山雀！”
　　“到！”一个十六七岁大的小姑娘立即从人群后方迅速跳了起来，露出半张俏脸，跟着便听到叽叽喳喳的推攘声，“快让让，没听到将军大人叫我吗？唉哟，武三你踩着我了，嗷嗷嗷，四喜你别推我啊。”
　　终于等到她气喘吁吁地挤进了平时的练武场，只见这个山雀尖尖的下巴，乌溜溜的黑眼珠，身穿橘红夹袄和同色棉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发端用简单的发箍扣在顶上，整个人干干净净，清爽之极。
　　白慕天指着她，偏头告诉翔风，“她也是二丫那班的，你们就来比射箭。”说罢，便示意手下递过弓箭。
　　趁他转身之机，山雀朝翔风吐了吐舌头，笑得很可爱，“你不用怕，我其实射箭一般般啦。”
　　一、般、般。当看到眼前这个俏皮的小姑娘，动作熟练地搭箭弯弓，眯起眼睛，敛起笑容，沉稳地射出三箭，箭箭穿透百步之外的靶心时，翔风嘴巴不禁大大张开，半天没有合上。没想到小姑娘看上去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细胳膊细腿的，拉动重弓却举重若轻，命中率这么高。
　　可惜，大话已经放出去了，想反悔也不行。翔风只得硬起头皮，慢吞吞踱到山雀刚才站的位置，拿起牛角弓，掂了掂大致重量，心里暗自盘算着。要说这射箭吧，自己还真不会，江湖人一般都是用刀剑暗器，谁整天没事会背着这么一大把硬弓到处跑。小时候倒是玩过弹弓和小弓弩，基本瞄准还是会的，应该都差不多吧。
　　翔风抬头左右打量了一下，瞥见白慕天没有表情的大黑脸，随即又轻哼一声，别过小脸。哼，不就是射箭吗，打死也不开口问人。她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下山雀刚才的姿势，学着两脚站开，左手把弓，右手将箭搭上弓弦，正待瞄准前方靶子。忽然手臂惊觉有人拉扯，掉头一看，却是山雀。
　　只见山雀咧开嘴，笑着递过一个羊角拇指环，悄声道：“把这个戴到右手拇指上，否则你会被弦线割伤的。”
　　翔风点了点头，感激地说了声“谢谢”，随后接过指环依言带上。山雀眨了眨眼睛，瞟了一眼几步外对两人小动作视而不见、也没有出言阻止的白慕天，又转身回来，伸手调整了一下翔风的右手扣弦姿势，一拍她背，“身体往向前倾点，屁-股别撅起，不要紧张。”
　　翔风斜瞅一眼毫无芥蒂热心指导自己的山雀，心下好感大生，于是又转回头来，集中精神，瞄准张弦，松开。嗖的一箭像模像样射出，可惜，离箭靶还差一步掉了下来。
　　山雀在旁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赶紧又连连摆手，安慰同样沮丧的翔风道：“没事没事，你力气小了点，还有两箭，继续，这次要用点劲才行。”
　　翔风接过箭，如法炮制，一咬牙，鼓足力气把弓弦拉成几乎如满月，又是一箭松开，这一次，箭羽直接插入箭靶后面的栅栏，羽端犹自颤抖不止。
　　“不对不对。”这下山雀比翔风本人还急地跳脚起来，叉着腰老气横秋教训道，“弓弦不能拉得这么开的，不要用全部力气，是两只手像这样一推一拉张开，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啊，扣弦的手指又错位了！”
　　被训得皱眉哭脸的翔风无奈抽出最后一支箭，忍住身旁这个好为人师的山雀叽叽喳喳比手画脚的絮叨，盯住靶子再次射出。这一次，箭终于钉上了箭靶。
　　“好！”山雀率先拍着巴掌大叫出声，得意地拍拍翔风的肩膀，“有进步了，不错不错，看我教得好吧。”见翔风仍旧垮着小脸垂头丧气，连忙补充道：“真的，虽然没有命中红心，可是就差了一点点，比我第一次射箭强多了，我那时候可是一箭就把练箭场外面刚巧路过的将军大人的头盔直接给射了下来，还挨了一顿臭骂呢。”
　　闻言，翔风扑哧一笑，跟着和山雀对望一下，齐齐瞥了瞥一旁白慕天不好看的脸色，彼此会心地抿嘴而笑。
　　“好了。”白慕天斜睨两个小丫头一眼，指着扁嘴的翔风，“射箭你可输了，下面比试格斗吧，二丫，你来和她比。”
　　拖着铁盾和大刀尾随二丫下了中间的比武场，瞅瞅二丫已经轻巧地挽上系带，右脚轻抬，提起大刀。翔风吞了吞口水，试着拨弄了一下盾牌。嗯，还有点沉，也不知道对面的二丫是咋弄的，就这么轻松地举了起来，仿佛拿的是木头武器似的。
　　于是，翔风依样画葫芦，学样把铁盾内里的几根系带挽到手上抓握住，再吸气吐气，吐气吸气，吃劲地举起那把沉甸甸的大砍刀。
　　见二人已经准备就绪，白慕天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点到为止，不许伤人，不许逃跑，尤其是你！”说着，右手抬起指向不以为意的翔风，“战场上绝不容许逃兵，你好好打，要是敢绕场乱跑一气，山雀你就给我射她！”
　　“哼，我说到做到，不跑就不跑，黑炭头你别动不动就小瞧人！”翔风同样费力地抬起右腕，刀尖径直指向一脸铁青的白慕天。
　　四周又是一阵抽气声，小姑娘你好胆量，居然把将军大人一下就从黑老大变成黑炭头了。只见白慕天脸色骤沉，咬牙切齿宣布道：“开、始！”
　　二丫朝翔风点头示意了一下，便举起大砍刀横劈了下来，翔风左手下意识一抬，刀锋直接砍上了盾牌。一阵刺耳的金属相交之声，翔风只觉手臂发麻，险些握不住铁盾。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被震得不断发抖的左手腕，暗道不妙，这个二丫臂力惊人啊，恐怕不输于任何一个彪形大汉。
　　正迟疑着，只听对面二丫叫了一声，“别发呆，小心，我又要砍过来了。”精光闪过，刀刃已到眼前，翔风迅速沉住气，微微蹲腿，右臂横过，抬起刀背抵挡住又一轮攻击……
　　被动着接下二丫数刀，翔风终于忍不住窜跳到一旁，刀身撑住地，气息紊乱，大口喘气中。
　　借着休息之机，翔风低头检查了一下，刀身上尽是被二丫砍出的缺口，自己两只手不住颤抖，已经快握不住刀盾。而本身拖着这么沉重的武器，轻功也不好使，再加上她几乎没用过盾甲防卫，刀盾协调作战也成问题，一时间反倒处处受制，被二丫占尽上风。
　　想到这里，她脚步侧移，不自觉地便想往回撤，瞥眼偷偷看了看，身后的白慕天正抄手冷笑瞧着，眼里分明就在说：看吧，你个小豆芽菜不行了吧。
　　翔风一咬牙，血气朝上涌，哼，输人不输阵，不能逃。于是，调转身来，重新举起刀盾，大吼一声，腾身冲二丫斩下。认真地横劈斜刺同二丫拆了几招，二丫胜在蛮力和稳健，几次被翔风扫中小腿或踢得后退，都是马上又爬起来，继续战斗。而翔风功夫走的是轻盈灵巧一路，讲求速战速决，时间一长，耐力就反不及二丫了。
　　哇哇大叫之后，体力消耗得差不多的的二丫和翔风同时跳起，挥刀进行最后一击，哐当一声之后，二人同时落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背朝背半天没有动静。观战的众人不由得都捏了把汗，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努力朝前挤。
　　过了一会儿，只见翔风率先扔掉铁盾跳了起来，“不来了不来了！我认输就是了。”说罢，气呼呼地丢掉手中刚才被二丫拦腰砍断的精钢大刀。这个二丫简直不是一般人啊，皮厚力气大，再打下去，自己的两条胳膊迟早要被她废掉的。
　　随后，翔风边撇嘴边揉着酸软胳膊跑到白慕天面前，不情不愿大声喊道：“最后一项是跑步对吧，我要比这个！”
　　白慕天瞅了瞅满头大汗气息不稳的翔风，眼里闪过一丝带有赞许的惊讶，语气已经放缓和了许多，“不急，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不用。”翔风得意地昂起下颚，“我是习武之人，跑几十圈都没问题，还可以让你们先跑。”开玩笑哦，要是比轻功都还输，自己也不用混啦。
　　白慕天嘴角微微上勾，转头又大叫道：“武三，出列。刘草、四喜，你们两个去扛两口铁锅来。”
　　随即，三个身影迅速跑过来，其中一瘦一矮的两个人朝后方快步奔去，而那个叫武三的则大步跑到了翔风跟前。武三人如其名，一个威武憨实的大块头士兵，大约二十四五岁年纪，冲翔风友好地打了打招呼，摸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朴实样，“我也是二丫班上的，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武三。”
　　“武三还是副班长哦。”一旁的山雀凑过小脑袋，笑嘻嘻地补充道，随后递给翔风一个水袋，“你先喝点水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翔风接过水袋灌了几口，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山雀朝后面的跑道看了看，低声道：“那你加油，我上次跑步中途都晕倒了，后来还是二丫把我背回去的。”
　　很快，刘草和四喜就奉命把铁锅吭哧吭哧背了来，一见那两口差点可以躺人进去了的大铁锅，翔风忍不住就噗的一口水喷了出来，睁大了黑漆漆的无辜惊讶小眼睛望向白慕天。
　　白慕天拍了拍锅底，对翔风和武三道：“你们两个就背着锅，沿练武场跑圈，没有时间限制，谁先撑不住就认输。”说着，看向还愣在原地的翔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别硬撑，跑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闻言，翔风立即叉腰跳了起来，没好气啐他一口，“你个黑炭头，我就跑给你看。”
　　“叫我将军！我先原谅你不懂规矩。”白慕天冷哼一声，“等你正式进了兵营，再这么没规矩乱喊人，直接军法处置。”
　　翔风头一偏，小鼻头皱起，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铁锅面前，伸展了一下脖子和四肢，半弓身俯下，一旁的刘草和四喜赶紧帮她把铁锅搭上肩头。
　　牢牢抓住锅把子，翔风长长吐了一口气，真够沉的啊，背着这么一个玩意太拖累人了，黑炭头该不会是故意整我吧。心里嘀咕着，翔风不自觉地朝白慕天那边瞥了瞥。似乎看出她的狐疑，白慕天冷笑道：“战场上大家都要穿比这个还重的盔甲，你不要小心眼看我。”
　　翔风瞪他一眼，转回头来，这时武三也做好了准备，各就各位之后，两人便冲了出去。虽说铁锅比较沉重，不能像平时那样轻盈跃出几尺，但是仗着轻功之利，翔风很快就超出了武三半圈，愉快地往前奔跑着，经过白慕天身旁，还得意地扬起下巴挑衅对方。
　　一圈，两圈，三圈，看热闹的士兵们见连跑几圈的翔风仍遥遥领先，而且又是女孩子，不由得都跟着叫好加油。就连落在后面的武三，见翔风转头瞅他，也诚心实意地竖起拇指表扬她。这下翔风愈发得意了，跑得越来越快，还不时朝山雀她们挥手示意。
　　……
　　数圈之后，看着场下两个人渐渐脚步放慢，显出疲态，白慕天不动声色地嘴角微微上扬，一转头，却看见尚春花翩翩而至。
　　素有“军营一枝花”美誉的尚春花迈着小碎步走到他跟前，绛红色的衫裙外加斗篷，犹如一枝俏生生的凌霜红梅。她侧身望了望场内，又回转头来朝白慕天抿唇浅笑，“白大哥，小凤比得如何了？”
　　“已经输了两场了。”白慕天侧身让开一步，把最佳观看位置留给尚春花，继续指着场中已经有点歪斜的翔风背影低声道，“估计再跑个几圈，这小丫头就差不多不行了，你看，武三已经渐渐追上来了。哼哼，这丫头身手够灵活，但是一比力量和耐力就铁定坚持不下来的。”
　　“白大哥你也是的，小凤又不是那些新兵，这么折腾她何必呢。”尚春花半笑半嗔，她嘴上是劝解责怪，可是眉梢却是蕴藏着无限温柔，清秀佳人配着轻言细语，让人无法狠心拒绝。
　　“这丫头功夫底子不错，比新兵强许多，是块好苗子。”白慕天望向尚春花，眼里带着难得的柔和笑意，“可惜性子刁钻浮躁，太过活泼了，要在军营里长期呆，不挫挫锐气夹磨她一下不行。”
　　尚春花颔首微笑，善解人意地不再多言。没一会儿，只见翔风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扛着大铁锅跑到两人跟前，把铁锅扔到地上，没好气地朝胸有成竹的白慕天跺脚吼道：“我不比了，火头军就火头军！”
　　真是让人气愤啊，自己枉费轻功不错，可是时间一长，就得不断调息吐纳，也颇有些累人。武三那家伙明明看上去呆头呆脑的，没想到韧性和耐力倒挺好，居然一路跌跌撞撞，要死不活地连跑带爬还能坚持得了这么久。再这么比下去，就算自己先倒下了，估计这傻武三还可以再坚持多跑一圈的。
　　见她痛快认输，白慕天手一扬，刘草和四喜他们连忙跑进场里去，帮忙搀扶已经大口吐气却仍然埋头强撑着往前跑的武三。
　　白慕天回转头来，看着气呼呼的翔风，招手示意二丫等人上前，“那你一会儿就去二丫班上，以后得听她的，得守军营规矩，明天开始训练，犯了错、没达到训练要求，都得乖乖受罚。”
　　“哦。”翔风勉强低声支吾道。
　　“大声点，没吃饱饭吗？！”白慕天高声吼道，“以后回答上级问话，要大声。”
　　“听到了！”翔风立即扯起喉咙冲他的黑脸回吼道，小鼻子不屑地翘到一边。
　　白慕天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抹脸上的唾沫星子，“很好。一会儿自己去领二十军棍，你刚才破坏军营纪律，引发骚乱，按规矩得罚。”
　　听到他无情的宣判，翔风随即张大了嘴巴，“不是吧，黑炭头你该不会是公报私仇吧。”
　　“以后对长官不敬，也要罚。”白慕天横她一眼，继续板着脸补充道。
　　俺OO你个XX，黑炭头你干嘛不去当城管，这么会找理由惩罚人。翔风心里暗自腹诽道，嘴巴上却没有表示。她眼珠一转，瞅见白慕天身旁的尚春花，连忙堆起可怜兮兮的皱巴巴小脸，跑过去拽着她衣袖，“春花姐，我才伤好没多久，这军棍可不可以……”
　　尚春花轻轻一笑，伸出纤纤右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偏过头去对白慕天笑道：“白大哥，小凤是女孩儿家，细皮嫩肉的，又才受了外伤，而且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如……”顿了顿，又嫣然抿嘴浅笑道，“不如就少打点，只打十棍好了。”
　　白慕天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就十棍吧。不能再少了。”
　　嘎？这，这算什么，为什么不能全免啊，你们分明是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嘛。翔风欲哭无泪站在原地，没好气嘟囔道：“幸好没把我当奸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折腾我呢。”
　　“就你这样还想当奸细？”白慕天不屑讥笑道，“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射箭会偏靶，砍人会丢刀，跑步没力气，会有哪家敢用你这么笨的奸细？记住，十棍，一棍也不能少。”说罢转身扬长离去。
　　“你你你，你个黑炭头，士可杀不可辱，我跟你拼了。”被彻底刺激得气疯了的翔风冲上前几步，左顾右盼之下，随手抱起地上的大铁锅，就向白慕天身后追去。
　　二丫、山雀等人连忙抢先挡在二人中间，抱人的抱人，抢锅的抢锅，劝架的劝架，七嘴八舌，一时间好不热闹：
　　“小凤，你要冷静，跟我回班里去。”二丫从背后紧紧箍住翔风的胳膊。
　　“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啊，我上次因为不小心射中了将军大人头盔，被罚射箭一整晚呢。”山雀展开双臂挡在翔风面前，急急以身说法劝慰道。
　　“我们就这么几个铁锅，一会儿还要做饭呢，你不能砸坏了，刘草四喜快来帮忙，把锅抢回来。”还是武三副班长最实际，时刻以保护集体财产为己任。
　　“二丫，你给我松手。”涨得面红耳赤的翔风终于忍不住大吼道。
　　“打死也不松，松开你就要砸锅惹祸，忍忍吧。”
　　“不是啦，我，我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你，你力气太大了。”
　　……
　　（俏皮可爱的神箭手山雀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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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翔凤先生展翔风，跳脱任情，侠义豪爽，江湖素有声名。乙酉年冬，先生远赴雍州雁回塞，于平西将军大营盘桓数月。会遇北狄侵边，先生不畏艰险，身先士卒，浴血沙场，巾帼不让须眉，古人云“慷慨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盖莫如是者也。——《绿营外史·翔凤先生列传》
　　主持人翘着腿：大家好，今天我们请到了翔凤先生当年的战友二丫和山雀小姐，据说翔凤先生当年在兵营表现优异，行事低调，不计名利，乐于助人，勤奋好学，那么，两位能否给我们讲讲当时的详细情形？比如翔凤先生都有哪些让你们记忆深刻的典型性表现。
　　二丫老实回答：小凤啊，很惨的，三天两头犯错，经常被将军罚。对了，她挺喜欢吃东西，每顿吃得也多，一蒸笼的大包子，她可以一口气吃五六个。嗯，她好像特别容易生病，每次让她去干活时，她都是咳嗽着歪歪倒倒地爬起来，让我都挺不忍心的。
　　山雀抢着补充：还有啊，小凤其实很懒很笨的，学了十多天射箭，居然还会把箭射到隔壁靶子上去。让她跟四喜去刷马，结果差点把马放跑了。还有什么我一时记不清了，要不，下次你们找刘草和武三他们来访谈问问。——《实话实说》

　　第三章 误上贼船

　　上当了，上当了！
　　翔风垂头丧气地蹲在灶旁，唉声叹气地折断几根干树枝，扔进灶膛，继续哀悼自己的三连败。
　　白慕天，果然是黑老大，黑，真他爷爷的黑。等自己乖乖跟在二丫身后到了炊事班的帐篷里安顿下来，平心静气坐在地铺边，细细回想了一遍，才突然醒悟到，自己上了白慕天的大当了。
　　既然要公平比赛，凭什么让自己一个人挑战三个不同的士兵啊？这就好比让一个习惯用剑的人去分别跟擅长用刀的人比试刀法、跟擅长耍鞭的人比试长鞭，哼哼，这样不输才怪。上当了上当了，都怪当时被白慕天激得忘了章法，只想狠狠出一口恶气，结果自然输得一败涂地。
　　“小凤，别叹气了，快点加柴，火还不够旺。”揭开锅盖看了看，二丫又转回头去看忙碌着的其他人，“四喜，你的丸子做好了没有，动作快一点。”
　　“讨厌啦，不要催人家，我要慢慢做，丸子一定要捏得圆圆的才行。”被叫做四喜的一个男兵抬起头来，翘着兰花指继续专心揉着手里的白菜萝卜素丸子。
　　他明明是男人声音，长得也算端端正正，可是一口一个“人家”，听得翔风和二丫不约而同地一起打了个寒战，这个四喜啊，还真是……不寒碜死人不罢休的主。
　　翔风所在的炊事班原本有五人，加上翔风，正好三男三女。两间帐篷就是男女宿舍，之前武三他们把干净和宽敞的那间留给了二丫她们。
　　二丫是班长，以前是在这一带牧羊的姑娘，后来某天遇上北狄人来抢羊抢马，正巧被白慕天的一队士兵遇上赶跑了，于是，二丫便跟着跑来了军营。她因为牧羊时要对付狼群偷羊，学会了一手掷石的好本领，所以臂力惊人。用山雀安慰翔风的话来说：“二丫的力气可大了，在营里掰手腕都没多少人是她对手的，就连将军大人上上上个月和她比试，都好不容易才赢了一局的。”嗯，所以翔风同学完全是输得光荣，败得伟大。
　　山雀是个很热心的小姑娘，一直帮忙翔风铺床整理，给她提供最小道的消息和军营八卦。比如说，尚春花在白慕天面前就很说得上话，白慕天多少都会卖她几分面子，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却一直很神秘。听说尚春花是一直跟在白慕天身边的，已经快五年了，可两人又不是夫妻，白慕天还曾经托人给尚春花在富家和官宦子弟中物色过夫婿，后来却又不了了之了。白慕天的拜把兄弟如今的大胡子副将在说到这个时，也是一张粗脸哈哈干笑，诡异万分，任凭别人去漫天猜测。
　　剩下的三个男兵，除了最年长的副班长武三外，就是四喜和刘草了。
　　四喜呢，听说是附近梅城某位拥军大户的倒了几转的亲戚家的少爷，硬托关系走后门塞进军营里来磨练的。这位拥军大户大家也不陌生，他就是全国连锁的著名富商溪仁大叔了。火头军下属各炊事班的所有厨房用具全都由他无偿赞助提供，所以呢，白慕天也不好意思回绝别人这个小小的要求，便黑幕让四喜进了军营。结果四喜来的第一天，好好的小伙子扭着腰肢来了一句“人家才来这里学习，将军大人您可要多多照顾人家哦”，把白慕天生生雷翻当场，二话不说立即把他下放到了炊事班。经过近几个月的磨练，四喜扭腰的毛病算是改了，可是“人家长讨厌短”的口头禅，还是前路漫漫，尚待努力。
　　刘草今年十二岁，按理说这么小的童子军也不符合朝廷征兵的年龄要求，可是刘草家是“军户”，父子世代为兵，刘草的两个哥哥目前在云州服役，老父重病在床，于是刘草便自告奋勇跑来替父从军。白慕天见他年纪小，还不适合上战场，也把他分到了炊事班。这个小男孩在大力女二丫和大块头武三等人的呵护下，也没怎么受老兵欺负。他嘴巴甜，人小鬼大，围着翔风转来转去的，“小凤姐姐你能不能教我那个飞来飞去的功夫啊”，“小凤姐姐我最崇拜你了，武三哥是出了名的跑步健将，你居然能跟他平手”，左一句右一句，很快就让翔风郁闷的心情好转了起来。
　　下午，收拾好厨房后，二丫还算比较满意翔风的熟练刀工和麻利手脚，看了看也没啥活要干，便让刘草带着翔风去菜园子和猪羊圈那边转转，顺便熟悉一下地形。
　　白慕天的大军营里，目前共有大约两千多的常驻兵马，其中还包括三四百的女兵队，以及收留的一些周围受北狄侵扰而流离失所的老弱病残。这一部分女兵都安排在大营南边，和男兵营之间界限分明，平素有士兵站岗放哨，夜间男兵若无手续进出，一律格杀无论。
　　曾经也有图谋不轨的男兵趁夜妄想偷偷潜入，结果被女兵们逮住一顿暴打，鼻青脸肿血肉模糊扔出来，随后又被闻讯赶来的白慕天当着全军面重重打了一百军棍，一条小命差点去掉。从此，男兵营这边再也不敢造次。当然，白慕天也没有不通人情，灭绝人性，凡是男女兵自愿结合的，都另外分有夫妻宿舍，嗯，还是比较人性化的领导干部。
　　除了南营，东西两面侧翼营、正北的前锋营和中军大营也各有四百余精兵，平素由各副将带领分开训练，每个月末一次大练兵比赛，每个营都分配有几个炊事班负责士兵日常饮食。
　　根据山雀提供的情报，原来二丫管理的这个炊事班，是专门负责给白慕天及其手下几名副将、都尉做饭的。说是特殊吧，也不怎么特殊，因为管理层的伙食和士兵都是一样的，每日三顿，三天吃一顿大肉，平时就是土豆、白菜啥的，馒头管够。不过，如果逢上白慕天他们晚上议事，二丫他们就不能歇着，挑灯夜战给做宵夜，也是常事。
　　本来吧，听说自己是负责给管理层做饭的，翔风还着实高兴了一阵，嘻嘻，好歹也算中央直辖了，总要比一般炊事班要高级点吧。结果，后来她才极其失望地发现，所谓直辖，其实就是白慕天把士兵队里面综合素质最差劲的几个男男女女混编成一班，专门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搞特训磨练来着。泪光，原来这个特别炊事班就是最最受歧视的那种啊。
　　不但如此，由于军营人力资源有限，白慕天直属的这个炊事班还得时刻兼职，哪里缺人就拎一个去临时顶替一下。什么守夜啊，巡逻啊，算账啊，搬运啊，洗衣啊，哪里人手不够，就直接抓去，简直就是把女人当男人使唤，把男人当超人使唤的剥削典型。白慕天还美其名曰叫培养大伙儿的综合素质，锻炼新时期的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新型军队人才。
　　我呸，上当了，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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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更让翔风崩溃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破晓时分，外面还一片漆黑，睡得香甜的翔风就被二丫推攘着叫起床了，“小凤，快起来了，要点卯了。”
　　翔风勉强翻开棉被，闭着眼睛含混不清问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山雀已经在穿绛色女兵棉袄了，炊事班的制服和其他士兵不同，没有铠甲，除了早晚点名和训练时要统一着装，平时可以穿便装。
　　“什么？天还没亮呢，我再睡一会儿，昨晚跟刘草喂猪累死了。”翔风重新又躺下，把棉被盖到脸上继续睡觉。
　　“不能再睡了。”二丫赶紧扯开她的棉被，“我们现在都得起来准备和面熬粥，一会儿卯时得去点名，然后跑五圈步，回来得准备早餐，辰时就得开饭。”
　　“二丫，你就让我再睡睡嘛。”翔风撅起嘴巴，眯着眼睛像只猫咪一样懒散着嘟囔道，“你们先去忙，我保证卯时前起床。”
　　二丫看了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软语告饶样，和山雀互相看了一眼，终究还是松开抓她的手，没奈何道：“好吧，我和山雀先去挑水摘菜，一会儿就不回来了，你记得，最多再睡半个时辰，一定得起来，否则误了点卯会挨罚的。”
　　翔风连连点头，倒头又睡。山雀跟在二丫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转头来叮嘱道：“点卯就在昨天那个练武场，小凤你能找到吧。”翔风迷糊着“唔”了一声，裹紧了棉被，便没了动静。
　　卯时破晓，旭日初升，金黄的光线照在练武场的沙地上，也映着白慕天那张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大黑脸。他盯住面前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匆匆忙忙赶来的翔风，语调平静，却带着暴风雨前的压迫感：“你不知道要点卯吗？二丫没告诉你？！”
　　“不关她的事，我不小心睡过头了嘛。”翔风踢着脚下的沙子，满不在乎嘀咕道。
　　“现在是卯时三刻了，大家都去跑步了。你居然才赶来，你是猪啊，要睡这么久！”白慕天的大嗓门引来跑步经过的几个士兵纷纷侧目，同情地望向被训的翔风。白慕天一瞪他们，“看什么看，小布丁，你刚才从场中间直接插过来的，以为我没看见？！重新跑，多罚三圈。”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士兵的哀嚎声，转过头来，抄手冷眼看向不以为意仍旧左瞅西晃的翔风，“你，先去跑五圈，然后去领二十军棍。”
　　“什么？”翔风大声嚷了起来，“不过就是迟到了点嘛，这也要打我？！”
　　“昨天的十军棍你都没有领，我已经够宽限了，本来点卯误时就是十五军棍的。”白慕天说罢，转头不再看她，只拿眼监督着场下的士兵，“旋木头，你就不能跑快点吗？扭扭捏捏的，跟个娘们似的，小心我抽你！”
　　翔风一跺脚，咬牙不语，鼻子皱起，冷哼一声，重新把布腰带绑端正，也跟着下场跑步去了。等她吭哧吭哧跑完五圈回来，才发现四个彪悍女兵已经站在那里了，白慕天一指她，“把她捉去，二十军棍，狠狠打。”四个女兵应声，迅速围上前来，把还想垂死挣扎的翔风连推带捉地拖走了。
　　……
　　“唉哟，轻点，轻点，屁-股痛。”翔风抱着枕头，头发散乱地趴在地铺上，委屈十足地大吼着。
　　“二丫，小凤伤得很重吗？”山雀掀开帐篷，急急跳了进来，“我才走到灶膛那里，就听到她的大喊声了。”
　　“你忍忍吧，得上药啊。”二丫没好气把翔风重新按趴下，继续擦药，“谁让你睡懒觉，当然要挨打了。不过，奇怪啊，按理说，那几个女兵不会下手这么重吧。”
　　“不是她们打的，是那个黑炭头亲自下的毒手。”翔风擦擦红鼻头，扁嘴嘟哝道。一想到这个就气啊，那个白慕天简直太毒了。
　　本来呢，打军棍还是有讲究的，有些是看着吓人，其实根本没伤到筋骨。那几个女兵被她好说歹求的，下手已经够轻了，她正一边装模作样大喊着，一边感受着其实没那么痛人的板子打下。
　　结果，白慕天铁青着脸跑来了，依然是那副挖苦嘲讽的死人腔调：“嚷啥嚷，几里外都能听到你的吼声。”再一看，一声冷笑，抢过女兵手上的棍子，“不许弄虚作假，像这样打才行。”
　　说罢，重重的一板子就招呼上了，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痛啊，翔风连运气抵御都来不及。就这么朝死里痛打了她五六下后，白慕天把棍子扔回给女兵，凶巴巴威胁道：“你们几个就照这样打，我在旁边看着，打轻了，我连你们一起罚。”
　　最后，等二丫和山雀拖着尚春花来领人时，只见可怜的翔风同学像条死鱼一样翻着白眼，有气无力趴在条凳上，饱含着亮晶晶小泪花的乌溜溜黑眼珠已经没了光芒。见到她们来了，立即哭得伤伤心心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落，一副指天恨地欲语还休的委屈样，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于是，所有富有正义感的人们，路过的，现场的，包括几个行刑的女兵都齐刷刷望向罪魁祸首白慕天，敢怒不敢言地瞪着这个欺凌弱小伤害了脆弱无辜少女心灵的大恶霸黑地主。
　　被十几双愤怒的眼光瞪视着的白慕天黑着脸，无可奈何揉额看向非常有规律抽泣中的翔风，“你嚎啥啊，不就是打了几下吗，刚才还中气十足边挨打便破口大骂着我，咋一下就变得这么娘了。”
　　“春花姐你看看，棍子都被打断了。”翔风咬着嘴唇，扁扁嘴，拽过尚春花的衣袖，哭得愈发难过了，“春花姐，我屁-股好痛，我不活了，以后一定不能走路了。”
　　尚春花瞅了瞅无语望天的白慕天，扑哧一笑，赶紧拍拍翔风手背，“好啦，一会儿让二丫给你上药，没事的，过几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这几天你就休息不用干活好了。”
　　翔风赶紧点头，把头埋进尚春花的衣袖里蹭来蹭去，用她的衣袖使劲擦去自己的一大把眼泪鼻涕，嘴角勾起一抹没人看见的笑意。
　　（人小鬼大的小屁孩刘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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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头军者，军中火夫也。凡朝廷征兵，劣弱者乃编入火头军，故人多不屑为之，叹矣。太祖朝有薛氏，曾率火头军平定西羌边患。太宗朝有女杨氏，出身烧火丫头，屡建奇功，人誉之“火帅”。本朝勇武将军武氏，刚猛骁勇，一生征战，马革裹尸，保边境安宁，护百姓周全，然其亦本出自火夫也。英雄不问出处，报国何愁无路，唯心而已。——《绿营外史·火头军志》
　　主持人好奇发问：今天，我们将继续为大家揭秘军营背后的故事，这期嘉宾就是日后著名的浴血沙场最后挂掉了的两位大将军武三和刘草了。两位好，据说二位都是出身火头军，由小兵做起，一路升到将军的。而据江湖非著名人士小凤同学的回忆录记载，她曾经在你们炊事班经历了重重历练，获益匪浅，千锤百炼始成钢。两位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些先进的宝贵经验呢，能否透露一下炊事班的必杀秘技，究竟是什么样魔鬼训练才让你们这些顽石变成了金子呢？
　　刘草深沉莫测道：我们每天早中晚都要练习一遍八卦莲花掌，午后要去耍一套足不沾尘功，还要随时与一群穷凶极恶的大块头巨兽训练搏斗之术，看看，我的肌肉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武三憨憨挠头说：其实，我们就是每天要拿木棒搅拌煮饭，要去菜园子浇水除虫，喂的那几十头猪羊抢食忒厉害，每次都把小刘草拱到地上。——《实话实说》

　　第四章 水深火热

　　然而，可怜的翔风高兴得未免太早了些，她此时却还没有意识到，这次挨打，仅仅是她从军生涯的第一步。从那以后，她就不折不扣陷入了悲惨的受罚深渊。
　　等她伤刚好没多久，白慕天就又开始了对她变本加厉的摧残折磨。每天除了按时点卯跑步外，吃过早饭，翔风就被他抓去和其他男兵一起训练，其中还包括了武三和四喜两人。
　　白慕天的那双贼眼就专门盯住了三个人似的，稍微有点小动作就被单独拎出来罚做俯卧撑。动作不规范要挨罚，打个呵欠要挨批，一向我行我素惯了的翔风哪里受得了这种规规矩矩的训练，于是，基本上每次晨练都要被留到最后罚站罚跑，成为军营一道醒目的风景线。
　　而且，白慕天罚人跑步也特别毒，他命令人在翔风脚上绑上两个铁坨，还让她抱着两块大石头，脚上像灌了铅似的跑十圈。要是在一炷香时间内没有跑够规定圈数，毫不犹豫地直接又是十下军棍。
　　终于，某次，被罚得已经暴走的翔风忍无可忍，扑上去搞偷袭直接给了他一拳一脚，被吓掉魂的武三和四喜连忙冲上去连拽带拉把她拖开。
　　猝不及防被打中的白慕天一抹脸，鄙夷地望着像好斗小公鸡一样悬空了都还想要踢自己的翔风，“你的手劲太轻了，想打我？再练个几年吧。还有，袭击长官，加罚五军棍。”说罢，看着还想吐口水骂人的翔风，又板着脸冷笑道：“要是再敢辱骂长官，再加五军棍。”
　　一听这话，翔风嘴巴迅速闭上，好女不吃眼前亏，只敢用凌厉的目光瞪啊瞪。然后，灰溜溜地又被押去挨军棍。久而久之，她跟负责打人的那几个女兵也混熟了，基本上是隔个两三天就要去报一次道。
　　弄到后来，连女兵也非常同情她了，鉴于她累积的军棍实在太多，还主动给她推荐了一种分期挨打的付款方式。每天打个两三棍，不伤筋骨，活动无碍，也不算违规操作。于是，翔风同学每天的活动日程安排上又多了一项，午饭之后，收拾好厨房，就到女兵那里准时打几板子当喝下午茶。
　　每当下午，沐浴着冬日暖阳，翔风那看上去瘦弱无比的小小身躯慢吞吞踱步经过练武场时，所有的士兵都会以无比同情感叹的目光，注视着本月“军棍大王”的英勇赴刑，然后赶紧纷纷埋头，以加倍的努力和汗水刻苦训练，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如此过了半个月后，翔风也老实了许多，射箭、砍杀的姿势也渐渐像模像样了，而白慕天也总算发了善心，把惩罚她的方式由军棍体罚直接改为刷马和守夜等。
　　这一日，因为在前晚和武三守夜执勤时偷懒打瞌睡，又不幸被出来巡夜查房的白慕天当场捉住的翔风，被罚洗了一天士兵的衣服后，今天又继续无精打采地跟在四喜身后刷马。
　　“小凤，不对，你要用劲啊，人家小红马最喜欢你刷它脖子这里了。”四喜非常熟练地洗好一匹，回转头来，看见翔风懒洋洋地有一下没一下拿着马刷在战马身上东挥西舞的，于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翔风白他一眼，手下用力，我刷，我刷，我嘻唰唰。枣红马忍不住嘶叫一声，马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四喜连忙又扬声叫道：“小凤，你轻点啦，讨厌，人家小红马嫌你下手重了。”
　　我呸，一匹马，哪里那么多臭规矩。翔风举起手中的刷子，狠狠地瞧着四喜，眼里散发着恶狼般的邪恶绿光：你要再敢多嘴，就把刷子直接塞进你嘴里。
　　四喜一见气氛不对，赶紧委委屈屈地闭上嘴巴，乖乖地回转身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讨厌啦，又吓人家。”
　　翔风和枣红马同时一个寒战……
　　又过了一会儿，已经渐渐得心应手的翔风左右开弓，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乐陶陶给左右两匹马打扫清洁中。见她脸色转晴，四喜也放心了许多，提起水桶，“小凤，我去打点水来，你继续。”
　　翔风点头答应，一边继续忙碌，一边偷偷打量，见四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她立即扔掉马刷，轻巧翻身跃出马厩，朝早已侦查好的营房出口方向飞毛腿地没命跑去。开玩笑哦，再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自己也快跟这些马差不多了，不死也要脱层皮，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沿途的岗哨士兵早已认识这个享誉军营的烧火丫头，但见翔风快步埋头往前冲刺，都纷纷侧目，也没有阻止她乱跑，心里暗暗慨叹：可怜的孩子，今天多半又被罚跑步了。
　　眼看就要冲到北营寨门口了，翔风喜出望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突然，几声马鸣，几匹高头大马就从外飞奔而来，一路经过沟壕拦马，驰到了营地门口。当先一人正是冤家路窄的白慕天，马背上似乎挂着一个黑乎乎的男人。
　　翔风不禁止住脚步，正要打算躲避。不料却被居高临下眼尖的白慕天给逮了个正着，目光如电，声如洪钟，厉声斥道：“小凤，你又在瞎跑什么？军营里不许乱跑乱撞的，你皮又痒了是不是？！”
　　翔风顿时哑口无言，狡黠的眼珠转了转，赶紧谄笑道：“我，我这不是来迎接黑老大，不不不，迎接将军大人您老人家吗？”说着，啪地一下站得笔直行礼，高声吼道，“报告将军，我已经把马全刷好了，请您指导检查。”
　　见她难得一副狗腿样，白慕天微微一怔，随后翻身下马，语气也放缓了些，“我没空。”忽又皱起浓眉，“你该不会是想逃跑吧？”
　　“不不不。”翔风连忙矢口否认，踏步上前，真挚无比地捧心，朗声宣誓：“军队就是我的家，时时刻刻不离它。我绝对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现在立即马上就回去干活，给将军您老人家准备晚餐。”
　　白慕天狐疑地扫她一眼，马鞭一挥，“算了，懒得理你。不想逃最好，我警告你，当逃兵的下场就跟他一样。”说罢，挥鞭指向已被其他人搬下马背的那个男人。
　　翔风透过白慕天的阔肩往后望去，只见那个男子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的，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脸上身上有几处伤痕，皮朝外翻。他有气无力地被几个士兵架住，见有人注视他，抬起头来冷眼瞅了瞅翔风，一双如野兽般凶悍的眼睛让翔风也不由得一愣。这个人，好大的怨气和杀意啊。
　　这时，白慕天身边的一个年轻小副将容警非走了过去，拍拍他肩，“大吉，你何苦呢，跑了几次了，这次差点没命，幸亏将军及时找到你。”
　　“呸。”这个叫大吉的逃兵朝一言不发的白慕天遥遥吐了一泡口水，“我不要你救，白彪汉你个胆小鬼，自己不去杀北狄人，就不要拦着我去。你是个懦夫，混蛋，你不是男人！”
　　哇，偶像啊，居然比自己胆子还大，敢当面顶撞黑老大。翔风在旁边听得一脸赞叹，同时也好奇地偏头去看，依黑老大那么爱记仇的性格，不知道这个大吉还有命没有。
　　白慕天却丝毫没有动怒迹象，只是冷冷盯住大吉看了半天，任他破口大骂。最后，等大吉声嘶力竭了，才缓缓开口：“骂够了？按照军规，逃兵该当斩。不过，念在你情有可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次就只打你五十军棍，要想报仇，你就撑住一口气不要被打死了。”说罢，指挥士兵拖着大吉下去受刑。
　　随后，另外一个大胡子副将拽着一个少年也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粗声粗气吼道：“将军，这个救回来的迷路小子怎么办？看这细胳膊细腿的，估计扛东西都成问题。”
　　翔风一看，轻咦一声，“小安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风老大！”听见翔风的声音，安路然不由得惊喜万分，连忙挣脱大胡子副将跑到翔风跟前，彼此一个大大的熊抱。
　　原来，在翔风离开罹天教后没多久，被指定的教主接班人龙柒和一直同龙柒勾勾搭搭纠缠不清的苏与陌，再次因为言语不合和正太问题，发生了大规模的混战。由于之前苏与陌的正太后宫已经被遣散得差不多了，于是，被气得无处发泄的苏与陌又再次把路人甲的安路然拖下了水。
　　无辜的安路然被亲也就算了，但是龙柒已经今非昔比，只朝可怜的安小弟冷笑了几声，就把安路然吓得慌不择路地赶紧逃之夭夭，还是远离这对冤家保命要紧。到了雍州，安路然在草原上又迷路了，晃荡时偏巧遇上白慕天带人来追寻逃了无数次的逃兵大吉，于是，顺手就把他也救了回来。
　　两个人叽里呱啦叙旧半天，翔风终于想起安路然的安顿问题，于是，连忙拉过他到白慕天面前，“将军大人，这个是我失散了的小弟，能不能让他也留下啊？他也不占编制的，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白慕天嫌弃地瞥了一眼细皮嫩肉的安路然，终究还是颔首应允了，“好吧，那就跟你去炊事班。”说着，指了指被打得半死拖回来的大吉，“你们两个把他也扛回去，以后也归你们班，给我把他看牢了，要是他再跑了，你们班里所有人一律受罚。”
　　嘎？这算连坐？翔风不禁怒瞪了地上的死鱼大吉一眼，没好气过去踢他一脚，示意安路然过来帮忙一起抬人，嘴里没好气地嘟囔道：“什么都朝我们班里塞，我们那里又不是垃圾中转站。”
　　白慕天脚步一顿，立即反驳道：“大吉可比你强了十倍，就你现在这样，还是想想月末考试怎么过关吧，到时候挨板子不要又哭爹喊娘的。”
　　“你！”被踩着痛脚的翔风一阵气结，扫了一下容小副将和大胡子耸肩偷笑的情形，撇嘴拧眉，叉腰握拳，冲白慕天转身离开的熊样背影比了个扁人手势，“黑炭头你等着瞧，姑奶奶我要是这次考试不及格，我就跟你姓！”
　　“风老大，叫白翔风很难听的，而且，被云老大知道你随便改名，他会追来砍死你的。”一旁的安路然小心翼翼提醒道。
　　“小安子你找死啊，你也认为大姐我会不及格？！”翔风回转身来，朝敢于说真话的倒霉蛋安路然一顿拳打脚踢，打完了拍拍手，直起身来，一甩头发，手指苍穹，“我还不信了，就这些小渣渣能难得了我，我马上找人练习去。”
　　（细心体贴的娘娘腔四喜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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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骑都尉四喜，本姓司，雍州梅城人氏。乙酉年初入雁回塞平西将军军中，初编为火头军，善骑射，心细如发，边关戎马三载，斩敌无数，乃封千夫长，后至都尉。军中好以谑称互名也，因都尉尝为火夫，擅制四喜丸子，故皆戏称之曰“四喜”。——《绿营外史·都尉列传》
　　主持人诡笑万分：终于又到“实话实说”时间，今天，我们来谈谈男人之间的友谊。黑老大，不不不，白将军，我们听说四喜是你慧眼识珠，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时四喜初到军营，几乎人人都认为他没有救了，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令人发指的娘娘腔。请问，您为什么会一眼看出他的潜能，力排众议留下他，进而把他派到炊事班这个不寻常的地方磨炼的呢？
　　四喜感激万分道：是啊是啊，人家真的好感激将军大人哦，在人家家里人都觉得人家没救了的情况下，将军还肯收留人家，还把人家留到离他最近的炊事班，就近专门指导，没有将军大人，人家如今也不可能成才的。
　　老白皱眉回忆说：其实，我只是第一眼以为四喜是女扮男装来着，现在不是很流行那些万能女主装男兵，故意混进军营来接近我们这些大将军谈恋爱么，所以，我才赶紧把他扔给了二丫，省得来烦我。——《实话实说》

　　第五章 与子同袍

　　要说翔风所在的这个炊事班，其实一个个也不笨，有神箭手山雀，有大力女二丫，有跑步飞人武三，有刷马探花四喜。可是呢，每个月的月末大练兵，炊事班的成绩总是垫底，究竟是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大家偏科严重。
　　比如二丫，她格斗技术不错，可是射箭比才学的翔风还差劲，箭箭脱靶，全射到靶场外的帐篷顶上去了。再说山雀，跑步简直一塌糊涂，两圈下来，就跟死猪一个德性，必须拖着才动得了。
　　而武三呢，吃得苦耐力好力气也大，十足十的军营好苗子，可惜……他怕马，每次骑马都是左边几个人推攘着，满头大汗把他弄上去，一转身他就直接从右侧四脚朝天摔下来了。这士兵不会骑马，一大惨事啊，无奈白慕天只得叹着气把他忍痛割爱刷下来。
　　所以，炊事班这帮子人单科都能达到良好优秀，综合素质考试就全都不及格，月月倒数。
　　而此时，已经被白慕天刺激得再次失去理智的翔风，秉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坚毅信念，开始了自我的魔鬼训练。
　　每天，除了例行军训外，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全部拿来和武三练习打沙包，忍受山雀的急性子跟着她练习弯弓搭箭。晚饭之后，已经彻底刷马出师的翔风就去马厩巩固快刷技术，争取要破四喜半个时辰刷完十五匹的记录。黄昏时分，大家则都能看到某个孤独的身影像寂寞的鸵鸟一样，在练武场不断拖着铁坨抱着石头绕圈。
　　几日之后，深受感动的二丫召开了班级重要会议，对翔风同学这种坚忍不拔的励志精神，提出了大大的口头表扬，并且号召大家一起向她学习，挑战自我。
　　“一个才来的新兵，都知道要奋发向上，没有困难也要时刻创造困难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绝对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精神，看看，小凤为了不拖集体后腿，没日没夜苦练。反观我们自己，失败了几次就不再练习，这是炊事班每个人的耻辱！偏科不是理由，做饭不是借口，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大家一起训练，争取月末练兵甩脱老幺的尾巴。”
　　一阵整齐的热情鼓掌之后，炊事班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我是班长，要以身作则，山雀，你也指导我练箭吧，不要客气，随便骂。”
　　“说得太好了，按爪，我顶顶顶。二丫，那我们也黄昏时一起去跑步吧，刘草你也去，你上次才勉强及格。”
　　“好，我排山倒海排。那我还要跟小凤姐姐学习轻功、剑术，我已经不是十一岁的小孩子了，以后还要当将军呢。”
　　“我，我，那我就同四喜学习骑马，四喜，又要麻烦你了。”
　　“讨厌啦，武三你干嘛一提起骑马就腿肚子打颤，弄得人家也忍不住害怕了。”
　　“话说，我们要是都去练兵了，那谁来做饭啊？不过呢，我倒是不介意饿死黑老大的，额呵呵呵呵。”
　　“红烧大排！不过，风老大，我，我可不可以申请不参加练习啊，你看小弟我这么瘦弱，就免了吧，我会为你们加油的。”
　　“不行！小安子你也必须一起练习，我们史笔山庄出来的，说什么也不能在外面丢人。明天你就给我早点起来去点卯训练，别说我没提醒你，那个黑老大翻起脸来是天王老子都不认的，打起人来那简直就是阎王隔壁的。”
　　……
　　自那以后，每天大家轮流分工做饭，剩下的时间就全在练兵，誓要在月末考试一雪前耻。每当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练习着，新来的大吉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大家忙活。
　　本来，谁也没有重视这个逃兵，而且在军营里，最不齿的就是逃兵，所以，大伙儿但求他不再逃跑连累班里就行，也乐得不去管他。大吉也不咋爱说话，和武三他们同住一起，也是终日闷闷不语埋头做事，让人琢磨不透。
　　很快，就到了下旬，翔风来到军营也快一个多月了，每天锻炼得油光水滑的，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她一旦认真起来学习，还是进展迅速。渐渐的，已经能打沙包不被反弹，射箭也能十支里中三四支了，刷马已经远远超过四喜，成为军营远近闻名的刷马一把手。
　　勤学苦练之下，炊事班里每个人都进步了许多，因此，十一月下旬的这次大练兵，炊事班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垫底。除了才来的安路然暂时没有参加考试外，每个人包括翔风，都一路跌跌撞撞居然每科都勉强混及格了。虽然综合成绩炊事班还是在倒数第三，但是好歹比以前有所长进，就连白慕天也当着全军面，对二丫班的集体进步提出了大大的夸奖，并隆重授予“知耻后勇，再接再厉”的锦旗给他们。
　　虽然翔风仍旧觉得白慕天的这面锦旗总有点明褒暗讽之意，但是在众人欢天喜地的热情感染下，也就暂时把个人恩怨放诸脑后，一起加入庆功行列了。
　　这次练兵，最让大家意外的就是大吉了，居然门门考试都是优秀，而且连骑射也比山雀强，让人着实刮目相看。
　　练兵回来后，大家都忙着休整做饭，山雀则马上跑出去打听消息，傍晚溜回炊事班，招来翔风和二丫等人，偷偷摸摸小声嘀咕半天：“你们简直猜不到，听说这个大吉以前是个都尉哦，比千夫长还高一级。后来，有次带兵出去巡逻，结果所有人都死了，就他一个人血淋淋地爬回来。之后，他伤好了，像疯了似的，总是想逃，被将军大人捉回来好几次，捉一次降一次级，现在弄得哪个班都不敢收留他了。”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大吉过去是小神级别的都尉，难怪这么厉害，就是不知道还有啥不为人知的隐情。不过，好奇归好奇，也没人敢去多事招惹追问大吉本人。毕竟，能一刀砍翻三班班长手里盾牌的人，还是小心避之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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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大练兵之后通常是休息放假两天。辰时吃过早饭，收拾好一切后，只听外面脚步声纷乱，锣鼓阵阵，士兵们都齐齐涌向练武场那边。中途还有呼朋结伴，邀约往那边快步前进的。
　　翔风好奇地边擦着碗，边跑到路边踮起脚尖瞅了瞅，又兴奋地蹦着回来，抵抵正埋头刷碗的二丫的粗胳膊，“奇怪，今天不是休息日不用练兵么，为什么大家都朝练武场那边跑啊？”
　　“大概是去摔角玩的吧。”二丫把洗好的碗整齐叠好，站起身来放到一边，又瞧瞧一脸茫然的翔风，笑言解释道，“每个月末大练兵考试之后，通常都会有摔角散打友好比赛，大家可以随意挑战玩一玩，无论官职大小，事后也不许借机报复。”
　　“真的？”翔风脑子里灵光一闪，急急追问道，“真的可以随便打，连挑战黑老大也可以？”
　　“理论上是可以。”武三刚好经过，听到二人的对话，憨笑着摸摸后脑勺，“不过，好像也没人敢挑战将军大人吧，一年前容副将倒是和将军散打过一场，很精彩，可惜被将军揍得鼻青脸肿的。后来，将军手痒想找人比比摔角，都没人敢上了。”
　　“武三，一会儿你要不要也去找人打架试试身手？”山雀端着洗衣盆走过来，“我们去给你加油。”
　　“这样啊，也好，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四班的夜猫子还一直缠着要和我比试。”武三回转头来，看向正在低头缝衣服的四喜，“四喜，你要不要也下场去玩玩？”
　　“讨厌啦，人家怕痛。”四喜把衣服扔给才喂猪回来的刘草，扫了一圈被自己捉弄得纷纷抖鸡皮疙瘩的众人，嘻嘻笑道，“我去，我就找五班的那个小陈打，上次居然骂我娘娘腔，不报仇更待何时。”
　　一干人迅速收拾好一切，嘻哈打闹着准备去练武场。刘草看了看角落里默默劈柴的大吉，又回转来挽起他手臂，“大吉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看热闹吧。”
　　大吉一愣，抬起头来瞥了一眼立即安静下来望向自己的众人，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刘草高兴地欢呼一声，大伙儿也都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山雀捅捅一直没有出声的翔风，“小凤，你怎么不说话，那个摔角散打很好玩的，我还让女兵队的小姐妹给我们班抢占了几个前面的位置哦。”
　　翔风傻笑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机械地应了一声，半晌，才缓缓抬起手肘，摸着下巴，嘴角扯起坏坏的诡笑，脑子里尽是欣喜若狂的几个大字在飘来飘去：
　　可以随、便、揍，不用负、责、任，额呵呵呵呵……
　　这次摔角比赛的练武场简直要爆炸了，几场友好打斗之后，传来了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大好消息：新来的那个军棍大王刷马模范烧火丫头小凤同学，居然要挑战将军大人。
　　瞬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成为了所有人都期盼的一场战斗，还有人赶紧跑回去喊伙伴来看的。等到一身绛红劲装得意洋洋的翔风和一脸不屑的黑脸白慕天一起走下练武场时，早已经是人山人海，连栅栏外的帐篷顶上、大树上都挤满了探头探脑挤挤攘攘的士兵们。
　　稍微活动了一下，白慕天望了望对面不怀好意的翔风，虽然说能和人动动筋骨也不错，可是……和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唉，真是丢人啊。
　　突然，翔风猛地握着小拳头凑到他脸前，胖乎乎的小圆脸上，湛湛发亮的双眸盈满氤氲水雾，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说话也甜甜的：“将军大人，你一定要手下留情，我可是女孩子，万一被你打伤打残了，人家以后可咋办啊。”
　　白慕天望天一个白眼，真是的，怕挨打就别乱挑战嘛，不知好歹。他不耐烦的“嗯”了一声，心里暗自盘算：好吧，就随随便便陪她过一两招好了，一会儿还是把老胡给拖下来活动一下吧。
　　他话音刚落，翔风蓦地敛笑，握着的右拳迅如闪电般就直接招呼上了他的左眼。这一拳翔风是练习了很久的，天天跟武三训练打沙包，如今她的挥拳力道和速度已经比过去强了很多。再加上白慕天没有料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出招狠辣，一个不提防，竟然被端端打中，连退好几大步。
　　正当白慕天捂着眼睛之际，翔风又是跟着旋风腿跃起，横扫他胸膛，那拖着大铁坨练习的脚劲也今非昔比，下了十足气力一脚接一脚乱蹬乱踢，让白慕天节节后退。跟着她双脚如剪，夹住他脑袋就想使劲摔他，被总算回过神来的白慕天大手一挥，牢牢捉住了她脚踝，就势往外扔出去。
　　翔风反应极快，马上一个金钩倒立，顺势弯腰后仰，径直双拳袭向白慕天小腿，嘴里大吼道：“我揍死你个大黑炭头！”
　　白慕天手一松，她跃回到地上，二人面对面拆了几招，各自都是心头怒火中烧，下手也越来越快越狠，带着一阵子劲风。场外的士兵们先是被翔风突袭的得手愣了一下，后来见翔风和白慕天两个简直疯了一样，拳打脚踢，左避右闪的，都跟着激动起来，顿时，加油的，大吼的，吹口哨的，鼓掌的，声彻赛场。
　　“小凤，好样的，踹他下盘！”
　　“将军，小心左边！她要戳你眼睛！”
　　“嗷嗷嗷，小凤太棒了，又踢中将军膝盖了！”
　　“哎呀，真惨，将军刚才那下太狠了，你看小凤已经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了。”
　　……
　　打到后来，白慕天和翔风已经完全红了眼，白慕天也丝毫没管对面的翔风还是个小女孩，大拳头接连往她身上一一招呼。
　　翔风仗着轻功灵巧躲闪，时不时窜到他身后踢一下。有时被捉住甩出去老远，一抹已经在泥水坑里滚了几转的脏兮兮的小脸，马上又扑过去抱住上来拎人的白慕天小腿。头一偏，绕到他身后，跳起来就是疯狂一百零八打的一阵胡乱捶打，小嘴巴还不停念念有词：“这是报你打我的军棍仇，这是还你罚我做俯卧撑的，这是你那天把你们几个臭男人衣服全扔给我洗的……”
　　趁她分散注意力之机，白慕天手腕一翻，反擒住她的尖利爪子，借力拧住她手腕想把她摔倒。翔风被甩过肩头后，马上又双臂扬起上袭，再次前空翻掂着他肩膀又飞到背后，反手用劲全力勒住他脖子，“我掐死你个黑炭头，阎罗王！”
　　白慕天也毫不含糊，掰了半天见无用，便将手肘重重往后一抵，只听翔风一声闷哼，仍是坚持不肯松手。白慕天心一横，手下加倍了用劲，等勒住自己脖子的那双魔爪稍微松了一些，便一个弯身，反手擒住她左臂，绕到后面把她头朝下按到泥地上，大吼道：“死丫头，你找死啊！”
　　翔风龇牙咧嘴挣扎了几下，阴险地反起一脚，也不知道踢中了白慕天哪里，脱离开了他钳制，鲤鱼翻身跳起来，跟着右手捉住他的大手，也不管同样黑黝黝的脏手，张嘴就一口咬下去，“我跟你拼了！咬死你个暴君黑炭头！”
　　白慕天手一缩，暴躁地抓住她后背，直接就扔沙包样把翔风直线甩了出去，倒在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然后再低头察看自己伤势，妈的，这个小疯子简直是只母老虎，太狠了。
　　再抬起头来，只见对面十余步外的翔风，正从泥坑里灰头土脸地连滚带爬半撑着身体怒瞪自己，已经脏得看不出眉眼的小花脸，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原本盘在头顶的两条长辫已经乱作一团，比鸟窝还糟糕地耷拉在脑勺后。
　　看着她这副邋遢狼狈样，情知自己此刻的模样也决计好不到哪里去，白慕天也忍不住狠狠地反瞪了回去。两个斗鸡公互相用杀人的眼神输人不输阵地瞪了对方半天，最后，望着彼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庞，同时扑哧笑出了声来，随后，头朝后仰齐声哈哈大笑。
　　跟着，白慕天揉着肩膀缓缓爬起来，摆了摆手，无奈让步，“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就算平局。”说罢，起身蹒跚着离开。
　　翔风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也跟着撑起来，稍微动了一下酸软的胳膊，唉哟，全身就像散了架似的。一听说算打和，不由得叉腰大笑。
　　随后，四周立即响起一片如雷掌声外加口哨喝彩。只见二丫、山雀和武三等人一窝蜂涌进练武场，抓手的抓手，抬脚的抬脚，把她抛向空中又接住再抛再接。
　　“小凤，你太厉害了，敢揍将军大人！”
　　“小凤，以后你就是我的偶像了。”
　　“小凤姐姐，你那招勾中将军小腿，把他摔得四仰八叉的功夫一定要教我。”
　　……
　　（憨厚老实的武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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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摔角，起于军中，兵士闲时，多以之自娱自乐，友好切磋。二人徒手，自由摔角，可拳打之，可脚踢之，可肘抵之，可甩抛之，点到即止，不伤人命。雁回塞平西将军营中始创，后乃普及三军，蔚然成风。将帅者尝藉之选拔奇才，委以重任，遂成传统。一方小天地，人生大舞台，不论出身，能者居之，曰“不拘一格降人才”也。——《绿营外史·竞技志》
　　主持人激动中：实话实说，歪打正着，大家好，我是主持人但丁，今天我们继续有请将军黑老大和火头军先锋小凤同学，一起为我们解答两人之间天崩地裂人见人怕的关系。唉哟，谁打我头。嗯，两位好，据说你们两位的关系一直非常要好，是感情笃厚的亦师亦友，那么，两位平时表达感情的方式是怎样的呢？是不是民主与河蟹并存，团结与友爱互助，嗷嗷嗷，多么令人感动的师友之情啊。
　　老白郑重严肃道：嗯，男女平等，该下狠手处就下手。
　　小凤点头接口说：对，尊师重道，遇上危险时他先上。——《实话实说》

　　第六章 弓马正少

　　“嗷……”白慕天把衣服脱下，忍不住一个龇牙，揉了揉火辣辣的瘀伤。他粗暴地把跌打药酒一股脑倒在手掌上，打算敷到背部刚才被翔风狠命认准反复踹了八九下的地方，却怎么也够不着。
　　“让我来吧。”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在他背后柔柔响起，随后，一阵腊梅清香飘过，有人接过了他手上的药酒。很快，一双柔若无骨的素手沾着清凉的药酒覆到了瘀肿的伤处，熟练地有一下没一下揉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就如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似的。
　　趴在床榻上，如以往那样感受着尚春花的贴心照顾，白慕天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时光又回到了三四年前。每当自己跟人厮杀受伤后，这双手也总是会同样及时出现，细心体贴地为自己抚平一切创伤。
　　见他失神，突然，背后的人猛地下了重手，用劲往下摁了他青肿的痛处一下。白慕天一时没提防，不由得呻唤出声来，“轻点轻点。”
　　“刚才想什么呢？这么专注。”尚春花柔柔地半嗔道，“跟你说话都不理。”
　　“哦。”白慕天终于回过神来，头搁在手臂上，微微笑道，“我突然想到以前的事了，在山寨，还有去西南打仗时，差点半死，你也是这样守在旁边。”
　　“我还以为你是在……”尚春花忽又抬起衣袖掩住了樱唇，停止了揉按，半垂螓首，声如蚊呐，“只要你喜欢，以后我都可以这样的，一辈子，白大哥……”说着，脸上已经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更衬得人胜桃花，娇艳无比。
　　只可惜，白慕天没有注意到她此时的娇羞之态，自顾自地浓眉蹙起，“那怎么行，你这么娇贵的身子，哪能回回都给我这个粗人揉肩捏背的。再说了，我又不是每次都会被人打得这副孬样的。”
　　跟着，他忿忿不平地半撑起身来，回过头，支肘看向脸上隐含无奈看自己的尚春花，“今天我是着了那蛮丫头的道，没有防备她来阴的，才连中了好几招。下一次，哼哼，她可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闻言，尚春花忍不住弯眉失笑，眼波潋滟，软语嗔怪道：“谁让你把小凤收拾得那么狠，她不记恨你才怪呢。”
　　“我那是栽培她，你不是常说那个啥石头不打不行么。”白慕天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许多。
　　“是玉不琢不成器。”尚春花倒上药酒，继续给他消肿散瘀。
　　“对对对，反正就这个意思嘛。”白慕天又乖乖地趴了下去，继续补充道，“那蛮丫头人还算聪明，学东西快，就是心浮气躁，按捺不住性子。我还不是想着要先磨磨她，才好提拔重用，结果，谁知道她这么不知好歹，居然敢借机报复。”
　　“有你那么磨练人的吗？我都快要看不下去了。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干嘛总是跟她过不去。”
　　“她那是小女孩吗？！女兵队随便拎个人出来，也没有她这样彪悍的。我看啊，我原来的那个名字给她倒是挺合适的。”白慕天又是一声龇嘴，“轻点轻点。不过，今天这一顿打得还真他-妈的爽，老子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地活动筋骨了，全身都快散架了似的。嗷嗷嗷，那个死丫头，我饶不了她。”
　　尚春花手下微微一滞，轻叹道，“其实，我还挺羡慕小凤她的。”
　　白慕天嗤笑一声，“切，她哪能跟你比，你就跟天仙似的人物，那个破丫头片子简直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
　　尚春花松开手，黛眉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语带惆怅，低声言道：“我倒宁愿你像对小凤对二丫对山雀她们这样，对我大吼大叫又打又罚的，也不想你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供着我。”
　　听她这么半嗔半怨的娓娓道来，白慕天不禁一愣，正要解释什么，却又喃喃半天，讪讪摸头，反倒不知说什么好。
　　尚春花嘴唇抿紧，轻盈起身，淡淡道：“我去给你拿鸡蛋来，瞧瞧眼睛都肿了。”说罢，缓缓移步离去。
　　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白慕天才收回略微痴愣住的目光，长叹了一声，扶着腰重新趴下……
　　**********
　　气愤归气愤，晚点名时，白慕天还是把翔风提出来单独表扬了一番，并且按照二人下场比试前的约定结果，白慕天把朝廷赐下的墨痕剑当着全军将士面，奖励给了进步飞速的翔风同学。
　　翔风本想得意地张嘴大笑，不防嘴角扯起，痛得厉害，连忙收起嚣张大笑。随后，捂着被揍成熊猫样的半边小眼睛，一拐一瘸拖着步子，走到一脸铁青同样狼狈的白慕天面前领奖。
　　白慕天白她一眼，把剑扔给她，转过身来面对底下的士兵。顶着黑眼圈一扫众人，威严目光所及，原本还偷偷埋头窃笑的士兵，也赶紧纷纷敛笑直身站正，听他严肃训话。
　　白慕天叉腰直立，两腿站开，朗声吼道：“大家都看见了，这个小凤，比你们来得晚，犯错多，但是进步快，敢拼敢打，不怕苦不怕累，所以我要嘉奖她。这把剑是朝廷赐给我的荣誉，现在我把它给小凤，你们都是大老爷们，难道还能输给一个小姑娘。以后有没有信心？”
　　底下一阵彻天吼声，齐如山倒，士气顿时振奋起来：“有！”
　　“很好。”白慕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大声宣布道，“明天训练加倍。只要你们加油干，以后也一样，当奖就奖。”
　　抱着墨痕剑得瑟着拽回营帐，翔风忙着同其他人一起显摆第一件战利品，一时好不热闹。这时，白慕天手下的小副将容警非在外叫翔风的名字，众人连忙跑出去看个究竟。
　　容警非指挥手下的士兵递过一副铠甲，“小凤，这是将军说发给你的，从今天起，你就兼任斥候。人还是住这里，但是每天要按时同斥候兵一起出去巡逻侦查周边。”说着，看向抄手倚在一旁的大吉，“还有你大吉，将军说，你也去，让你带着小凤和四班一组，你多教教她。”
　　大吉闻言不禁身体一震，半天想要言语，终究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没有发问。
　　似乎看出他的迟疑和不确定，容警非又笑了笑，英俊的脸上罩上了一层神秘，“将军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大吉还要逃跑，他也不会再去寻你回来了。大吉你好自为之吧，将军大人是全心信任你的啊。”
　　大吉没有吭声，转身回帐篷去了。留下翔风和剩下的人，等容警非一走，顿时齐声欢呼了起来。
　　“小凤你当斥候了，太棒了。”山雀一脸艳羡地摸着铠甲。
　　“呵呵呵，哪里哪里，山雀你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话说斥候是几品官啊，比那个都尉谁大？”
　　“咳咳，斥候是军队里很重要，不，是最重要的兵种之一，没有斥候，寸步难行啊。”四喜在一旁很老练地解释道。
　　“真的吗，额呵呵呵呵，四喜你没有骗我吧。不过呢，斥候斥候，呵呵，光听名字就很威风。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罩大家的。”
　　“讨厌，人家怎么会骗你嘛。容副将还说给你发了一匹战马呢，我们都还没有专门的马匹，你以后就是骑兵了，好羡慕。”
　　“哈哈哈哈，瞧你那小样儿，大不了以后我每天办公完毕，把马给你们骑好了。”
　　“太棒了，小凤姐姐你人最好了，我也要努力，以后当大将军，天天有马骑。武三哥，我们来骑马马，你快点蹲下。”
　　“刘草你个小鬼头，年纪不大，志向倒挺大的。”武三半蹲下-身来，拍拍自己阔实的肩膀，任由刘草踏着他大腿骑到自己肩上，扶住刘草的双腿，大叫一声，往前奔去，“坐稳了，冲啊。”
　　二丫瞧着他们抿嘴一笑，任几个人打打闹闹玩了一会儿，最后喊道：“武三，你快点把我们未来的大将军扛回去睡觉了。小凤，你来试试铠甲，女兵皮甲都是统一尺码，你身形要瘦点，看看大小合适不，我好趁夜给你改。”
　　“嗯嗯，二丫，麻烦你了。”翔风边说便边抖开了铠甲，在山雀和二丫指点下，穿好胸甲和背甲，用麻绳带在肩部系好，张开双臂左右转了转，“还好，好像有一点松。”
　　“小凤你太瘦了，还得多吃点才行。”二丫扯了扯麻绳带，“这个已经没法再紧了，我只有给你减几片甲片。”
　　“哦。”翔风自卑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唉，以前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弱小，可是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是一颗豆芽菜似的。“咦，为什么我的这个铠甲，不像容副将和黑老大他们那样有那个圆圆的镜子啊？”
　　“将军大人和容副将他们穿的当然和我们小兵不一样了，他们是要上阵杀敌的，穿的是鱼鳞铁甲，胸前和背部都有圆护的。”山雀也是很慨叹地凑过来，“我们都是上不了战场的，就只能在后方做做饭了。”
　　“哈哈哈哈，我现在可是重要兵种的斥候了，总有一天我也能捞到那种铁甲穿的。”
　　*********
　　骗人，四喜骗人！什么重要兵种嘛，明明就是出来闲逛巡逻的游击队，还叫啥“斥候”，骗人。就连分到的马也是一匹矮矮的桃花马，还好意思也叫战马，上当了，上当了。
　　不过呢，虽然心有不甘，但是过了没多久，翔风发现这个斥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每天可以在外晃荡。在军营里关了这么久，她也早就嫌腻味了，有这么好一个机会，自然也是乐得放敞马。
　　大吉好像也不再有逃跑之心，认真地带着翔风和一队新任的斥候兵，每天就在外面侦查，看有否异常情况。教他们如何辨别十里之外的蹄声，判断地上留下的蹄印究竟是野羊还是草原马群，学习根据马粪和蹄印深浅判断士兵人数与装甲情况等等。
　　有时候，翔风和大吉他们也会去打打野羊野兔啥的，带回营地，给士兵们当作加餐。等翔风很快上手后，大吉也会让她带几个士兵自己独立去巡逻。
　　雁回塞这一带地形复杂，有平坦开阔的草原，有崎岖起伏的山地。“九十九用海子”南北纵贯其间，海子沿岸水草丰盛，灌丛密集，当地居民都多在此处放羊牧马。从海子流下的河水经过大营附近，日常生活用水也很方便。往北而行，越深入大漠，植被越是稀少，便是北狄所居了。
　　每年秋冬，缺粮食过冬的北狄人就会流窜南下，抢马抢羊抢人，害得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家破人亡，白慕天大营里就收留了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所以，虽然现在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事，雁回塞也相对比较和平，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每天的巡逻更加重要。
　　总之，翔风每天就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听牧羊姑娘们引颈高歌，看塞北汉子们斗酒摔角，过得好不惬意滋润，挽弓驰马任轻狂，只忆女儿正年少。
　　很快，就翻到了十二月初……
　　这一日，巡逻归来，马上系着刚捉到的几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刚一进大寨门口，翔风便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压力和紧张，翻身下马，见岗哨也比平常多了一倍。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一个月前，北狄居然派使者向朝廷议和，请求朝廷派公主和亲。现在，朝廷的公主和亲团一路北行，刚到了雁回塞附近，可是公主水土不服又病了，只得停下行程，暂缓前进。
　　今日，和亲团便要到白慕天大营来了，据说奉了朝廷旨意，顺路来犒劳三军的。刚才，白慕天才去迎接回和亲使与病恹恹的公主，现下，正陪同着和亲使去大帐，准备召集各将领宣读圣旨。
　　一听有热闹看，翔风自然是不会错过，连忙拎着野兔，也不先回炊事班，就急着随拥挤的人群往大帐那边去了。像泥鳅般东推西挤，好不容易凑到了前排，只听周围的男女兵小声议论着。
　　“那位和亲使大人长得可真俊啊。”
　　“听说新封的公主就是和亲使大人的妹妹，可惜，没看见公主长啥样，想来也一定很漂亮吧。”
　　“出来了，出来了，将军大人和钦差大人他们都出来了。”
　　“唉哟，后面的别挤啊，要踩死人了。”
　　翔风正踮起脚尖，努力从前面牛高马大的士兵中掰开一条缝往外瞅着，谁知不提防后面人潮一阵乱推瞎挤，扑通一下，就把她从人群中推挤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翔风抬起头来，只晃了一眼前方不远处刚走出大帐的几个男人身影，压根什么都没看清，就赶紧爬起来，快步缩回人群里。拍拍胸口，暗叫万幸，好险好险，要是被黑老大当场翻脸，判个军前失仪啥的，搞不好久违了的军棍又要立即上身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恼怒异常，回转头去，就冲身后的士兵们压低声音吼道：“刚才是哪个王八蛋把我推出去的，想害死我啊？！幸亏今天黑老大心情不错。”
　　她正絮絮叨叨臭骂着，忽然，从大帐那边传来一声男人的轻唤，带着点不确定，又有点惊喜，仍旧是那一贯温和的含笑腔调，“阿翘？”
　　翔风身体一僵，缓缓转回头来，见到前方站在白慕天身边的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禁愣在当场。这这这，不是吧，在这么个鬼地方旮沓，也能碰上？！
　　（英俊小将容警非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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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痕剑，玄铁乌金，入水不锈，剑身一抹血痕。渔者于江南锦湖得之，以为至宝，乃上献州府。朝廷以之嘉奖平西将军白慕天。后翔凤先生得之，融剑铸枪，凤血双枪，翩若惊鸿。初，罹天教七杀凤陌陌得墨痕剑，亡。先生得之，人或以为不祥者，劝言弃之。先生大笑曰：“人固有一死，剑者何辜，若确有剑噬其主，吾亦必克之矣。”未料一语成谶，丙戌年春，先生殁于雁回塞，凤血枪折，史笔彤断，佳人不在，终成人间绝响，哀哉，叹矣。——《绿营外史·神兵志》
　　主持人咄咄逼人：今天，我们再次请到黑老大将军和翔凤先生做客“实话实说”，给我们讲讲那把稀世名剑“墨痕”背后的故事。很多人都说，墨痕剑是把不祥之剑，会反扑嗜主，凡持有者必经大劫，非死即伤。而翔凤先生明知此剑来历，却还毫不犹豫接下来，是突出表现了她那种时刻致力于破除封建迷信的大无畏精神。那么，将军大人你把这把剑赠送给翔凤先生时，有没有考虑到这些不利因素呢，还是，你别有居心怀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抑或，你们两人之间有着某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嘿嘿，那种特殊交情？请回答“是”还是“不是”。
　　老白嘀咕道：其实，我不过是觉得那把剑是软剑，太娘了，不好用，才顺水人情扔给她的。
　　小凤挠头说：其实，我不过是觉得那把剑是玄铁，扔掉了，太可惜，好歹以后也能卖废铁。——《实话实说》

　　第七章 风雨同舟

　　有问题啊，绝对有问题。
　　望着对面端坐微笑的顾倚楼，白慕天心里一阵暗暗犯嘀咕。眼前的这位小侯爷，先皇托孤的辅政大臣，新任的和亲大使，究竟想搞什么花样呢？
　　北狄和中原之间一直以来就是纷扰不断，北狄南下抢粮食抢金帛抢女人，也是常有的事。以前国力衰弱，皇帝和朝臣只求自保，都是苟延求和，送宗室公主和大批财物和亲换得几年平安。五年前，北狄又是大规模犯境，险些长驱直入燕云十六州，终于激起边关民愤，全国上下奋力抵抗，扬眉吐气了一把，把北狄逐出了漠南。可惜，明明已经胜了，一贯懦弱的朝廷最后竟然还是采取了和亲，送公主送财物，让边关浴血杀敌的将士们着实心寒了一把。
　　前不久，新皇登基，北狄又派人来再次议和，说是前任和亲公主已经病故，请求再派公主结亲，而且，点名道姓要新任辅政大臣顾倚楼的亲妹妹，郡主顾听雨和亲。如今的中原已经今非昔比，国力强盛，加之顾倚楼父母双亡，仅剩这么一个亲妹妹了，北狄这番举动无疑是强人所难，蓄意挑衅。于是，朝堂上，以另一辅政大臣皇叔端王为首的大多数主和派，和少数主战派激辩了三天三夜，相峙不下，差点大动干戈。
　　最后，郡主顾听雨身披缟素，一步步叩首上了金殿，自请和亲，愿以己身换战火消弭。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小皇帝和众多朝臣暗自伤叹，大家心里都清楚，顾倚楼当年曾经和北狄面对面交过锋，杀了对方那么多首领族人，如今北狄指名要他妹妹和亲，顾听雨到了北狄，还能有好果子吃么。关于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个中厉害，才会穿着缟素上金殿，已是抱着必死之心，所以才如此义无反顾吧。
　　新帝登基，朝纲待兴，迫于重重压力，顾倚楼考虑再三，终于让步，同意顾听雨去和亲，但提出要自己亲自送亲。最后，小皇帝封顾听雨为“大义公主”，御赐两千精骑为陪嫁，彰显天朝神威，由顾倚楼送妹和亲。
　　到了雁回塞这里，顾倚楼把两千铁骑留在雁回关内，自己带着一百精兵，和据说病重的大义公主顾听雨来了白慕天营帐这里。那个顾听雨一直带着幕离，由几名侍女陪同直接进了已准备好的公主帐。而顾倚楼则笑容满面地挨个见了白慕天这边的副将校尉。
　　按说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可是，白慕天总觉得有种不对劲在里面，或许是当土匪那时留下的天生警惕吧，总觉着顾倚楼此行绝非简单的犒劳三军。
　　见白慕天一脸严肃地沉吟不语，顾倚楼垂眸半晌，又抬起头来，浅笑看着白慕天，和颜悦色启唇道：“白将军，请坐，我与将军也算旧识，不用多礼。”
　　白慕天也不客气，反正是自己地盘，也不怕他搞鬼，于是便心一横，大咧咧坐在了他对面椅子上，粗声粗气道：“那好，我也不假惺惺了，小侯爷您自己慢慢喝茶，我们军营里也没啥好茶叶，您将就，有啥事直说。”
　　“客随主便，好久没喝军营里的水了，还怪想念的。”顾倚楼端着大碗，细细抿着跟喝树叶枯枝差不多的茶水，脸上一片坦然，丝毫没有皱眉不妥。
　　瞧他不动声色地喝着曾经逼吐几个前来犒军的钦差大臣的特制茶水，白慕天猛地醒悟过来。这个顾倚楼，当年是在云州的镇远军营里呆过的，当时还是据说和他尚有翁婿之名的花大将军镇守云州，和北狄那几年的正面交锋，也是主要在云州和朔州一带。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说顾倚楼当时还不是靠裙带关系，而是仅仅两年时间就自己一步步从百夫长升上的中郎将。现今云州的镇远军营那边，大多数的将领都和他有同袍之谊，关系要好得很。奇怪啊奇怪，这个顾倚楼，为什么不直接从可算是他的地盘云州军营那边出关，却非要绕道从自己这个端王下属的眼皮子底下晃一圈呢。
　　抬首望了望一脸悠然自得的顾倚楼，白慕天心下更加狐疑大生。凭一年前打过的交道，眼前这人花花肠子多得很，越是平静的外表下，越加不可掉以轻心。
　　就刚才，自己站在他身边，看得比谁都清楚，明明见他脸露惊喜地盯着那个小凤，两个人肯定是关系非浅的旧识。可是他马上却又恢复了镇静神色，收回注视目光，继续波澜不兴地主持劳军仪式，有条不紊地宣读圣旨，慰问兵士，直到回到大帐，也没再瞅小凤那边一眼。
　　随后，顾倚楼他又让自己屏退左右，说有要事要商议，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闷、头、品、茶。
　　又无声地坐了一会儿，白慕天终于按捺不住，跳了起来，盯着仍旧闲适得想让人扁他的顾倚楼，非常不耐烦地粗声质问道：“小侯爷，您究竟要说什么？不会就一直让我陪你喝茶吧？！现在要反腐倡廉，我们军中可不兴三陪这一套！”
　　闻言，顾倚楼忍不住一声轻笑，总算放下大茶碗，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背负双手踱步到白慕天面前，“白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啊，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说着，抖抖衣袍，一扫四周，微笑言道，“我记得一年前将军回京述职，顾某曾经同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曾问将军，可愿和顾某共事。当时将军是一口回绝，不知时隔一年，白将军现在的心意是否如旧？”
　　兜了半天圈子，原来还是想挖端王墙脚啊。白慕天终于长吁了一口气，真是的，害得自己白白担心了这么久。
　　见顾倚楼锐利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自己等答案，脸上平淡的神情却让人看不透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白慕天也毫不犹豫，马上拱手为礼应道：“这话，一年前是如此，如今我的回答也照旧。端王爷对白某有知遇之恩，小侯爷的一番美意只有心领。至于二位的恩怨纷争，白某绝对不会插手，端王爷要我率兵进京，我也拒不领命。白某有生之年，只保边关平安和百姓安宁。”
　　顾倚楼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凑近几步，嘴角似笑非笑，压低声音继续问道：“那如果现在有机会，将军可愿意狠狠揍北狄一顿出出气？”
　　白慕天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皱眉瞅了瞅顾倚楼。他说得云淡风轻，笑得却似恶作剧的孩子，仿佛刚才从口中吐出的压根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只是一句普通玩笑话似的。
　　见白慕天呆立当场，顾倚楼叹了一口气，无奈何继续补充道：“那我再说直接点吧，如今大敌当前，白将军可愿意抛弃成见，不分阵营，和顾某共抗北狄一场？”
　　白慕天总算回过神来，仍旧有些迟疑，环手抱胸看向顾倚楼，“可是，朝廷不是要和亲吗？”
　　“是要和亲，你家端王和老臣子们都不愿意出兵试一试，我说不动他们。”顾倚楼摊了摊手，接着又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他们管不了我们这么远的事啊。”说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白将军又敢不敢拼一拼呢？”
　　阴险啊阴险，原来姓顾的打的是这个先斩后奏的主意，不过呢，对老子胃口。白慕天重重一击掌，爽快应道：“受了这么多年窝囊气，将士们都憋着一肚子火呢，能够教训教训北狄那帮兔崽子自然是好事。就不知小侯爷有何打算？”
　　“我么，打仗我不在行，主帅自然是白将军你了。”顾倚楼笑了笑，说着，郑重递过半边虎符，“这是我带来的两千精骑的调动兵符，我和大义公主的身家性命可就全交到将军手中了。”
　　白慕天攥紧兵符，敛笑拱手，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白某必定不辜负小侯爷信任。”忽又皱眉，有些踌躇，“只是，加上我手里的，也不过才四千人马，未免少了点。”
　　“没法啊，我要是弄个一万骑兵的送亲队伍，你家端王也会起疑的。”顾倚楼眉头比他还皱得无辜，叹了口气，“目前西南和东海都得派人守着，端王才领了三万兵马南下，平定南越叛乱。我暂时也不能随意调动它处兵马，白将军你就能者多劳，辛苦一下吧，以前很多著名战事也都是以少胜多的。”
　　白慕天没好气白他一眼，这个狡猾的家伙，一定还留了后着的。“那些战役之所以著名，就是因为以少胜多不容易打赢。小侯爷，听说雁回关现任的校尉曾经是您的家将……”
　　“嗯，好吧，雁回关内的两千兵马，也归你随意调度。”顾倚楼揉揉额头，没奈何只得同意，这个白慕天果然是土匪出身，太会抢人了。
　　白慕天见好就收，也不再逼他，又思忖了一下，浓眉深锁，“不知北狄那边会有多少人马？”
　　“估计少说也会有十万吧。”见白慕天眉头一挑，趁他发飙之前，顾倚楼连忙安抚道，“不过一般主力侵袭都会在东路云州、朔州、应州那一带，这边是西路，不会有很多的。今年冬天，北狄遇上了雪灾，很多牲畜都冻死饿死了。再加上目前北狄王病重，他们无暇顾及中原，所以才会提出议和。但是，依照北狄一向出尔反尔的作风，就算这次和亲的财物也喂不肥他们的。我估计，最迟明年秋天，秋高马肥之际，他们必定还会再次毁约全力南下的。”
　　“所以，我们一定得先下手为强。”白慕天立即接口道，摩拳擦掌，体内热血沸腾，已经跃跃欲试。
　　顾倚楼颔首，转过身去，盯住挂着的大幅地图，冷笑道：“不错，就趁此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直接铲了他们的王庭。”说罢，回转头来，幽深的双眸闪着异样的自信光彩，一字一顿吐言道，“白将军，我们就在开春好好收拾他们一场，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败，我和将军风雨同舟。”
　　两个人伸出手去，重重互握，定下同舟共济的盟约。随后，顾倚楼又凑到白慕天耳边，悄声道：“将军放心，开春之后，趁青草未成，北狄马匹正当羸弱之时，东路镇远三军必会全力出击。西路这边，只需将军截断北狄的增援部队和粮草辎重。”
　　“关门打狗！”白慕天哈哈大笑，总算放心下来，忽又想到一事，“只是，小侯爷此番还要肩负和亲大任……“
　　“呵呵，大义公主那边，我会让她一直‘生病’，拖过今年年底的。”顾倚楼拍拍白慕天肩膀，“于是，我们和亲团只好一直赖在将军大营里养病了，至于那些和亲的礼物、粮草、钱银嘛，将军就自行处理好了。”说罢，二人会意地相视而笑，不谋而合。
　　白慕天反手握住顾倚楼搭在他肩上的右臂，郑重承诺道：“小侯爷放心，你妹妹大义公主就安心呆在我营里，以后不用再去和亲了。”
　　“不仅是我妹妹。”顾倚楼微笑颔首，目光扫过地图上那片北狄的地界，幽幽叹道，“也希望，从今而后，其他人的妹妹也不必再踏出塞外，走上和亲这条不归路了。”
　　“说得好。让弱女子去和亲牺牲，是男人的耻辱，是军人的耻辱！”白慕天高声应道，“自大义公主开始，只要有白某一天，就必定不会再送任何一位公主出关和亲了。”
　　二人又窸窸窣窣商议了一会儿。“白将军，你军营里可都是自己人？”顾倚楼开口问道。
　　“放心，我手下的副将都是跟我出生入死过来的，都靠得住。”想了一下，白慕天又迟疑道，“有一个倒是端王爷派来的，不过，一会儿我就把他先押起来，省得走漏了消息。”突然，脑中灵光一现，诡笑着望向顾倚楼，“有件事倒要麻烦小侯爷帮忙了。”
　　“但说无妨。”顾倚楼瞧了瞧粗中有细的白慕天，也应得爽快。
　　“如今梅城里还有一千兵马，守城的梅城令是端王爷的亲信，我没把握说服他。”说着，白慕天挨过去，压低嗓门，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所以，就只有请小侯爷代我出手，随便找个由头解决掉他，这一千兵马一并归入军中，而梅城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狠啊，果然够黑。顾倚楼心中一凛，这个白慕天不简单，想一箭三雕啊。他思索了一阵，稍微有点犹豫道：“白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要除梅城令倒也不难。只是，他毕竟是端王的人，你如今和我一起抗击北狄，已是犯了端王大忌，再除掉他的人收了他的兵，日后端王必定不会放过你的。”
　　“既然要做大事，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白慕天眼露凶光，毫不迟疑，“小侯爷不用多劝，白某已经考虑好了，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端王爷面前，要杀要剐，我都绝不皱一下眉头。”
　　“你要明白，目前我还势单力孤，不能马上同端王翻脸。”见他坚持，顾倚楼不由得油然起敬，终是惜才，忍不住又道，“所以，一旦端王要治你的罪，我恐怕也保不住你。这一仗，胜了，端王饶不了你；败了，朝廷同样饶不了你。扣押和亲使，挑起两国战事，随便寻一个罪名，都是死罪，到时候，也许就只有牺牲你了。”
　　“大丈夫活在世上，只要做得问心无愧就行了，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一个疤。”白慕天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顾倚楼摇头失笑，拍拍他肩膀，“不用说得这么悲怆吧，放心，顾某既然把将军拖下了水，好歹也会尽力保住你命的。”
　　“如此，就这样说定了，梅城那边要快。”白慕天望向顾倚楼，“你何时动手？”
　　“三日之后，我去梅城颁圣旨。”见白慕天皱眉，顾倚楼不禁又叹道，“白将军，伪造圣旨和布置兵马也得有些时间吧，一切都得万无一失，确保兵不血刃减少我方损失，一举拿下梅城才行。”
　　“好吧，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只要擒住梅城令和他手下几员副将，那些兵马我来处置。”白慕天想想也有道理，于是不再坚持，点头同意。
　　“另外，还有一件私事，要请白将军帮忙。”谈完正事，顾倚楼蓦地转了话题，笑着看向白慕天。
　　呵呵呵，说吧说吧，就等你开口了，我得借此多讨点人马。哼哼，你小子手上一定还有伏兵，统统交出来吧。终于等到顾倚楼开口，白慕天顿时来了精神，心里如此暗喜，脸上也遮不住得意，直起身来，不怀好意地望着要讨人情的顾倚楼。
　　见状，顾倚楼的满面笑容顿时凝固在唇边，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擦了擦被算计的额上冷汗，这个老黑子啊……
　　（老谋深算的白慕天同学，那个，实在找不到人帮忙PS胡茬，大家就自动想象成黑老大年轻时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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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侯倚楼，少聪慧，温良谦逊，文武双全。年十七，北狄犯境，自请远赴云州抗击之。两年浴血，擒北狄王子，休战议和。封中郎将，后中奇毒，挂冠而还。年廿二，少帝登基，受封辅政大臣。乙酉年冬，再赴雁回塞，次年春，奇袭北狄，功成身退。顾侯治下仁心淳厚，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且不居功自傲，人皆称誉之。——《绿营外史·顾侯列传》
　　主持人激动万分：嗷嗷嗷，两位人气男主角出场了，好帅好威风，嗷嗷嗷。咳咳，将军大人，小侯同学，大家对你们密谈之后最后的那件私事非常感兴趣，请问究竟你们做了什么交易呢，是不是把小凤妹妹给出卖了？
　　老白斜眼道：我倒是想啊，没料到这小子实在太阴险狡猾，任我威逼利诱，就是死都不松口，急死人了。
　　小侯悠悠说：我就是看出来了，他老早就在那里等着我开口，然后便拿小凤来交换，好借机逼我再多拨人马给他，呵呵，我就偏偏不开口谈小凤，憋死他。——《实话实说》

　　第八章 金戈铁画

　　黄昏时分，军营恢复了宁静，只有炊事班的帐篷前还热闹异常。
　　“我们有这么多人，连打都不打，就让弱女子去和亲，这是你们男人的耻辱，更是我们女人的耻辱！”翔风叉腰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口若悬河激情澎湃地进行着每日的例行演讲。底下的一干伙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只剩下点头的份。
　　翔风跳下石头，抓过山雀手上剩下的半边馒头，掰下一小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所以啊，女儿当自强，学好了本事，才能摆脱恶霸狐狸哥，不不，才能摆脱命运不能自主的束缚钳制，从来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的地盘我就是老大。”
　　一席话说完，由安路然带头，大家一阵激烈鼓掌喝彩。然后挨个起身，搬凳子的搬凳子，拿瓜子的拿瓜子，准备去各找各妈，各回各家，收拾残汤剩菜，刷马站岗值夜班。
　　白日里，顾倚楼来犒劳三军之后，军营里着实热闹了一番。又是猪羊又是美酒，就像过年似的，也让翔风和二丫等人一阵忙碌。吃过晚饭后，才算安静下来。
　　大家正忙着收拾灶房，忽然听到脚步声走近，随着容警非喊“小凤”的招呼声，翔风没好气地扔下手中抹布，边擦手边踱出灶房。只见昏暗的灯笼处，一男一女非常赏心悦目地站在那里。男的就是我们年轻英俊的小副将容警非同学了，手上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
　　另外一名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眉目如画，袅娜端庄，虽是荆钗布裙，却是粗服不掩国色，朴素更见秀雅。翔风一愣，这不是顾倚楼的妹妹顾听雨么，不是说她病了么，怎么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
　　见翔风没有反应，顾听雨手足更加无措，不安地绞着绣花腰带，埋头小声唤道：“小凤姐姐……我，我，我是小雨啊，就，就是大义公主身边的丫鬟小雨，你，你不认识我了？”
　　翔风扑哧一笑，见顾听雨一副脸红嗫嚅着、从来不会说谎的小白花样，嘻嘻一笑，赶紧跑过去，装模作样恍然大悟状拉起顾听雨的手，“哎呀呀，原来是小雨妹妹啊，我还以为是容副将的好妹妹来了呢。”
　　容警非脚下一个趔趄，白了拿自己打趣的翔风一眼，“这是将军大人吩咐的，说是大义公主病了，侍女们太多，安排不下，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小雨姑娘来你这里暂住。”说罢，递过顾听雨的小包袱给翔风，又转身和颜悦色对顾听雨道，“小雨姑娘，你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
　　顾听雨颔首应声，敛袖为礼，斯斯文文，声如蚊呐，“多谢容小将军。”
　　“不不不，我不是将军，你不用这么多礼。”容警非被弄得手忙脚乱，连连摆手。唉，大义公主身边的侍女就是礼多人不怪啊，长得温婉漂亮，知书识礼的，就是可惜声音小了点，人害羞了点。
　　他挠了挠后脑勺，瞧了瞧翔风和山雀几人一阵埋头偷笑的模样，不禁抬高了声音，“你们笑什么？！”见顾听雨娇小的身子一抖，赶紧又摆手，放低声音解释道：“我，我不是说你，小雨姑娘。”
　　他一跺脚，没好气地把手里的大包袱扔给山雀二人，“喏，这是我和手下几个兄弟的衣服，破了几个大洞，你们帮忙缝一下。我，我先走了。”
　　见容警非一副逃之夭夭的模样，翔风捂着肚子，笑得更加放肆了。笑了一阵，直起身来，看向一脸腼腆茫然的顾听雨，牵起她的小手，“走吧，我带你去我们帐篷里。”
　　顾听雨非常淑女地蹲坐在几旁，小口小口地掩袖抿着二丫给她端来暖和身子的热汤。山雀和翔风则帮忙在给她铺床。
　　山雀边手下不停忙着，边好奇地不时昂起小脑袋打量顾听雨。她抵了抵翔风手肘，悄声道：“小凤啊，那个小雨长得真秀气，连喝汤都那么好看。”
　　“你以为人人都跟咱们这帮粗人似的。”二丫把衣裳叠好，拍了拍她脑门，“小雨是公主身边的侍女，自然要有礼貌有规矩得多了，你可别吓着人家。”
　　山雀冲二丫转过头去的背影扮了一个鬼脸，起身来笑嘻嘻地半蹲到顾听雨面前，“小雨啊，我叫山雀，也是小凤的好姐妹哦。你不用怕，我们炊事班就是看着凶一点，其实大伙儿心肠都很好的。一会儿我带你去他们男生那边认识一下，我跟你说哦，武三虽然看着粗鲁，其实最好欺负了，有啥重活以后你就让他干。”
　　说着，山雀便牵起顾听雨的衣袖，揽着她推出帐篷，嘴里继续不停念叨：“还有，四喜最喜欢说‘讨厌’啥的，你别当真，那是他的口头禅。刘草就是那个小不点，跑腿最利落。大吉不爱说话，可是很厉害的，上次我们班的羊跑到西营五班去了，还是他带我们拿着锅盆铲子去示威讨要回来的……”
　　只听山雀一个人独角戏的声音渐行渐远，翔风和二丫对视一眼，忍不住好笑。翔风摸着下巴，微微蹙眉，奇怪啊，小侯把他妹妹弄到自己这里来吃苦是为了什么？还有，对外谎称大义公主病重，又搞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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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等翔风琢磨明白，没过一会儿，顾倚楼就派人来请她了。盯着前方带路的侍卫，翔风偏头想了半天，随口问道：“侍卫大哥，我好像见过你几次吧，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经常扔下小侯逃跑的侍卫大哥？你咋还没有被小侯解雇啊？”
　　被认出来的无名侍卫脚下一闪，又迅速直起身来，头发一甩，拉正腰刀，不再理会这个专门踩人痛脚的邪恶丫头，闷不吭声地往前走着，任凭翔风在后面自言自语窃笑不已。
　　“小侯，你找我啥事？快点说，我忙着呢。”翔风一脚踏进顾倚楼的帐篷，边好奇地四下张望着，边不耐烦地大声喊道。
　　她小脑袋晃了一圈，顿时两眼放光，径直朝角落里挂着的一副明光闪闪的银色铠甲跑了过去，一脸艳羡地东摸摸西扯扯，嘴里啧啧称叹，“小侯，这是你的铠甲？好威风，比我的神气多了。话说回来，瞧你那弱不禁风的样，给你也实在太浪费了，要是我能有这么一副铠甲该多好。”
　　嘎？弱不禁风……浪费……
　　闻言，正斜坐在地上画地图的某人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正兴高采烈蹦跳着的那人，又垂首望了望自己，摸着下颌细细思忖：难道当初装弱小过头了，所以才给她造成了一直很好欺负的错觉，还是，有人在借机不遗余力贬低自己好打铠甲主意？
　　想到这里，他轻咳了一声，提醒翔风眼前还有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语气悠然，似笑非笑问道：“你刚才说我弱不禁风？”
　　翔风一怔，赶紧谄笑着改口，“没有没有，你一定是听错了，我夸你玉树临风呢。”说着，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铠甲，慢吞吞踱步到顾倚楼面前。
　　只见地上的顾倚楼身穿家常素袍，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身上也没其它多余配饰，比起在洛阳时的那份华贵闲适，如今反倒添了几分沉着内敛。就像一把你原本以为只是观赏用的金镶玉剑，蓦地出鞘，才发现原来寒光四射，锐利肃杀，那华美的剑鞘反倒不重要了。
　　见她微微失神，顾倚楼不禁抬起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趣道：“怎么了？圣母大人如今当兵从军了，就贵人多忘事，不认得小的了？”
　　翔风磨得牙痒痒，怒瞪他一眼，恶声恶气问道：“叫我来干嘛？我明天还要带、兵、出、去侦查呢，很忙的，哪里像你这么清闲。”说着，不屑扫了哑然失笑的顾倚楼一眼，无意瞥见他手压着的画卷，好奇地凑过脸去，“这是什么？你在画啥？地图？”
　　虽然没见过猪飞，但是好歹也吃过猪肉。顾倚楼正在画的这幅大图，明显看着和白慕天军帐里挂的那个就很像，有简单的山水标示，可是，同江湖上一般的藏宝地图之类相比，上面又多了一些不认识的符号。
　　顾倚楼点了点头，伸手拉下她坐到身旁，拿起炭笔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微笑应道：“是啊，我从白将军那里借了一份这一带的地形图来临摹，可是，很多地方看着还是不详细。听说你是营里最出色的斥候，对这一带的山形地势了如指掌，所以让你来看看，帮忙修正。”
　　“哈哈哈哈。”翔风顿时仰天大笑，得意万分，摇头晃脑道：“小侯啊，你果然很有眼光，这个问我就对了。每天都要出去个一两趟，就连九十九用海子里的野鸭有几根毛，我都能数出来。”说罢，俯下-身来，整个人索性趴到地图边上，指着顾倚楼刚才画的一笔，“喏喏，出了军营这里的这座山不是这样走向的，还要绕过一条河向东弯一弯。”
　　顾倚楼应声，拿过炭笔，依言重画。翔风骄傲地继续点向下一处，“一看这个就是九十九用海子了，还少画了一条分支，这是最近我绕着海子跑马才发现的一条新水道。”顾倚楼颔首笑望着眉飞色舞的她，也学她样趴到地上，继续补上标记。
　　……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画，不知不觉慢慢地越靠越近，头也挨在了一起。又到一处有存疑的地方，翔风思索片刻，指着说：“这里，是个山地，山地后面，我还没有细细去看过，倒是在山地上面远远瞅过一眼，下面好像有沙丘。”
　　顾倚楼手一滞，眉头皱起，有些迟疑，停下笔来，转头看她，“你确定有沙丘？奇怪啊，原图上绘的那里明明是片树林，相差也太大了吧。”
　　翔风鼻子一翘，扁嘴不满，“小侯你不相信我的记忆力？！我说有沙丘就肯定是沙丘。”见顾倚楼依旧有些不确定的样子，立即嚷了起来，粗暴地抓过他拿炭笔的右手腕，“快点画，这里就是沙丘。如果不听我的，干嘛还叫我来？！”
　　顾倚楼无奈长叹，低声咕哝了一句：“我还不是想见见你，才找了个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翔风一顿，松开了手，这才发现，两个人还挨得挺近的。近在咫尺的顾倚楼双唇抿紧，目光深沉盯着地图，垂下的头发正落在自己肩头，若有似无地拂过右侧脸颊。她心里没来由地陡然一慌，不耐烦地把他推开，一把抢过炭笔，自己径直修改起来。
　　见她不再抱怨，只是一个劲埋头画图，顾倚楼忍不住唇角溢笑，轻声唤道：“阿翘……”
　　“干嘛？”翔风头也不抬，不理不理，就不上当。
　　“还是让我来画吧，万一标错了……”某人软语求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翔风终于抬起眼眸，权衡之下，还是把炭笔扔还给他，随后抄起手，凶巴巴地道：“那就快点按我讲的画。”
　　顾倚楼失笑摇头，只得垂首在图上补上一笔，“要不改天还是去这里看看吧，这一带的地形我想都去实地瞅瞅，你到时候就负责带路，没问题吧。”
　　“哦。”翔风随口应道，嘟囔道，“也不知道你又要搞什么花样。”
　　顾倚楼缓缓直起身来，放低了声音，“楼南一别，你怎么又到军营来了？这里可不是随便玩的地方。”
　　“我觉得挺好的，虽然苦是苦了点，可是也学了不少东西，现在我可是斥候，斥、候、了！”说到最后一句，翔风声调上扬，止不住的自豪神情。
　　“嗯，确实很厉害，才一个多月，就混到了斥候这么重要的位置，比我的官都升得快。”顾倚楼一本正经地点头，含笑夸赞。
　　翔风一愣，细细打量了他半天，见他眼中并无揶揄逗弄之意，不禁奇道：“咦，这么说，斥候还真的是重要兵种啊。”
　　“那当然了，三军出动，粮草官和斥候都是先行，没有你们斥候侦查敌情，大部队还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呢。打仗又不是光靠一两个人冲锋陷阵逞匹夫之勇就能无敌天下的，讲求的是全军齐心合作，团结一致。”顾倚楼支肘看向她，唇角上扬，继续释疑，“还有，你现在的火头军，也是重要兵种，没你们做饭，前线的老早就饿死了。别小看这些兵种，地位不高，可是作用大。而且，斥候也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当的，要挑身手敏捷，反应极快的，那可是百里挑一才出一个的，你做斥候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倒是，额呵呵呵呵。”听他这么一说，翔风愈发得意了，本来还有些郁闷的心情也迅速好转起来，“原来我们还真的这么重要，我还以为黑老大故意整我来着。”说罢，看向顾倚楼，忍不住撅嘴诉苦，“你是不知道，黑老大把我折腾得可惨了。”
　　“哦，他怎么整你啦？”顾倚楼正坐起身，边顺着她话头发问，边随手递过一盘馒头宵夜。翔风也毫不客气顺理成章接过，抓起一个啃了起来，盘起腿挨他坐着，叽里呱啦绘声绘影地开始控诉起白慕天的罪行来。
　　“那天，我不过就是提着刚猎到的野山羊，心想少走几步路，于是进营后也没下马，一路骑着直接到了炊事班。结果，好死不死就被黑老大撞见，当即把我拎出来训了一顿，说是军营里不准遛马，然后又打了我五军棍，罚我扛着野山羊跑了十圈。”
　　“前前前天，我和大吉两个趁外出，去梅城晃荡了一圈，带着几个士兵跑去喝了点小酒，然后偷偷夹带了两瓶回来。结果，那个黑老大鼻子真尖，当晚查房就翻了出来，说是军营里除非节假日和特殊情况，平时一律不准士兵饮酒。跟着，就把我和大吉两个抓到练武场去，监督我们拿着刀盾互相对砍，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我的胳膊到现在还酸麻呢。”
　　“还有啊，上上次，我趁外出机会带着刘草去骑马捉蟋蟀，小孩子嘛，总是喂猪种菜没意思。结果，回来就看到春花姐和黑老大脸色不善地等在炊事班门口，说是刘草每天下午都应该到春花姐那里，和其他小兵一起学习识字读书的。然后，春花姐把刘草拎走了，黑老大就又把我捉到营房门口，替下岗哨，罚站了一个时辰。这都不算，后来，又把我拎去，帮春花姐抄写给孩子们的习字帖，害得我的两只手腕三天都抬不起来，狐狸哥都没他这么狠的，我简直太可怜了。”
　　……
　　“总之，小侯你现在来了，一定要为我报仇，把黑老大欺负我的帐全部讨回来。”翔风终于声讨完毕，一抹嘴，接过顾倚楼递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把馒头噎下。
　　顾倚楼浅浅低笑，摊手摇头，“这个我可没有办法。”见翔风眉头紧锁，一副嘟嘴不满样，又笑言解释道，“军营里都是各自为阵，界限分明的，我可不能插手白将军的军务。”
　　“哇，不是吧，你不是小侯爷么，还是那啥辅政大臣，难道连这都不管用？！”大失所望的翔风猛地跳起来，指着顾倚楼鼻子就一顿臭骂，“你这个小侯爷未免混得也太差劲了吧。”
　　“是啊，我现在自身都难保。”顾倚楼长叹一口气，愁眉不展，“你是不知道啊，这个白慕天是端王的人，我跟端王现在可是两边阵营的死对头，现在我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阿翘，我可还指望着你来保护我呢。”说着，单手支肘抬起头来，一副忧心忡忡戚然求助的模样，嘴角弯起望向目瞪口呆的翔风。
　　这这这，死小侯，又扮弱小博同情，你你你，你绝对是故意的。
　　（慢慢成熟懂事的顾听雨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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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者，侦察候望，明察敌情也。军中多挑行动敏捷者为轻骑，乃名“斥候”，以视敌之进退度势。翔凤先生初入平西将军营，即为斥候，尝慨言曰：“但求报国，何惧官职高低，斥候虽轻，拳拳赤子之心重矣。”斥候兵中一时传为美谈，人皆叹之，不复小觑也。——《绿营外史·斥候志》
　　主持人挥舞小手绢：泪光，终于，我们的小侯和小凤单独相处了，两位不用理我，我实在是太激动太冲动了，一时情难自禁。请问两位啊，你们在军营里见到对方第一面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啊，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激动不已，慢跑过去，给对方一个华丽拥抱呢？
　　小凤无奈斜眼：叹气，这就是人生啊，江湖太小，晃晃荡荡到哪里居然都能碰上他。
　　小侯正色感慨：叹气，这就是命运啊，江湖太大，兜兜转转了半天才又重新追上她。——《实话实说》

　　第九章 佳人静好

　　翌日晌午，天气晴好。虽然是深冬，可是雁回塞这里比较干冷，不像其他边塞那里早已经是厚厚的积雪。冬日暖阳照在枯草丛中，才巡逻回来的翔风躺在大石头上呼呼大睡。山雀扯了一根杂草，拨了拨她鼻孔，被翔风一把拍开，裹紧了身上棉袄，翻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继续晒太阳睡大觉。
　　二丫见状，连连好笑摇头，“山雀，别玩了。大吉、武三和四喜都被将军叫去操练了，刘草也在春花姐那里学习识字。小凤才巡逻回来累坏了，不要吵她。你快来帮忙，就我们两个，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山雀点点头，站起身来，扔掉杂草，跑过去使劲提起脏碗筐，“二丫，那我先去洗碗。”
　　“我，我也来帮忙吧。”一直站在旁边，不知道做啥好的顾听雨也细声细气道。
　　“不不不，你站在那里就好，东西重，你拎不动。我们来就好。”二丫擦了一把大汗，连忙摆手。
　　今天一大早，顾听雨见大家忙碌不停做早饭，就自告奋勇提出要帮忙。二丫随口也就答应了，便让她去揉面做馒头，结果，等米粥熬好了，一回头，慢工出细活的顾听雨还在那里专心捏着一只可爱的小白兔面团。
　　见时间来不及了，二丫只得一边喊刘草赶紧过来帮着揉面，一边拉过不知所从的顾听雨，让她去把已经给伤病号熬好的药倒到碗里，自己坐下抓紧时间做馒头。结果，才一会儿功夫，只听药罐摔在地上的声音，奔过去一看，顾听雨正捂着被烫伤的左手委屈看向自己。
　　二丫顿时望天无语，这个小雨难道不知道端炉上的药罐时要拿布垫着么，难道公主身边的侍女都是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于是，大家又赶紧给她找烫伤膏敷手，又忙着打扫地上残渣，还得重新煎药，还得腾出人手揉面，弄得这个早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忙碌。
　　提着饭菜走到半途，忽然想起忘了拿大葱，便让她回去拿，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回来，派山雀去叫，才知道她正面对着厨房的葱蒜手足无措发呆。从来只见过饭桌上的葱花的顾听雨，压根就不知道哪个才是地里长的那种大葱。
　　二丫一阵扶额无奈，见顾听雨脸红羞怯的样子，又不好意思责怪，索性就让她干脆呆在一旁，看大家做事，不添倒忙就好。
　　“二丫姑娘，我，我知道自己笨，可是我，我真的很想帮忙，你就让我试试好不好？”顾听雨连忙扯住二丫衣袖，小声说道。
　　“二丫，就找些简单活让她干着吧，谁都不是一开始就啥都会的。”被吵醒的翔风打了一个呵欠，揉揉睡眼，跳下来整整衣衫，伸了个懒腰，瞅瞅感激看她的顾听雨，想了想，“要不，小雨，你去帮着把昨晚容副将扔来的那堆士兵衣服缝补好吧，这个女红活路你一定拿手。”
　　闻言，顾听雨如小鹿般清澈透亮的眼睛立即鲜活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斯文地提起裙摆，就朝帐篷那边小碎步跑去。
　　“这个，没问题吧……”看着顾听雨兴高采烈跑开，二丫有些迟疑地望向翔风。
　　“放心放心，小雨的针线活一定没有问题的。”翔风拍拍她肩膀，“我去喂猪了，一会儿还要出去巡逻。”
　　但是，当下午翔风从外面遛马回来，却看见容警非一脸尴尬地站在顾听雨身旁，手里拿着一件士官衣服，而顾听雨则坐在石头上小声抽泣着，这副场景咋看也像某人在欺负可怜的小白花。
　　翔风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拽开容警非，急急问道：“怎么回事？小雨，别哭，是不是容警非欺负你了？跟姐姐说，我帮你揍他。”说着，不怀好意地转过身来，掰着手腕逼近被吓了一大跳的容警非。
　　容警非出身将门，族中男女俱习武艺，世代镇守边关。容警非也是自幼便在军中长大，十七岁时调到雁回塞这里，之后白慕天来了，三年来他便一直在白慕天手下做事，不久前才升了中郎将。
　　军中人一向耿直，再加上容警非年纪尚轻，平素接触的都是大大咧咧的女兵，家中姐妹也都是舞刀弄枪的，像顾听雨这样柔柔弱弱娇滴滴的美貌少女，也是第一次打交道。刚才不过是说话声音重了点，结果就见顾听雨两眼一红，便梨花带雨哭了起来，弄得他进退两难，抓头挠腮，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见翔风来了，容警非就像见到了救星，赶紧拉过她手臂，拽到一旁，低声道：“你来得正好，快点帮忙劝劝小雨姑娘，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咦，容副将你究竟对她干了啥？”见他一副火烧眉毛的无措样，翔风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奶奶啊，我敢对她咋样？！你自己看，她把我们衣服缝成啥样了？！”容警非一急，扯着手上的军服，声音提高了许多，回头一看，顾听雨的眼泪又要夺目而出状，连忙摆手，“你别哭别哭，我，我没有嫌你绣的花不好看。”
　　翔风接过他手上的衣服，抖开一看，顿时扑哧一笑，只见上面原本的几个大洞已经被几枝细碎的红梅花代替了，绣工精致，寒梅傲春，栩栩如生，确实是精品，只是……在朴素的军服上显得异常夺目。
　　“我……我绣了一下午的。”顾听雨有点委屈地撅嘴。
　　“可是，我是大男人啊，你弄得这么花哨，我咋穿出去啊。”容警非连连跺脚，又不敢高声喧哗，生怕稍微大声了，这个小雨姑娘又被吓得哭起来。
　　翔风把衣服扔还给他，打了个呵欠，“你们慢慢聊吧，我得摘菜去了。容副将啊，你就知足吧，我家小雨没绣成小猫扑蝶，就很对得住你了。”
　　“喂喂喂，你别走啊，小凤你帮我把花拆了，把洞补好就可以的。”容警非大喊着追出几步，见翔风头也不回走了，只得转身回来，无奈揉额看向咬着贝齿不语的顾听雨。
　　“我知道自己笨，总是做不好这些事，现在连拿手的女红也被嫌。”顾听雨越来越小声说着，又忍不住埋头低泣。
　　“没有没有，我没有嫌你的手艺。”容警非一见她伤心，更加搓手挠头，最后没办法了，“你别哭了，我拿走衣服还不行么。”
　　刚一动脚，只觉衣服被人一拽，回头却见顾听雨白嫩的双手牢牢捉住衣角，眼睫毛上还带着莹莹泪花，眼里却是坚定的神色，“我，我给你改，一直改到你满意。”
　　容警非一怔，瞥了一眼她裹着纱布的左手，嗫嚅道：“其实，有花也没啥。”见顾听雨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究忍不住一跺脚，“死就死啦，大不了被老胡他们笑死，我穿。”
　　顾听雨扯着自己衣角，低声建议道：“你要嫌花哨，我下次给你们的衣服绣成松树？老虎？”
　　“不不不。”容警非吓得赶紧摆手，“就这样就好，其实只要把洞遮住就行，你绣花也挺累的，简单点。”
　　“可是，我，我不会那种啊。”顾听雨埋下头去，白-皙的耳根染上了一层红晕，如瓷肌肤更增一丝娇美。
　　“不是吧，这种简单的活计你都不会？”容警非提高了声音，无力呻唤道，“你连绣花这么复杂的都会，缝衣服反倒不会？”见顾听雨一副又要变脸掉眼泪的模样，赶紧道，“好好好，我以后把我和我手下兄弟的衣服都拿来给你练习，成了吧。”
　　“真的？”顾听雨顿时唇角弯笑，一边擦去眼角的泪痕，一边连连点头，“容副将，谢谢你。我，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我现在就练习去。”说着，抱过剩下的一堆衣服，朝容警非福了一礼，小碎步就朝帐篷跑去拿针线。
　　容警非长吁一口气，提起手上的衣服，上面的红萼娇艳欲滴，他擦擦额间大汗，自嘲笑笑，返身离开。
　　*********
　　接下来的几日，顾听雨也像卯足了干劲似的，整日埋头练习缝补衣服，大有一雪前耻之意。而容警非倒也守信，在他管辖的西营立即掀起了收集旧衣烂服的冬日送温暖活动，把士兵们压箱底的春衣夏装也翻了出来，凡是有一丁点小洞的，也一律送来给顾听雨缝补。
　　二丫和翔风等人，就这么呆呆看着顾听雨捧着一大包又臭又烂的士兵服，感激涕零地冲不好意思挠腮的容警非点头行礼，然后又欢天喜地地小碎步跑到一边石头上，斯文秀气地端坐下，抿线穿针，专心致志地缝补着。
　　有时，深夜大家都熟睡了，顾听雨也会偷偷爬起来，抱起衣服窝到灶房里，点起油灯，顶着红红的眼圈，继续干活。
　　好几次，山雀和翔风两人实在看不下去顾听雨糟糕的手艺，手痒痒地也想要抓几件衣服来缝，于是提出要帮忙补衣。
　　结果，一向温婉的顾听雨却抬起头来，握着毫无威胁的小粉拳，一副备受欺负的小白花样看着二人，大有“你们要是抢我的活我就跟你们拼命”的破釜沉舟玉石俱焚架势。吓得山雀和翔风赶紧摸摸鼻子，讪笑着规规矩矩坐到一边，继续心痒痒地看着她歪歪斜斜毫无章法地练习着，不时还刺自己纤嫩的手指一下……
　　这日晌午，翔风和刘草在营房不远处的菜园里，检查大棚蔬菜的生长情况。“小凤姐姐，一会儿我又跟你出去巡逻好吧，我们又去九十九用海子破冰捞鱼。”刘草把一颗大白菜扔进菜筐里。
　　“不行。”翔风抱着才挖的几个土豆走过来，一股脑也丢进筐里，干脆利落地回绝道，“等你摘了菜，就给我乖乖去春花姐那里上学去，我可不想又被黑老大逮住挨罚。再说了，今天轮到我休息，不用执勤。”
　　刘草嘴一噘，扔下大白菜，一屁-股坐到泥地上，闷声道：“我不要，老是学那些东西，又不能打架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用？！”
　　“臭小鬼，你给我起来，才换的新衣服，好歹多穿几天吧，我可不想大冬天的又给你洗衣服。”翔风一把拎着他的后衣领，把刘草从地上拽起来，说着狠狠刮了他鼻子一下，“你不是一心想当大将军吗？当大将军就得会认字读书，那才威风，要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多丢人。”
　　“哼，我可以像将军大人那样，找人念文书嘛，而且，将军大人的字也不好看嘛。”刘草踢着地上的石头，拣起土豆对着前方搭着的瓜豆棚，左眼闭起瞄准，嗖的一下扔了过去。
　　瓜豆棚顿时被晃得一阵颤动，翔风上前踹了刘草屁-股一脚，“臭小鬼，你欠扁啊，把豆棚砸翻了，我还得花时间重搭。你你你，马上，立即消失，给我去春花姐那里。”回转身把菜捡起，再一看，刘草仍旧站在原地，背着手埋头不动。
　　她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走过去扯扯他衣襟，没好气训道：“就你这清鼻涕样，还想当大将军？！我跟你说哦，别看黑老大以前是土匪，没念过什么书，可是你看他现在，那么大个人了，还不时也跟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起听春花姐念诗讲书呢。活到老学到老，你不是最崇拜黑老大吗，这就是榜样。”
　　“切，你懂个屁。”刘草哈哈大笑，跳到田坎上扮了个鬼脸，“春花姐说的，那是为了怕我们不听话淘气，请将军大人来坐镇压制我们的。”
　　翔风垂眸笑了笑，也不跟他辩解，只是伸出手去又拎起他左耳朵，不耐烦地凶巴巴吼道：“总之，你给我现在就念书去，晚上回来把‘知识就是力量’给我工工整整抄写好，挂在你们帐篷里，明天我就教你上次揍黑老大时用的疯狂一百零八打。”
　　“哦也。”刘草一听，顿时跳了起来，连翻几个筋斗，“好好好，我马上就去春花姐那里。”
　　（傻乎乎的容警非和笨乎乎的顾听雨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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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帅警非，出身将门，少善骑射，精读兵法。曾为平西将军麾下，年二十，为中郎将。骁勇绝伦，有美姿仪，军中呼曰“容郎君”。后战漠北，单骑陷阵，持双铁椎，运槌如风，疾马如飞，万人莫敌，击杀北狄右王。功第一，封骠骑将军，顾侯爱才，欲以亲妹下嫁之。未料，容君拒不允婚，坦言别有爱侣，誓不相负也。顾侯感念其情，遂成人之美。人生一世，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容君，壮哉。——《绿营外史·容帅列传》
　　主持人阴险问：接下来两期，做客我们节目的将是两对兄妹。首先，我们来听听顾小侯和他妹妹的故事。小侯你好，我们都知道，小白花郡主到了军营后，做了不少令人发指的笨事。请问你这个做哥哥的有何感受，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没用，没有教好妹妹，有没有想撞豆腐的冲动，要不要以死谢罪啊？！
　　小侯自责叹道：以前都怪我的教育方针有偏，光注意了培养妹妹的琴棋书画和淑女气质，却忽视了生活技能的训练，这就是素质教育的缺陷啊。
　　小白花急哭说：不关我大哥的事，都是我自己笨手笨脚。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啥事都让大哥替我扛。主持人你就惩罚我好了，放过我大哥吧，你别拉着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啊啊啊啊，主持人，我不是故意推你下楼的，苍天啊，我在干什么！我，我真的太笨了。——《实话实说》

　　第十章 针下情丝

　　翔风鼓足劲抱着菜筐往回行，刚走到北营门口，就见到不远处尘土飞扬，十余骑疾驰而来。今天一大早，白慕天和顾倚楼便领着三百精兵去了梅城，据官方说法，是白慕天护送和亲使去颁圣旨犒劳梅城令。
　　见现下只有顾倚楼带人回营，翔风不由得好奇地顿足停下，仰头望向在自己身边勒缰驻马的顾倚楼，笑嘻嘻问道：“小侯，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黑老大呢？”
　　顾倚楼笑了笑，翻身下马，脸色如常，平和答道：“白将军还留在梅城处理一些军务，晚上再回来。”说着，吩咐手下先行回营，把手中缰绳递给身后那名侍卫。
　　翔风瞥了一眼身着黑色貂裘官袍的他，没再多问，偏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大黑马。“咦，你的马很不错啊。”说着，边赞叹边凑了过去，想要伸手去摸摸那匹比自己的桃花马又高又壮的大黑马。
　　顾倚楼的这匹黑马是外族进贡的良马，比一般战马还要高大，脾气也自然要骄傲些，见翔风伸手过来，非常不耐烦地嗤鼻喷气，蹄子也来回刨个不停。
　　“小心。”顾倚楼连忙上前拍拍马头，以免大黑马发飙踢人。随后转回头看看翔风，莞尔一笑问道：“要不要试试？”
　　“嗯嗯。”翔风顿时笑逐颜开，放下菜筐，迫不及待就朝马上翻。等把她扶上马背，顾倚楼才缓缓松开缰绳，拍拍马头，大黑马便非常不甘不愿载着她向外飞奔。非常善解人意的无名侍卫赶紧牵过自己的马，交给顾倚楼也纵身骑上，跟在翔风身后驰去。
　　跑了一会儿马，两人才回来营门口。跳下马背，翔风犹自兴奋不已，一抹头上的大汗，朗声笑道：“真是痛快，还是小侯你的马骑着爽，大黑简直太棒了，比我的桃花马好多了。”
　　大黑……
　　顾倚楼望了望自己的大黑马，轻咳一声，柔声委婉提醒道：“阿翘，我的马叫闪电，不叫大黑。”
　　“闪电？好难听的名字，还雷公呢。”翔风仍旧坚持己见，“我还是觉得大黑好听。”
　　“哦。”顾倚楼颔首微笑，马上从善如流改口道，“那以后就叫大黑好了。”
　　哐当，一颗脆弱的少马之心瞬间破碎得四分五裂。被迫换名的大黑马和嘴角抽搐的无名侍卫带着鄙夷目光，齐刷刷地斜眼看向自家不争气的主人，真是丢人啊，就这样屈服于恶势力了，我们不认识你。
　　得寸进尺的翔风又凑过脑袋，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绚烂，“我很喜欢大黑啊，小侯，可不可以……”
　　顾倚楼一阵好笑，伸出手指轻弹她脑门，“你干嘛总是想打我东西的主意。”
　　“我的桃花马又矮又瘦，没有大黑威风啊。”翔风涎笑着继续挨过去，又嘟囔着，“黑老大就是瞧不起我，连马都配备的是不起眼的小马。”
　　“你是斥候，配的马当然得轻灵飞速，那种桃花马虽然矮瘦，可是耐力好，消耗也少。”顾倚楼拉过她手，弯腰提起菜筐，“走吧，我先送你回炊事班。你要是实在看那桃花马不顺眼，我倒是另外带了几匹骏马来，晚上你来挑挑看，给你选一匹耐力好速度快脾气也好的。大黑性子暴躁，你就饶了它吧。”
　　“嗯嗯，还是小侯你最好，等会儿我请你吃烤红薯。”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大黑马和无名侍卫留在原地，同时松了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就落入女魔头的魔掌了。
　　到了灶房，大伙儿都不在。武三等人还在练武场苦练，二丫和山雀给病号送饭去了，顾听雨也被尚春花请去帮忙教孩子念书。翔风接过顾倚楼手里的菜筐，把菜一股脑倒出来，东挑西选，翻出四五个大块头的红薯。
　　顾倚楼笑着接过，“让我来吧。”说罢，走到灶膛那里，非常熟练地把它们挨着边上围成一圈，埋进余温尚热的灶膛灰里。
　　见他动作娴熟，翔风不由得一愣。咦，这个小侯居然还会烤红薯，而且看手法还是行家啊。她挠了挠头，慢吞吞踱步回来，坐到石头上，开始掰白菜叶子。
　　“要我帮忙不？”顾倚楼含笑的声音在顶上响起，“今晚吃什么？”
　　“白菜炖粉条，土豆泥，野菜羹，黑老大说今天加道肉菜，再烤只全羊。”翔风头也没抬，报着菜谱，随口道，“你要是没事，就帮忙削土豆吧。对了，我先教你，有几个土豆已经发芽了，得把发芽的地方先挖掉……”她转过头，正要告诉顾倚楼方法，却见他已经掀袍挨着坐下，径直拿起土豆和小刀，比自己还快速地削皮挖芽起来。
　　翔风眨了半天眼睛，终于回过神来，凑过去戳戳他手臂，“小侯，你居然会做这些？我还以为你只会吃现成的呢。”
　　顾倚楼白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好歹当年我也在镇远军营呆过的，这个算什么，连野菜羹我都煮过。”见翔风一脸不相信，又继续徐徐言道，“几年了，军营的伙食还是一如既往的……乱炖啊。要不要一会儿我给你露一手，虽然没你做的有滋有味，可是，我们当兵的没那么多讲究的，就我的手艺来说，已经算是镇远军里味道不错的了。”
　　翔风偏头看了看他，总算相信了，人不可貌相，这个小侯究竟还藏了多少本事没露啊。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红薯差不多能吃了，翔风跑过去夹出两个烫的，连吹带捧左手换右手，笑嘻嘻跑回去盘起腿一屁-股坐到干草地上，“喏，给你一个，趁热吃吧，炊事班就是好，想吃啥什么时候都有。”
　　顾倚楼笑着接过，撕开皮，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很甜。”
　　“不行，哪里甜了，新挖出来的红薯就是没有放久一点的甜。”翔风就着自己手里的咬了一口，连连皱眉摇头，“也不知道你的味觉出啥毛病了，根本就不甜嘛，剩下的那几个我不吃了，全都归你好了。”
　　顾倚楼垂眸浅笑，没有多言，打量一下四周，问道：“对了，听雨在你这里还好吧？”
　　“好，好得不得了。又勤快又肯学，已经是远近闻名的‘针线一枝花’了。”翔风打趣道，见顾倚楼挑眉看她，马上晃着小脑袋解释道，“你别看我，这是西营士兵送她的美誉。喏，你看我们帐篷旁边堆着的那一大包士兵衣服，这是今早上东营的胡副将送来的，说是久闻小雨姑娘针线活计一流，特意请她缝补的。”
　　顾倚楼扑哧一笑，点头道：“也好，就让她在你这里帮点忙，有你在，我也放心。”
　　“话说回来，你就小雨这么一个亲人了，你也舍得她去和亲？”翔风微微蹙眉，偏头盯住他，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顾倚楼咬下一口红薯，摊手无奈，“北狄点名要她，听雨自告奋勇，我也没法啊。”说罢，一声长叹，幽幽低语道，“历朝历代，皇帝舍不得亲生女儿，便会从宗室功臣里挑选女儿代嫁。顾氏宗族里，也曾出过两位和亲的，别的大家族里，也都差不多。这些远嫁塞外的公主，能活过三十的寥寥无几，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死于孤独。听雨她不是第一个，可是，我希望她能是最后一个。”
　　“那你干嘛好端端的又把小雨弄到我这里来，她不是有大帐住么。”翔风抬起头张望了一番，确信无人偷听，又挨过去压低声音问道，“还有，她明明没有生病，你干嘛对外说她病重了，暗地里却让她乔装成侍女跑我这儿来受苦，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有一些事要做，我无暇照顾她，到你这儿反倒安全。”顾倚楼嘴角噙笑。
　　“不对，依你的性子，肯定有啥阴谋，我保证不说，给我讲吧。”翔风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不依不饶，抓过他衣袖，微微一愣，“咦，你袖子怎么划破了？”说罢，脸露欣喜，把手中剩下的小半块红薯全塞进嘴里，随即跳起来，朝帐篷跑去，含混不清喊着，“小侯，你等等别动，我给你补衣服。”
　　“哈哈哈哈，终于让我等到一展身手了。”翔风一边埋头穿针引线，一边狂笑着抱怨，“小侯啊，你是不知道，我手痒好久了。每天看着你家小雨抱着一大堆衣服，缝补得跟狗啃过似的歪歪斜斜难看死了，还不许我们碰她的衣服，谁碰跟谁急。我们那个心急手痒啊，今天终于可以动动手了。”
　　看着她牢牢扯住自己衣袖，俯身蹲在膝边，埋首一针一线地穿梭着，嘴里叽里呱啦不休。顾倚楼不由得心中一动，一阵久违的温暖蓦地涌上心间，他勾起唇角，轻声温柔唤道：“阿翘……”
　　“干嘛？喂，你别乱动，否则把袖子和袍摆缝一起了，我不负责的。”
　　“阿翘，你要喜欢，以后我的衣服烂了都给你缝。”
　　“好啊，不过你得记着，偷偷拿来，别让你家小雨看见了。要不一定会跟我抢，缝衣服是她如今独家垄断了的承包项目。”
　　“好，只给你一个人缝。”
　　“缝好了，看看，我的手艺不错吧，简直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压根看不出是被利器划破的……”翔风得意地站起身来，拍拍手，把针线收拾好，忽然又醒悟到什么，立即又蹲了下来，盯住顾倚楼，“你跟人交手了？”
　　见顾倚楼笑而不答，她也懒得追问，索性直接拽过他的衣襟，凑过鼻子东嗅西闻，口中喃喃道：“怪不得，我就说嘛，刚才在你这儿明明闻到了血腥味的。”
　　面对某个人几乎贴到自己身上像小狗似嗅来嗅去的这番举动，顾倚楼是哭笑不得，却又不想推开她，只得由着她肆无忌惮地拽着自己像拣白菜一样翻来覆去。终于，翔风松开了手，环手抱胸，一脸笃定地诡笑着看向他，“你没有受伤，那血迹是谁的？怪不得要穿黑袍，你去梅城杀人了？”
　　顾倚楼颔首承认，也不再隐瞒，拉她坐下，淡淡解释道：“梅城令和几个反抗的副将死了，白将军留在那里整编军队，我先回来坐镇，免得军中人心不稳。”
　　翔风蹙眉沉吟，“你们两个合作了？你不是要带小雨去和亲吗？”她偏头看了看顾倚楼，把所有线索联系起来串了一遍，突然捂嘴大悟，拖过他胳膊，悄声问道：“你是拿小雨和亲当幌子，实际是要同、北、狄、开、战了？！”
　　顾倚楼哈哈大笑，揽过她肩膀，半晌，又幽幽叹道：“阿翘啊，要打仗了，能再和你这样一起吃烤红薯的时候也不多了……”说罢，收起那一丝怅然，缓缓起身，扯正衣袍，笑吟吟地牵起她手，“走吧，我们煮饭去，好久没有抡军营的大勺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是一根大木棒搅到底。”
　　（英姿飒爽的火头军翔风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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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帝时，吐谷浑献异马驹七，日行千里，皆骏足也。使者曰：乃昆仑山中牝马与龙种后裔也。首高八尺，毛中隐鳞，鬣至膝尾，长喑振蹄，万马皆鸣。名曰迅雷、闪电、越影、超光、绝尘、蹑景、绿耳，号七骏。顾侯得良马闪电，后易名曰“大黑”，问其缘由，淡然答曰：“大者，有容乃大也，黑者，天地玄黄是谓。”众皆叹之，看似大俗，实则高深之极也。——《绿营外史·良骥志》
　　主持人擦汗说：好险好险，上期节目差点逼疯小白花，摔死本主持。咳咳，希望今天我们请来的这对兄妹不会再发生这种危险行为。狐狸哥啊，请问你是否满意小凤在军营的出色表现，有如此贤惠能干的妹妹，是不是觉得特别给自己长脸，为她感到自豪和骄傲？
　　狐狸哥不满言道：死丫头真是没良心，枉费我当年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现在女生外向，一天到晚给那只死猴子缝衣服，咋不见她给我补东西呢。
　　小凤斜眼瞪回去：死狐狸你瞎嚷嚷啥，别说当妹妹的忽视你，你丫新衣服稍微滑个丝，就把它扔一边再也不穿了。浪费可耻啊可耻，哪里像我家侯哥勤俭节约不骄不躁，你丫就是八荣八耻的严打对象。干啥干啥，你以为举起椅子我就怕你啊，打就打，我现在军营磨练出来了，还怕你那挠痒痒似的小拳头？！看招！——《实话实说》

　　第十一章 人尽其才

　　顾听雨放下简制芦苇笔，把墨迹吹干，捧着一叠写好的简陋字帖，走到尚春花面前，“春花姐，我已经写完了，你看看合适不？”
　　尚春花连连点头，笑道：“麻烦你这几日都帮忙写练习帖，实在辛苦你了，小雨。”
　　“没有没有，能帮忙我也很高兴。”顾听雨摆摆手，终于又找到可以发挥用武之地的事情了，心情也愈发舒爽。她又东张西望了一番，刘草和其它小兵都坐在一边专心用炭笔练字，于是回转头来，看向起身提起脏衣筐的尚春花，赶紧上前去，“春花姐，我帮你提，是不是要缝补啊，给我吧，这个我会，真的。”
　　尚春花失笑摇手，“不是要补，我要拿去洗的，你就呆在这里好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也去，我，我帮你洗。”顾听雨急急上前，生怕又被嫌弃鄙视，“我先看你洗，跟着学就是了，你不要嫌我啊。”
　　“好吧好吧，那一起去。”尚春花见她一个劲坚持，也就让出一边道，“要不，你帮我把那边地上放的皂角和洗衣杵拿着好了。”
　　溪流边，三三两两的女人分散着，有的也在洗衣服，有的已经准备打道回府，见尚春花来了，都纷纷微笑着打招呼。
　　半蹲着的顾听雨单手托腮，专心地记着尚春花洗衣步骤。她悄悄觑了觑正捋起衣袖，用洗衣杵卖力捶打着布衣裙的尚春花。但见她乌黑如云的秀发抿起，在脑后轻挽成朝仙髻，斜插一支已经磨损了的八宝步摇，坠下的流苏衬着她微微泛黄的瓜子脸，虽是棉布裙的农妇打扮，却气质若仙，清雅脱俗。
　　顾听雨好奇心大起，足尖微挪，靠近前去，“春花姐，你以前是不是官宦书香之类人家出身啊，为什么会到军营里来呢？”
　　尚春花手一滞，随即朱唇轻启，垂眸淡笑，“这也被你看出来了，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说着抬起湿漉漉的右手，拨了拨额前垂下的一缕青丝，“是不是看出我的皮肤没有那么白了，手也变粗糙了？这很正常的，跟着白大哥四处奔波，哪里还顾得上爱美保养呢，现在都只敢搽上一层粉，才好意思见人。”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顾听雨缩了缩脑袋，也不再追问她的往事，只是叹道，“我想你以前一定跟我都差不多，只会琴棋书画吟诗做对子，我现在光是学缝衣就很难了，你还要做那么多事，肯定更苦。”
　　尚春花沉吟不语，望着溪流出呆一阵，又幽幽道：“的确苦，可是慢慢就习惯了，而且……”她转回头来，望着顾听雨，嫣然一笑，“我心里是欢喜的，能天天见到他就好，这是我自己挑的路，苦又算什么呢。小雨你将来要是有了意中人，也就明白了。”
　　闻言，顾听雨脸上微赧，埋头期期艾艾嗫嚅道：“其实我，我以前也偷偷喜欢过人的，可是，他喜欢别人，看都不看我。我当时有点伤心，正好听说别人都在为难……所以……”
　　“所以，你就跑来和亲了？”尚春花接口笑道，一见顾听雨脸色陡变，连忙按住她手，“放心，这事白大哥只告诉了我，让我尽量照顾你。我知道你的身份特殊，要是你在小凤她们那里住着不习惯，就来我的帐篷里住好了。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啊，细皮嫩肉的，估计还睡不惯军营的地铺。”
　　顾听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小凤姐铺床时就早已经给我垫了几层褥子了，可我还是有点睡不安稳，但是没关系的，她们能睡，我也可以慢慢习惯，不能太挑剔的。”
　　“那好吧，你随意。”尚春花也不坚持，又瞅瞅顾听雨专心看自己手中洗衣杵的模样，笑问道，“你要不要试一试？”
　　顾听雨点了点头，见四下都是女人，也无顾忌，便把裙摆挽起到膝上，轻巧地打了一个结，欠身到尚春花让出的位置，接过她递来的洗衣杵，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举杵，卖力敲打起来。尚春花掩袖轻笑，拉下她手，帮着把顾听雨的袖口折上，露出半截手肘，接着，细语指点她的动作。
　　洗完衣服，两人提起衣筐往回走。迎面正看到一个矫健的男子身影过来，不由得停下脚步，尚春花微微一笑，招呼道：“小容，这么急做什么呢？”
　　容警非绽开阳光般的笑脸，“春花姐，我找小雨姑娘取衣服呢。”说着，看向顾听雨，目光一滞，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顾听雨顺着他眼光垂下头往自己身上一看，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挽起的裙摆和衣袖放了下来，敛袖福了一礼，轻语道：“容公子。”
　　容警非被她的多礼弄得愈发手足无措，也连忙比划还了一礼，忽又想起这是军礼，似乎不合时宜，挠腮抓耳，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喃喃摆手道：“小雨姑娘，你不用客气，我不习惯啊。”
　　噗，一旁的尚春花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走上前去解围道：“你们两个就别公子前姑娘后的了，大家都是在军营里，哪里那么多臭规矩，就互相叫名字好了，小雨你就跟小凤她们一样叫他容副将也行。”
　　顾听雨点点头，“容副将，衣服我已经补好了，要不我帮你们都洗了，明天再来拿？”
　　“啊？好啊好啊，不不不，还是别麻烦了。”容警非先是一阵高兴，忽又瞥见她略微红肿的左手，忙又改口道，“衣服我让二丫她们帮忙洗就是了，你手烫伤了，还是少沾水。”说着，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我们用的伤药，你搽搽，效果不错的。”
　　顾听雨垂首半天，终究还是过去接过药，又欲行礼，突然想到刚才尚春花一番说辞，又收起了客套虚礼，抿嘴浅笑道：“多谢容副将。”
　　容警非憨笑一下，看看二人，上前几步接过衣筐，“要不，我帮你们拎回去吧。”
　　尚春花瞥他一眼，扬声问道：“怎么，你很闲嘛，不用练兵么？白大哥都不管你们吗？”
　　“嘘，春花姐你别出卖我啊。”容警非赶紧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四下瞅了瞅，拉过尚春花到一旁，低声道，“我和老胡他们现在正忙着躲将军大人呢，后天就要发军饷了，将军大人又被那一团账目弄得头昏脑胀的，眼下正四下抓人帮他算账呢。”
　　尚春花一愣，头也跟着痛起来，揉了揉额，“这样啊，看来我也得躲一躲了。”惭愧惭愧，枉费自己苦读诗书，就是一看到账本头就痛，帮不了忙。说着，转头看向身后好奇凑过脑袋来的顾听雨，脑里灵光一闪，急急捉住她手腕，满怀希望问道：“小雨啊，你会不会算账？”
　　顾听雨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偏头想想，又手托杏腮轻语道：“好像，小凤姐的那个小弟，安路然会算账吧，我看他一来就把二丫姐几年的厨房开支细目列得清晰明了。小凤姐在一旁很得意地叉腰大笑说，她家小弟的算学那可是一等一的厉害，都是她从小培养的结果。”
　　哈哈哈哈。闻言，尚春花和容警非两人顿时眼神陡亮，彼此互相用力握手，齐齐绽出一抹坏笑，接着整齐一致地看向被二人吓得连退几步的顾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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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武三、四喜和大吉等人提早结束训练，回来炊事班，烧了一壶水，各自抹汗擦脸。山雀拿着一个口袋蹦跳着跑了进来，扯出一封封面画了一棵草的扔给刘草，“刘草，你哥从云州军营托人送来的信。看吧，让你学认字就是好，现在都有家书了。”
　　四喜放下帕子，凑过脸，“人家有没有家书啊？”
　　“去去去，你家里昨天才送了东西来，你存心刺激人啊。”山雀把他大脸推到一旁，又翻出一封信，走到正在抹背的武三面前，“武三，这封信和袋子里的鱼干是你家里寄来的，信我给你放这里了，那个鱼干嘛，嘿嘿，我们几个就不客气分了哦。”
　　“好，你们拿去吃吧，不够，下次我让家里多寄些来。”武三喜滋滋地放下帕子，把湿漉漉的双手在裤子上随便擦干了，便拿起衣服和信跑到一旁坐下拆开细看起来。
　　没多久，才和顾倚楼出去查看了一番地形的翔风也回来了，看到正坐在外面啃鱼干的山雀，不由得屁颠屁颠跑了过去，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鱼干啊，哪里来的？”
　　“喏，武三家里寄来的，是他的桃花妹妹亲手做的哦。”山雀抵了抵她手肘，眨眨眼，挤出一抹暧昧的诡笑。
　　“哦……”翔风故意拉长了声调，跟着山雀一起嘿嘿怪笑，“原来是武三嫂子的手艺啊，一定得尝尝。”说着，偏头过去看了一眼专心看信的武三，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吁气的，忍不住回转来问山雀，“武三是哪里人啊？”
　　“武陵人，就是在洞庭湖畔的那个武陵。”说到别人私事，山雀立即来了精神。
　　“鱼米之乡啊，难怪，怎么跑这里来当兵了？”翔风蹲下来，嘴里还塞着鱼干，伸手又去掰了一块，含混不清随口问道。
　　“据说他们那个渔村很厉害的，很多姓武的，而且武三还偷偷藏有一本家传兵书哦。”作为军营第一情报员，山雀立即把自己的小道消息第一时间贡献了出来，“说是鱼米之乡，老百姓日子过得还是苦，苛捐杂税多，所以武三去年就跑来当兵了，听说是服役三年就能免家里赋税。明年是最后一年，武三就可以回家娶他的桃花妹妹了。”
　　“原来是这样啊，恭喜恭喜。”翔风掉过头去，正要开口打趣一番，却见武三愁眉深锁，“武三怎么了？家里出啥事了？”
　　武三没有吭声，垂下手来望着外面发呆。等不及的急性子山雀连忙跑过去，把他手中的信抢过来，顿时头大，“武三啊，你家桃花就是这样写信的啊，尽是圈圈点点和鬼画符，她都说了啥？”
　　武三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闷闷细说事情经过。原来，武三的桃花妹妹是洞庭湖上的船娘，前不久刚载了一个据说是东海来的啥啥珍珠大王的小少爷，这个小少爷吃过桃花妹妹做的鱼后，赞不绝口，非要她跟自己回去当厨娘。
　　桃花妹妹自然不肯答应，谁料小少爷脾气也大，哪里容得别人逆他的意，就非要强行拖人。然后还指使手下把要上来帮忙的武老爹和武大哥狠揍一顿，推拉中把武三家借钱修的鱼塘也拆了，渔网、渔船全部砸碎。桃花妹妹见势不对，当场就跳进了洞庭湖里，武老爹也气得一口血吐了出来。
　　许是小少爷也被吓坏了，见惹出了如此大麻烦，便领人灰溜溜跑了。后来，桃花妹妹游了回来，但是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毁了，老人家气病了，还欠着八两银子外债没还，更是雪上加霜。
　　一听武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时刻以狠抓群众工作为己任的班长二丫立即召开了重要班务会议，最后大家一致决定，掀起踊跃捐款帮助武三渡过难关的冬日暖阳集体爱心活动。山雀、二丫和刘草等人都纷纷把自己积攒的铜板拿了出来，再加上武三平时省吃俭用的，安路然数了数，共有三两九钱。
　　在众人忙活着翻箱倒柜找积蓄时，翔风一直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自己是拿不出钱的，从西域走时，压根就没带啥钱，仅剩的几个铜板，也早就在被狼群追赶时，顺手掏出来当暗器打狼用了，心疼啊心疼。
　　直到最后安路然清点数目后，见远远不够，大伙儿都皱起了眉头，山雀更是提议干脆去其他班里借钱。这时，翔风摸摸下颌，狡黠的眼珠转了转，诡笑着说道：“靠这样凑不是办法啊，还是空手套白狼的好。”见众人面露不惑，齐齐抬头看她，她又笑得愈发神秘了，“我记得梅城好像有间赌场啊，是不是，大吉？”
　　大吉立时会过意来，眼睛跟着一亮，“你想去赌钱？”
　　翔风拍拍手，“富贵险中求嘛，我可以保证只赢不输的。”说着，看向武三，眉头轻挑，“如何，信得过我，就把这几两都给我吧。”
　　“不行。”二丫抢先拦住她摊开伸过来的手，“军营里有规定，士兵们平素不许赌钱吃酒的。”
　　“切，变通嘛，我们偷偷去，偷偷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黑老大晚上要和小侯议事，不会到这里来的。”翔风凑近脑袋，耸耸肩，“你们看着办好了，武三的事重要，还是规矩重要。要不，举手表决？”
　　一番举手表决下来，除了二丫和四喜反对，武三弃权，大吉、山雀和刘草都是站在翔风这边。于是，最后决定，由翔风和大吉借口巡逻之机，去梅城赌坊赢钱。
　　从无可奈何叮咛再三的二丫手中接过钱，翔风掂了掂，得意地笑了。其实，要是最后实在没法，大不了开口去找小侯要点银子也行，不过呢，自己最近实在手痒，嘿嘿，就当去玩玩好了。
　　*********
　　晚上，当翔风和大吉二人勾肩搭背，甩着满满的钱袋，一路唱着“睡在我隔壁的兄弟”回到炊事班时，一见到门口坐着的白慕天，蓦地齐齐住了口，心情陡地下沉。完了，这次死定了，好死不死的，黑老大今晚居然来查房！
　　“嗯，还赢得不少嘛。”白慕天拎着钱袋，把里面装的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啧啧赞道。随后，拿眼扫了一圈早就被他吓得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其他人，回转头来瞥了瞥埋头踢地的翔风和冷眼不语的大吉，“你们两个还真是哥俩好啊。我倒是没看出来，小凤你居然还有这本事，吃喝玩乐摇骰子样样齐全。”
　　“还好啦，我都没敢多赢，就赚了十两而已，要是赢太多，怕赌坊不放人。”翔风瞅着地上的黑影，嘴里小声嘀咕道。
　　“嗨，你还挺懂赌场规矩嘛。”白慕天一声冷笑，走到大吉面前，“小凤不知道规矩，你当了这么久兵，难道也不知道？夜不归宿、擅自在外逗留、赌钱喝酒，都是啥罪？”
　　“我知道，你爱罚就罚好了。”大吉抬起头来，直直瞪着白慕天，犀利的挑衅眼神不避不让。
　　白慕天一愣，大氅一挥，“既然你要逞强，擅自离营赌钱，按军法处置，当斩。”
　　“不要。”他话音未落，武三赶紧挣脱二丫等人，跑到了翔风和大吉前面，急急争辩道，“将军大人，他们都是为了我去犯规的，这事我也有份，要罚连我也一起罚吧，不要杀他们。”
　　顿时，炊事班掀开了粥似的，其他人也一并冲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团团围住中间嘴角抽搐直冒青筋的白慕天。
　　“我，我是班长，没有阻止他们，也有责任。”
　　“我投了同意票的，要斩一起斩。”
　　“将军讨厌啦，不不不，说错了，人家是被逼的，唉哟，不不不，人家也有责任。”
　　“将军大人，您就放过小凤姐和大吉哥吧，还有武三哥，您不是常跟我们说，做人要讲义气吗？”
　　见四周乱成一团，各说各话，纷纷为自己和大吉求情，翔风也不禁有些动容。她抬起手肘摸摸鼻子，嗯，看如此情形，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扑上去，抱住白慕天使劲乱摇，强烈要求要挂一起挂，才符合眼下这幕生离死别的场景呢。
　　想到这里，她立即向前一步，推开前面的武三和山雀，直直扑到了白慕天脚下，不落人后地大嚎一声叫道：“黑老大！”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嗓门超级大的翔风。她一愣，吞了吞口水，脱口而出：“我错了。”
　　嘎？白慕天怔在原地，变天了啊，这丫头居然会认错了，于是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你知道自己错了？”
　　翔风忙不迭地点头，立即挤出几滴眼泪，声泪俱下痛哭流涕，开始噼里啪啦一股脑往外倒豆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打一开始就不应该到雍州来，我要不到雍州来，也就不会遇上那群狼，我要不遇上那群狼，更加不会遇上比狼还凶悍的黑老大你，我要不遇上你，也就不会沦落到如此伤心的地方，……”
　　“够了，给老子闭嘴！”听到后来，白慕天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阻止了翔风继续念叨。他痛苦地揉揉额，指着翔风和大吉，“你们两个，一人明天去领二十军棍，下不为例。”
　　咦，就这么简单就算了？黑老大转性啦？还没等翔风暗喜回神，白慕天又指向安路然，“你跟我走。”
　　闻言，安路然和翔风顿时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这算以人抵债？率先反应过来的安路然立即扑到翔风身后，拉住她衣袖大哭道：“风老大，我不要离开你，你快救我啊。”
　　翔风偷偷看了看比黑夜还黑脸的白慕天，权衡了一下，赶紧把安路然推到他面前，斩钉截铁果决道：“黑老大，你既然看上这小子了，他就归你了，你不用客气，尽管拿去。”小安子，为了大姐我的安危，你就壮烈牺牲吧。
　　真是的，差点为了你们溜出去赌钱，而耽误了老子过来抓人的大事。白慕天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哭得跟泪人似的安路然，“嚎啥嚎，跟我回去算账，今晚没干完活不许睡觉。”说罢，拎起安路然就往外走，行了几步，转回头来冲武三吩咐道：“武三，你明晚过来，先把三个月的军饷提前支了。”
　　武三呆呆地应了一声。目送白慕天拽着抽抽泣泣的安路然离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安小弟，你就舍身成仁拯救大家吧，我们会为你默默祈祷的。
　　翔风掉转头来，望了望还扔在桌上没有被没收的赃款，又偏头回去瞥瞥已经融入夜色中的那个魁梧身影，不自觉地支起手肘托住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嘿嘿，这个黑老大啊，原来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嘛。
　　（终于找到用武之地的安路然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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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武将军武氏，武陵郡人，因在家排名行三，人称“武三哥”。性朴实，不争功，力大无穷，食量惊人，上山拒虎，下水擒龙，家传武氏拳谱，三招横扫军营无敌。乙酉年冬末，坑杀北狄贼寇千人，功一等，封百夫长。雁回塞大捷，封千夫长。漠北大战，身中流矢，苦战拒敌，封都尉。后为勇武将军，戎马四十载，镇守北疆，过家门而不入。妻陶氏，成亲三日，将军复回边关，陶氏留家中克尽孝道。夫妻四十载，聚少离多，育有二子，亦从军。后将军旧疾复发，病逝雍州。陶氏于家乡闻之，不哭不言，身披缟素赴洞庭湖畔遥祭之，其后神色若常，操持家务，尽孝善终。二子者，一封都尉，一为中郎将，俱骁勇之辈。年八十，陶氏卒，谥“贞义夫人”。夫人遗言葬于洞庭湖畔，面朝西北。子及媳收殓入棺，其色平和泰然，算其时辰，竟与勇武将军昔年卒时不差分毫。——《绿营外史·勇武将军列传》
　　主持人非常三八问：武三啊，我们都非常想知道，为什么你有个桃花妹妹等着你回去成亲，你这次在雁回塞战役中却还能发挥出色呢？为啥啊，究竟是为啥，你居然还能最后一路升官，当到将军呢？有什么诀窍传授啊？
　　武三老实作答道：（暗想主持人的问题真跳跃真奇怪）我也不知道有啥秘诀，我就是平时专心训练，上阵认真打仗。哦，对了，刚才来时，导演一再叮嘱我一定要加上这句话，以突出本剧的励志意义——每个将军都是从小兵升上来的，不想当将军的兵，就不是好兵。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当个小兵就够了啊，然后服役期满回家娶桃花妹妹，生一大堆孩子。
　　小凤剔牙翘腿说：武三啊，你完全没有领会那个三八主持人的精神。她的意思是说，根据经典八点档十大必挂台词，凡是打仗前，某个士兵只要说“等这次战争结束后，我就可以回老家结婚了”，那么下一集里他一定必死无疑。那个三八是惊讶你为啥没有死成呢。——《实话实说》

　　第十二章 金兰之交

　　十二月中旬，天空灰蒙蒙的，一场最低温度穿皮袄、最高温度穿棉裤、晨练指数4、感冒指数3的雨夹雪气候侵袭了西北军营。一大早，从白慕天大帐里就传出了我们白大将军那如雷暴吼的声音：“什么？！花老头要来？你小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顾倚楼端坐在他对面，仍旧不慌不忙地灌着那难喝无比的大碗茶，对白慕天气急败坏的模样视而不见，径顾着不时朝帐外看看，嘴里还凉凉慨叹道：“怎么早餐还没有送来啊？”
　　“饿死你个花花肠子的小子最好！”白慕天不耐烦地吐他一口，叉着腰在他面前大步走来走去，手指着好整以暇的顾倚楼鼻子数落道，“你小子说实话，什么时候和花老头有勾搭的？还有，你分明就盘算好了的对不对？！如果我当初不肯乖乖跟你合作，你就干脆直接挂了老子，再调花老头过来接管我的兵。否则，要是才从云州那边临时征调过来，花老头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的。”
　　顾倚楼微微一笑，算是承认。白慕天立即被他这悠闲的态度气得无处发泄，无奈大手挥了挥，“算了，老子不跟你计较了，反正都是为了打北狄。直接说，花老头带了多少兵来？”
　　“三千精兵，也全归白将军你调度。”顾倚楼瞅着帐外露出的一角，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提着两个大食盒，踱着愉快的步伐往这边蹦跳着过来。他的眼眸里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笑意，随后缓缓起身，抖抖衣袍，准备往外迎去。
　　“等等。”白慕天一把拉住他，“你小子别急着走，说到调度，你手下那四千人马很是不听老子话啊，那几个当头的动不动就说，‘以前我们不是这样训练的’，要不就是‘小侯爷只是让我们听你调派，可我们又不归你管，用不着听你呼来唤去的’。你说咋办？！”
　　顾倚楼无奈摊手，长吁一口气，“白将军你应该很清楚，军中就是这样的，泾渭分明，我强行命令他们听你的，他们口服心不服也没法啊。”
　　白慕天跟着喷气不满，也确知军中就是这么个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的传统。再一想到花将军要带来的那三千人马，镇远军的桀骜凶悍也是出了名的，他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阵郁闷，口气也愈发粗暴了：“那你给我想个法子，不要一天到晚老是缠着我的得力手下不放，你小子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追女人的啊？！喂喂喂，你别走，你给我站住。”
　　……
　　明显感受到周围低气压的翔风，不自在地轻轻挪动了一下脚尖，避开对面白慕天朝这边咬一口馒头瞪一眼的机械动作，俯下头去低声问正就着咸菜啃馒头吃的顾倚楼：“你是不是得罪黑老大了，他干嘛总是瞪你？”
　　顾倚楼慢吞吞抬起头来，朝白慕天瞥了一眼，忍俊不已，笑得满面春风：“白将军，你就甭瞪我了。俗话说，杀鸡吓猴，擒贼擒王，你就放开手去干吧。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绝不插手你收拾他们的。”
　　白慕天冷哼一声，把馒头整个噎下，端起粥碗一股脑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大嘴，站起身来，“你动作快点，我先去点兵，一会儿一起去迎接花老头和他老婆。”说罢，不耐烦地直接掀幕帘出去了。
　　“咦，有人要来吗？花老头，是谁啊？该不会是小花她爹吧？”翔风目送他离去，转回头来好奇地看向顾倚楼，脸上笑得暧昧诡异，“是你把花大叔招来的？所以黑老大很生气？”
　　“怎么，听到花将军要来，你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儿啊。”顾倚楼放下粥碗，起身来，随手抓过自己搭在一旁的大氅，给她罩上，“我先走了，你一会儿等雨雪小点再回去吧。”
　　“知道了。”翔风裹紧大氅，只露出小脑袋在外面，咧嘴大笑，“嘿嘿，你跟花大叔不是有过节么，当初退婚让你那么没面子，现在居然还能和平相处？”
　　“私怨是私怨，我和白将军还阵营不同呢，如今还不是一样同处一个屋檐下。”顾倚楼笑了笑，给她拉紧大氅，戴上兜帽，忽又轻声低语道，“再说了，我现在还挺感激他当初主动解除婚约了呢。”说罢，拍拍翔风手，“好了，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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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远大将军花叉叉很有名，但是，他本身英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名气，远远比不上他那享誉全国的怕老婆名声。这古往今来，怕老婆的男人不少，但是怕成花大将军这样的，还的确是万中挑一。关于花将军和花夫人田三娘之间的浪漫爱情故事，据不完全统计，历来流传民间朝野的就有好几个版本。
　　官方美化版：某年某月，我们年轻潇洒文武双全的花少将军路过某座山头，结果遇上了土匪抢劫。一向悲天悯人侠义胸怀的花少将军，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对方女头目，一阵噼里啪啦苦口婆心，最后，女头目立即放下屠刀，改邪归正。而且，还死不要脸的看上了我们英俊年少的花将军，一哭二闹三上吊威胁他娶自己，否则就继续为非作歹祸害周边。于是，我们宅心仁厚的花少将军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必死之心，挥泪娶了田三娘。唉，从此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惧内深渊。
　　民间小言版：某年某月，我们风流迷人魅惑狂狷的花少将军路过某座山头，结果遇上了土匪抢劫。一向对女人都目不斜视嗤之以鼻的花少将军，面对只知道对他流口水的花痴小白女头目，自然是不屑一顾。可是，流氓成性的女头目对我们的花少将军下了那啥药，在那花田里犯了错，大战三天三夜。最后，木已成舟，我们极负责任的花少将军只好答应与那无耻女人成亲。唉，从此，可供花痴的单身帅哥又少了一个啊。
　　山寨现场版：某年某月，他们那个武功一般长相一般的花少将军路过我们山头，结果正好碰上我们山寨一枝花田三娘同学的抢劫现场。噼里啪啦一通言语教训了我们的小田田，于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就打了起来，鬼头刀对破阵刀，一时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最后，眼看夕阳西下，两人还没有分出胜负，只得约定次日再战。于是，每天清晨，我们小田田吃了早饭就扛着鬼头刀下山去，继续和那个武艺一般的家伙对打，连打三天，结果，居然打出感情了。就这样，我们可爱美丽的小田田就被这看似忠厚的大块头骗了去。唉，以后凡是有年轻的朝廷将军路过我们山下时，坚决不许我们的姑娘们再下山打劫了。
　　江湖野史版：某年某月，一个被追杀落难的少年将军跌跌撞撞路过某座山头，结果正好碰上英姿飒爽的白衣女侠田三娘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中。田三娘打退了凶恶的追兵，把压倒在她身上一直吐血的花少将军救回了山寨里。养伤期间，两个人日久生情，田三娘更是指点了花少将军的刀法武艺。但是，两人的恋情遭到了江湖正道人士的竭力拦阻，以二人有师徒之名反对婚事。于是，花少将军和田三娘冲破封建牢笼，不顾礼教束缚，当着双方师长表达了一定要私奔的决心，骑着神雕，不不不，骏马双双奔赴边关。从此，过上了你砍人来我磨刀，你上阵来我擂鼓的幸福生活。唉，江湖又少了一对神仙眷侣，战场又多了一对生死鸳鸯。
　　总之，无论各个版本之间差异如何悬殊得令人瞠目结舌，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镇远将军婚后非常非常受气。据知情人士透露，直到现在，只要两个人同时呆在家里，那将军府肯定整天都能听到刀剑撞击之声。之后没多久，花将军基本都是捂着眼睛啊鼻子啊一瘸一拐出的大门。
　　而最过分的就是，将军府里小到饭桌上今天吃什么，大到别人孝敬花将军的财物珠宝，一律由田三娘说了算。但凡花将军有异议，田三娘总是兴致勃勃地抽出自己那把鬼头刀，拨弄着上面的几个大铜环簌簌作响，秀眉上挑，望向无语扶额的花将军，“姓花的，多说无益，我们还是手下见真章，谁打赢了听谁的。”
　　于是，二十年来，花将军就一直没有赢过，一直没有做过将军府里的主，真是丢人啊丢人。久而久之，连将军府里的管家都知道，面对坚持己见的花将军时，只要说一句“这是夫人吩咐的”，那么就一切搞定，天下太平，再无异议。
　　有一次，花将军的几个部下实在看不过去了，于是怂恿着喝得醉醺醺的花将军，深夜回家去重振夫纲。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在花将军身后壮胆，非常英勇地踢开了将军府紧闭的大门。
　　闻讯赶来的田三娘抱着三个多月大的女儿，只冲在庭院当中大吼大叫的花将军喊了一句，“姓花的，你皮又痒了是不是？这么晚喝醉回来不说，还带了这么一大帮人，想吵死我的女儿啊？！”
　　一听到田三娘的狮吼声，原本还威风凛凛的花将军立即吓得酒醒，赶紧跑过去陪笑道：“夫人说的是，我马上哄乖女儿睡觉去。”
　　田三娘斜睨他一眼，把怀中揉着眼睛张嘴要嚎哭的女儿扔给他，“记得给她换尿布。”说罢，又横扫庭院中其他部下一圈，“这些人又是来干嘛的？”
　　花将军当时那叫一个反应敏捷啊，立即直起腰杆，态度毕恭毕敬，“这是给夫人您找来练手的，您不是嫌很久没有跟人喂招手痒了么，他们都是自告奋勇来陪你练武的。”
　　田三娘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姓花的啊，还是你知我心。”说着，掰着手腕，一指那群被出卖的部下，“你们，不许逃，陪我好好打。”
　　第二日清晨，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部下们相互扶携着，唉声叹气爬出将军府。结果正看见他们那伟大英明的花将军，蹲在大门口规规矩矩地修补昨晚被踹坏的大门。此情此景，众部下只得仰天长叹，继续对自己的老大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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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几年前花将军坚持和顾家退婚以后，便渐渐放了镇远军那边的兵权，只是关在家中专心务农，陪夫人回娘家逛逛啥的。这次重新出山，太上皇田三娘自然也就如影随形地跟来了。
　　虽然，大伙儿喜欢“花老头”的叫，但是，现年不过四十五岁的花大将军其实还正当盛年。相貌堂堂，浓眉俊目，隐约可见年轻时的“秀色可餐”。他留着军中特有的标志性大胡茬，腰跨破阵刀，和身背鬼头大刀的田三娘站在一起，俨然一对中年璧人。
　　两军汇合后，男人们便点将议会去了。田三娘虽然平常凶悍，但是在军国大事面前还是很识大体，没有瞎乱掺和，再加上大嘴巴顾倚楼同学提供的非常情报，她便兴高采烈地找上了同样是江湖儿女出身的翔风妹妹，套套交情搞好关系来了。
　　“嘿嘿，你就是我家小花在信中提到的那个结拜姐妹啊。”田三娘兴冲冲地绕着正在菜园里摘菜的翔风转了几圈，虽然人至中年，可是她仍旧容颜姣好，鹅蛋脸，高翘鼻，大眼睛，眉眼间和花绵绵依稀有六七分相似。
　　她走到被盯得头皮发麻的翔风正面，眨着眼睛凑到面前，笑得阴阳怪气，“听说你教了我家小花不少东西嘛，而且，连带着小花私奔的那个叫啥小爱的臭小子，也是你介绍给她的？真要谢谢你啊。”
　　哐当，翔风脚下一闪，差点被田三娘的话吓得摔一跤。死小花，自己私奔了，居然还给家里写信，写就写吧，这些也能告诉家人么，要被你给害死了。想到这里，翔风赶紧清清嗓子，堆起满面谄笑，小心翼翼打哈哈道：“哪里哪里，小花和小爱是两情相悦，一见钟情，我不敢居功，不敢讨赏。”
　　“干啥呀，这么急急撇清做啥。我又没有怪你。”田三娘非常鄙视地白翔风一眼，“亏你还是江湖儿女，一点都不耿直。”
　　“是是是，三娘您豪爽干练的名声，小的在江湖时早就如雷贯耳，只恨没有早点见到您老人家。”翔风点头哈腰，连忙扶着田三娘手臂恭恭敬敬把她迎到石头上坐下，继续陪笑道，“外面冷，三娘您要不要屈尊到小的那里喝点羊奶酒暖暖身子？”
　　田三娘手一挥，“不用了，云州那边比这儿还冷，已经习惯了。”说罢，径直在冰冷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重重拍了拍翔风背部，“大妹子，你还得多多锻炼身体啊，瞧你这瘦小样，比那些女兵块头差多了，你说啥也不能太丢我们江湖人的脸嘛。”
　　得，又被人嫌弃了。翔风无奈长叹，瞅瞅田三娘背上的鬼头刀，却又不敢反驳。她把土豆扔进筐里，拍拍手，也挨着田三娘乖乖坐下，嘴上恬笑敷衍道：“是是是，小的一定再接再厉，为我们江湖争光，为广大侠女扬眉。”说着，又边观察田三娘脸色，边试探着问道：“三娘，小花还没有回家？”
　　“哦，那死丫头就扔了封信回来，报报平安，现在跟那个叫小爱的往丐帮的衡阳大会看热闹去了。”田三娘丝毫没有不悦迹象，摆了摆手，“无所谓了，老娘也懒得管她，孩子长大了，爱咋咋滴。姓花的还一个劲怪我以前把她娇惯宠坏了，如今才这么任性妄为。哼哼，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他把我好不容易看顺眼的准女婿也弄没了，我还没有怪他呢。”说罢，别有深意地瞅了瞅翔风一眼，凉凉叹道：“如今只好便宜你了。”
　　翔风被她瞧得顿时心惊肉跳，正要跳起来急急大叫“不关我事，我是无辜的”，却被田三娘抢先一步又按了下来，一副我早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了的模样，大咧咧言道：“小花说，她姐姐就是死鸭子嘴硬，说出来的话有七分不能相信，所以呢，你就甭给我解释了。无所谓，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大妹子。”
　　“咳咳，三娘啊，小花是我的结拜妹妹，您老人家又叫我大妹子，好像乱了辈分啊。”翔风仍旧笑得灿烂，心里却暗暗把花绵绵骂了个狗血淋头，死小花，居然暗地里出卖我。
　　“切，我们江湖中人，不讲究这么多臭规矩。她是她，我是我，各人认各人的亲。”田三娘嘴巴一撇，满不在乎揽过翔风肩膀，“大妹子，我看着你还比较顺眼，不如，我们来结拜吧。”
　　嘎？这这这，这母女俩咋都一个德性啊，逮谁就要跟人结拜……
　　（破阵刀对鬼头刀的花将军和田三娘同学，那个，自行想象鬼头刀的威风和大田田裹得很严实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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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烈夫人田氏三娘，出身草莽，貌美好武，英姿豪爽，不拘小节，擅使七十二路鬼头刀，人称“拼命三娘”。年二十，邂逅花帅，心暗悦之，乃军前请婚，自行奔之，一时传为军中佳话。育有一女，后许配天下丐帮少帮主。夫人与花帅成婚四十五载，夫妻和睦，互敬互爱，夫唱妇随，伉俪情深。丙戌年漠北大战，夫人披甲上阵，于万矢箭雨中擂鼓助威，虽身中三箭，亦不惧退矣，三军士气大振，一举直捣黄龙。——《绿营外史·忠烈夫人列传》
　　主持人眼冒红心：今天，做客我们节目的是军营第一模范夫妻花将军和田三娘。两位好，我们早在第二卷里就对你们两位的浪漫爱情故事有所了解了，花将军是如此的体贴稳重，堪称旧时代的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的第一代表。那么，我们就很好奇，两位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还有两位的爱情结晶花绵绵同学，真实名字是叫花田错，嗷嗷嗷，多么令人遐思想入非非的名字啊，是否这就是见证了两位当年那段版本万千的爱情邂逅呢？
　　花老头思忖半天：基本上，差不多，算是吧。
　　大田田没好气说：老头子你多说几句会死啊？！把话说清楚嘛，这样含混不清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还以为老娘当年当真是把你先那啥再逼婚了的。其实，当年的事也没啥浪漫的，就是他这只不识路的菜鸽子刚巧走我们山头过，迷路了，然后我那天恰好约了隔壁马寨主单挑。谁知还没开打他就跳了出来，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给他讲了半天才离开。结果黄昏时我回去，发现他丫居然还在山里绕圈，还怪我们不该在山里布迷魂阵。我一时手痒，就忍不住跟他过了几招，结果他把我的鬼头刀给拦腰斩断了。第二天，他在迷魂阵里中了埋伏，我把他扛回山寨里。第三天，他承诺给我重新铸刀作为赔礼。结果，刀才修了一半，他们的人就找来了，他就忙着跟他们跑了。我扛着半截刀追上去，找他讨说法，他说等他回来后再继续铸刀，我就问他什么时候来取，结果他却说“那好，我娶你”。吐血倒地，于是，就这么错错错了呗。——《实话实说》

　　第十三章 妇唱夫随

　　自从死皮赖脸拖着翔风结拜之后，田三娘更是越看她越顺眼，时不时就晃来炊事班找翔风，有时候缠着她给自己讲讲这些年江湖上发生的新鲜逸闻，有时候拖住翔风陪自己喂喂招。
　　这日，两个人又在菜园附近拆了几招，满头大汗的翔风一屁-股坐到地上，边喘粗气，边连连摆手告饶道：“不来了，不来了，三娘你就放过我吧，我手酸。”
　　“你呀，就是功夫没学好，这可不行，以后会被老公欺负的。”田三娘一叹三摇头，戳着她额头谆谆教诲道。
　　“我有智慧啊，不用靠蛮力也能赢的。”翔风嘴巴一噘，马上又扯着她袖子改口道，“而且，像三娘你这么精明能干武艺超群的，能有几个啊，你就放任我坠落吧，反正我不要练习了，好累。”
　　田三娘正要搭话，突然听到一声“哞”的牛叫声，她一愣，四下看看，转头问翔风：“怎么这里会有牛叫声？你们的围栏没有栓好？”
　　翔风茫然地摇摇头，“我们没有养牛的，只有猪羊。”
　　两个人立即跳起身来，循声找到了那头牛。田三娘略微检查了一下绳子，左右望了望，“估计是附近家养的耕牛，走失了的吧。”
　　“嘿嘿，既然是迷路的，正好，今晚加餐。”翔风咧嘴大笑，走近来拍拍牛背，“一直吃野味和猪羊也腻了，正好给大家换换口味。”
　　“可是，这是老百姓的耕牛，按规矩不能乱动的。”田三娘喃喃道，见翔风一脸失望，马上又潇洒一摆手，“不过，反正也没人看见，不如我们就……”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两个女人早已互相默契地对视一眼，低声咯咯奸笑起来。
　　晚饭时间，一众大男人才为了出兵计划争执不下，吵得一团糟，再加上这几日练兵不顺，几个副将头目都故意跟自己为难似的，白慕天很是憋了一肚子火。
　　“报告。”翔风和二丫几人响亮的喊声如及时雨般在大帐外响起。
　　“先吃饭，吃了饭再商量。”顾倚楼赶紧起身，趁白慕天发飙之前第一个溜开。
　　白慕天鄙夷地看了一眼这个大滑头，闷闷地抓起递过的大饼埋头啃着。翔风也舀好一碗牛肉，屁颠屁颠端到他面前，讨好地摇着尾巴，“黑老大，尝尝吧，我们炖了一下午的。”
　　白慕天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蓦地回过神来，抬头盯住一脸谄笑的翔风，带着风雨来临之前的低气压粗声问道：“这是牛肉？”
　　见翔风忙不迭点头晃脑的邀功样，他粗眉忍不住拧成一团，继续追问道：“军营里没有养牛，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牛肉？是你去偷的？！”
　　他这么大嗓门一喊，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看向小脸气得通红的翔风。成为焦点的翔风一声嗤鼻，叉腰指向白慕天，怒冲冲道：“黑老大你太小瞧人了，要真是我出去偷的，就不止这一头了！”
　　白慕天一动不动瞧着气急败坏的她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朝一旁厉声喊道：“老胡，你去查查，看看是附近哪家的耕牛不见了。”
　　等大胡子副将应声出去后，白慕天这才又转回头，望向扁嘴不以为意的翔风，“不管是不是你偷的，军营里食用耕牛就不行，你把牛都吃了，让别人怎么去耕田种地。”
　　“杀都杀了，吃也吃了，难道还要我抵命不成？！”翔风背手埋下头，脚尖无聊地踢着，嘴里小声不满嘀咕道。
　　“咳咳。”一旁的副将容警非右手蜷起凑到唇边，轻咳一声，暗暗冲翔风使眼色，“这个，军中严令，凡肆意宰杀耕牛者，斩。”
　　翔风脚下一个趔趄，原本还喜气洋洋的小圆脸顿时垮了下来，她眨着小眼睛，皱眉哭脸地望向板着脸的白慕天，弱弱挣扎道：“黑老大，你一定要斩我么？有没有商量余地啊？”
　　白慕天横扫她一眼，语气也放缓和了许多，“嗯，你可以寻求场外援助的。”说着，轻抬下巴，微微朝向右侧一直不吭声埋头吃饭的顾倚楼。
　　立即会意过来的翔风赶紧转身，扑到顾倚楼面前，扯住他衣袖，甜甜蜜蜜地唤道：“小侯侯……”
　　啪，顾倚楼手一颤，筷子落到桌子上，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气。唉，千躲万躲，没想到还是被这老黑子逮着不放了，居然利用心爱的小凤凤来拖自己下水。
　　他无可奈何地抬起眼眸，脑子里飞速运转，立即便想好了对策。于是，含笑望向眼带期盼的翔风，慢条斯理地暗示道：“嗯，你才来军营没多久，一定不知道不能宰杀耕牛的规矩吧。”
　　“对对对，我是压根不知道的，我原本以为是一只野牛来着。”翔风马上反应过来，掉头看向一起送饭来的田三娘，“三娘是不是啊，你可以作证的。”
　　“没错，我作证，我们两个发现牛时，上面又没有写‘我是耕牛’，所以，老娘做主，宰来吃了。”挨着花将军坐的田三娘听到点名，立即一拍胸膛，义薄云天地揽下全部责任。
　　“哦……”顾倚楼声调拉长，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嘴角上扬，“原来三娘您也在场啊，您在军营的时间长，不像我家小凤，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点她，免得犯错。”
　　“好说好说，自家姐妹不客气，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对了，我好歹混了这么久，军营规矩全都一清二楚，老头子你别扯我衣服啊……”田三娘不耐烦地拽回自己衣袖，见花将军不断朝自己使眼色，再一看四周，众人全都望向自己，才立即醒悟到自己刚才不小心，得意忘形一时说漏了嘴，不禁心里骤然紧张起来，连忙转头，软语叫道“老头子……”
　　花将军一阵揉额无语，怒目瞪视对面的顾倚楼：死小子，居然就这么顺水推舟把大麻烦扔了过来，你是存心报复，故意拖我下水！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花老头啊，你也有今天，老黑子如今是铁了心要拿人开刀立威，这事嘛，自然就由你来负责解决善后了，呵呵呵呵。顾倚楼笑眯眯地用眼神回敬花将军半天，随后又悠哉悠哉地拈起筷子，继续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地刨起饭菜来。
　　这下，大皮球踢到了无辜的花将军手里，他没好气地悄悄瞪了大嘴巴田三娘一眼，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得硬起头皮，朝白慕天一个拱手，“老黑啊，给我一个面子，大事化小，下不为例，如何？”
　　白慕天抄起手，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田三娘和翔风头挨头手相握，缩在花将军身后可怜巴巴地瞅自己，一副难姐难妹的样子。而几方人马的主要副将都不吭声，端碗的，舀菜的，喝汤的，各自脸上表情不一，有迟疑，有不屑，有桀骜，有冷眼，全盯着自己如何发落这两个“上面有人”的主。
　　见此情形，他心里自是早有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地一口回绝道：“这事军中早有明令，田三娘明知故犯，小凤是从犯，若不处置，如何服众？花将军您也是带兵的人，怎可徇私，破坏规矩。”
　　冷不丁碰了这么个大钉子，花将军也被抢白得无语，左顾右盼之下，四处寻找援军，最后咳嗽一声，冲对面似笑非笑看热闹的顾倚楼连连使眼色：你小子说话呀，别忘了你家那个也有份的，要死一起死，你不求情，老婆可就没了。
　　顾倚楼白他一眼，也用眼神跟他迅速交流起来：你当我傻啊，老黑子就是专门等着我们开口的，谁讲情都没用，求情一个他正好当面驳回一个。放心，老黑子就是吓吓人，不会真砍她们两个的。
　　花将军恨得牙痒痒，又立即瞪了回去：那怎么办，没看我家的老娘们正在背后掐我胳膊么，唉哟，她要是有个好歹，就算只是挨了打，晚上还不得跟我拼命。
　　挨打算什么，小意思啦。花老头你当年三天两头找借口惩罚打我时，不是常说，军棍之下出精兵，不打不成欢嘛。
　　你小子这个时侯来翻旧账？！也不想想，当初没老子磨练你，你哪有如今的风光。
　　哼哼，那些军功是我自己拼死拼活挣的好吧。你自己亲口也说了，军营里全凭真本事，不搞裙带关系，现在别来套近乎。
　　哎呀，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满肚子坏水，靠不住，如今翅膀硬了，就想翻脸不认人了。
　　……
　　两个人“眉来眼去”瞪了半天，白慕天终于等得不耐烦了，索性主动开口，直勾勾盯住右侧某人，朗声问道：“小侯爷，您有没有要说的？看来，您也是赞同我从重处罚了。”快求情吧，快开口吧，就等你一个了。
　　被点杀到的顾倚楼一阵黑线，缓缓收回同花将军斗气的目光，长叹一声。擦汗，老黑子你够狠，这是非逼我出面不可啊。我当初只是让你杀鸡吓猴，可是，没教你拿我来开刀的啊，唉，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目睽睽之下，顾倚楼只得无奈起身，硬起头皮顺着白慕天的剧本像模像样地演了下去，“嗯，我有话说。”
　　他偷偷瞥了一眼白慕天暗自得意的神情，又心里摇头苦笑，拱了拱手，“虽然田三娘和小凤犯了军规，但是，念在二人初犯，如今又正值用人之际，还望白将军网开一面，留二人性命，小惩大诫。”瞧我这无辜的眼神，诚挚的语气，端正的态度，够配合你了吧，老黑子你也就见好便收，差不多得了。
　　白慕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算你小子识相。但是，他肚子里忍笑，面上仍旧铁青，板起脸指着花将军和顾倚楼，“既然如此，那就死罪可免，活罪仍旧得罚。田三娘和小凤，一人领二十军棍，然后到丢失牛的那户人家赔礼道歉，从现在直到开春，那户人家地里的农活全都由她们承担。花将军和小侯爷你们二位监管不力，也陪同她们一起去道歉干活。”
　　我、就、知、道。顾倚楼默默无语揉额，见白慕天不住瞪自己，只得又拉拉花将军，一起上前高声拱礼：“是，我等心服口服。”泪光，以后绝对不给老黑子你瞎出馊主意了。
　　自这次小风波以后，目睹花将军和顾倚楼受罚经过的副将们，也收敛了许多，乖乖配合白慕天布阵练兵，不再刻意为难他。没法啊，这姓白的翻脸起来，连两个大BOSS都要罚，六亲不认的主，自己这些虾兵蟹将还是小心为妙。
　　当然，也有极个别的仍旧不服气，某次跑到顾倚楼那里去抱怨，结果反倒被顾倚楼拉住诉了半天苦，比他们还郁闷地皱眉叹气：“我也没法啊，瞧瞧，我昨天下地翻土时才摔了一跤，胳膊肘还青肿着呢。你们好自为之吧，我可惹不起白将军，自身都难保啊。”
　　于是，大伙儿面面相觑，得，自家小侯爷都成这副熊样了，自己还是乖乖听话算了。
　　（巾帼不让须眉的田三娘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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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帅者，出身寒门，武艺超群，勇猛善战，刚正不阿，知人善用。年廿五，娶妻田氏，田氏为人彪悍泼辣，花帅甚惧之。一日，花帅与同僚饮酒，彻夜未归，清晨酣醉之际，忽闻人喊“夫人来也”，顿时酒醒，跳窗而逃，独留同僚原地瞠目无言。人或耻笑之，花帅正色曰：“非怕也，吾敬之愈深，爱之愈重，不忍横冲顶撞之。夫妻之道，忍一时风平浪静矣。”后花帅年逾七十，挂帅出征，遇袭，重伤不治，卒。田氏扶棺木而长笑，遂乃拔刀自刎，谥曰“忠烈夫人”。生同衾，死同穴，黄泉碧落，不离不弃，惜哉，叹矣。——《绿营外史·花帅列传》
　　主持人流着口水鼓掌：我又忍不住激动了，嗷嗷嗷，有请魅力无限的新好男人花将军和小侯同学。我们都常说，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奉献的女人。反之亦然，那么，两位对这个真理有没有更深刻的理解诠释呢，请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举例说明。
　　老花四下看看低声道：惭愧，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忍气吞声的男人。
　　小侯心有戚戚点头说：同排，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有一个焦头烂额的男人。——《实话实说》

　　第十四章 天净黄沙

　　没过多久，下了多日的雨雪终于停了，天空放晴。顾倚楼才踏出自己的帐篷没多远，忽然一粒石子弹到了他脚下，跟着，又是一粒。他驻足往石子方向一看，不由得嘴角上扬，心情大好，温柔笑问道：“阿翘你又躲在那边干嘛？”
　　只见翔风缩在两处帐篷的夹缝中间，只露出小脑袋，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你小声点，别把三娘给招来了。”
　　顾倚楼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伸出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接住她软软的小手，心念一动，终又敛起心神，随口道：“三娘怎么你啦？怕成这样。”
　　“唉，她就是太过热情了。”翔风四下瞅瞅，凑过脸来低声道，“大概是觉得和我现在有同挨打同受罚的情谊在那里了，每天就跑来非教我武功不可。苍天啊，她那臂力比起二丫，半斤八两，我实在招架不住了，你看看，现在两只胳膊都还在抖。”
　　顾倚楼摇头失笑，捉起她酸软的手臂揉了揉，建议道：“既然这样，那你陪我一起出去勘察地形吧，上次那个山地沙丘还没去过呢。”
　　“好好好，马上走，我怕三娘现在正到处找人呢。”翔风忙不迭点头，立即反手捉过他手腕，连拖带挽朝马厩方向疾步迈去。
　　“九十九用海子”上早已结了一层薄冰，芦苇梢头的芦花早已被北风刮得无影无踪，周围的植物也大都枯萎。翔风跳下马背，从袋子里取出带来的长竿和渔网，拉着顾倚楼在海子周围小心翼翼绕了一段，最后选定了一处冰层较薄的地方。
　　她拔出扣系在腰间的墨痕剑，又取出袖间的游龙剑，双剑齐下，手腕画圈，动作娴熟，很快就在冰层上凿好了十几个冰眼。随后，又招手示意顾倚楼上前帮忙，两人用长竿将渔网从各个冰眼依次穿过去，最后将渔网两头在起网冰眼上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翔风拍拍手站起身来，边跳脚边搓手，嘴里吐着热气，对顾倚楼得意地显摆道：“这样就行了，现在还不算太冷，冰下暂时不会冻住，我们先去察看地形，一会儿回来时就直接起网拽鱼，今晚又可以加餐了。”
　　顾倚楼笑了笑，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海子看上去还不错，难得在这边疆苦寒之地，还有如此风光。”说着，拉过她，用内力给她暖和双手。
　　翔风餍足地喷了一口气，愈发得瑟了，“这才是冬天呢，啥都没有。刘草跟我说，等开了春以后，海子这里那才叫漂亮，水是碧蓝碧蓝的一片，比宝石还亮晶晶。还有芦苇水草，一些水鸟也会陆陆续续飞回来。朝这里过去一点的沙地里，还能挖到像人参样的苁蓉，很珍贵的，可以卖大价钱呢。”
　　她边说边跳回到岸上，张开双臂，指着只剩下矮桩杂草空荡荡的灌木丛，“喏喏喏，听说到时候海子沿岸，漫天盖地都是一种繁丽鲜艳的六瓣野花，有红有黄有紫色，五颜六色的，有的还可以长到和碗口一样大，好看极了，这一带人管它叫凤凰花。哈哈哈，所以，我一定要赖到开春，等看了这片花海再回中原。”
　　见她眉飞色舞的欢喜样，顾倚楼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柔暖的波动，走过去揽住她肩，淡淡笑道：“好啊，那我也留到开春，陪你一起看这个凤凰花。”
　　翔风偏头看了看他，心中一软，也没有出言破坏这难得的河蟹气氛，任由他靠近自己，静静地并肩瞅着一片萧瑟的海子。
　　半晌，顾倚楼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开口道：“走吧，时候不早了，去山地那边看看。”
　　驰马北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上次二人画地图时发生争议的那片山地。站在山顶往山阴处望，一切并无异常，下面视野开阔，隐约像是一片小平原，被四周的山地围在中间，形成一处低凹的盆地。
　　翔风手持马鞭指着下面几处泛黄的矮丘，扁嘴皱鼻，冲顾倚楼嚷道：“看吧，我说明明就是有沙丘，你说的那个啥绿洲早就不见了。”
　　顾倚楼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沉吟片刻，翻身下马，松开大黑马让它自己去溜达，自己牵过翔风的手，“我们下去看看。”
　　踏在松软的泥地上，翔风仍旧是一脸不服气，“怎么样，我没有说错吧。”说着，倒转身体，边倒退前行，边老气横秋教训道：“现在砍伐树木严重，那个绿洲肯定早就没了，水土流失了，自然就只剩下沙丘了。所以说啊，无论何时，都得加强生态环保……唉哟……”
　　她话未说完，脚下一个踏空，立时就陷入了泥沙中，四周流沙如海潮般涌来。翔风猝不及防，双脚拼命乱蹬，两只手也四下乱挥，可是，只觉身体下陷更快，很快就掩埋到了腰间以下，流沙也越来越急。
　　慌乱之中，只觉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捉住了自己右手，“阿翘别挣扎，放松身体，屏住气平躺。”她头脑一片混沌，紧急关头终究还是依言而行，屏息闭眼，摊开四肢，渐渐的，只觉四周一团漆黑，流动的沙子如水蛇在脸上滑过，但是身体的下沉速度也似乎停止了下来。
　　一种静得让人心慌意乱的恐惧袭来，听不到彼此的呼吸，看不到彼此的表情，除了身旁那只一直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在黑暗中才不再那么害怕。过了一会儿，感觉得到身旁的人微微动了动，翔风也学样轻轻地来回动了动四肢，只感觉到四周沙浆渐渐松散开来，不再黏住自己，而顶上似乎也不再有泥沙落下。
　　如此反复几回，已经能感觉到顶上隐约有光亮透入，而四肢也能活动开了。忽觉右手一紧，却是顾倚楼反手握住自己手臂向上抬起，翔风立时反应过来，逃生的机会来了。顿时卯足全身劲，深吸一口气，借力使力，一个鲤鱼打挺，在他手臂上重重一掂，腾身跃起，冲出表层泥沙。随后，马上反手捉住他手腕，顺势往上一带，两个人便一同跃了出来……
　　重重地摔落到离流沙几尺之外，翔风大口地喘着气，迅速地爬坐起来，两只小手忙不迭地抹着脸上、口鼻、耳里灌入的沙子，望了望已经被二人刚才一番动静折腾得又朝下陷落的沙土，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小侯啊，呸呸，怎么还有沙子，小侯刚才幸亏有你在，否则……”
　　她往回一看，几步之外的顾倚楼一动不动地趴着，顿时头脑一片空白：不是吧，两个人一起跳出来的，自己都好好的，他咋就躺下了？！
　　翔风连忙翻坐起身，手脚并用跑到顾倚楼身旁，急急推道：“小侯？”跟着又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嘎？没气啦？再趴到他胸膛上侧耳听了听，心跳也没有了。
　　呆呆地蹲坐在他身旁片刻，翔风猛地跳起来，抬起右脚对准顾倚楼，狠狠地连踢带踩了几脚，嘴里大声嚷嚷着：“起来，不准装死！”
　　见他依然没有动静，翔风心里愈发紧张。想了半天，定下心神，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既然人都已经死了，那匹大黑马就归我了吧，也懒得埋他，就丢在这里喂狼得了。”
　　顿了一下，她又偏头看看某人，哼哼，居然还不醒，看我天雷版，非腻味死你不可。想到这里，她得意地捋起袖子，清清嗓子，俯下脑袋凑近顾倚楼脸上，一点点，再近一点点，眼看就要到唇边了。忽然，她冷哼一声，迅速掉转头，擦过脸颊挨近他耳边，用最最甜腻的声音柔柔唤道：“顾哥哥，你是风儿我是沙，还没缠缠绵绵，你咋就先去天涯了呢……”
　　噗，终于，一直装死的某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因为恶作剧得逞而调皮地冲自己摇头晃脑的翔风。随后，抬起手臂将她轻轻按到自己怀里，哭笑不得地叹气道：“阿翘啊，你有时候就不能装装傻么？”
　　翔风嘴巴一扁，没有挣扎，顺势在他身旁侧躺下来，半晌没有言语，就这么紧紧偎靠着他，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出神地望着天空云彩发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闷闷开口道：“还是活着好啊。”
　　顾倚楼没有接口，只是伸出手臂把她揽近自己身边。片刻，才缓缓启唇，打趣笑道：“呵呵，我们刚才差点就死同穴了，你说要是别人寻来，会不会以为我们两个是一起殉情了呢。”
　　“切，你想得美，要死自己死，我才不会傻到为谁殉情呢。”翔风撅起嘴，不屑嗤鼻道，说着，撑起身来，四下打量一番，边抹脏脸，边使劲拖扯顾倚楼胳膊，“快点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喂狼。”
　　顾倚楼笑了笑，摇着头站起来，掸掸身上、发间、脸上留下的泥沙，盯住那片又恢复了表面平静的流沙，感慨言道：“真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流沙，幸亏刚才落下的地方还是在边缘处，要是再深入点，恐怕我们想如此轻松脱险就没这么容易了……”
　　说到这里，他蓦地住了口，又抬眸望了一眼刚才遇险处，远看去和周围黄土并没有什么区别，丝毫觉察不到下面的暗藏杀机。顾倚楼摸了摸下颌，嘴角上勾，绽开一抹若有所思的淡笑，随后，回转头来，牵过不解看他的翔风，“走，我们小心点，去刚才那里和它周围再看看。”
　　*********
　　察看山地回来之后，顾倚楼便急急去找花将军和白慕天了。接下来的几日，白慕天调了五百精兵给顾倚楼，此后他便早出晚归，行色匆匆，难得见到人影。
　　而武三也被征调了去，每天天不亮就跟着顾倚楼他们去山地那边排阵练兵，黄昏后才一身臭汗累得半死地爬回来，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直接就头朝下趴到地铺上呼呼大睡。眼见一向体力甚好的武三都是这副光景，翔风不禁暗暗吃惊，心想大概顾倚楼自己也累得够呛，便也不再去骚扰他。
　　这日，轮到翔风和大吉值夜。击柝巡视了一圈后，两个人随便找了块偏僻的地方坐下来歇息。大吉从怀里取出一支短竹管，双管四孔，管身看上去比一般的竹笛要细点。他仔细地擦拭了竹管一遍，便将它凑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一阵清亮悠远的笛声在沉寂的夜里低吟如诉，带着丝丝悲凉迷离，以前从未听大吉吹过竹笛的翔风不由得愣住了。她顿时睡意全消，眨了眨眼睛，裹紧身上棉袄，双腿蜷起，托腮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中途间歇，大吉停了下来，翔风连忙戳戳他手臂，悄声问道：“大吉，这个竹管是什么东西啊？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大吉没有答她话，只是默默地抚着手中短管，最后双手用力攥紧，神色悲愤。翔风偏头好奇地瞅了瞅突然变得奇怪的大吉，耸耸肩，站起身来，跺脚呵手，“好冷啊，我去帐篷后面偷偷懒，打个盹，要是黑老大来了你赶紧叫我，没来的话，就到丑时再叫醒我换你岗。”
　　大吉点了点头，冷峻的脸上又变得没有什么表情，“你放心睡到寅时好了，我一个人来守夜就行。”翔风嘻嘻一笑，抓起地上的大氅，径直躲到最近的帐篷后面睡觉去了。
　　没过多久，酣眠的她忽然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朝这方行来，这个动静翔风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个多月连续被抓现行几次，她不看也知道自然来人便是凶神恶煞的黑老大白慕天了。于是，翔风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正打算钻出缝隙，快步跑回大吉身边，却听到白慕天已然发话：“大吉，你一个人？”
　　闻声，翔风立即顿足，算了，还是躲着吧，于是又缩回了脑袋。只听白慕天又粗声道：“刚才是你在吹笛？”
　　只可惜，回答他的仍旧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白慕天盯住大吉看了良久，一屁-股也挨他重重地坐了下来，接过大吉手上的竹管，摩挲了片刻，低低问道：“这是大利的遗物？”
　　大利？大吉大利？翔风伸长了脖子，更加凝神偷听。
　　大吉别过眼去，幽幽道：“那些北狄士兵真不是东西，大利他们都死了，那些混蛋居然还让马拖着他们尸体跑了那么远，脑袋也全都被砍下挂在马头，找回来时……”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已经带有哽咽，“后来支离破碎的，根本没法认了。”
　　他蓦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白慕天，厉声叱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报仇？他们是我的兄弟啊，兄弟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我，我宁愿当时留下来跟他们一起杀那帮混蛋！”
　　“他们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白慕天揽过大吉肩膀，“还记得当年我遇见你们时的情形吗？你和大利两个被赌场的一群人追杀，血淋淋地冲进我的队伍里。”
　　他顿了顿，嘴角上勾，似乎想到了当年好笑的事情，“后来，你们两个瘦不拉唧的小兔崽子非要跟着我，在平西军的队伍后边跟了一百多里，还大声嚷嚷，既然我都是土匪出身，再收留两个小混混也没啥嘛。”
　　大吉怔怔接口道：“结果你说，要想跟着你投军，就得守规矩，以前那套都得收敛起来。谁知道一入军，你就先打了我们二十军棍，然后就是往死里整我们。”
　　“你和大利吃得苦学得快，平定西羌战乱有功，很快都升了都尉。”白慕天难得地笑了笑，粗棱角的大黑脸在月下也显得异常柔和，“大利更是替我挡了险些要命的冷箭，这些我都记着呢，谁杀了我们的兄弟，我要他们百倍偿还。”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带着冷冽的杀意。
　　大吉眼眶陡地湿润起来，白慕天拍拍他手，声音也放缓和了许多，“可是，光凭你一个人跑去，没头没脑地报仇，有屁用？！连北狄人都没找见，自己就先渴死饿死在外面了。”
　　见大吉垂下头去，他又淡淡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这仇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还有这么多年，无数死在北狄人马蹄下的士兵、老百姓的血海深仇，我们都要统统讨回来。大吉你这条命是那么多兄弟救下的，就算是为了他们，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说罢，白慕天拿起手中的竹管，放到唇边也吹了起来。翔风听着，竟比大吉刚才吹奏的还要多几分高亢悲壮的慷慨之意，一时不自觉地听得沉醉入神。
　　一曲吹罢，白慕天把竹管还给大吉，拍拍他肩膀，站起身来，朝四下看了看，问道：“小凤那丫头呢？又偷懒去了？”
　　一听点名，翔风吓得赶紧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从帐篷后跑到他身前，“来了来了，我刚才小解去了。”边说边摇尾巴，一脸谄笑：“将军大人您老人家又来巡夜？真是不辞辛劳，以身作则，让小的感动万分，我一定会以您为榜样，再接再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慕天没好气白她一眼，不耐烦地打断她继续吹捧下去，“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你要是训练时有这么足的干劲就好了。”说罢，转身离去，大掌一挥，丢下一句：“既然偷听了这么久，天亮点卯之后，小凤你去跑十圈，明晚继续值夜。”
　　闻言，翔风原本还松了一大口气的小圆脸立马又垮了下来。哼哼，本来还以为发现了黑老大有如此温情的一面，自己对他的印象也稍微改观了一点点，结果，黑炭头就是黑炭头，永远都洗不白的！
　　（背后故事同样精彩的大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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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武都尉大吉，蜀郡人，本出身市井，吃喝嫖赌，无所不精。平西将军白慕天远征西羌时，吉与其友于市集冲撞之。将军不以为忤，反施以援手，叹曰：“男儿有此本领，当报效家国，何以于酒肆教坊做此意气之争矣？”吉乃诚心折服，随军百里，弃恶从军，西羌平乱，赤膊上阵，奋勇无畏，封都尉。乙酉年初，都尉领小撮军外出，遇北狄贼寇伏袭，血战不敌，俱亡，独都尉一人得脱，苟延回营报之。后经雁回塞大捷、漠北大战诸役，都尉皆一马当先，甘为先锋，骁勇斩敌，封中郎将。——《绿营外史·都尉列传》
　　主持人扼腕叹气：太过分了，小凤你居然调戏我们可爱无辜的小侯同学！泪流满面啊，多么好的机会，一个唤醒沉睡王子的爱情之吻啊，就被你这么生生浪费掉了。捶地，麻烦场务递一块豆腐给我，让我撞死算了……
　　小凤得意洋洋说：想骗我？没门！狐狸哥早就教过我的，王子都是童话用来哄骗纯洁美少女的，更不能乱亲，亲了不是变成青蛙，就是变成色狼。所以，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去，虽然，我是觉得吧，能欺负我的人压根还没生出来。反正吃东吃西，亏是无论如何不能吃的。
　　狐狸哥摇扇点头：不愧是我从小揪着她耳朵反复叮嘱教导长大的好妹妹，没有让那只臭猴子占了便宜。嗯嗯，刚才那是少女版，我再补充一个少侠版。落水/中毒/昏迷不醒的公主也千万不要亲，人工呼吸都是用来欺骗善良仁厚的英俊少侠的，你一定会在救醒她之后，狠狠挨上一记耳光，外加被骂做是“无耻流氓”的。——《实话实说》

　　第十五章 烽火狼烟

　　一大早，浓雾弥漫，久久不散。一直等到晌午过后，雾气渐渐退去，依稀能辨识前方物事了，顾倚楼才又领兵出营前往山地排阵练兵。
　　他和翔风上次遇险的那个山地名叫回声山，蜿蜒起伏，连绵不断，是紧扼北行的咽喉要道之一。上次顾倚楼查看地形回来后，便同白慕天等人商议了一晚上，决定在此处派兵把守，以备将来北征之时的后防之需。
　　此后，便由顾倚楼带领五百精兵到此，分为三组，一组负责周围巡逻和做饭，一组负责演习他依据山形气候在此设下的歧灵阵，一组则主要修筑防御工事。每天三组轮换练兵，晚上只留五十人留守。
　　如此几日，矮矮的回声山上，由乱石、山包和灌木丛配合士兵组成的歧灵阵已经渐趋成熟，可攻可守，进退有度。而在山地底部的平原，顾倚楼已经命人沿着那几片分散的流沙群，在周围又继续挖坑松土，将几片沙地连通起来。
　　这日，因为大雾而晚出营，刚出寨口，顾倚楼就感觉到胯-下的大黑马有些骚动，抬眸望去，正好瞧见翔风和大吉领着一小队斥候兵从另一侧出来。这些日子因为顾倚楼忙碌不停，两个人一直没怎么见面，如今四目遥遥相顾，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凝视了翔风片刻，顾倚楼缓缓收回眼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这才提起银枪，纵马驰开。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翔风整整身上的铠甲，揉揉小鼻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唉，还是小侯的那身银色铠甲看着帅气啊，而且，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戎装的模样呢，手中那杆银枪看上去还真是威风凛凛啊。好像人也瘦了些，要不，晚上趁值夜时偷空去见见他，嗯，再顺便仔细摸摸那杆银枪，好像是精钢制的，一定很值钱吧，真是羡慕啊。
　　想到这里，她终于收回思绪，回转头来，朝大吉等人笑笑，扬鞭朝反方向策马而去……
　　沿西巡逻了一个多时辰，突然，前方先行的几个士兵发出清脆的撮声，三长一短。翔风和大吉等人心里一惊，情知前方有异，连忙吩咐其他人变换队形，拔出武器，留在原地，二人则快马往撮声处驰去。
　　奔到面前，才发现几个士兵正默默站在一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尸体，有的只剩下残肢，有的死不瞑目眼睛瞪得大大。
　　“是今早出来巡逻的兄弟。”大吉脸色陡变，手也止不住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道，“看手法像是北狄那帮王八蛋干的。”
　　翔风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往四下看了看，触目只是一片狼藉和惨烈。“看来人已经走了，我们赶快回去报告吧。”
　　“要走你走。”大吉重新走回到马前，拔出砍刀，冰冷雪白的刀刃映着他狰狞疯狂的面容，“看人数应该还有几个兄弟没死，多半是被他们带走了，我要去救人。”说着翻上马背，“小凤你带人先回去报信，把尸首也带回去好好安葬吧。”
　　“喂喂喂，等等我，我也去。”翔风没拉住大吉缰绳，只得冲他背影急急嚷道。说罢又转身冲其他几人道：“夜猫子，你去找顾倚楼报信，他在回声山那边，离这方最近，从那里赶紧调人手过来。你们剩下的就带尸首回去，顺便通知将军大人。”随后，也跳上马背，匆匆追赶大吉去了。
　　根据地上留下的马粪和蹄印，翔风和大吉二人迅速判定了对方的前进方向，一路往西追踪下去，很快就在山坳处发现了三四十余名北狄士兵的踪迹。两人藏在山头观察了半天，只见这群北狄士兵装备齐全，有马有弯刀，服装一致，看情形竟然是训练有素的部队。
　　有几个站在不远处放哨，其余的或围坐在火堆边啃羊肉，或蜷在地上打盹。大吉朝翔风努了努嘴，抵肘示意她看向背风处的那批马群，旁边有两个北狄士兵在喝酒吃肉，一时兴起，还跑到拴在一处的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前，踢他们几脚。
　　大吉压低嗓音道：“是我们的兄弟，你去救人，我来拖住其他人。”翔风点点头，便抽出腰间的墨痕剑，蹑手蹑脚朝山下爬去。
　　绕到马群后，混在其间慢慢靠近两个看守的士兵，翔风手腕一抖，腾身跃出，先就一剑直插对方后背，从胸口直透而出，结果了猝不及防的一人。随后，拔剑沉腰，头朝后仰，轻巧地躲过另一人的攻击，双脚重重踢上对方心口，迅速绕到他身后，捂住他嘴巴，墨痕剑横着抹过对方脖子，干脆利落地又了结了一人。
　　悄无声息地干掉两人，翔风朝远处看了看，嗯，很好，那些士兵还暂时没有发现这方异常。她蹲下-身来，冲几个被俘虏的自己人做了噤声手势，借着马匹掩护，又慢慢靠拢他们。逐一解开五个人的绳索，翔风看了看，还好，都没有被打得缺胳膊断腿的，骑马应该没问题。
　　把受伤的五人安顿上马匹，翔风又取出火折子，窜到另外几匹马后，奸笑一声，噗的点燃了马尾巴。顿时，几匹被烧的马不安分地一阵嘶叫乱窜起来，整个马群四下分散跑开了。眼见五个人随着几十匹马群大军掩护逃跑了，翔风得意地点点头，翻身跃上最后一匹马背，也抽打着朝山谷外逃窜。
　　在休息的那群北狄士兵还没回过神来，只看到自己的马群朝这方飞驰，一阵尘土扬起，还没看清，前面的几匹就已经窜过身边，往东跑了。紧随着，马群踏过休息处，其中几匹屁-股着火的更是疯狂地一阵乱踢，踩死好几个人，把休息用的小帐篷也点燃了。剩下的士兵连忙躲开来，抓马的抓马，救火的救火，一片混乱。
　　突然，一个北狄士兵大吼一声，抽出大刀，就朝身旁的同伴砍下，却是大吉乔装改扮的。趁着混乱，大吉砍死了几个北狄士兵，其他人一看混入了奸细，也顾不得那么多，齐齐涌上，同大吉厮杀起来……
　　连砍几人，大吉也渐渐不支，手臂、肩膀、腿上也中了几刀，但是敌方却还剩有二十余人。大吉一抹脸上血迹，准备最后拼命，而北狄士兵也看出了他的疲态和不支，渐渐围拢来。紧急关头，又是一阵马蹄声，却是刚才逃跑的十余匹马又反转了回来，瞬时就冲到了眼前，全都屁-股带火，引发了再次骚乱。
　　大吉正缓缓起身喘气，突然，两匹马跑到他跟前，其中一匹的马肚子下露出翔风那张奸诈的小圆脸，笑得无比开心：“大吉，快上马。”见状，大吉顿时精神大振，立时翻身跳上另外一匹马，翔风也坐正扬鞭，两人便一路逃亡而去。
　　这时，忙着捉马的北狄士兵发现了二人逃跑的身影，一阵呐喊，手中有马的立即跳上马背，追赶了过去，剩下的几人，连忙掏出怀中的信号弹，跑到高处，齐齐点燃，通知几里外的北狄左当户胡尔海唷。
　　寒风冷冷地扫过耳边，夹杂着身后重重的马蹄声和听不懂的吆喝声，一点点靠近自己这方。翔风心里愈发着急，不由得想起了两个月前遇到狼群时末路狂奔的情形，只是，如今换成了这群比草原狼还凶狠的北狄士兵。
　　嗖的几声，身后一阵劲风，翔风头本能地朝下压低，抱住马颈，躲过对方射来的几支箭，其中两支擦着脸颊和头顶头发而过，惊险之极。她抬起头来，拍拍胸口，看向前方的大吉。他已然拍落几支羽箭，抽出身上箭筒里的箭支，弯弓搭箭，往身后追赶的北狄士兵射去，一箭一人，立即追兵又少了几个。
　　翔风一阵暗喜，也抽出自己随身带的弓箭，如法炮制往身后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射去。只可惜她技术有限，连射矗立不动的箭靶都成问题，更何况是在马上骑射。
　　见她箭箭落空，大吉心中焦急，纵马跑到她跟前，手一摊，没好气道：“给我，你先走。”翔风白他一眼，大局为重，还是非常不情愿地把箭筒扔给了他，自己策马朝东奔去。
　　没走多远，突然，从右侧冷不防射来四五支箭，翔风一个激灵，才抬手扫落两支，只觉胯-下陡地一沉，骑着的马竟然惨声嘶叫，跪了下来。她就地一滚，躲开跟着射来的另外几支箭，再抬眸看去，那马已经中了数箭，倒地不起。
　　翔风一跺脚，往右侧小山坡望去，那边竟然出现了两三百余骑的北狄士兵，正朝此方挥刀冲来。此时，大吉甩脱身后的追兵，也奔到她面前，急急道：“我的马也被射死了，这下麻烦了，看样子，先前的是北狄先锋，后面应该还有五百以上的骑兵，快跑。”
　　两只脚毕竟跑不过四条腿，眼看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翔风和大吉都是愈发紧张不安，突然，大吉腿一麻，半摔在了地上。翔风连忙跑回去扶起他，大吉摇了摇头，冲她吼道：“别管我了，你走吧。”
　　翔风咬牙不答，眼见他身上鲜血淋漓，也顾不得止血，径直扶起他右臂搭到自己肩上，深吸一口气，继续拽着他施展轻功往前跃，嘴里嘀咕道：“大吉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还有希望的。放心，如果实在跑不掉了，我一定会把你扔下，自己先逃命的。”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对望一眼，糟糕，不会北狄人在前面也有伏兵吧。翔风再一定睛，不由得大喜过望，连连挥手，“小侯，是小侯，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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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猫子跑去回声谷报信时，顾倚楼正指挥着士兵在薄雾中练习变换阵形。一听这边出事了，他沉吟片刻，立即找来副将代为指挥，同时嘱咐了几句。自己便迅速点齐五十个精兵，翻身上马，往西边奔来。路上正遇上翔风从自己这里讨要去的那匹枣红马空鞍而回，情知有变，便由枣红马带路，往这边快马加鞭来救人。
　　一见翔风安然无恙，顾倚楼一直提在喉咙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他示意手下迅速将受伤的大吉扶上那匹枣红马，自己骑马走到翔风跟前，伸出左手，“阿翘，你跟着我，一会儿我们得冲关。”
　　翔风点点头，握住他手，翻身坐到他背后，双手紧紧环住他腰。随后，顾倚楼又从马鞍旁抽出一方四尺铜锏，反手递给她，沉声叮嘱道：“你别用短剑了，马上作战太吃亏，握紧铜锏，待会儿你只管朝对方身上劈扫就是，千万不要心软。”
　　翔风应了一声，右手接过沉甸甸的铜锏，试了试手，只听顾倚楼又道，“坐稳了，我们走。”说罢，五十余骑就往来时方向策马奔去。
　　沿路遇上有赶来增援的北狄士兵阻挡，顾倚楼一马当先开路，提枪横扫过去，点挑穿拨之间，数名北狄士兵一一落马，而其他人也尾随其后，一片奋力厮杀，冲出一条血路。
　　翔风握紧手中铜锏，也有样学样，见有敌方靠拢，便手腕抖动，一通乱刺乱劈，如此，竟然也击中了好几人。只是她毕竟第一次真正上阵杀敌，当一锏下去，击碎对方头盖骨，脑髓溅上绛红铠甲时，握锏的手终究忍不住一颤。
　　似乎感受到她的恐惧，顾倚楼趁着砍人间隙，拍拍她死命箍紧自己腰的左手，柔声问道：“阿翘，你没事吧？”
　　翔风低低地“嗯”了一声，忽闻顾倚楼一声轻咦，突然驻马往西侧回望。她不禁歪头顺着方向看去，好奇问道：“怎么了，小侯？有情况？”
　　只见西侧山坡上，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北狄骑兵，加上后面追赶的，估计至少有千人吧。当先的头儿是个粗壮大汉，举起弯刀朝身后叽里咕噜吼了一声，北狄骑兵也齐声回应，声震空原，便齐刷刷朝自己这方冲了过来。
　　顾倚楼瞅了瞅对方架势，摸摸下巴，扯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容，喃喃自语道：“阿翘啊，看来，我们这次居然钓到大鱼了。”说罢，举起银枪，冲剩下的四十余精兵喊道：“大家往回声山那里去，我断后。”随后，他稍稍偏头回看翔风，低声言道，“阿翘，抱紧我，我们去诱敌。”
　　翔风一愣，听着他沉稳的话音，望着他坚毅的背影，明知前方情形必定万分凶险，却也不由自主地安心下来。她将头轻靠到顾倚楼背上，嘴角微微勾起浅笑，重重点头应道：“好。”说罢，松开环住他腰的左手，抽出墨痕剑，敛笑正色，“我准备好了。”哼哼，大不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左右开弓乱砍就是，谁怕谁。
　　顾倚楼一声轻笑，提枪纵马，反身朝北狄左当户胡尔海唷的队伍冲去。入得阵中，左挑右刺，弄得对方人仰马翻。翔风也左手剑右手锏，一通格劈撩扫，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A型B型O型AB型RH熊猫型全都有。
　　扰乱敌人一番，顾倚楼立即撮声示意大黑马离开，被弄得无处发泄的胡尔海唷随后带兵紧追不放。如此反复，眼见得已经离回声山越来越近，顾倚楼也渐渐放慢马步。见状，胡尔海唷不由得暗喜，以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弯刀举起，示意大部队紧紧跟上。
　　一到回声山脚下，顾倚楼立即翻身下马，接住翔风，拖起她便施展轻功朝矮山尖上奔去。身后追赶的北狄士兵不知有诈，也没头没脑地纵马上山追来。
　　原本，北狄称霸西北，就是因为他们的骑兵部队机动灵活，战马矫健，骑射-精准，中原的步兵对抗吃力，而骑兵也经常被他们引诱到戈壁荒原，饥渴交加之际再射杀之。可是，这么一下到了山地里，四周都是崎岖不平的乱石土坑，北狄轻骑兵的优势根本施展不开，不能像在平地一样畅行无阻，反倒处处受制。
　　等到北狄骑兵全都上了山岗，早就得信准备好的留守副将立即举起手中小旗一挥，信号一响，埋伏好的士兵们从旁冲上，迅速摆开歧灵阵。彼时的回声山上，尚有常绿灌木丛生，而且薄薄的雾气还未散去，正好掩护步兵。手持铁盾铁钩和砍马刀的步兵，瞅准北狄敌人马蹄陷住不前，便冲上去，一通厮杀，先砍马蹄，再斩落地的北狄士兵。
　　牵着翔风手，顾倚楼快速纵身登上山顶，往下观战。“歧灵阵”顾名思义，到处都是歧路分支，相互重叠，犬牙交错，灵活多变。不识此阵的北狄骑兵在里面一阵乱窜，很快就被分散开来。一旦几人落单，埋伏好的步兵就齐上砍杀，是谓关门打狗。一时间，回声山里哀嚎声声，血肉横飞，惊心动魄。
　　顾倚楼抹了抹身上沾着的血渍，看看身边的翔风，只见她脸上、手上、铠甲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头发凌乱，眼神也较平素黯淡了许多。他暗叹一口气，伸出手拢拢她脸前散乱的发丝，终究不放心，轻声问道：“阿翘，你没受伤吧？”见翔风呆呆地摇摇头，他心也宽了许多，又揽过她肩膀安慰道，“没事，没事了……”
　　这时，只闻山腰一阵长啸，却是敌方大将胡尔海唷杀出一条血路，想要翻过山头逃跑。顾倚楼一声冷笑，回头喊道：“武三，交给你了，放他们去流沙那边。”
　　武三一声得令，招过一队人马，便急急往山阴处的山坡上埋伏去了。这边厢，副将收到命令，令旗又是一挥，收到信号的阵中步兵迅速撤散，任由剩下的北狄骑兵往山阴那边逃去。
　　翻过山坡，一见下面是空旷的平原，胡尔海唷不由得大喜，立即纵马冲了下去。一到流沙处，人马陡地下沉，他暗道不妙，可惜已经晚了，后面接二连三的骑兵也跟了上来，勒马不住，一个个纷纷跌落流沙之中。
　　这片流沙群已是被顾倚楼命人加设了陷阱的，要想逃脱已属不易，更何况后面的骑兵接二连三纷沓而至。顿时无底洞内陷落一片，人马越是扑腾，流沙下沉也越急，很快就吞噬了前面落下的人。
　　过了一会儿，流沙终于停止了下沉，而上面还有部分骑兵没有被埋尽，留了半边身子在外面，于是，便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山坡上的武三一见，急了，东看西瞅之下，就着身旁的大石头，吭哧吭哧抱起来，往下径直扔了去。见状，其他士兵也如法炮制，合力推动身旁的大块圆石，滚落到流沙上的人群里，瞬时砸死十余人，流沙往下又沉落几分。
　　跟着，武三等人又搭箭控弦，羽箭末端绑上用油浸过的布条，点燃后朝下射去。顿时，只见山下火光一片，伴随着北狄士兵的惨叫和烧焦的味道，在回声山谷间久久回荡不去……
　　（兵哥哥武三同学和传说中的桃花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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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酉年冬十二月丁亥，北狄左当户胡尔海唷率千骑绕道雁回塞，意欲不轨，为斥候大吉并翔凤先生觉之。顾侯诱敌深入，引北狄骑兵陷回声山，布下歧灵奇阵，复以流沙阵坑杀之。北狄千骑并左当户悉亡，全军覆没。勇武将军武三于此役脱颖而出，临危决断，封百夫长。北狄扰边数年，此役天时地利人和，以寡敌众，三军士气为之一振，史称“回声山之战”。——《绿营外史·烽火志》
　　主持人捂嘴偷笑：嘻嘻，我好像看见某个人的小心肝在扑扑跳动了，哇哈哈，请问小凤同学，在被无良导演狠心把你和心爱的小侯侯拆散之后，你又是怎么重新喜欢上他的？是不是因为他英雄救美，你就以身相许了？看到我们的测谎仪没有，不要骗人哦，要实话实说。
　　小凤挠头回忆说：这个问题么，啥时候重新喜欢上的啊？让我想想，大概，也许，可能，是觉得他穿戎装很帅很迷人，很适合给《江湖男人装》当封面吧。
　　小侯含泪握拳道：嗯嗯，为了不辜负心爱的小凤凤的无限期许，我宣布，以后我每天只穿威风凛凛的铠甲了。——《实话实说》

　　第十六章 关山冷月

　　回声山一役，剿灭北狄骑兵近千人，而己方仅伤亡不到七十人。首战告捷，军心大振，武三更是因为临危不乱，果断坑杀剿灭敌军，得了头功。回营之后，白慕天论功行赏，将他和另外几名士兵封为百夫长，其他人也皆有大小不等的封赏。
　　是夜，军营里热闹非凡，白慕天开了庆功宴，犒劳兵士，一时喝酒吃肉，猜拳摔角，喧闹无比。顾倚楼被白慕天和花将军等人不怀好意地齐齐联手，逼着灌了满肚子酒。见势不妙，他连忙借口酒遁，溜了出来，趁无人处用内力逼出酒劲，又悠悠闲闲地信步往士兵喝酒处行来。
　　武三和大吉已经被二丫、四喜等人灌得满脸通红，说话结结巴巴，走路也歪歪斜斜的。顾倚楼拉住追着他们身后起哄的山雀，一问才知，翔风从开席后，就不知踪迹了，连田三娘来找她斗酒，都大失所望而归。
　　闻言，顾倚楼微微怔住，眯起双眸，细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翔风从回声山脱险后就一直有些不大对劲，回来的路上，坐在自己马背后也是反常的沉默。一向喜欢热闹的她，此时又会跑到哪里去了呢？
　　小溪边，已经半解冻的河水冷彻入骨，翔风却丝毫觉察不到寒意似的，拿着块抹布沾着冰冷的溪水在手上一个劲地搓着，似乎恨不得搓下一层皮。顾倚楼走到她身边时，她只抬头瞥了一眼，又垂下眼眸继续专心洗手。
　　“别擦了，双手都快成红萝卜头了。”顾倚楼呆在一旁沉默着看了一阵，终究忍不住开口道。见翔风没有理他，不禁长叹一声，撩开衣摆蹲下来，接过她手里已经快成碎条的抹布，抓起她已经僵硬的双手，细细地擦拭着水渍。
　　翔风难得的没有吭声，不发一言任由他用抹布包住自己手擦干，再运内力包裹住她冰冷麻木的手指。（贴片广告：有了溪仁牌干手器，哪需这么麻烦，溪仁干手器，随时随地的温暖）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地上薄薄的积霜，远处隐约可闻大伙儿喝酒歌舞的喧闹声。半晌，顶上传来一声温柔的安慰：“阿翘，不用怕。”
　　翔风心上一颤，欲待抽回双手，可是又有点舍不得从指尖传来的温暖，终究还是没有缩回去。她扁扁嘴，鼻子皱起，语气故作镇定，不屑反驳道：“我，我才没有怕呢，我是谁啊，天下就没有我怕的东西。”
　　顾倚楼嘴角上扬，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无奈摇了摇头，把她轻轻带进怀里，缓缓拍她背部。翔风嘟起嘴，咬唇半天，终究还是埋头闷闷道：“好吧，我是有点怕，就，就只有一点而已。”
　　“嗯。”顾倚楼没有插话，只是专心听她说着。唉，难得这么安静一回，看来她还真是被吓住了。
　　“我在江湖时也会遇上杀人，可是，像这样把人当白菜乱砍一气的……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了那么多，人命简直就不是命。”想到自己白日里所见所为，翔风不禁又缩了缩身子，低声言道，“天下就没有什么义战，战争就像魔鬼，让原本善良的人一个个变得满手血腥，我也是其中一员……”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顾倚楼也默默听着。过了一会儿，翔风把头从他肩头抬起，好奇问道：“小侯，你第一次上战场时是什么样的，手都从来没有抖过吗？”
　　“我么，自然也很害怕了。”顾倚楼微微一笑，见她直起身来，一脸惊讶盯住自己，不由得又是忍俊不已，“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会怕很正常的。”
　　闻言，翔风顿时八卦心起，原本沮丧的心情也被好奇心取而代之，眼睛陡然湛湛发亮。顾倚楼莞尔一笑，揽住她肩膀挨自己并排而坐，缓缓回忆当年情形。
　　“五年前北狄侵边，我那时是在云州的镇远军营中，原本以为自己一身好武功，咋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吧。可是，第一次跟随长矛步兵阵上战场时，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战场，从来就不是靠一个人单枪匹马冲锋陷阵就能所向无敌的。”
　　“当时北狄的骑兵攻来时，凭着先行的敢死队冲锋，硬是强行冲开了前方步兵的盾甲阵。阵型顿时溃乱，之后便是双方的混战大屠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时候，你纵有武功，也完全同其他队友一般乱挥一气，人人都杀红了眼。”顾倚楼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这就是战场，上了沙场，你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杀掉对方，保住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拼命活下去。”
　　“后来，那次小战结束后，我受了四五处伤吧，还算轻的。裹着伤和其他人一起清点战场，找到一息尚存的就把他们抬回去，有的已经没法活下来了，便只有给他们一个痛快。死了那么多人，连埋都没法埋，只有扔在沙场不管，等着路过的狼群拆吞入腹。”
　　握着翔风微微有些颤抖的右手，他一阵苦笑，“我那时就差不多你这个年纪吧，好像还要小一点，可是，在军营里，周围比我小的新兵也大有人在。和我同一个什队的那次就死了两个，有一个连身子都找不全了。后来，每次大小战役，身边的队友也会慢慢消失一两个，可是，你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重复上演……”
　　“那次杀人以后，我比你现在还害怕，晚上回营里，一个人静下来时，才发现自己手都在哆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人，也许八九十，也许上百。那晚，傻呆呆地蹲在帐篷外面干坐了一夜，要不是还记得用内功，估计也早就冻个半死了。”
　　顾倚楼顿了顿，瞧瞧身旁偏头默默无言注视自己的翔风，又恢复了平素温和的语调，淡淡笑言道：“所以说，阿翘，你已经很勇敢了，第一次上沙场不但没有哭鼻子，还立了大功，是不折不扣的女英雄。”
　　“真的？”翔风半趴着凑过身去，正面盯住他看了半天，确认他不是在故意说谎话讨好自己。
　　“真的。”顾倚楼颔首肯定，伸出手拢了拢她乱糟糟的长辫。“害怕不算什么，很多新兵第一次上战场以后，有的吓得晚上一直做噩梦，有的还偷偷躲着哭，甚至还有当逃兵的。你的表现比很多人都强，”想了想，又含笑补充道，“嗯，比我也强。”
　　“额呵呵呵呵。”翔风立即跳了起来，得意地望向一脸无奈好笑的顾倚楼，拍拍胸口，昂起下颚，骄傲无比叉腰显摆中，“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点小事还能难住我？！慕容山庄抓过鬼，罹天教里称过王，至于军营里打仗扛枪的小把戏，自然更加不在话下了。”
　　“好了，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见翔风又瞬间恢复了平素的活蹦乱跳，知道她心情也大大好转了，于是，顾倚楼抖抖衣袍，站起身来，慢条斯理道：“对了，有件事白将军让我告诉你。虽然你今天立了功，但是你和大吉也孤身犯险，违抗军令在先，所以还是得罚你们，他让你记得把中军营里的战马全部刷一遍。”
　　翔风一听，原本得瑟的小脑袋顿时就耷拉了下来，垂头丧气嘀咕道：“黑老大真狠，少说也有两三百匹啊。”
　　顾倚楼强压住唇边笑意，一本正经继续补充道：“还有，今天大黑马也好歹算救过你，嗯，听说你刷马特别干净，是军营连任两个月的刷马劳模，不如就顺手帮我把大黑也打整一下吧，辛苦你了。”说罢，鼓励性拍拍她肩膀，悠然转身，背负双手潇洒走开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这么甩手扬长离去，被留在原地的翔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俺OO你个XX，阴险狡诈的死小侯，居然趁火打劫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火上添油。她四下一看，立即抓起地上的那块抹布，脚一蹬，瞄准前面走了几步的那个肩膀还一耸一耸偷笑不已的身影，就端端钉了过去。
　　听到耳后风声，顾倚楼头微微一偏，轻松躲过“暗器”，接住抹布转回身来，瞧着对面的翔风气呼呼瞪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又重新走了回来。他无奈摇头，拉过她手，眼眸里染满了笑意，柔声道：“走吧，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我陪你去刷马。”
　　翔风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喜滋滋地挽住他手臂，“这还差不多，够义气。不过，小侯你也会刷马？”
　　“那当然了，这是军营基本功，要不要一会儿比比看？”
　　“比就比，下棋我是不如你，可是比刷马啊，小侯你就绝对输定了。我还可以先让你三匹，额呵呵呵呵，终于可以赢你一次了。”
　　“这样啊，那要不要先弄个彩头啥的，否则你难得赢一次，岂不是亏大了。”
　　“要，当然要有彩头了，不赌不成欢嘛。”
　　“那就一言为定，你要是输了可不许耍赖。”
　　“哼，军中无戏言，骗人就是黑老大。”
　　两个声音渐行渐远，两个人却心里各自打着小算盘。
　　嗯，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当年可是连续两年刷遍镇远三军大营无敌手的刷马冠军呢。
　　咦，为啥明明没有风，却总觉得有点冷嗖嗖的，该不会又上那个阴险小侯的当了吧。
　　……
　　（一身戎装同样迷人的顾倚楼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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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将二丫、山雀者，战乱失怙，流离失所，得平西将军白慕天收留。二丫神臂，山雀擅射，俱武艺超群，骁勇机敏。漠北大战，二人率两百女兵，伏于途中，生擒北狄阏氏并家眷幼主。功成，少帝亲赐名曰“娘子军”，欲以殿前侍卫婚配之，二人固辞曰：“烽烟未平，家国何安？愿终身镇守边塞，女儿何惧迟暮矣。”后四十年，成家落户，终卒于雁回塞，帝诏加赐鼓吹虎贲葬之，旨曰：“鼓吹，军乐也，以礼，妇人当无也。然二将披甲杀敌四十载，功勋卓著，克定边关，非寻常妇人所能匹也。特赐鼓吹，以嘉殊绩。”前朝有木兰之孝，有火帅之威，俱女子也。巾帼无双，保家卫国，女儿不输须眉矣。——《绿营外史·巾帼列传》
　　主持人诡笑着问：小凤凤，小侯侯，你们两个比赛刷马的结果，不用说我们都猜到了，那大家就非常关心，最后的彩头究竟是什么呢？嘿嘿，小侯侯，你是不是终于不负众望，把我们的小凤凤推倒了，哇咔咔，好兴奋好激动，撒花庆祝。
　　小凤龇牙威胁道：你丫不要胡说八道，从来只有我推人，何时见过人欺我。哼哼，我们熟归熟，小心我一样告你诽谤！侯哥，这个问题你来回答，咳咳，注意不要乱说话哦（冷笑掰手腕中）。
　　小侯擦汗斟酌说：嗯，我和小凤……我们，其实就是在一起，热烈讨论了如何使用最简单最低成本的方式，来达到最理想的保健目的。经过研究，我们发现了一种行之有效的面部肌肉运动方法，能够同时达到护齿、美容、减肥、缓压、止痛等神奇疗效，对身体益处多多，是一种环保健康的锻炼方式。对对对，我们就是在一起讨论了高深的学术问题，整个气氛河蟹，讨论激烈，理论结合实践，绝对没有弄虚作假的学术腐败情况发生。——《实话实说》

　　第十七章 两情相悦

　　“阿翘……”翌日大清早，射箭场的偏僻一角里，某个讨好的软语求和声弱弱响起。
　　哼哼，不理不理，又来扮猪吃老虎装可怜了。昨晚就是一时心软上了当，差点被一口气活活憋死……哼哼，这个大骗子，绝对不要搭腔了。
　　“阿翘……”不死心的某人继续眨着无辜迷人的眼睛，嘴角溢满温柔的笑容，看得一旁嗑瓜子吃的山雀口水滴答。
　　翔风弯弓搭箭的双手忍不住一颤，她抖抖鸡皮疙瘩，没好气地掉转头，冲顾倚楼不耐烦地吼道：“嚎啥嚎，这里是军营，是严肃正经的地方，不许打扰我练习。”
　　顾倚楼摸摸鼻子，弯唇浅笑，望向翔风身旁蹲坐着指导她练箭的山雀，客气有加道：“山雀姑娘，我和小凤有话说，能否请你……”
　　“嗷嗷嗷，我明白我明白。”山雀赶紧抓起水袋，让出地方来，跑到几步之外继续蹲下，笑得暧昧无比，“你们继续，继续，就当我是小透明不存在好了。”
　　翔风极其鄙视地瞟了一眼耳朵竖得尖尖的山雀，转回头扬起下颚斜睨顾倚楼，“有什么话就痛快点大声说出来，干嘛神神秘秘故弄玄虚的？！”
　　“哦，这样啊……”顾倚楼慢条斯理地拉长了声调，突然凑近她脸前，朗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还痛不痛？”
　　吧唧，山雀的下巴掉了，正含着的一口水也喷了出来，随即瞪大了乌溜溜的双眼望向两个人。有料，绝对有独家新闻线索。
　　扑通，翔风脚下一个趔趄，灰头土脸爬起来，怒指着一脸坏笑的顾倚楼，“你你你，你误导观众！你破坏我的清纯少女形象！还故意说得这么响亮！”
　　顾倚楼轻轻拨开她的手指，悠悠挑眉，不慌不忙道：“明明是你让我大声说出来的。”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山雀。
　　山雀立即知趣地跳起来，“你们慢聊，我马上走。”说罢就一溜烟诡笑着跑得无影无踪了。八卦，天大的八卦消息啊。
　　见状，翔风嘴一扁，不再看顾倚楼，返身气呼呼地抽出箭筒里的羽箭，搭上弓弦，向前方瞄准，嗖的射出……可惜，离红心差了一大截。她一跺脚，重重喷出一口气，昨天马上骑射杀敌简直太丢人了，非练习好不可。于是，又抽出箭，继续。
　　一连三箭，都没有中红心，翔风心里愈发着急了，怎么搞的，比平时训练还差劲。她一转头，见顾倚楼仍旧背手站在一旁，一脸笑吟吟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更加心慌意乱，白他一眼，忿忿怪道：“你走开一点，不要打扰我专心练箭。”
　　顾倚楼垂眸轻笑，抬步走了过来，“你姿势不对。”说着，握住她双手，将她挽弓的左手微微向上斜抬了一个小弧度，包住她右手又向前松了一点，“换成这样试试看。”
　　“你不要乱教！”翔风立时嚷了起来，垂手松弦，稍微挣脱开来，转身瞥他一眼，半是炫耀半是指责，“我的箭法可是军营神箭手山雀教的，丝毫不差的标准姿势，形象还上了黑板报新兵专栏头版的。你懂什么，不要瞎指导。”
　　“咳咳，我的箭法还是不错的，要不要比比看？”顾倚楼稍稍倾身凑近她脸前，双眸含笑打趣道，“彩头嘛……就跟昨晚的一样好了。”一边说，一边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微微红肿的唇边，一脸施施然的坏笑。
　　“你！”翔风顿时脸色绯红，跳出几步外，语调颤抖，手指着恬不知耻的某人，“你这个流氓！无赖！骗子！”
　　顾倚楼忍不住大笑出声，随后直起身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反驳道：“阿翘，我倒是觉得这几个称呼比较适合你啊。”
　　我忍，我忍。翔风深吸一口气，吐气吸气，吸气吐气，哼的一声偏转头去。
　　“阿翘……”顾倚楼也见好就收，不再戏弄她，伸出手去揉揉她的后脑勺，柔声问道，“头还痛不？昨晚撞得那么响，听着就瘆人。你也是的，好端端的干嘛要突然推开我。”
　　“你还说！要不是你无耻地一直……一直缠着不放，我差点气接不上来被你活活闷死！”翔风脸上愈发涨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害羞所致。
　　“愿赌服输，你可不能耍赖。”顾倚楼边揉她后脑勺，边好笑无奈看她。
　　“你才耍赖，明明说好了的，只是亲一下。”翔风没好气地拍开他手。
　　“是只亲了一下嘛。”顾倚楼十分无辜地摊开手，特别是在说到“一”字时重重强调了语音，“我就只是亲了一下，没有两下、三下的。”
　　苍天啊，大地啊，阴沟里翻船了，被人骗了，上大当了，吃了哑巴亏，还没法反驳，泪光。
　　“好了好了，这次算我的不是，下回注意点。”顾倚楼终于止住笑，拉起她手，抽出箭递给她，“你不是要练习射箭么，继续继续，喏，给你，试试我刚才那法子。”
　　翔风十分不乐意地接过羽箭，勉强按他刚才教的姿势弯弓，嘴里没好气地嘟囔道：“这样能射中才怪，明明山雀她们都不是这样比划射箭的。”
　　一箭过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优美的弧线，钉上了箭靶。见状，翔风一愣，咦，虽然没有中红心，可是比前面的成绩都要好得多。她奇怪地偏回头去，若有所思地望望顾倚楼。
　　“看来还要再调整一下。”顾倚楼摸摸下巴，上前去，贴住她后背，握住她左手再抬高了一些，又把右手搭在她肩上按了按，耐心叮嘱道，“你右肩再往下沉点，右手放松，不要把弦拉这么紧，对了，就这样，再站过来一点，和箭靶成直线。”
　　翔风被动地跟着他移来移去，只觉湿热的鼻息贴在自己颈后耳边呵着暖气，禁不住愈发心烦气躁。忽然，顾倚楼又伸出右手按住她的小腹，凑到耳边低声教道：“记得吸气，腹部绷紧，气沉丹田，等一会儿引弓射箭出去时，再平稳缓慢地吐气……”
　　“喂喂喂，你不要动手动脚乱摸！”翔风朝后重重一抵肘，不顾背后的闷哼声，愤愤嚷叫道，“狐狸哥说了，男人经常就是借练剑啊射箭啊解毒啊什么的机会，趁机吃女孩子豆腐。真没想到，小侯你个大色狼居然也会用这么老套俗气的一招，哼哼，我是绝对不会再上当……”
　　她语音未竟，转回头来，却见顾倚楼捂住胸口，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不禁心虚地赶紧住了口，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顾倚楼板着脸一声冷哼，又用力扯住她胳膊拽过来，语气严厉地训道：“你不要乱动，专心点，胡思乱想什么呢，好好练习！”
　　俺，俺OO你个香蕉扒拉。翔风敢怒不敢言地乖乖重新转身，规规矩矩继续刚才的姿势。好险好险，小侯刚才翻脸的样子还真可怕。
　　可惜，她却没瞧见身后某人偷偷勾起半边嘴角的狡猾样。顾倚楼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却无比愉悦。嘿嘿，果然要凶一点才行，难得扬眉吐气一把，感觉太爽了。
　　他轻咳了一声，放缓语气，温言细语释疑道：“山雀她们练习时间长，臂力强，所以平射有准头。但是你平素习惯手腕用巧劲，内力不够，手臂没力，因此箭平射出去总会有后劲不足之失。”
　　说着，顾倚楼把住翔风左臂微微又上抬了点，“这样往高射出去后，可以弥补你的力量缺失，而且也省力许多。”
　　翔风依言又射出一箭，只觉确实如他所说，比以前感觉要好多了。她得意地抿嘴一笑，回转头来拍拍顾倚楼肩膀，“好吧，原谅你了。可是你得负责教好我，马上就月末了，我一定要射箭达标，让黑老大没话可说。还有，那个马上骑射也要教我。”
　　“好好好，我想法帮助你考试过关行了吧。”顾倚楼没奈何揉额，“你的水平不稳定，时好时坏的，就照刚才的姿势，先练习挽空弓一百遍吧，把感觉找到。另外，你注意力时常不集中，这个可不行，得……”
　　“哼哼，我怎么不专心了？！”翔风马上反驳道，微微扁嘴，阴笑连连，指着远处，“不信，你去箭靶那边站着，保证一箭就能射中你。”
　　顾倚楼顿时大囧，揩了揩额头，大冬天的擦了一把冷汗，干笑哈哈道：“你慢慢练习，我找白将军他们议事去。”说罢转身就想开溜。
　　“小侯……”翔风一把拖住他的衣袍，目露凶光步步逼近，“黑老大一大早就去梅城巡察军防了。你家小雨跟着春花姐在学习救护伤病员，花将军也被田三娘拉着下练武场去了，而且今天是休息日，你议啥事？”
　　“是是是，瞧我这记性。”顾倚楼一拍脑袋，连忙陪笑，“练箭，我们还是继续练箭。”
　　“不要跑，等我再练半个时辰。一会儿你教我枪法，我要学那个。”翔风毫不客气，想了想，“还有你在回声山弄的那个阵法，还有兵法，也得统统教会我。”
　　顾倚楼一怔，有些踌躇，“你学这么多做什么？不要太贪心了。”
　　“你懂什么。”翔风斜睨他一眼，甩过额前刘海，扬起下颚，“什么都会一点，生活也才更加精彩一点，不许废话，教还是不教？”
　　顾倚楼长长吁一口气，上前轻轻揽住她肩，“阿翘，有我在呢，也好歹让我发挥一下作用，保护你不好么？”
　　“嗯。”翔风低声应了一句，反手搂住他腰，埋头不语，随即又抬眸，弯眉翘鼻，笑得爽朗而调皮，“可是，我更希望能并肩站在你身旁，和你们一起沙场对敌，我才不要躲在别人身后吃软饭。”
　　“好。”顾倚楼闻言，心里一阵感动，又是甜蜜又是酸楚，紧紧拥住她，“你要学，我都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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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那以后，翔风每天除了射箭之外，下午空暇时便又跟着顾倚楼学枪法，晚上学习兵法布阵。她人本就聪明，举一反三，一点便通。顾倚楼教了她一套枪法和口诀之后，一直都忙着，她便自己练习领悟，几天后竟然也像模像样了。
　　这日，顾倚楼难得偷空，吃过午饭便拖着睡眼朦胧的她朝大营西面的军备营去了。翔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迷糊着不满抱怨道：“小侯，你又想干嘛？我早上才出去侦查了两个时辰，就想着睡会儿午觉。”
　　“一会儿保准你没心思睡觉。”顾倚楼笑吟吟地看她，“给你看样好东西。”
　　“啊？”一听有宝贝拿，翔风立时瞌睡全消，两眼湛湛闪亮，反手拖住他往前拽，“快点快点，少了一百两的礼物我可不要。”
　　……
　　到了铁匠那里，四周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叮咚敲打声，翔风盯住对方的熔炉看了半晌，又偏头回望悠然站在身侧的顾倚楼，咧嘴傻笑问道：“是给我打兵器？”
　　“你腕臂力弱，一般的长枪太沉，反倒不称手。”顾倚楼颔首点头，“而且你擅长左右双剑，所以，我让他们抽空给你打造两柄轻巧的短枪用，再配上教你的梅花枪法，你再刻苦练习一段时间，应该就没多大问题了。”
　　翔风探出半边身子，朝红彤彤的熔炉里什么也看不清的瞅了半天，嘴角一直浮笑，喜不自胜，“好好好，还是小侯你最好，什么都想得周全。”忽又想到一件事，她从腰间抽出墨痕剑，递给铁匠，“师傅啊，我这儿有把玄铁剑，你就用它铸成枪头吧。”
　　说罢，翔风又回身拽过顾倚楼，“小侯，你来帮忙，用你的内力鼓风扬火，快点快点，我等着看我的双枪呢。”
　　顾倚楼在她的连声催促下，徐徐摇头失笑，最后只得捋起衣袖，上前半蹲下帮忙拉风箱。只听顶上一阵缠着铁匠师傅提出诸多要求的叽里呱啦声，末了，翔风又补充了一句，“嘿嘿，小侯，等我的双枪铸好了，我们就来比试吧，看看究竟是你那三无产品的银枪锋利，还是我的优质品牌双枪厉害，比一比谁的枪法又快又准。我昨天刚刚自创了一招‘凤点头’，呵呵，就拿你来当活靶子练手吧，额呵呵呵呵。”
　　嘎？这，擦汗，这算不算自作自受？不过呢，要是赢了有没有奖励啊……
　　（郎貌女才的顾倚楼和翔风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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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血双枪，本名“旋木”，翔凤先生昔年佩枪也。通体精钢所制，唯枪头乃融墨痕玄铁剑而铸，长五尺，重不逾十斤，甚为轻锐。枪头附有镰状钩刃，藉之攀崖渡涧，如履平地，是谓“质朴若木”也。双枪银柄黑尖，舞之如明月藏光，又似雨散梨花，绝妙轻灵，是谓“旋若游龙”也。翔凤先生爱若至宝，一日三拭。后雍州兵变，先生亡于金刀神捕雷小书刀下，枪折魂断，血染黄沙，后世遂改名曰“凤血”也。——《绿营外史·神兵志》
　　主持人持扇遮嘴轻笑：小侯同学啊，我发现你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啊，送的每件礼物小凤都喜欢得不得了，相比某只（拉长声调看某个尖耳朵动物）只会扔张卡让女人们自己去刷的家伙，要有诚意有心意有创意得多。
　　小侯不动声色谦虚道：哪里哪里，腾云兄其实也是因为红颜知己太多了，记不住她们的生日和喜好，所以才会索性直接用钱砸。我和小凤的感情当然跟他不一样了，是没法比的，呵呵呵呵。
　　狐狸哥怒气冲冲挥拳：你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死猴子！这有啥好得意的，瞧你用来讨好我家妹妹的几个东西，玉，碎了，枪，折了，马，嗯，勉强还活着。哼哼，连一件像样的定情信物都没有，你得瑟啥？！——《实话实说》

　　第十八章 征人望乡

　　转眼就到月末，马上要过年了，军营里也是一派和乐喜庆的气氛。翔风和二丫他们的采买活动愈发频繁，白慕天也破例给士兵们多放了几天假，家住附近州府的可以轮流回去探亲，但是正月十五前必须全部回营。
　　每逢佳节倍思亲，那些不能回家或者无家可归的士兵们自然便显得异常落寞。有的是早已经习惯了，比如二丫和山雀，依旧嘻哈打笑。有的是每天怀揣着家书傻笑干活训练，比如武三。有的则是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去想，比如大吉。
　　自从回声山一战，武三被提拔成了百夫长，大吉也官复原职升为都尉，两人便被叫去每日练兵备战，连吃住也不在炊事班了。因为这次北狄的骑兵提前南下劫掠，让顾倚楼和白慕天他们着实捏了一把汗，琢磨着看来北狄是要不顾自身劣势提早行动了，于是一方面加派了人手巡逻，同时也积极布兵，只等着开春大战。
　　所以，军营里凡是能用的人手都被调派了去日夜操练，炊事班便只剩下四喜和刘草两个男丁，外加一个安路然被翔风逼着天天替补干活，不过大伙儿也能者多劳，没有抱怨。
　　田三娘也不大常来骚扰翔风了，她正忙着训练女兵。所幸顾听雨同学不负众望，已经慢慢出师，洗衣补衣一把手，帮着洗菜做馒头也像模像样了。但是，那个容警非小副将却是三天两头来炊事班报道，打着加餐啊缝衣啊之名专找顾听雨。
　　而顾听雨也慢慢有了些微变化，力气也大点了，身体也结实了，说话声音也大了，小脸小手也变得有些粗糙，可是她却明显比以前快乐自在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这种变化连偶尔偷偷来见她的顾倚楼也感受到了，某日跟磕松子的翔风聊天时，突然悠悠冒出一句：“阿翘，昨儿个我不过随口问了听雨一声，最近是不是跟白将军的那个手下容副将走得很近，你猜她怎么回答我的？”
　　他稍微顿了一下，斜睨一眼正埋头专心抠松子壳的翔风，不紧不慢地吐出剩下的话语：“听雨居然脸红指着我，战战兢兢说‘关你毛事！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有权保持沉默。’”
　　噗，翔风嘴里满口松仁喷了出来，她颤巍巍抬起头，望向环手抱胸似笑非笑瞅自己的顾倚楼，只听他又继续长吁一口气，凉凉感慨道：“阿翘，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啥叫‘关你毛事’？啧啧，听雨如今人大了，居然连这些坊间俚语也学得十足十像了。”
　　“咳咳，我还要煮饭去，小侯你随意随意，这些剥好的松子都归你了。”翔风赶紧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一溜烟逃之夭夭了……
　　明日便是年末的练兵考试，晚上，被翔风带着在外面跑马玩了一天的刘草小朋友，精疲力尽地趴在她肩头、滴嗒着口水被扛了回来。
　　一进帐篷，翔风就把熟睡的刘草扔到了厚厚的毛毯里，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端起茶碗咕噜噜灌了一大口，一抹嘴，大声嚷叫道：“好了，人我带回来了，你们准备好没有？累死我了。”
　　刘草睡眼朦胧地揉着眼睛，四下一看，所有人都在，连大吉和武三也抽空跑了来。他微微一愣，“怎么回事啊？”
　　四喜笑眯眯挨近他，把刘草扯着拉起身，“刘草，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你昨天捂在被窝里抽泣了一个晚上，害得我都没有睡好。”
　　刘草鼻子一红，正要跳起来反驳，二丫连忙扯过他，按着他瘦弱的肩膀温柔笑道：“想家了是吧？来来来，看看大家都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武三迈步过来，像夹沙袋一样把刘草拽起，“翻过年就十三了，你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可不要再动不动就哭鼻子想家了。”说着，众人哈哈大笑，簇拥着二人朝吃食走去。
　　翔风抢先跳到简陋搭好的桌子旁，拈起两片卤猪耳朵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回转头来，一把拖住跟在大伙儿身后的四喜，“四喜你可真够细心的，居然连刘草的生日也都知道。”
　　四喜一声嗤鼻，非常得意地翘起兰花指，“这个算什么，人家连班里所有人的生日都知道。二丫是八月二十三日的，山雀是六月初一的，武三是十月十九日的，大吉是自己起的，在四月初五。”
　　说着，他指向一脸惊讶的翔风，满脸欢喜，乐呵呵道：“至于你嘛，你是七月初七生的，嘿嘿，你这么爱凑热闹，到时候我们也给你过生日好了。”
　　翔风抬起的手肘一滞，唇角勾起，但笑不语。七月啊，可惜，自己呆不了那么久了。她上前一步，揽过四喜肩膀，“谢谢了，好兄弟，走，我们抢菜吃去，晚一步可就啥都没有了。”
　　“小凤，快来，大吉要表演吹竹笛了。”山雀扯起喉咙朝二人喊道，“还有，小雨也说她一会儿给大家唱歌，你们快过来呀。”
　　……
　　等到巡夜的白慕天掀开帘子一脚踏进帐篷，见到的就是这么一派和乐欢笑的生日PARTY景象。他重重咳嗽一声，众人连忙跳下桌子，扯正衣服，各归各位，笔直站正。
　　白慕天横扫一圈，最后目光落到桌子上的大碗里，沉声问道：“你们现在就喝酒了？”
　　“报告将军，我们喝的是白开水，不是酒。”翔风立即大声吼道，眼神不惧不避，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嘿嘿，就猜到每次一有状况，黑老大你肯定闻着味就追踪过来了。小雨啊，一定要把你裙子后面的那坛酒掩护好了。
　　白慕天一怔，见她如此声高没有丝毫心虚样，也不禁有些迟疑，“是水？可是，我怎么闻到帐篷里一股酒味？”
　　“真的，真的是水，不信你闻。”翔风马上端过大碗凑到他鼻子下，眨着无辜的黑漆眼睛，语气诚挚，“我们时刻响应将军号召，安全第一，绝对没有偷偷喝酒。你闻到的一定是放在外面的酒坛飘的香味，没办法啊，要过年了嘛，给士兵们的屯酒暂时只能放在我们炊事班这里，黑老大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白慕天将信将疑，扫过她笑成一条缝的眼睛，摆了摆手，冲战战兢兢的众人言道：“你们玩得也差不多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
　　说罢，他一指东望西晃不安分的翔风，“尤其是你，上次勉强才及格，你的骑射练得怎么样了？我怎么听说，别人打猎是用箭一射一个准，就你强，箭箭落空，到最后居然是两条腿的人去追四条腿的兔子，怪不得你每次带回来的野兔身上连箭痕都没有，你丢不丢人啊？！”
　　“你！你这个没气质没品质没素质的黑炭头！”翔风被踩中了痛脚，顿时火冒三丈，径直跳了起来，颤巍巍指着一脸鄙夷看自己的白慕天，当即就准备捋袖上前揍人，“我，我跟你拼了！”
　　众人一见情况不妙，赶紧一窝蜂冲到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面前，拉人劝架，七嘴八舌开来：
　　“小凤，冷静冷静，你又想挨打了？！”
　　“二丫，你放开我，我，我跟这个黑炭头拼了！今晚有他就没我！”
　　“小凤姐姐加油，把你的疯狂一百零八打全部施展出来。”
　　“死刘草，你唯恐天下不乱啊，武三，快把刘草拖去睡觉。”
　　“将军大人讨厌啦，不不不，教训得好，您慢走，我们一定会督促小凤勤加练习的。”
　　“完了完了，看小凤的脸都气得通红了。”
　　“不对，风老大是快要缺氧晕过去了，快点，二丫你快松手啊。”
　　“小凤，你醒醒，我，我不是故意的，话说回来，锻炼了一个多月，你怎么还是这么身娇体弱易勒昏啊。”
　　“那个，我，我可以站过来了么，一直不敢动，脚好麻。还有，小凤姐藏在我身后的那坛酒你们还要不要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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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由于是今年最后一场考试了，再加之马上就要过年，大家的劲头都很足，很快就到了射箭一项。
　　翔风气呼呼地站上靶场，斜眼瞅了瞅几步之外的白慕天，不屑地冷哼一声，歪头再过去，瞟了一眼他身旁的顾倚楼。这个小侯，今早信誓旦旦地向自己保证，待会儿一定会想法解决自己的瞄准问题，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翔风拿眼不住看自己，顾倚楼轻笑出声，微微侧身朝白慕天一个拱手，“白将军，为了让小凤能够集中精力练习射箭，我想在箭靶上贴几张纸，想必不违反规定吧。”
　　白慕天瞟了瞟和气有礼的顾倚楼，“嗯”了一声，点头道：“只要是有助于练兵的，你尽管贴吧，反正箭靶又不会变。”
　　顾倚楼摸摸鼻子，微笑着示意身后侍卫。忠心耿耿的侍卫大哥立即快步跑到箭靶那边，手脚麻利地取出几张昨晚顾倚楼写好的大字，密密麻麻地贴到箭靶上。
　　翔风参加的是初级射箭，所以距离也不太远，纸上的几个字顾倚楼也写得特别大，看得也较清，更重要的是，非常触、目、惊、心。众人望去，只见几张纸迎风招展，上面都齐刷刷统一写着：狐、狸、哥。
　　翔风擦眼睛一看，顿时叉腰大笑，立即弯弓搭箭，按照平素顾倚楼教的法子，手微微上抬，一箭接一箭射了出去，顿时，箭靶上一片狼藉，箭透纸背，尤其是其中一个“哥”字上竟然连钉了三支箭。
　　“哇，居然全都钉到箭靶上了。”山雀在一旁拍手跳脚大叫起来，“小凤你进步神速啊。”
　　翔风一脚踏上旁边的石头，甩开额前发丝，手指苍穹，仰天大笑，“死狐狸，你也有今天！”说着，得意一扫四周黑线大窘的众人，朝满面含笑的顾倚楼一点头，手一挥，“小侯，还有第二轮射箭，你继续。”
　　顾倚楼轻咳一声，示意侍卫继续贴纸。众人再一看，立即抽了一大口凉气，只见上面白纸黑字，比刚才的字更加斗大——黑、老、大。
　　白慕天青筋直冒，嘴角上抽，狠狠地瞪了一眼背着手装模作样望天的顾倚楼。只见翔风一阵猖狂大笑，立即抽出两只箭，边瞄准边念念有词道：“额呵呵呵呵，黑炭头，让你看看我的连环箭。”
　　……
　　这次考试，翔风的射箭成绩突飞猛进，是仅次于刷马的单科优良成绩。两轮射箭，全都钉上了箭靶，而且有六支是端端正中红心。
　　尤其是第二轮，力道和准确率比第一轮强了许多，纸屑碎片漫天，羽箭入木三分，箭尾犹自颤抖不止。看得一旁的顾倚楼啧啧称叹，还故意扫了脸色铁青的白慕天几眼，嘴里不咸不淡地慨叹道：“白将军的魅力果然惊人，想当初在我家小凤心中，那位狐狸哥可才是排第一位的角色啊。”
　　白慕天没好气一掌拍开他幸灾乐祸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呸！真是酸不溜揪，酸死你个先人头了，你们两个纯粹就是狼狈为奸的一对。
　　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翔风自然是幸福得像花儿一样。晌午吃饭休息时更是兴奋无比，挨着顾倚楼半蹲身，一边翻转着手中的野鸭子，一边嘴里喋喋不休道：“小侯，你是没看见黑老大刚才那脸色啊，哈哈哈，脸垮得都能拧出水了，真是爽。嗯嗯，你今天立功了，我请你吃烤鸭，这可是我昨天出去巡逻打猎时偷偷藏起来的一只，就我们两个分享，犒劳犒劳你。”
　　说着，她递过一大只鸭腿，连声催促道，“快点吃，下午有摔角比赛，我还要赶着上场揍黑老大呢。”
　　顾倚楼刚咬下一块香喷喷的鸭肉，闻言，不禁好奇地偏头望向吹着口哨的翔风，“摔角？怎么个打法？”
　　“嘿嘿，我跟你说哦，这个摔角简直太棒了。”一说到这个，翔风又来了精神，立刻扔下手中烤鸭，跳起来朝空挥舞了几下，“可以随便揍人，而且被揍的那个不论官职大小，事后一律不准报复穿小鞋，划算吧。”
　　顾倚楼一听，松开了咬着的鸭腿，思忖了一下，蓦地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摸着下巴喃喃自言自语道：“这么个好东西，为什么当年镇远军营就没有呢，唉，可惜啊可惜。”
　　突然，眼前一个阴影凑了近来，翔风那圆圆的脸蛋和弯弯的月牙双眸几乎贴到他面前。她眉毛微拧，嘴角上勾，咯咯坏笑，小声问道：“小侯，你想揍谁？瞧你笑得好阴险啊……”
　　（怕老婆也不丢人的花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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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国大将军刘草者，出身贫寒，家为军户。年十二，即自行投军，入平西将军白慕天麾下。传闻翔凤先生时遇刘草，喜其机智聪颖，故悉心指点，倾囊相授，有师徒之谊。先生红颜薄命，弟子寥寥，大将军刘草当为先生唯一嫡传弟子也。后江湖传闻，琅琊有海船王钱无缺者，年少英姿，纵横东海，少时亦受业翔凤先生，笑矣。刘草性聪慧，遇事变通，身手敏捷，能骑善射，年二十，即封将军。尝率五千人深入漠北，十击北狄，北狄俱畏之。柱国大将军历经三朝，帝皆倚重之。大将军手握重兵，且与各派俱交好和睦，奇人也。然大将军好财贪金，为人油滑，亦多为清流大夫惋惜上谏。少帝尝笑而拂袖置之，私语近侍曰：“大将军贪财，吾以小恩小惠施之，必忠直效命无反心矣。吾不惧其小诟，唯忧其无诟也。”——《绿营外史·柱国大将军列传》
　　主持人刨根究底问：小白花，不不，小雨妹妹啊，你呆在军营那么久时间，一直都是大灰狼小凤在照顾你，那她有没有欺负你虐待你呢？不要怕，看，你大哥正笑眯眯地坐在下面，她要有什么做错了的，等你大哥晚上回去以牙还牙收拾她。
　　小雨委屈揉衣角说：小凤姐好过分的，我，我想洗澡都不让。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梳洗了，那天晚上刚刚溜出去，结果她就硬是冲到河边把我给拽了回去。
　　小凤剔牙不在乎道：所以说你是小白花啊，据婚恋机构专家分析，军营出事频率最高的地点，就是在水边。只要女人在有月亮的夜晚去河边洗澡，一定会从水里钻出个男人脑袋，魅惑一笑说“你这个小妖精，逃不出我手掌心的，我要定你了。”小雨妹妹，我这是为你着想啊，万一从水底冒出来的不是容警非，岂不是就乱套了，乖，再忍一个月吧。而且，那么冷的天，你洗个屁的澡啊，你又不是冷热不忌的万人迷女主，弄感冒了咋办。——《实话实说》

　　第十九章 有仇报仇

　　是夜，顾倚楼的帐篷里。翔风指着被揍得像只大熊猫样的顾倚楼，笑得合不拢嘴，趴在地毯上捧着肚子滚来滚去。而顾倚楼则一手拿着冰块敷着被打肿的右脸，一手半撑在简陋的卧榻上，磨得牙痒痒地斜睨着没有半点形象的翔风。
　　“笑死我了，小侯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这副模样都快成猪头了。”翔风终于笑够了，爬起身来凑到顾倚楼跟前，勉强眨了眨眼睛，下午她和白慕天打架后留下的半边青肿还在上面，同流氓兔也差不多一个德性了。
　　顾倚楼白了幸灾乐祸的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还是先敷伤吧，瞧你那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过来，我给你敷敷。”说着，拉过翔风挨自己坐下，抬起她下巴，把冰块包轻轻地在她眼睛周围揉按着，不禁微微皱眉，“怎么伤得这么重，老黑子下手可真够狠的，你是女孩子他都舍得下毒手。”
　　“轻点轻点，好痛。”翔风一个龇牙，捉着他手腕哇哇嚷道，“不过，黑老大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最后还不是把他骑着狠揍了几拳么。”
　　“是啊，你够厉害，连武三他们上来使劲拖都拖不走，女英雄。”顾倚楼无奈摇头，拿起另外一个冰包，压到她破了皮的嘴角边上。
　　“嘿嘿，小侯你也不赖嘛，和小花她爹扭打了半个时辰，最后你们两个居然是被抬着下场的。”翔风双膝蹲坐在卧榻上，嘴里啧啧叹气，一脸顽皮样摇头晃脑笑着。
　　说罢，她又忍不住大笑起来，重重捶着卧榻，手指点点戳晃指着黑线的顾倚楼，“真是没看出来啊，小侯你平时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结果跟人干架居然这么厉害。花大叔好惨，你不过是肿了半边脸，他可是完全被揍成了我们营房外面挂着的腊猪头样了。”
　　见顾倚楼俊眉一挑，翔风赶紧又讨好地咧嘴谄笑，伸出双臂搂住他脖子，“小侯啊，大家都一致认为，你和花大叔这场摔角，比我和黑老大打得还精彩，是几年来平西军营里最最棒的一场了。我为你而骄傲，为你而自豪，嗷嗷嗷嗷。”
　　“少来这一套。”顾倚楼轻刮她鼻子一下，又伸手扣住她笑得乱颤的肩膀，关切问道，“你身上的伤究竟怎么样？我明明看见老黑子打中了你的腰腹好几下的，他那拳头可不轻。你先别淘气了，快趴下，让我瞅瞅伤势到底如何。”
　　“嘿嘿，放心，我哪有那么笨，这一次我可是提前做了准备的。”翔风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松开他，把外面的绛红棉袄解开，奸笑着从胸前和后背使劲扯出两块大铁皮，扔给顾倚楼，“你看，没事的。”
　　望着铁皮上的几处明显的拳头凹痕，顾倚楼嘴角不由得抽搐，扶额抬眸看向她，语调也有些无奈，“你居、然、作、弊！怪不得我看见老黑子每次用力打中你后，又急急反弹跳开，脸色阴沉地拼命揉拳头。”
　　“切，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决斗，当然要耍点手段了。”翔风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揉揉小鼻子，翘嘴不满，“要不然，就凭黑老大那一身蛮力气，我要是跟他硬碰硬肯定早就被揍趴下了。上次他没有防备，我才突袭成功打中他的，这次当然得换方式了，这就是你教我的布阵用计要兵不厌诈嘛。”
　　顾倚楼忍不住扑哧一笑，连连摇头叹气，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拿着伤药进来的侍卫。翔风一见侍卫来了，连忙跳下卧榻，快步跑上前欲待接药，嘴里嚷着：“我来我来，小侯你趴下，我给你上药。”
　　见她喜滋滋地伸过手来讨药，再联想到自家主人几个月前被她折腾得多次接骨的经历，侍卫不禁有些迟疑，捏药的手也不愿意松开。
　　翔风狡黠一笑，凑到侍卫脸前，拍拍他手，“放心放心，这个擦药我有经验的，侍卫大哥你不要紧张嘛，我又不会把你家小侯给吃了的。”
　　说罢，她一把抢过药膏和药酒，回转身跑了几步，一脚跳上卧榻，“小侯，你要相信我嘛，趴好了，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揉伤。唉，我真是贤良淑德第一人啊，打着灯笼也难找……”
　　见状，识趣的侍卫无奈只得回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帐篷门口，正要掀帘而出，忽听身后顾倚楼一声惨叫。侍卫抬起的右手猛地一颤，跟着便是翔风叽叽喳喳的抱怨声响起，“小侯你不要乱动，哇，这里好大一块淤肿，还有这里，这里，啧啧，看来花大叔身手也挺厉害的嘛。”
　　然后又是顾倚楼的一阵闷声吃痛，侍卫身子一抖，赶紧含泪埋头冲了出去。呜呜呜，小侯爷，最难消受美人恩，您一定要保重啊，这里太可怕了，小的就先撤了。
　　咬牙忍痛被翔风一阵拍捶敲打，顾倚楼终于坚持不住了，脑袋直冒冷汗地枕在手肘上，委婉地软语商量道：“阿翘，要不，还是让别人来吧，你在一旁技术指导就可以了。”擦汗，摊上个爱搞恶作剧的小丫头，受苦也比别人多一倍啊。
　　翔风“噗”的笑出声来，手下力道也放轻了一些，“小侯你放心好了，我可不是故意整你的。我是谁啊，从小跟别人打架打惯了的，这些跌打损伤我比你有经验。”
　　她手下不停，又倒上药酒继续揉伤，嘴里更加没有停住口，“现在是不是觉得比刚才舒服多了。不是我说你啊，论起打架功夫，小侯你和花大叔两个人都还是差了一点。以后我教你几招，专门踢人咬人用，百发百中的。”
　　闻言，一回想到下午翔风那又扑又掐的斗殴状，以及最后白慕天的那副狼狈惨样，顾倚楼忍不住一个寒战，清了清嗓子，“嗯，我还是这样好了，和花将军还是不要用那些……阴招。”
　　翔风嘴巴一噘，又好奇问道：“话说回来，小侯你干嘛不用内力呢，和花大叔尽是你一拳我一脚的硬打，多吃亏啊。”
　　“呵呵，那可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决斗，我一定要公平地狠狠揍花老头！”顾倚楼猛地撑起身来，握拳含泪，“这是我多年的夙愿，从十七岁进了镇远军营开始，我就一直盼望着这天的到来。”
　　“哦。”一听有料，翔风手也松开了，跳下卧榻，来来回回跑个不停，最后把大碗茶和宵夜的几个大包子端到榻边，自己也盘腿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抬起小脑袋，“好了，你开始讲吧，我要听你当年的故事。”
　　顾倚楼一阵无语，见翔风眼神灼灼，一脸热忱闪着八卦之光，又不忍心拂她意，只得硬起头皮，坐起身来，缓缓地把衣服套上，开始一把辛酸泪讲述自己和花将军不得不说的过去：
　　“当年，北狄侵扰云州、朔州一带，我自请戍边，带着家将远赴边关。当时年纪小，还一腔热血，满怀憧憬，指望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大显身手一番。谁知到了镇远军营，花老头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当晚就把我单独叫到大帐。”
　　“他沉着脸，郑重对我言道，军营里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论亲疏贵贱，全凭个人真本事混地盘挣军功。于是，他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乖乖地带着自己的手下安分在一边呆着，连战场也不用上，到时候他上书直接给我请一个功就行了。另外一个呢，就是别跟他摆小侯爷的谱，以后一切都听他的，让家将们都不许跟着，我从小兵做起，不许叫苦连天，不许临阵逃跑，而他也不会格外关照我的。”
　　“我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也憋着一口气，毫不犹豫就选了后者。唉，谁知刚一击掌立誓，他马上就翻脸，当场叫进两个士兵，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吩咐把我拖下去直接打三十军棍。”
　　顾倚楼说到这里，顿了顿，瞧瞧嘴巴张得可以塞下半边馒头的翔风，长叹一口气，“阿翘你现在明白了吧，老黑子当初打你二十军棍，都算手下留情了的。这个名堂叫做‘杀威棒’，凡是新兵进营，尤其是桀骜不驯或者老大看你不顺眼的，都要打你一顿，挫挫你的威风，这个可以算是军营不成文的传统。”
　　“后来，把我狠狠打了军棍之后，花老头又吩咐他们把我直接扔到了新兵营里。我的伤都没有好，第二天就得强撑着下地，一瘸一拐跟着新兵们一起训练。”
　　“打那以后，花老头只要想起了，就会找各种名目罚我一顿，跑步刷马值夜军棍，一样也没有拉下。所以啊，阿翘你的苦我都能明白，当年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用他们这些老头子的话来说，那是看得起你，有心栽培你，才会这么先往死里折腾你的。”
　　闻言，翔风咬着半个包子，心有戚戚地伸出手去拍了拍长吁短叹的顾倚楼，嘴里含混不清咕哝道：“嗯嗯，小侯你太苦了，打倒强权，打倒恶霸，我们一定要建立统一战线联盟。”
　　顾倚楼支肘看她，继续悠悠回忆道：“就这么着，我和士兵们一起同吃同住，风吹日晒，称兄道弟，上战场，下灶房。炊事班呆过，步兵队混过，后来到了骑兵队。从百夫长，千夫长，都尉，一步步这么升上来，三年前离开镇远军营回洛阳时，已经混到了中郎将。”
　　“哇，小侯你还真棒，这么快就跟容副将一个级别了啊。”翔风眼冒红心，把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咽下，扯着他衣袖羡慕不已，又无不惋惜道，“要是再多混几年，说不定你也能当大将军了，到时候有你撑腰，哼哼，黑老大他们哪里还敢欺负我们。”
　　顾倚楼忍俊不已，伸手拉起她坐回自己身旁，轻语叹道：“虽然说，如今回想起来，没有花老头当初那么一番折磨，我也不可能历练出来。但是，”他突然嘴角勾笑，冷哼一声，“当年花老头也确实故意针对收拾了我的，这些旧账我可还记着呢，这次总算报复回来了。”
　　他一个龇牙，揉了揉自己酸痛青肿的右臂，又道：“你是不知道，军营里崇尚留大胡子和满身伤疤，认为这样才够男人。当年就为这个，我可受花老头的气了，他动不动就斜眼冷嘲热讽一番，说我是小白脸，毛头小子一个，嘴上没毛，肯定办事不牢。就为这个仪表问题，都还借故找我麻烦了的。”
　　翔风立即握住他手，眼泪汪汪，“小侯，你受苦了，跟你一比，我现在简直太幸福了。嗯嗯，黑老大实在是大好人了啊。”
　　顾倚楼感激地反手握住她，理解万岁啊。他想起什么，忽又皱眉道：“阿翘，有件事啊，我们两个今天好像都违规揍人了是不是？”
　　“是啊。”翔风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发，“按规矩，一方被揍得倒地爬不起来，便算胜负已分，就不能再动手了，比赛到此结束。”她顿了一顿，扁嘴看顾倚楼，“我是无所谓的，只要能多揍黑老大几下，挨罚算什么。倒是小侯，你干嘛也跟着我学啊？”
　　“唉，我还不是看你打架打得欢，自己也手痒。”顾倚楼绽开一抹坏笑，“而且，能够多扁花老头一会儿，我也只好明知故犯了。”
　　两个人同时嘿嘿出声，相顾而笑，阴笑之后，又是齐齐长叹一口气，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可是……”
　　“犯规揍人……”
　　“要罚刷马……”
　　“身上有伤……”
　　“还是得去……”
　　“唉……”
　　“泪……”
　　阿嚏。守在帐篷外面的无名侍卫打了一个喷嚏，他裹紧了厚厚的大氅，努力不让自己去听帐篷里的嬉笑打闹声，嗯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帐篷里，两个苦难恋人笑罢，相扶起身准备去领罚刷马。突然，顾倚楼蓦地驻足，侧身望向不解的翔风。他轻咳一声，慢慢凑近脸去，像个孩子讨糖吃似的可怜巴巴道：“阿翘啊，我今天受了重伤，已经这么惨了，你能不能给一个安慰的吻啊？”
　　翔风脚下一个趔趄，愣愣望着对面这个摇着尾巴的灰太狼，只见他黑漆的眼眸充满无限期冀，语气真挚，泪光闪闪，让人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不答应他这么一点点卑微的小要求，简直就是欺凌弱小天理不容。
　　翔风扁了扁嘴，伸出手指头示意他微微倾身下来，自己则踮起脚勾住他脖子正要凑上唇去。一点点，眼看就到他含笑的唇边时，忽然，翔风忍不住扑哧一笑，立即松开手，整个人绝倒在了地上，手指着黑脸的顾倚楼大笑不止：“小侯，我实在憋不住啊，你现在这样子太好笑了。真的，被揍得跟半边猪头似的，我亲不下去啊。”
　　顾倚楼嘴角抽搐，脸色陡沉，看着她捧腹在地上滚来滚去嘲笑自己的样子，不由得牙根痒痒，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阿、翘。”
　　“咳咳，不要翻脸嘛。”翔风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谄笑着安慰道，“我们继续继续。”说罢，又埋头下去捂嘴偷笑不已。
　　顾倚楼眯起双眸，正盘算着要不要卷起衣袖，干脆直接上前灭口得了。忽然，眼前人影一晃，只觉自己唇上如羽毛轻轻划过似的一掠而过。
　　他微微一怔，那个娇小的人影已经飘到了前面几步，只传来淘气的悦耳轻笑声：“小侯，你动作快点，我们还得刷马呢。”顾倚楼垂眸不语，手抚过刚才被她轻轻啄过的地方，眉眼弯笑，心里欢喜无限。
　　“噗”，帐内的灯花炸开了一朵朵……
　　*********
　　“噗”，梅城上方的烟花炸开了一朵朵。军营里也迎来了新的一年。
　　因为是在军中，不能随意燃放烟花爆竹等易燃易爆品，但是，四处都打扫得焕然一新，也挂满了红灯笼，过年味十足。就连猪圈和羊圈，也被炊事班的几个人折腾得比以往还干净整洁，弄得那些猪啊羊啊，才开始还怎么撵都不肯回自己那已经闻不出味道的圈牢里。
　　女兵营里的帐篷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剪纸，心灵手巧的她们还专门为每一个男兵帐篷也准备了“福、安、春”等的大红贴纸，时刻不忘睦邻友好。
　　刘草小朋友才跟着顾听雨学会了写春联，兴头正浓，从早到晚不停地写着对联横批，在自家和翔风她们的帐篷上贴了不算，灶房边、武三班、大吉班，也都能见到他那歪歪斜斜的一手臭字。就连顾倚楼、白慕天、花将军他们的大帐，他也屁颠屁颠送了几幅春联去。
　　终于得空的田三娘又跑来炊事班里报道了，一见二丫和山雀她们在包饺子，于是一挽衣袖，也积极帮忙起来。到了晚饭时间，饥肠辘辘的众副将齐聚白慕天大帐，等着吃团年饭。
　　帐帘一掀，终于难得一次脱下铠甲换便装的白慕天大踏步走了进来。他顶着嘴角的瘀伤和青肿的眼睛，在众目注视下，不惊不诧地走上了正座，对起身行军礼的众部将微微颔首，手一挥示意大家随意坐下。
　　紧接着，帐帘又一掀，铁青着脸的花将军也顶着两只烟熏妆的黑眼圈，气呼呼地步伐蹒跚不稳进来，身后跟着同样半边肿脸却依旧笑眯眯，以无比优雅的姿势背手慢吞吞踱步的顾倚楼。
　　见几个人的模样，容警非一时没有忍住，轻噗一声，赶紧又捂住自己嘴巴垂下头去。透过眼角余光，只见四下里众人也是偷偷埋头窃笑的样子。
　　所幸，很快，热腾腾的饺子就送了上来。只是，一见到走在最后面进来的翔风，她提着食盒，虽然不似前面那三位风云人物的狼狈样，可是胖乎乎的小圆脸上，挂着一对金鱼水泡眼，看上去也滑稽之极。
　　这下，容警非再也忍不住了，他刚咬下一口饺子，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场精彩的斗殴，于是止不住地捂嘴笑个不停，夹饺子的右手也颤抖着，到最后，他终于噗的哈哈大笑起来，重重拍打着面前的案几笑得前仰后合。
　　容警非这一起头，其他人也跟着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起来，丝毫不顾各自老大白慕天和花将军嘴角抽搐的模样。
　　白慕天狠狠瞪了顾倚楼身旁的翔风一眼，后者也冲他龇牙咧嘴扮鬼脸。他一时没忍住，也终于失笑出声，无奈扫了一圈，瞅瞅只还剩下几人强忍着低头耸肩，于是暗自叹口长气，“好了，都别忍了，想笑就笑吧，大过年的，不要憋坏了。”
　　轰，整个大帐立即掀开了锅……
　　（欢欢喜喜过新年的翔风和顾倚楼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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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侯为人温良谦逊，随和端方，不骄矜自傲，不风流好色。传言翔凤先生乃其红颜知己，后先生殁，顾侯恸之，咳血成疾，强撑病身定北疆，平西南，复上书少帝，愿乞骸骨于洛阳。帝不准，顾侯固辞焉，遂允之，赐良田华屋，食邑十万，爵比亲王。顾侯病重，往琅琊调养求医，遇海盗偷袭，后不知所踪，叹矣。——《绿营外史·顾侯列传》
　　主持人挥舞手绢大吼：现在，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雁回塞军营冬季运动会的男女混合双打冠军隆重登场。哎呀呀，两位居然还是穿的情侣装，咳咳，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哇咔咔。小凤啊，这次你发挥出色，和小侯同学一起双双击败了对手黑老大和花老大。尤其你又是一个女孩子，我们都很好奇，是什么力量支撑了你，不顾一切如此拼命，伤痕累累也坚持不懈挑战穷凶极恶的黑老大呢？又是什么信念让你如此厚脸皮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地阴招连连呢？
　　小凤潇洒甩头发说：女人嘛，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使点手段才算公平。
　　小侯紧跟摆造型道：男人嘛，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头破血流才叫通杀。——《实话实说》

　　第二十章 梅城春暖

　　这日，难得过年期间大家都比较轻松，训练也比平时缩短了时间，作为东道主的尚春花，为了体现平西军营“好客、热情、友爱、小资”的精神面貌，盛情邀请了花将军夫妻和顾倚楼一起喝下午茶，己方代表则由非常不情愿的白慕天和非要缠着跟来吃糕点的翔风作陪。
　　布置雅致的尚春花帐篷里，一支插瓶红梅供在案几边。尚春花端端正正地跪坐蒲团上，一身淡雅的粉蓝色襦裙，外加一条银线绘花披帛，裙摆袖口点缀了七八朵浅粉樱花，露出如雪皓腕。她左腕上戴着一只不怎么协调的粗大的景泰蓝手镯，看式样和磨损程度也有一些年份了。
　　尚春花抿了抿鬓边乌发，她今日梳的是灵蛇髻，头上插的仍旧是翔风第一次见她时戴的那支破损了的如意簪。她抬起纤纤素手，有条不紊地点燃一支檀香，随后，洗手，熏香，轻点下颌示意左侧的顾倚楼开始抚琴。
　　伴随着悠扬飘洒的琴声，尚春花终于揭开了茶罐，把茶叶拨到茶荷里，从左到右展示了一番，是谓赏茶。几个人赶紧赞不绝口，“清香扑鼻”，“果然好茶”。
　　顾倚楼用手肘轻抵了一下身旁的翔风，正埋头吃茶点的她茫然地抬起头来，一抹嘴边残渣，不落人后地也跟着随口大声赞叹道：“香，花好香。”
　　尚春花脸色陡沉，竭力压下不满，若无其事地继续下一个动作：展示青花茶具，煮水温杯。
　　顾倚楼擦了一把汗，拍拍翔风手背，又端过一盘糕点递给吐了吐舌头的她，自己则趁尚春花尚未发怒前，连忙继续垂首抚琴。
　　尚春花装作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转头冲花将军和田三娘温婉浅笑，这才又慢条斯理地用茶匙把茶叶轻轻地拨进茶具中，再提起烧好的小壶，先倒水润茶暖杯。终于等到顾倚楼一曲奏罢，为大家表演高超茶艺的尚春花才缓缓地进行到了冲水泡茶的正题。
　　“这一步讲究要从略高处冲水下来，不多不少，一定要三起三落，学名唤作‘凤凰点头’……”尚春花抿嘴掩笑，温柔地为几人介绍茶艺中。
　　忽然，右侧传来一阵鼾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异常刺耳。斜目望去，却是田三娘实在等不得尚春花慢吞吞的表演，已经四仰八叉地直挺挺平躺着呼呼大睡了。
　　面对自家老婆的如此失礼举动，以及从对面的顾倚楼和侧面的尚春花那里齐刷刷射来的两道视线，花将军是扶额捂脸无语，只得冲二人干笑一阵，按了按太阳穴，弱弱解释道：“她今天起得太早了，又跟小凤丫头一起出去巡逻了两个时辰，嘿嘿，惭愧惭愧，失礼失礼，我马上就叫醒她。”
　　切，借、口。顾倚楼收回看戏的目光，鄙夷地嗤鼻暗想道。
　　哼，妻、奴。尚春花忍住扁人的冲动，不屑地垂首克制中。
　　终于捱到尚春花斟好几杯茶，她敛袖为礼，声如莺语，“茶已泡好，所谓品茶要有慧心，一看二闻三品，否则便是牛嚼牡丹……”
　　话音未落，只闻左侧又传来一阵煞风景的细碎咀嚼声，尚春花黑线握拳看去，只见翔风正歪歪斜斜地枕在顾倚楼的腿上，打着小呼噜，睡得一脸香甜。最可气的是，她手里还紧紧握着一盘没吃完的糕点不放。
　　顺着尚春花的眼光，顾倚楼垂首望向自己腿边香梦沉酣的翔风，跟着，他便丝毫不动声色地把她手里的糕点取下，撤走盘子，把翔风的小脑袋轻轻摆正睡姿，再顺手把她嘴角的一粒残渣抹去。
　　随后，他抬头浅笑，看向脸色非常不好看的尚春花和终于可以嘲笑自己了的花将军，波澜不惊地解释道：“品茶犹如品心，小凤正是以一颗赤子之心，在养精蓄锐做着准备，一会儿方对得住春花姑娘这杯至真至纯的好茶。”
　　哗，无、耻。花将军满头黑线，原来谎话也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
　　唉，我、忍。尚春花吸气吐气，其实圆谎也是需要天赋的技术活。
　　几个人各怀鬼胎，心照不宣，继续各干各的。花将军低下头去，胆战心惊地推醒有起床气的田三娘。而正睡着的翔风也揉揉惺忪睡眼，半睁眼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小侯，是不是终于喝完茶了？”
　　“咳咳，马上就到端茶闻香的环节了。”顾倚楼悄悄瞥了脸色阴晴不定的尚春花一眼，又俯下头去低声安慰道，“你再忍忍，快了快了，给春花姑娘一点面子，呆会儿回去再睡吧。”
　　“哦。”翔风不情愿地撑肘爬起来，把还迷糊着的脑袋随意搭到顾倚楼肩头，口齿含混不清道，“春花姐你的檀香太好闻了，还有腊梅也香，小侯弹琴也好听，我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啊。”
　　哼，没有情趣的野丫头。尚春花默默含泪，强忍着满腔愤慨之情，嘴角勉强扯起贤惠的笑容，起身把几杯茶端放到每个人的座前。轮到白慕天面前时，只见白慕天魁梧的身躯横在眼前，双手扶膝笔直地正坐，双眸垂下一动不动望着案几。
　　尚春花脸色微赧，连忙放下茶盏，不敢与他对视，正要羞答答起身离开，猛地听到一阵如雷鼾声。她脚步一滞，嘴角抽搐回望，只见白慕天仍旧没有丝毫表示，腰杆挺直端正跪坐案几前，人却是早已沉入梦乡。
　　见状，翔风立即非常不给面子地跌到顾倚楼怀里大笑起来，“黑老大，真有你的，这样都能睡得着。”
　　尚春花手忍不住颤抖，她把茶盅往白慕天跟前又重重地推了一下，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嗔怒道：“白、大、哥！”
　　白慕天蓦地惊醒，模模糊糊中隐约看见尚春花娇嗔薄怒的神情，他赶紧敛神陪笑，端起面前热腾腾的茶盅一饮而尽，用衣袖一抹嘴边水渍，大声喊道：“好茶，好茶。”
　　尚春花冷哼一声，撅嘴拂袖转身，坐回对面。见状，顾倚楼和花将军等人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盅，闷不吭声地喝起来。
　　过了片刻，为了缓和帐内的尴尬气氛，顾倚楼啜了几口后，放下茶盅，施施然开口赞道：“茶汤其色澄碧，其味轻爽，其气幽香，茗赋有云‘沫沉而华浮，焕然若积雪，晔美如春色。’春花姑娘果然是品茶名家。”
　　“哪里哪里，小侯爷过奖了。”尚春花一脸的后妈表情终于解冻了，她轻抬右袖遮住自己溢笑的樱唇，眼波之中得意万分，“这是我三年前初到雁回塞时，冬天从梅城的万树梅花上收集的雪水，用青瓷瓮盛了，埋在地下，一直都舍不得吃，总共才开了两次。”
　　“原来是雪水，难怪如此清润滑爽。”顾倚楼也顺着她话头，就势又表扬了几句。
　　“不是吧，是雪水？”一旁的翔风冷不防冒出小脑袋，立即就指着尚春花叽叽喳喳嚷叫道，“春花姐你也太爱折腾了，喝茶就喝吧，居然拿花瓣上的雪给我们吃，究竟干不干净啊？通过江湖食品QS认证没有啊？大过年的万一让我们拉肚子咋办？！”
　　听她这番大呼小叫，尚春花顿时僵立当场，双手绞住杏色暗花腰带，身子颤抖不止，两道黛眉拧成一团。
　　谁料还没等她发飙，白慕天反倒抢先冲一脸愤然不平的翔风大吼了起来：“小凤，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春花也是积极响应环保号召，节约水资源嘛。”随后他又赶紧面向已经大囧的尚春花，双手互搓，笑得憨实，“不过，春花啊，你这个水毕竟是埋在地下放了那么久的，万一渗进一点其它东西，咳咳，以后我们还是喝新鲜的吧。”
　　……
　　一阵狮吼之后，被终于发飙暴走的尚春花赶出帐篷的白慕天和翔风两个人，站在帐篷外，对视一眼，齐齐抬手擦了一把汗，同时长吁一口气。
　　翔风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白慕天，伸出手去搭在他肩上，不失时机地套近乎：“黑老大，没事没事，春花姐也许过几天就想开了。”
　　白慕天扭扭脖子，仍旧疑惑不解看她，“你说这茶有啥好喝的，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就那么一小盅，解渴都不够。”
　　“是啊是啊，尤其还要摆那么一大摊子东西，真够麻烦的。”翔风也忙不迭点头应声，心有戚戚抱怨道，“哪里比得上酒好喝嘛，猜拳行令，多干脆。”说着，她慧黠清澈的小眼睛这么一转，凑过脸去悄声建议道，“黑老大，过年时我偷偷藏了一坛酒，不如我们现在去你那里喝酒去，我再去灶房把剩下的腊肉花生米弄个几碟，要是山雀四喜他们在，把他们也叫来。”
　　白慕天眯起双眼，没有做声，嘿嘿，提议确实很诱人啊。翔风见他没有表示，又扯了扯衣袖，继续游说道：“不要犹豫了，现在是过年期间，可以喝酒的。一会儿等小侯和花大叔他们受罪完出来，酒可就不够分了。”
　　“好。”白慕天点头答应，看了一眼扬眉得瑟的翔风，又补充道，“我叫容警非和老胡去，你手脚麻利点，最好多弄一坛酒来。”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夜，圆月高悬，亮如明镜。尚春花一连几日没有搭理白慕天，弄得他也一头雾水。极度郁闷的白慕天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逢元宵佳节，别人都有约会，他便只好一个人独自跑到梅城巡察军务。
　　梅城顾名思义，自然是全城遍种梅树，有红有粉有黄有白有绿有墨色，在淡淡月华映照下，疏影横斜，十里雪海，满城萦绕香飘。
　　城里面一片喜庆，一组花灯舞狮舞龙队刚过去，跟着又是高跷队、旱船队、荷灯队。几个调皮的小孩忽地往人群里扔进几个炸炮，没有伤人，却是轰然爆响，纸屑乱飞，把正骑着小毛驴的花灯小媳妇吓了个呛，拖着那纸糊的小毛驴就撵了过来，追着几个小屁孩不依不饶，惹得四周一片哄笑声。
　　白慕天见状，微微一笑，摇头转进隔壁小巷里。沿途比主街道上要清净许多，偶尔跑过三两个小孩子，提着比自己还大的红灯笼你追我跑。对面走过一对小情侣，羞答答的小姑娘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喂到青涩男孩嘴边。卖元宵的老大爷摊边依旧热闹，见到熟识的白慕天，还兴冲冲摇着花白胡子跟他打招呼，非按住他坐下吃碗元宵不可。
　　看到梅城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白慕天心情也好转了不少。吃罢元宵，他又继续踱步前行，谁料没走多远，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大笑声，“黑老大，接住！”
　　白慕天本能地一回头，只觉一个像暗器似的黑影嗖的飞到了他眼前。他不及细想，头一偏，大手不耐烦地一挥，把“暗器”拍到地上，就着树上挂着的灯笼一看，怎么……看上去是一个小爆竹啊。
　　翔风哈哈大笑，重重一大跨步，跳到他面前，手指着他的大黑脸放肆嘲笑道：“骗你的，是一个哑炮！黑老大你胆子真小！”
　　白慕天一阵无语，嘴角抽搐，只见对面的翔风身着金线绣花大红棉袄，领口袖口各有一圈白兔毛，再配上她眉开眼笑的小圆脸，整个人就似年画娃娃，喜气极了。她左肘上搭着一串鞭炮，手中还拿着一个小爆竹，右手拈着一支燃香。见白慕天爱理不理地瞪她，翔风抬起手揉揉冻红的小鼻头，嬉皮笑脸地回他一个鬼脸。
　　在翔风身后几步外，一身天青长袍、外罩同色斗篷的顾倚楼温柔地含笑站着，左手搭着一件大红翻毛斗篷，右手提着一盏精致的走马灯，手指上还挂着两个估计是零食之类的纸包。见白慕天不屑看自己，将拎包工作也做得非常闲适优雅的顾倚楼朝他微微颔首，脸上表情自然大方，丝毫没有难为情的表现。
　　“黑老大，你一个人啊？”翔风这个专门踩人痛脚的坏丫头故意长叹一声，摇头摆尾做惋惜状，“唉，春花姐还没有原谅你么？真是可怜。”
　　白慕天冷哼一声，抽身就朝后走，不再理她。“喂喂喂，黑老大，不要急着走嘛。”翔风连忙追上几步，涎笑着讨好道，“相请不如偶遇，我们一起逛街吧，嘿嘿，你不想知道春花姐为什么不理你了么？”
　　白慕天脚步一滞，回转头来，正迎上她那笑得不怀好意、直想让人扁她一顿的暧昧笑脸。
　　一路行来，翔风凑热闹挤进一群小孩中间，把自己手上那串鞭炮点燃，牵着跑了整整一条街，身后跟了一串小屁孩拍手叫好。之后，她又成功地从一个单纯小朋友手中连哄带骗赚到两串臭豆腐，跟着，又从一对远道前来仍然没有抢到黑猫夫人所作限量版臭豆腐的小情人手中，用它们换了两包蜜饯、三包梅花糕。
　　随后，由于翔风试图用一包梅花糕换另外一个小朋友手里的两个糖人、三个包子未果，更因为她厚脸皮地先咬了包子，惹得小朋友坐到地上嚎啕大哭，不得已，只好诓哄之下，把自己的走马灯也送给了小朋友，换取了三个被她各咬了一口的包子。
　　对她这些种种恶劣行径，白慕天是看得连连摇头，扶额同情地望向身旁的顾倚楼。而顾倚楼则是斜眼瞥白慕天一下，仍旧波澜不兴地直视前方，脸上骄傲无比地继续闲庭漫步中。
　　到了夜市热闹处，翔风更是如鱼得水，像泥鳅似的东挤西钻，一会儿蹲在面人摊前摸摸，一会儿趴在首饰摊上瞅瞅。
　　已经脸色很不好看的白慕天实在没有耐心了，粗声恶气对顾倚楼道：“你慢慢陪她逛吧，老子宁愿回去找人打架，也不想再干这种苦差事。”
　　“喂喂喂，黑老大，你别走啊。快点过来，这边有好东西。”在对面的翔风蹦跶着朝二人招手。
　　顾倚楼立即嘴角上扬，牢牢扣住正欲提脚走开的白慕天手腕，笑得依然和颜悦色，“白将军，还是过去看看吧，否则小凤会失望的。”
　　被顾倚楼强拖着走到首饰摊前，白慕天更是心里冒火，不禁凶巴巴道：“你们女人的东西，让这小子帮你看就行了嘛。”
　　“啧啧，所以说黑老大你总是惹春花姐不高兴。”翔风拉过他，拈起一根银质簪子，上面雕刻着喜鹊登梅的精致图案，“这个不错，梅花略带浅粉色，寓意也好，又应景，春花姐一定喜欢。”
　　“这个……买给春花的？”白慕天一怔，捏着簪子有些失神。
　　“当然了，你看我什么时候戴过那么多首饰的，自然是帮你给春花姐挑的了。”翔风边说边在首饰摊里翻检着，“你一定很久没有送春花姐东西了吧。”她拣起一对仿金耳坠，又扔下，继续老气横秋道，“一看春花姐一直喜欢戴的那个如意簪和八宝步摇就知道了，多半就是你选的，总是那么大一坨，难看死了，一点都跟春花姐不搭调。”
　　边数落着，翔风终于又挑中一只碧玉手镯，递给白慕天，“这个玉质差了点，但是色泽不错，很符合春花姐一贯喜欢的调调，好了，就这两件了。”
　　闻言，白慕天不禁有些踌躇。说实话，尚春花的首饰他还真没有留意过，以前那些好像都是当土匪时的战利品，尚春花目光多看了几眼，自己便让手下把东西直接留下给她。如今想来，自己好像还真没有送过她什么像样的东西呢。
　　想到这里，白慕天抬起头来，冲摊子老板叫道：“老板，就这两样，多少钱，我都要了。”说罢，便去腰间摸钱袋，却忽地想起，自己出来时，只想着察看巡防，没有带钱。
　　见他犹豫的模样，翔风嘻嘻一笑，凑过小脑袋，拍拍胸口，“黑老大，是不是忘了带钱？没关系，我有，借给你好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在白慕天眼前晃了晃，得瑟万分。随后，翔风又回转身去，跟老板讨价还价起来，最后，以一半的价钱成交。
　　三个人开始往回走，翔风吹着口哨哼小曲，一边蹦跳着一边甩着钱袋玩，突然，她驻足望了一眼路边的梅树，冲身后二人大声喊道：“等我一下。”
　　随后，她四下瞅瞅，只见除了白慕天和顾倚楼，四周再无旁人，于是捋袖跃上白梅树，抽出袖中的游龙剑，斩下一截的白梅枝，又跳下树来，把它扛给白慕天，“喏，再帮你一个忙，这个也送给春花姐。”
　　白慕天望着近一人高的梅枝，不禁揉揉太阳穴，迟疑推辞道：“这个，也太大了吧。”
　　“切，你懂什么。”翔风鼻子上翘，扁嘴叉腰教训道，“送女孩子花是有讲究的，一朵表示‘你是光你是电你是唯一的神话’，两朵是说‘你侬我侬变成泥巴’，十一朵寓意你对她‘一心一意就是那吉祥如意的一家’，总之，送得越多，代表感情越深。还有，你看这白梅长得多好，正是象征了那纯洁的爱。”
　　说罢，她非常不耐烦地推攘着白慕天的后背朝前走，“别磨蹭了，听我的没错，快把花扛回去吧。”嘻嘻，黑老大扛这么一大截白梅花回去，一定很招摇醒目，额呵呵呵呵，明天军营的头条新闻啊。
　　“对了，你买首饰的那些钱……”白慕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放心放心，利息很低的，我们谁跟谁啊，以后再说好了。”翔风一摆手，潇洒大方地表示不跟他斤斤计较。
　　“我是问你的钱从哪里来的？你是没有军饷的。”白慕天瞟了一眼翔风身后，顾倚楼依旧笑眯眯地不做声。
　　一见白慕天的鄙夷眼神，翔风顿时跳脚起来，“你看小侯干嘛，我又不是吃软饭的！实话告诉你，这些都是我过年赢的钱，咋样，你不服啊。”
　　“哦，是你赌钱赚的啊。”白慕天点了点头，一把抓过翔风手上挂着的钱袋，“那我就不用还钱了，还有这些，也全都充公了。”说着，一指眼睛瞪得圆圆的翔风，正色告诫道，“这次就放过你了，下不为例，再敢偷着赌钱和放高利贷，军棍伺候。”说罢，扛着那截白梅枝扬长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翔风瞠目结舌半天，最后才反应过来。苍天啊，大地啊，太没天理了，被黑老大黑吃黑摆了一道啊。
　　她气得连连跺脚，却又不敢追上去讨说法，只得憋着一肚子火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语带哭腔，“小侯……”
　　语音未落，却见一枝白梅横在眼前，月下的顾倚楼眉眼弯弯，笑得温柔，“送你的。”
　　翔风一愣，眨了眨月牙眼睛，终究还是伸手接过，又偏头瞅瞅笑得一脸灿烂的顾倚楼，挠了挠头，讪讪笑道：“小侯啊，你还真是现学现用，可是，我不喜欢白梅花啊。”
　　顾倚楼直起身来，微微眯眼，唇角上扬，摸着下巴看她，直到翔风被他瞅得背脊冒冷汗。蓦地，天青身影一跃而起，飞上了邻近的另外几株梅树。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回到翔风面前，手上拈着各色梅花短枝，一股脑地全塞给翔风，“那你自己挑吧，喜欢哪个就留哪个吧。”
　　俺，俺OO你个XX，有这么送花的么。翔风垂首看着怀里一大堆的梅枝，无语望天。她狠狠地瞪了瞪对面坏笑的顾倚楼，小侯你绝对是故意装怪的。
　　顾倚楼哈哈大笑，欠身凑到她脸前，施施然建议道：“如果你还不喜欢，干脆我砍一株梅树送你得了。”说罢，他便爽朗大笑着负手转身，朝前悠然信步，踱了几步，又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回望着翔风等她跟上。
　　翔风没好气扁了扁嘴，终究还是抱着那一大捆五颜六色的梅花枝，不甘不愿走到他身边，抬起头不满抱怨道：“小侯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省钱了吧。就这样随随便便从路边偷摘几支花，就想把我打发了？！俗话说得好，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你这是没有公德心的表现，要是大家都学你这样，我们就没有梅花可以看了。哼哼，你是公众人物，更应该要以身作则。喂喂喂，你别走啊，我还没有说完呢，身为领导干部，怎么可以听不进群众的批评声音呢……”
　　前面的顾倚楼猛地一个转身，面无表情地望向犹自滔滔不绝的翔风，她见势不妙，赶紧识趣地缩头缩脑住了口，装模作样垂首扯花玩。
　　顾倚楼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摊开右掌，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翔风顿时两眼熠熠发光，她把花全部移到右臂，腾出左手拈起他手掌中的小物件。这是一对做工精致的月牙耳坠，通体金黄，很符合翔风同学一贯的喜好。她咧嘴一笑，把耳坠凑到眼前细看，才发现月牙上面还镶嵌有一粒小小的玉石。
　　翔风把耳坠放到嘴边轻咬了一下，抬起头来又继续喋喋不休叽里呱啦道：“唉，居然不是纯金的，掂着重量还以为是全黄金做的，小侯你真抠门。不过呢，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我也知道，现在江湖金融危机，你的投资收入多半也有损失，礼物打点折也很正常。唉，我真是太贤惠太善解人意了。”
　　顾倚楼禁不住俊眉紧锁，嘴角连连上抽，强忍着才没有掐住她脖子。他拈起一只耳坠，故意用力地拽过翔风的耳朵，又惹得她一阵哇哇大叫，“喂喂喂，小侯你轻点，真是的，学谁不好，非要跟那只死狐狸学，动不动就扯我耳朵。”
　　把耳坠给她换上，顾倚楼又无可奈何地瞅瞅一脸忿然的翔风，温语笑道：“这可不是普通耳坠，一会儿我教你怎么开启机关。”说着，指着剩下那只耳坠的玉石，低声言道，“里面有特殊材料所制的信号弹，我当年在各地安排的暗哨都识得它。你又喜欢到处玩，万一哪天我没有跟在身边，遇上危险了，你就发信号，到时候自会有人跟你联络。”说着，便垂首给她戴上另外一只耳坠。
　　他的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翔风没有再吭声，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她反手环住顾倚楼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安静地依偎着。
　　过了一会儿，梅城上方噗的几声响，顾倚楼抬起头来，看了看漫天焰火，正要低首开言。忽然，翔风踮起脚尖，环臂勾下他脖子，嘴唇压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上次的蜻蜓点水又重了几分，只是略显生涩笨拙。顾倚楼略显诧异，但是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反手扣住她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唇舌纠缠，热情拥吻起来……
　　最后依依不舍松开时，两个人都没说话，心中都升起一股异样的甜蜜情愫。顾倚楼伸手去拢了拢翔风鬓间的发丝，见到她发梢、肩上都还沾着刚才玩爆竹时留下的纸屑，又顺手一一替她取下。做完这些，他把斗篷给翔风系上，牵起她的右手，淡淡一笑，“走吧，时候也不早了，再玩一会儿，可就得回去了。”
　　翔风点了点头，挽起他手臂，耳间的月牙坠子也一晃一晃的，“那我们去夜市那边，刚才那家的肉夹馍太好吃了，都怪黑老大一直不耐烦在旁边瞪我，害得我想多吃一个都不敢了。小侯，我们再去那里吃，然后你帮我去投飞镖对灯谜，我还想要一盏走马灯，我们这次要赢老板用来揽客的那盏最大的。”
　　“那么大的一盏灯，都快赶你一个人高了，你拎得动么？”顾倚楼连连失笑摇头，无奈允声。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融入热闹的人群中。
　　这一夜，风清梅香，月色溶溶，人影也成双……
　　（终于有了进一步发展的小凤和小侯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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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顺夫人尚氏春花，金陵清凉县人氏，出身诗礼之门，精通琴棋书画。父早卒，家道中落。年十八，为清凉县令相中，欲纳为妾室。拒不允，寡母及幼弟双亡，尚氏乃嫁。大婚之日，会遇白慕天血洗清凉县衙，独留尚氏，尚氏乃无媒自奔之，沦为草寇。后白慕天从军报国，尚氏亦随之，不离不弃。少帝二年，白慕天官拜镇西大将军，尚氏封一品夫人。尚氏品行端庄，婉和柔顺，虽少时有瑕疵，终不掩瑜也，平帝十四年安卒，谥曰“忠顺”。——《绿营外史·忠顺夫人列传》
　　主持人大吼大叫：啊啊啊啊，约会了，终于浪漫约会了，激动地拧手绢流鼻血中。请问小侯同学啊，有时候是不是觉得对小凤妹妹特别无奈，一点都不解风情，总是在最应该狗血唯美的浪漫时刻，啪的冒出一大堆振振有词的歪歪道理，让你哭笑不得，直想抽她。你要说实话哦，不要惧怕恶势力，不要屈服于某人淫威，有我们猕猴桃给你在背后撑腰。
　　小凤剔牙翘腿说：啥叫风情？能当饭吃，能当钱花？我从来不搞那些没用的玩意儿。
　　小侯得意洋洋道：风情万种的女人的确迷人，可是，不解风情的女人更、加、可、爱。——《实话实说》

　　尚春花番外

　　她出身世代书香之家，父亲是金陵出了名的大才子，母亲也是大家闺秀，琴瑟和谐，羡煞旁人。
　　她出生在迎春花开的季节，父亲望着窗外姹紫嫣红的良辰美景，提笔一挥，给她取名“春花”。待到她刚能识字吟诗时，就为这同大街上“大妞”、“二狗”差不多的俗气名字，还跟父亲闹了别扭，嚷着非要改名不可。
　　父亲哈哈大笑，捋捋飘逸的长须，把她抱起放到膝上，手把手教她在宣纸上挥毫写下“春花一动山春色”的句子。年幼的她低声吟咏句子几遍，于是，从此再也不提改名之事。待到她的弟弟出生时，便取名为“春山”。
　　她自幼聪慧，五岁能诵，六岁通诗，七岁解音，八岁属文，声名倾动一时。还未及笄，便已是媒人络绎不绝上门说亲了。父亲问她愿得何样良人，年仅十四的她敛眉羞笑，答曰：“春水煎茶，幽窗棋罢，锦瑟合奏，画眉之趣，能效双亲比翼，一心一意，惟愿足矣。”
　　彼时，她已有女儿心事。父亲的得意弟子，自幼家贫，全蒙父亲周济孤儿寡母一家。青梅竹马，年少风流，诗书礼乐，与她俨然一对璧人。于是，由父亲做主，定下了儿女亲事，只待来年春闱得中，便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谁料，一年之后，那人高中状元，竟然翻脸不认人，先是娶了阁老爱女，紧接着便衣锦回乡接母。五百两纹银，还了父亲的栽培之恩，断了二人的丝丝牵绊。最可气的是，那悔婚帖上白纸黑字，字字刻薄，句句无情。
　　“尚氏之女，自恃才高，轻薄无状，不顾闺门之训，暗相授受。幼时无知，碍于师门，家慈不得已聘下。而今恐其行止有损，玷辱门楣，无福消受，以此为凭，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拿着这纸颠倒黑白的退婚书，在厅堂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最后，眼泪竟是和着匀好的胭脂，止不住往下滴落，如那啼血杜鹃般在脸颊滑出一道道深痕。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整个清凉县的笑柄。那被她之前拒绝的公子哥们，那嫉妒她美名远播的女人们，更是推波助澜，火上添油，说话也愈发不好听了。
　　幼弟捋袖要去找那薄幸郎讨说法，也被她拦了下来。如今形势比人强，去讨理？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父亲被气得一病不起，躺在病床上拉着她手叹道：“我儿苦矣，为父之过。礼乐诗书教人皮，不若礼义廉耻诲人心也。”
　　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她和寡母幼弟相依为命，靠着几亩薄田和针线为生。每次出门，更能看到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议论她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她总是装作没听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挺直了腰杆继续默默前行。
　　十八岁时，清凉县令新官上任，一眼相中了她，便遣媒来说亲。末了，还扔下一句话，“尚姑娘闺门失仪，无人敢聘，如今县令屈尊，肯纳为如夫人，已是祖上有德。”
　　她冷笑一声，清凉县令的名声她亦有所耳闻，恶行劣迹，欺男霸女。要她合污？宁为玉碎，也绝不相从。
　　没过多久，佃农们接连上门，眼神闪烁，言辞不清，齐齐表示不敢再租她家田地。而刚中秀才的弟弟也被莫名其妙撤了功名，之后又诬陷他妄议朝政，下了县狱。
　　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是，这神明不劈负心人，不劈奸邪徒，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世态炎凉，看着别人负她欺她。
　　老母气得缠绵病榻，临终前拉着她手凝望半天，最后瞪着外面的大门，盼不到幼子归来，便咽气了。
　　她披麻戴孝，允了婚事，换回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幼弟。从小体弱的弟弟哪里吃得了监牢之苦，回来后三天，也去了。昏迷前，还紧紧拉住她的手，发着高烧念念有词：“姐姐不要嫁，等我中了状元，给你报仇。”
　　新坟未干，迎亲的花轿就到了门前，在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和不屑的唾弃议论中，她穿上鲜红嫁衣，挺直了脊梁骨，义无反顾地上了花轿。
　　忐忑不安坐在新房里，她手捏紧了裙角，只听外面乱哄哄一阵，便没了声气。又过了不知多久，新房门被轰的一声踹开，然后便是一阵男人的脚步声，夹杂着深夜的凉风和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伸手探向手腕，那里有她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才得以挟带进来的剪刀。县令以为她是无依无靠了，以为她是乖乖认命了，她却已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愈发紧张起来……
　　突然，一双男人的厚皮靴在她面前顿足不前。猛地，眼前一阵刺亮，她举起剪刀就朝掀盖头的那人刺了去。手腕蓦地被牢牢捉住，几乎要被拧断了，只听顶上一个嘲讽的男人粗声：“这个新娘子好凶悍。”
　　抬起眼眸，才发现对面的男人不是仇人。他阴狠粗犷的脸上阴晴不定，身上沾着几处血渍，混着汗味，顿时就让她忍不住转过头去掩鼻干呕。
　　男人身后还跟有两个拿着大刀的精壮汉子，看见她容貌都是一脸惊艳，竟是看傻了。半晌，其中一个回过神来，戳戳那男人道：“老大，这女人太漂亮了，抢回去当压寨夫人吧。”
　　那男人只是淡扫她一眼，冷冷道：“肉都没有几两，抱着不爽，没兴趣。”说罢，用他手上那把宽背大刀挑起刚才的红盖头，不耐烦地扔给她，“把眼泪擦了，哭个屁啊。”
　　这时，她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刚才坐在新房里等仇人，竟是想到了前尘往事，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她手忙脚乱地把脸上一阵乱抹，眼睁睁看着几个男人在房里搜刮一遍值钱的东西，随后便扬长离去。
　　她忙不迭地跟在后面奔出了新房，才知道原来是土匪来血洗县衙了。除了老弱妇孺和丫环家丁，反抗的男丁包括作恶多端的县令在内，全都死了。府里一片血流成河，恐慌的人群四处乱窜，自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才入府的新娘子。
　　她解脱了，却又不知何去何从，就这么软绵绵轻飘飘地踩在血地上，不知不觉出了火光一片的县衙，如孤魂野鬼般在街上晃荡。忽然，一队人马经过她身边，领头的便是那土匪头子。
　　她愣了愣，却骤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一路挣扎着拖进了隔壁的偏僻小巷。她奋力撕咬捶打，却敌不过那两个流浪汉的力气，前襟的衣服也被撕开，头发凌乱，钗簪四散……
　　渐渐的，她失去了反抗的气力，呼救的嗓子也哑了，危急时刻，只觉身上一松，那两个歹徒被拎了开来，手起刀落，血溅上了她那惊魂未定的苍白俏脸。
　　救她的是那土匪头子，不带表情的黑脸看她一眼，便解下自己的大披风直接甩到她身上。她手忙脚乱裹紧披风，狼狈不堪地赶紧追在他身后出了小巷，在他上马前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那汉子非常不耐烦，看看四周兄弟伙偷笑的样子，脸色愈发难看，恶声恶气道：“给老子松手，否则砍死你。”
　　她当时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就这么盯着他，一字一顿坚定说道：“我要跟你走。”
　　“老子是土匪，不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那汉子口气更加粗暴，若换做寻常女子早就被吓得退避三舍了。
　　她手在抖，却依旧不肯松开，颤巍巍挤出一句：“我没有家了。”
　　那汉子一愣，终究还是让了步，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无奈言道：“那好吧，我带你回山寨。”说着就来揽她纤腰。
　　四周顿时一片哄笑，刚才跟在汉子后面的那个大胡子还吹起了口哨，“哈哈哈，老大，她以后是不是就算我们的大嫂啊。”
　　她脸上微赧，轻轻让开，小声道：“我的鞋掉了。”
　　那汉子嘴里低声咒骂了几句，恶狠狠瞪她一眼，终究还是走回巷子里把她的绣花鞋找了来，没好气蹲下，给她穿上，非常郁闷地嘀咕道：“女人就是麻烦。”说罢，把她揽上马背，率领手下策马回山寨。
　　如今想来，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何有此胆量，就这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以命相托，以身相许。
　　也许，是因为他初看自己时那双虽带惊艳却没有丝毫猥亵的坦荡眼眸。
　　也许，是因为他那副阴阳怪气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的嘲讽腔调。
　　也许，是因为他在自己险些受□时援手相助，两次救命的莫大恩情。
　　也许，是因为那夜纵马疾行时，始终护着自己的那个宽阔温暖的胸膛……
　　*********
　　回到山寨，男女老少欢天喜地出来迎接，见到汉子从马背上扛下来的她，全都愣在原地。最后，还是几个大婶大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来牵着她手打量赞叹，一个个热泪纵横，纷纷感慨：“太不容易了，这次终于抢了一个漂亮姑娘回来。”
　　她被一大群女人小孩围在中间，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找他，却发现汉子早已和兄弟伙们一起分赃喝酒去了。她还没来得开口，便又被几个大婶拖着去洗澡换衣服。
　　等她梳洗罢，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裙出现在大厅时，所有人都看得呆傻住了，还以为是山里的仙女下了凡间。大婶们暧昧地笑着，把心慌意乱的她推到一直埋头喝酒吃肉的汉子身旁坐下，嘴里打趣道：“彪汉啊，干嘛不说话，瞧瞧你的新媳妇，多俊俏啊。”
　　周围的人挤眉弄眼，窃笑连连。她坐在他身旁，心里忐忑不安，媳妇么……虽然她也料到了，既然选择跟他回来，自然便是这个结果。可是，一想到幼时光景，想到家庭变故，想到自己纤纤闺阁佳人，如今竟会沦落到山寨落草为寇，那份骄傲，那份矜持，那份委屈，立时涌上心间，连同受人欺辱的那份难过那份心酸，让她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她这一哭，现场顿时一片尴尬，沉寂无语。那汉子一阵揉额，重重一拍桌子，冲其他人吼道：“老子再说一遍，这女人跟我没关系！也不会是你们的大嫂！以后谁再胡说八道，老子直接劈了他！还有，她，喂，你等会儿再哭，先说你叫啥名字？”
　　她抽抽泣泣抬起头来，颤抖着报了自己闺名。那汉子才又继续宣布道：“这个尚春花，以后就是老子的妹子。你们这些缺女人暖被窝的不许打她主意，要是谁敢偷偷摸摸半夜钻她房里欺负人，哼哼，同上次那个张三一样，老子立马阉了他。”
　　说罢，他一扫鸦雀无声的大厅，又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大咧咧坐下来，把一个比她脸盘还大的盛着米饭的大斗碗重重撂到她跟前，粗声命令道：“好了，抹干眼泪，吃、饭！”
　　从此，她便在山寨安下了身。那汉子——白彪汉倒是说到做到，真的把她当作亲妹子一般护着疼着，重活没让她干，吃穿用度比他自己的还好。有他的禁令，其他男人也不敢为难欺负她。渐渐的，大家便混熟了，她也慢慢不排斥这群野蛮土匪的生活，更加主动帮忙缝衣做饭，砍柴挑水，还教山上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其实，山寨这帮男男女女本性都不坏，如果不是实在被逼得没活路了，谁又愿意做这打家劫舍玩命掉脑袋的生计。白彪汉——嗯，现今她该改名叫“白大哥”的这个男人，别看他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话粗声粗气，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吓人。他的心肠却是再善良柔软不过，山寨几百余号人，有近一半都是收留的老弱病残。
　　虽说是土匪，可是他这个寨子的名声在附近却是出了名的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第一家。就连山下村庄放牛的小牧童和隔壁小镇卖馍馍的老大娘都知道，这个白老大就是看上去凶神恶煞了点，其实比谁都好说话，尤其是你一坐在地上撒泼大哭，他就头疼拿你没辙。
　　发现了这一点，她不禁暗暗好笑，现在的她已经不怕他了，有时候还敢跟他开开玩笑。她帮他改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白慕天”，见他不识几个字，便借故要求他来坐镇，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夜晚路过他房门外，还看得见他借着昏黄的灯光，在勤奋地伏案描字中。
　　她常常想，其实跟这样一个嘴上凶巴巴，却有一颗无比温柔心的男人一直生活下去，虽比不上少时对郎才女貌举案齐眉的憧憬，可他却绝不会欺她辱她负她，他一定会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
　　只是，他却似乎并无将妹子升级成娘子的想法，一直对她客客气气的，尤其是她当了自己夫子后，更是对她恭敬有加。大概，是自己当初那场大哭让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觉得嫁他委屈了。可是，女儿家的矜持却又让她开不了口去解释去争取，于是，两人便一直这么干耗着。
　　耗过春花烂漫，耗过秋叶纷飞，耗了她羞羞答答的五年青春，也耗了他不解风情的五年躲闪，从笙歌燕舞的繁华金陵，一路耗到鸟不生蛋的西南边陲，又耗过了金戈铁马的雁回要塞，一直耗到她从细皮嫩肉的弱质千金变成粗手粗脚的田野农妇，一直耗到她芳心深陷情根深种无可自拔，一直耗到她忍无可忍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他傻乎乎地要给她介绍良家子弟，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赴约，先淑女后御姐，把对方一通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对对子，教训得哑口无言甘拜下风，汗颜回复他道：“小生才疏学浅，不敢高攀。”从此，他便只字不提给她找好婆家的事。
　　他被几个手下拖着去喝花酒，干正常男人该干的事。她接到线报后，立即穿上白衣素裙赶去，坐在莺莺燕燕的大门口，不骂不哭，就这么楚楚可怜欲语还休地干坐着。吓得老鸨赶紧把他叫出来，生怕一尸两命不好交代。从此，他便再也不涉足青楼娼寮一步。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反正，她就是赖定了他，嫁定了他，要定了他，就算生米煮成熟饭霸王硬上弓也在所不惜。那一夜，她握着小粉拳，对着满头黑线的老天爷坚定盟誓。
　　终于，她勇敢地迈出了一小步，两人关系实质性地前进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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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被灌得烂醉的男人早已熟睡，她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掩上房门出来。小女儿扑到她脚前，缠着要她讲故事。她看看四周，凉亭里杯盘狼藉，空无人影，便随口问道：“你凤姑姑呢？”
　　小女儿娇憨撅嘴，“她被侯叔叔捉回去睡觉了。而且，凤姑姑讲的故事不好听，尽是骗人的。”
　　她抿嘴一笑，抱起小丫头坐到回廊上，问她那个骗子姑姑都讲了些啥。小女儿在她怀里乱拱，嘟嘴不满，“她说，白马王子都是用来欺骗我们这些纯情美少女的，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其实，骑白马的不一定就是浪漫多金的王子，也有可能是比唐僧还啰嗦的神棍拈花，更有可能会是凶悍无比的黑老大。”
　　她摇头失笑，自己儿时偎在父亲怀里撒娇的情景又浮现眼前。也许，这个男人不是最最好的，不是最英俊的，不是最温柔的。他不会陪自己风花雪月，不会陪自己煮茶吟诗，不会为自己捉笔画眉，不会为自己儿女情长。可是，她就偏偏喜欢这个扛着一大树白梅花，红着大黑脸走到自己面前的大男人啊。
　　她揉揉小女儿的脑袋，望着天上那轮亮澈的圆月，嫣然而笑，缓缓开口，给小女儿讲起那段一点都不浪漫的童话故事：“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一直以为，总有一天，她的王子会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抬着八抬大轿来迎娶她……”
　　（缠缠绵绵到天涯的春花姐和黑将军，诗句就是看似温柔实则女王的春花姑娘的内心潜台词真实写照）

　　第二十一章 暗度陈仓

　　翻过元宵佳节，军营里便又恢复了忙碌练兵的景象。到此时，顾倚楼也就给几个主将交代了最后的底牌。
　　西域的楼南国主已经愿意与朝廷联盟，共抗北狄，并且负责联络说服西域其他小国，一起出兵。虽然西域各国的兵力势弱，最多只能派七八千，但是加上负责西域事务的威武将军那里的兵力，也能凑个一万左右。最重要的一点是，西域各国长期受北狄欺压，迫于淫威出兵出物，一直以来就是北狄的军需后备地。如今断了他们的联系，北狄就如折翼秃鹰，断牙老虎，到时候三路大军同时进发，何愁不灭。
　　经过商议，白慕天等人便将西路大军的正式出兵日期定在了春二月初，白慕天为主帅，容警非为先锋。花将军和田三娘作为先遣部队，提前出发，率领三千人马先孤军潜进漠南。那里有一处由旧时区脱哨所发展而成的土堡要塞，北狄人习惯游牧，对此处不甚重视，故而守兵寥寥无几。但是拿下这里后，可攻可守，将来北征时也可作为大军补给休憩的屯兵城。
　　但是，白慕天仍旧有个顾虑，大军拔营，雁回塞这里便只剩下一个梅城和雁回关，守兵最多只能留守不到两千左右。而且与此同时，顾倚楼又接到东路大军送来的密报，说是发现有北狄大部队踪影绕道南下，往西而来，怀疑他们是想试探雍州这方的兵力。
　　这日，几个男人便在大帐里商量对策，如何既不暴露自己这方的悬殊兵力，又能稳住北狄，从而为大军争取时间。一直到晌午，翔风和二丫等人扛着食盒来喊他们吃饭时，也还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趁着休息时间，翔风见顾倚楼端着饭碗愁眉不展的沉思样子，便好奇地问了问详情。听了原委，她挠了挠头，脱口而出道：“小侯你不是跟我讲过有一个多挖灶来麻痹敌人的故事么，那我们也可以让士兵们不停地进出城内外，这样不就看上去人多了嘛。”
　　顾倚楼微微一笑，咬下馒头，摇头道：“那些北狄探子可没这么容易上当，士兵就这么堂而皇之在地面上出去，然后又进来，一眼就被看穿了。”
　　“切，地面上不行，我们从地下走不就行了。”翔风挨他坐下，漫不经心地扯着长辫子玩耍，摇头晃脑随口道，“挖条地道就可以了嘛。”
　　她话音刚落，几个埋头吃饭的男人顿时齐刷刷望向她。顾倚楼是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悟的模样，而白慕天则是干脆直接拿眼瞪着她，粗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被他这么一吼，翔风心里骤然紧张起来。完了，黑老大又发怒了，都怪自己一时嘴快。据说，这种主帅议事小兵从旁插嘴的情况，往轻了说算不懂规矩军前失仪，往重了判那可就是刺探军情意图不轨啊。
　　一想到这里，翔风赶紧捂住嘴巴，连连摇头撇清，同时又朝顾倚楼紧紧靠了靠，不住拉扯他衣袖，可怜巴巴瞅他。
　　顾倚楼顿时轻笑出声，瞥了瞥对面已经不耐烦来捉人的白慕天，“白将军，不要这么凶嘛，有话好好说。”说着，转头向翔风，含笑问道，“挖地道的主意倒是不错，但是，要想短时间内完工，可是有难度的。”
　　“这个很容易的。”翔风见他鼓励性地笑着看自己，又瞟了一眼并未翻脸的白慕天，原本害怕受罚的心也落了下来，于是得意洋洋站起身来，扬起下颚，老气横秋教训道，“别看你们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说到梅城你们没我熟的。城里家家户户都有储备食物过冬的地窖，这些地窖呢也不是独立四散的，关系好的几家人，就喜欢把地窖挖得相邻，有的还把彼此地窖打通了连成一片的。”
　　她顿了顿，见白慕天等人一脸错愕的表情，更加得瑟了，继续呱呱喳喳比划下去，“所以，只要把这些地窖打通修整一下，就是现成的城内地道基础，稍微拾掇拾掇，再顺着挖条新的小道连到城外去，不就一切都搞定了么。”
　　闻言，顾倚楼重重一击掌，欠身看向白慕天，眼神灼灼，“白将军，此法可行。”
　　白慕天右手叩击着案几，沉吟不语，忽又抬起头来，望向翔风，语气郑重，“你可有把握？七日之内，务必把城内地道全部连通，四门都得有。”
　　嘎？这这这，不是吧，难道这苦差事想扔给我干？翔风一怔，还没搭话，一旁的顾倚楼抢先截住她，笑吟吟地言道：“小凤一定没有问题的，去年在我家的后花园里，几天时间，没有用工具，光凭手就刨了一条地道出来，啧啧，那叫一个熟练，一个厉害啊。”
　　噗通，翔风脚下一闪，差点跌倒，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悠悠然陷害自己的顾倚楼，死小侯，你分明是故意挟私报复！
　　只可惜，还没等她冲上去掐脖子扁人，便听白慕天的宣判到了：“小凤听令。”说罢，他扔下一支令箭，语气不容置疑，“拨你五百精兵，七日之内，必须挖好梅城地道，若有懈怠，延误军机，军法处置，到时候谁讲情都没用。”
　　……
　　不满归不满，军令如山，翔风还是认命地开始了挖地道的光荣历史使命。她把士兵分为五组，四门各一百人，剩下一组机动替换，昼夜不停，轮流上工，按照她根据梅城地窖设计出的方案挖土刨坑。每日里她就跟个泥猴子似的在梅城四门晃荡，煞有介事地指挥各处人员吭哧吭哧干活。遇到不好挖的地方，自己便捋袖卷裤腿，拿着铁锹铁铲亲自上阵示范，晚上便在工地随便哪个角落，就地一躺，呼呼大睡。
　　梅城的老百姓也很支持平西军的军防大事，不但积极贡献出自己的地窖，各家男丁和能干活的妇女小孩也积极帮忙挖坑运土，大娘们还天天给大伙儿送饭送水送棉被。至于忙得不可开交的白慕天和顾倚楼等人，偶尔也会来梅城看看进展，同时也顺手帮帮忙。
　　七日之后，几个将领正在帐内商议最后的人员调派，以及斥候也新发现了北狄的踪影。正说话间，一个有气无力的女子声音在帐外扯着破喉咙响起：“报告。”
　　随后，一个浑身脏兮兮，黑不溜秋，比白慕天的黑脸还黑的小家伙手脚并用爬了进来，在大家一阵瞠目结舌抽气声中，颤巍巍递过一支完全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令箭，塞到发愣的白慕天手里，气若游丝，声如抽丝，弱弱念道：“报告黑老大，地道按时完工，你不能罚我了。”
　　白慕天怔怔捏紧手中又脏又湿的令箭，再瞅瞅地上那个一直跟自己作对的小丫头。已经半死不活的她正被顾倚楼赶紧扶起身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在给她喂水喝。白慕天绷着的脸终于陡地一松，开怀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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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翔风，还真不愧是从小玩泥巴玩石头长大、自学成才的优秀土木工程师，修的运兵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像模像样的。虽然时间有限，地道总体来说，还比较简陋粗糙，但是该加固该设防的地方，一处也没有落下。
　　接下来的几日，按照计划，精选的一千名体力好的士兵，由两名副将轮流带着，等夜幕降临，就在梅城四门之一喊关进城。士兵一进到城里，马上就跳下地道，迅速跑回城外，换成另一名副将，又如法炮制换一处城门叩关。每晚都来这么一次，夜色朦胧，远远望去，只看得见人头涌动，火把如长蛇蜿蜒，不知情的完全摸不着头脑，弄不清对方虚实。
　　很快，几个北狄探子就驰马跑回营地，向首领报告最新敌情。这次北狄领头南下刺探的是三王子和小王子，带了一万兵马左右。先是由小王子率领他自己的两千人进驻雁回塞附近，明面上说的是迎接和亲的大义公主。三王子则领着剩下的人马在后接应，这才是主力，而且据白慕天派出去的斥候几日侦查结果，还没找到敌方踪影，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这也是让白慕天比较不放心的地方。
　　北狄营帐里灯火通明，探子顶上投下一道阴霾轮廓，一个健硕的男子站在他面前，语气低沉，“你说什么？梅城那边不断有援兵进入？”
　　探子点头，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如实禀报。男子抬起头来，露出浑圆的下巴和光洁的额头，一张原本稚气的娃娃脸上已经印上了忧郁的神色，正是在西域时翔风结交的单高，真实身份是北狄小王子。单高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半天，犹豫不决，最后停下步来，望向侧立一旁的少女宝紫，“你怎么看？”
　　“会不会是他们在故弄玄虚？”宝紫认真想了想，拨弄了一下腰间弯刀，上面的鸾铃铮铮作响，“雁回塞统共就只有那么些人，他们上哪里弄兵去？”说着看向探子，“你是不是眼花了？”
　　“没有没有，属下看得清清楚楚，晚上他们就偷偷进城，有时候是一批进去，有时候是分批，前前后后进去的大约少说也有五千吧。王子不信，可以问其他人，大家都看到了的。”探子急急辨道。
　　单高和宝紫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惊，先前派来的左当户胡尔海唷一千人马全军覆没，让北狄上下都是大为震惊，也搞不清雁回塞这边的兵力究竟如何。根据先前情报，估算了一下，雁回塞充其量守军不过五千，于是才派单高他们绕道这方寻求机会。可是，现在看来，援兵加驻军，数量和自己这方也差不多了，而且还是在别人地盘上攻城，一场硬仗啊不好打。
　　想到这里，单高不禁愁眉紧锁，“看来我们上当了，白慕天果然还有伏兵，而且专门选在夜晚偷偷摸摸进城，就是存心不想让人知道。到时候我们不知深浅，贸贸然攻城，直接就中了他们的埋伏。”
　　“那怎么办？”宝紫也有些焦急，扯住单高衣袖，语调急促，“我阿爹早就主张不要走这一线，战线太长，我们又不熟悉这一带地形，而且补给跟不上，结果那个三王子非要逼着跑来这里。现在倒好，他躲在落雁谷那边，支使着让我们当替死鬼给他开路。”
　　“别急。”单高拍拍她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三哥想借刀杀人，我可也没这么傻。我们就照最开始的计划，不跟白慕天翻脸交战，把和亲公主先迎接回去再说。三哥非要打，就让他自己来。”
　　北狄迎亲使者的信使到达平西军大营时，白慕天他们也正准备着分批秘密出兵了。拿着言辞恳切的羊皮书，白慕天跑来找顾倚楼合计下一步怎么办。正在被逼着和翔风练习对花枪的顾倚楼，一见救星来了，赶紧借故休息，才算躲过一直被翔风追着击刺乱扫、不许逃跑不许反抗只准当活靶子陪练的苦差事。
　　“你怎么看？”白慕天扶着腰杆，皱眉看沉吟不语的顾倚楼，“北狄说得好听，来迎接公主和亲，依我看，就是想把你们赚进他们那里当人质。”
　　“也不一定，本来双方就有协议，如果不去，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他们会起疑的。”顾倚楼站起身来，朝白慕天会心一笑，“白将军，看来那个运兵道奏效了，北狄人摸不清我们的虚实，所以才不敢硬碰，便退而求其次，至少目前表面上还是要跟我们议和，不愿意马上翻脸。”
　　“可是，小侯你们就这么去敌军营里，万一有危险怎么办？”满头大汗的翔风凑过小脑袋，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顾倚楼微笑着揉揉她的乱发，又看向有些踌躇不决的白慕天，“我们一直找不到北狄的主力骑兵队，我去了他们那里，说不定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见白慕天没有再反对，顾倚楼便拍拍他肩膀，“那就这么定了，劳烦白将军去回复使者，就说明天我们和亲队伍便出发。我把听雨先留下，另外想法找人假扮公主。”
　　说罢，顾倚楼又转身来扣住翔风肩膀，郑重其事叮嘱道：“阿翘，你跟着白将军他们，要不同春花姑娘和听雨留在梅城也行，战场凶险，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多加小心。”
　　“不要。”翔风急急拽住他，斩钉截铁道，“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会武功，可以保护自己，况且，你们不是缺一个扮公主的人选吗，我来装。”她又拍了拍胸口，一脸笃定，“你们放心，我的演技一流，保证没有破绽。”
　　闻言，白慕天和顾倚楼顿时一愣，齐齐看向眼前一脸阴笑晃着小脑袋的翔风……
　　（兵戎相向的单高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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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州梅城运兵道，少帝时翔凤先生献策所筑。先生以百姓地窖为基，掘土通连，途中遇有大石阻挡，乃先灼烧，复以冰水激之，大石得裂，地道七日即成。运兵道内布局精妙，纵横开阖，经纬交错，蜿蜒曲折。初甚简陋，后人复以砖木加固，设有掩体、绊腿、陷阱、气孔诸事，闲时可储物纳粮，战时可藏兵设伏，俨然地下城池，蔚为奇观。——《绿营外史·烽火志》
　　主持人火上浇油中：现在有请本年度最畅销的两位新生代少年作家闪亮登场，关于两位的作品大家一定不陌生，单高同学的《我的老大我的囧》和小凤妹妹的《潜伏——我在北狄卧底的日子》，连续三月高居江湖畅销秘籍排行榜前三位（咳咳，排名第一的永远是狐狸哥和小侯合著的《绝望的煮夫》）。据说这两部小说都是作者根据自身经历创作的，现在我们就来听听两位人气偶像的心声。单高小朋友，你在《我的老大我的囧》中提到，以小凤为原型的凤老大，一直对以你为原型的蛋糕马仔进行诸多压迫欺凌，数次让他痛不欲生，请问在现实生活中是否也是如此呢？喏喏喏，给你一根绳子，小凤是不是经常把你逼得想要寻死啊，不如就给我们观众现场演示一下吧。
　　单高作势上吊说：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小凤她在楼南国时对我大呼小叫指手画脚不说，现在居然还冒充公主，非要死活赖脸地让我把她迎回北狄去。泪光，我怎么能够再让她继续兴风作浪祸害我的族人呢。总之，今天有她就没我，她要嫁去北狄，我就入赘中原，绝对不跟她呼吸同一片蓝天的空气。
　　小凤踢翻板凳道：切，你死给我看呀，小样儿，一哭二闹三上吊竟然都学会了。所以说你没文化啊，身为小言剧的绝对女主，逃婚代嫁妻妾斗是绝不可少的女主必修课，乖，快给你的小后妈备马去。——《实话实说》

　　第二十二章 李代桃僵

　　翌日清晨，寒风猎猎，铁甲阵列，公主銮驾停在大营前。顾倚楼穿着正式的官袍，峨冠博带，一派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模样。带着众将领来践行的白慕天则是一身戎装，刚猛威武。
　　饮罢酒，顾倚楼又欠身到白慕天耳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语道：“等我们走了一个时辰后，大军即可分批出发，一切按照计划行事，白将军不用顾忌我们安危。”
　　白慕天点点头，没有再多言。这次北狄小王子送来的信上，有一条特别提及到，大义公主的铁骑陪嫁暂缓，不能随驾去，看来对方也有所忌惮。不过，这也正中自己这方下怀，按照计划，至少得留两千人马在雁回关这里，一半驻扎梅城，一半得依旧扮作大军仍在大营里的假象。于是，顾倚楼便只带了三百精兵送亲，有备无患。
　　“大义公主到！”随着喊声，由四名女兵装成的侍女，簇拥着一个宫装女子踏出了公主营帐。翔风难得一次盛装打扮，脸上薄施粉黛，头上珠翠环绕，身上华服红裳，没有如平素一般蹦跶着，而是中规中矩一步步稳稳地踏过红毯。
　　见她笑脸盈盈，装模作样，在侍女搀扶下环佩叮当，摇曳生姿，向自己这方迈着小碎步徐徐行来，白慕天不禁揉了揉太阳穴，瞧向身旁同样扶额捂脸失笑的顾倚楼，言简意赅地吐出一句：“我为大义公主的名声默哀。”
　　顾倚楼长叹一声，赶紧抬步上前，迎过翔风，牵着她手缓缓走到銮驾前，又看了看果然是“盛装”的翔风，终究忍不住附耳低声道：“阿翘，你今天这样打扮很好看。可是，咳咳，你一定得插这么多珠钗发簪在头上么？”
　　“你懂什么？”翔风白他一眼，丝毫不理周围人捂嘴偷笑的异样目光，同样凑过脸去，小声反驳道，“我这是为了自己安危着想，多戴一些首饰，必要时可以当暗器用。放心，我挑的都是最便宜的钗环，再说了，跟小命比起来，钱财实在是太渺小了。”
　　说罢，她拖起重重的长裙摆，搭在肩上，一步跨上车驾，哐当一声，两个银光闪闪的物件掉到了顾倚楼脚下。他垂首一看，愈发头痛了，无奈问道：“你又把双枪带上做什么？”
　　“嘿嘿，有备无患嘛。”翔风从车驾中探出脑袋，喜滋滋摊开左手，急急催促道，“快点递给我，衣服大，枪又短，正好贴身藏得下。”
　　顾倚楼拿她没法，只得俯身下去拣起双枪，放到她手中。随后，他走到大黑马面前，翻身上马，冲白慕天默契地颔首微笑，跟着朗声下令道：“出发。”
　　缓慢往北行进了一日后，和亲队伍便与带领部队前来接亲的单高会合了。双方热情地一通寒暄和互相吹捧之后，单高便催马上前，准备见过未来的阏氏大义公主。
　　两旁侍女掀开帐帘，露出难得端端正正坐着的翔风。她双手放在膝上，抿唇浅笑，学着顾听雨平素的娴静淑女样作势掩袖轻语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王儿免礼。”
　　哐当，一句“王儿”，把正垂首低眸、右手放在左胸前行大礼的单高惊得够呛，险些一个不稳跌下马背。他脸色陡变，抬起头来，望向这位胆子奇大，恬不知耻大占自己口头便宜的中原公主。这一打量，顿时心惊胆战，这这这，这不就是那个在楼南国一直欺凌自己和宝紫的罹天教主么。
　　见状，跟在他身后的宝紫也是一声轻咦，只见翔风笑得愈发得意洋洋，不紧不慢地望向石化当场的二人：“单高、宝紫，好久不见，真是巧啊。”
　　北狄休息的营帐里，单高屏退左右，只剩下一样一头雾水的宝紫和一脸气定神闲的顾倚楼，嗯，还有这位一直耸肩窃笑的“大义公主”。
　　“你不是公主！你怎么可能是大义公主呢？！”单高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翔风，一付忿忿不平的模样。
　　“不要激动嘛，王儿。”翔风满不在乎地拨了拨额前刘海，扶正头上的十余支珠簪，脸上丝毫没有说谎话的胆怯样，“我就是大义公主顾听雨，如假包换，假一赔十。”反正单高他们两个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就来个死不认账，谁怕谁。
　　“你骗人！”宝紫在一旁撇嘴反驳道，“在楼南国时，我们明明听到那个和尚口口声声叫你‘翔风姑娘’的。”
　　“那是我行走江湖时的化名。”翔风不惊不诧，脸上言笑晏晏，语气笃定解释道，“中原有句俗话，听风就是雨，所以他们都叫我‘风姑娘’，你们明白了吧。”
　　“你是公主，怎么可能会武功？还在江湖上混，骗谁呢。”单高嘴上这么说，可是看翔风一脸正气凛然，没有半点慌张不安的神情，他心下也不禁有些迟疑了。
　　“切，我哥哥还是江湖上有名的踏月公子呢。”翔风指着背手站在一旁笑吟吟看热闹的顾倚楼，一声嗤鼻，鄙夷地望向单高和宝紫，“就算自己没知识，也得要有见识，就算没有见识，最起码也要有常识嘛。哥哥都这么厉害了，做妹妹的我跑跑江湖也很正常，你们是少见多怪。”
　　被极度鄙视得去蹲墙角的宝紫，一边画圈圈一边不死心挣扎道，“可是，可是送来的画像上大义公主很漂亮很清秀的，不是你这副样子。”
　　“而且，听说大义公主温柔娴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美若天仙的淑女。”单高也气势极弱地悄声嘀咕道，“就你这无赖气质，哪里像了。”
　　“唉，你们都说是‘听说’了嘛，所谓传闻就是最最不可信的东西。我哥哥一心想把我嫁出去，当然要对外美化宣传了，这就是包装效应。你看看，你们不就是这样上当受骗了么。反正现在货物出门，概不退换。”翔风一屁-股坐到正中的案几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流氓地痞的耍赖架势。
　　单高和宝紫二人含泪握拳，瞧着嚣张猖狂的她，却又没法反驳，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也不由得相信了七八分。翔风一扫他俩将信将疑的神色，眼珠狡猾地一转，清清嗓子，轻飘飘地看向单高，不咸不淡地言道：“我说王儿啊，我饿了，给我做点糕点端来吧。”
　　“不要叫我王儿！”单高终于忍无可忍，冲她大吼道，“你不要总是占我的便宜。”
　　“哎呀，我是来嫁给你父王的，不叫你王儿叫什么？！”翔风微微倾身，右手撑在膝盖上，眨巴着小眼睛敏学好问地看他。突然，她嘴角扯起一抹恍然大悟的笑容，顿时花容失色大叫道，“难道，难道，我早就听说，北狄习俗，父死子继，莫非王儿对我有非、分、之、想！”
　　说罢，翔风一边捂嘴，一边拼命摇头，眼泪也立即绕着眼眶里打转，就是半天不落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太可怕了，太残忍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哥哥，我不要嫁，我不要嫁，这么违背伦常的事，你让我情何以堪啊何以堪。”
　　帐中一阵无声的沉默，只有翔风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嘴巴，仍旧滔滔不绝地念叨中：“怪不得王儿你一直强调我不是公主，原来是别有居心，一心想打你父王的新阏氏主意啊。啧啧，记得你跟我说过，自己一直就想娶个像你娘那样美貌大方的中原姑娘，你嫌你们北狄的女子没有我们中原姑娘温柔多情善解人意，你还说……”
　　“你你你，你不要胡说八道。”没等她说完，单高早已被她气得脸色发白，手指战战兢兢，声调也不由得提高了。可是，配上一张掐得出水的正太脸和左颊的酒窝，在翔风看来，他就好比是餐桌上可以随便揉搓的白嫩嫩的发糕，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哎呀，真是没看出来啊，王儿你身边有宝紫这么可爱伶俐的青梅竹马了，居然还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翔风眉头紧锁，连连摇头惋惜，“宝紫多好啊，北狄勇士那么多，就单单看上了你，跋山涉水跟着你东奔西跑的，单高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贪慕虚荣，喜新厌旧，朝三暮四，你怎么对得起宝紫啊。”
　　单高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正要上前，准备不顾风度捂住她这张挑拨离间的大嘴巴，忽听身后一声冷哼，他吓得连忙回头，只觉一阵冷风灌进帐里，帐帘犹自在动，而宝紫已经跑了出去。单高一愣，也顾不得跟翔风斗气，重重一跺脚，也急忙跟着追了过去。
　　“哈哈哈哈。”翔风得意地坐在案几上，重重击掌，笑得前仰后合，“想跟我斗？！哼哼，女人可是小心眼的，宝紫那边看你怎么交差，单高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咳咳。”突然，她身侧传来一声清亮的咳嗽提醒声，放眼望去，只见顾倚楼嘴角上勾，似笑非笑望着她，凉凉悠悠地吐出一句：“阿翘……看上去……似乎你很想嫁到北狄去嘛。”
　　一听他这副阴阳怪气的酸溜溜腔调，翔风一下子被吓得跳了起来，顿时脑中警报大响，糟了，小侯要发飙了，上次他在狠狠揍花大叔之前就是这么阴险诡笑的。见势不妙，翔风赶紧就朝门口冲去，只可惜，穿着厚重的宫装，身手也不及往日那般矫健灵敏。而顾倚楼恰恰比她快了一步，一脚就踩上了她身后拖着的长长的大裙摆。
　　扑通，想要逃跑的翔风没有来得及防备，直接就头朝下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她灰头土脸地抬起脑袋，整整头上歪斜的满头珠翠，慢慢半爬起来，可怜兮兮地望向已经施施然踱步到自己跟前的顾倚楼。
　　“小侯……”见顾倚楼冷笑着蹲身下来，翔风脑袋里飞速运转，好女不吃眼前亏，赶紧换上了一副讨好的谄笑样，先发制人就搂上他脖子，笑得甜甜的，“小侯你反应真快，身手敏捷，比狐狸哥还强，我为你骄傲，我为你自豪……”
　　“少来这一套，美人计对我不管用的。”顾倚楼斜睨她一眼，倒也没有推开她，只是把手放在她脖子处来回摩挲，手指时不时卷起她垂下的发梢用力拉扯一下，嘴上却依旧笑眯眯地算账中，“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啧啧，你果然是做足了功课的。嗯，北狄的那几个王子我都见过，还确实是不错的。”
　　“没有没有，小侯你是最棒的，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翔风赶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赌咒发誓，呜呜呜，男人也是小心眼的啊，这次好像玩过火了。
　　“可是，我看你调戏别人时很顺手很熟练嘛。”某人拉长了声调，继续凉幽幽地不依不饶中，“这还是当着我面呢。‘王儿王儿’的叫得真顺口，怎么，阿翘很想嫁人了么？”
　　“没有没有，冤枉冤枉。我现在不是大义公主么，这是演技派的实力体现嘛。”翔风垂下小脑袋，愈发心虚。片刻，顶上一声扑哧轻笑，随后，只觉一个湿热的吻温柔地轻轻印上了她额头，接着，一路向下，到了眼睛、脸颊、唇边……
　　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叽叽喳喳乱嚷声低低响起：“喂喂喂，你不要乱来哦，暴力不好，不好。我们现在可是兄妹，万一单高他们回来了……唔唔唔，你就不怕坏了大义公主的名声。”
　　“呵呵，没事，估计今晚单高他们是不会再回来的了。”男子的含笑声在她耳边轻语言道，“而且，我家听雨的名声如今已被你破坏得殆尽无遗了，也不差这一条了。”
　　……
　　********
　　接下来的几日，单高是见着翔风就躲，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她又逮住自己不放，惹宝紫不高兴。应“身娇体弱”的大义公主难舍故土，同时还要沿途欣赏北国风光的强烈要求，迎亲队伍一直缓慢前行，走走停停的，本来只需一两日的路程，硬是生生让翔风拖了三四天。
　　眼看翌日便要到漠南边境了，是夜，寒星疏落，公主帐外不远处，翔风懒洋洋地依偎在顾倚楼怀里，脸颊如猫咪撒娇似的靠着他的左手，顾倚楼的右手则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徐徐从她发丝缝里滑过。在外人眼中看来，这不过是一副恋人间常见的旖旎缠绵画面，可是，如果凑近倾听，两个人却是在窃窃低语。
　　“小侯，我看过了，他们大概有两千人，可是精壮马匹却只有一千左右，配备也不是很好，应该不是主力。”翔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言道，公主帐附近的护卫都是自己人，而且她用的是汉语，倒也不怕北狄士兵偷听。
　　单高和北狄兵这几日一直重点防范的对象是顾倚楼和他手下的精骑，对翔风倒没有严加看管。她便带着侍女，逼着宝紫带路当向导，自己拖着厚重的长尾巴华服，像女王巡察似的一路嬉笑着四处闲逛，打着要提前熟悉第二故乡北狄生活的旗号，把单高的军营逛了个遍。
　　“嗯，那他的士兵和粮草分布情况你记清楚了么？”顾倚楼微笑着应道，瞅瞅怀里半眯眼享受状的翔风，同样悄声低语，“白将军他们应该已经到边境附近了，就不知道他们有所斩获没有？明天要出境了，我便不能再送亲，所以，明日是最后的机会，到了边境一会合我们就必须得动手了。”
　　“放心，我已经把布兵图偷偷画好了，一会儿拿给你。”翔风睁开眼睛，拍拍他胸膛，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漫不经心地扯着他垂落自己肩前的缨带玩，“唉，毕竟同单高和宝紫相识一场，他们对我还是不错的，留他们活口吧。”
　　“这个自然。”顾倚楼浅笑道，“况且，单高是前朝和亲的靖远公主的儿子，留着还有用的。”说罢，他听到不远处的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便抬眸望了望，又垂下头来，俯身低语问道，“阿翘，你要不要起来了？”
　　“不要，这样躺着舒服，又暖和。”翔风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道。嘻嘻，北地的夜晚真冷，还是呆在小侯怀里温暖些，现成的人肉靠垫啊。
　　顾倚楼笑得愈发温柔了，凑到她耳边轻声低笑道：“好吧，只要不气死单高王子他们，我倒是不介意一直这样的。”
　　嘎？翔风一听，猛地撑起身来，只见几步之外，单高和宝紫正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盯着自己和顾倚楼。“你们……”单高率先反应过来，冲了过来，“你们不是兄妹么？怎么，不是说中原最重礼教的，你们怎么可以这么……”
　　“暧昧？亲昵？我高兴，你管得着么。”翔风抢先截过他的话头，见被识破，索性也不继续伪装了。本来呢，她还打算继续顶着大义公主的名头，直接回单高一句“现在流行兄妹恋”之类的气死他，可是一想到顾倚楼冷笑着给自己秋后算账的模样，最后还是心虚放弃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宝紫在一旁插话问道，语气已经有不善，右手也悄悄地摸向了腰间弯刀。
　　“我们么……”翔风吃吃坏笑，淘气的眼珠一转，直接拽过顾倚楼的衣襟，朝他脸颊用力狠狠地亲了一大口，接着松开手来，还故意舔舔嘴角，在二人的抽气声中眨巴了一下眼睛，“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自然就是什么关系喽。”
　　闻言，宝紫圆乎乎的嫩脸蛋立即染上了一抹红晕，就如新鲜出炉的寿桃包似的，张嘴欲言，又嗫嚅着开不了口。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后，还是顾倚楼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抖抖被翔风蹂躏得一团糟的裘袍，朝一脸戒备的单高微微拱手为礼，“小王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啦好啦，你们慢聊，我先回去睡了。”翔风打了一个呵欠，毫不忌讳地伸了一个懒腰，转身离开。宝紫愣在原地，望了望单高，见他冲自己点头示意，于是，便也抽身走开。
　　原地只剩下单高和顾倚楼。瞅了瞅一脸笑吟吟等着自己先开口的顾倚楼，单高没好气地问道：“既然她是冒牌货，看来你们也压根没打算和亲的是不是？”
　　“有些事，小王子和我心知肚明，就不用挑明了说吧。”顾倚楼仍旧笑得一团和气。
　　“这样也好，把这么一个公主迎回去，我还怕惹父王不高兴呢。”单高叹了一口气，“明早我们就各分东西吧，反正是你们毁约在先，父王也怪不了我。”
　　“呵呵，北狄王如今病重卧床，哪里还有那个气力责怪小王子呢。”顾倚楼上前一步，嘴角带笑，一双锐利的眼眸却牢牢锁住僵在原地的单高。
　　“你！”单高心下大惊，如此机密的消息，居然眼前这人似乎早已知晓。他暗暗定下心神，嘴上却不服软，“就算父王生病了，我北狄大军一样可以扫灭你们的。”
　　“小王子言重了，好歹中原也算小王子的母族吧。”顾倚楼眼里精光一闪而过，似笑非笑盯住一脸忿然的单高，“小王子真要与中原为敌，让靖远公主左右为难？”
　　闻言，单高有些迟疑，没有再吭声。其实，他从小受母亲耳濡目染，对中原是既憧憬又向往，加之他个性并不似其他兄弟那样好斗逞强，这次偷袭中原边境，也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不过是迫于族中压力勉强来这么一趟罢了。
　　见他不吱声，顾倚楼也不再紧逼，背负双手调转头去，心情甚好地望向寥落的夜空。夜色朦胧，没有明朗的圆月，只有稀稀疏疏的几颗不甚分明的星星挂在黑黝黝的天际，忽然，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边，转瞬又黯淡了下去。顾倚楼的眉头微微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回转身来，依旧淡笑着看向单高等回答。
　　单高略带踌躇，低声言道：“可是，我们北狄族人也得生存啊，漠北苦寒，不像你们中原富足，我们不抢粮食财物，怎么活下去？”
　　“小王子若真有心与我们交好，族人安危自然无虞。听说最近几年靖远公主的身体是每况愈下，想必她也很想念中原，已经快有二十年了吧。”顾倚楼也点到即止，不再多言，朝单高一拱手，“时候不早了，小王子早些安歇吧，我去大义公主那里看看，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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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星划过梅城的夜空，正在给将士们缝补军衣的顾听雨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擦了擦眼睛，立即兴高采烈地拉住身旁的尚春花，急急叫道：“春花姐，你看，快快快，我们快许愿，据说很灵的。”
　　两个女人默默双手合什念祷完毕，睁开双眸，对视一眼，都是抿嘴一笑。尚春花抬起右手理了理略微有些散乱的鬓发，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问道：“小雨你刚才许的什么愿望？”
　　“我许了两个。”顾听雨扯着裙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小声言道，“希望我大哥他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那还有一个呢？”尚春花见她一副小女儿情态，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促狭看她，“就没有想着某个人么，唉，小容真是可怜，临走时就只得了一个荷包平安符，也不知道管用不。”
　　“春花姐！”顾听雨脸色顿时如霞江澄练，一抹绯红，娇羞无限。
　　“好好好，不逗你了。”尚春花也收起笑容，望向幽深难测的天空，嘴里喃喃念道，“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流星划过边境的夜空，随白慕天大军同行的安路然抬起头来，观察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星疏色淡，云层厚积，看来，近日内必有暴雨啊。”想到这里，他便站起身来，吐出嘴里叼着的枯草，裹紧身上值夜用的毛斗篷，“还是去报告白将军吧。”
　　走了几步，安路然又猛地回头，凝视深黑的苍穹半晌，最后，掐指算了算，手也忍不住颤抖了，“将星阴黯无光，不祥之兆，不妙啊不妙，看来要出事了……”
　　（乔装新娘的翔风和护花使者顾倚楼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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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狄，居于大漠，无城郭耕田常处，随畜逐水草而徙。自北狄王以下，设左右贤王、左右大将、左右当户。食畜肉，无蔬菜，衣皮革，被旃裘。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妻其寡嫂。北狄人幼时即能引弓射猎，少壮乃为铁骑甲兵，训练有素，神出鬼没。自太祖始，北狄屡侵边境，劫掠畜物，惊扰百姓，太宗以下，均不得已遣公主和亲之。北狄趋利好财，不守礼义，反复无常，诡谲难料，为中原心腹之患也。——《绿营外史·北狄列传》
　　主持人口水滴答：嗷嗷嗷，看星星看月亮了，好甜蜜好浪漫，小凤凤，小侯侯，你们就没有再聊聊人生哲学聊聊诗词歌赋啥的？还有流星，流星哦，有没有许愿啊，有没有夜半无人私语时，只羡鸳鸯不羡仙之类的？
　　小凤不屑斜眼道：切，你丫琼大娘附体啦？！所以说封建迷信活动要不得啊。愿望这玩意儿，从来都不是靠许来的，全是靠自己主动去推倒争取的。再说了，明明就是黑漆漆的夜空，哪里去看星星看月亮嘛。侯哥，你说是不是？
　　小侯温情脉脉说：嗯嗯，即使没有猩猩的夜里，也有我猴子陪伴你。——《实话实说》

　　第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

　　次日清晨，翔风和顾倚楼等人整装完毕，便去向单高辞行。单高看上去脸色憔悴，似乎一夜没有睡好，听说翔风他们要回去，倒也没有为难，只是别有深意地多瞧了顾倚楼几眼，没头没脑地扔下一句：“我会好好考虑的。”
　　顾倚楼笑了笑，颔首为礼，便牵着一旁好奇不解的翔风转身出了大帐。刚把翔风扶上车驾，忽听远外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声彻雷动。两人对望一眼，心里大惊，放眼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眨眼间密密麻麻的北狄铁骑已到营外。
　　当先一人身材壮硕，相貌英武，阔脸高颧，浓眉深目，双眸炯炯有神，带着阴冷的戾气。他耳垂上穿着一只狼牙耳环，头发披在肩上，头顶戴着毡帽，肩上围裹着一条完整的灰狼毛皮，硕大的狼头搭下，显得异常的狰狞。在那人身后便是装备精良的北狄骑兵，数以千计，弯刀齐齐闪烁着寒光，慑人心魄。
　　那人一扫对面的翔风等人，冷笑阵阵，最后目光落在顾倚楼身上，他脸色不被人察觉地迅速一变，眼中一抹杀机转瞬即逝。
　　一见对方和他身后的架势，顾倚楼也不自觉地稍稍蹙眉，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素的波澜不惊。他松开翔风，缓缓上前走了几步，朝那男人拱手，用北狄语含笑招呼道：“三王子，又见面了。”
　　三王子冷哼一声，翻身下马，瞧也不瞧顾倚楼一眼，径直就昂头从他身旁大跨步擦肩而过，靠近时还故意重重地撞了他一下，随后便朝闻讯出来的单高走去。他手下的北狄士兵也齐刷刷地下马，却不进营，只在营外就地坐下，将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碰了一个软钉子，顾倚楼却也只是笑了笑，转回头来伸手递给翔风，用汉语轻语道：“阿翘下来吧，看来今天我们是走不了了。”
　　翔风依言跳下车驾，偏头看看单高身旁正脸色不善同他低语的三王子，她也同样压低声音凑到顾倚楼耳边，“那人是谁？你认识的？”
　　“北狄三王子，杀人如麻，勇猛好战，当年和我交过手，被我们俘虏过。”顾倚楼顿了顿，又打量了一番营外一个个表情肃然的北狄骑兵，最后长吁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看来，此番来者不善啊。”
　　回到公主帐，顾倚楼便立即招来亲兵细细叮嘱了一番。交代好一切，他才支腿坐回到地毯上，沉吟不语，翔风连唤他几声，都没有反应。最后，翔风蹲下-身来，凑到他脸前，伸出五指晃了晃，“小侯，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顾倚楼终于回过神来，揽过她挨自己坐下，淡淡笑道：“我在想，白将军他们已经提前到边境了，几个重要关口也都有人把守，为何却没有碰上三王子他们？我们也一直没收到双方对战的消息，奇怪，三王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他的大军又会藏在哪里？”
　　翔风没有搭话，见帮不上忙，便无聊地东晃西看。突然，她像发现了什么好玩事物似的，支肘趴过去，从顾倚楼肩膀上取下几根草状物，拿到手里把玩着，“咦，这是什么东西？很奇怪的草啊。”
　　顾倚楼随意瞅了瞅她手里的野草，只见是一种锯齿状的植物，通体葱绿，在雁回塞一带巡察时似乎都没见过。翔风把它粘到自己衣服上，又用力扯了扯，才拉下来。她正穷极无聊，发现了这么一个有趣的东西，便不停地把它一会儿粘上顾倚楼肩膀，一会儿又扯下，又粘，又扯。
　　见她如此孩子气地反复玩着，顾倚楼也忍俊不已，想了想，随口道：“大概是刚才三王子撞我时粘上的吧。”
　　“哦。”翔风漫不经心地应道，继续专心玩着手里的粘粘草，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侧过脸来，一把抓住顾倚楼的袖口，急急言道，“小侯，我想起这玩意儿是哪里的了。”说着，又挨近他头，悄声道，“刘草曾经跟我讲过，大漠草原上有一种奇怪的野草，可以粘在人和牲畜身上，很好玩的。雁回塞附近都没有，但是他跟着巡逻兵偷溜出去时见过，还扯了一大把带回来玩的。”
　　“哦？”顾倚楼摸着下颚，若有所思，微微皱眉问道，“那他有说过是在哪里采的么？”
　　“如果就是这种粘粘草没错的话，刘草说他只在落雁谷那里采到过。”翔风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最后笃定地回答道。
　　“落雁谷？”顾倚楼一惊，半晌，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踌躇着言道：“难道三王子是从落雁谷进来的？”
　　“哈哈哈，一定是这样，没想到歪打正着被我们发现了。”翔风抚掌大笑，赶紧又捂住嘴巴，以免引来帐外人的注意。
　　“居然会是在落雁谷。”顾倚楼手叩击着膝盖，眉毛拧做一团，“那里山势险峻，只有两个出口，骑兵在那里不易防守。只要我们占据了高处，再这么两头一堵，他们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这是兵家大忌啊，真没想到，他居然会选这么一个地方藏兵。”
　　“嘿嘿，这就叫兵行险着嘛。”翔风得意地转动着手中粘草，“瞧瞧，你和黑老大不都没有猜中，结果还不是没有找到他的伏兵。幸亏有我在啊，我简直就是聪明大福星，小侯你们一定要好好感谢我才行，尤其是黑老大，以后可再也不能罚我整我了……”
　　顾倚楼好笑地看着她一脸邀功讨赏样，无奈摇头，取过她手中的粘草，站起身来，唤进外面的侍卫，低声吩咐他再去三王子带来的这部分骑兵那里偷偷察看，是否他们身上和马匹也沾带有相同的野草，最后再确认一下情况。
　　********
　　到了下午，顾倚楼和翔风正窝在帐中商量下一步对策，如何脱身出去，还要马上通知白慕天敌军的藏身之处。正聊着，忽然帐外有人声，却是三王子派人来请和亲使与大义公主赴宴。
　　单高心神不宁地坐在帐内，不时打量一下上座的三王子。这个三哥的个性他了解，残暴狠虐，睚眦必报，在王庭时就一直同自己不和。这次偷袭，他是主帅，一路上就想尽方法和自己过不去，现在骤然跑来这边，不知道又想玩什么把戏。
　　关于翔风假冒公主一事，单高自然没有告诉三王子。昨晚顾倚楼的一番游说，已然让他有些心动。他的血统里有一半是中原人，就为这，从小就在北狄王庭受尽了歧视和欺凌。虽然北狄王还算疼他，但是继承人的位置始终不会落到他头上。如今北狄王病重，几个兄弟明争暗斗，无论谁赢，今后他和母亲靖远公主在北狄的生活都是可想而知的艰难。而顾倚楼的暗示拉拢，无疑让他看到了一丝光明的前途，所以，至少此时此地，他还不想马上翻脸。
　　正想着，忽听外面通报，中原和亲使与大义公主到。单高心下暗惊，猛地站了起来，望向阴鸷冷笑的三王子。
　　帐帘掀起，顾倚楼和翔风两人一前一后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翔风依旧是头上插满了珠钗簪子，拖着臃肿的公主华服，规规矩矩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那模样看上去又温顺又端庄，如果不是了解她本性的人，压根想不到其实她纯粹就是一个恶劣成性的女流氓大无赖。
　　顾倚楼则是一团和气地与单高和三王子分别见过礼，彼此虚情假意地寒暄一阵。接着，双方友好地交换了议和文书，侍女们便陆续端上肉盘和马奶酒。
　　三王子端起酒碗，先灌了一大口，朝顾倚楼举起碗示意。顾倚楼垂眸半晌，终究还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饮了一口。三王子哈哈大笑，随后欠身靠在案几上，如狼一样阴沉的眸子死死盯住顾倚楼，状似无意笑道：“和亲使与我是旧识，我就不客气，有话直说了，刚才的礼单上似乎还少了一样东西啊。”
　　“哦？”顾倚楼放下酒碗，唇角上扬，笑得云淡风轻，“不知三王子还要何物？”
　　三王子没有马上答话，只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一抹嘴，突然敛笑吼道：“我要你的人头！”说罢，把酒碗朝地上重重一砸，碗碎酒溅，而帐外埋伏好十几个的北狄士兵一听到信号，立即就冲了进来，举起弯刀便直奔顾倚楼。
　　一见双方翻脸，虽然听不懂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些啥，但见此情此景，情知情况有变，一旁的翔风迅速拔下头上的簪钗，脱手射中当先的几个士兵。随后，她一个滚身，翻出案几，一边继续钉士兵，一边扯下身上厚重的衣服，露出里面穿的绛红劲装，取过暗藏的双枪，左右开弓，厮杀起来。
　　这边厢，顾倚楼也抢过对方的弯刀，砍翻数人，回头一看，三王子早已躲到士兵背后，不好擒住。于是，他也不恋战，拉过翔风，就朝帐外跃身而去。
　　出了帐篷，外面也是一片混乱，双方士兵已经缠斗到一处，敌方势众，渐渐的占了上风。单高在人群里一通推攘，挤到三王子面前，怒不可遏厉声喝斥道：“你要做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快让他们住手！”
　　“哼。”三王子没有理会他，继续指挥着手下朝场中的顾倚楼和翔风前赴后继攻去，狠厉的目光牢牢锁定刀光剑影中的顾倚楼，嘴里冷冷言道，“当年败在他手下，是我的耻辱，今天我要活剥他的筋，拆了他的骨，用他的头颅来喝酒。”
　　“你真是疯了。”单高见劝不住他，只得回转头来，下令自己手下的士兵停止攻击。这样一来，便只剩下三王子的人继续追杀着翔风他们，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顾倚楼和翔风且战且退，互视一眼，便齐齐朝马厩那边奔去。两人轻功极好，很快便将北狄士兵甩了老远，翔风边跃边递过自己手中的一杆银枪，顾倚楼会意接过，借着跃起时，利用枪头上的铁钩勾住帐篷顶端，一跃一起，只见沿途的帐篷东倒西歪，阻拦着后面的追兵速度。
　　眼看已到马厩，大黑马早已经挣脱缰绳，迎了上来。“快上马。”顾倚楼冲翔风吩咐道，自己又去拖过另外一匹骏马。两人翻身上马，彼此一点头，分别驰到两边斩断马厩围栏，顿时马匹乱踏，嘶叫着向四处奔散开来……
　　率领着还活着的精骑，翔风和顾倚楼一路血战驰出了北狄大营。三王子岂肯就此罢休，一声响亮的撮叫后，召集齐剩下的士兵，也上马紧紧追了去。如此一路杀一路北逃，很快前方便到了一处丛林。顾倚楼眼睛一亮，朝身后铁骑一个示意，领着队伍便钻进了密林中。
　　北狄骑兵擅长平原沙漠耐力持久作战，而丛林里枝蔓甚多，极易设伏，中原士兵长年内陆征伐，密林作战自然拿手。很快，他们便训练有素地分散成一个个小分队，在丛林里隐蔽开来。不明深浅的北狄骑兵冒冒失跟着追了进来，不一会儿，就被剿灭了几十人。
　　一见吃了大亏，三王子连忙领着外围的骑兵撤了出来，将丛林出口团团围住，准备困死顾倚楼等人。就这样，双方一直僵持到了天黑。
　　密林深处，顾倚楼把余下的精骑召集到一起，仔细清点了一番，一路奔逃，现在还剩下两百四十余人左右。据派出去的几个士兵侦查结果，丛林的两个出口处都有北狄骑兵踪影。三王子已带着人在外搭起了军用帐篷，看来是打算跟顾倚楼耗上了。
　　沉吟了片刻，顾倚楼把翔风单独叫到了一旁，语气凝重问道：“阿翘，北狄营里那些骑兵和粮草分布你都记牢了？”
　　见翔风肯定点头，顾倚楼又扶住她肩膀，敛笑沉声言道：“你听我说，敌众我寡，必须有人出去搬救兵，还得抓紧通知白将军他们。一会儿我带一些人往来时的丛林出口引敌，你就和其余几个人从另外一个出口处逃跑，一直往北，不要回头。白将军的大军现在应该已翻过了回声山北侧，你们就沿着那个方向去找他们。”
　　闻言，翔风心头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反手紧紧拽住顾倚楼的衣袖，急急追问道：“那你们呢？要不一起走，我们索性就拼一拼好了。”
　　“不行。”顾倚楼立即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她的提议，“这么多人目标太大，到时候一个都走不了更麻烦。我留在这里，才能拖住三王子他们。”
　　“可是，万一他们放火烧林怎么办？”翔风抬起脑袋，黑暗中彼此的眉眼都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见对方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的轮廓，闻得到白日里血战厮杀后身上留下的浓浓血腥味道。
　　“不会的。”顾倚楼一脸笃定地低眉浅笑道，“三王子恨我入骨，当年我俘虏过他，依他的性子，必定要活捉我一回才肯罢休的，所以，暂时还不会放火。而且，此人生性多疑，一定不会轻易进林子里，我们还可以支撑一阵子。阿翘，你骑我的大黑马走，它脚程快，一日之后必定能追上白将军。”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继续嘱咐道：“你就告诉白将军，北狄主力十有八九在落雁谷，让他一切大局为重，这句话一定要记住了。”
　　“好，我马上就动身。”翔风也不再坚持，取出双枪塞进顾倚楼手里，“这个你留着，我有游龙剑。”
　　“呵呵，你这个双枪太软，还是留着自己用吧。”顾倚楼轻笑出声。
　　“有总比没有好嘛。”翔风撇嘴不满，“我这可是玄铁枪，一般的兵器都没有它锋利的。”说罢，她便掉头转身，嘴里轻轻嗫嚅道，“小侯……我走了，你保重。”
　　默默注视着她往前走了几步，顾倚楼突然脱口而出唤道：“阿翘。”见翔风猛地转身，他又垂眸不语，再抬起头时却已换上了无比温柔的笑容，“自己小心。”
　　翔风“嗯”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前进，刚走了几步，她蓦地调转身来，快步扑回到顾倚楼身前，双手用力搂住他腰，把头埋在他怀里，低低道：“小侯，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好。”顾倚楼抬起右手，把她额前掉下的几缕发丝拢到她脑后，顺手擦拭了一下她脸上溅着的血迹，柔声应道，“我一定会带着大伙儿支撑到你们赶回来的。”说着，又重重颔首道，“我保证。”语气坚定，既是在说给翔风听，也是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翔风这才松开双手，最后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大黑马奔去。
　　顾倚楼的贴身侍卫领着几个敢死队士兵，和翔风一起蹑手蹑脚爬到了丛林东边的出口处。只见火光闪烁，人影晃动，守夜的十几个北狄士兵来回走动着。翔风冲身后几人比了一个手势，大家分散开来，借着夜色和树丛埋伏好。
　　没过多久，便听到远处马蹄声响，人声鼎沸，这边厢的北狄士兵听闻有动静，连忙大呼小叫着把其他人叫醒，纷纷上马，只留下四五十个人，其余的骑兵全朝另一个出口涌去。
　　知道机会来了，翔风轻撮一声，率先轻灵无比地掠了出去，游龙剑寒光点点，一出手就放倒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个北狄士兵。身后的侍卫也领着其他人随后冲了出去，边砍杀边朝翔风吼道：“你先走，我们垫后。”
　　翔风点头，返身跳上大黑马，挥剑一通劈杀，结果了想要拦截她的北狄士兵，朝北奔去。冲出北狄包围圈时，她稍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另外两个自己这方的士兵也已经跳上马背，跟了过来。
　　余下的人已经七零八落，有的被砍翻在地，仍然抱着北狄士兵大腿不放。而那个侍卫大哥正同五六个北狄士兵贴身混战中，一不留神，身上便重重挨了一刀……
　　翔风咬了咬牙，没有再看，转回头来，夹紧了马肚子，拼命挥鞭，朝前狂奔。忽听耳边劲风带来，她一个激灵，迅速反手一挥，扫落射来的羽箭。跟着，她又侧身钻到马鞍下，透过头顶的朦胧月光，只见其余两名士兵已经中箭跌下了马背。
　　见状，翔风心里愈发紧张了，在马屁-股上用力一记敲打，连声催促道：“大黑，快点跑，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追赶的几个北狄骑兵隐约瞧见前方马鞍上已经没有了人，便吆喝着策马往回行。回到丛林出口处，身负重伤的小侯侍卫已经强撑着，率领还活着的几个士兵挣扎逃回了丛林里。余下的北狄士兵不敢追赶，只得骂骂咧咧，一边踹踩着已经死了的士兵尸体泄愤，一边收拾厮杀残迹，继续防守。
　　旭日东升，在丛林口投下金黄色的光芒，也映着一夜混战的双方士兵残肢，刀矛四散，一片血淋淋的狼藉。而此时，一人一骑正没命似的朝北驰行，翔风一边抹去脸上汗渍血迹，一边四下张望，只盼能早点找到白慕天的驻营踪影。
　　日升日落，很快便到了黄昏时分，大黑马已经重重喘气，脚步也放慢了许多。翔风也是饥渴难当，再加上心里焦急，渐渐有些眼花，但她仍旧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翔风心里骤紧，握牢了手中的游龙剑，坐正马背。很快，她便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铠甲，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边挥舞，边扯起破喉咙大声吼道：“来人啊，我是来报信的斥候，要见平西将军。”
　　（青梅竹马的蛋糕伴侣宝紫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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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南王单高，北狄王幼子，母靖远公主，妻北狄左大将女宝紫。少帝二年春二月，北狄王病逝，北狄内乱，诸子纷争，各据一方。三王子乃占王庭，自立为北狄王，残杀同胞，诛灭异己。左大将并右贤王等兵败，遂奔漠南，乃拥立单高为漠南王。自此，北狄一分为二部，南北对峙。为求自保，漠南王率兵内附，定居耕作，遣使议和，少帝下旨于边境开辟茶马关市，互通有无，漠南十余年无狼烟矣。——《绿营外史·北狄列传》
　　主持人愤然不平吼：遇到危险了！要开虐了！小凤你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就这样抛下小侯，自己逃跑了，呜呜呜，你就不再说点什么吗？就算做做样子，也可以blabla来一通“小侯，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话嘛，你居然就这样一个人走了！
　　小凤鄙夷万分反驳：你丫那么激动干嘛？大难临头，当然是能跑一个算一个了，还“同年同月同日死”呢，肉不肉麻呀。你要搞清楚，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可是另有其人，是下一卷的重要男配哦。
　　小侯清嗓咳嗽解释：小凤，我猜主持人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应该再磨磨叽叽半天，等敌人就要追来时，我满怀深情对你大吼道：“不要管我，你快走！”然后你开始抽风大哭，扯着我衣袖拼命摇头大喊：“我不走我不走！要死一起死！”然后我又比你更大声地吼道：“走啊！”然后你又愈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我不走！”……如此反复，直到敌人围上来把我们一齐统统捉住。——《实话实说》

　　第二十四章 风云雷动

　　按照原定计划，自顾倚楼和翔风的和亲队伍走后不久，白慕天的五千大军便分成三路，偷潜出关了。白日里部队休息，趁着夜色不易被发现时，便急行千里，很快，就提前到了边境。于是，白慕天便领着大军在回声山北面的山头附近驻扎下来，牢牢守住北行的咽喉要道。而胡副将和容警非则各领着一千人马，分别往东西方向侦查搜寻北狄主力。连着几日，却都一无所获，大家不免都有些心焦。
　　终于，这日出去巡察的一队士兵带回了半死不活的翔风，白慕天连忙升帐点兵，召集众部将。翔风灌下一大口水，便赶紧掏出北狄布兵图，递给白慕天。
　　接着，她便连比带划详细讲解具体情况，并且一字不漏地转述了顾倚楼交代的事。白慕天等人都默默听着，一边暗自记下有用情报，偶尔补充发问。直到最后，翔风终于讲完了，才长长喷了一大口气，和其他将领一道看向白慕天，等他下令出兵救人。
　　白慕天沉吟许久，最后抬起下巴，表情严肃，冲一脸期待的翔风道：“小凤，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
　　“不要。”翔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侯他们还有危险，黑老大你快点下令，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去救人。”
　　“我现在不能出兵。”白慕天一口回绝道，果决地断了她的念想，“北狄主力就在附近，必须先消灭敌人，才能搬兵回救。”
　　“那小侯他们呢？”翔风脚一软，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不、管。”白慕天冷冷吐出一句，目光锐利，“北狄主力少说也有六七千人，我们就五千人，如果再分一半士兵走的话，我没有把握。”
　　“那，那你给我一点兵，只要一点点，几百人就行，我自己回去救人。”翔风深吸一口气，不愿放弃地恳求道。
　　“不行。”白慕天依旧摇了摇头，“你快马加鞭赶来，昼夜兼程只用了半日，但是援兵不能像你这样跑，否则到了也是筋疲力尽，还拿什么力气去杀敌，我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冒险。”
　　“可是，可是等你大军灭了北狄主力，再慢吞吞回去救人，少说也要三四天，小侯他们哪里支撑得了那么久？！”翔风咬住嘴唇，明知他说的是实情，也不愿就此放弃。
　　“这是他的决定。”白慕天狠下心肠不去看她可怜兮兮的失望表情，“大局为重，你难道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你送走？”
　　闻言，翔风再也坚持不住，虽然之前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可是一路奔来，她仍旧抱着一丝希望，如今听白慕天这么说，剩下的最后一点期冀也被彻底粉碎了。顿时她眼前一黑，强撑着才让自己没有跌倒。翔风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返身便跌跌撞撞朝外奔去。
　　“站住！”白慕天的粗声在她身后响起，“你要上哪里去？”
　　“回去救人。”翔风头也没回，低声喃喃应道，“能救一个算一个。”
　　“就你现在这样还去救人？还没等你跑回去，自己和马就先半道上累死了。”白慕天没好气地摇头，对左右厉声喝道，“还愣着干嘛？把她给我拿下。”
　　一旁的容警非等将领微微一怔，却还是依言上来拦人。翔风顿时像只发怒的小狮子，对他们又踢又咬，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破口大骂白慕天。只可惜，她这一路狂奔而来，早已身心憔悴，体力透支，连大黑马都是一到军营里就直接趴了下来大喘粗气，更何况是累得半死的人。很快，几个大男人就按住了她胳膊，齐声劝着几近抓狂的翔风。
　　见状，白慕天终究不耐烦了，直接大跨一步上前，一记重重的手刀，朝瞪着圆眼四肢挥舞乱吐口水的翔风后颈端端劈下。这下，才算安静了下来。容警非等人擦了擦满头大汗，欲言又止地望向白慕天。
　　白慕天长吁一口气，不再看地上瘫软昏迷的翔风，重新走回案前。他取出令箭，雷厉风行地迅速布置起来，“落雁谷的地形大家也大致清楚了吧。现在是一更一点，老胡，你率一千骑兵马上出发，务必在二更之前赶到落雁谷北边出口处埋伏。”
　　随后，他又取出另一支令箭，唤过都尉大吉，“大吉，你和武三两个，点齐一千体力好的步兵，带上油布弓弩，火速从落雁谷东西侧爬上去，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没有看到我们进攻信号前，山谷顶上绝对不能有半点火星和人声。还有，发现北狄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即回报。”
　　最后，他又叫过容警非，递过令箭，沉声叮嘱道：“小容，主攻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你先点齐一千五百名精兵，让大伙儿吃饱，休息半个时辰，亥时再出发。”
　　说着，白慕天顿了顿，一扫众人，语气坚定，目光如钩，不容置疑，“二更三点时容警非发动进攻，大吉武三在谷顶配合，老胡守住出口，我负责领一千人随后接应，一个北狄人也不许放走。”他重重一拍挂着的军事地图，眼露寒光，带着凛冽的杀意，“我们就在落雁谷杀他个片甲不留，让北狄人有来无回。”
　　众人齐声唯喏，个个摩拳擦掌。说罢，白慕天又瞟了一眼原本是顾倚楼带来的几个副将，“你们呢，相信我就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就只好不客气，像她一样处置了。”说着一指躺在地上的翔风。
　　几个副将面面相觑，军令当前，权衡再三，最后还是齐齐拱手，“我等谨听白将军号令。”
　　“好。”白慕天也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那你们现在马上下去休息，我再拨五百人马给你们，都去睡觉，明日子时之前都不许醒。”见几个副将一脸惊愕，他又揉了揉太阳穴，粗声解释道，“你们就是回去救人的先锋，现在养精蓄锐去，三更初出发，明天日落之前一定要赶到拖住对方。我们大军这边会在四更前拿下落雁谷，之后休整睡几个时辰，最迟后天黎明时分赶到增援的。”
　　几个副将闻言，面露喜色，连忙领命下去点兵休息了。白慕天又冲左右吩咐道：“你们也去准备吧，还有，把火头军的总管都尉叫来，让他通知各班，马上准备，一更四点前务必把饭造好。”
　　交代完这一切，白慕天才长长喷了一口气，松了松绑紧的甲胄，无意中瞥到被自己打昏了的翔风。他脸色稍微放缓了些，叫过躲在一旁的安路然，指着翔风对他命令道：“你把她扛下去捆起来，让她好好睡一觉，要是中途她快醒了，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继续揍昏就是。”一见安路然胆战心惊的样子，白慕天愈发不耐烦了，“你怕啥？这是我下的命令，让你揍就揍，快去。”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了大帐，白慕天才缓缓走到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他揉了揉额，听着外面士兵们跑动集合的脚步声，望向昏暗不明的夜空，心想着安路然通报的明日将会有大雨。顾倚楼啊，成败在此一举，我必须先顾大局，你一定要撑过这两日啊。
　　*********
　　等到翔风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的下午了。她睁开眼睛，只觉颈后酸痛，于是便抬起右手打算揉揉，却蓦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被绑在了一处，不由得大声咒骂了几句。
　　听到帐篷里面有动静，守在外面啃馒头的安路然连忙手脚并用爬了进来，涎笑讨好道：“风老大，你醒了。”见翔风眉毛一挑，一副马上要翻脸的架势，他赶紧又跑过去蹲下，三下五除二地给她解开手上和脚上的绳索。
　　翔风一边急躁地扯开绳子，一边急急脱口问道：“什么时辰了？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说着，扭了扭脖子，龇牙切齿骂道，“黑老大真狠，脖子好痛，他究竟打了我几下啊？！”
　　“现在午时刚过。”安路然心虚地别过脸去，急忙又端过一盘馒头，岔开话题，“风老大，你放心，今早天还没亮，救兵就已经出发了。而且，白将军也领着大部队赶过去了。”
　　闻言，翔风这才稍微宽心下来，一手一个馒头啃着，又接过安路然屁颠屁颠递过的水袋，灌了两大口，才勉强缓过劲来，便又一抹嘴问道：“黑老大也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哇，风老大你是没看到昨晚那场恶战啊，啧啧，白将军威风惨了，把北狄那帮人全部都杀光烧死在落雁谷里了。”安路然陡地变得红光满面，口沫四溅连比带划，双眼冒着赞叹的光芒，“还没到丑时，就结束了战斗，太神速了。跟着，白将军留了五百人打扫战场善后，两个时辰前，他就又领着休息好了的两千多人火速支援顾小侯他们去了。”
　　“既然这样，我们也去。”翔风猛地站起身来，把手中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抓过盘里剩下的馒头，重重踢了还犹豫不决的安路然一脚，“小安子你动作快点，不要再吃了，留着路上慢慢吃。”说罢拖起被噎得翻白眼的安路然就朝外奔去……
　　马不停蹄地一路往回赶，中途还遇上了暴雨，两人顾不得避雨休息，一直闷头前进，终于在翌日的破晓时分，翔风和安路然顺利地寻到了白慕天的驻军大营。
　　浑身湿漉漉地跳下马背，衣服从里到外都被混做一处的雨水和汗水弄得狼狈不堪，粘在身上黏糊糊的怪不舒服，但是翔风和安路然都没空理会这些。只见雨后的大营里，四处都是泥浆污泥，受伤的士兵们被搀扶或抬着去医治，哀嚎声声，惨不忍睹。余下的士兵则是或倚或躺分散在泥地中、帐篷里憩息养神。
　　翔风走后没多久，北狄三王子一等天亮就发动了几轮攻击，欲强行进林，却都被顾倚楼领人顽强抗击，不得已退了出来。几个回合下来，双方都各有损伤，尤其是顾倚楼这边，士兵一直就没有休息，而且没有吃喝，还得时刻捱受敌方的袭击。
　　如此强撑着熬过了两日苦战，终于在昨日下午，三王子决定不再等待，命人放烟，想要熏出顾倚楼他们。结果效果甚微，顾倚楼已让大家一边蒙住口鼻抵御，一边退向丛林深处躲避。于是三王子又放火烧林，幸运的是，大火燃起没有多久，一场及时大雨降了下来，伤亡倒不严重。
　　就这样，一直支撑到了黄昏时分，第一批援兵赶到了。于是，又是一番混战厮杀。三王子也杀红了眼，不管不顾他的大队人马，就专门带了几十个人盯着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顾倚楼一路追杀。到了今早天蒙蒙亮时，白慕天终于率着大军赶到，同闻讯而来的单高大军和三王子残部一番鏖战。
　　就在翔风他们急匆匆赶来的半个时辰之前，双方才刚刚结束了战斗。据说单高和三王子那方伤亡惨重，三千人的部队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如今被平西军围困在山坳那方，进退不得。只是困兽犹斗，白慕天命人几次进攻，还都没有拿下。现下，白慕天留了一千人守在那边，余下的则驻营休息养伤。
　　了解到了目前大致的情况，翔风才算放下了一块石头，又揪住问路的士兵，打听目前顾倚楼的情况。那小兵支支吾吾，挠头半天也没有说清楚，只说是好像顾倚楼的那两百余精兵也死伤无数，等到援兵赶到时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而且，据小兵勉强回忆，“小侯爷好像伤得挺重的，白将军把他抬回来时人都快没气了，听说是被流矢和乱刀砍得遍体鳞伤，反正身上全是血……”
　　没等他说完，听得心惊肉跳的翔风早已跃身而起，远远扔下安路然，自己施展轻功就朝大帐方向疾奔而去。还没有到主帐附近，正好看见白慕天愁眉苦脸地从某处毡帐出来，翔风连忙转换方向，足尖一点，掠到他面前落下，捉住他又脏又臭的衣袖急急问道：“黑老大，小侯呢？他还好吧？”
　　“你动作挺麻利的，这么快就追上了大军。”一见是她，白慕天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进去看看他吧。”
　　翔风脚下一软，语带颤抖，战战兢兢继续问道：“小侯他，难道他……”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白慕天语气沉重，扶住她肩膀，“小凤你要有心理准备。”话音刚落，只闻“噗通”一声，白慕天低头一看，某人已经被吓得扑倒在地了。
　　翔风颤巍巍爬起来，只觉头脑一片空白，四肢不听使唤似的，带着她机械地一步步踏进白慕天身后的营帐。帐中还残留着血腥和伤药混杂的味道，白慕天的话犹在她耳边飘荡，尽力了……心理准备……对不起……
　　终于捱到了病榻前，翔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垂眸望去，只见榻上躺着的人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哪里还有半分意气风流的神采。再细细一看，还好，没有白布单盖住整个脸，被单下也隐约看得见轻微的胸口起伏。
　　翔风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顾倚楼的鼻息，顿时整个人松软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抬起手来，把额上被汗水粘住的濡湿头发拨到一旁，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轻轻笑出声来。
　　像是感受到身旁有人声，顾倚楼勉力眯起眼睛，朦朦胧胧中似乎看见翔风的身影，随即又闭上双眸，片刻，再努力睁开，用力唤道：“阿翘？”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大声了，只可惜失血过多，有心无力，声音在翔风听来，只是细碎的呻吟。
　　翔风连忙趴回到榻边，把小脑袋凑到他干裂无色的唇边，“小侯，你刚才说什么？”
　　顾倚楼勉强挣扎了一下，只觉胸前和背部都一阵剧痛。“小侯你不要乱动，”翔风赶紧扶住摇摇晃晃的他，见他还活着，原本紧张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抿嘴笑道，“要什么我给你拿，现在可是我发挥贤惠本色的时候到了。”
　　闻言，顾倚楼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没笑几下，噗的一口淤血又吐了出来，直接就喷在了翔风的手臂和脸上。翔风惊得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喊军医来帮忙，顾倚楼却冲她无力地挥了挥手，随后，轻轻阖上眼帘，把脑袋搭在她肩头，不再吭声。
　　翔风没有再动弹，过了片刻，见他半天没有动静，不禁垂头看了看，只见顾倚楼面无血色，神如土灰，头发乱糟糟地遮盖着半边脸，嘴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只除了微弱的鼻息和偶尔抖动的眼睑，表明尚有一线生气。
　　见状，翔风的心蓦地一软，便腾出右手轻轻地替他擦了擦唇角，又随手拨开他蓬乱的发丝，这才注意到，原来顾倚楼的左脸颊上，从眼眶下到鬓角，有一处明显的刀伤，伤口鲜红，渗有血渍。她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伤处。
　　顾倚楼身子一动，似乎有些吃痛，他缓缓睁开眼来，稍稍抬起头瞥了一眼翔风，嘴角勉力扯起一抹浅笑，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变得很丑了？”
　　“嗯。”翔风点了点头，嘴巴一撇，正色回答道，“确实难看死了。”
　　“哦，那就没法了。”养神片刻，顾倚楼似乎也有了一丝说话的气力，他又继续埋下头去，闭上双眸，唇角上扬，嘴里喃喃轻语道，“反正货物出门，概不退换，你想反悔也不行了……”
　　嘎？真是无赖啊……翔风没好气白他一眼，“恭喜你啊，这下花大叔再也不会讽刺你是小白脸了。”
　　顾倚楼轻笑一声，松开她肩，侧身躺下。勉强说了这么多，他也确实有些累了，便不再和翔风斗嘴，自顾自合眼休息了。
　　轻手轻脚地从毡帐里出来，翔风长长吁了一口气，也不顾地上泥泞一片，便双臂环膝直接坐了下来。这时，一双厚皮军靴出现在她脚前，翔风抬起头来，一看是白慕天，再一联想到刚才他那些语焉不详差点吓死人的谎报病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恶狠狠地瞪了他好几眼。
　　白慕天不解地挠了挠头，挨着她半蹲下来，压低声音道：“他中了好几处刀伤和箭伤，有一处还在心脏附近，幸亏他拼着一口气护住了心脉。不过，军医说他底子好，练过武，内力深厚，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很快能恢复的。”
　　闻言，翔风慢吞吞偏过头来，悲愤无比地瞟了他一眼，用力一抹脸上的汗水和血水，然后伸出手去，径直把双手在白慕天的衣袖上使劲地来回揩了两遍。
　　白慕天先是没有反应过来，呆了片刻，立即就跳了起来，怒指着翔风吼道：“你这个丫头皮痒啦！老子又不是抹布。”
　　“哼，你这么难闻的脏衣服，我用来擦手还嫌臭呢。”翔风叉腰站起来，龇牙咧嘴冲他反吼道，“我家小侯要静养，你懂不懂规矩啊，还叫得这么大声！”说罢，便把他衣袖使劲拽过来，故意擤了好大一声鼻涕。随后，她揉揉红红的小鼻头，嗤鼻冷笑，从他身旁不屑昂头走开了。
　　毡帐外只剩下白慕天被扔在原地，又不敢怒骂呵斥打扰到伤员，只得冲翔风扬长离去的背影干瞪眼，不住跺脚磨牙。
　　*******
　　过了一日，单高和三王子那方仍旧没有多少进展，白慕天不想造成己方太多死伤，便没有派人强攻。但是这样围困着北狄残兵也终究不是长远之策，于是商议之后，白慕天和容警非等人想出了一个计策，决定趁着天黑，北狄人疲惫放松警惕之际，派人绕到山坳后面挖一道沟壕深堑。到时候自己这方佯作进攻，故意放他们从陷阱那方逃跑，来一招请君入瓮。
　　商量好了之后，便需要找人领兵去挖坑，由于时间紧迫，要在短时间内迅速挖好一条可以埋人的深沟，还真不容易。于是，大家又齐齐想到了著名土木工程师地道专家翔风同学，除了她，还能有谁堪当此重任，便派人来寻她。
　　而此时，翔风正无比贤惠温柔地在给顾倚楼喂药喝，一听是如此差事，她低眉细想半天，转了转眼珠，顿时大笑起来，放下药碗，拍拍半撑着病体含笑看她的顾倚楼，脸上绽开一抹奸笑：“小侯，你等着，我给你报仇去。”说罢，就欢天喜地蹦跶着奔出帐篷，往大帐领命调兵去了。
　　是夜，白慕天先派了几百人在山坳口骚扰惊动了北狄士兵一番，随后，等北狄人惊惶失措急急出营之后，又马上回撤，如此反复几回，把北狄士兵弄得狼狈不堪。一直到了三更，才算消停，被折腾了一晚上的三王子和单高方才安歇下，而北狄士兵们也东倒西歪地就地躺下，就连巡夜的哨兵，也因为过于疲倦而昏昏睡去。
　　这时，翔风领着精挑细选出的一百名士兵，带着铁锹铁铲，从早已埋伏好的山坳侧面，蹑手蹑脚潜行到了北狄大营背后，分成两队，沿着北狄驻营后方两侧，同时开工。中途有几个北狄士兵隐约听到有动静，跑出来一探究竟，也被事先埋伏好的一组人给了无声息结果了。
　　到了五更时分，天色一片阴暗，北狄大营里依旧昏睡百年，而翔风他们已经在两山之间挖好了一道十余尺深的壕沟。借着黑黝黝的夜色，不细看，完全发现不了这道陷阱。收拾好一切，翔风又打了一个撤退手势，领着众人干净利落地撤退了。
　　接到消息，白慕天满意地颔首微笑，冲容警非扬颌，示意他可以依计行事发动进攻了……
　　而此时的北狄大帐里，灯火通明，单高和宝紫正同三王子对峙着。当初被困住时，三王子一直强调还有主力没来，坚持负隅顽抗。结果到现在也没见踪影，估计没有希望了，于是三王子愈发心浮气躁，脾气也更加暴戾，动不动就拿单高的手下鞭打出气。
　　“你不要再坚持了，我们只剩下这么一点人马，不如投降好了，还能保全大家的性命。”单高一把夺下三王子手中的马鞭，怒气冲冲看着他。
　　“哼，不行。”三王子哗的拔出腰间跨刀，目光如蛇，映着他嘴角那抹狠毒的冷笑，“就算要死，我也要拉人垫背。”
　　单高正要开口，忽听外面一阵喧闹，士兵们乱作一团，“敌人偷袭来了！”两人对望一眼，心下大惊，单高连忙转身，正打算出去一探究竟，突然，只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宝紫的惊呼声也跟着响起：“小心！”
　　一股力量猛地推开了单高，伴随着女子吃痛的声音重重倒在了地上。单高急急回头一看，只见宝紫趴在地上，背上已挨了一刀，而三王子手中的跨刀尖上正往下滴血。此情此景，单高立即回过神来，三王子竟是想趁混乱偷袭自己，结果宝紫挡了这一刀。
　　这时，外面的守兵也冲了进来，见一时讨不了巧，三王子冷笑着横二人一眼，径直迈步跨出帐外带兵迎战去了。而单高也顾不得跟他算账，连忙蹲身下来，扶起负伤的宝紫，察看伤势。所幸伤口没在要害，于是单高急匆匆给她止血后，便用斗篷一裹，抱起痛得说不出话的宝紫出帐逃命。
　　外面已快成了一片火海，刀枪剑鸣，马嘶人沸，容警非领人一路厮杀，北狄士兵且战且退，最后竟直接冲进了大营。砍杀了一阵，三王子一抹脸上血渍，四下张望，见到大营出口已被容警非的人马堵住了，他便随手砍死一名驰马奔过身旁的北狄士兵，自己跃上马背朝人少的后方逃窜而去……
　　见三王子率先撤退了，其余的北狄士兵更加无心恋战，赶紧一个个也去捉马跟随他逃跑。有的躲避不及，也慌忙扔下武器，卸甲投降。容警非见三王子等人朝陷阱处逃亡，也就不再追赶，一边示意手下发出信号通知那方埋伏的人马，一边指挥着收拾战场。
　　夜色昏暗，心急如焚的三王子一路狂奔着，不时回头察看有无追兵。突然，前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踏空，纷纷跌落沟壑，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正要勒马，只觉胯-下陡地一沉，人也跟着往下坠落。反应敏捷的他立即抓过身旁同样下落的士兵，一脚踩在他肩头，往上蹬起，手正好一把勉强抠住了沟壑边沿。连滚带爬翻出陷阱，三王子再也顾不得其他人的性命，手脚并用，赶在中原士兵来之前躲进了一旁的山坳里……
　　（生死与共的单高和宝紫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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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戌年春二月，平西将军白慕天领军五千出雁回塞，于落雁谷全歼北狄七千铁骑。复回撤增援顾侯，急行千里，困北狄王子于山坳，挖沟十余尺，夜袭之，北狄惊慌失措，纷纷陷落沟壑。平旦，共歼北狄骑兵两千，生俘两百，北狄王幼子单高为容帅生擒，独三王子领十余残兵得逃矣。此役以弱胜强，以寡敌众，奇兵迭出，北征由此而始，史称“雁回大捷”。——《绿营外史·烽火志》
　　主持人抹泪痛哭：小侯啊，你伤得好惨啊，差点就破相了，叉死导演！还有你你你，你个黑炭头，说话干嘛吞吞吐吐，不说清楚，什么叫“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你这样会害死人的知不知道？！
　　老白摸着鼻子说：我确实是已经尽力了啊，可是还是让小侯同学受了重伤，唉，说实话也要遭拍么，我真是无辜，女人果然就是喜欢无理取闹的。
　　小凤怒指臭骂道：你丫才残忍才无情呢。根据十大最不受欢迎台词调查结果，只要病人家属捉住第一个走出病房的人问结果，十有八九就是这么一句“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然后就推出一个盖着白布单的炮灰，还要伴随着催泪音乐和感人画面回放。哼哼，幸亏我家侯哥是主角，才没有被你咒死。——《实话实说》

　　第二十五章 醋海生波

　　一夜鏖战，天空翻出鱼肚色时，战斗也渐至尾声。容警非一边引人清点战场，一边安置伤员，细点之下，才发现俘虏和尸首中竟然没有三王子的踪迹，不禁扼腕叹息。
　　而单高因为抱着受伤的宝紫，没有来得及逃脱，现下已被容警非手下看押了起来。
　　再战告捷，彻底击败了北狄南潜的主力，军中一片鼓舞。白慕天领军回撤到了回声山附近，先安营扎寨，一方面自己这方伤亡不少，需要休整，一方面西路这方已经彻底在自己掌握中，可以调梅城和雁回关留守的部分守军回来了。
　　同时，顾倚楼已经派人将战报回禀朝中，有了前几次的胜利铺垫，再加之他临出发时在朝堂上安排的人手帮腔，想必其余大臣也再无异议了。这下，便只需等朝廷增派兵派粮草，然后便是配合东路挺进漠北的终极大战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阴险的顾倚楼同学在奏表中还刻意提到，他和大义公主呆在北狄迎亲团里做客的期间，遭到了非常不友好的待遇，自己险些一命呜呼，有伤为证。反正还想要同北狄友好和亲的事，哼哼，自己是坚决不做了，如果哪位大臣还坚持己见，就亲自来一趟担任和亲使的大任吧。
　　把这封声泪俱下绘声绘色的陈情表和战报一同交给信差送出后，顾倚楼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继续软绵绵病怏怏着趴下，心满意足地享受翔风护士无微不至的照顾。
　　养伤的几日里来，顾倚楼是坚决贯彻了“有三分病，一定要装七分疯”的无耻精神，整日里缠着翔风，能靠着就绝不躺着，能粘着就绝不看着，反正天大地大，病人最大。
　　而白慕天也难得良心发现，专门给翔风放假，允许她不用巡逻，除了帮忙做饭外，就只需要专心照顾好英勇负伤的顾倚楼就行。
　　这下，翔风的干劲更加足了，一有空就朝顾倚楼的毡帐里跑，端茶送饭，喂药敷伤，温柔备至，春意融融。
　　此外，白慕天还派人将尚春花和顾听雨也从梅城接了来，和调来的女兵一起，帮忙洗衣做饭，照顾伤员。
　　见到顾倚楼受伤，顾听雨先是一惊，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可是，如今她心智都比以前要成熟坚强许多，绞了半天裙角，终究还是扁着小嘴，把眼泪花花强忍着压了下去。
　　相比翔风化悲愤为贤惠的作风，顾听雨则是化悲愤为能量，每天就像上了劲量电池的小白兔似的，卯足了劲洗碗洗衣，抢着给病号们送饭。
　　虽然每次背着药包跟在尚春花身后，看着她给士兵们包扎换药，血淋淋的一片，顾听雨瞧得是心惊肉跳，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呕吐，可她依旧强迫自己坚持下去，渐渐的，她也不那么害怕了，有时候一些小伤还可以让她帮忙换药。
　　单高和宝紫被俘虏后，白慕天倒也没有为难他们，每日好吃好喝关押着。只不过是分开看押着的，宝紫受了伤，就把她交给两个女兵看管。
　　这日夜里，顾听雨给宝紫换过药后，拍了拍手，笑道：“好了，宝紫姑娘，你背上的伤口比较深，最近不要乱动，好好静养。”
　　宝紫懒懒地应了一声，穿好毡袍，作势要躺下去休息。顾听雨收拾好东西，正打算转身离开。忽然背后一股力道，却是宝紫突然跳起，把她的双手反扭到身后，右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时的帐中，只剩一个女兵，另外一个才出去小解，而且因为要给宝紫敷药，所以连她的绳索也解开了。由于宝紫被俘后，一直表现得都很配合，不哭不闹，和两个女兵也是和颜悦色，因此，谁也没有料到她会骤然发难。
　　见状，女兵立即拔出腰间短剑，正要呼叫旁人，却见宝紫却加紧了手劲，恶狠狠威胁道：“不许叫，否则我就杀死她！”
　　女兵稍微有些迟疑，说时迟那时快，宝紫立即把顾听雨朝她面前一推，趁女兵下意识接人之际，又飞起一脚，踢开了女兵手中的短剑，跟着就地一滚，抢先一步夺过了短剑，剑柄倒翻，直接击中了女兵的后颈。
　　看着女兵倒下，宝紫又一把捂住要呼救的顾听雨，如法炮制把她打昏，随后三下五除二换上女兵衣服，又把二人捆在了一处，用布条塞住她们的嘴。
　　做好这一切，宝紫却不急于离开，她拿起短剑躲到帐帘左侧，一直耐心等到另外一个看押女兵回来，手刀一挥，也把对方劈昏了。于是，布置完毕，她这才匆匆离开帐篷，去寻被关押的单高。
　　*
　　谯鼓敲过二更，翔风揉了揉小鼻子，推开面前用黄沙和各色小旗做成的简易攻城游戏沙盘，站直身来，抖抖肩膀，冲对面的顾倚楼不耐烦言道：“我肚子饿了，先去灶房找点吃的，一会儿回来再继续。”
　　顾倚楼斜倚在卧榻上，手里闲闲地拨弄着刚才缴获的一大把红黄双色小旗，慢条斯理含笑着看她：“你的弓弩队和投石车全都被我剿灭了，只剩下一小队步兵了，还想要继续？”
　　“哼，你管我。”翔风鼻子一翘，输人不输阵扁嘴吼道，“我是因为没吃宵夜饿了，头脑供血不足，才会中计的。反正你等着，等我吃饱了，回来一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是么？”顾倚楼忍不住眉头斜挑，唇角上扬，拉长了声调，眉眼弯笑得愈发欠扁了，“那你去吧，记得顺便给我带两个馒头回来。”
　　“这么晚了，你还吃？！”翔风没好气瞟他一眼，气冲冲走到案几旁，嘴里嘀嘀咕咕道，“马无夜草不肥，小侯你就不怕吃成大胖子。哼哼，来来来，快点把药喝了。”
　　然后，她端起药碗不耐烦地走回来，左脚直接踏上还想挣扎反抗的顾倚楼胸前，一手直接掰开他的嘴，另外一只手马上就粗鲁地把药给他硬灌了进去。
　　看着顾倚楼边不住咳嗽，边抹嘴角药渣的狼狈样，翔风心情骤然轻爽起来，刚才连输三局的郁闷不满也一扫而空。
　　她扔掉药碗，像女霸王似的一脚踩在榻沿，双手揪住一脸无可奈何的顾倚楼衣襟，眉开眼笑道：“小侯乖，在这儿好生呆着，一会儿给你带吃的回来，额呵呵呵呵。”
　　说罢，她拍拍他抽搐的脸庞，就愉悦地转身哼着小曲，一步三跳，得意洋洋甩着发辫出了毡帐。
　　在炊事班一阵旋风式搜刮，包括刘草小朋友藏在灶台左边第三个瓦罐里的五个包子，以及山雀妹妹搁在层层葱蒜堆后面用油纸包好的一个大鸡腿和一包咸菜，全部都被翔风翻检了出来。她抱着满怀的战利品，嘴里啃着鸡腿，便往回走。
　　为避免被值夜回来的山雀和二丫捉住，翔风便换了一条小道，于是正好就经过关押单高的帐篷附近。一直着急地埋头疾行，她无意抬头扫了一眼，只见帐篷外两个士兵怀抱着长矛靠在一起，头都朝下垂搭着，看情形是在打瞌睡。
　　见状，翔风顿时玩心大起，便一步跳过了栅栏，蹑手蹑脚靠近二人，准备大吼一声吓醒他们。慢慢靠近，她却渐渐发现了不对劲，两名士兵分明是被人打晕了。翔风心下大惊，疾行几步，立即掀开帐帘，跃了进去。
　　忽的剑光一闪，一道劲风横斜劈下，翔风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而对方也似乎并无要她命的意思，于是很轻松便躲过了袭击，只是手上抱着的吃食滚落了一地。
　　翔风双手撑地半蹲着，抬起头来，只见宝紫已持剑封住了门口，一向青嫩稚气的脸上，此刻流露出了不安的神情，以及拼死一搏的坚毅决心。
　　见势不妙，翔风也不愿意同一只明显是将要发狂的小母老虎硬拼，她用眼角余光偷偷扫视了一下自己后方的单高。他手脚都戴着精铁镣铐，但是也背部拱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翔风吞了吞口水，眼珠一转，马上举起双手，大吼道：“我被打昏了，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听见，你们继续，可以当我不存在。”说罢，立即直挺挺平躺下来，四肢大咧咧伸展成“大”字，红果果地做挺尸状。
　　见她这副极其识时务的模样，单高和宝紫都是齐齐石化当场，随后，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见翔风一直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配合自己装昏，宝紫这才慢慢放下戒心，靠拢到单高身前，继续抽出短剑砍镣铐。
　　无奈镣铐是精铁所制，寻常刀剑都弄不断，折腾了一会儿，宝紫是满头大汗，短剑也已经砍出了一排缺口，而镣铐却依旧纹丝不动。
　　“外面守卫身上我都搜过，没有钥匙。”宝紫急急抬起头来，冲单高道，“要不，我去大帐那边瞅瞅。”
　　“不行，太危险了。”单高摇了摇头，握住宝紫出汗的双手，“你伤还没好，要不你先走吧，我看白慕天也不像要为难我的样子。”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宝紫一把搂住他脖子，紧紧拥住不肯放手，语调已经带着哽咽。
　　听到这里，一直躺在地上都快要睡着的翔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嘴里嘟囔道：“你们真麻烦。”
　　她一边说，一边摸出袖中的游龙剑，径直朝单高劈下。单高一惊，下意识推开宝紫，举起双手抵挡，哐当一声，火光电石，两金相交，镣铐铁链顿时断成了两截。
　　单高和宝紫微微一愣，只见翔风又手起剑落，如法炮制，把单高的脚链也砍断了。做完这些，她干净利落地收回游龙剑，又摊开四肢面朝天平躺了下来。
　　宝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赶紧拉上一脸感激的单高便逃出了帐篷。
　　听着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翔风这才睁开眼睛，长叹一口气，好吧，自己刚才真是头脑发热，居然把人犯就这样放走了，这个罪名，嗯，好像是按律当斩的……
　　想到这里，她立即吓得跳了起来，赶紧冲出帐篷，嘴里大声嚷道：“单高，宝紫，等等我，不要走，你们快回来呀。”
　　话音未落，只觉身后一个黑影冲了出来，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朝一旁拉去。翔风一急，抬起手肘重重抵了对方几下，背后一阵吃痛的闷哼声，捂住她嘴的男人大手也松开了些。
　　瞅准空隙，她立即掰住对方的大拇指，小腿后踢，配合着反手一扭一摔，变为和对方正面相对，跟着便直接抡起右拳揍了过去。
　　拳头正要到对方脸庞时，翔风却蓦地住了手，诧异地瞪大眼睛望向刚才偷袭自己的男人：“黑、老、大？！”
　　*
　　眼睁睁瞅着单高和宝紫一路畅通地逃到马厩，找到马匹，然后顺利逃跑。忐忑不安的翔风则被白慕天一路强行拖着，跟来看俘虏逃跑的现场直播。
　　到了最后，眼看二人上马离去，她终于按捺不住，一边跳起，一边朝白慕天低吼道：“黑老大，我错了还不行么，我马上去把他们捉回来，你千万不要斩我啊。”
　　“嘘，小声点。”躲在稻草杂糠堆后面的白慕天极其不耐烦地一把按下正待捋袖跃身的翔风，左手把她脑袋往地上压，右手则使劲捂住她嘴巴，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不远处鬼鬼祟祟的单高和宝紫。
　　直到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夜色中，他才喷了一大口气，回过头来打量被自己压制住的翔风，只见她正头朝下埋在泥地里，手脚并用不断挣扎乱踢着，嘴里还唔唔乱叫，白慕天迅速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
　　翔风一挣脱开钳制，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径直便朝白慕天扑了上去，一阵拳打脚踢，“你个黑炭头，想憋死我啊！”
　　一边说，她一边掐住白慕天脖子上下乱摇，“自己黑，还要把别人也弄脏，你啥心态啊？！我不过就是想着他们以前救过我命，一时心软放人走了嘛，你居然这样折腾我，你……”
　　“够了。”白慕天躲闪开来，就势擒住她手腕，又把她头朝下使劲按进喂马用的稻草里，低声呵斥道，“不要乱嚷，你想把全营人都吵醒啊？！”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声女子冷哼响起，白慕天身上一僵，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许多。
　　翔风忿忿不平地挣扎着爬起来，边吐掉嘴里稻草，边抹去脸上污渍，愤然扯住白慕天胸前领巾，正要开口臭骂他，忽见他愣愣地望向自己身后，于是，她也好奇地回转头，顺着他目光瞧过去。
　　只见月色清朗，月下一个清丽绝俗的素衣女子站着，脸色不善看向自己这方，正是尚春花。
　　尚春花淡淡瞥了一眼扭打做一团的二人，轻抬手腕，优雅地抿了抿云鬓，漫卷衣袖，盯着头皮发麻的白慕天冷笑道：“原来你是到这里办重要事来了，看星星好啊，怪不得连我的梅花茶都不愿意喝，就逃命似的溜了。”
　　哇，好浓的酸意啊，翔风一个惊叹，转回头来，幸灾乐祸地瞟了瞟自己身旁尴尬无语的白慕天，捂嘴窃笑连连。黑老大，你这次惨了，春花姐发飙了……
　　她正得瑟着，忽听身后另一侧又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子声音：“呵呵，半天不回来，还以为你躲着吃独食去了，谁知道竟然是跑这里聊天看月亮来了。”
　　嘎？这这这，一股更浓烈的酸不溜丢味道啊。翔风脖子僵硬地一点点又转回头去，只见尚春花对面那侧，不远处的那个清俊男人不是顾倚楼是谁？！
　　顾倚楼朝尚春花微微欠身颔首，然后又掉头来不怀好意地似笑非笑看向翔风。只见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大氅，手里提着灯笼，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那模样要多闲适就有多闲适。唉，如果不注意那双牢牢锁定自己的锐利眼眸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翔风不由得干笑连连，转回头去和白慕天大眼瞪小眼，彼此不屑冷哼一声，又互相掉头开来。我呸，和他（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别逗了，看彗星看拳头还差不多。
　　白慕天不耐烦地挣脱开翔风揪住自己领巾的双手，叉腰站起来，指着翔风臭骂道：“你给我小心点，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说罢，他赶紧大步流星朝脸色愈发不好看的尚春花身边走去，连连陪笑。尚春花白他一眼，拂袖就转身朝后走，越行越急，见状，白慕天摸鼻讪笑半天，也连忙跟着追了上去。
　　翔风被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黑老大搞什么名堂啊？不许说出去？是不许说放走单高他们的事么？
　　正琢磨着白慕天的话中深意，忽闻一声轻咳，顾倚楼凉凉的语调又在耳边响起：“你是打算呆这里继续吹冷风发愣呢，还是想追上去再接再厉搞破坏啊……”
　　警报，警报！见势不妙，翔风连忙收回思绪，搓手谄笑摇尾巴，“没有没有，我和黑老大是碰巧遇上的。”说着，屁颠屁颠跑回到顾倚楼身前，伸出手挽住他胳膊，笑得甜腻无比，“小侯，我们回去吧。”
　　顾倚楼斜睨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面无表情转身，径直一个人往回走了。翔风眨了眨眼睛，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也灰溜溜跟在他身后追上几步。
　　一路上顾倚楼都没有说半句话，只是默默地缓步往前走，周围笼罩着一股阴沉的低气压。
　　见状，翔风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完了，好像小侯这次真生气了啊，要不要解释一下呢，切，为嘛要解释，怕他啊？！这又不是被捉-奸拿住了，等等，刚才那情形……哼，看吧看吧，都是黑老大惹的祸，反正自己是无辜的。对，自己就是最纯洁最无辜的，一会儿小侯要是敢算账，自己就要更加理直气壮地驳回去，否则还造反了他，一定要明确今后谁是老大，谁该听谁的。
　　正想着，忽然前面的人蓦地驻足，正垂头胡思乱想的翔风没提防，也来不及停步，一下就直端端撞到了他后背上。
　　“唉哟”一声，她揉了揉被碰痛的鼻子，抬起头来正待大声抱怨，才发现原来已经回到了毡帐里，对面的顾倚楼正环手抱胸，目光如剑直勾勾地冷笑盯住自己。
　　见状，翔风气势顿时就矮了半截，不由得心虚了许多，赶紧对着手指埋下头去，目光闪烁不定，悄声弱弱嘀咕道：“小侯你要刹脚也提前打个招呼嘛……”
　　语音未落，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她径直拉了过去，猝不及防间，男人的嘴唇就堵了上来。跟以往的温存缠绵不同，这次亲吻里隐隐夹杂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和莫名怨愤似的，惊得翔风立时愣在原地，也忘了反抗，就这么任由他为所欲为……
　　正迟疑间，突觉唇上一阵剧痛传来，翔风忍不住低吼一声，急急地想要推开顾倚楼。无奈他却紧紧地箍住自己腰不放松，而且又再次重重地咬上她的嘴唇，这下翔风痛得再也受不了了，直接就挥拳乱砸向顾倚楼的后背。
　　顾倚楼一声不吭，任由她拼命挥舞小拳头，砸到自己伤口处时也只是低低闷哼了几声。
　　终于，翔风努力挣脱开来，左手捂住被咬的嘴唇不住跺脚，右手则怒气腾腾地指向顾倚楼，只恨不得扑上去拳打脚踢狠狠地咬回来不可。
　　淡淡地瞟了她一眼，见她皱眉哭脸，一脸忿然，委屈十足却又握拳不敢动手的模样，一直板着脸的顾倚楼一时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来。
　　随后，他撩起衣袍坐到地毯上，抬起头来看着愤懑不平的翔风，笑眯眯伸出手柔声言道：“过来吧，我给你瞧瞧伤。”
　　“哼，离阻燃甘呀饿（你居然敢咬我）。”翔风咿咿呀呀地满口含混抱怨着，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捂着小嘴巴，依言挨了过去。
　　顾倚楼忍笑不已，拉开她手，仔细检查了一下，随后，轻轻揉了揉她的伤处，温语安慰道：“还好，没多严重，就破了一点皮。”
　　“哟木咋离主波啥，但然木痛了（又不在你嘴巴上，当然不痛了）。”翔风一抹嘴唇，看着手背上的一点血渍，顿时又指着一脸风平浪静的顾倚楼，跺脚大嚷了起来，“嗷嗷嗷，杜才嘘了，这么木丫重，离飞米奏素古言的（都出血了，怎么不严重，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嗯，我确实就是故意的。”顾倚楼一本正经地颔首应道，笑得轻飘飘的，眉毛斜挑，一副欠扁的样子，跟着又凑过脸来，施施然建议道，“要不然，你咬回来好了，我保证不还口。”
　　翔风嘴巴一扁，偏过头去，不再理他，自顾自揉按着嘴唇上的痛处，口齿也渐渐清晰了：“哼，你别以为我不敢，我警告你哦，不要以为我好欺负，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老虎不发威，你还真把我当莫小贝了……”
　　话语未竟，顾倚楼已然伸出手去搂住她，埋头轻靠在她肩上，闷闷低语道：“阿翘，我吃醋了。”
　　此时，翔风的双手刚顺势绕到他背后，正打算掐他脖子，闻言，手不由得停滞在半空。只听顾倚楼又低声道：“我吃你满口抱怨的黑老大的醋，吃你奋不顾身救她的小白的醋，吃你那个贪得无厌的狐狸哥的醋，吃时刻跟在你身边的安小弟的醋。他们都能陪你闯荡江湖快意恩仇，可是我现在不能做到，就只有在一边恨恨饮醋了。”说罢，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由得耸肩吃吃低笑起来。
　　翔风一阵默然，没好气嘟囔道：“你个醋缸，也不怕被淹死。”说笑归说笑，仍是一阵怅然涌上心间，心一软，也便没有推开他，双手环住他腰，静静依偎着不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翔风才直起腰来，犹豫不决道：“我刚才把单高和宝紫偷放走了，黑老大不会罚我吧。”
　　“哦，没事，放走了正好。”顾倚楼微微蹙眉，快速地思考了片刻，便弯唇浅笑安慰她，见翔风一脸惊讶状，又低声解释道，“白日里才接到探报，北狄王死了，北狄内部目前正乱成一锅粥呢。所以，单高回去正好参与夺位，搅乱浑水，对我们有大大好处的。我估计白将军一定也是想到这点了，才没有阻止你们，不过呢，他要是再派几个人去假装追赶一下，这个计划就更加完美了。”
　　“真是卑鄙啊……”闻言，翔风嘴角抽搐，表情扭曲，鄙夷地斜眼扫了依旧笑吟吟的顾倚楼一下，悠悠感叹道，“你们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阴险。黑老大想偷偷放人回去，又怕私纵战俘不好向朝廷交代，哼哼，我这还算是无形中帮了大忙对不对？”
　　顾倚楼微微一笑，把她揽进怀里，不再多言。紧贴在他胸口，听着彼此的心跳，翔风伸出手搂住他脖子，异常乖巧地缩在他怀里，珍惜着这得来不易的安宁温馨。
　　片刻之后，她从顾倚楼怀里半抬起头来，抬起右手触碰了一下他左眼角下的伤口，那里已经转为浅粉色，正在慢慢愈合，也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了。
　　见翔风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伤处抚摸着，顾倚楼淡笑不语，左手顺势捉过她的右腕，轻啄了一口，又抬起眼眸凝视着她许久，最后，慢慢欠身凑过脸来。
　　暖黄烛光下，见他眼神灼灼，柔情无限，翔风心里蓦地一阵情动。她低眉抿笑，也不拒绝顾倚楼，大大方方勾住他脖颈正待迎上去。忽又想到刚才的教训，于是她蓦地停下动作，恶狠狠瞪住他威胁道：“这次可不许再咬我了。”
　　“好。”顾倚楼忍不住莞尔一笑，颔首应允，鼻尖相触，嘴唇在她唇边轻轻地来回摩挲。
　　“不许害得我憋气。”翔风继续讨价还价中。
　　“好。”顾倚楼强压下唇边笑意，将她搂得更近了。
　　“还有，不许压我。”
　　“好。”
　　“对了，等等，还有，不许……”
　　“唉，你的话实在太多了……”
　　过了片刻，“喂喂喂，你干嘛又咬我，唔唔唔……”话音未竟，伴随着男子的一声低低轻笑，她剩下的话语已经被淹没在无尽的缠绵鼻息中。
　　毡帐里，烛光忽明忽暗，温度节节攀高，不知何时谁推倒了谁，谁又压着了谁，凌乱了衣襟，迷乱了呼吸。地毯上的两个人忘情亲吻着，十指相扣，发丝纠缠，满室旖旎，（咳咳，下面注意了，应观众强烈要求的翻滚列车来了）滚来滚去，滚去滚来。
　　（接下来该是什么呢？省略号？第二天？提行空格？错、错、错。）
　　突然，昏暗中，女子大呼小叫的嚷喊声响起：“啊啊啊啊，怎么回事？怎么我手上湿漉漉的？啊啊啊啊，小侯你流血了？！”
　　烛光一亮，翔风慌张地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剥开顾倚楼的衣裳，仔细查看他后背，果然是伤口裂开了。
　　见状，她眉头一皱，随手抓起扔在地上的大氅按住他伤口渗血处，嘴里不住抱怨道：“小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好不容易快要愈合的，居然又被你整伤了。”
　　顾倚楼冷哼一声，白她一眼，凉凉叹道：“也不知道是谁，刚才那么用力捶打我的背，不裂开才怪。”
　　闻言，翔风顿时心虚缩头，连忙站起来，急匆匆地就往外跑去，“你等着，我马上找军医来。咦，那个侍卫大哥呢，怎么不在帐篷外守着？哼哼，每次一有事找他，就不见人影。”
　　“阿翘，等等……”顾倚楼刚张开口，还来不及阻止她，便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溜烟地消失在帐帘外，最后只得讪讪地缩回手，无奈扶额叹气，喃喃续道，“你好歹先把外面的衣襟系上吧……”
　　刚躺进被窝就被死活拖拽过来的军医，捋着花白胡子，皱眉给顾倚楼搭脉半天，又仔仔细细地敷药裹伤完毕，斜睨了一眼不好意思陪笑的顾倚楼，又轻飘飘地瞟了一下他身后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盘腿坐着的翔风，最后重重咳了一声，语气沉重地对顾倚楼道：“小侯爷，不要嫌老朽啰嗦，女色是老虎啊，养伤期间，您一定要节制，再节制。”
　　说罢，军医老伯便背起药箱晃悠悠着离开了，只留下顾倚楼尴尬地蜷坐在地毯上，哭笑不得地摸着鼻子。
　　一旁的翔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张狂地捶地。听到她幸灾乐祸的笑声，顾倚楼回过头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翔风却一点都不收敛，继续笑得绝倒在地，半撑起脑袋，捏着小鼻子学军医的说话口气，“小侯啊，你要节制，一定要节制哦，哇哈哈哈哈。”
　　顾倚楼恨得牙痒痒，盯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还笑，就是你下手太重，把我打伤了，才害得军医误会。”
　　“谁让你要咬我的。”翔风翻过一面身子，舒舒服服地手枕着头仰躺在地毯上，仍旧翘腿笑得猖狂，“这就是自作自受报应啊。”
　　说着，她在顾倚楼恨恨的磨牙声中支肘趴起来，晃着小脑袋，轻摇手指，得意地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这个惨痛的血的教训就是告诉我们，男人啊，千万不要乱吃醋，否则受罪的还是自己。”
　　（不知道怎么就凑成一双了的小容副将和小白花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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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义公主顾听雨，顾侯胞妹，温顺娴雅，德貌兼备，明识大义。少帝初年，北狄求亲，郡主自请和番，帝允之，封“大义公主”。后北狄不守信诺，扣押公主并使节，平西将军遂奋而击之，败北狄，公主乃还。未几，上表，愿为先父母祈福终身，遂入终南山为女冠，后羽化成仙，顾侯乃建“公主祠”铭怀之，后世香火不绝矣。——《绿营外史·大义公主列传》
　　主持人举起板凳：就差一点点啊，一点点啊，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嗷嗷嗷，导演你个大忽悠，蒸馏水喝多了也会缺维生素的，清汤寡水吃多了也会拉肚子的，我们要红牛要见肉！要OOXX！要被翻红浪排山倒海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小凤大呼小叫道：你个三八有没有搞错？受伤了还要OOXX？！你想害死我家侯哥啊？！我可是怜香惜玉的好孩子，哼哼。
　　小侯委屈十足说：我又没有喝醉，从技术层面来说没有问题的，导演再给一次机会吧，这次我们保证不NG，节约胶片一次通过。——《实话实说》

　　第二十六章 白首之约

　　春暖花开之时，九十九用海子也破冰雪融了，第一批水鸟业已飞回。澄碧的水面映着清亮的蓝天和葱郁的水草灌木，天水一色，犹如黄沙中一面清澈的镜子。
　　水鸟吃饱之后，便懒懒站在水中芦苇丛里，用翠蓝的喙啄理着打湿的羽毛。而岸边的凤凰花也都打花苞了，放眼望去，就像碧锦上点缀的细碎彩花，精美繁艳。
　　海子边上，一对对恋人相依相偎，喁喁私语。有时候还能听到牧羊姑娘引颈高歌，对自己的心上人大声唱着情歌。
　　从马背上接下顾听雨，容警非又伸过手牵住了她，顾听雨脸上一红，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拉着自己在花海里慢慢朝前走。一步步行来，只觉以前自己那段小女孩般的迷恋单相思恍若一梦，哪里及得上此刻两心相悦相知的快活甜蜜。
　　“小小小雨。”容警非突然驻足，偏头憨笑着看她，结结巴巴道，“我，我马上又要跟白将军去漠北了。”
　　“嗯，我知道。”顾听雨轻垂螓首，小声道，“我再给你做一个护身荷包就是。”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容警非抓头挠腮半天，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才冒出一句，“我爹娘都很耿直豪爽的，我还有一个大哥一个姐姐，嫂子和姐夫也都很和善，对了，还有一个小侄女，她就是挺淘气的，喜欢捉弄人，但是心地很好。我伯父们那边还有两个堂兄，一个堂弟，也都在军中，我姨妈家他们还有……”
　　滔滔不绝地汇报完家中有几口人几亩田几头牛，容警非稍微停顿了一下，搓着双手望向顾听雨。她早已被容警非精彩的户口汇报会弄得不知所措，瞪大了杏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警非心里一急，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小雨你说话呀，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啊？我家里人都很好的，不会欺负你的。”
　　闻言，顾听雨顿时红霞满面，埋下头去，不安地扯着袖口上的锦绣花纹，小声嗫嚅道：“可，可是，我马上得回京城去了。”
　　“那，那等我打了北狄回来，就到你们侯府提亲好不好？”容警非也是快人快语，噼里啪啦一通说罢，紧张不安地望着顾听雨等答案。大义公主身边的侍女那么多，少一个也没啥，小侯爷应该也不会刻意为难的吧。
　　顾听雨愈发羞怯了，耳根尖尖都染上了一层红晕，头也差不多要埋到地上去了。最后，在容警非炽热眼神的许久注视下，她才抬起头来，小脑袋如蜻蜓划水般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垂下了眼眸。
　　虽然她动作细微得几乎如同微风拂过芦苇梢尖，但还是被等得焦急的容警非捕捉到了。他嘿嘿憨笑一声，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搂住顾听雨的纤腰，将她抱了起来，在原地胡乱转着圈。
　　顾听雨先是轻呼出声，随后还是害羞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把熟透了的小脸蛋轻轻靠在他颈边。只是，欣喜之余，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说，是什么事呢，究竟是什么呢……
　　从被窝里伸出双手打了个呵欠，翔风舒服地长吁了一声，随后揉了揉惺忪睡眼，闻到鼻尖传来的一股白面香味。
　　她懒懒地睁开眼睛，只见头顶上一个阴影，顾倚楼含笑的双眸近在咫尺，见她醒了，笑得愈发灿烂，手拿白面馒头又凑到她脸前晃了晃，“阿翘，你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啊？”
　　“什么时候了？”翔风抓过他手中的馒头，塞进嘴里，随口问道。
　　“辰时三刻。”顾倚楼悠哉悠哉地坐到榻边，“我刚才吃过了。”
　　“什么？”翔风惊得一下坐起身来，口中的馒头也掉落到被子上。她立即掀开被子，只着单衣跪在榻上东翻西拣，“我的衣服呢，惨啦惨啦，这下误了点卯，不知道又是多少军棍。小侯你真不够意思，也不早点叫我起床……”
　　见她嘴里喋喋不休，手下一通乱忙活，顾倚楼忍不住轻笑出声，拣起刚才被她掀翻掉落地上的衣服，给她搭上肩头，好心提醒道：“白将军不是给你放假了吗？最近都不用点卯了。”
　　“对哦。”翔风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坐到榻上，吐了一口气，“我都差点忘了，唉，这就是习惯成自然的害处啊。”说着，她叼住半边馒头，腾出手来慢吞吞地开始穿外衣。
　　话说，自从那夜醋海生波之后，白慕天便很有点不对劲。首先是翌日神色恍惚，就连练兵时也心不在焉的。其次是看向尚春花时，表情非常不自然，甚至有忸怩迹象。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以前眉间总是带着一股忧郁的尚春花，如今却是满面春风，脚步轻盈，心情愉悦，见到谁都比往常要热情三分。
　　翔风百思不得其解，便偷偷地问顾倚楼，猜测究竟当晚发生了什么，才让黑老大和春花姐掉了个似的。
　　顾倚楼先是轻咳一声，随后便以无比幽怨的表情看着翔风，一直瞧得她心里发麻，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药碗抿了一口，悠悠叹道：“怎么，你似乎对白将军他们的事很关心嘛……”
　　还没等他说完，翔风赶紧捂住被他咬伤的半边嘴唇，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跳起来，一溜烟地窜出了帐篷。仍旧不死心的她又跑去白慕天那里探口风，谁知正看到白慕天坐在帐里，唉声叹气地对着一支干梅花发呆。
　　出乎意料的，顶着黑眼圈的白慕天竟然没有嘲笑她受伤的嘴皮，只是以深切同情的眼神打量了她一会儿，对翔风提出要休息一阵免除早晚点卯的要求也豪爽地应允了下来。
　　最后，在翔风满心欢喜溜达出帐前，白慕天又把她叫住，突然冒出一句奇怪的问题：“小凤，‘有花堪折直须折’是嘛意思？”
　　……
　　总之，有了白慕天的点头，翔风自然是躲过了最最讨厌的点卯，经常呆在顾倚楼那里玩得乐不思蜀。有时候天色晚了便索性住在他帐里，而且理所当然地霸占了唯一的一张卧榻，反倒把她本应该细心照料的病人赶到角落边忍气吞声睡地铺了。
　　当然，两个人都正当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年纪，朝夕相处间，自然免不了耳鬓厮磨你侬我侬一番。温存缠绵之际，常常会意乱情迷情难自禁，而每到这种浪漫的关键时刻，一向喜欢大煞风景的翔风同学总是会突然停下手来，把无辜可怜的顾倚楼直接踹下卧榻，然后还故意学着老军医的口气，指着嘴角抽搐的顾倚楼嘿嘿坏笑，“小侯，你要节制哦。”
　　说罢，她就趴在卧榻上翻来滚去，笑得乐不可支，跟着被子一卷，大咧咧地呼呼大睡去了。只剩下恨得牙痒痒的顾倚楼呆在原地，却又拿她莫可奈何，最后只得可怜兮兮地咬着小手绢，缩在地铺上暗自磨牙度过一晚。
　　见翔风已经起床套衣了，顾倚楼便也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外，准备给她舀粥。
　　这时，忽听帐外一阵人语声，随后，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轻轻响起：“大哥，我有事找你，可以进来吗？”原来是顾听雨从九十九用海子回来后，便径直来找顾倚楼商量事情了。
　　顾倚楼偏头瞅了瞅被屏风挡住半边的里间，翔风还在那里慢吞吞地边啃馒头边系衣襟。他微微一笑，便转回头来朝帐外朗声应道：“听雨，你进来吧。”
　　身着蓝底白花棉布裙的顾听雨小碎步迈进来，先冲顾倚楼行了一个礼，这才端正地跪坐到案几旁。
　　顾倚楼给她顺手倒了一碗水，和颜悦色地问道：“听雨，你有事？”
　　闻言，顾听雨立即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声如蚊呐地挤出一句：“大哥，我可不可以不嫁到北狄去啊？”
　　“哦，不嫁去北狄？”顾倚楼支起手肘好笑看她，又放缓语气问道，“那听雨想嫁谁？满朝文武，你看上谁了，大哥给你想法去。”
　　“我，我和容……”顾听雨说话愈发小声了，垂下了头不安地绞着素花腰带。
　　“容警非么？”顾倚楼笑吟吟地接过她的话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神色有些迟疑，“有点不好办啊。”
　　说着，他蓦地正色敛笑望向顾听雨，“听雨，有件事你得明白，你如今顶着大义公主的名号，婚事就没有那么随心所欲了。就算不嫁北狄，也有可能会是西戎、南越或者其他藩王，纵然我现在成全了你们，万一将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而换上了一副温和语气，柔声问道：“对了，容警非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么？”
　　“啊！”顾听雨顿时捂嘴惊呼出声，半天才嗫嚅道，“我，我忘了跟他说，他说以后要来侯府提亲，大哥你，你千万不要把小玉或者小语错嫁过去了哦。”
　　顾倚楼立时扑哧一笑，与此同时，屏风后面也似乎传来一丝动静。顾听雨抬起眼眸望了望那边，没有发现异常，便又转回头来，细声细语嘟嘴道：“反正我只要嫁他，其他人再好我也不要。”
　　“哦？”见她握着小粉拳，难得一副倔强的样子，顾倚楼不免好笑，当下便起了捉弄之心。
　　于是，他懒懒地靠到案几上，单手支肘，嘴角上挑，笑眯眯建议道：“既然你非他不嫁，那这样好了，不如……你、们、私、奔吧。”
　　话音刚落，一道脑袋重重地撞到屏风的声音响起，原本还被他的建议弄得张口结舌无语的顾听雨，听到这个响动，立即转头往那边厢惊觉望去，“谁？”
　　片刻，翔风一脸促狭诡笑的小脑袋从屏风后面探了出来，朝顾听雨挥了挥手，满面堆笑打招呼，“小雨，早啊，吃饭没有？咳咳，你们慢慢聊，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顾听雨顿时红晕双颊，只见翔风晃晃悠悠跩出来，头发蓬乱，靸着鞋子，分明一副才刚起床的样子。
　　顾听雨又转回头来，瞅瞅一脸平静无波抿着茶喝的顾倚楼，她立即有所恍悟，只觉脸皮燥热，赶紧慌张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对顾倚楼道：“大哥，我，我不知道你们……我，我先走了，你们继续，我，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说罢，提起裙摆，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白兔似的落荒而逃了。
　　见顾听雨羞赧着逃之夭夭而去，把她弄得脸红的翔风反倒没有丝毫尴尬样，她挠了挠头，慢吞吞踱步到弯眉浅笑的顾倚楼身旁坐下，小声嘀咕道，“小雨的反应也太大了吧。”
　　说着，她抓过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咬了一大口，歪过头好奇问道：“对了，小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其实小容副将挺不错的，又帅又能干。哼哼，不像某个人，只会欺负人，昨晚居然把我的三支部队都挂掉了。”
　　对她的冷嘲热讽，顾倚楼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给她舀过一碗米粥，放到她跟前，这才徐徐开口道：“听雨如今是公主，这是荣耀，却也是一种束缚。更何况，她还姓顾。”
　　“那又如何，难道你还有门第之见，嫌弃容警非配不上你家小雨？”翔风灌下一口粥，头也不抬，含混不清嘟囔道。
　　“盛极而衰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别看现在顾氏一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万一哪天我不掌权了，或者皇帝……”顾倚楼没有继续往下说，轻叹了一口气，随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翔风蓬松的头发，“我要让听雨没有后顾之忧地开心出嫁，即使将来我不在她身边了，她也不会因为姓顾而受连累。”
　　说罢，见翔风若有所思一脸动容状，他淡淡一笑，揉了揉她脑袋，赶忙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阿翘，你说，我们俩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老夫老妻在讨论孩子的终身大事。”
　　“切。”翔风横扫一眼施施然坏笑的他，“少说废话，快点给我把头发梳好，你的外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一会儿我们出去走走，顺便活动一下筋骨练练手。”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射进帐篷里，翔风一边咬着馒头，一边喝着稀粥，顾倚楼则在身后细细地给她编着发辫。
　　帐里只闻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翔风不时发出的响亮的啧啧喝粥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忽然，顾倚楼松开手，从背后轻拢住翔风的脖颈，湿热的呼气近在耳边。“阿翘，给我点时间，半年，最多半年。”
　　“嗯。”翔风先是一愣，端粥的碗悬在嘴边滞住了，却也没有挣开，任由顾倚楼搂住自己，半晌之后，她才简单地应了一声。
　　“阿翘，信我。”语调坚定，又带着些许期冀。
　　“嗯。”仍旧是平平淡淡的回答，然后便是西里呼噜的喝粥声。
　　“阿翘，到时候，我们，我们一起去东海。”这次，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嗯。”没有半分思考，回应依旧干脆。
　　“阿翘，我刚才的意思是说……”像是有些不敢相信，顾倚楼的话语带着惊喜之余的颤抖，同时还有点不确定的踌躇。
　　没等他说完，翔风已轻笑出声，放下粥碗，转回头来，满眼笑意地直直盯住他，亮晶晶的双眸里映着顾倚楼俊朗的倒影。
　　她展颜而笑，笑容晴朗而爽快，犹如雨后清亮澄净的碧空，嘴里一字一句道：“我说好。”说着，又靠近前来，拉起他的手，低语笑道，“一起去东海，去大理，去洞庭湖，去长白山。”
　　闻言，顾倚楼大喜过望，反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半晌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互视而笑，都久久不愿松手，只觉得以往的欢乐欣喜甜言蜜语，都远不及今日帐里这片刻的温馨销魂。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很快，不待身上的伤痊愈，顾倚楼便打算离开平西军营，往东路大军那边去看看了。临走之前，翔风又和他一起去九十九用海子边逛了一圈，只是，凤凰花还没有开。
　　“真是可惜，不能陪你一起看花开了。”顾倚楼背负着双手，信步走在只有花骨朵的满天花海中，瞅着前方扯了一支芦苇玩耍的翔风，无不遗憾地叹道。
　　“小雨也跟你一起走吗？”翔风倒转身来，打着身旁的花丛，随口问道。
　　“不，我先派人把听雨护送回洛阳。”顾倚楼顿了顿，见翔风微微诧异的表情，又继续解释道，“我接到消息，京城局势恐怕有变，端王那边已经回京，而且最近一直都有小动作，所以去过云州之后，我就得马上赶回去了。”
　　翔风吐了一口气，扁嘴咕哝道：“唉，政治权谋这玩意儿，真是讨厌。”
　　“嗯，是啊，我也讨厌。”顾倚楼缓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轻拂她的顶上发丝，苦笑无奈，“可是，只有天下太平了，才有江湖的太平啊。”
　　翔风没有吭声，环住他腰静静地靠了过去，只听顾倚楼又悠悠叹道：“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何时了，唉，真想现在就把你捆上带走。”
　　“切，你是去办正事的，我跟着去干嘛？我还是喜欢在这里玩，自由自在一些。”翔风嗤鼻一声，抬起头来抿笑望着他，“大不了这样好了，等我看了花开，就早点回京城来看你。估计那时候曲江边上的杏花也差不多开了，我们一起去划船，那一带的船老大我都熟，可以随便坐船不要钱的。晚上还可以偷偷跑到香积寺去钓人家放生的鱼吃，他们方丈我认识，被捉住了也不怕，嘻嘻，这就叫上面有人好办事。”
　　见她眉飞色舞地策划着，顾倚楼微微一笑，揽过她肩，望着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海子，重重点头应道：“好，我在京城等你。”
　　送走了顾倚楼，日子一天天继续着。没隔多久，朝廷派来的钦差便到了雁回塞外，除了兵马还有粮草武器，看来朝中已经达成共识，终于痛下决心扫荡北狄了。
　　这日，九十九用海子上，凤凰花开，绚丽迷眼。外出巡逻的翔风头枕在双手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眯着小眼睛，翘着右腿，仰躺在一片花海之中，舒服地享受着海子上飘来的风。风中夹着一丝初春的凉意，拂过脸颊痒痒的凉凉的，很快，翔风就进入了梦乡。
　　睡得正酣，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这方行来，还伴随着紧张的呐喊声。混江湖和当斥候以来养成的警觉让翔风陡地睁开了双眼，立即撑起身来，望向急急跳下马背的刘草。
　　只见刘草边跑边喊，因为焦急，脚步凌乱，一个趔趄，跌到了地上。他急急爬起来，也顾不得抹脸拍衣，便又手脚并用，慌慌张张迎上翔风，一把捉住她的手臂，气喘吁吁道：“小凤姐姐，不好了，将军大人被他们抓走了！”
　　（来一张翔风同学和旋木枪的合影，没办法啊，人家赞助商付了钱的，必须得出镜一次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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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戌年春二月，端王矫诏，平西将军白慕天获罪下狱，兵归监军。旧部不满，乃私谋之，翔凤先生率众揭竿而起，杀钦差，夺帅印，率兵入关，意欲谋反。史笔山庄流云公子展腾云大义灭亲，并金刀神捕雷小书于雁回关内阻击翔凤先生，挥泪斩妹，乃息干戈，史称“雍州兵变”。——《绿营外史·烽火志》
　　主持人站在凳上挥旗呐喊：求婚了求婚了，好激动，哇咔咔，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蹲坑到老，嗷嗷嗷……不好意思，刚才失态了。咳咳，小凤凤小侯侯啊，大家就比较关心，你们有没有考虑今后怎么生活呢？我们常常看到，大侠们总是喜欢说：“我们以后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生一大堆孩子，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事。”嘿嘿，不知道两位有没有类似的安排啊，准备什么时候摆酒席？还有到哪里去度蜜月啊？
　　小凤白眼看她谆谆教诲道：你别逗了，每次大侠这么说以后，女人就会跟着说：“讨厌，你想得倒美，我又不是猪。”然后，隔不了多久，他们的仇家就会蜂拥而至，然后女人就这样炮灰挂掉了。再说了，还生一大堆孩子呢，你知不知道现在光养一个孩子就有多难？！还有啊，躲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定居，开啥玩笑，没有酒楼没有店铺没有人烟，想喊外卖吃都没法，你想憋死我啊？！
　　小侯时刻不忘向组织靠拢：就是就是，我家凤凤说得对极了，住那么远，连买尿布奶粉都不方便。况且，两个人只要真正心心相印相知相许了，无论呆在哪里都是尘世鸳鸯，何必一定要跑去荒郊野外盖茅草屋装模作样当神仙眷属呢。——《实话实说》

　　第二十七章 凤凰涅槃

　　这次钦差来时，身旁还跟了一个将领，看情形和白慕天还是旧识，见了面两个人还大笑着寒暄了一阵。因此，任谁也没有想到，这群人会是来捉拿白慕天的。
　　到了大帐，钦差突然脸色一沉，请出圣旨，上列了白慕天几条罪状：拥兵自重，不顾皇命，擅离职守，先斩后奏，看管不力，私纵战俘，等等，反正有的没的，罗列了一大堆。最后，收回兵权，帅印交由钦差暂管，等朝廷再派主帅来，而白慕天则立即押解进京听候处置。
　　左右一见此变，都是大惊，眼看钦差下令锁人，连忙上前阻止。钦差脸色陡沉，厉声质问他们是否要抗旨造反。
　　这下，有的人不免有些迟疑了，而容警非和胡副将他们还想动手抢人，跟随钦差来的那名将领立即拔刀而出，顿时，大帐里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最后，白慕天呵斥退了容警非等人，主动卸甲交印，伸出双臂任由对方绑下。临走时，白慕天只对容警非他们说了一句：“马上要打北狄了，军营里不能乱，一切大局为重。”
　　翔风和刘草快马加鞭往回赶，一回大营，便见到大吉和武三带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朝外面走。见到翔风，大吉举刀一挥，冲她喊道：“你回来得正好，我们要去救将军，你去不去？”
　　“站住！”还没有等翔风回答，容警非已经匆匆带着人追了过来，拦住大吉，厉声道，“你不要冲动，快让他们都回去。”
　　“将军现在被他们带往梅城了，趁现在我们人多还能救，否则迟了，出了雁回关就不好动手了。”大吉拍开容警非的手，眼神坚定，“将军是被冤枉的，那个钦差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反正我是不会听他命令的。”
　　“放肆，军营之中，号令如山，岂容你这么胡来。”容警非一把捉住大吉手腕，语气沉重，压嗓劝道，“我们心情都是一样的，可是你现在带着兄弟们去救人，那就是抗旨劫囚，要株连家小的。这样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连累兄弟们和家人，你真要这么做？”
　　闻言，大吉激愤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这时，翔风开腔了：“要不，我和大吉先潜入梅城看看情况再说。”
　　“好，我们这就出发，其他人跟容副将你先回去好了。”大吉点头，同意了这个折中的提议。
　　月黑风高夜，满城的梅花已凋落殆尽，只剩下孤零零的秃枝在月光中投下斑驳弯曲的黑影。
　　白慕天蜷坐在囚车里，面色如常，一脸坦荡。对方擒人，进城，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所以也没有惊动太多军营士兵和梅城守军，这也是令白慕天比较安心的地方。
　　一路行来，端王派来的那名同僚没有丝毫为难他，手下要给白慕天带镣铐，也被他一个瞪眼顶了回去，“戴什么戴？他真要逃，就凭你们几个也拦得住？！”
　　说罢，他回身来盯了盯微笑看自己的白慕天，隔着囚车肃声道：“兄弟，你甭笑了，王爷这次是发大火了，从南越一回来听说了这消息，就半夜闯宫，硬是把皇上从被窝里拖出来逼着拟的旨，说是非要法办你不可。”
　　见白慕天一脸镇静，他四下瞅瞅，又凑近囚车低声道：“你不会还指望着那个小侯爷救你吧？没用的，他人还在云州呢，况且三军后援粮草都被王爷扣下了，他要想出兵就非得靠王爷不可，这个时候，哪里会为了区区一个你跟王爷翻脸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进手来拍拍白慕天的肩膀，语重心长嘱咐道：“听老哥的话，回去后向王爷乖乖认个错，服个软，以后跟那个小侯爷彻底划清界限，也许王爷还能饶你一命。”
　　白慕天苦笑摇头，以端王平素的作风，自己杀人夺兵投靠政敌这事，他只会杀一儆百，哪里可能饶得过自己呢。只是，他没有再多说，专心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一会儿，厚厚的云层飘来，遮住了天上昏月，守在囚车旁的四个值夜士兵，还来不及吭声，就骤然被打昏倒地了。
　　白慕天警觉地睁开眼眸，只见穿着士兵衣服的翔风和大吉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迅速靠了过来。
　　“黑老大，我们来救你了。”翔风悄声道，说着，抽出游龙剑砍断了牢锁。大吉连忙跳上囚车，帮助白慕天跃了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白慕天微感诧异，揉了揉酸麻的四肢。
　　“我只认您，兄弟们只听您一个人的号令。”大吉急急道。
　　“哎呀，你们出去了再表忠心嘛。”翔风赶紧捉住两个人的手腕，“我们快走。”
　　突然，四周灯火一片通亮，十余名士兵涌了过来，将三人团团围住，却是发现了异常的那名将领带人追了来。
　　他横扫了一眼挡在白慕天身前的翔风和大吉，叉腰冷笑道：“居然敢劫囚车，你们不想活啦？”
　　“放他们走吧。”白慕天淡淡说道，转身欲待钻回囚车里。
　　“不行，我一定要救您出去。”大吉抓住他胳膊，眼里是背水一战的殊死决心。
　　“你们两个快给老子滚回去。”白慕天脸色陡沉，返身来一把揪住大吉衣领，恶狠狠地呵斥道，“马上要打北狄了，你有那力气留到战场上去，别在这里磨磨叽叽的，像个娘们似的。”
　　“黑老大，你说实话，小侯知道这事不？”翔风突然插到两人中间，乌黑漆亮的眼眸牢牢盯住他等答案。
　　“对啊，那个小侯爷不是挺有势力的么，让他出面一定能救你出来的吧。”闻言，大吉眼睛一亮，拉住白慕天急急道。
　　白慕天瞪两个人一眼，把他们朝外一推，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们都回去乖乖呆着，放心，顾倚楼会想办法救我的。现在，不要打扰老子睡觉。”
　　*
　　从梅城回来后，大吉和翔风把白慕天目前的情况告诉了众人，大伙儿才稍微心下放宽了些，后来，又听说顾倚楼已经连夜从云州赶回京城了，于是，便渐渐不再那么担心，只想着他一定会救白慕天出来的。
　　偷偷商议之后，容警非一边派人去漠南通知花将军，一边稳住其他将领士兵，同时还要在钦差带来的人马和平西军营的士兵之间竭力周旋，以免双方互相看不顺眼制造更大的骚乱。
　　可是，没过多久，终于从京城传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白慕天已经会审下狱，只待秋后问斩。
　　顿时，这一晴天霹雳立即在平西军营引发了大大的躁动。士兵们群情激奋，和钦差手下冲突不断，容警非忙于四处扑火安顿，每天都焦头烂额的。
　　尚春花得知这一消息后，出乎意料地没有哭闹，而是默默地加紧给白慕天做衣服，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就算只剩下人头，我也要去京城把他接回来。”
　　至于白慕天的忠粉大吉同学，则是激动地捉住翔风手腕，连连逼问她，为何有顾倚楼在，却还是这样的结果。一旁的二丫和武三等人，见他这副模样，也都赶紧上前拖开他，齐声劝慰。
　　刚一开始，翔风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瞢了，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就连大吉在她手腕上勒出青痕都没有感觉。
　　等静下心来，她才躲到一边细细思忖：按理说小侯和黑老大关系还是挺融洽的嘛，就算那啥王爷要杀黑老大，小侯也应该尽力保住他的，可为啥小侯也会妥协了呢？是他压根就没打算救，还是迫于无奈，抑或……缓兵之计？
　　可惜，还没等她想明白，兵营里就爆发了大规模的混战。起因是一直被钦差压迫着的十几个士兵吵嚷道要去救白慕天，结果被钦差派人拿下，打得半死，末了还丢下一句“姓白的不会再活着回来了，你们再敢聚众闹事，就是抗旨，全部杀头”。
　　这下，大伙儿更加不满了，十余日来被积压的怨愤怒气到了极限。几百人纠集后拿着枪矛，齐齐聚到钦差帐前，打算捉他去换白慕天。
　　等容警非和翔风接到消息赶到时，双方已经各有死伤十几人，而且，更多的士兵也正源源不断朝这方聚来，事态已经愈发严重，眼看就要从普通的械斗冲突升级成为整个军营的兵变。
　　容警非和翔风突破层层障碍，冲到钦差面前，让他赶紧下令停止战斗。
　　谁料钦差仗着自己这方人还多，一脸不屑瞟了他们一眼，嚣张万分言道：“我有圣旨，奉命接管平西军，谁不从，格杀无论，你们滚一边去。”说着，扯起喉咙命令手下，“给我杀，不听话的统统杀掉，我重重有赏。”
　　容警非一跺脚，只得转身来抓过斜刺出的长矛，踢飞一人，继续阻止下一个士兵动武。
　　翔风站在一旁，快速地扫了一眼战况惨烈的四周，双方都已杀红了眼，任凭容警非他们如何声嘶力竭高喊都不理会，而钦差还在不停地张牙舞爪指挥手下砍杀士兵。
　　见状，翔风心下一横，抽出游龙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足尖一点，纵身跃到钦差身旁，手腕一抖，径直刺死了猝不及防的两名护卫，跟着沉腰翻身，绕到惊恐的钦差身后，抵住了他的后背，厉声逼道：“快下令让你的人住手，否则我就杀死你。”
　　钦差冷哼一声，依旧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嘴硬道：“我是朝廷钦差，你敢杀我？这可是大罪！”
　　翔风望了望场内，只见没有丝毫要休战的意思，她咬唇不语，猛地捉起钦差后领，身子掠起，把他抓上了大帐顶，高声吼道：“统统住手！钦差现在我的手里，谁再轻举妄动，我就杀了他！”
　　闻言，四下才渐渐安静下来，都齐齐抬头望向翔风二人，可是手中的武器仍旧没有放下。
　　钦差一急，也连忙大叫道：“不要听她的，她不敢动手的，你们给我继续……”
　　话音未落，翔风已是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一剑将他人头砍下。还张着大嘴的血淋淋的脑袋就这么骨碌碌滚到了底下的士兵群中，所有的人瞬间都惊呆了，直愣愣地望着地上的钦差人头，半天都没有移动。
　　“我是说到做到的，现在，你们还有谁不听命令的？！”顶上传来翔风冷冷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的众人抬起头，逆着刺目的阳光瞧向身上血迹斑斑的翔风。
　　哐当，随着一把钢刀落地的声音，钦差手下的某个小兵率先扔下了手中武器，紧跟着，又是一支长矛，铁锤，长剑……
　　容警非指挥着士兵们安顿好伤员，钦差的手下们见大势已去，也都收敛了几分，乖乖服从他安排调度了。
　　容警非处置好一切后，大步迈到翔风身旁，她正蹲在钦差尸体边东翻西拣，终于掏出了一个用黄布包着的方印。
　　见容警非走到面前，翔风站起身来，把方印甩给他，“容副将，这个估计就是帅印了，以后就交给你管了，等黑老大回来再还给他。”
　　容警非一愣，赶紧一把捉住正要走过他身旁的翔风手腕，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了大祸了，杀钦差的罪名可不轻，众目睽睽之下，想帮你开脱掩饰都没法。”
　　“杀都杀了，当时情况，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翔风嘻嘻一笑，轻轻挣脱他钳制，满不在乎拨了拨额前刘海，见容警非一脸担忧，又伸出手拍拍他肩膀，“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黑老大更不会有事的。”
　　她坚定的话语犹在耳边，谁知翌日，一场更大的风波又再次席卷了军营。
　　以大吉和胡副将等人为首的士兵和将领，千余人披甲持刃，想要强行冲出军营去京城救人，却被哨兵拦了下来。因为都是平西军营的兄弟，双方僵持不下，暂时还没有动手。
　　闻讯赶到的容警非揉着额头，耐着性子对大吉他们好言相劝道：“将军走时是怎么吩咐你们的，不要轻举妄动，大局为重，你们都忘了？”
　　“屁的大局！”大吉怒气腾腾反吼道，“就一句大局为重，就得牺牲他的命？！我们不服！”说着，举起大刀一指容警非，“你快让开，我们要去救将军回来！”
　　“你们疯了！”容警非一把捉住他的刀身，凛然斥道，“这么浩浩荡荡地带着兵去逼宫救人，是形同造反，要灭族的！”
　　“我不怕，反正我就一个人了。”大吉用力挣脱他，想了一下，回转身来看着身后义愤填膺的士兵们，朗声喊道，“你们有家小的全部留下，一个人赤条条无牵挂的不怕死的就都跟我走。”
　　一声令下，还有些迟疑的士兵后退了几步，另外一些激愤的又站了出来。
　　容警非一扫四周，只见大部分的人都是当年白慕天的旧部，还有在征西羌时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士兵，情知今日无论如何是阻止不了他们了。
　　他正束手无策时，眼见翔风正急急朝这方赶来，连忙迎上去，低声商议道：“你看怎么办好？用强是不成的了，只怕更加激化矛盾。”
　　翔风没有答话，连走带跑努力挤到大吉他们面前，只见他身后，二丫，山雀，四喜，武三，刘草，居然全都在，不禁一阵头痛。
　　她上前一步，把刘草率先拎了出来，用力踹了他屁股一脚，没好气教训道：“刘草你跟着凑热闹干嘛，快回去！”说罢，又瞧向四喜和武三，“四喜你不是最怕杀人见血的吗？还有你武三，你的桃花妹妹不管啦？”
　　四喜战战兢兢捉住二丫的衣袖，弱弱坚持道：“我，我怕，可是，我要救将军。”
　　“将军有事，我不能不管。”武三粗声应道，眼里没有半丝犹豫。
　　“既然这样，那我也去。”翔风沉吟片刻，最后，夺过大吉手中的大刀，扛在肩上，一脚踏上一旁的石头，威风凛凛地叉腰吼道，“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头儿，都记住了！”
　　说罢，她跳下石头，看向捂脸无力呻唤中的容警非，敛笑正色道：“容副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带一千人走，咋也得逼朝廷放人。你放心，我会让大家都平安回来的。”
　　容警非一愣，只得眼睁睁看着她领着声彻动天热血激昂的队伍，头也不回一步步离开了军营大门……
　　**
　　史载，少帝二年春三月，雍州雁回塞平西军营兵变，翔凤先生领千人，漏夜偷袭雁回关，兵不血刃，夺下险关，据隘坚守，以此要挟朝廷释放蒙冤入狱的白慕天。战报传入帝都，朝野震惊，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叛军。顾侯下令重审白慕天一案，复派五千铁骑征剿之，诏言：“只诛首恶，胁从不计，迷途知返，既往不咎。”
　　皓月当空，寒夜料峭，一身戎装的翔风站在城楼上，远眺着五十里外那隐约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帐篷黑影。
　　今早，朝廷派来剿匪的五千大军很快就赶到了雁回关附近，迅速地安营扎寨，但是却没有进攻迹象。见到如此浩荡的队伍，一些士兵不由得害怕了，也渐渐冷静下来，有的便乖乖回去平西军营了。
　　“小凤。”身后传来大吉的喊声，翔风收回目光，笑吟吟望向一脸忧心忡忡的他。
　　“先前又有两百人回去了。”大吉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歉疚。
　　翔风扑哧一笑，揽过他肩，满不在意地挥挥手：“那不是挺好的，伤亡越少越好。真要打起来了，我可是不会管你们死活的，自己就先逃命跑了。”
　　“你还笑。”大吉不禁有些恼怒，用力挣脱开她，带着恚怒质问道，“你当初是故意的对不对？抢着当老大，把罪名全扛下来。”
　　“切，我才没那么伟大。”翔风白他一眼，拨了拨头发，吹着口哨得意道，“那是因为我天生有领袖气质好吧，要不然，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还想杀到京城去呢，恐怕半路上就分赃不均打起来了，哪里像现在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逼得朝廷来慎重对待此案呢。”
　　大吉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刚才有那边派来的说和使，说要见你，我看着他一脸奸诈样，长得跟狐狸似的，一直拿着把扇子装模作样扇啊扇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你要不要见？”
　　闻言，翔风脚下一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唉，是熟人，让他上来吧。”见大吉应声往回走，又把他叫住，摇头晃脑笑得灿烂，“大吉，这事要是了了，你们就直接回平西军营吧，真要觉得对不住我，就在沙场上留着小命好好活下去吧。”
　　**
　　一身大老远就能看见的闪闪发亮紫色绸衫，熟悉的斜挑丹凤眼，薄薄的朱唇，一年四季不离手的折扇，展腾云迈着无比潇洒的行云流水步，乐呵呵地登上了城楼，远远见到正背对着他吹冷风看风景的翔风，立即折扇一收，张开双臂，嘴里亲亲热热地唤道：“妹妹……”
　　翔风抖了抖鸡皮疙瘩，慢吞吞挪动脑袋转身，随后叹了一口气，马上换成比他更欢快的甜蜜腔调，像小鸟一样朝他飞扑去，“哥哥……”
　　奔啊跑啊，跑啊奔啊，刚要扑到他面前时，翔风蓦地收回展开的翅膀，一个矮身，双手捂住小脑袋半蹲了下来，嘴里嚷叫道：“不要踩手，不能打脸，不许扣零用钱！”
　　展腾云冷哼一声，伸出右手，直接拎住她的左耳朵把她使劲拽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你这个死丫头，现在知道错了？当初干嘛去了，真是越大越出息了，带兵造反的事都干出来了！你你你，枉费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多吃饭少说话，便宜不占白不占，看见闲事绕道走，你居然全都忘光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个劲地戳着翔风额头怒其不争地教训着。翔风连连后退，弱弱嘀咕道：“不要戳了，要是让人看见，我的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
　　“我呸，面子值个屁的钱。”展腾云收回手指，又扯着她身上的铠甲，继续怒骂道，“小样儿，以为穿了马甲就人肉不了你了？！你给我马上把它脱了，然后跟我回去。”
　　说罢，他往回走了几步，见翔风没有跟上，又回转身来，沉色道：“怎么？你还要留在这里？”
　　翔风没有吱声，只是默默走到城垛旁，背转身，一屁-股坐了上去，两脚前后摇晃，垂眸盯着地上的阴影不说话。
　　展腾云喷了一口气，无奈摇头，转回头来走到她身旁的城垛边，也单腿跨坐了上去。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这事太大了，顾倚楼那小子实在压不下来，不得已才派兵来的。”
　　“我明白。”翔风淡淡应道。
　　“来的主将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所以没有马上进攻，就是要给你们点时间。还有，雷小书也来了。”
　　“嗯，这个我也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你要真明白了，就应该跟我走。”展腾云忍不住啐了一声，捉过她手腕，目光深邃，柔声低语道，“阿翘，这次哥哥也没法了，听我的，我们马上逃跑，还有一线生机。”
　　翔风缓缓摇了摇头，缩回左手，微笑言道：“哥，我不走，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拦不住他们，就只能跟他们一起来，即使我救不了他们，也不要现在就放弃他们。”
　　“所以你就要跟他们一起死？！”展腾云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脚跳下城垛，恨恨地瞪住翔风，“你想活活气死我啊？你就真的不怕死？！”
　　翔风沉吟片刻，旋又昂起脑袋，不惧不避地望着蹙眉的展腾云，轻声言道：“哥，我怕死，一直都怕得要命。”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一字一顿道：“可是，世上总有那么些东西，比命还重要。比如亲人，比如朋友，比如自由，比如……公、理。”
　　展腾云一声嗤鼻，只听翔风又埋头自嘲笑道：“我知道，从小哥哥就告诉我，圣人都是屁，公理正义也不过是弱肉强食的游戏。”
　　“可是，人活这么一辈子，总得有点什么坚持的东西吧。”翔风抬起头来，乌黑湛亮的双眸闪着无比坚定的决心，“我们就是要为黑老大讨这么一个公道，他没有做错，就不能被冤枉。”
　　闻言，展腾云一滞，却也不禁有点动容。他挨近翔风，爱怜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叹道：“就算如此，也不值得你们用命来拼吧。顾倚楼说了，秋后问斩只是向那啥王妥协的权宜之计，还有几个月呢，他不会不救那个啥黑的命的，你们就不能多等一段时间吗？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相信小侯，可是，他只能救黑老大的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让黑老大以后隐姓埋名躲起来。”翔风跳下城垛，看向远处军帐的星星点点火光。
　　她双手撑在城墙上，嘴角绽开一抹坚毅的笑容，朗声道：“但是，我不仅要黑老大活着，还要他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活着。像他那么骄傲那么英勇的将军，沙场才是他的天下，要黑老大今后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你还不如现在杀掉他算了。”
　　展腾云心下一颤，语调沉重接口道：“于是，你就要牺牲自己？”说着，他伸出手去揽过她，连连摇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妹妹啊……”
　　随即，他忽又直起身子，按住翔风肩膀，眼里一抹精光闪过，沉声道：“阿翘，你听我说，这次圣旨上写了的，只诛首恶，我们可以……”
　　“哥！”没等展腾云说完，已明白他意思的翔风立即出声阻止他继续往下说，“武三家里还有桃花妹妹等他呢，刘草还是小孩子，四喜的爹娘还盼着他回去，你想让他们谁去顶罪？！”
　　她一甩头发，嘴巴一扁，“再说了，杀人夺印，引兵入关，这些事也确实是我干的。而且也只有我，才能全身而退，让他们顶缸，我做不到。”
　　“阿翘，你得想好了。你如今揽下所有罪名，为了不连累整个史笔山庄，我势必不能留你了。”展腾云面带不忍，眼角已经隐约有些湿润。
　　“嗯，我知道，哥你就把我除名好了。”翔风重重点头。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翔凤先生，你就不能再顶着史笔先生的名号行走江湖了，而且以后江湖史上你的名声……”
　　“一个虚名而已，如果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好了。对了，哥，每个月的零用钱还是照发无误的吧？有工资拿就行。”
　　听到最后一句，展腾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旋即又惆怅伤怀不已。他伸过手去把翔风按进自己怀里，使劲蹂躏她的头发，又气又怜道：“傻丫头，你真的是个傻丫头啊，这么做值得吗……”
　　翔风抬起头来，如以往一样嬉皮笑脸地看他，撅嘴不满道：“哥，难得我热血青年一把，你就不要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嘛，来来来，给妞笑一个。”
　　见展腾云仍旧苦笑摇头，她又凑近脑袋，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悄声道：“哥，还要你帮一个忙，我要马上见雷小书。”
　　（关系纯洁亦师亦友的黑老大和翔风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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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戌年春三月，雍州兵变，首领伏诛。中旬，镇远军十五万人出云州，深入漠北，容帅并花帅率二万人出雍州，协力佐之。时值北狄内乱，诸王各自为战，溃不成军，诛大王子、四王子、左贤王，生俘阏氏、右当户二万人，却北狄千余里，自此不敢南下牧马矣，史称“漠北大战”。——《绿营外史·烽火志》
　　主持人拿着小手绢：小凤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啊，不知道小侯还吐不吐血（一脸惋惜状）……狐狸哥，你不是万能无敌，无所不知的么，怎么你却这么没用啊（一脸鄙夷状）。
　　狐狸哥忿然握拳：这能怪我么，想我阴险，不不，英明一世，居然养了一个一心为别人着想的圣母妹妹，这是莫大的耻辱啊。
　　小凤挠头不解道：奇怪啊，我又没说要去自杀性作战，为啥一个个都以为我要受伤挂掉呢，难道导演下面又要出坏主意整我了？——《实话实说》

　　尾声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地照在整齐肃一的铠甲上，汗珠从额头滑下脖颈，端坐鞍上的雷小书抿紧双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大刀。
　　他往回望了望身后林列的大军，微微倾身冲一旁马上的展腾云悄声问道：“展大哥，小凤为什么要选到这个时候，午时三刻，听着就瘆人得慌。”
　　展腾云白他一眼，打开折扇慢条斯理扇了扇，“这样才能突出一会儿的悲□彩嘛，你别说这么多了，那些招式都练习好了没有，可千万不能错一步的。”
　　雷小书赶紧点了点头，“我和小凤昨晚已经试招了不下一百遍的，她回去后，我又反复练习了一个时辰的，绝对不会出错。展大哥，你的坑挖好了没有？”
　　“切，我做事还不放心？”展腾云得意地扇了扇描金扇，遮嘴过去细细叮嘱道，“喏，看到那个大沙丘没有，一会儿你们就往那边打，然后小凤假装不敌掉下去，你就可以收工了。记得要大哭哦。”
　　说着，他瞟了一眼憨直的雷小书，又叹道：“我真是不放心你，你是个实诚孩子，不会说谎，演技又太差，真怕你待会儿露馅。”
　　“不会的，我一定会好好演的。”雷小书连忙握拳表达决心，“这是要救小凤，我说点谎话也没关系的。”说罢，他垂手摸了摸横放鞍前的大刀，不由得回想起昨晚的那番情景：
　　“雷小书，哈哈，快一年没见，你居然长高长壮了，听说你已经混到大捕快了，恭喜哦。”
　　“小凤，你跟我们走吧。”
　　“你是有皇命在身的公差啊，私纵人犯，前途不要了？你不是一向秉公办理的么。”
　　“你是我朋友啊，我，我不能捉你的。”
　　“唉，早就跟你说过，办案时不要凭意气用事的。这样吧，我们来演一出好戏，你能交差，我也可以脱身。”
　　“停停停，小雷啊，你刚才那个表情不对，没有突出那种痛心疾首却又不得不挥泪斩人的矛盾复杂心情。来，看展大哥的示范，注意我的眼神，看到氤氲的雾气缭绕没有。还有，一定要记得，小凤掉到坑里去后，你得马上扑上去，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右手要无力挥舞，左手则要拼命揪住自己胸前衣服。嗯，等我想想，还得加句台词才行。”
　　“够了，死狐狸你有完没完，快点给我挖流沙坑去。雷小书，不要理他，我们继续练习，你朝我用力砍过来，快点。”
　　“真是的，我是在教小雷如何天衣无缝地演戏嘛，你那个坑多简单，一会儿我就去弄好。”
　　……
　　雷小书正回忆着，忽听身旁展腾云叫道：“他们来了。”他连忙收回思绪，坐正马背，按照排练了无数遍的戏码，一脸严肃地望向带着几百人队伍驰来的翔风。
　　“雷小书，好久不见了，你是来捉我的？”翔风纵马出阵，背系双枪，枪头上泛着黑色寒光，一字一板地背着台词。
　　“不错，皇命在身，得罪了。”雷小书拱手为礼，说罢举起大刀，刀尖直指翔风。
　　身后的展腾云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孺子可教，有前途。
　　翔风横眉斜挑，正色应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们两个就决一死战，你赢了，我就束手就擒跟你走。无论胜负，双方的人马都不得插手。”
　　雷小书点头应允。展腾云马上闪着泪花插话道：“阿翘，你真要不顾哥哥和爹娘，继续执迷不悟下去？”
　　翔风白他一眼，死狐狸，装得还挺像的嘛。只听他又扯着衣襟哭诉道：“阿翘，不要怪哥哥，从今日起，你的所作所为与史笔山庄再没有半点干系，周围的人就是见证。”
　　“好了。”翔风赶紧阻止他继续声泪俱下地演下去，掉头对同样黑线的雷小书道，“记得在洛阳时，我们曾经说过下次再见时要不醉无归，以后看来也没有机会了。拿酒来吧，我们最后痛饮一次。”
　　两军退后，偌大的场中只剩下翔风和雷小书，二人各自提起一坛烈酒，翔风盯住雷小书片刻，忽然嘴角勾笑，率先举起酒坛，爽朗地大笑道：“我敬你，干！”
　　雷小书一怔，但也依言提坛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口，酒香彻骨，他却忽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正发愣间，翔风已经摔碎酒坛，拔枪在手，双目炯炯有神地盯住他：“雷小书，动手吧。”说罢，一个“凤点头”，双枪如黑蛇游动，从左右两侧直刺他的胁下。
　　这一招是二人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数得出来，于是，雷小书立即提刀，干净利落地应了一招。
　　如此几回，两个人按照事先练习的从容不迫地拆了几十招。在外人看来，只见一片刀光剑影，险象环生，好几次，双枪和大刀都是贴着对方脸颊和胸侧堪堪而过，惊险之极。
　　又对拆了几招，两人已经渐渐靠近沙丘处。翔风冲雷小书使了一个眼色，卖了一个大破绽。雷小书迅速会意，飞起一脚，踢中她挡在胸前的双枪。
　　翔风惨叫一声，如直线般向后飞出，落到沙丘底下。她就地一个驴打滚，正要翻身站起来，按照戏码安排，雷小书的大刀此时也应砍了过来，翔风就当立即横枪架住大刀，然后装模作样吼一声，便狠狠踩松陷阱掉下去。
　　谁料，雷小书还没有飞身扑到跟前，翔风忽觉脚下一闪，左脚竟然不住往下陷落，周围沙土也跟着纷纷涌动。见状，翔风心一惊，暗叫不好，陷阱出问题了！
　　可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雷小书的刀锋已到眼前，翔风一举双枪挡在肩头，只觉脚下又是一阵松动，右腿立即不支跪到了地上。
　　眼见变故陡现，半空中的雷小书却也来不及收刀，重重的大刀径直就砍到了枪柄上，顿时，双枪断成四截，刀身直端端劈进了翔风的左肩，鲜血瞬间喷洒了他一脸。
　　翔风一阵吃痛，而此时加上雷小书刚才飞扑跃起砍下的重力，她脚下的一方沙土再也承受不住重量，立即轰塌下陷。翔风惊得一阵乱挥，还没来得及捉住雷小书的手，就跟着跌了下去。
　　望着自己只抓住了翔风半截衣袖的右手，雷小书是吓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同样震惊住了的展腾云匆匆赶到他跟前，才猛地反手抓住他手臂，木然问道：“我，我把小凤真的杀死了？”
　　展腾云张嘴无语，眼见雷小书大恸，朝天撕心裂肺地痛苦嚎了一声，便要扑过去挖沙。展腾云赶紧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扔到一边，喃喃念道：“你冷静点，她会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
　　两个月后。史笔山庄某处暗室。
　　一个女子瘦弱的身影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床前坐着的某个白衣男子。
　　“阿翘乖，来把药趁热喝了，哥哥一会儿给你讲故事。”难得的讨好谄媚声响起。
　　只可惜，回答他的依旧是一个不理不睬的背影和无声抗议的冷战。
　　展腾云摸了摸鼻子，继续陪笑道：“我给你讲哦，北狄那边频传捷报，你那些伙伴都挺厉害的，把北狄杀得丢盔弃甲，估计也是化悲愤为力量，想着要为你尽力报仇吧。”
　　一声嗤鼻冷哼之后，背影仍然没有回转过来。
　　展腾云又靠前了点，再接再厉讨好道：“还有你那个拼死拼活也要救的姓啥黑的，也沉冤得雪了，已经官复原职释放回去了。啧啧，顾倚楼小子手脚还真麻利，两个月时间就把那啥王扳倒了，听说罪名还挺大的，欺君，矫诏，结党，谋逆。对了，还从王府里搜出跟北狄那边的来往书信，这下叛国罪也齐全了，可惜让那啥王逃跑了，只抄了家，杀了一些党羽。”
　　他顿了顿，见翔风依旧没有表示，又凉凉叹道：“估计是你的死讯把顾倚楼那小子给刺激得，先是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就雷厉风行地跟那啥王硬卯上了……”
　　这次，床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还是坚持着没有转过身来。
　　见状，展腾云又嘿嘿讪笑道：“阿翘，我知道你还在生哥哥的气，我不是已经给你赔过不是了么，你不要那么记仇嘛。”
　　说罢，他撩起衣袍坐到床边，悠悠地用小勺搅动着手上的汤药，“唉，你不就是还气我为什么不让你见顾倚楼那小子么。我这是为了你好呀，那小子实在太狡猾了，心机深沉，我怕你吃亏被占便宜嘛。而且，要是让他知道你没有死，以后拿这事来胁迫我们史笔山庄咋办？我也得防患于未然才好。”
　　他一边说，一边给翔风把滑下肩膀的锦被重新拉上掖好，翔风却毫不领情，把被子一裹，继续装睡中。
　　只听展腾云又淡淡道：“我估摸着那小子是吐够血了，回过神了，终于觉察到这里边的不对劲了。于是，屁颠屁颠地跑来山庄探我口风了。”
　　他一抖折扇，翘腿得意道：“可惜啊，我是谁啊，哪里能够让他问出破绽的。他也真够无耻的，差点就想赖在山庄不走，还说要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哼，想得倒美，那可是我妹妹的闺房，臭小子是没资格看的！”
　　翔风猛地爬起身来，夺过他手中的药碗，咕噜噜一口灌下，然后把碗甩还给他，下巴一扬，秀眉一挑，示意他可以滚蛋了。随后，又爬回去继续蒙头大睡。
　　可是，依旧聒噪的展腾云自动忽略掉她的逐客令，把碗放到一边，又开始啰嗦起来：“你的刀伤还没有全好，不要乱动肝火。”
　　他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唱着独角戏，“你是没看到啊，我这一阵子可忙坏了。慕容玄衣那家伙跑来吵了我一通，还狠狠打了我一拳，丫的，又不是他妹妹死了，找我出啥气。”
　　展腾云摸了摸下巴，继续嘿嘿笑道：“然后，雷小书又伤伤心心地背着刀来负荆请罪，非死活让我砍他不可。唉，这孩子真是老实，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酒喝多了，失手大意真的把你砍死了。所以内疚得不得了，我看他眼圈红红的，还跟我一个劲儿赌咒发誓说以后一定不喝酒了。”
　　他拍了拍弓起的被单，“阿翘啊，我想了想，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真相的好。小雷这个人太实在了，演技又太差，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就麻烦了，反正我已经给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疏导，他也不会想不开的。再说了，他还是砍得你重伤了的，这笔账我们还是要算的……”
　　没等他自言自语说完，翔风已经重新翻身跳了起来，怒不可遏地指着展腾云的鼻子尖大吼道：“你还说，你还说，明明就是你干的好事，你才是罪魁祸首！”
　　她一把揪住不住陪笑的展腾云的衣襟，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这个笨蛋挖坑技术太差，我又怎么会受伤？！都是你的错，你居然忘了在泥沙下面加固，差点真的把我给活埋了，你还好意思怪别人！”
　　“阿翘乖。”展腾云心里一阵发怵，连连扯回自己的衣领，谄笑检讨道，“是是是，哥哥笨，哪里有你挖坑打洞的专业技术熟练嘛，一时失手，失手，忘了。我都跟你道过歉了嘛，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哥哥这一回好了。”
　　说罢，他赶紧起身，头也不回施展轻功朝门外跃去，“哥哥还有事，你好好养伤，一会儿我让小安子来给你演木偶戏解解闷，呵呵，妹妹乖，最近不要乱跑哦。”
　　身后传来翔风扯起喉咙大骂的声音，“你给我回来，你这个不负责任的黑心老板，你不要以为就这样算了，你个害死人的豆腐渣工程……”
　　把门掩上，狼狈不堪的展腾云擦了一把冷汗，直起身来，打开折扇，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又重新恢复了平素倜傥潇洒的高雅举止。
　　这时，一个家丁上前，垂眸行礼，毕恭毕敬地递上插了一大把鸡毛的信笺。
　　展腾云抖开信纸，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半晌，望天不语，随后，他把信纸揉做一团，呵呵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真是好极了，这两个人越老越不正经了，居然为了区区几把破剑就把我给卖了……”
　　（总是等大家快要打完了才出来的展腾云同学）
　　第四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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