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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笑　　作者：紫晓

内容简介

江山笑  
凤吟清歌扶至尊，  
百鸟朝凰修仙侣。  
一曲绝唱冲九霄，  
而今谁忆盛世谣？  
江山无主扬名时，  
天下豪杰尽折腰。  
世事纷乱流云散，  
美人出世如花笑。  
六朝纷纷棋局扰，  
乾坤寞寞英雄号。  
天地人和分有定，  
试看人间烽烟消。  
～～～～～～～～～～～～～～～～～～～～～～  
男人的江山，女人的笑颜。  
笑，笑枉为豪杰，堪不破名利如烟。  
笑，笑生作英雄，抵不过美人回眸。  
云蒸龙变，男人的心胸容纳下天地人，可，何处凤栖清梧？


　　江湖如梦

　　楔子

　　六朝纷纷如棋局，扭定乾坤，且看英雄会！
　　——前记
　　五百多年岁月如梭，世事苍茫，天日王朝经历高祖、太宗、高宗三位皇帝开疆辟土，安国抚民，再由圣武、正文两位千古大帝将天日王朝推向盛世繁荣的巅峰以后，又经历十数位君王，皆是一生无功却也无过，安业守成，四海升平。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连续三位昏庸君主：一贪财，大肆于民间搜刮财富，储于皇帝私库，为天下臣民耻笑；一好色，后宫佳丽几近三万，皇宫难容，乃出前帝搜刮之金银，大兴土木，营造宫室，弄得民怨沸腾；一残暴，性喜围猎，但猎物并非动物，而是无辜百姓，百姓恐惧，时有反抗。
　　至此，天日王朝埋下了分崩离析的隐患，后来君主虽有心挽救，无奈国体已病入膏肓，不得已，群封镇压民间叛乱之武将为王，至此，澜国、赤国、西国、燕国、越国五国始分出，正应了古话——天下合久必分。
　　后历百余年，天日王朝威信日落，王政不张，诸侯王逐渐蠢动，天下数国并起，王朝天日，附属国锡勒，诸侯国澜国、赤国、西国、燕国、越国各自为政，再无当年富庶繁华之盛世气象。
　　正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纵观千古兴旺之局，总逃不过历史无情的车辙，辗碎一切不合时宜的反抗和障碍，终而殊途同归，驶入注定的规律！
　　

　　第一章 小荷才露

　　风云际会，人间难得净土！
　　郁郁密林，古木参天，地上绿草如茵，中间却穿过一条掩盖在层层的枯绿草中的灰白狭窄的土道，想是平常贪捷径的行人踩出来的，只是走得人不多，并不显得宽敞清晰。
　　这里简直绝妙啊，空气新鲜，环境清幽，丝丝野花的甜香伴着树木的清新，以及手中美酒的醇香，不愧是天然的午眠场地。
　　唔，阳光暖烘烘地照在我的身上，鸟儿的清脆鸣叫慢慢远去，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一声乌鸦的嘶嘎，冲天而起，打破了密林的宁静！
　　“嗤——”箭羽破空，尖利异常！
　　我的眉头一动，却不打算睁开眼睛，这箭羽来得虽凶猛，但不是针对我，我何必淌浑水？
　　“呔，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一声比乌鸦叫还难听的粗嘎男声响起，简直好比是猩猩在怒吼！
　　“噗……”一声细微的忍俊不禁，瘫在三叉树梢上的我差点没滚下来！
　　听惯了悦耳的声音，乍一听到这种绝对不应该跑到光天化日之下吓人的嗓门，差点没把我耳朵震聋！
　　十分不情愿地睁开迷蒙的丹凤眼，张望向已经闹翻天的树下。
　　喝，好紧张刺激的局面！
　　紧靠在我午眠大树旁的是一个青衣小童，齐眉额发，乌发垂绦，清秀可爱，担忧地看着他手中扶着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相貌，一身简单黑袍，身姿甚是英傲挺拔，乌亮水滑得让我自卑嫉妒的长发，随意以黑带缚在脑后，随性而潇洒，一股无法形容的气质，就透过他那随风微微扬起的发和衣，慢慢渗进所有注视他的人的骨子里，掀起心头的赞叹。
　　仿若一支丰姿绝代的墨莲，在风中清远高贵地摇曳！
　　好久，好久没看到如此浑然雍华的气度神韵了！
　　只是他的右小腿上插着一支箭羽，血顺着黑色的裤管流下，已经染湿了他右脚边的碧草，而身上的黑袍也已有多处破损，渗出血渍，好在伤处虽多，却都不是要害，不至于伤及性命。
　　在他们面前，团团地围着数十名凶狠壮硕、短衣打扮的强盗，俱是脸横肥肉，目露凶光，只是，他们真的只是一般的强盗吗？那精光闪烁的眼眸，那箭羽破空的深厚内力……
　　耸耸肩，我好像有点多管闲事了！
　　“公子……”青衣小童低声担忧地唤了一声。
　　“——无妨。”年轻公子平静地摆手，低声开口。
　　无妨？无妨？
　　“轰——”我脸蛋爆红，直直地树上掉了下来！
　　好，好好听的声音！
　　仿佛幽兰乍吐芬芳，仿佛玉石蓦扣清音，仿佛远山起白雾，仿佛近水融沙田，令闻者魂消神荡，世上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纯净的、清透的丝毫不然尘埃的声音？
　　第一次，没有喝酒，却依然感到了微醺的滋味……
　　“啪——”我呈大字形出现在一团纷乱中，飘扬的白衣缓缓地落下盖住我娇小的身躯，比石榴还艳红的小脸，深深地埋进了绿油油的草里！
　　天地间一下子静默下来，呜呜，虽然我经常迷糊出错，可是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更没有面子……
　　强盗们吓得集体后退了三大步，以为是什么东西偷袭，青衣小童仿佛身上绷紧的那根弦突然崩断，“噌——”一下窜得高高的，就差没用眼光瞪死我。
　　唯一保持镇定的，大概只有那个年轻公子，除了一缕细微绵延的呼吸，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他波动的气息。
　　缓慢，缓慢，再缓慢，我慢慢爬起来，边摸出一条丝帕，擦擦布满草屑泥痕的脸，边拎起翡翠小酒壶，饮上一口桃花酒定神，边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好，背对青衣小童和年轻公子，面向穷凶极恶的强盗。
　　“哪里来的臭丫头，敢搅了爷爷们的好事，唔——”
　　还是那道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难听嗓音，只不过后面变成了惨呼，谁也没见我手扬，可我的确动了——随手揪起一把草叶扔过去——
　　呃，说扔太轻了，应该是激射过去，根根草叶立时化作光明正大的暗器，圈圈地在那个大汉的嘴边镶了一圈绿胡子，胡子底下霎时迸出了鲜红的血，就看他在原地龇牙咧嘴地蹦跳，一边惨嚎，更像大猩猩了，啧！
　　摘花飞叶皆可伤人。
　　身后一直落在我身上的眼光微微加重。
　　“嘴好臭！真讨厌！”
　　我扁嘴，哥哥们都放我在江湖上游历了六年，我现在十六了，才不是什么丫头！
　　要是强盗们知道惹恼我的原因，估计会当场吐血而死！
　　身后青衣小童终究是孩童心性，“嘻——”地笑了一声。
　　我回过头，冲他眨眨眼，顺便看看他手中那正主的脸蛋——有那么倾国倾城的醉人声音，这人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啊！
　　可是，我呆住了！
　　那张脸，那张脸太平淡了，平淡得几乎完全没有特色，放在大街上，绝对属于那种擦身而过根本没注意的长相。
　　好失望，我生平喜好美色，美音，一切美的事物，但他的容貌，实在平淡至极，仿佛是一杯凉水——
　　他蓦地抬起眸，直直地看向我！
　　倏地，一股热气在我的丹田爆炸，霎时我只觉从头皮到脸蛋到身体甚至白嫩的手指和脚趾都感到了难以承受的火热！
　　众目睽睽之下，我变成了红通通的火球！
　　可是我根本顾不得其他，只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仿佛蕴含了世间所有的灵韵，高山的稳重，沧海的包容，飞瀑的光芒，碧潭的深沉，白云的淡定，流风的回旋，甚至墨玉的温润，琉璃的莹透……
　　只一双无法形容的灵韵深眸，就足以牢牢锁住世间万物，令其不自觉的沉入，沦陷，无可自拔。
　　更正，这样的人，无需超越世人的容貌，单是这一双灵眸，就足以让他跻身风华绝代之列，甚至我怀疑，他没有生就一张绝色美颜，会不会就是为了突出灵眸的光华蕴藉？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白衣如蝶翻飞，仿佛一朵不胜娇柔的云，从葱绿的树冠中翩然落下，凤眼醉意迷蒙的模样，被画成了一副画，挂在我的床头，而这烧成火球的尴尬一幕，则被某人得意洋洋地偷偷记在了宗谱内，预备留给子孙后代瞻仰遥想祖先的丰姿。
　　“咯咯——”这次，青衣小童终于耐不住笑出声音来。
　　连他的灵眸中，依稀也闪过笑意。
　　

　　第二章 无忧璃浪

　　笑声惊醒了我惊艳的神智，我将小酒壶重新挂在腰间，拍拍屁股站起来，也没想过自己这随意的动作落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不合礼俗，闪溜溜的丹凤眼直直地看向年轻公子——如果想克服受到影响吸引的心境，那就要勇敢地面对它。
　　“看在你一双好眼的份上，我替你打发了他们吧。”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平淡的面庞顿时如青莲绽放，果然是风华绝代，高洁不染，透出花中君子的干净和高贵。
　　“你——”青衣小童看着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我，眼中闪过怀疑。
　　我怎么了？敢小看我？
　　“哼，小娃儿竟敢口出狂言，吃你爷爷一刀！”
　　脑后，蓦地刮过来一道疾风，在我失神的时候，场中情形已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所有的强盗已经将我当作了年轻公子的同党，看向我的目光也仿佛是看着一个死人！
　　哼，我一向不喜欢恃强凌弱之人，今天被我撞上了，岂能袖手旁观？（更重要的是，年轻男子绝代的风华气度引起了我的兴趣……）
　　“叮——”
　　刚猛气流蓦地大盛！
　　仿佛山与山相撞，巨浪与波涛的拼搏！
　　千斤巨力互不相让，一声刺耳得让人磨牙的兵器相撞的厉响，一道银光瞬间射了出去。
　　“噗——”一声插进强盗们身后的大树中，颤悠悠、已经卷面的钢刀直透人身粗的树干！
　　这种纯粹刚猛绝伦的力道比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中！
　　现场，娇柔如一支青莲般清丽的我，懒洋洋地举起手中的短剑，直指失去兵器的体型庞大于我三倍的强盗的咽喉。
　　强盗的双手发抖，虎口被巨力迸裂，鲜血顺着拇指流淌。
　　没有人相信，刚才那天崩地裂的一击出自我手，可是每个人都看见，我慢吞吞地抽出短剑，闪电般挡住强盗充满力道绝杀的大刀！
　　既迅捷，又刚猛，更凶狠，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个纤弱少女的手！
　　霎时原地刮起了一阵清香扑鼻的微风，我雪白的衣袂在风中飞扬如脆弱的蝶翅，十指翻飞，在强盗们的身上一触即离，没有一个强盗反应得过来。
　　青衣小童张口结舌地看着我，完全无法相信。
　　年轻公子明显地直了直腰，看向我的幽秀眸光中多了一种什么东西，是探究，是深思，还是别的什么？
　　我冲他眨眨眼，淘气地挤挤俏挺的小鼻子。
　　“怎么样？有没有一点佩服我？”
　　“岂止佩服？姑娘让璃浪大开眼界。”他缓缓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那无法形容的美妙声音钻进我的耳中，我觉得双腿发软，脚后跟都发麻了，他说佩服我呢，嘻嘻……
　　“离浪？哪个离，哪个浪？”我晶亮灵动的丹凤眼简直就钉在了他的身上，不放松地步步紧逼。
　　“琉璃的璃，海浪的浪。”他看着我的眼睛，温声解释，并没有被我的态度吓着。
　　“真好听，你的眼睛果然既有琉璃的莹透，亦有海浪的包容，真的很贴切呢！”
　　“……谢谢。”璃浪含蓄地微笑，面对我毫不遮掩的赞美，不卑不亢。
　　“我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呢，我叫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你记住了？”
　　“无忧？很快乐的名字，璃浪绝不会忘记。”
　　我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丹凤眼流光溢彩。
　　我们旁若无人地交谈，丝毫不把旁边虎视眈眈的强盗放在眼中。
　　当然，现在也没有强盗能在被点穴的情况下冲上来。
　　“璃浪，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亲昵地直接叫着名字，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挥挥手，大刺刺地指着强盗们，把他们交给直接受害者。
　　“公子，把他们交给青衣，青衣一定让他们——”青衣小童不怀好意地盯着那群不能动弹的强盗。
　　“青衣——”璃浪的声音拖得微长，虽然语调依旧淡定，没有任何威严警示的意思，却让青衣立刻噤口不语。
　　我好奇地看着他们主仆俩，开始我还以为是一般的书生，可是现在看起来不太像啊，单是璃浪万中无一的气度，就不是任何一名书生能够达到的境界。
　　璃浪转向我，浅笑如莲瓣上的露珠，“无忧姑娘，这些人虽然不是善类，但并未伤及我们的性命，给他们这个教训也就够了。”
　　我偏头一笑，天真明朗，“你若是只叫我无忧，我便都听你的。”
　　要是让哥哥们看到我此刻眉动春情的模样，肯定二话不说把我拎回去管教，大哥一定像老婆婆一样念叨家教不严，二哥干脆用他那双千年寒冰的冷眸，瞪得我全身结上一层三尺厚的冰才罢休。
　　“好，无忧。”璃浪也甚是爽快，听到我的话只微微一怔，随即浅笑依旧。
　　我大喜，得到璃浪这样风华绝代的人的亲近，我的心只差没飞到半空中跳舞，至于这些强盗，也算是促使我认识璃浪的人，就饶了他们吧！
　　伸指随意地一划，数十缕劲风从指端发出，瞬间同时解开众强盗的穴道。
　　我看着犹豫不决却不肯乖乖离去的他们，声音依旧甜美纯真，但灵动的丹凤眼里却聚起了薄薄的冷意。
　　“怎么？各位还有事情？”
　　强盗们面面相觑，最终强盗首领硬着头皮走上前来，目光下垂，既有几分畏惧，又有几分狡诈。
　　“敢问姑娘可是名动天下的酒仙子无忧？据说酒仙子风姿清远绝世，清绝如莲，凤眼无邪，喜着雪衣，身携翡翠酒壶，虽是女子，却好酒，内功刚猛绝伦，十分……浑厚霸道，江湖中少有人能够匹敌，而且，而且就叫无忧。”
　　我咬了咬艳艳的樱唇，感觉璃浪看向我的目光又多了一些东西。
　　江山妖娆，天骄才女动人寰，天下女子何其多，却只有五人出类拔萃，或怀惊人才华，或秉绝世美貌，或拥骇俗之怪，或建不世之功，或携压天之富，遥立云间，笑对红尘——
　　天下第一才女白荷轩，天下第一美女花寻舞，天下第一酒仙无忧，天下第一女将燕霜痕，天下第一千金凤女。
　　其中，第一仙子无忧，又与武林盟主白衣凤少，仙人谪凡的澈涟先生，神秘绝雅的琉璃公子，剑法如狂涛惊浪的狂剑客，并称武林五大奇人，以一妙龄女子的身份跻身武林绝顶高手之列，让世人惊叹议论不休。
　　“嘻嘻，那你可曾听说过，惹恼了酒仙子无忧的人，是些什么下场？”
　　我转转眼珠，故意吓唬他。
　　“这——”
　　“我刚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朋友，心情暂时颇好，但再被人打扰我和这位公子的谈心，我可不知道心情能不能保持愉快了！”
　　“……”
　　想以套交情的方式劝我不要涉这趟浑水，然后让你们带走璃浪？哼，拿这种花言巧语骗我这种老江湖？
　　索性，我就明确地让你们知道，璃浪是我无忧的朋友，我罩着的人，谁敢对他下手，别怪我不客气！
　　看来这些强盗也不笨，那么黑的脸上都能看到一抹绝望的惨白。
　　“既然那……小子是酒仙子的朋友，我等技不如人，自然不敢再劫他，但是也请仙子理解，我们也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我勾起唇瓣，凤眼扑闪扑闪，佯似不解，“堂堂昏天门的杀手竟然要靠打劫路人来混口饭吃？昏天门倒了吗？不对呀，上次我去做客的时候，你们门主小强还送了我三千两银子和好多疗伤圣药呢。”
　　我一口道破了他们的行藏，他们的脸顿时一致地涨成了猪肝色！
　　“你——”
　　堂堂武林三门之昏天门门主，被我逼进老巢，还顺手牵羊拿走了那么多东西，这可算是昏天门的奇耻大辱，他们羞愧也是应该的，呵呵。
　　“你们还不走吗？难道还要请我去昏天门做客？”
　　不甘心也没有办法，强盗们——杀手们互看了一眼，无奈，愤怒，忍气吞声，最后恨恨地瞪了我们一眼，迅速轻巧地离去。
　　“嘻，看不出来，这么些大个子，使起轻功来竟也身轻如燕，了不得。”
　　看着一群笨拙大胖燕的背影，我拍手指着他们，嘻笑出声。
　　“无忧如莲如玉，清丽绝俗，如公主般高贵，却让这群江湖莽汉俯首畏惧，岂不更是了不起？”
　　璃浪含笑看着我，轻声地道，我回眸一笑，如一朵青莲飘落水中。
　　“那么，能让堂堂昏天门一口气派出四十六名杀手追杀的璃浪，只怕本领更在无忧之上呢。”

　　第三章 淡淡默契

　　璃浪望着我，灵韵动人的幽眸中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一瞬间。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呵，自己这又是何必呢？
　　樱唇一抿，低下眼光，看向他的右小腿。
　　“还好你这伤不算严重，也许他们只是想给你一个警告，青衣，你过来，咱们扶你家公子去那边的小溪边，先把伤口清洗一下，拔了这箭，我这有药，给你家公子涂上，等到城里再上药的话，你家公子就要多受许多苦了。”
　　“是。”青衣清秀的小脸上虽充满担忧，手下动作却有条不紊，帮我扶着璃浪往溪边移去。
　　“谢谢。”璃浪盯着我的发顶轻道，我正低头查看着他的伤势。
　　也不知道是谢我慷慨送出金疮药，还是谢我对他的身份没有追根究底。
　　我挥挥手，受不了他这么客气。
　　很快包扎好伤口，璃浪也从包袱中抽出一件新的黑袍换上（当然，他擦药和换袍都是青衣一手包办，而我虽有色心无奈没有色胆，只好委屈地回避）。
　　“好啦，你自己便可以走到城里了！认识你们可太好了，我的桃花酒都快喝完了，身上又没钱，璃浪能不能请我喝顿酒呢？”
　　我先索要恩情，免得你以后想着报恩，我可最不耐烦那一套。
　　“若是你，喝多少顿也没问题。”璃浪低低地道。
　　“公子，出了这片林子就是澜都了，那里最有名的酒楼云凤楼，里面的桃花酒可是千金难求。”
　　青衣洗净手上的血渍，放松下来后也笑嘻嘻地凑上来，清秀的小脸上透着馋涎欲滴的可爱神情。
　　“你也好酒啊？”我惊喜地瞪大凤眼，大有遇到知音的畅快感觉。
　　“公子从来不禁我酒，只要我不至于喝醉误事便好，我可是千杯不醉。”青衣得意洋洋地，“无忧姑娘敢不敢和我斗酒？？”
　　“哈哈哈……”
　　我长声大笑，这小子，竟然在酒仙面前卖弄？我无忧从小就是酒坛子里泡大了，区区千杯不醉算得了什么？
　　“好，比就比！”我豪气干云地道，拉起他的小手，用力地击了一掌，“说定了，到时候可不许耍赖！”
　　璃浪浅浅微笑，由着我和他的小童胡闹。
　　我一会儿天真无邪，一会儿清越豪气，一会儿武艺超凡，性情举止百般变化，他竟一点也没有表示惊异。
　　好修为，再给他添上十分！
　　“你是女我是男，我才不会和你耍赖呢。”
　　“你才多大，最多就是个孩童，连男孩都不算，岂能称‘男’？”
　　“你、你、你——我都十四岁了，我比你大！”
　　“……乖，弟弟，我今年十六了，你该叫我姐姐！”
　　“啊——”青衣顿时抱头惨呼，小脸上充满不相信的神情，“你怎么可能十六了，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差点扑倒，我承认我年纪是不大，可还不至于嫩到那个程度吧？
　　“嘻嘻，你是说你看起来比较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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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笑笑闹闹，很快到了澜国的都城澜都，五百多年前，这里曾是天日王朝南方最富有的城市澜城，如今富有的名声早已被赤国国都赤岭夺去，但数百年的积淀，让这座城市充满了一代古都的气度，浓郁的古城典雅气息在这里氤氲不散，已经溶进了澜都人的骨血里。
　　民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澜国华，赤国富，西国诡，燕国刚，越国美，穿在澜国，吃在赤国，学在西国，友在燕国，娶在越国。”
　　寥寥数语，算是形容尽了五大诸侯国的风采，澜国华服俊采，赤国富甲天下，西国异术奇诡，燕国刚毅忠孝，越国美人如云。
　　澜都的主要街道整洁干净，在纷乱的年代中可算十分难得，街面极是宽广，大块平整的青石铺就的路面，石缝里透着数百年积攒的丝丝苔痕，显得古朴风雅。
　　澜都的百姓喜好诗文，皆是一身秀雅书卷之气，走在街道上，随便遇到的一个年轻男子，都是儒衫折扇，熏香扑鼻，害得我不得不一路捂着鼻子，青衣看着我偷笑。
　　很快找到了云凤楼，不愧是天下第一楼，长长的四角琉璃瓦映着碧蓝的天空，折射出如梦如幻的动人光华，屋檐并无装饰，只雕有一只风华灿烂的金红色凤凰，辉映着琉璃的幻芒，几乎让人产生置身仙境的错觉，匾上三个狂放有力的大字，仿佛要破匾而去——“云凤楼”。
　　我们三人刚往云凤楼内一站，酒菜香气滚滚的热闹大厅刷地一下静了下来，所有的酒客，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我们。
　　离我们最近的那桌酒客，张大了嘴巴，手中的筷子掉了，他的眼珠也快要凸出来了；
　　准备上前招呼我们的店小二，使劲揉了揉眼睛；
　　连二楼的客人，都因为突来的安静探头往下看，然后也变成泥塑石坯。
　　当然了，我能够理解，璃浪这种风华绝代、高洁如莲的翩翩公子，即使是在文人辈出的澜都，也是百年难遇的天姿仙仪。
　　连他身边的青衣，都俊秀可爱，灵眸有神，颇有几分天上金童下凡的气质。
　　我却不知，在别人眼中，若垂眸璃浪的脱俗气质能让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那么，他身边的我，简直就是莲花仙子临凡，一身简雅白裳翩翩，凤眼闪动无邪的灵气，顾盼间清丽绝俗，一颦一笑都仿若青莲绽放的瞬间，令人如饮甘露，如涤凡心。
　　只是，没有人看到，我无邪的凤眼底，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狡猾。
　　“青衣——”璃浪的低声几不可闻。
　　璃浪的气质已经让酒客们如痴如狂，假若再让众人听到他的声音，那岂不让人为之疯狂？我万般理解璃浪放低声音的苦衷。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么多人垂涎璃浪，我只觉得牙根酸酸，好想把璃浪藏起来……
　　我扁着小嘴看向璃浪，不料璃浪也正看向我这边，见我仿佛受了好大委屈似地瞅着他，幽眸灵韵深敛，唇边蓦地绽出一抹笑。
　　微微的，笑中透出一点与他的雍华高洁气质并不相符的强硬东西来，转瞬即逝，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
　　耳畔，响起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我的腿又不争气地发软起来，“这么多人看你，真想把你藏起来。”
　　怎么和我想的一样？
　　我诧异地睁大凤眼看着他，他将我诧异的目光尽收眼底，幽眸霎时闪过一丝深不见底、却愿意让我看清的趣味，将他平淡如水的面容衬出几分生动的灵气。
　　“怎么，难道你刚刚也想把我藏起来？”
　　“噗哧——”我终于忍不住，眉眼都染上了吟吟的笑。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默契？
　　“交你这个朋友真有意思，我们认识不到半天，竟能有如此的心有灵犀，难得，难得。”
　　他望着我，不恼，亦不驳我的话，只是扬了扬唇，似是笑了，又仿佛依旧温文，“朋友……心有灵犀？”
　　“小二哥，给我们公子和姑娘一个二楼雅座。”
　　青衣扬声叫醒尚未回神的店小二，语气神态一扫和我胡闹时的孩子气，透出矜持和庄重，清楚简短的吩咐很有力，让店小二身体比脑袋更快地作出反应——谦卑地弯下腰。
　　“公子、姑娘、小哥，楼上有临窗雅座，请。”
　　从来都是能言善道的店小二，竟然腼腆着红红的脸，看来璃浪的魅力真的非同一般啊！
　　至于店小二为什么频频瞟向我，呃，可能是光天化日之下，和年轻男子出入酒楼的女子，算遍天下也数不过上十个的缘故吧？
　　璃浪淡淡扫一眼大厅，看上去很平淡的一眼，顿时犹如春风过境，扫去薄冰般的静谧。
　　客人们只觉得被一阵和风扫过，机灵灵地回过了神，却只看到三道优雅的背影，缓缓向二楼而去。

　　第四章 玉家默言

　　坐在临窗的雅座旁，折叠式的山水屏风阻隔了外界的视线，也隔去了几许凡尘之气。
　　“天下已乱，可惜这里的人犹在梦里。”我喃喃地道。
　　唉，我是懒得管这些身外俗事啦，可是走遍大江南北，见过的难民不在少数，现在却看到这另一番迥异的景象，难免感慨。
　　纸醉金迷也许谈不上，这种状况也绝对不会出现在素有高雅格调的云凤楼里，只是那些酒客，大部分皆是书生，神色间酬躇满志，红光满面，丝毫没有困扰隐忧，实在让人撇嘴。
　　我要是澜国国君，绝不会这么放松对文人的约束。
　　璃浪看了我一眼，眼神如洒满了银碎的星光，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反正他又不会在我背后捣鬼。
　　呜，我只是一介小女子，想太多容易长皱纹呢。
　　我皱皱小鼻子，甩开脑中的杂思。
　　只见青衣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从包袱中抽出一条雪白的丝绫，铺在椅上，然后从包袱中抽出一个小小的方盒，质朴无华，掀开，我连忙伸长脖子——
　　什么宝贝？
　　盒子里的红绫上，躺着一只温润如玉的茶杯，但并非玉质，不过是平常的瓷器，像是主人经常使用，那雪白的杯身仿佛聚集了主人的灵气一般，隐隐透出一层光华。
　　平凡至极的瓷器，却透出高贵不凡的玉泽，捉摸不透，却又令人暗自赞叹，为之倾倒，就像璃浪。
　　璃浪抬起幽秀的灵眸，看了一眼我，我迷迷糊糊的表情一毫不落地进入他的眼帘，他垂下眸。
　　“我不惯用外面的茶杯。”
　　嗯，我明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有着怪癖的人，璃浪这——姑且就算他有洁癖吧。
　　只是，这讲究得也太……
　　“你待会儿该不会再拿一套碗碟出来吧？”
　　我好奇地看向青衣紧搂的包袱，嘻，那包袱看着也不大，又是衣服，又是随身茶杯，能装那么多好东西？
　　“璃浪没有如此狂妄。”
　　他浅浅微笑，赏心悦目啊。
　　“不知公子和姑娘要用些什么？”店小二顺势点头哈腰地陪笑道。
　　我手中正无所事事地玩着两根竹筷，随意地看向璃浪，我没钱，这顿可是他请客，我自然是客随主便。
　　璃浪却看向我，“除了桃花酒，无忧还喜欢什么？”
　　——你。
　　我很想用竹筷直接点他的鼻子。
　　凤眼溜溜转，泄出一丝笑意，呵呵，我还是放在心里想想就好了，别把人家吓跑，剩我一个人可就无聊得紧了。
　　“还是璃浪点吧，无忧常年游荡，有酒喝已经很满意了，至于饭菜，并不那么挑剔。”
　　“那璃浪就不客气了。”
　　他随口说了几道菜名，看似随意，却都是云凤楼的招牌菜，最后还不忘捎带两坛桃花酒，店小二一一记住，眼中难掩诧异——桃花酒可是千金难求，这公子一要就是两坛，比他点下的那些招牌菜的总价还贵上十倍！
　　“青衣，你也过来坐吧。”
　　待店小二下楼后，璃浪对身边的青衣道，青衣清秀的小脸上一片喜色，但却规规矩矩地在下首落座，并且欠着半边身子。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惹得他一手捂头，冲我瞪起黑白分明的圆圆眼睛。
　　“干嘛欺负我？”
　　“哼，你待会可要和我拼酒呢，这样半坐不坐的，还拼什么？你直接回你公子身后站着是正经。”
　　“青衣，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无忧说什么，你照做便是。”璃浪淡淡地道，声音中竟透着对我话语之意的了然。
　　“可是，公子……”
　　“你不听我的话也就罢了，难道你也不听你们公子的话了？”我不甘示弱地瞪起我漂亮的凤眼。
　　比眼大，谁怕谁啊？就算我是家传的丹凤眼我也比你小子眼睛大！
　　他委屈地缩起话头，把屁股往椅子中间挪了挪。
　　“这还差不多。”
　　璃浪看着我们，纵容地摇了摇头。
　　“又在欺负人了？”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冷如玉环相击的声音，十分悦耳，可是落到我的耳里，却惊得我差点从椅子里滚了下来。
　　屏风一动，闪出一个白衣男人，墨玉般清冷的眸子盯着我，看都没看我身边的璃浪和青衣。
　　若说璃浪是集天下灵韵于双眸，风华如莲高洁不染，那么眼前男人就是一尊由美玉精雕细琢的绝美男子，面庞白皙秀美，完美得无可指摘，却清冷入髓，英气迫人，绝对不会让人误会他是一名绝代佳人。
　　记得很久以前，有个误将他当作美娇娘调戏的王室子弟——好像从此不能人道了吧？
　　哥哥们果然知道我的弱点，呜呜……
　　白玉面庞，墨玉的眸子，衬着如雪的白衣，怎么看也不像是出现在酒楼这种三教九流出入的地方的他，怎么就愿意进了云凤楼？
　　他轻轻走至我的身边，拍拍我的头。
　　我敢怒不敢言，好像在拍家里养的那小狗的头一样……
　　“小二说来了一名气质如青莲的绝美少女，我猜就是你，终于舍得踏进来了？酒喝光了？钱花光了？”
　　“……”我能不能不开口？
　　我求助的目光投向璃浪和青衣，青衣小脸鼓鼓有心解围，却为难地看向璃浪，璃浪看着我，眸光深幽，是在猜测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我在这里守了两个月，可不是只为了看你怎么哑口无言的。”
　　终于，坐在一旁静观其变的璃浪动了动，浅淡有礼地微笑，“公子若不嫌弃，请与我们同桌，如何？”
　　——璃浪，你不要害我好不好？
　　他这才看向璃浪，璃浪并不回避他如玉雪般刺人的目光，平淡至极的面庞笑容始终清雅。半晌，他淡淡点头。
　　“我是玉默言。她的，贴身护卫。”
　　默言一语惊人，青衣怎么也没料到如此出色的男人竟然只是我的护卫，明明看起来是我在畏惧他，连璃浪也向我投过来一丝不很理解的幽光。
　　贴身护卫？
　　我苦笑，“默言哥哥可是折煞无忧了。”
　　我怎敢拿他当护卫看啊，他们都是我惹不起的，可是奈何他们四个打小就都自命是我的护卫，呜呜，我不该来这里自投罗网啊……
　　“你若不认我是护卫，那才是折煞我了，怎么，难道要我唤莫离过来？”
　　“不要——”我噌地一下站起来！
　　把莫离唤来我还有自由可言吗？我的凤眼立刻弯成两弯柔柔的月牙，讨好地看向玉默言，模样更像家里那只特写想讨主人欢心的小狗了。
　　呕，这样的我，更像是他的护卫，哪里是主人嘛？
　　“默言哥哥，你心胸比宰相还宽广，绝对不会计较的。无忧只是开开玩笑，在无忧的朋友面前，你多少给无忧留一点面子嘛！”
　　白玉般的面庞对着我，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落在上面，使那面庞透出一层淡淡的玉泽，眩目得让人痴痴移不开眼光，那墨玉眸子极快地在璃浪的身上探了一下，随即收回，依然锁住了我这个小猎物。
　　“我受命而来，给我一个期限。”语调总是不轻不重的清冷。
　　我长长地吐口气，面上有瞬间的黯然，终究，还是要回去了？六年的浪迹，终究不得不结束了？
　　“最少三个月，最多一年。”
　　“好。”
　　盯着我的眼睛，这次一片坦荡，没有那丝丝滑溜至极的狡猾，他缓缓应下，他知道我，言出必践，否则也决不可能在江湖上闯出那样的名头。
　　伸手向我一抖，宽宽的袖中抖出一个素面锦袋，沉甸甸地落在我面前。
　　我知道是什么，足有五十两的金瓜子，以及一卷面额大小适中的银票，我耸耸肩，抄过来随便地塞进怀里，我不收，他绝对不肯走。
　　他没动，看着我，半晌，逸出一声叹息。
　　“早点回来，我们等得太久了。”
　　

　　第五章 传世宝藏（一）

　　见我乖巧坦然地收下金银，默言清冷的面庞上终于透出放心的微笑，不待我招呼，旋身飘然坐在了我身边，依然看都没看璃浪和青衣，青衣眉头一动，肩膀一耸就要站起斥责，璃浪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了他的动作。
　　呵，想不到璃浪竟也有那种威慑十足的气概呢。
　　“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呢，这位是璃浪公子，这是他可爱的小童青衣，他们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
　　默言的眼光很快扫视了他们一下，璃浪有礼地点头，青衣显然为我将他也归类为朋友而感到吃惊和迷惘。
　　“璃浪遭强盗偷袭，幸好得无忧姑娘相救，无忧姑娘是璃浪的恩人。”璃浪温文沉静地道。
　　“你是说，她出手救人？”墨玉眸子迅速调转向他，默言轻声反问，充满明显的不信。
　　我挑起秀眉，咬唇苦笑不语。
　　璃浪那双美得不似真实的眸，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在话语里表现出来，“是，姑娘侠名满天下，连那些冷血强盗都闻风丧胆。”
　　默言清冷的面容上很不协调地出现一抹隐忍的情绪，有些诡异地看着璃浪。
　　“侠名……”
　　我假装随意地双手托腮，长发随之垂下，借机掩住火红的小脸蛋，呜，默言，你可别戳穿我啊，虽然我知道以你的个性不大可能……
　　“公子不必过于感谢无忧，无忧自小有个毛病，就是对美好的人或物十分偏执，她之所以出手，十成是因为公子长了一双好眼，而且还——”
　　默言果真完全不负我的“期望”，平静无波地把我的小毛病就这么抖了出来，而且认穴无比精准，连我看中了璃浪的眼睛和小童都清清楚楚，“带着一名清秀顺眼的书童。”
　　青衣闻言呆了半晌，然后“脉脉”地看向我，清秀的小脸突然爆红，只怕那热度比我还高。
　　他那双丝毫不掩饰心思的清秀眼睛直勾勾地‘质问’我——天下怎么有你这种怪胎，而且还是个女子……
　　璃浪吃惊地看着我，“原来姑娘当初的话是真的？”
　　“呵呵，我虽然不是什么侠女，但是说出口的话多半不是假的。”我笑眯眯地打着哈哈。
　　“不错，无忧从来不是侠女，也无悲天悯人的心肠行侠仗义，公子莫要误解了。”默言淡淡地道。
　　唉，我是理解他们不顾一切想要保护我的决心，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这番话是保护我还是在贬低我，呜呜……
　　“不管怎么样，无忧是璃浪的救命恩人，璃浪不是不知感恩的人。”短短一瞬，璃浪便从惊讶中恢复了镇定从容。
　　默言和我极快地对视了一眼，我无奈地耸耸肩，不管我的事，我真的没有在做什么侠女。
　　如今这动荡天下，群豪并起，诸侯遍养门客，到处拉拢有名有才之人，哪怕是一名女子。女人出名已经不是好事，若出的又是任重道远的侠名——后果难以想象，他们的眼睛和心小得只能装下我，既不愿我涉险，也不忍束缚我的自由，所以，他们宁愿漠视天下苦难苍生，也要我发誓，宁可做一名亦正亦邪褒贬不一的邪派人物，也绝对不许做一名行侠仗义的侠女，就算我现在不小心有了一点点名气，他们也固执地选择看不见，听不到，天啊，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嘛……
　　“好，既然无忧视阁下为友，那么默言亦不会将阁下当作外人。”默言爽利地点头，他看似清冷，性子却是他们当中最直接无伪的，所以，狡猾的小狐狸始终没法对他施展狡计，他们是吃定我了。
　　不过，他难得一见的凝重神情却引起了我一向很旺盛的好奇心。
　　“怎么了？”
　　“江湖中最近出了一件沸沸扬扬的大事，只有你每日醉生梦死，什么都不知道。”默言略微责备地看着我，并不赞同一个少女如我那般嗜酒。
　　“无忧是真性情，江湖中人既赞她为‘酒仙子’，可见人人都是喜爱这份真诚的。”璃浪含笑，状似随意地为我解围。
　　默言盯了他一眼，眼神一暗，不知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绝不会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迅速进入正题。
　　“这件事，跟赤国凤家有关。”默言脸色微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

　　第六章 传世宝藏（二）

　　我一怔，凤家？
　　对面的璃浪亦一震，漫垂的灵眸霎时迸出一丝异样的光芒，“那个据说是皇室后裔、掌握了全天下一半成财富的凤家？”
　　“不错，只不过那不是传说，而是事实，”默言冷冷地道，“而且，不是一半财富，而是全天下七成的财富，余下三成，锡勒得一，天日得一，剩下一成方由各诸侯国均分。”
　　“玉公子对凤家真是了如指掌……可是，既然凤家在赤国，那么，凤家的财富岂不就是赤国的财富？”璃浪皱起眉尖，若有所思。
　　“凤家是凤家，赤国是赤国，你倒是去问问赤王，敢不敢要凤家的财富？”默言虽是轻描淡写地说话，可是如玉的面庞不再清冷，反而透出一份无视天下王侯的狂势。
　　“这，不知玉公子与这凤家……”
　　我看了一眼蹙眉慢慢询问的璃浪，啧，好快捷的思绪，这样也能联系？
　　“公子不必猜测，默言还没有说到正题。”
　　默言面不改色地化去璃浪的试探，我暗自佩服，这份功夫，我要好好学来，行走江湖绝对用得上。
　　“凤家一向中立与各国之间，所以像这云凤楼之类的酒楼布庄粮行才能开遍七国，怎么会和江湖扯上关系？”
　　我终于有点明白默言的话语里为什么带了一丝责备。
　　“哼，如今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言，已经闹得连七国的王侯都忍不住搅合进去——据传，凤家的财富有一半在明处，比如各处的商铺生意，还有一半则是金银珠宝之类，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那地方被隐讳地绘制在一张图上，除了金银宝藏外，还有凤家第一代那对神仙夫妇留下的精妙绝伦的武功秘笈，如今那张图被江湖人呼为藏宝图，江湖中人抢破头想要得到它，不止为了财富更为了那武功秘笈，而各国的王侯们也在蠢蠢欲动，在他们看来，得到了这笔巨大的财富，不论是用来作为军晌，还是治国的资本，都会使他们更接近权力的巅峰。”
　　默言简单扼要地道，最后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樱桃小嘴张成了圆形，足以塞下一枚元宵了，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事情？
　　“江湖和天下即将为一张没影儿的图生灵涂炭，你还在此悠哉悠哉地闲晃，我们怎能放心？要不，这次你就跟我回去吧，三个月可有多危险？！”
　　我“嘭”地一声很没气质地趴在桌上哀叹。
　　“饶了我吧，默言哥哥，我说的话，何时这么没有信用了？”
　　青衣目瞪口呆地望着默言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实在忍不住了，“你说了这一大段，又是江湖，又是天下，结果就是担心她一个人的危险？你都不关心天下吗？”
　　默言蹙眉看向他反问，“天下管我什么事？”
　　“啪——”
　　原本就没有坐稳的青衣，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哭丧着小脸，看怪物一般看着我们。
　　而璃浪，从刚才就没有插嘴，听到默言那么自然地表露自己的天下的态度，他的眸光明显暗了暗。
　　“天下若多几个玉公子这样的隐士，不知是幸或不幸。”
　　从静雅绝尘的璃浪口中吐出这种隐隐关注苍生的话，已经让人惊诧万分，而号称‘天崩地裂也打不动他情绪’的默言难得地挑起眉，墨玉眸子里透出一丝利光，则更是稀奇。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我就抢着替他把话说完，“绝对是天下的幸事！”
　　默言那深得我们几乎都摸不到的情绪，竟能被璃浪一语挑动，看来璃浪的确很有挑衅的潜质啊，呵呵。
　　可惜，这里终究不是他们对垒的最佳时间和地点（我是很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心，只是害怕回去被哥哥念叨得三天三夜不能睡觉……）。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默言突然转眸对我道，清冷的眸子泄出如玉屑般的笑意，“看样子，近期你找到好玩的事物了，这是最后一次。”
　　我向他眨眨凤眼，撒娇地拖着他稳稳地放在桌上支撑的手臂，在这个时候，我不是名满江湖的酒仙子无忧，只是他疼爱进心坎的宝贝。
　　“好啦，默言哥哥，我好饿了，还让不让我吃饭？”
　　小儿的饭菜怎么还没有上来，就这速度，云凤楼做成这种规模真是奇迹。
　　我的对面，仿佛射过来一道强烈的光线，密密地缠绕住我抱住的默言的手臂，眼前，默言的笑意化为深纯的心事，无法看透。

　　第七章 泼辣掌柜

　　店小二的菜久久没有上来，这不像是一般酒楼的风格，有问题，我和默言对视了一眼，璃浪依然风淡云轻，正在这时，一楼传来了一阵喧哗。
　　“燕老板在不在？出来——”
　　哟，砸场子的，我顿时起了兴趣，兴冲冲地站起来，默言无奈地看着我，却深知我的个性，并未阻止，对面的璃浪伸出左手，似是要阻止我，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却顿时可耻地对着他那只手流口水——
　　优雅修长，雪白透明，粉色的指甲，仿佛无暇的冰雕，却又绝对阳刚，完美得让人惊叹，完美得让身为女子的我藏起了自己布满薄茧的小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相比起默言那如玉无暇而温暖的双手，这只手多了几分冰的冷意，仿佛浸透了那劲健的筋骨，与璃浪的绝俗气质既矛盾又协调。
　　璃浪见我蓦然顿住，那只要阻止的手便也停在半空，不知该不该继续，而我，下一步的动作完全不经过大脑——无比艳羡地爱不释手地摸上他完美的手（日后好好地为今天的莽撞忏悔了一把，要不是那一时冲动，也不至于……）！
　　璃浪的手一颤，却没有收回，眸光霎时幽深难测，海浪一般汹涌包了过来。
　　“啪——”斜刺里伸出一只属于男人的玉手，拍下我越轨的爪子。
　　咝，手背都拍红了，至于用这么大的力气吗？
　　“无忧，美物可远观，可欣赏，但莫让它们牵绊住你的意志，你比谁都明白那份疯狂的危险。”
　　默言淡淡却警示的声音响起，我遗憾地看着璃浪慢慢地收回手，叹口气，美物只可远观欣赏，这是我从小到大都不曾忘记的警示，而十岁时的经历更是刻骨铭心，改变了我的一生。
　　如今我终于能够成功地不被自己喜爱的美人美物所牵绊了，可是刚才那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一种想将那美丽绝伦的手收藏的冲动。
　　真不妙呀。
　　璃浪听到默言的话，眉稍稍一动，却并未开口。
　　我努力扬起若无其事的笑容，“璃浪，你坐一会儿，我去看看热闹。”
　　我也不看璃浪的表情，迅速拉着默言冲出雅座，隐在角落，高高在上地等待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你呀……”耳边，传来默言似有若无的叹息。
　　“别像个小老头一样叹息。”我头也不回。
　　半晌，默言清冷的声音重新找了回来（疑似还听到了磨牙声），“难道你真的打算躲在这里看戏？”
　　“嘻嘻，不是有你吗？若真的闹得不堪，你出手便是，杀鸡焉用牛刀？”我神采飞扬，完全不自觉地得意洋洋地将自己归类为牛刀而把默言归类为小刀一列。
　　“老爷让您尽早回去，六年了，您也玩够了吧？”
　　您？不妙，玉人儿生气了。
　　“呵呵，默言哥哥，你的武功比无忧强不知道多少倍，你去收拾不是更干净，无忧其实只会喝几口酒罢了。”我立刻摆出甜甜的无辜的讨好的必杀笑容。
　　更深的叹息声。
　　“刚才我还有话未说出来，江湖上还盛传，凤家的‘天下第一千金凤女’才貌双全，智慧非凡，风华绝代，是历代帝王的守护神，她将会和未来的夫君并肩征战四方，统一天下——换言之，得到了凤家女人就等于得到了天下。所以，现在各国都在想方设法地打听凤女的消息。”
　　“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有点怀疑，他们派他来是故意整他，今天已经叹了很多口气了。
　　“虽然跟你没有关系，但是一旦江湖和天下彻底疯狂起来，你以为你还能逍遥地四处闲晃？倒不如离开几年，帮帮老爷和两位少主不挺好？”
　　“他们派你来当说客？给你多少好处？”我扁嘴斜看着他，口气清冷带着责备，但神色实在像个耍赖的小孩，“默言哥哥，你真的忍心看我回去像金丝雀一样被他们养在笼子里？”
　　“……”默言抿嘴，额上居然跳起了青筋，我的本事原来也不小啊！
　　“嘿，燕老板，你终于出来……”
　　“这是谁家的猪，也不好好圈养着，随便跑出来吓人啊？哟，还懂得穿雪丝这样高档的衣料，难道不是一头普通的猪，而是一头不普通的肥猪？”
　　清亮中透出妩媚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响起，整个酒楼有一大半的客人像我一样哈哈大笑得瘫在地上，眼角滚着来不及擦去的笑泪。
　　不普通的肥猪——哎哟，我要笑死了。
　　佳人身影未见，已经先声夺人！
　　

　　第八章 暗藏高手

　　一楼柜后的花色素雅的门帘旁多了一只柔弱无骨的素手，将帘一掀，一道绝不素雅的人影霎时夺去了众酒客的呼吸，连我也惊艳得失了神。
　　松松地挽着慵懒的堕马髻，一支纱制珠花插在绿云中间，妖娆桃红外衫，香艳的红色肚兜，葱绿的撒腿褒裤，粉瓣绣花鞋，鞋尖翘如金莲，丰胸细腰，玲珑有致，本该是艳俗如青楼的搭配，却硬是让她穿出了娇媚容光，摒弃了风尘恶俗。
　　行走间纤腰轻摆，步步生莲——不，是步步生桃花，眉眼吟吟风情，分明已是妇人的发髻，妖娆的性感，那眸中却透出少女才有的清纯脆弱的气息。
　　清纯的迷蒙眼神，成熟的少妇韵味，妖娆的放荡媚笑，竟被她那么和谐的融在一起，那么浑然天成，那么让男人和女人都移不开视线。
　　我不由得注意到，大部分注视着她的男客的眼中都冒出了红心心。
　　“这就是澜国所有云凤楼的总负责人、那个赫赫有名的燕归来？”我直到笑够了，方才开口询问。
　　“而这头挑衅的猪，好像是澜都太守的小舅子。”默言眯眼看着下面的情况皱起眉头。
　　连默言都说他是猪?
　　我连忙透过栏杆往下望，“噗哧——”
　　真是名符其实的猪啊！说他是猪恐怕猪还觉得被侮辱了呢！
　　那肥硕的身子已经不能用胖来形容了，下巴不是双层而是四层，脸上肥肉多得把他的眼睛挤成了两颗正宗黄豆，还有那翻卷的鼻子，肥厚的嘴，他挥舞双手露出的手腕比我的大腿还粗，肚子上仿佛反扣着一口十人份的大锅，至于两条腿，对不起，我没看到他仁兄的腿，只看到两根比常人腰还粗的短肉柱！
　　“燕归来，你，你竟敢说我是猪？”那小舅子气不打一处来，抖着一身肥肉指着满不在乎的燕归来。
　　“嘿，李公子，我燕归来可没有说你是猪，各位叔叔大婶兄弟姐妹，你们哪只耳朵听到我说堂堂李公子是猪了？我想，猪可不敢跟尊驾齐名。”
　　燕归来懒懒地靠着柜台，柔若无力，向他抛了个媚眼，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刚刚站直的身子再次软软地滑倒在地，不行，我还是不那么急着站直了，笑完再起来不迟。
　　“你这个臭女人，给脸不要脸——”
　　那肥猪小舅气得抖着一身的肥肉向燕归来冲过去，挥起一只肥厚的巴掌就要往燕归来的脸上招呼！
　　“哎哟，这要打起来了，官府怎么肯跟云凤楼罢休啊？”我擦着眼角溢出的笑泪，故意对沉默亦不动的默言道。
　　下面，燕归来冷冷一笑，楼上，默言瞟了笑眼旁观的我一眼，向前一步，手中竹筷已经对准那头肥猪，只是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射出去。
　　就在他迟疑的一瞬，一声极细的破空声传来，一根竹筷从我们背后激射出来，无声无息，以我和默言的功力，都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迅捷无比！
　　“啊——”一声惨叫，那头猪摔倒在地，捧着自己施暴的手，只见一根竹筷穿透了手掌，鲜血直流，他不住地叫唤，更像一头哼哼唧唧的猪了。
　　酒客们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楼上楼下一片鸦雀无声。
　　他身后那些狗仗人势的家丁纷纷慌乱地涌了上来，将他围在中间，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刀剑。
　　“谁？谁偷袭我家少爷，有种给我站出来！”
　　眼看一场好戏演变成了流血事件，对方还是堂堂太守的小舅子，酒客们再也坐不住了，一时间，桌椅乱响，脚步杂乱，有的丢下银子夺路而逃，有的甚至趁乱不付钱就要溜走，云凤楼的大门几乎都要被人流挤塌！
　　燕归来并无阻止人流的狼狈逃窜，甚至压根就没有注意那些不规矩的酒客，一双媚眼瞪着那支插在肥猪蹄上的竹筷，好半晌，抬头迅速向我们这边瞟了一眼，目光在默言手中的竹筷上停了一下，闪过一丝诧异。
　　是啊，默言的竹筷并没有出手，那么出手的又会是谁呢？
　　我和默言互看了一眼，心头同时闪过这个疑问，外表看来，这暗地里的人似乎是在为云凤楼出气，可是只有我们知道，这高手根本不是在帮他们，而是——云凤楼里伤了太守的小舅子，太守岂会放过云凤楼？即使明的不敢对凤家怎么样，暗地里呢？
　　一旦和这里的官府闹僵，云凤楼只会损失巨大，到时候一个处理不慎，甚至可能会牵连整个凤家的生意，这人，是想陷害凤家吗？
　　我欲不动，冷眼旁观，可惜先暴风雨而来的寒风已经刮到了楼前。
　　高手，这二楼的雅座里有一个我们都没感觉到异样气息的绝顶高手，他（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无忧姑娘，我们要不要也离开这里，公子的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青衣悄悄地来到了我们身边，清秀的小脸充满担忧，害怕地看着楼下的一团混乱。
　　对了，我忘了璃浪还带着一身的伤，实在不宜在外面久留。
　　“好吧，我们换一家客栈，默言哥哥，你还有事处理，就先回去吧，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我向默言甜甜一笑，纯真无邪，而甜软的语气中却不知不觉地透出不容置椽的强硬。
　　青衣悄悄抬眸，古怪地看了看我。
　　默言什么都没说，只是揉揉的头发，目露担忧。
　　

　　第八章 夜半偷袭

　　担忧归担忧，默言最终什么也没说，就那样飘然离去，守了两个月，只为了等我一个承诺，想想，我真要狠狠惭愧一把。
　　不过，当默言托人将一批香飘十里的桃花酒送进客栈以后，什么惭愧、难过，一下子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今宵有酒今宵醉，有事也是个子高有担当的人扛着。
　　拼酒的最后结果是我喝了五坛，面不改色，言笑如常，青衣喝了三坛，面如红霞，倒地不起，哈哈！
　　璃浪幽眸如月下的水面，波碎清辉，望着我们浅笑。
　　他只浅啜了一杯，自己却纯粹为了一个“品”字，只是那品酒的风雅姿态，那腕部如行云流水，神态如月夜清松，以及那增之一分嫌厚、减之一分嫌薄的完美唇瓣，被桃花酒润出诱人的粉泽，性感得干净无瑕，分外引人遐思。
　　我呆呆地看着他极具高雅气度的一举一动，忍不住吞吞口水——唔，我无忧也到了少女怀春的年龄了吗？
　　“无忧，”璃浪轻唤失神的我，专注的眸中添了抹深意，荡人心魄的声音愈加轻忽，甚至伸舌轻舔了一下唇边的酒滴……
　　“璃浪这平淡无华的面容，竟比桃花酒更引你遐思吗？”
　　啊？什么意思？
　　“呵呵……”
　　纯粹而成熟的男人的沙磁沉笑传入我的耳中，我茫然地看向璃浪，一个人声音好听也就罢了，若笑声再更上一层地勾魂慑魄，那么他简直就是天下女人绝对无法抗拒的感情克星！
　　后知后觉，璃浪是不是有意对我释放自己的魅力……
　　“璃浪竟能认识如无忧这般率真可爱至极的女子，实在不虚此行。”
　　五坛桃花酒没能让我的脸添一抹红晕，璃浪一句话，却让我顿时从头发烧到脚趾，当场化为红通通的太阳！
　　“哈哈哈——”
　　汗颜无地啊，小女子的薄脸皮就此无言见江东父老……
　　深夜，仿佛沉沉睡去的我蓦地睁开眼睛！
　　隔壁房间……
　　分明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青衣，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内，惊人地彻底清醒过来，这也是璃浪极少禁他喝酒的缘故。
　　璃浪在青衣的帮助下，重新包扎涂药伤口，并且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才在床边坐下，看了看被褥，轻皱了一下眉，最终选择和衣躺下，并不去碰那看起来洁白整齐的被子。
　　青衣在地上打了一个铺，因为酒醉已经睡了两个时辰，此刻并不困。
　　“公子？”
　　璃浪没有开口，但青衣知道他并未睡着。
　　“公子，这个酒仙子无忧实在古怪，平时从未与我们打过交道，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不是冲着咱们……”
　　“青衣。”很平静如水的声音，可是青衣还是止住了这个话题。
　　“公子，那玉默言也很古怪，内息若有若无，并不邪气，却难辨高低，而且他们的对话好怪——可是江湖人都知道，酒仙子无忧一向独来独往，从无任何护卫啊！”
　　“你倒知道不少八卦。”璃浪的声音中也听不出喜怒。
　　“这是青衣的职责之一嘛。”青衣嘟起嘴。
　　房内安静半晌。
　　“青衣，”璃浪淡声开口，“她并无恶意。”
　　“是。”有恶意的话，他才不理她呢，“明明看起来比我还小，可是她的酒量大得简直——哪是酒仙，分明是酒缸……”
　　“——我应该让玄衣跟来。”
　　呜，公子是嫌他话多了吗？他不说就是了，干嘛拿那个冷冰冰的玄衣跟他比？
　　“对了，今天在云凤楼的时候……”
　　突然，璃浪蓦地坐了起来，脊梁笔直紧绷，脸色冷凝，阴霾，仿佛盛开在黑夜中的墨莲，美则美矣，却平添了浓浓煞气。
　　“等一下，不管我遇到什么情况，青衣你绝对不要出手。”
　　话音刚落，窗口“喀喇——”一声轻响。
　　身上只着雪白中衣、披着来不及套上的外衫的我，捷若青电般闪了进来，在窗口停顿的那一刹那，短剑遽扬！
　　“叮叮叮叮——”
　　一阵激响，霎时迸出眩银的火花，数根原本直射向璃浪所在床铺的蓝汪汪的淬毒银针，齐齐反弹激射而出，煞是奇诡美丽，却也万分凶险！
　　两丈多外立即传来数声闷哼！
　　“阁下何人？为何阻我买卖？”一道阴冷苍老的声音杀气腾腾地响起，声调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我们三人的耳中。
　　这一批杀手，杀气如针，尖锐而细微，可比昏天门还要高明，到底是谁？
　　我迅速在脑海中筛选可能的人选。
　　罢了，一时难以明白，先击退他们再说。
　　摆手阻住正要开口的璃浪，我向着黑沉沉的窗外挑眉而笑，笑声如一串银铃，声音亦不大，却足够震得对面又传来几声受到刚猛内力重创的闷哼。
　　“你——”还是那道苍老的阴冷声音，却多了愤恨和吃惊。
　　“阁下难道不知道，这客房里住的是我无忧的朋友？江湖中人，讲究一个‘义’字，我若轻易让你们伤了我的朋友，传出去岂不贻笑江湖？”
　　我收起脆笑，声音突然迸出骇人的冷意，外表清丽娇柔的我，放出该有的威风来，从来不含糊。
　　“白日你们还没看够？难道你们以为不战而退的昏天门都是酒囊饭袋？难道你们以为我无忧压根不值一提？”
　　半晌，那边传来一句费解的询问。
　　“姑娘是单凭一面之缘要救下此人？还是另有目的？”
　　“何解？”
　　我眯上凤眼，心头快速推敲他们到底和璃浪有什么恩怨，为什么三番四次要暗杀璃浪。
　　“若是凭一面之缘救人，姑娘既有仁者风度，我们也尊重江湖规矩，有姑娘在他们身边一天，我们自然不会轻易动手，也不会轻易伤害姑娘；若是另有目的，就请姑娘尊重江湖规矩，他们乃是我们先出手的，若论先来后到，姑娘名满天下，自不会跟我们这些二流角色争夺。”
　　好，好一席挤兑的高明话，不惜将自己贬到二流高手的位置上，就是想逼得我不能和他们动手，好让璃浪任他们宰割！
　　我不觉动怒，嗤嗤一笑。
　　“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他们是我的朋友——朋友！”
　　璃浪蓦地轻轻一笑，如泉水叮咚，顷刻间化去我心头的怒气。
　　“既如此，我们今夜自会离开。”
　　也就是说，逮着机会，他们还是会在暗处骚扰，哼，难道我就怕你们吗？
　　窗外霎时静悄悄没了声音，空气中那一丝丝常人决难察觉的杀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夜晚的清凉感觉。
　　我转过头，青衣呆呆地望着我，眼中有着丝丝崇拜（我心里美得冒泡了），璃浪深幽的眸光在我单薄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呵呵，看样子，咱们还要同路一阵子，璃浪能否多招待我几顿桃花酒？”
　　我眨巴眨巴在烛光下眼角微翘阴影魅惑的凤眼，眸中蕴着一点桃花酒的醉意，不自觉地掩去白日的无邪，露出风流神韵来。
　　经历了刚才看似简单却绝对凶险的一幕，难得璃浪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平静得仿佛风都拂不起涟漪的水面。
　　看到我无意间流露的娇态，他眸底一黯。
　　“区区价值千金的桃花酒，能让无忧一醉，已是它的福气。而我，能看到你无忧一笑，就算散尽千金又何妨？”
　　他轻声地道，仿佛在呢喃一般，却字字清晰如珠，丁丁零零地落入我白玉般的心盘。
　　

　　第十章 雾蒙远山

　　往后几日，璃浪需要养伤，不便出门，我趁机以守护的名义挤占了青衣的地铺（实则还是放不下盘踞心头第一位的美色啊……），夜里大大方方地窝在他们的房中，天将明估摸店小二要送来面汤时再回自己房中，彻底无视自己的少女身份，青衣的羞愤交集，璃浪的深沉莫测。
　　江湖儿女本来就不拘小节，我装着看不见他们异常的眼神就是了，嘻嘻。
　　白天虽然无须如此紧迫，但杀手的杀着毕竟防不胜防，好在璃浪性静，镇日窝在房内作画养伤，风雅从容，令人安心。
　　反倒是我，行走江湖六年，从未悠闲无事地待在固定某处超过十日，若非已经平息风波的云凤楼的桃花酒源源不断地供给，以我的性子，只怕早就飞出澜国四处逍遥了。
　　大清早，我就向璃浪借用了能干的小青衣，帮我去做一件事，璃浪自然没有二话，好在有我守在璃浪身边，青衣也放心地按我的吩咐准备去了。
　　陪着璃浪画了半天画，眼看一幅画落下了最后一笔，我终于从一连串哈欠包围的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勉强抽出一点精神来，笑眯眯地开口。
　　“璃浪的腿伤已痊愈，能否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一副睡眼朦胧、胸无城府的乖巧模样趴在璃浪面前的桌上，透过惺忪的视线，欣赏一副雾里看花更加赏心悦目的美男图，凤眼眯起，一道变幻多姿的彩芒从我迷离的眼底划过。
　　在那些杀手没死心前，我绝不能离开璃浪半步，既然救人，自要救到底，我无忧可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无忧想去哪里？”
　　他慢悠悠放下笔，一幅惟妙惟肖、神韵俱佳的水墨青莲图跃然纸上，水净莲清，相得益彰，只是笔法简犀遒劲，婷婷出水的青莲，在他笔下，既无秀美柔和的君子之态，又无佛法中普渡众生的高士悲悯之情，却多了几分俯视众生之英雄深邃。
　　净水暗涌潜流，淡莲将放艳姿。
　　“龙潜凤采，原来璃浪也是胸怀壮志之士，外表倒没有看出。”我的视线已经被画儿吸引过去，专注地瞅着画，端详了半晌，随口道。
　　久久地，没人应我，我抬头，却看到璃浪怔怔地盯着我，那灵韵溢彩的眸子仿佛青山蒙上一层薄雾，让人明明看得清澈见底却根本捉摸不透。
　　“怎么？我说错了？我向来喜欢胡言乱语，说错什么你直接骂我好了，干嘛憋着不说话？”
　　“无忧才气过人，是璃浪失礼了。”
　　不是吧？憋了半天就是要夸我一句，我会不好意思的。
　　“哪里是什么才气过人，只是小时候被哥哥逼着学了一点，实难登大雅之堂，让璃浪见笑了。”
　　我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琴棋书画，啧，最是磨人心智，如今我好不容易逃开这一切，怎么还会自投罗网？
　　“既然画完了，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我可是闷坏了。”
　　说着，就向外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触到他手的刹那，只觉他的手很大，完全能够包容我的手，而且很暖，很有力，不像我想象中的柔韧，可是——却猛地一抖。
　　我不明所以，回头看向他。
　　他盯着我们交握的手，一方如粉色莲瓣般娇嫩，一方如彻骨寒冰般完美，苦笑，说得十分含蓄，“无忧，我认得路。”
　　哦，我恍然大悟，挑眉望着璃浪平静得过分的表情，倒也不急着收回手——从小围绕在我身边的都是男子，而且都当我是妹妹，所以我从未刻意去想过男女大防，就算平时牵手也属正常。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年轻少女主动去牵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只怕脱俗如璃浪，也很难打心底接受我的骇俗之举吧？
　　我慢慢放开他的手，唇边浮起一丝微笑。
　　“呵呵，无忧粗枝大叶惯了，希望没有吓到璃浪。”也不待璃浪回答，我潇洒地甩甩袍袖，轻快地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璃浪，仿佛见到了很久不见的亲人，没有将他当作外人，下意识地便牵起他的手，心底不由自主地浮现默言的警告——
　　璃浪算是天地间一等一的人物了吧，神韵，风华，气质，谈吐，无一不凌云脱俗，世难企及，这样的他，我该在出手相助之后，转身离开才是。
　　也许，我应该乖乖地待在父兄为我打造的梦幻天地里，不会受伤，只有欢笑。
　　良久，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语，低地仿佛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没关系，你的手很柔软。”
　　我的心一颤。
　　

　　第十一章 散尽千金

　　澜都郊外是大片的竹林，傍山依水，青葱欲滴，空朦雾湿，竹形粗如壮汉的手臂，比之细巧雅致的绿竹，平添了几分风雅大气，在太平年月，向来是澜都风雅之士吟诗作对的最佳景地。
　　只不过，这些年来，路路续续从澜国各地涌来了无数饱受旱涝灾祸的难民，个个背井离乡，千辛万苦来到了澜都，却被澜王以防止带来传染瘟疫的名义，下令阻挡在了澜都城外，竹林虽美，却不能果腹，不能挡雨，精疲力竭的难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后，凤家慷慨解囊，熬制了整整一月的米粥，稳住了这群绝望中逐渐骚乱的难民，并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派出得力的掌柜伙计，教导这些难民各种生存的基本办法，借钱给他们在竹林边搭起简单的棚屋，让他们有了一口饱饭，有了一处遮风避雨的住所，更重要的是，有了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
　　凤家并没有像一般做善事的富贵人家那样，只喂他们一口饱饭就觉得够了，也没有无偿地为他们盖屋——凤家的当家凤主对这群难民说，他把他们当作了有尊严的人，而不是随意施舍的乞丐，他愿意“帮助”他们站起来，而不愿用凤家的善心“养”一群丧失尊严的废物。
　　百姓的心何其纯朴，他的这一席话很快被感恩的难民传扬天下，从此涌来澜都郊外的难民越来越多，澜王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撒手不管了。
　　一路上，璃浪都是默默地听我简单地介绍着郊外的难民情况，当听我复述凤家当家凤主的话时，眼波终于迷人地闪动了一下。
　　“世上竟有如此难得的人物？”他低低一喃，眸中闪过的也不知是不是对凤主那番话的赞赏。
　　我瞟了他一眼，他自己不就是世间难得的人物么？
　　“我爹常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无忧始终记着他这句话。”
　　托大，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致命伤，璃浪谦虚的态度，让我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无忧心里可有什么钦佩之人？”璃浪转眸问道。
　　“钦佩之人？”
　　我微微一阵恍惚，我无忧，虽不托大，却也并不那么谦虚，想必璃浪也看出来了，能让我钦佩的人，会是什么人呢？
　　“我佩服——一对早已作古的仙人。”我微微一笑。
　　曾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差点产生钦佩仰慕的感觉，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所以到目前为止，我的心里，依然只钦佩着那一对仙人，找不到第三个人。
　　这一片千疮百孔的江山，竟是连他那样的人也无法放开的致命诱惑，我实在不懂男人的胸怀和抱负，终我的一生，我也不想懂。
　　天下兴亡，千秋功业，不过都是建立在万民的血泪之上，青史迢迢，却永远只记录站在顶峰的万世霸名。
　　璃浪一怔，见我难得垂眸有些伤感的表情，一时也不好再问下去。
　　“好啦，真奇怪，我是不是还没睡醒？想这些做什么？”我使劲甩甩头，甩去那一丝妄想控制我的伤感，“璃浪你呢？你有钦佩的人吗？”
　　“——没有。”
　　半晌，我终于消化了璃浪的话和态度，猛然转头看向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璃浪，差点把脖子扭了！
　　我承认我根本不了解璃浪，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虽有缘相识也可能只是一趟同行之浅缘，我们从不对对方的来历刨根问底，但是，这并不能掩盖璃浪身上那天生溶于骨血中的绝代风华气度，如同外表的青嫩天真也不能掩饰我眸底深处的沧桑距离一样。
　　可是，璃浪怎么会那么平淡得甚至冷漠地说，‘没有’钦佩的人？那口气怎么听怎么怪异，想象中，纤尘不染的璃浪似乎不该给一个这么简单、简单得有些狂傲的答案。
　　但是，我又直觉，他并没有撒谎。
　　我忍不住溜溜凤眼，扁起小嘴，“那个，凤家第一代那对百年传颂的神仙夫妇，你不钦佩？”
　　璃浪看向我，隐隐含笑，刚才一瞬间的冷漠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那就是无忧钦佩的人？可是我并不信世上竟有那么完美的人物啊。而且，即使相信了那些传说，我也不认为为了一己私情置天下于不顾乃明智之举，他被封睿王，对待情字，却并未秉承一位亲王应有的睿智，她风华绝代，义无反顾，却最终枉顾了他和她的才华和责任，岂止让后人抱憾？我，并不赞同。”
　　这是璃浪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的话，如果当时我能够把这番话细细地听进去，也许……
　　我挑眉看向含笑凝视远方的璃浪，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絮，沉甸甸的。
　　那凝视远方的目光，竟似要将眼中看到的一切收进自己掌中似的，平静，自信，雍容，浑然天成。
　　迷障，这是迷障，快点打破！
　　“公子，姑娘，青衣累死了，你们也不等等青衣？”
　　耳边，传来小青衣稚嫩的抱怨声，我吐了一口气，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一个人！
　　身后车辙声声，青衣带着数名大汉，推着几辆手推车赶了上来，车上放着盖得严严的几个大桶，一阵米粥的香味从中传了出来。
　　“哇，小青弟弟，你的动作好快，这才多长功夫啊，我要是有个你这样能干的弟弟就好了（能干的哥哥总是欺负我，呜呜……），看你辛苦得都满头大汗了，呵呵，不好意思。”
　　我扑了过去，先深深地闻了一口粥香，然后才眉开眼笑地掏出手帕，就要往青衣额上擦去，青衣吓了一跳，飞快地窜到一旁，小脸涨得通红。
　　“我，我，我很好，谢谢姑娘关心。”
　　什么呀，小小年纪，怎么尊卑观念这么深？再说我又不是他的主子，用得着对我也这么毕恭毕敬吗？我还想认他做干弟弟呢，看他那拘谨样子，不是很难，是超级难。
　　我气呼呼地翻翻白眼。
　　璃浪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郁闷地又走了几步，很快我们便来到了新难民聚集的地方。
　　一眼望去，遍地都是垂头丧气的澜国难民，个个衣衫褴褛，面色菜黄，怀里的孩子瘦得只看见一双饥饿呆滞的眼睛，再看看我们，虽然谈不上绫罗裹身，但想起那千金一壶的桃花酒，我还是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
　　把青衣带来是个绝对明智的做法，这孩子，我越看越是欣赏啊，不到一刻钟，竟然把蜂拥而上的难民井井有条地分成了几个队伍，前后一吆喝，没一个反抗他的，乖乖不得了。
　　很快地，有碗的难民都分到了粥和馒头，可是没有碗的难民急得直淌眼泪，青衣购来的碗又不多，根本不够用。
　　“姑娘，这……”青衣向我望过来，盼望我出个主意。
　　难民见青衣过来，也都知道我是今天施粥的人，纷纷凑了过来，一张一张饥饿惨淡哀求的脸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菩萨姑娘，孩子们都饿了一天了，求您想想办法吧。”
　　“姑娘，俺们饿得受不了了，要不盛在俺们手里……”
　　“是啊是啊……”
　　盛在他们手里，非把手烫伤不可；等第一批难民吃完再用他们的碗？估计以他们的饥饿程度根本就不可能等下去，那些领到粥的难民也不会将一碗粥一顿喝完；我身上虽然有钱再买新的碗，但这一来一回天就晚了，让这些满怀希望的难民白白饿着肚子可不好。而且，一到了晚上，为了璃浪他们的安全，这里也不适合我们久留。
　　“无忧，有办法吗？”璃浪悄悄走到我身边，不着痕迹地隔开我和那些急迫的难民的距离。
　　我抬头，看到他安祥含笑的眼神，一愣，“你有办法了？”
　　“我想知道我们想到的是不是同一个办法。”他微笑加深，我竟然从他脸上找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可爱梨涡！
　　我嗔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你怎好拿自己开玩笑？”
　　说归说，我还是很自然地向他身后一指——他也恰好伸出右手，大拇指随意地从他的肩膀上方往身后一点。
　　他身后，是茂密粗大的竹子，砍几根竹子，那满是粗大竹节的竹身，岂不是现成的碗？
　　我被他那一瞬拇指动作意外透出的潇洒震慑了一下，他眸中也倒映出我笃定自信的神采。
　　

　　第十二章 惊鸿故影

　　我想此刻璃浪眼中的那一束光芒应该属于欣赏吧，我微笑。
　　夕阳西下，竹叶沙沙依旧，竹林边却再无往日的雅致，澜都的文人雅士早已不屑来此“难民区”，而那些饥饿的难民，用一张张沉默的逆来顺受的脸孔，用一副瘦骨嶙峋的背井离乡的身躯，默默地承担这乱世加诸于他们身上的所有不公。
　　这样的千钧之重的沉默，这样悲怆无奈的认命，是对苍天后土，以及王公贵族最庄严最沉重的谴责。
　　而江山分崩离析，兴亡皆是百姓受苦，诸侯们或醉生梦死，或野心勃勃，五国间又将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甚至命如浮萍？
　　这，就是男人们的雄图大志吗？
　　黄昏的余晖越来越重，偶尔还有三三两两的富户商家送来少量的米粮，还有部分人家能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出双手帮助他们，比起其他地方那些活活饿死的难民，他们已经相对幸运。
　　看着眼前这一切，我逐渐失去了轻松的心境，无声地叹息，将钱袋递给青衣，里面是今日办完救济米粥馒头后剩余的钱，让青衣交给这群难民的头目，我生性懒散，即使有心伸手相助，也不可能天天来此，索性将所有金银都给了他们，这些金银既可以用来维持每日的生机，也可以简单地为这群人盖起几处蔽身的棚屋，我能帮的也只有这些，免得日后自己良心难过。
　　“你已经竭尽所能，为何还对自己不满意？”璃浪悄悄来到我的身边，伸手抚向我微蹙的眉头，眼神很温暖，“尽力而为，足以无忧。”
　　“谢谢。”我嫣然而笑，璃浪亦回以温柔一笑，这一笑，仿佛破开了他和我心头隔着的一层薄纸，夕阳的锦辉洒在我和璃浪的身上，点点浮动，浑融如天地间最自然融洽的画，青衣痴痴地望着我们，身边的人们也痴迷地望着我们，仿佛被吸走了所有的魂魄。
　　远处，突来一阵骚动，在人们的惊叹声中，缓缓升起一道无边美丽的风景。
　　那道风景的本身，是一个人，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
　　我亦是一身飘飘白裳，可是与他那白得仿若一朵轻云缥缈的风华相比，我却太过明净，显得弱质无依。
　　空漠，淡远，笑若浮云，冉冉而来，驻足在人们当中，驻足在红尘当中，悲天悯人的目光从未变过。
　　他是天边的一朵云影，淡漠地停驻在不知名的远方，陌生又遥远，不曾为任何人驻足……
　　“怎么了？无忧，你在发抖。”璃浪那优美得直动灵魂的声音，快速地穿透重重迷雾，找到了迷失的我的心。
　　璃浪柔软担忧的目光浓浓地罩住了我。
　　我在发抖吗？
　　是的，我在不停地打着冷颤，四肢冰寒麻痹，仿佛一瞬间掉进了万年寒窟，我想我的脸色也惨白得不似活人。
　　突来的身影，生生地撕开心头的伤疤，鲜血，又潺潺地流了出来，好在没有血流成河，于是我明白，我用了六年的时间，已经疗好了三分。
　　“无忧，等你十六岁了，我就来迎娶你，可好？”
　　“什么是迎娶啊？涟哥哥？”
　　“……就是，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们现在就不分开了呀。”
　　“你才八岁，什么都不懂，我不该这么早和你说这些……”
　　“爹说我很聪明，什么都懂，你一直陪在忧儿身边，不就不分开了？”
　　“可是，停驻在这里只是暂时的，我的使命早已注定……”
　　使命，就是这两个字，两年后，再次回来的他，带来了丰盛的聘礼，但求亲的人，却不是他。
　　他，是为了他效命的那个人而来，为了他的知己兼主子来求亲，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到温雅如仙的父亲那样地狂怒，一掌打得他吐血不止，并将这个最得意但也唯一不是自己亲生子女的大弟子逐出师门。
　　他没有还手，亦没有解释。
　　我才十岁，我不懂爱情，但我懂感情，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相处积累的依恋和信任，十岁的小女孩也会受伤，也会流血……
　　纵是浪迹天涯，看遍了世事坎坷，领悟到自身创痛和艰难人生相比的无足轻重，明了人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不过数十年，依然难以愈合那最初的伤口。
　　“无忧，我们回去。”
　　一道坚定的声音，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强大而令人安心的浓烈阳刚气息，恍惚中我渐渐看到璃浪平淡却风采绝世的面庞，和那双让人沉沦的蕴灵眸子。
　　他将我横抱起来，我将头紧紧地埋入他的怀里，属于男人的独特阳刚气息密密地包围着我，那恰到好处的温暖，慰热了我冰寒的四肢和心。
　　此时此刻，我不管我们之间有没有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心的距离，我需要他的力量。
　　如果他不吝给予，我就大方吸取。
　　“璃，放下我。”我闷闷地道，这一刻以后，不管他是白道黑道，都足以成为我放心的朋友。
　　“不要逞强。”他低低地道，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边，有些热热的刺痒。
　　心底，涨涨酸酸的，是感动吧？
　　我绵绵地微笑，“你不是给了我力量？我不是逞强之辈。”
　　他盯着我苍白的脸，慢慢放下我，但依然将我搂在怀里，这种动作很容易让人误解，比如此刻眼睛快凸出来的青衣，可是我现在没有力气解释，也无意离开这一处力量的源泉。
　　淡淡地抬起眸，远处那朵飘忽的白云，亦朝这边望来，四目相对，竟隔着万水千山，似水流年，再也看不清当年那白衣少年飘逸的身影……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那种会做无用之事行无用之路的人。
　　而他，也必然在猜测，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人搂搂抱抱？
　　“璃，”我轻唤，我想璃浪也注意到我对他的称呼的变幻，他又将我搂紧了一些。
　　“我突然有事要办，往后这段时间恐怕无法护你周全了。今晚我们不回客栈，我带你去见我的一个朋友，他武功高强，人脉亦广，你留在他家，我处理完事情，不消三两日，再回来见你，这样我也安心。”
　　璃浪搂着我不语。
　　“璃？”我蹙眉，他怎么了？
　　“你要去见那个人？”他突然开口，面无表情。
　　那个人，原来，他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啊……
　　“是，他出现得甚为古怪，此地必然有事发生，”我坦然地看向他此刻深若寒潭的幽眸，“我必须要弄清楚。”
　　我不想再出现什么事情，威胁到我身边的人，我不想，亦不允。
　　璃浪闭了闭眼。
　　然后，他缓缓放开我，温暖刹那消失，我又感到了几分软弱，一缕炊烟般的空虚和失落，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心头升起，萦绕着我的心。
　　“无忧，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他淡淡地道。
　　我的心微沉。
　　是我的话，伤到他的自尊了么？
　　

　　第十三章 情谊之上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说得就是此刻的我们吧。
　　青衣领着雇来的众人捷步在前，璃浪漫步在后，默不作声，而我步履踌躇，似有千斤之重，心头酸软麻木，无限委屈。
　　晚色朦胧，四周陷入了一片静谧，璃浪依然像往常那样面容平淡，眸如清水，可是我就是知道，他心里并不如表面那样宁静。
　　虽然认识不过数日，心底却总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我不想看到他这样，不想因为我而让他不开心。
　　我始终记得，刚刚见到他时，他一身伤，身处危险之中，可依然吐露出那平静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声音。
　　“璃——”
　　我立在原处，望着璃浪的背影，英秀挺拔，比我高好多好多，肩膀看起来也很坚实温暖，跟哥哥们相似又有着微妙的区别。
　　“怎么了？”他温声问道，回头，发现我被他们落下了两三丈，忙又折回我的面前，关切地望着我。
　　今天猝不及防的相遇，彻底击溃我心头坚硬的外壳，无论多么强悍的人，总是有一两处软肋，何况我只是一介努力忘忧的女子？
　　我不知道心头杂乱如麻的感觉是惆怅是伤心还是痛苦，但是璃浪一声真情流露的关怀却一下子泡软了我干枯的心。
　　我凝视着他温柔深邃的眼眸，那双让人惊艳不能自已的绝美眼眸，陡然觉得全身放松下来。
　　“你的伤真的好了？”我喃喃问道。
　　他诧异地望着我，旋即含着深意地微笑，“我的伤好了，你的呢？”
　　我低下头，委屈地扁扁嘴，分明是欺负人啊，哪有人的心伤好得这么快的？不过，听他一提，我发觉胸口竟然不像刚才那样痛了，难道璃浪短短深深的关怀，竟比六年自我克制治疗更加有用？
　　“我腿软——”半晌，我轻轻地道，有些局促地绞纽着腰带，脸蛋火辣辣地发烫。
　　这个要求是不是很过分，毕竟璃浪的伤也才好……
　　半晌，璃浪缓缓走到我面前，脚跟微转，倾下身子，我慢慢爬上他温暖的背，像个小小的孩子一样蜷起来，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脸上已经爬满了热热的泪。
　　轻轻把头埋入他的颈项间，任肆意的泪水煨烫他温热的皮肤，他的气息很纯粹，干净，阳刚，没有任何或浮华或清雅的香味，他就是他。
　　耳边，听到青衣惊呼了一声，“公子，您怎么能……”
　　他稍稍抬头，我知道，他的眸很灵秀，美得足以让世间所有的女人自惭形秽，可是那眸底的眼神，该凌厉的时候也充满浑然天成的凌厉。
　　我不问他的身份，他亦保持缄默，我知道，他并非有意神秘，只是每个人都有不能吐露的秘密，我不也是如此吗？
　　也许，我们属于那种言浅交深，即使并不了解对方，可是光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对方全心信任。
　　凉风习习，他慢悠悠地背着我，身姿依然挺拔，一步一步沉稳如山，眼前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从今夜以后，我再也不需要逃避他的身影了。”我低低地，说给璃浪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收起眼泪，这是懦弱的表现，家规中明确写过，我家的女人绝对不许为不爱自己的男人流一滴泪，今夜，就让我做一次真正彻底的割舍吧。
　　曾经的青梅竹马，终究也有长大的时候，他有他的责任和梦想，我有我的原则和追求，从此以后，我便是真正的无忧无虑了。
　　他听了我的话，一震，我趴在他结实温暖的背上，他的体温透过衣裳，暖洋洋地糅合着我的体温，似乎让四周的空气也燥热起来。
　　我泪痕犹湿，已经昏昏欲睡，等了又等，他才开口，还是那样淡淡地，“不要逞强。”
　　“你是真不善言辞还是假装的啊？”我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总是这一句，不过，认识你真是我的福气，我的心敞亮了许多——璃，我的家人一定会感谢你的，我也会记着你，你要不要一辈子做我的好朋友？”
　　“一辈子的好朋友？”他喃喃地，声音掀起了一波异样的情绪，“只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呀，你气度非凡，举止高雅讲究，我总想你说不定是哪个诸侯家的公子，和我们江湖中人本来就不该有交集，既然不小心遇到我，你便自认倒霉罢了，我是交定你这个朋友啦！”
　　我轻击了一下他的肩，任性地不许他反抗。
　　“你可知道，没人敢和我交朋友。”他突然道。
　　我一愣，璃浪的口气竟有几分冷意，“是不是都把你当成神仙了？可是地上的神仙也是吃五谷杂粮的嘛，没有朋友，多寂寞呀。”
　　“……”
　　“我又说错了？”
　　哥哥说，这世上有很多厉害的人，明明很寂寞，可是却不许别人看出来，如果我遇到了，切记不要信口说出。
　　可是我却觉得，能看穿那人寂寞的人，不管是敌是友，都是真正的知己啊！
　　“你已经锋芒毕露，某些方面却又迟钝万分，青涩含苞，真不知，日后谁能让你真正绽瓣吐香？”
　　璃浪摇头叹息，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叹息，是不是我太难缠了？
　　“人为什么要长大？”
　　我低下头想要睡去，很疲惫，很累，璃浪的声音重重地回荡在耳边，“韶华易逝，岂能时刻沉溺于自哀自怜？”

　　第十四章 夜会小冈

　　睡梦中，一缕遥远的琴音飘传而来，似近又远，泠泠仿佛情人在温柔地呼唤……
　　我陡然睁开双眼，从榻上直起身，没错，召唤的琴音犹在，久听不到我的回应，已乱了一拍，不是我在做梦，心情异常复杂，见还是不见？
　　夜，静得寒气森森，床上，璃浪睡得安祥宁静，地铺上青衣翻了一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
　　终于，我拔开了短剑剑柄，露出一个中空的小孔，取出一小包药粉，轻轻洒在窗边门旁，洒在璃浪和青衣四周，叹口气，从窗口若轻燕般飞身而出。
　　至少，若有杀手闯入，足以让璃浪和青衣不受伤害。
　　城外小冈，松涛阵阵，明月清冷，星空寥落，白衣的他，盘膝坐在铺开的白锦上，专注地弹着手中的琴。
　　仿佛岁月不曾流逝，红尘依然相伴。
　　他让我对美丽形成了一个高而苛刻的标准，于是很多人很多事物便再也无法入眼，曾经沧海，若要颠覆的话，该需要怎生强大深厚的力量才能办到？
　　然而，他若以为我会因此妥协，那就错了，在情感的国度里，我们家的人，从不知妥协二字怎么写。
　　不能妥协忍辱，那便痛快放弃。
　　一曲终了，余音缭缭，我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应景，懒洋洋（其实是没有睡够）地走上前去。
　　“数年不见，你依然是天人之姿，功夫又有长进了。”我不吝赞美。
　　他抬起氤氲云雾的眸，定定地望着我，忽而展颜一笑，几乎颠倒众生，“别来无恙，忧儿？”
　　那一声忧儿，勾起了往昔所有美好的以及不美好的回忆，我皱眉，强抑下心头杂乱微疼的跳动，此刻我真的深深地佩服璃浪，将我的心伤疗好了一大半，至少我现在面对他的时候，已经不再觉得疼痛难忍。
　　“好吃好睡。”我短而有力地道。
　　你玩转天下，我又何尝没有纵横江湖？难道谁还会为谁伤心一生？
　　他闻言垂眸，唇边勾起淡淡的笑，“忧儿好酒之名江湖皆知，六年前我却不知呢。”
　　我眸光闪了一下，也是淡淡地笑，本师出一门，连笑容也可以做到十分相似，“那时不知美酒的妙处，实是人生憾事，如今无忧仗剑携酒江湖逍遥，人生至此，复有何求？”
　　“那是男人的理想，忧儿，你聪明绝顶，岂会混淆呢？”他语气平常，只在‘男人’二字上微微咬重。
　　“哦？”我扬眉浅笑，盘膝坐在他面前，反面对着古琴，伸手随意地拔着琴弦，“那涟哥哥不是男人吗？为何涟哥哥的理想是江山霸业？”
　　“……那，并非我的理想，但我却非要做到不可。”
　　他突然伸手压住我越来越迅速地胡乱拨弦的手，也制止了那越来越扰人的噪音折磨，于是他这最后一句话，直直沉淀为人生的底色，在宁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
　　我沉默，非要做到不可？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忧儿，你可知，这么些年来，我行遍天下，竟找不到一名技艺高超之人，能够反弹琴瑟，与我共奏一曲。”他喃声道。
　　那声音里，有过惆怅后悔么？即使有过，也会被那江山霸业给挤得没边了吧？
　　我挥开他的手，伸手反抱着琴，冷冷地，“共奏就免了，既然师兄坚定至此，师妹唯有为师兄弹奏一曲，以示祝福。”
　　也不待他回答，我推开两步，直接盘膝闲适地坐在草地上。
　　反弹古琴，乃神话中传说中的一种高超琴技，琴艺乃大家闺秀必俱的起码才华，但天下琴艺高者数不胜数，却无人能够做到反弹琴瑟，连天下第一才女的轩儿也曾为止惊叹，她却不知，坐在她面前整日好酒贪睡不顾形象的我，从小被我无所不能的爹爹训出了这一手反弹乐器的技巧——琴瑟琵琶古筝等等，都能在我手中反弹出美妙的音乐，只是付出的代价十分惨痛，十指连心，当年十指磨损俱破之时，鲜血迸流，痛不可挡，若不是澈涟整日陪伴着我……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那时若没有涟哥哥的陪伴，又怎么会有今日比手痛更重十倍的心灵折磨？
　　一得一失之间，原来我得到竟是为了更彻底的失去，奈何？
　　一串清丽的声音从我滑动的指下流淌而出，繁复的指法让我白皙的十指看起来仿佛玉兰纷舞，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忘忧，忘忧，扫净明台，夜来的清冷，渐渐从眼前褪去，莺语花香，清泉泠泠，一片歌舞升平，我低眉信手，轻拢慢捻，清风醉人，无忧无虑，在涟哥哥耳边浅笑悄悄，童颜纯稚，仿若回到了当年共奏和鸣的温馨和乐岁月——
　　——涟哥哥，你弹琴，我跳舞，好不好？
　　——涟哥哥，你我正反互补，天衣无缝，能不能弹遍天下无敌手？
　　——有涟哥哥陪忧儿，忧儿的手不觉得疼了。
　　——天下纷乱离合，与涟哥哥有什么关系？为了天下，你要让忧儿去陪别人吗？
　　——我不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情人，不是你的棋子，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一生？
　　手中一转，刹那间金戈铁马，杀气冲天，我弹得性起，一手托琴一手拂弦，随乐舞起，翻飞跌宕，衣袂猎猎，连环腿出，气流万道迸射，四面松涛怒吼，如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热血男儿笑俘敌军，一朝雄霸万世，正在豪情万丈之时，收势盘坐，五指突并，七弦鸣断，嘎然而止！
　　不需要歌舞升平的曲终收拢，我毫不留恋地拦腰斩断长情！
　　澈涟端坐阖目，面若云影恍惚，遮在袖中的双手剧烈颤抖，衣袖随之瑟瑟而响，阖目的一瞬，闪过一抹来不及消逝的痛苦之色。
　　“你竟如此决绝，果然，今非昔比……”
　　我施施然站起，将琴轻轻放在他的面前，樱唇微动，吐出嫣然笑语，清纯不再，邪气魅重……
　　“涟哥哥，往日情谊，只能长存记忆当中，从今以后，忧儿祝你飞黄腾达，实现鸿鹄之志。”
　　他望着眼前似真似幻的我，天真中亦有虚伪假笑，坦然中愈发城府深深，修长的手一抖，压上断弦。
　　“噗——”古琴在他的掌下，化为纷纷扬扬的木屑碎末。
　　从此江湖再见，我们只是天底下最平常的师兄妹。
　　“我猜，你只是顺便来见我的吧？”
　　我淡淡地扫过他眼底不曾有过的倦然，天下第一国师，当今圣上跟前的第一红人，竟有这样神思低迷的时候。
　　澈涟缓缓拉开破碎的琴身，一柄细如手指的银剑露了出来，寒光一闪，他的声音比剑光更加寂寥。
　　“我不瞒你，我，是为了最近令庙堂江湖皆天翻地覆的藏宝图而来。”
　　我连眉都没皱一下。
　　“这不过是江湖谣言而已，只有无知贪婪之辈才会信以为真，堂堂天日第一国师，竟然也信这无稽之谈？你还不知道这藏宝图是真是假？你，竟然还受他的命而来，争夺这子虚乌有的藏宝图？”
　　“——我开始也以为是假的，但是，”澈涟幽幽一叹，“师父托应龙告诉我，他说，他说……”
　　我蓦地直起身，感到不妙，我爹？我爹怎么牵涉其中了？难道他算到天下走势了？
　　“他说，那是真的！”
　　

　　第十五章 被动卷入

　　“不可能！”我拂袖愤然，爹乃一代神算，受世人敬仰，怎么会做出这种颠覆苍生、祸乱天下之事？
　　“忧儿，你聪明一世，岂能想不到师父此举的用意？如今天下多灾多难，北有属国锡勒国力日渐强盛，对中原虎视眈眈，锡勒铁骑天下闻名，内有五国诸侯野心勃勃，伺机而动，各掌雄厚兵力，却都不愿做那第一个挑起天下纷乱的千古罪人，百姓夹杂其中，苦不堪言——师父若不这么做，怎么能打破现在五国僵持的局面，怎么能尽早结束这内忧外患？”
　　“照你这么说，你那位圣上亦对天下大局心中有数？”
　　当今圣上影帝，自幼患有天花，容貌俱损，时时以面纱覆面，登基六年，天下臣民，朝廷百官，竟无人见过其真面目。
　　据说，影帝登基之初，除锡勒二王子亲自押礼朝贺以外，五国诸侯只派人送去贺礼，无一人亲自入朝朝拜，他也不恼，日日在后宫与妃嫔弹琴饮酒，吟诗作画，不理朝政，太后为此气得病倒在床。
　　最后，太后规劝无效，只得请出赋闲在家的天日第一世族云氏族长，担任第一国师，时刻提点规诫影帝，并为影帝聘下云氏长女为后，第二世族丁氏独女为贵妃，笼络住了一干门阀世家，也成功地使云丁两家相互牵制住各自在朝的势力。
　　可是我却看得明明白白，太后的果断手段，只是稍稍挽回了影帝偏离正轨的足迹，但根本挽不回天日王朝日渐衰败的命数，天下大乱已成，隐匿在暗处的豪杰英雄们，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发难的契机罢了。
　　爹明明说过世事无论如何变幻，都与我们无关，如今他怎么会亲自介入其中？就算这位圣上并不若表面那样简单，爹也绝对不会，不会，但，如果有澈涟从中……
　　愣愣地望着静若浮云的澈涟，澈涟苦涩地微笑，我心中越觉得寒意丛生。
　　“忧儿，你知道吗？从京城来到澜都，我共经历二十七次暗杀，其中三次是江湖中人欲杀我成名，另有二十二次乃朝廷命官和各国诸侯买凶暗杀，还有两次——我竟没有查到幕后人是谁，看来来头不小……”
　　“你，你……”我已经愤怒得口齿不清，双手刷地拔出短剑。
　　因为没有太多时间去对付这接连不断的刺杀，他就下定决心将我拖下水当挡箭牌吗？卑鄙，无耻，绝情绝义……
　　一声尖锐的啸声从林外传来，惊得回巢的鸟纷纷炸起，鬼影僮僮，遮蔽了黯淡的月色，数十条身影迅速奔近，冷眼望去，那林中更隐着数不清的陷阱！
　　“忧儿，你可能不知道，应龙回来后告诉我，他在师父面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师父这才下了决心，为应龙设下此策——”
　　“你他妈混蛋——”
　　“啪——”
　　我破口大吼，用尽平生的力气，狠狠地掴了澈涟一掌！
　　一缕血丝，顺着澈涟的嘴角缓缓蜿蜒，衬着澈涟苍白如雪的面庞，触目惊心。
　　“不错，”他笑容依旧，“是我将应龙指引到了师父面前，是我打破了那里的平静，我告诉应龙，天日王朝若要再延续一百年，除非师父愿意出手，但我不知道，师父竟然会这么彻底地……”
　　我闭上双眼，心痛如潮水袭来！
　　“亏我们还曾当你是亲人，原来在你心中，只有江山最重要——”我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控诉。
　　当年爹抱回躺在血泊中的他的时候，费了多少心血才保住了他的命，并且教给了他一身纵横朝野的本事，可是现在呢？他不惜利用我爹，利用我，只为了那所谓的命中注定的使命！
　　这些刺客，也是他引来的吧？只是为了让我从此和他同舟共济，联手抗敌。
　　他任我打骂，默不出声，脸上浮起深深的五指印，连昏暗的夜色都不能掩盖，我的手掌打他打得麻痛难当，可见我用了多大的力气，可是我不后悔，这该死的男人，就是欠扁！
　　蓦地，空气中多了一缕不是他也不是我的诡异气息，他遽然抬头，银剑一扬，可是我比他更快，袖中双剑齐出，青芒一闪，毫不留情。
　　血，洒上半空，腥气四溢，击碎了漫长的黑夜。
　　我站在冈上，一袭白衣飘摇，清丽绝伦的面庞仿若天边虚幻不失的冷月，短剑雪芒，剑刃一滴鲜红的血，瞬间没入地下，脚边滴溜溜地滚动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冷冷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不再有人胆敢偷袭，我很满意。
　　那一刻的我，冷酷绝厉，高高在上，体内一个陌生的我，缓缓苏醒。
　　“如果不想死的话——”
　　我的声音不大，却远远地传了出去，甚至清清楚楚地落入数里外藏匿于密林中的暗影耳中。
　　“就通通滚开！”
　　我从来都不是善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放心让我孑然闯荡江湖的原因，既然已经被卷入这场荒唐的漩涡当中，我绝不会任人宰割，任人利用。
　　澈涟，倘若你只是想要师门助你一臂之力，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我和竹邪决不会袖手旁观，但是你不该，将我们隐居半生的父亲拖入这趟浑水中！
　　你以为这样做了以后，我还会乖乖地听从你的安排吗？
　　贪婪的是人心，倘若心不再跳动，又何来贪婪？
　　澈涟端然而坐，一派豪门公子风流之态，轻弹手中银剑，那偷袭者无头的人身，就摔在他的脚下，断颈血流如柱，他却面不改色，倒似在欣赏一盆名花异草一般从容。
　　人群中有了小小的骚动，渐渐分成几股，几个领头之人边谨慎小心地上前，边警惕地盯着我手中雪亮锋利的双剑，不愿再做不明不白的死鬼。
　　最先站在澈涟面前的男人，三十左右，浓眉利眼，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给本就严肃的面庞平添了三分煞气。
　　看清澈涟形容之后，他顿时眉头紧皱，再瞟了我一眼，立刻便不止紧皱眉头，而是满脸惊疑了。
　　“原来竟是澈涟先生和无忧仙子，在下在这荒郊野外，得遇两位奇人，实是三生幸事。若是在下等人打扰了两位，我等马上离开。”
　　我眯眼，扬起一丝讽笑，一眼便看穿我和澈涟的身份，拥有这样眼力的人，我绝不信他只是江湖平常角色。
　　可惜，他在看清是我们之后，知道没有胜算，竟然想放下一堆废话就离开，江湖规矩有这么谦恭和平吗？
　　起码也得留下一对招子，或者一俩只手吧？
　　我恶意地微笑，清莲霎时染就墨黑，邪魅让人不寒而栗。
　　“用不着如此虚伪，我只是听说江湖上最近出了张藏宝图，一时好奇，打算弄来玩玩，只不过不知道在谁的手上，你们自己拿来吧。”
　　我淡淡地道，轻飘飘地走下冈，看似缓慢，却瞬间便来到了男人的面前，这一手神出鬼没的轻功，让他身后蠢蠢欲动的人影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第十六章 狡狐脱身

　　见我瞬间便来到他们面前，他们有志一同地大退了一步，随即可能是觉得在我这样的娇弱女子面前退缩实在有伤尊严，那疤面男子一皱眉，又上前一步。
　　我呵呵轻笑，笑不达眼底，能顶住我这无形的内功气场的人，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这五国诸侯，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
　　“怎么，藏宝图在你这里？”我挑眉上下打量他。
　　“无忧姑娘，在下也是听几位朋友说藏宝图出现在澜都，意欲一睹传世之宝，所以与几个朋友来此凑凑热闹，却不料在这荒郊野外撞见两位奇人。”
　　他不卑不亢地道，神态虽然恭敬，却掩不住眸中的精明傲然。
　　“哦？一睹传世之宝，竟惹得燕国堂堂穿杨将军燕叶秋千里迢迢追到澜国，还带着这么多部下一同欣赏？传世之宝果然与众不同，让无忧也有些心痒痒了。”
　　我脆声一笑，扫视众人，与燕叶秋并列的数人都下意识地退隐进阴影处，生怕像燕叶秋那样被我张口叫破了身份。
　　燕叶秋浑身一震，再次看向我，眼中已经没有了对江湖草莽一介女流的轻视，“想不到无忧姑娘竟对在下这样的武人了如指掌，姑娘好眼力。”
　　他这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是间接地承认了他是专为藏宝图而来。
　　“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藏宝图啊，可惜，几位英雄已经捷足先登了，不知道可不可以借给无忧看看，满足一下无忧的好奇心？”
　　我叹口气，语气极其轻柔，不像是面对一群彪形大汉，倒像是正对着家里的哥哥撒娇，表情变幻莫测，口吻再自然不过的任性。
　　别说眼前的男人们万分尴尬，就是澈涟也忍不住瞟了我一眼，表情没变，只是执剑的手一紧，我冲他扮了个鬼脸，他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就像当年，我偷偷捣蛋，背着他把他养的小兔子剪得光秃秃的时候，他脸上露出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心头一凛，斩断，斩断，斩断……
　　迅速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这群很不好惹的大汉身上。
　　“姑娘，”燕叶秋垂下眼睛，“江湖传闻，藏宝图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澜国王宫中，随即被一名武功出神入化的白衣男子掠走，在下恰好赶到澜都，蒙澜王不弃，特许在下偕同澜宫禁军总管苗青一同追查，只是没想到……”
　　他的言语简洁明了，说到最后，朝澈涟望了一眼，他身边走上来一名短小精悍的男人，一身劲装，双目如炬。
　　他一上前，便向澈涟和我一抱拳，语气十分傲慢，“在下苗青，那藏宝图乃我澜国之物，还望先生归还，姑娘若想一睹为快，苗青斗胆逾距，代大王邀请姑娘来我澜宫欣赏，望姑娘赏脸。”
　　他倒是毫不废话，直奔主题，好像那藏宝图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一样，只是这态度，我实在不喜欢。
　　我又没欠你十万八万的，你拽什么拽？
　　“是吗？”我也傲慢地，“王宫戒备森严，有充满王侯贵气，我们只是区区江湖草莽，岂敢去那种地方献丑？择期不如撞期，干脆我直接从澈涟这里欣赏藏宝图，岂不更加爽快？！”
　　说到最后一句时，谁也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发难，双剑一并，寒芒大盛，竟直朝一旁看似悠闲的澈涟射去。
　　澈涟瞬间翻身而起，飘飘然飞在半空中，霎时两道白影翻飞腾挪，令人目不暇接，却又如再半空中盛开了两朵雪一样的花儿，端得好看，一股狂风以白影为中心剧烈地卷向四周，生生地摧折了一些半细不粗的树木！
　　那燕叶秋和苗青脸色发青，待要冲进来，已经被那股强猛的旋风吹得立足不稳，头晕眼花，连连后退，少数内力不继的家伙已经被冲击得当场晕了过去。
　　半晌，一阵急促刺耳的啸声从旋风当中传了出来，几乎震穿了众人的耳膜，狂风随着啸声遽然息下，去得异常决然。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有众人被旋风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衣角，被狂风卷散的头发，以及遍地的树叶松针断草折枝，狼藉不堪，证明刚才经历了一场人为的飓风！
　　众人定睛以后，却见空荡荡的场地中央，只剩下一个我，叉腰做泼妇状，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怒发冲冠。
　　“卑鄙的家伙，打到一半就跑了，你是不是男人？把藏宝图送给姑奶奶我看看——”
　　我嘴里不住声地痛骂，飞身飘飘然盘桓在半空中，做出一副寻找那家伙身影的姿态，最后，对底下仰望呆滞的众人摆出一个阴险的笑容，闪——
　　众人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见眼前白光一闪，现场顿时杳无人影。
　　那一夜，澈涟苦笑，说是他经历过的所有追杀中，唯一一次双方没有流一滴血而他成功遁离的——废话，这些身有功名的朝廷武官，可不同于打打杀杀的江湖中人，我再傻，也犯不着跟他们挑衅，一对招子两只手，公然遭这么大孽说不定报应到我头上，趁哪天月黑风高用麻袋蒙住他们暴打一顿还差不多。
　　他闷闷地说——“忧儿啊，从没想到有一天你竟然滑溜到这个地步，一个天真任性、被我们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不知不觉竟变成了诡诈百出的小狐狸，我突然发现，再也捉摸不透你的喜怒哀乐了。”
　　那一夜，我和澈涟在电光石转间，凭着多年的默契，以争斗引开了众人的视线，让众人矢之的澈涟先行脱身，而我，以追人之姿随后离开，在一群精明过头的江湖老手面前演了一出让人猝不及防的顽童闹剧。
　　澈涟问我，为什么不是我先离开？
　　我笑眯眯地，漂亮的丹凤眼变成了两滴晶亮的水珠，如果是我先离开，那么出林以后，追杀我的人将有七成，追杀他的人，只剩下三成，所有的人都会以为藏宝图在我身上，我才没有那么傻，真的当了他澈涟的棋子。
　　澈涟听了这番大实话后，深深地凝视着我不语，我洒脱一笑，拍拍屁股扬长而去，我愿意为他分担三成暗杀的危机，已经是我做师妹的仁至义尽了，难道还要我当真把性命和忠诚都奉送给他？
　　我才不怕别人说我不够光明磊落，我是小女子，又不是君子；路上遇到受难的人，我也会伸出手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但是要我为了怜悯天下苍生卷入这复杂诡谲的霸业权术中，很抱歉，小女子没有那么伟大的心胸那么高尚的情操。
　　我的不按理出牌，我的小性子鬼心眼，我的一点点急智，只能保证我过我想过的平静逍遥的生活罢了。
　　三天后，燕叶秋和苗青足足在林中转了三百遍，才灰头土脸地回到澜宫——那林中，被我和澈涟临时起意，布了一个粗糙的石阵，也算是小小地出一口我们心中的恶气吧。
　　而当我轻松地闪进客栈璃浪房间的时候，只见一室寂寥，空荡而干净，璃浪和青衣都已不在。
　　桌上，放着一袋银两，银两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大字——
　　“家中来人相接，不及告别，愿有缘再会。
　　——璃。”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不是么？
　　萍水相聚，言浅交深，也许再次遇到的时候，我甚至都不能认出他——那张平淡如水的面庞，乍一看浑然天成，但几日的近距离相对下，对于擅长易容的我而言，察觉细微的破绽并不困难，尤其是，他似乎既无意回避我的刺探，又无意为我解惑。
　　所以，直到已经分别的今夜，除了那双灵韵神秀的幽眸是真实的存在外，我压根就不知道他到底长得如何，纵使相逢应不识啊。
　　我面无表情，使劲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半晌，扬手一撒，空中纷纷扬扬着细如尘埃的烟灰，一片灰蒙蒙，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第十七章 螳螂捕蝉

　　夕阳染遍了整片天空，瑞霭千条，笼罩着整个京都，只见七十二座内外城碉楼肃穆庄严，百余条主街辅巷密密麻麻如蛛网，将城区分为大大小小的方块，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下去，人小如蚁，车如甲盖。
　　这里，就是天日王朝数百年的都城，历经十几代帝王，依然巍然屹立，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和信念。
　　可是，在这一片看似祥瑞的安宁下，谁能预料未来十年，甚至一年以后，这繁华都城的命运？
　　山坡上，立着两道人影，仿佛化为了雕塑。
　　一缕微风拂过，带起他一片雪白的衣袂，仿若一片误坠凡尘的白云，那天人一般的面容上，却染满了红尘的风霜，应该清澈的眸子，写满了不该他来承担的沉重心事。
　　文无治国能臣，武无安邦名将，内乱四起，诸侯分立，贪官横行，堂堂一国之君手无半分兵权，只得隐于酒色之后保全性命，连身为皇族后裔的他们，文武财俱全，都选择了漠然旁观，天日的命运，如何能凭他一己之力挽救？
　　假如他有资格选择的话，他想要的生活根本不是这样的，可惜，他没有资格，他生下来，便注定只能走上这一条路。
　　所以，不管他的意愿是什么，他都不能，决不能，让天日在他手上灭亡！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无表情的脸上，重新绽出一抹优雅高贵的微笑。
　　背着夕阳的山腰处，隐隐约约窜过一道矫健的身影，三两下便急匆匆地奔了上来，向他躬身行礼，便欲开口，他身边的男人悄悄地摇了摇头，不让那人打断他的思路。
　　“没事，说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眺望着远方暮霭笼罩的都城中央的皇城，没有回头，可是却将身边人与来者的互动尽收心底，淡淡地开口道。
　　“禀大人，属下顺着大人的足迹追查下去，一直跟到了西国迷林一带，开始发觉不对劲，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属下怀疑——属下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人越说越小声，额头上的汗涔涔而下，他们的大人，虽说脾气很好，可是也赏罚分明，这次是自己太过大意，竟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避开了自己的追踪，绝对让大人感到失望了。
　　“你跟着我做事有几年了？”沉默半晌，他开口问道。
　　“大人，有十年了。”那人低头服气地道，十年了，大人从未错过一次赏，但也从未放过一次罚。
　　“好，自己下去领罚吧。”他平静地道。
　　“是。”那人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檀木佛珠，身边的人紧张地叫了一声，“大人——”
　　他一低头，才发现佛珠被他捏得粉碎，张开雪白修长的手，粉末在微风中纷纷扬扬地洒在空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深深的檀香。
　　“罢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次交手算他赢了，只不过未来的路很长，谁知道到底鹿死谁手呢？”他喃喃地道。
　　“大人可有下一步指示？”身边男人沉声问道。
　　“那武林大会的请帖送来了吗？”
　　“已经送到，除了大人外，盟主今年还邀请了另外四位奇人，据天霰峰的使者说，那四位奇人都回了请帖，表明他们一定准时到达。”
　　“——那咱们也不能失礼了，去回帖吧。另外，让楚楚准备好，该她上场了。”
　　“属下马上去办。”
　　这一场风云际会，奖品是这壮丽河山，真不知道，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
　　赤国溧阳城外的官道上，飞驰过一辆四面皆空、清雅华贵的马车，透过几乎透明的纬纱，车内人影影绰绰，丰姿华仪，马车前后分别跟着几名护卫，皆是骑姿英拔，目中精光湛然。
　　车内人半倚着锦缎包裹的柔软背垫，似在假寐，突然，马车飞驰的速度稍稍减慢，在毫无颠簸的情况下慢慢停下。
　　“公子，路边有一对饥饿将死的姐弟。”一名紫衣少年走近马车，倾身禀告。
　　远处，护卫强悍的铁骑下，一对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姐弟在瑟瑟发抖，饿得走不动路，避不开马车，十一二岁的姐姐便抱着五六岁的小弟弟，慢慢地往路边爬去，甚是倔强。
　　半晌，那车内人并未开口，紫衣少年却似乎得到了他的旨意一般，微微弓腰转身，面色平静地走向那对面黄肌瘦的姐弟，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那姐姐的手上，转身便欲上马。
　　“公子，我们不是乞丐！”
　　那姐姐瘦小赢弱，一脸烟灰，露出一双疲惫却清澈的眸子，虽然饥饿导致中气不足，嗓门却是响亮，看着手中的银子，大声地叫住紫衣少年。
　　小弟弟皮肤细嫩雪白，只是已经饿得发青，他睁着迷惘无辜的大眼睛，似乎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在姐姐怀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紫衣少年一怔，那车内人微微一动，彷佛睁开眸，看了一眼那对姐弟，缓缓地开口。
　　“——紫衣，买他们为奴。”
　　紫衣少年张了张嘴，似是不解车内人的决定，终是什么都没问，走向那姐弟，“可愿意卖身养活自己？”
　　那姐姐看了冷冰冰的紫衣少年一眼，又往马车方向望了一眼，最后看了看怀里的弟弟，咬了咬牙。
　　“愿意。”
　　很快地，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一阵风吹过纬纱，掀起一角，车内人侧了侧头，一缕乌黑的长发披了下来，依稀滑过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

　　第十八章 茶棚偶遇

　　古道茶亭，一蓑烟雨如梦。
　　山顶高不可及，终年云雾缭绕，与天融为一色，山腰曲折奇险，烟雨空蒙，如纱掩黛眉，这就是赤国第一山峰——天霰峰。
　　江湖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能上得天霰山腰，便被誉为天下豪杰，跻身武林一流高手境界；能登上天霰顶峰，可谓之不世奇人，受武林敬仰。
　　——至今为止，仅有五名江湖中人能够抵御峰顶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强劲压力，边谈笑风生，边比武过招，却丝毫不损自身五脏六腑。
　　盟主凤少，澈涟先生，琉璃公子，无忧仙子，狂剑客萧麟，是五座江湖人心中难以超越的高山，天霰峰顶，则是江湖人穷毕生精力追求的终极梦想。
　　而被黑白两道共尊为主的武林盟主凤少，便隐居于峰顶凤来宫。
　　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将在半个月后于天霰峰山腰凤栖院举行，最重要的事自然是重选新一届武林盟主，通常由上任盟主主持，只不过近年来江湖黑白两道已经默许，由凤少终生担任盟主，这选举新盟主的大事，在武林大会上便形同虚设了。
　　于是，这武林大会便成为武林各派相互交流感情切磋武艺的最好机会，同时也是一些甫出道的名门少年扬名立万的最佳时刻。
　　今年的武林大会还未举办，便传出振奋人心的消息——从不出现在同一场合的五大奇人，将于大会中首次齐聚一堂，这让无数武林中人不惜千里迢迢赶来赤国，只为了一睹五大高山的绝世风采。
　　山脚蜿蜒着一条褐色的官道，道两边的树木花草，被烟雨刷净上面的尘埃，显得葱翠欲滴，三三两两的行人，牵着马，佩着剑，顶着雾蒙蒙的丝雨，咒骂连连地冲进简陋的茶棚里。
　　待身形落定，相顾一眼狼狈情状，也不管认不认识，不由得相对大笑，豪情顿生。
　　江湖人，江湖梦，江湖情。
　　往日冷清的茶棚渐渐充斥人声，大部分皆膀阔腰圆，嗓门奇大，嫌茶无味，一迭声地向店家要酒，那苍老干瘪的店家也是奇怪，对在茶棚要酒的行人丝毫不感到怪异，弯腰没入柜台，半晌直起，手中提着两个加起来足足一百斤、落满灰尘的大酒坛。
　　满茶棚的人顿时轰然叫好，欢声大笑，抛开手中茶碗，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便要打开店家手中的酒坛，没有一个人为一个年迈的老人毫不费力地提起一百斤的酒坛而感到诧异。
　　既然是来到他的地盘，那么无论多么不合理的事情，也肯定有合理的解释，他一向喜欢故弄玄虚，不是吗？
　　角落里，一名单薄瘦弱的白衣少年，懒洋洋地独自安坐，一身简洁的白衣，腰间束着一条雪白锦带，锦带边悬着一个雪白锦囊，依稀仿佛盛着一个小壶，除此之外身无长物。苍白俊秀的脸庞上漾着淡淡的微笑，虽然清淡，却无端地让人感受到温暖舒适，看一眼不觉得什么，再看一眼便觉有点意思，又会忍不住再看第三眼，第四眼……只是一双浓密长睫低掩的凤眼，异常清澈灵动，溢彩流光，时时闪过狡黠之色。
　　——这，当然是易容后的我。
　　单手支着脑袋，转着手中很想扔掉的茶碗，我在这里守株待兔了很多天，喝了很多涩不堪言的劣质茶水，一口酒也没有沾到，还是没有等到我想等的人，再这样下去，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忍下去。
　　蓦地，我嗅到茶棚里遽然飘散的酒香，精神一震，这不起眼的茶棚，竟有这种窖藏数十年的好酒！
　　我顿时忍不住深吸了一口，体内的酒虫蠢蠢欲动起来。
　　仔细想想，我现在整体虽然看上去俊秀清贵（我可绝对不容许自己把自己易容成丑八怪），但并不特别出众，至多像是某个名门大派的后生子弟，在这小小的茶棚里，至少还有五个和我穿着打扮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独身的我。
　　去分一杯羹，估计没什么吧？
　　懒懒地直起身，在拥挤的人群边上盘桓，脑中迅速思考用什么办法赶走他们，茶棚里只有十来个看起来老成稳重的男人，以及，一名面带黑纱的少女——没有卷入，那几个和我差不多的少年也在外圈打转，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看到我望向他们，咧嘴一笑，点头回礼。
　　呵，要是让他看到我这副馋酒的模样，毫无形象气质可言，不气死才怪，只不过我始终觉得，江湖人不好酒，更没气质……
　　“哎哟，那是不是武林盟主凤少啊？”
　　我突然指着茶棚外，‘激动’得浑身发抖（憋笑的缘故），吃惊地大喊道。
　　一语既出，茶棚里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眼前刷刷刷刷地窜过无数条身影，我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动一下，霎时茶棚里就只剩下干瘪冷漠的店家，优哉游哉的我，蒙面少女，和两个年纪最小呆呆得来不及窜出去的锦衣少年。
　　我大摇大摆地走到面无表情的店家面前，伸手客气地拎过他手中满满的酒瓢，放开喉咙，一口气将酒喝个干干净净，并且回味再三地咂吧咂吧，啧，的确是好酒啊，一瓢就安抚住了我体内蠢动的酒虫，话说回来，我这鼻子也真不简单，嘻嘻。
　　伸手又舀了一瓢，我施施然蹇回自己的桌边，准备小口小口地细品一回，突然一声细细的笑语传了过来，“小兄弟为一口酒，不惜撒谎得罪这么多英雄好汉，可曾想过如何收场？”
　　我抬头，正对着那蒙面少女，她双手托腮望着我，隔着有些透明的面纱，虽然看不清容颜，却能看到一个婉然笑颜。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凤眼狡黠，“为什么要收场？为了一口酒，量这些英雄好汉不至于为难我一个孩子吧？”
　　简而言之，我就是有恃无恐，没恃也无恐。
　　转眸，那些踮脚四顾找了好久最后失望而归的英雄好汉们已经怒气冲冲地转了进来，及听到我和少女的对话，一齐怒瞪向我。
　　“这是谁家的野小子，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连老子们都敢骗？说，你师父是谁？”一个大嗓门吼过来！
　　其中体格最壮硕的那一位冲着我横眉竖眼，把醋钵大的拳头攥得铁紧，这要是招呼到我单薄柔弱的身上，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我连忙送上讨好乖巧的笑一枚，再想想怎么安抚眼前怒火冲天的人群，那少女在一边掩嘴娇笑不已，幸灾乐祸。
　　“我没有说谎啊，你们看，那么仙姿出众、气派非凡的人，难道不是武林盟主？”我指着茶棚外，无辜地张着水灵灵的凤眸。
　　大部分人上过一回当自然学了一个乖，见我还想骗他们，气不打一出来，可是少部分人定力较差，还是忍不住顺着我的手看向茶棚外，顿时惊呼声连连，惹得所有人的头颅最终还是一致转向茶棚外，剩下我，耸耸肩，安然自在地喝完手中的酒——
　　这次，我发誓我真的没有骗他们，就算来者不是武林盟主本人，就凭着那一身绝代风华气度，也绝对大有来头——

　　第十九章 倾国绝艳

　　车辚辚，马萧萧，那一挂马车，仿佛从天而降，乍一看只是遥远的模糊黑点，转瞬间便奔到了眼前，连马车上的精致繁复的雕纹都历历在目。
　　马车很不平常，前面是两匹浑身乌黑发亮无一根杂毛的高大骏马，昂首大步好不威风，乌木的车顶，四角飞檐，翘挂着四盏琉璃莲灯，青铜浮雕的四根柱子，四周没有车壁，只蒙着薄透轻软的银灰娟纱，纱上绣有朵朵含苞待放的墨莲，随风扬起，飘飞翻舞，透出清而沉的与茶棚迥异的高雅神秘的贵气。
　　马车左边，纵马追随着一名紫衣少年，马车右边，则是一名黑衣少年，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俊俏脸蛋，皆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衣着上乘，分明就是谁家的千娇万养的少爷公子，只那两双冷冰冰的俊秀黑眸，透出些许江湖人的煞气来。
　　许久许久，众人的眼光，才慢慢慢慢地移向马车内半卧半倚的魅世浮影。
　　那倾国倾城的丽颜，似一副绝世的图画，高贵，魅惑，剔透玲珑，气度雍雍容容地铺撒开来，绝艳迷离，如画的眉目间淡淡地染着水一般荡漾的笑，令不论男女，皆移不开眼，心跳如擂，呼吸却为之停止。
　　靛黑的发，未曾束起，丝丝散落着，有一缕随风而起，滑过那绯艳的唇，如雪的脸，那一刻媚色如斯，连我这经受住澈涟竹邪兰雍的美色考验的心，都剧烈地跳动得几乎蹦出胸腔。
　　那一双幽深黑眸，吸取天地灵气，光芒流转，如琉璃出尘脱俗，空灵绝雅，顾盼之间，总令人有无所遁形的错觉，逼得人不敢直视。
　　难怪‘仙人’这个头衔落到了飘逸如云的澈涟头上，他虽皎若玉质，明若琉璃，容貌丝毫不比澈涟逊色，更有一身骨子里透出的高贵华湛，可是，可是，可是——一个比美人还魅惑绝艳十倍的男子，再脱俗十分也挣不到‘仙人’的头衔吧？没称他是绝世祸水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也难怪，他选择了一身丝光水滑的黑色缎袍，为他的绝艳添了几分稳重与低调，而不是飘逸出尘的白衣，将他的倾国容颜更衬到世人难容的地步。
　　过于美貌的男人，绝对像过于美貌的女人一样，祸国殃民，为世所嫌。
　　青山绿茵中，野花如织，青草郁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泥土香气。
　　若是路过一两个挽着裤脚满身泥泞的农人，或者风尘仆仆的佩剑旅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可是突然出现这分明是玉堂瑶宫里步出来的缥缈人物，倒教众人一时仿佛身在云里雾里，如饮佳酿，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简陋粗糙的茶棚里一片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被这份格格不入的绝代高贵压迫得目瞪口呆，痴痴迷迷，暂时失去了反应能力。
　　惟有我，饮完美酒，抬眸望去——
　　只一瞬，如天崩地裂，滚雷劈面，咕咚一声，从凳上翻下来，喉头腥甜苦涩，五脏六腑都似乎绞纽了起来。
　　颤颤着双手，解开腰边的锦囊，掏出一个剔透可爱的翡翠酒壶，狠狠地灌上一口，酒顺着口腔流下，丹田随之盘桓升起一股热气，冰冷麻木的手脚这才有了一丝感觉，喧嚣叫闹的五脏六腑，也慢慢地归回原位。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今宵有酒今宵醉……
　　眼前，缓缓地过来一双乌靴的脚，在我面前站定，我茫然地抬起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众人在我面前围了一个圈，瞪着站在我面前的人，以及，我手中的翡翠酒壶。
　　那俊俏冷峻的黑衣少年，默默地望着我。
　　他的手中，捧着一坛桃花酒。
　　众人诡异的目光，让我一个机灵，蓦地跃了起来！
　　“呵呵，赝品，赝品，听说仙子无忧清丽无邪，我十分仰慕，特意去做了这个酒壶，怎么样，各位，像不像啊？”
　　果然是祸水，呜呜……
　　我扬起大大的痞痞笑脸，众人怀疑兼沉默，黑衣少年黑眸无波，呜，冷场中，郁闷……
　　“呃，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也该上山去见识见识了。”
　　我摸摸鼻子，自认没趣，硬生生地换了个话题。
　　抬头望望将门堵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众人，又望望站姿丝毫不变的黑衣少年，他小子是怎么进来的？
　　伸手接过桃花酒，冲他笑眯眯地，“小弟弟，能不能带哥哥离开这里，看你的身手不错，比我好多了，出去我请你喝酒！”
　　我大言不惭地摇摇桃花酒（忘了才刚刚从某人手上接过来），黑衣少年的面皮疑似扭曲了一下，我疑心是自己太紧张产生了错觉，仔细一看，人家还是冰冷俊俏小帅哥一枚嘛！
　　“请。”他轻声道，哇，够简洁，声音也很有悦耳潜质啊！
　　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往前笔直挺拔地一站，众人竟然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让我和他顺顺畅畅地来到了茶棚外。
　　外面的空气真的非常新鲜，我深深地呼吸，心头慢慢空明，烟雨如雾，隔着我和他，咫尺天涯，我看不清马车内绝艳男人的表情，我想他也看不清我眸中的波涛吧？
　　我微微一笑，冲他洒脱地一抱拳。
　　“多谢琉璃公子赐酒，在下一定将这坛酒珍藏起来，作为纪念！”
　　“琉璃”二字出口，我身后顿时传来兴奋的压抑的勤劳小蜜蜂的嗡嗡采花声……
　　琉璃，琉璃，原来我的眼光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蠢钝，抑或是，他的风采太绝世独立、天下无双？
　　他微微一动，隔着朦胧的烟雨和朦胧的娟纱，他的声音亦朦胧如幻，在熟悉的音色中缠了丝丝的魔魅，极其挑动人的心弦。
　　“……何必说这么好看不好听的话？你要，多少都有，这坛只是让你以备不时之需罢了。紫衣，将‘媚情’拿来。”
　　媚情？那是什么东西？
　　我张目好奇，众人亦跟着我伸长脖子等待。
　　那紫衣少年迅速捧出一只雪白瓷瓶，手掌大小，却不是捧给他，而是恭敬地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接下，光听这耸动的名字，我还真不敢胡乱揣测这是什么东西。
　　“尝尝，这是我采集北疆雪山上的雪水和雪莲，用了三年酿造而成的佳酿，天下仅此一瓶，你不试试吗？”
　　软魅的声音中分明添了一抹诱惑，和隐隐让人神魂一荡的笑。
　　佳酿？我眉头一扬，呵，那我还客气什么？
　　拨开塞子，无香？
　　我一怔，无香之酒，天下竟有这种奇酒么？
　　仰首小小地抿如一口，顿时呆住，脸上红潮泛滥，连易容也不能遮挡来势汹汹的火热，凤眼明亮得透出了怪异的流光。
　　“媚情，媚情，该因饮酒之人面若云霞，羞红明媚，如春情乍动，令对者怦然心动……”
　　他喃喃，视线透过娟纱牢牢地锁住此刻的我，蓦地，垂眸一笑，眉眼顿时染上艳艳光华，倾国倾城的笑容，刹那绽放绝世之姿，在我的心头深深印刻，从此以后，终生鲜明如初。
　　我咬住牙，拼命抗拒那欲仙欲死的晕眩感，狠狠瞪了他一眼。
　　“差点以为是媚药，误会了高雅的琉璃公子，呵呵，在下有幸尝到如此仙酿，真是不虚此生啊！”
　　红潮渐褪，我摇头晃脑，众人在我身后一齐摔倒，媚药，亏我想得出？！
　　“只是一瓶‘媚情’而已，”他慵懒地展了展宽袖，话语更加轻柔，“这次前来天霰峰，我另外还带了几瓶自酿美酒，滋味皆在媚情之上，可惜我不知对酒的知己在哪里……”
　　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很想扑上去咬他几口解恨，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我那些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哥哥，而且江湖排名也在我之上，我还是悠着点比较好，再说，他那副颠倒红尘的绝美模样，我也舍不得下手啊……
　　“那还不容易——”
　　我懒笑开口，千番掂量，鱼儿只得乖乖上钩，岂料半途杀来了大鲨鱼。
　　远远的山道上，传来绵长的呼喊，一声接一声，联绵不断，气息绵长浑厚——
　　“奉凤少命，特来迎接琉璃公子上山——”

　　第二十章 暧昧接触

　　险峻高山，云雾缭绕，却挡不住琉璃公子缓缓而行若无其事的马车，身后跟随的大批江湖中人暗自骇异——在这种陡峭的山路上，连单身匹马上山都千难万难，琉璃公子却任由马车缓缓驶上山道，而马车内，竟还坐着两个人！
　　前面，是凤少派遣的八名白衣弟子，面容端凝，轻步流星般在前引路，身后，是一紫一黑孪生兄弟冷着脸在后护卫，在后面，呼啦啦跟着一大群兴奋的江湖人，指着我身边的人做眼神交流。
　　江湖中人皆知，公子脾气向来温和，待人有礼，所以即使在他面前稍有放肆估计也没什么，要不是顾及讲究规矩的凤少的人在场，他们早就跑过来跟他攀谈了——只不过，只有我一人，能够捕捉到此刻某公子脸上一闪而逝的无奈。
　　我只能捂着嘴偷笑，身边那倾国倾城的丽人，瞟了闷笑得花枝乱颤的我一眼，顺手扯过一方素纱，遮盖在绝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琉璃公子神秘的真正原因，真真是出乎人的意料啊！”
　　笑够了，我侧目看向身边斜倚的风情万种的美人，真丝的黑袍绣着枝枝墨莲，风致高雅，袖口和领口皆滚了银线云纹，又透出丝丝贵气，那搭在墨玉琴上的手，如冰雕一般，简直是一件艺术品——完美啊完美，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完美无瑕了。
　　“无忧易容出现在天霰峰山脚，又是为何？”
　　他想是被我笑得有些恼了，声音闷闷的。
　　“你猜？”
　　我眨眨眼。
　　他慢吞吞地望了我一眼，那一眼，隔着素纱，却彷佛将我看透，我一怔。
　　“不知仙子是在等琉璃，还是在等澈涟？”
　　我偏头，微笑，澈涟有什么好等的？我自然是在堵这位神秘绝雅的琉璃公子，先睹为快嘛——只是没想到，竟然也是熟人。
　　“——这次上山，怎么没看见青衣？”
　　身侧的人微微一顿，素纱从凝脂般的面上滑落，那双清透明澈的灵眸，闪过一束不明的光彩，他缓缓直起身，靠向我的耳边。
　　“澜国相逢，是缘，还是命？”
　　呵呵，若是缘，便是无意相逢，若是命，便是有意相遇，我无忧又不是神仙，怎么能预测未知？
　　“在无忧，也许是缘，在公子你，也许是命吧。”
　　我嫣然一笑，能让我和默言丝毫瞧不出身怀武功，单是这份能耐，我无忧就甘拜下风，想必，那云凤楼里的竹筷，也是眼前人所为了。
　　“我宁愿相信，那次相逢，是我们的缘分。”
　　他在我耳边轻语，淡莲般清香的热气染红了我雪白的耳垂，染红了我的脖颈——这琉璃公子，真够放肆的。
　　前面，八弟子之首的沉静少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能认识公子，是我的荣幸。”
　　我凝眸看进他的眼底，脸上已无笑意。
　　没有人，喜欢欺瞒，当日的种种在我眼前浮现，可是我不能发火，理智告诉我，眼前人并没有错，而我，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目的？
　　他微微叹息一声，没再说话，亦无解释，我心头微微刺痛。
　　不问他的私事，不代表我没有防心，一开始，我就不信他，又怎么能怪他瞒我？而他此刻的不解释，也该在我意料之中才对。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江湖，很多事情，又岂是我想象的那般简单？
　　“从澜国一路到天霰峰，总有人提前为我安排好食宿，是你吧？”
　　不管我走到哪里，总是有人提前一步为我安排好房间、饭食，最重要的当然是好酒，起先我怀疑是默言，可是转念一想，默言他们绝不会做这种不现身的事情，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着落到一个人的身上。
　　“是青衣自告奋勇——到了天霰峰后，他也忙得有些疲累，我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替我谢谢他，往后，我该叫你什么？”
　　“——随你。”
　　他眉头一敛，抿唇偏头，似乎为我的生疏客气感到郁闷，高挺润美的鼻梁划开了萦绕周身的绝媚魅惑，英气逼人，长长的浓密睫毛微微翘起，仿若婴儿般无辜纯真，又显出三分让人怜惜的气质，在不受大脑控制的情况下，我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鼻梁——
　　在他诧异而隐含笑意的目光中，我猛地惊醒，满脸通红，狼狈地欲收回手，他却将我的手紧紧捉住，顺着他光洁的额头，精致的眉，氤氲的眸，高挺的鼻，来到优美绯色的唇上，停住。
　　身后，传来无数倒抽的冷气，我挣扎着要抽回手，却不知为什么全身无力，从那充满诱惑的唇上，从那紧抓着我手的冰雕般美丽修长的手上，感受到一点暧昧的温暖，绵绵地、迅速地，从我的指尖开始，钻进我的体内，熨烫着丹田。
　　对美丽的不可抗拒，难道真的会成为我的弱点？
　　不知不觉中，我把心里的话喃喃说了出来。
　　他微笑，灵眸稍稍弯起，流金泻玉，顷刻间迷醉了所有人的心神，“——你不可抗拒的是人，不是美丽。”
　　那得意的眉飞色舞的笑，只差没把“人”换成“我”了，我扁嘴——跟堂堂琉璃公子传暧昧，我又不是不想活了。
　　论起来他的各方面条件也符合我家对女婿的苛刻标准，不过他这副绝世美态，恐怕过不了我哥那两关，更别说走到我老爹面前了，而且他的身世成谜，身后又有一大群江湖女侠迷……
　　我猛然甩甩头，脸上悄然浮起红晕，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压根是不可能的——眼眸随意一扫，我蓦地僵住。
　　一瞬间，这狭窄的山路尽头静悄悄的。
　　马车已接近山腰，山路的尽头，三丈外的平台上，一个身着竹青长衫的年轻男人，交叉双脚，随意地靠在腕粗的巨竹上，手里闲适地轻敲着一只紫竹笛，狭长的凤目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他的身边，立着白衣飘逸的澈涟，负手笔立，淡淡地看着手犹停在琉璃唇上的我。
　　身边的他，握住我手的手微微一紧。

　　第二十一章 凤少竹邪

　　在我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他轻轻放开我的手，撩开眼前飘飞的娟纱，缓步下了马车，凝目望向两人，绽开精致微笑。
　　一瞬间墨莲摇曳，娇娆明艳，百花怒放，令我心思一荡，那执笛的年轻男人凤目一闪，澈涟却垂眸安然。
　　“有劳凤少、澈涟先生亲自迎接，璃浪倍感荣幸。”
　　“嗤——”
　　我轻笑一声，心隐隐翻涌苦涩。
　　这个跟头，果真栽得不小，到底是自己太过自信了——过于自信，与自负何异？
　　“哈哈哈，竹邪与琉璃公子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琉璃公子的全名呢，真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气。”
　　年轻男人——凤少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声音清湛，带着丝丝飘忽，阴柔刚硬兼而有之，高扬的剑眉斜斜飞上鬓尖，尤其显得狭长俊美的凤目邪光不定，只是一管秀美高贵的悬胆鼻却霎时止住了那飞扬跳脱的神采，更有刚硬如刀刻的薄唇，使整个人的气质由邪至柔再至刚，过渡完美，融合浑然，形成独特而高高在上的个人魅力。
　　“澈涟久闻公子风采，今日一见，却觉得传闻尚不能形容公子风采之万一啊。”
　　澈涟含蓄地微笑，眸中却是优雅真诚的光芒。
　　三位容貌风采气度迥异的绝世男子，高挑修长挺拔，翩翩然如玉树临风，衣袂翻飞，浅浅的笑容或精致或邪魅或优雅，衬着一片深深浅浅汪洋一般的青葱翠绿丹青，仿若一副绝世艳色的仙人画，就那样恬静而惊艳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能呼吸，不敢出声，只能仰望着那无法撼动的神仙意境。
　　那山顶翻涌不定的云海，何尝不是他们各自一瞬间交错的心情？凡人只可仰视，可那难于上青天的高度，又让我无端发寒——
　　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名誉和地位，永远也不是我所追求所憧憬的生命境界！
　　听着他们三人客客气气不失身份地寒暄，看着一群一群的江湖人投注在他们身上的痴迷崇拜目光，我尽量缩起身躯慢慢后退，准备从马车后面悄悄地溜走。
　　岂料还没有挪到马车边上，便听到一声不容忽视的呼唤（有点幸灾乐祸，臭家伙，以后别落到我的手里），“听说公子一向独来独往，不知这位与公子同乘的小兄弟怎么称呼？”
　　霎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那个明明春暖花开，为什么我却觉得寒风刺骨？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舒展开瘦弱的身子，狠狠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可那双光芒四射的凤目居然还冲我笑眯眯地眨眨，不要命了，哼！
　　琉璃公子——璃浪望着我皱成一团万分不情愿的小脸，嘴角一动，似是要笑，又很给面子地忍住。
　　“凤少问话，还是你自己答吧。”
　　他语气仿佛很亲昵，但在不动声色间就把皮球抛到我的身上，这讲得是哪门子的义气？！
　　既然你们这么给面子，那我可不客气了，我无忧向来就很喜欢天下大乱呢——
　　眉一挑，我扬起凤眼，眼前熟知我本性的某人被我眼底不羁的狡黠光芒镇住，那飞扬的剑眉立刻沮丧地挂了下来，慢腾腾地往后倒退，希冀在第一时刻逃离魔爪，而我，怎会让如他愿呢？
　　邪邪地一笑，我一不做二不休，大摇大摆地站起来，向着凤竹邪张开双手，很不要脸地说了一个字——
　　“抱！”
　　咕咚——
　　我身后陆陆续续至少有数十声谁谁谁跌倒的闷响！
　　我面不改色，眼光却是警告地瞪着凤竹邪——你要是敢不给我面子，看我以后怎么整得你连爹妈都不认识你！
　　凤竹邪哭笑不得，给了我面子，他的面子该往哪放？可惜，这才不是我要考虑的范围。
　　他将竹笛往腰上一插，无奈地耸肩，上前拦腰将我抱进怀里，却没有放下来，仿佛抱着孩子一般，那动作利落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让某些有点脑子的江湖人开始浮想联翩——
　　我顺势看起来很亲密很温驯地揽住他的脖颈，小脸红红，手下却不动声色地注入三成力道！
　　“丫头，你想勒死我。”他嘴唇不动，挂起的剑眉、求饶的眼神却如是说道。
　　我露出典型的恶魔笑脸，很甜很甜，甜得入骨，慢慢附向他的耳边，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如愿听到身后又是一大片抽气声，“我怎么舍得？竹邪哥哥？”
　　我保证，从此刻开始，盟主凤竹邪和琉璃公子与同一名俊秀少年的暧昧纠缠，会以光的速度，传遍江湖，轰动江湖！
　　说不定还会发展出A版本，B版本，C版本……
　　三角恋？断袖之癖？还有还有，嘿嘿……
　　反正我是易容的，流言再扩散也散不到我头上，哈哈哈……
　　他吃痛，却知道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动弹，否则就会面临更惨痛的后果，苦苦地挂下剑眉，变成了正宗的八字眉，“丫头，看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我这不是在帮你确立身份嘛！”
　　“放屁！确立什么身份？我跟他可没什么……”
　　不好，在江湖上和一些豪爽大汉待久了，某些不雅的词语出口早已不经过大脑，令我忘了眼前人的身份，眼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下面的话结结巴巴地嘟哝在嘴巴里再也不敢说出口了！
　　整他是没问题，但是这个人却有一个要命的原则，而我，很悲惨地不小心地踩了那个地雷——
　　“璃兄，澈兄，在下有些私事要处理，就由我的弟子带二位下去休息吧，若有不妥的地方，请尽管吩咐他们！抱歉——”
　　皮笑肉不笑地，凤目邪光凝聚成危险的冰箭，刺刺刺，不停地刺我，头都没回地对璃浪和澈涟交待了这么一句。
　　只要凤竹邪的邪笑的脸严肃冷酷下来，那绝对是不折不扣的令江湖中人闻名惊叹也令宵小败类闻风丧胆的威严的武林盟主——可如今，要面对他这张冷脸的‘宵小’是我啊……
　　璃浪面色凝重，正欲开口为我解围，澈涟摇了摇头，明白地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望着我求助的目光，透出一丝无奈——我耷拉下脑袋，这时候，连我都知道不要去惹凤竹邪，澈涟怎么会不知道？
　　澈涟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不变的优雅从容，对眼前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璃浪的眸中闪动着我不甚明白的幽芒，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凤竹邪大步抱走。
　　山风呼呼，今天好冷啊！
　　不知道那未来的流言里，会怎么歪曲今天的事实——陷在自怨自艾中的我，完全忘了这个流言的制造者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第二十二章 颠倒黑白的溺爱

　　“亲爱的大哥，天下第一帅的竹邪哥哥，饶了我吧，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噼里啪啦……
　　“还有以后？”某人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说着说着眼圈疑似一红，“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捧在手心怕化了，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学那些江湖汉子的满口粗言？当年你要闯荡江湖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
　　噼里啪啦……
　　“呜呜，绝对捍卫自己天下无双的小公主气质，抵死不受江湖不良风气影响，做天下第一完美侠女公主——竹邪哥哥，这太难了，轩儿和那个越国公主花寻舞才是货真价实的完美公主……”
　　噼里啪啦……
　　“胡说，你才是公主，不行，我看最好让兰雍封锁西国和越国的生意，让他们连国君都没衣服穿没饭吃，我看她们还能怎么臭美——敢抢我们忧儿的风头……”
　　我真想吐血，装昏算了……
　　凤竹邪如果预知到这句无心的话会给自己日后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估计打死他，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把“臭美”这两个字说出口——哈哈，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
　　云雾缥缈却温暖如春的凤来宫，那精致神秘一向对外宣称为禁地的东翼殿，自从某道怒气冲冲的人影飘进来以后，就传出了阵阵惨绝人寰的‘受刑’惨呼，年年上演一次，宫里的弟子们早就习惯了。
　　可怜我的小屁屁，饱受竹尺摧残——我今年是十六岁，不是六岁，可不可以以后不要再对我动用这种针对三岁毛孩子的刑罚？
　　都怪我老娘去世太早，老爹和竹邪兰雍将我一手拉扯大，虽然家里不乏把我疼到骨子里的姑姑姨娘，可是他们三个硬是不让她们插手教养——自己的——“女儿”、“妹妹”，试问三个大男人教出的女孩能有几分闺秀风范？
　　哼，没调教成假小子闯祸精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就他们这样的调教法，竹邪恨不得把我调教成武林盟主第二；兰雍恨不得把所有的生意一股脑砸在我头上；至于老爹，什么奇门遁甲机关巧阵战争兵法更是没日没夜地往我的小脑袋里填；
　　好吧，等到终于开始学习真正属于女孩的才艺——琴棋书画时，学琴，琴音绝杀敌人于数十里之外，学棋，棋道迷惑敌人迂回虚实血管自爆，学书法，书法笔笔银钩铁划嚣张跋扈，学画，丹青暗藏致命杀机，我简直比黄连还苦啊——这是女孩该学的吗？
　　那时候我傻乎乎什么都不懂，他们说什么我当然听什么，一不小心就上了贼船，当我闯荡江湖第一年跟人家大侠家的女儿比拼才艺一口气把人家的经脉寸寸震断从此告别江湖后，我才彻底明白，欲哭无泪，悔之晚矣。
　　让大家评评理，就他们这样也能调教出天下无双的完美气质公主，切，做梦更快！
　　我萎头耷脑地趴在柔软的大床里，气哼哼地不理睬逐渐恢复理智脸色也开始发绿的凤竹邪。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可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兰雍哥哥吗？”
　　我慢吞吞开口道，小脸上还挂着两串晶亮亮的泪珠，凤眼眼底已经闪烁起了致命的狡黠。
　　你说我伪装也好，骗人也罢，总要对方买账才能成功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嘿嘿，凤竹邪啊凤竹邪，今天要让你白打了我就跟你姓——呃，不对，本来我就跟他一个姓……
　　“这个，小小的事情，就不用劳烦他了吧？他是日理万机的忙人，可不像咱们这么悠闲。”某人扬起坏坏的笑，凤目闪烁不定，已经有了求饶的意味。
　　“小小的事情啊——”我拉长声音，“哎哟，疼死我了……”
　　“宝贝啊，对不起了，你看，要是你敢把你对我说的话对兰雍再说一遍，那我任你处置好不好？”
　　镇定的声音开始发慌，可神情中却满是无奈……
　　到底是亲兄妹啊，这眼底的狡猾一模一样，狭长的凤目和漂亮的凤眼像两颗陨石撞在一起，噼噼啪啪撞出耀眼的火花，他邪魅，我狡黠，他笃定，我自信，最终我们一起笑开怀。
　　开始做交易！
　　“澈涟在由南往北的必经之路上连设了三十九道关卡，也没能阻止宝藏图落入锡勒太子纳龙庭的手里，你看吧，锡勒，燕国，澜国，赤国都已经不知不觉地卷了进来，只剩下越国和西国——这次武林大会的目的，是要商讨一个从锡勒那里重新夺回宝藏图的计划，另外，传说身为帝位守护神的凤女现身江湖，我们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表达对凤家的敬意不是？所以这次，我特意邀请了凤女作为贵客来天霰峰。”
　　他坏坏一笑，狭长俊美的凤目扬了扬，愈发显得邪魅野性，一股自由不羁的气势油然而生。
　　“兰雍哥哥在整治赤国难民，恐怕顾及不到天霰峰武林大会，我想，有竹邪哥哥在这里照顾我，他当然一万个放心。”
　　我无辜地眨眨眼，易容后的俊秀脸蛋上泛出得逞的笑容。
　　“你这个小坏蛋——”他恨恨地伸手在我俏挺的小鼻子上一弹。
　　“要不是你们没经过我的同意就站到了澈涟的阵营，我才不会巴巴地赶到这里来……”
　　“不管怎么说，澈涟算是我们家的一份子，自家的人当然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欺负，别人要打他主意，还得先过我这一关。”
　　竹邪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
　　护短，这是我家明目张胆的典型的护短，我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江山纷乱，只凭着护短之情又怎能扭转乾坤？
　　“那个凤女是……今天参加武林大会的明明都是江湖中人，你们想迷惑的到底是谁？”
　　回答我的，是竹邪神秘莫测的微笑，“谁自愿上钩，我们迷惑的就是谁。”

　　第二十四章 柔软的心

　　云雾缭绕的凤来宫后山，澈涟盘膝而坐，轻抚瑶琴，身后跟着两名灰衣侍从，琴声虽如云雾缥缈，却透出了淡淡的哀伤。
　　半空中落下一只巨大的雪鹰，其中一名中年侍从向前，撮唇发出尖利的呼声，那雪鹰俯冲而下，强劲的冲力带出了飓风，将三人的衣袂刮得呼呼作响，那侍从浑若无事，笔直站立，任凭半人高的雪鹰沉重地停在他的肩上，从雪鹰的爪下解下一个竹筒。
　　澈涟接过竹筒，那修长洁白的手却仿佛在发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副素锦，缓缓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写在素锦上的情报。
　　一滴清泪，顺着他淡漠的面颊，慢慢滚落，跌落在瑶琴上，面容依然平静，但却无法掩饰地流露出空空的悲恸，两名侍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们跟随澈涟十余年，却从未见过澈涟如此悲伤的模样。
　　而我，又何尝见过这样的澈涟？
　　裹着一袭雪白披风，披散着一头青丝，风中的我，仿佛一朵摇曳生姿的含苞清莲，我缓步走上前，那两名侍从乍一见到我，一惊，但慑于我端严冷静的气势，只拦在我的面前，却不敢出声驱逐。
　　我不出声，安静地望着他们，单薄孱弱，仿佛弱不禁风，可是强大锐利的眼神透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仪，那中年侍从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另一名青年侍从拉到一边，无言地给我让了路。
　　我走过去，将手轻放在澈涟的肩上，是安慰，也是冰释前嫌，他一抖，那细微的动作刹那传递进我心头的却是难言的寂寞，脆弱，以及一闪而逝的茫然。
　　“忧儿，我错了吗？”
　　他喃喃地开口，我从未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模样，心头微酸，看来，莫光之死，对他的打击委实太大了。
　　“天日的朝纲崩坏，诸侯蠢动已久，羽翼早已丰满，就算你和影帝力挽狂澜，也无法起死回生，你要尽人事听天命，我不阻止，但是，不要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觉得，我只是在尽人事听天命？”他没有回头，静静反问。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决定愚忠到底，身为云家族长，固然有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说到底，天日真正的权力掌控在外戚孟美手中，如今连影帝手头最重要的一支兵权都落入了孟美之手，他不过枉担了清名，并无实权，何必固执至此？
　　他是我的师兄，更是云家的现任族长，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我都不愿他陷入看不到希望的政治泥淖中。
　　“师兄，”我轻叫，再也忍不住疑问，“为何固执至此？”
　　“——这是我的命。”他回答得并不犹豫，可是那铿锵的语气，却有壮士断腕的悲壮意味。
　　命？如果说复兴天日是他的命运，那么我的命运呢？
　　我以十岁稚龄，毅然抛开万千宠爱和富贵生活，宁愿浪迹江湖风餐露宿，整整六年，从不以为苦，从一个人人捧在手心、初出家门几乎被人骗卖的千金小姐，到跻身武林五大奇人，这中间所吃的苦，我一个字都不敢对竹邪他们诉说，生怕让他们难受后悔。
　　可是，我不后悔，我选择离开温暖的家，离开爱我的人，而他们也在不舍中同意我的选择，支持我的决定，不就是因为我们都想反抗我那仿佛注定的命运吗？
　　也许命运是注定的，但我依然有选择的权利！
　　“当年你替影帝向年仅十岁的我求亲，也是为了顺应你我的命运吧？可惜，你忠贞于自己的命运，我却从来就不信命，云家的儿女，岂能如此愚忠？恕师妹奉劝一句，倘若师兄真是铁了心要帮助影帝复兴天日，那么就请师兄辞去云氏族长一位，与云氏断绝关系，另选贤能领导云氏，爹和我都不愿看到云氏惨遭如莫光元帅那般的灭顶之灾。”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彻底狠下了心肠，不是我决定舍弃师兄，而是我铁了心不愿卷入其中。
　　沉默良久，澈涟慢慢站起来，转身面向我，泛起浅浅的笑容，有丝悲凉，也有丝淡定。
　　“这件事，忧儿多虑了，我来不及救莫元帅，也是准备不足的缘故，但是从我以云氏的身份走进朝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置妥当，绝对不会让云氏重蹈莫元帅的覆辙。”
　　我望着他的眸，那种温柔中透出坚忍的眼神，总是能在我的心头刮下道道伤痕，我偏过头，既然决定绝断，就这样吧。
　　“既然如此，我会转告我爹，你——好自为之吧。”
　　我转身大步而去，衣袂翻飞，却不曾回头，因此我没有看到，澈涟眸中，那痴迷心痛的深情。
　　“忧儿，师父两子一女，师父曾言，竹邪兰雍一武一商，惟有你谋断过人，善于剖析天下大事，从中抽丝剥茧审时度势，你天生该是金堂玉马的贵人，即便身为女子，相信影帝也绝不会轻视于你，为何你宁愿放逐江湖，也不愿帮助师兄？”
　　澈涟的声音在我背后绽放，我停下了脚步，心头泛起淡淡的疼，笑了一笑，为他解惑。
　　“——因为，我的命运，我作主。”

　　第二十五章 武林大会

　　比起天霰峰顶凤来宫的宫殿式华贵凛然，山腰的凤栖院更像庄严气派却平易近人的庄院。
　　庄内大片的开阔前院，在高耸险峻的山腰处有方圆近半里的平地，着实要费一番心血方能成功。
　　二门后房屋连着房屋，院落邻着院落，高低错落，依山势而建，便是同时容纳上数千人也轻而易举，各处布置风格各异，匠心独具。弟子仆从川流不息，往来待客，声势不凡。
　　三天后，武林大会便要在这里正式举行，前院也搭好了高高的比武台子，一些独来独往的侠客和江湖地位较低的江湖人已经纷纷来到，武林五大奇人也只有狂剑萧麟还未看到踪影，剩下的便是一些自持身份的名门大派掌舵人。
　　好在凤竹邪骨子里根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主，还巴不得他们不来，一个人躲在角落偷着乐，也因此看到各地的名掌门人在这三天陆陆续续地姗姗出现，脸色一天比一天臭，变成了江湖上所谓的“深沉莫测，喜怒不行于色”。
　　嘻嘻，臭脸都摆在明处了，还叫“喜怒不行于色”，这些人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不过看到凤竹邪投向我的警告眼神，我摸摸鼻子，决定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至于我，我当然是哪里有热闹往哪里钻，凤来宫早就待不住了，早早地溜下来躲在一边，我现在还是顶着一张无害的俊秀的少年脸庞，谁也不会把我和酒仙子无忧联系到一起，最多是每个人看到我都眼神古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于是我明白那日山道上发生的事情果然传播得比什么都快，连身为无名小卒的当事人的容貌都被‘刻骨铭心’——可是我怎么觉得，那些眼光带来的压力大得我快要投降自首了……
　　话说回来，自从那天匆匆一别后，我就再也没见到琉璃公子——呃，璃浪，明明天霰峰就这么大，不知道是不是凤竹邪这家伙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故意隔开我们，我可是记得璃浪说他手头有不少不亚于‘媚情’的好酒，要是被别人捷足先登就糟了——我愤愤地瞪了一眼易容成八弟子之一站在门口迎客的面无表情的凤竹邪，只见那飞扬霸气的剑眉细不可查地一动，瞥给我一个超级挑衅的眼神，气得我差点从蜗居的树冠上滚下来。
　　这一动，搞出来一些动静，因为终于承受不住那些江湖人暧昧的可怕眼光而躲到树上的我，在一声小小的欢呼声中狼狈地摔了下来。
　　“啊，兄台，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几天了——”
　　还好我反应快，一个挺身，在衣裳还没沾地的千钧一发之际稳稳站住，在凤竹邪嘲笑的眼光中长吐了一口气，然后怒目瞪向让我出糗的小子！
　　一个十二三岁、锦衣宝带、眼神天真单‘蠢’、一看就是宠坏了的小孩，身后还跟着一个比他大一两岁神情比较压抑的男孩，好像就是茶棚里身手太慢来不及被我骗出去的那两个锦衣少年。
　　刚才开口陷害我的就是这坏小孩！
　　在心里拼命腹诽人家的时候，我压根忘了我也不比人家大几岁，很有优越感地看着我比矮大半个头的小孩……
　　“好功夫，兄台，我就做不到这么利索呢！”小孩拍手大笑，笑声稚气却也不失江湖豪迈。
　　我翻翻白眼，你才几岁，敢跟我比？
　　漫不经心地瞟过去，我微微一顿。
　　这小孩一身湖蓝的锦缎箭衣，束着白玉带，看起来是真正的天真烂漫，光风霁月，粉嫩如玉的脸蛋，水灵灵的黑眼珠又大又圆，小小红红的樱桃嘴，漂亮得仿佛玉娃娃一般——要不是那两道无法忽视的天生浓眉，我真要把他当成女扮男装了。
　　他身后那男孩十三四岁，一身青灰缎衣，腰束丝绦，比起小孩的光芒耀眼要收敛得多，容貌也平淡一些，稚气犹存，不过算得上眉清目秀，眼神冷淡平静，还有着一丝戒备，但通身的气质清冷儒雅，丝毫不逊于前面的小孩。
　　但让我一顿不是他们的气质或容貌——也不对，还是跟他们的容貌有关，只是他们的容貌让我想起了别人……
　　“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只怕比我厉害多了，毕竟你的家传武学可是武林闻名，而我不过是无名小卒。”
　　我懒洋洋地靠着树坐下，反正只是一身青衣布袍，也不怕弄脏，而且这两小子穿成这样，肯定是不会随便席地而坐的，正好摆脱他们。
　　谁料到那玉娃娃小孩兴致勃勃地挤到我身边，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了下来，丝毫不以为意，那清冷男孩听我提到‘家传武学’四个字，眼中霎时迸出一股凌厉杀气，待看到玉娃娃的不避嫌举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他迅速收敛杀气，慢吞吞踱过来，在我和玉娃娃面前坐下来，眼睛却紧盯着玉娃娃和我挨着的地方，似乎在提防我向玉娃娃下手一般。
　　我心头一哂，我要是向这个玉娃娃动手，凭你也想阻止我，没长大的孩子。
　　“兄台，你怎么知道我家传武学很厉害？你认识我吗？”小孩迷糊地问，一脸天真。
　　我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察觉那清冷男孩也在袖里攥紧了拳头，看样子，蛋白质小孩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你跟你娘一模一样，就这两道眉像你爹，要是我没猜错，你是越国桃家的小公子吧？听说令父并没有来天霰峰，怎么又让你和你表哥两个小孩过来？”
　　我很自然地询问，一口道破他的身份——以长辈的熟捻口吻，那清冷男孩吃了一惊。
　　小孩更加迷糊，皱起眉毛，显然被我这番话给弄糊涂了，“爹爹让我和表哥来找盟主，其他……”
　　“桃琅——”那清冷男孩猛然低喝一声，小孩被一吓，缩了缩头，显然平时就很怕这个表哥，后面的话也就不说了。

　　第二十六章 托孤之举

　　我默默地望着的两个突然沉静下来的小孩，心中早已猜到他们的秘密，眼珠转了转，若无其事地调开话题。
　　“对了，江湖上最近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越国桃家出了一件大事，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前因后果啊？”
　　我心底泛起恶意的笑，表面却笑眯眯地很八卦的样子。
　　桃琅一震，抬起头迷迷茫茫地望着我，那湿漉漉水朦朦的眼睛彷佛是一只可爱小兽的瞳眸，真让人见猎心喜啊，只不过——这只小兽似乎也太笨了一点！
　　瞧他身边的表哥，眼眸一缩，清秀的小脸蛋刷刷地，一下子就惨白惨白仿佛抹了厚厚一层白粉似的，这小子聪明哪，我身边不是最缺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明角色吗？把他纳为自己人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凤眼中闪烁细碎的星芒，任谁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不怀好意，那清秀小表哥更是摆出一副坚决质疑到底的神情来。
　　我耸耸肩膀，信我者，方得永生啊。
　　“据江湖八卦报报道，那越国镇候将军与赤国勾结，倒卖军机，导致越国在与赤国的纠纷中，丧失边境的两港一城，这运城一向是越国与越都月均并称越国两大贸易城市的地方，那两港更是越国海上贸易的支柱，丧失了运城对越国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于是——越王下令剥夺镇候将军南戴的爵位和兵权，并且将南家上下全部下入大牢。
　　这南戴当然也不是什么愚忠之辈，虽然自己不好贸然逃走，却早早地就把独子南隐送到了妻兄桃家——当今天下第一机关暗阵世家躲藏，这桃家虽然在武林中名望卓然，却更是越王的眼中钉心中刺，朝廷有了这么好的借口，焉会错过？于是又下旨将桃家满门下狱，似乎，好像，在三天前，处斩的指令正式下达……”
　　我边说，边观察两个孩子的反应，这个清秀沉静的小帅哥估计要沉不住气了吧？
　　不料却是那玉娃娃猛然暴跳起来，双目圆睁如铃铛一般，霎时杀气腾腾地扑过来，“你胡说，桃家特意千里迢迢请来了酒仙子无忧帮忙解厄，怎么会被处斩？你胡说，胡说——”
　　哦哦哦，这次是我看走了眼（不但我看走了眼，连那个清秀小表哥都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原来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我就说，就他那样的父母，一个精灵古怪，一个一肚子黑水，怎么会生出这样单‘蠢’的宝贝疙瘩？
　　懒洋洋一个轻巧地移身，轻松地躲过玉娃娃的小手，总算保住了我可爱白嫩的脖子……
　　那暴走的玉娃娃被另一个差不多也要暴走的清冷娃娃制住了，“桃琅，到底是怎么回事？舅舅不是说有办法应付朝廷吗？怎么……”
　　那玉娃娃沉默了一下，然后回过头，脸上挂着努力补救的‘天真’笑容，我暗叹一声，这小子变脸的速度比我还快，我都怀疑他比他老子青出于蓝了。
　　“那酒仙子无忧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介平民罢了，怎么跟朝廷对抗？”我撇撇嘴，火上浇油。
　　“你闭嘴！”那玉娃娃暴喝一声，显然愤怒至极，眼中充满了泪水，滚来滚去就是不肯掉下来。
　　我顿时摸摸鼻子不作声了，把人家可爱的小晚辈欺负哭了，我没这么大本事吧……
　　好像有点愧疚，不过也不能怪我，谁教你老爹就喜欢欺负我（虽然每次都是他作茧自缚，可是也用不着见我一次，就斗智斗勇一次啊，我这一脑袋的坏主意基本上都是跟他斗出来的，我真怕自己用脑过度，未老先衰啊）……
　　“南隐，你不要担心，爹娘和姑夫他们都没事，听说那酒仙子无忧背后来头极大，连越国王室都未必敢惹他，爹说，最多欠她一个人情，以后桃家唯她的命令是从，她虽然行事邪气，心肠却是好的，真的，你也知道，我爹娘可不像姑夫那么刻板，他们才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玉娃娃勉强地扬起笑，反过来安慰清冷娃娃，我却脸上爆红——幸好易容了，唇枪舌剑了这么多年，谁都没让过谁，想不到这对夫妇私下对我还有这么高的评价，我怎么觉得有点阴谋的味道……
　　想到我匆匆赶到越国时，那对夫妇的得意脸色，唔，看在他们儿子的面上，我忍了！
　　而且，要不是去了越国，再转道澜国去调动兰雍的势力暗中化解越国王室的忌惮，我也不会认识了他啊……
　　“因为事情刻不容缓，舅舅才让我‘保护’你来天霰峰找盟主主持公道，其实是要支开我们对不对？”那清冷娃娃——南隐苍白着脸，追问不止。
　　“那倒不是，你们父母只是觉得要是由我来调教你们，定然比他们强得多，俗话说名师出高徒，跟着我这样的天下第一武学奇才，才有锦绣前途啊！”
　　身旁，传来一道没心没肺的声音，我往旁边站了站，实在是止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乱窜。
　　凤竹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去了脸上的易容物，踱到我们身边，估计我们的对话也被他听去了十之八九。
　　玉娃娃眼眸一亮，“您是，武林盟主凤少吗？”
　　“是啊，”凤竹邪大方承认，狭长的凤目微眯，闪过一丝不怀好意，“想不想知道这位大哥哥是谁？”
　　说着，闪电般伸手，搂住了我的腰，虽然我也有所警觉，可到底他的武功在我之上，一时间让我无法挣扎突围。
　　“……”
　　桃琅歪头望着我，那叫一个天真无邪，我冷汗直流，直觉自己的外号应该换人了，南隐恢复了清冷的神情，在短短的时间内将一切情绪尽藏心底，除了眉宇间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悲伤。
　　“这位，就是你口中的酒仙子无忧啊，天下有谁敢仿造酒仙子的酒壶？”
　　凤竹邪凑近南隐和桃琅耳边，低声地、邪恶地道。

　　第二十七章 神秘贵客

　　我默默地念叨了无数遍——凤竹邪，要不是看在老爹的面上，我就让你现在就向娘忏悔去！
　　现在的小孩都是这么难缠么？我记得我小时候很乖巧啊，爹说一，我不说二，简直是天下小孩的典范——如今的小孩呢，这两小孩也老大不小了，而且他们的父母明明让他们拜凤竹邪为师，可他们却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天天魔音灌耳哀求我露出真面目真本事给他们瞧瞧，真、真他……
　　不能爆脏话，凤竹邪正一脸诡笑地等着我呢，自从那些姗姗来迟的名门大派掌门人仿佛商量好似的，倚老卖老地暗示他乃武林标志，千万不要耽于男色后，他就摆出了这副阴森森的、只有我了解的、生人勿近的德行。
　　只是，我又不是耍猴的，干嘛要露真面目真本事给他们瞧？这两小孩的精力也太好了，怎么就悲伤那么一小会，没心没肺，以后我要是生出这种儿子，看我怎么收拾他？
　　此时，凤栖院宽阔的前院布置起了高台，数千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一眼望过去，乌压压的人头，山风徐来，松涛阵阵，筵席如流水，人声鼎沸，好一派热闹气象（这要花掉多少钱，凤竹邪这个败家子……）。
　　此时，我早已换上了另一副尖下巴苍白的不起眼少年脸庞，和南隐桃琅两个混坐在凤竹邪的弟子之中，托着下巴，绚丽的凤眼眯起，光芒流转，滴溜溜地打量着全场，尽量隐起自己的存在，这样才能有更广阔的视野来看热闹。
　　虽然说在座的江湖人中也不乏女侠之流，但是那真正以实力凌驾武林之上的却少之又少，不是我吹牛，数百年来连同我在内五个指头也数不过来，其他亦有一两位跻身一二流高手的境界，但是主要的却是各门各派的女弟子，掌门世家的武林千金，随着父兄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眼睛多半也只盯着那些青年俊彦或者初露头角的少侠，这武林大会，从某个角度来看，倒成了一场浩大的武林相亲大会。
　　而武林五大奇人，除了酒仙子无忧，其他四人，论年纪属于青年才俊，论本事却个个都是宗师级别，论容貌亦是上上之选，论背景又都是黄金单身，一时间成了各个武林世家名门大派觊觎的上等猪肉，武林少女怀春的最佳对象。
　　凤竹邪那一席只有五个座位，凤竹邪一身竹青长衫，竹簪束发，衣摆绣着竿竿挺立墨竹，狂魅中透出几分风雅，久未看到的璃浪和澈涟相对而坐，白衣黑袍，一个淡雅似仙，飘逸如云，一个倾国倾城，魅惑绝雅，另外两个座位却是空的，酒仙子无忧和狂剑客萧麟并未出现，虽然引起了部分有心人的注意，但在凤竹邪刻意的含糊下，也没人刻意上前打听。
　　璃浪和澈涟同时捕捉到了我打量的目光，澈涟温柔地一笑，眼眸温暖得滴水，仿佛岁月不曾划过任何痕迹，他还是当年那个疼我宠我的师兄，璃浪的眼神，却又恢复了我们初见时的沉淀，触碰到我的眼光时，那灵韵深邃的眸中波光一漾，快速地垂下了浓密弯长的眼睫，遮去那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各位英雄好汉，今日虽是武林大会的正日，但尚有几位武林前辈未曾到来，咱们为这次大会请来的贵客也尚未到此，请各位开怀畅饮，今日我们便以各家儿郎比武为主，明日再说正事，大家以为如何？”
　　酒过三巡，凤竹邪放下酒杯，站起来朗声宣布，声虽不大，却于这数千人喧闹的场合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位的耳中。
　　那些有头有脸的武林成名已久的人物，除了那些希冀自家弟子后代崭露头角的，本来就不是冲着比武而来，如今五大奇人缺了两人，盟主又毫不含糊地说请来了一位贵客，当今武林，还有比五大奇人更加尊贵的客人么？

　　第二十八章 血性冲天

　　就在众人翘首等待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山下遥遥传来，初听时声音尚远，却字字如珠玑，难掩那飞扬跋扈的狂侠气概——
　　“北客天涯游，燕钩霜雪明。
　　玄衣青鸿剑，昂藏性渐平。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绝杀终有尽，拂衣藏身名。
　　曾过灭神阵，破阵愧仙翁。
　　血色污褴褛，金尊笑侯嬴。
　　我辈重然诺，五岳倒为轻。
　　南望赤天霰，意气素霓生。
　　幸遇豪侠客，横剑三魂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燕澜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江湖泛，白首太玄经。”
　　歌声起先字字清晰如珠，唱到后来，气愈盛，心愈狂，只觉一股纵横捭阖之压力铺天盖地而来，笼罩在数千豪杰头顶，呼啸盘桓，隐隐轰鸣如雷声。
　　数千人中，那年轻的一辈，早已轰然站起，侧头看向歌声的来处，年长沉稳的，虽端坐不动，那一双双饱经世故的利眼却频频瞥向凤竹邪。
　　我身边，好奇心极重的桃琅已经飞快地跳出去，兴奋得脸颊如火，要不是南隐用力拉住，只怕早就扑到了门口。
　　我萎靡地趴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酒，脸如朝霞，早已有了七分醉意，朦胧中，看见凤竹邪稳坐如磐，澈涟眉峰一跳，璃浪侧目望着我，我和他两双眸胶着地凝视，一瞬间忘记了时间和空间，忘记了周围暗潮汹涌的人群，一瞬间时间又回到了那清风流水的几日，我调戏他，他包容我……
　　也许，不是酒醉人，而是人借酒，有酒，才能壮胆，我面向璃浪倾国倾城的面庞，诱惑般地舔了舔自己嫣红的樱唇。
　　他眸色一黯，我无声地大笑，张狂不能自已！
　　凤栖院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一道血红的身影如展翅大鹏般飞了进来，朗朗的狂笑顷刻间征服了所有年轻而狂热的心，而他嘴中的歌正好唱到最后一个字，在风中慢慢停歇，余音绕梁，如痴如狂。
　　果然是血色污褴褛，果然是金尊笑候赢，世上也真只有他，才配有这样的才气，才配有这样的豪情。
　　全场霎时静默，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来者的身上！
　　血影一翻，笔直地立在凤竹邪面前，胸腹后背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玄衣血湿，下摆滴血不止，皂靴中灌满了真正的人血，走到哪里，哪里便留下清晰的血脚印，他却毫不在乎，依然谈笑风生。
　　那一刻的风华狂妄，连他的敌人也不得不为他喝彩。
　　“终于在最后一刻钟赶到，萧麟总算没有食言！”
　　“萧兄一诺千金，世人皆知！”
　　凤竹邪举起两个大海碗，一碗递给血人般的萧麟，一碗端在自己手里，两碗烈酒毫不犹豫地碰撞，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无需言语，英雄本就惺惺相惜。
　　“萧大侠，你这是……”澈涟眯眼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萧麟杏仁眼一翻，上下打量了一眼澈涟，然后扯出不羁笑容。
　　“哈哈，澈涟兄有所不知，这全部都是刺客的血，萧某从京师前来天霰峰，千里之途，共经历九九八十一次刺杀，我虽不欲取人性命，但也舍不得把这大好头颅送与别人做了敲门砖，两相权衡，自然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四个字立刻造成了一股旋风，穿透在场诸人铁甲般冰冷坚硬的心——
　　“什么，大开杀戒？不是说五大奇人一向不轻易取人性命吗？”
　　“天啊，这一身都是别人的血？要死多少人才有啊？”
　　“狂剑客萧麟，宗师级别的高手，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头上动土？简直就是武林公敌！”
　　“你怎么知道是武林中人动手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一段时间，江湖中破了好几个大门派，死了不少高手，如金连萧麟都被刺杀至此，这……”
　　议论纷纷不绝，眼看场中即将失控，凤竹邪高举起右手，场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望向凤竹邪，这无声的召唤，真正体现了一个武林王者的尊贵，比任何语言都来得郑重肃穆！
　　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凤竹邪满意地放下手，转身面向萧麟。
　　“萧兄既然能够活着应诺而来，那么能否告诉大家，刺杀你的到底是何人？”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萧麟点点头，微微一笑，看向渴望的众人，本质里，人人心里都藏着一点不息的好奇。
　　“各位虽是江湖中人，也不会丝毫不知道如金朝廷局势，萧某真实身份乃天日狂风将军莫麟，一个月前家师莫光遭奸相陷害，满门被斩，鸡犬不留，萧某在外戍守，因此暂保一命，只是心灰意冷，不愿再为朝廷效力，奸相一不做二不休，勾结江湖败类，欲暗杀萧某，没有如愿，又派人追杀千里，终于让萧某与澜都甩开他们辗转上了天霰峰。”
　　萧麟话语告一段落，众人大吃一惊！
　　若不是今日萧麟自己主动说破，谁人有这个天大的想象力，会将独来独往孤傲狂妄的狂剑客萧麟和那个智勇双全战无不胜的狂风将军联系在一起？
　　天下四大将军，天日的狂风将军莫麟，澜国第一女将燕霜痕，锡勒贵胄将军纳龙璃，以及燕国穿杨将军燕千秋，四大将军中，狂风将军以百战无败的辉煌战绩排在第一位。
　　萧麟，竟然不仅是狂剑客萧麟，还是名动天下的狂风将军？！
　　无心的人，都激动得不能自已，为能和这样的英雄人物同聚一堂而感到荣耀；有心的人，顿时联想到，江湖中既然能出一个狂风将军，自然也能出第二个，第三个，那么，平静的江湖中，到底还藏了多少朝廷势力？

　　第二十九章 有客远来

　　萧麟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山下又隐隐传来了号角的呜鸣！
　　凤竹邪双手一摆，立刻有两名白衣弟子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不卑不亢地面对纵横笑傲的萧麟，“请萧大侠入内堂上药换衣。”
　　萧麟摆了摆手，四下环顾，首先落在凤竹邪一桌那空荡荡的两个座位上，仿佛一顿，然后浓眉一皱，“小酒鬼还没来么？她一向言出必践，此次是……”
　　“萧兄，”凤竹邪止住他的话，“你这一身‘血色污褴褛’，可别吓着了我们娇贵的客人，先进去换衣裳吧。”
　　萧麟眉头一耸，“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竟然要武林盟主都礼让三分？”
　　凤竹邪微微一笑，“萧兄可曾听说过赤国凤家？”
　　萧麟双眼微眯，神情由不悦转为深思，“那个凤家？”
　　“对，那个凤家。”凤竹邪点点头。
　　萧麟不再说话，随着那两名白衣弟子去了后堂，这里小小的一幕虽然引起了部分人的注意，但山下那越来越飘近弥漫的异香和曲调古怪华丽似有若无的音乐却更加难以忽视——
　　身边桃琅眨巴眨巴圆圆亮亮的大眼睛，捣了捣南隐，“表哥，那个凤家是哪个凤家啊？”
　　南隐微微抿唇，儒雅清冷的小脸上亦多了一份深思，“就是赤国赤岭的那个凤家，据说是天日直系皇裔的凤家，你二婶就是那凤女的贴身丫鬟……”
　　“啊？怎么可能，我二婶可厉害了，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连二叔都没有二婶名气大，怎么从来没听二婶提起过什么凤家……”
　　“笨蛋，你二婶不过是人家的一名贴身丫鬟都这么厉害，你想想那小姐该是什么样子？那凤家深居浅出，以生意为主，是江湖中第一神秘的地方，能随便挂在嘴上吗？你笨，二婶可不笨。”
　　“我一点都不笨，二婶长得像天仙一样，怎么可能是……”
　　“不止你二婶，你看那对坐在角落里的夫妻，看到了吗？他叫洛衡天，脾性古怪，亦正亦邪，喜欢独来独往，可是武功却深不可测，在场这些武林中人，包括那些名门正派的掌门，有一大半都不是他的对手，除了五大奇人，他就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你再看他身边那女人，比你二婶如何？”
　　听到他们俩在一边嘀嘀咕咕，我使劲忍着笑，南隐固然一本正经地指着洛衡天，而桃琅这小子也当真地认真瞅着洛衡天的妻子绿叶，连头发都没有放过。
　　“……发式太简单，二婶漂亮多了，可是，可是这个洛夫人也，也很有味道……”桃琅白玉一样的小脸上染着一层胭脂，小声害羞地道。
　　我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揉着肚子闷笑不已。
　　南隐瞪了我一眼，又阴郁地注视着桃琅脸上的红晕，“小小年纪，就被女色所迷，长大怎么得了？我是让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笨蛋就是笨蛋……”
　　“我不是笨蛋——”桃琅提气努力驳斥，然后才想起表兄的话里意思，“她眼神怎么了？”
　　“那是一流高手才有的淡定眼神，比二婶更加深藏不露，而且你看那洛衡天几乎对妻子俯首贴耳，言听计从，若不是这女人用手段控制了洛衡天，便是她本身魅力独特，让洛衡天心折爱慕——可是，洛夫人也不过是凤女的贴身丫鬟罢了，我倒不明白了，凤家明明不欲与江湖扯上关系，怎么又不顾嫌疑把自家的人拼命往外嫁？我就没听说过凤家往里娶了谁……”
　　听南隐嘀咕到这个份上，我终于赞赏地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家伙果然不是一般人，小小年纪，竟然对江湖轶事如数家珍，而且见解独到，眼光深远，只怕一些七老八十的老江湖也未必有他的心细如尘，胸有沟壑。
　　“你不会是说，凤家其实隐藏这一个大阴谋吧？”桃琅这小子，脑子该灵活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不管有什么阴谋，如今你我两家已经败落，再怎样也不会牵扯到我们了，何必动心？”南隐冷冷地道。
　　一桌上的其他弟子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保持沉默，南隐事不关己的态度和语气中的萧瑟并不是没人听出来，只是，听出来又如何？
　　“即使牵扯到你们身上，你们也应该清楚，和凤家扯上关系，大部分江湖中人可都以之为荣啊。”我笑眯眯地望着南隐。
　　“哼，大祸降至，死到临头犹不知。”南隐毫不领情。
　　我微微一僵，这小子话里的‘死到临头’指得是谁啊……
　　“表哥，快看，快看，好漂亮啊——”
　　我们正在大眼瞪小眼，桃琅突然扯着南隐的胳膊欢声大呼，激动得直发抖！
　　实际上也不止他一个人激动，场中仿佛飞进了数以万计的蜜蜂，嗡嗡嗡嗡不停，年长的人故作镇定地站了起来，那些年轻人索性都离开了座位，所有人一看到慢慢踏进门的那道如雾如幻的雪白倩影，眼都直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后多了一条昂藏黑影。
　　“小酒鬼，对这位娇客的到访，你有什么看法？”
　　我抬头，看到萧麟漂亮去威严的杏仁眼，撇嘴，都易容城这样了，还逃不出他的法眼，厉害！
　　“还能有什么，这江湖，准备大清洗了！”

　　第三十章 娇客凤女

　　“大清洗？”萧麟的眉头皱得更紧，气势更盛。
　　“是啊，你也听到南隐这小子的话了，这江湖中有多少渗透的凤家的势力啊，而最近的江湖流言想必你也一清二楚，那张藏宝图，凤家的武功秘笈，甚至还有辅佐君王的女神凤女，就算凤竹邪不在乎，肯定也有别人在乎这些的。”
　　我也很无奈好不好，如今看起来，凤竹邪和澈涟简直就当江湖是一场游戏，萧麟固然有一个意外身份，但是这数千人中，除了他们几个人，谁没有自知之明敢去高攀凤女？
　　“这么说，我恩师的死，跟最近这频繁的活动没有什么关系？”萧麟喃喃地道。
　　我心中一紧，一个几近荒唐的念头劈进我的脑海。
　　“萧麟，你说，那孟相趁着影帝卧病之际越级陷害你的恩师，他就算有一手遮天的权力也不可能这么不给影帝的面子啊，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着孟相？”
　　萧麟一震，浓眉没有松开，显然他也曾千方考虑过这个事实（他没考虑过反而不像精明的他了），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罢了。
　　由于我们之间都是用密音交谈的，南隐和桃琅只看到我们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声音，南隐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因为不被信任而产生的郁闷，桃琅反正一副天真单蠢的好奇神态，要不是见过他发飙，我还险些被他扮猪给吃了，哼。
　　“你不会是指这个凤家……”
　　萧麟话音未落，我便急忙摇头，开玩笑，怀疑谁也怀疑不到凤家的头上啊！
　　“榆木脑袋，”我白了他一眼，“除了凤家，想要莫老元帅出事的人多了去了，亏你还号称什么智勇双全，连这点都想不到。”
　　他纵容我的讽刺，只是笑笑，“我是战将，不是权术家，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立刻闭嘴，他一句话就把我顶到了南墙，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说的对，他是被神话了的战将，也不是不懂权术，而是不屑，如果他迫不及待要为他恩师报仇，看在朋友的份上，我这个狡猾的小女子倒是可以帮他。
　　“那么这个凤女，会给武林大会带来什么呢？”萧麟从我的头顶望过去，刚硬的脸庞因为失血而苍白，但却依然不掩那股狂歌豪气。
　　“什么‘这个凤女’？人家连侍女都那么美，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说萧大侠，你就一点都不动心？”我忍不住笑他。
　　他瞥了我一眼，“那凤女不是只能配皇帝么？萧某一介莽夫，高攀不上，还不如找一个志同道合的江湖伴侣，一起逍遥走遍天下。”
　　“呵呵，只要我把你此刻的话放出去，你知道会吸引多少女孩过来吗？”我笑嘻嘻地。
　　萧麟的脸阴了下来，“没心没肺的家伙！”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凤眼，“不是吧？老兄，我可是在为你着想啊，就你这不阴不阳的态度，这辈子找到媳妇才有鬼，还不如我帮你把关，找一个绝色佳人陪你一生，岂不是美事？你还嫌弃我？”
　　说着说着，我那眼眶里转出了水光，泫然欲泣，一副好不委屈的小模样——只不过此刻一副少年的容貌兼穿着打扮，而英雄高大的萧麟又手足无措、罚站似的杵在我面前，这样看在别人眼里，实在会让人误会萧麟有那个方面的嗜好……
　　我真是天才啊，才几天功夫，就让武林四大男奇人中的三位都成为了龙阳君，目前，就差一位就凑齐了……
　　贼兮兮的眼光开始打量起仙人一般的澈涟，算计的目光让澈涟感到周身的温度突然降了好几度……
　　那边，起身预备迎接凤女的凤竹邪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澈涟低眉望着手中的茶杯，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璃浪挑起一边眉毛，直直地望着我，修长的冰手凸起了几道青筋。
　　凤竹邪微微一笑，“不用担心，那家伙又在戏弄人了。”
　　他的话又没有用密音，我当然听得见，只是不知道他说的‘担心’二字是针对谁说的，我用眼角瞟过去，只见他们三个人都很镇定，郁闷。
　　萧麟的脸更黑了，伸手在我脑门上一弹，“你都在算计什么？几滴小眼泪就能打败我？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江湖上都是怎么传凤竹邪和琉璃公子的！”
　　晕，人精明一点不吃亏是很好，可是精明到他这份上也太过分了吧？这样下去让我这种人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可言？
　　那边，南隐终于忍不住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嘀咕一句，“一点都不像个女人，以后谁敢娶？”
　　我顿时被雷劈到！
　　偏偏桃琅跳出来不知死活地指着门口，兴奋地大叫，“快看啦，比二婶和洛夫人还漂亮——”
　　我满头黑线，不甘不愿地看向那门口停下的软轿，八名步履如风的轿夫恭敬地垂手立在轿旁，眸中精光电射，一看便是深藏不露之人，场中当下至少有一半人心头暗自打鼓比较，最终沮丧地发现自己的内功外功连人家的轿夫都比不上。
　　两名衣着轻纱的红衣少女，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窈窕轻盈，香气袭人，立在软轿边，掀开锦绣盘凤的轿帘。
　　一双雪白柔胰慢慢伸了出来，说不尽地优雅，说不尽地高贵，亦有似有若无的净透妩媚痒痒地钻入在场人的心底。
　　单是这双手，就足以让她成为五个天下第一的女人之一。

　　第三十一章 美人相邀

　　慢慢地，一袭银丝斗篷出现，紧接着，细柔雪白的脖颈优雅地微垂，那一头乌丝轻轻一荡，柔柔地散在胸前，众人的眼珠一错不错，乱跳的心仿佛被高高地吊在悬崖上。
　　终于，她全身都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微微抬眸，哗——
　　众人的心顿时从悬崖掉到了谷底。
　　她的面上，既在我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地蒙着雪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对婉转妩媚的桃花眸，细细一眯，碎光醉人，多情而天真，却又丝毫不失那通身的高贵袅娜气派——这种有内向外散发的高贵气派，不是穿金戴银或者前呼后拥或者权倾天下万贯家财就能够拥有的。
　　这是一种从人心底散发出来的馨香，一种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风华，一种无可取代的天然的绝世姿态。
　　她扶着两名绝色侍女的手，若仙子般飘然而来，远远便带来了一阵麝兰的馥郁香气，虽然浑身素白无暇，却云纹锦绣凸起，腰间丝绦下环佩叮咚，若春梅绽雪而不失雍容贵气，纤腰楚楚，冰清玉润而艳质天然。
　　虽然我对美的抵抗力不怎么样，但第一次被女人的女色迷得七晕八素，还是觉得很丢脸……
　　我眨眨眼，再使劲眨眨眼，眼睛热热的。
　　无语，彻底无语，凤女还没露脸就让江湖中一干年轻人失魂落魄，要是露了脸那还得了？
　　就算凤女不至于很丑，但也不可能美得让天下第一美女花寻舞见了都自惭形秽吧？这也太离谱了，不知道她是易容还是天生长成这样！
　　要知道，凤女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她的财富和身份而不是美貌，这样一来，以后花寻舞还怎么嫁得出去？
　　我已经把凤竹邪眼底的似笑非笑看得一清二楚，那笑中的一抹阴郁刺痛了我的眼眸，我狠狠地瞪向仿佛漠不关己的澈涟！
　　我承认我心头浮现的那一丝感觉有点像吃了太多的杨梅，沤得一肚子酸液，他身边有这样的无双佳人，而且看这样子，在他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我面前竟然能够只字不露，是他的城府过于深沉，还是这个美人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我宁愿，相信是后者，但是，这不是自欺欺人么？
　　姑且不说这个美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单看美人一身雍容气派的贵族举止，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俗话说‘居移体养移气’，若不是从小锦衣玉食，焉能养出如此浑然天成的气质？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了解的他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罢了，就如他也并不完全掌握我的秘密，原来人和人交心真的很困难，在那样的青葱岁月里都没能做到彼此坦诚彻底，那么日后的渐行渐远分明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忽地，澈涟微一抬眸，正好撞到了我凝视不动的视线，慢慢地，他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我曾依恋无比的温柔和暖的光芒，只是，那一瞬罢了……
　　我侧过头，盯着他身边的璃浪，感觉到那两道灼热的视线逐渐黯淡，心头竟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不过前面送走了狼，后面迎来了虎——
　　璃浪的眼光早就定格在我的身上，此刻好不容易与我有了对视的机会，竟然微微泛起了若霞光初染的红晕，明妍绝伦，灵秀的眸怔怔地望着我，更是远山似黛，如雾如幻，迷迷蒙蒙——立刻让我想起了短暂的相逢，心跳顿时加快……
　　远远地，凤女优雅地微抬头颅，行动若弱柳扶风，柔韧而动人，香风过处，不论是男女老少，无不自发自动地让出一条宽宽的通道——让凤女，直接走到盟主凤竹邪的身边。
　　袅娜的纱衣因风而扬，拂动了一池春心，春天早已到了，可是如今的春色春情方才浓郁得让人不饮自醉。
　　好久好久，如石雕般的众人才回过神来。
　　“哗，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凤女……”
　　“天啊，好象比天下第一美女花寻舞还美……”
　　“这样的女子，有谁配得上？真要嫁给皇帝啊？”
　　“不对，要嫁给皇帝又何必涉足江湖？我看哪，凤女姑娘还是想在江湖汇总找一个如意郎君……”
　　“去，就算找如意郎君也论不到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啊，你没看见哪上面的四位？我要是凤女，我也不选皇帝，从这四位中挑一个也保证一生像神仙一般美满……”
　　众人的耳语大多来自年纪二十以下的年轻弟子，那二十到三十之间的仅仅目随凤女移动，虽然未说出心里想法，但光看那炙热的眼神旁人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至于那三十以上的，大部分的眼光都投向了上位者，江湖随不及官场等级森严，却也讲究一个辈份，即使五大奇人年纪都在三十以下，可是，谁教他们的资格就是比在场的诸位老呢？
　　穿过长长的两边夹满人的通道，凤女骄傲得如同走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一般，雍容优雅的光芒无可阻挡地眩花了一干闲杂人等的眼，包括闲闲无事暗自郁闷的我——
　　也因此，当一支如雪如玉般完美的纤手出现在我面前时，当闹纷纷的场地陡然鸦雀无声时，我竟然愣住了，傻瓜一样地愣住了，脑中完全转不过来，这时候要是再喝一点璃浪的‘媚情’，那可绝对不是一个精彩可以形容的……
　　“今日能够瞻仰酒仙子无忧的风采，凤女真正三生有幸。”
　　如莺语般呢喃糯软的声音，拂过我的面颊，小巧的耳朵，拂得我面颊仿佛上了厚厚一层胭脂，连耳朵都无可避免地成了胡萝卜……
　　可是璃浪的眸如冰雪一般刺来，刺向凤女，刺得我也跟着一个机灵仿佛冷水浸面，凤女的视线悠悠地转了过去，我正好甩了甩被女色浸泡昏了的头，灵动的凤眼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惊艳和失魂落魄，当然，这次是凤女……
　　这一瞬间三人的视线纠缠如斯，风动云梢，仿佛传来了遥远的歌声，人生的岔路口，往往就在这样的不经意间……
　　璃浪的眼光比刀剑更加锋利，简直就是在破坏他那一身绝代的风华，话说回来，他和凤女比，到底谁更出色一点啊……

　　第三十二章 笑颜如刀

　　萧麟在我肩上狠狠一拍，终于拍回了我云游天外的心神。
　　众人惊愕的神情远远比不上澈涟那一瞬间粉碎的酒杯，我心情顿时大好——原来，主人的话也并不是万能的，起码眼前这美人直接揭破我的身份，便不在她主人的预料之中。
　　心底不禁升起二十万分的同情来，澈涟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敢于挑衅他的权威，就要有被碾为粉末的准备。
　　“请问阁下，真的是酒仙子无忧吗？”
　　人群中传来一道激动的大嗓门，也不知是谁，但是看众人的表情，分明是喊出了大家的心声，大部分人纷纷点头，少数人即使没点头眼光也颇为热切——为此我要深切地反省一下自己，我有这么有名吗？
　　凤女的眸中闪过一丝得意，我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跟你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干嘛想让我当着众人出丑呢？？
　　不过，既然人家这么高贵大方，我也不能坠了酒仙子的风度啊！
　　我笑眯眯地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一张清莲雪玉般清丽绝俗的面庞陡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凤眼弯弯，纯稚无邪，樱唇微翘，风姿绝世。
　　“各位大侠们，无忧爱玩，刚刚是和大家开一个小玩笑，大家都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人物，想必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吧？”我眉弯弯地笑道。
　　众人顿时异口同声地吸了一口气，为我突然显露的身份表露出不低于对萧麟身份的好奇——
　　只是，我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口水不小心滴下的声音，我虽有脱俗灵秀的气质，如神仙谪凡，但是，单纯论容貌的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确比不上艳名远扬的花寻舞，恐怕也比不上眼前这覆着面纱犹能让人如痴如狂的凤女。
　　那瞬间，我怎么会漏看凤女眼中一刹的不屑和不解？
　　“没想到仙子这般年轻，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凤女站在我身边，缓身下了一福，娇声道。
　　“英雄是不敢当的，酒鬼还差不多，凤女如此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你打迷糊眼，难道我就不会么？呵呵……
　　“不错，不过是个酒鬼罢了。”萧麟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凤女顿时掩嘴微笑，花枝微颤，娇丽无匹。
　　我瞪了他一眼，哼，见色忘友！
　　“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小啊……”身后，传来南隐喃喃的饱受打击的声音。
　　这话，终于让我勾起得意的嘴角，先有青衣，后有南隐，看来自己离‘骗死人不偿命’这个伟大志向不远了。
　　弯起凤眼，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那璀璨眼底一闪而逝的狡黠被收藏得妥妥贴贴。
　　“不知凤小姐是凭什么认出无忧的？”我侧耳，虚心请教。
　　凤女轻笑，指着我的腰间，我一低头，脑袋垂了半晌，然后慢慢抬起来，抿嘴看向萧麟，他耸耸肩，一副比婴儿还无辜的模样，顺手将手里原本盛着酒壶的锦囊揉成了一团乱丝。
　　凤竹邪含笑不语，丝毫没因为我和凤女抢了他的风头而恼羞成怒。
　　见我神色不愉，凤女含笑向身后扬了扬素手，八名眉清目秀的青衣小仆迅速移向前来，每人手捧一小坛美酒！
　　“久闻仙子爱酒，今日凤女特备下了八样不逊于桃花酒的佳酿，愿博仙子一笑。”
　　博我一笑？至于吗？我叹口气。
　　“可惜凤小姐是女子，若是男子，又如此风华绝代，就是让我喝毒酒，我也会高高兴兴地大醉一场！如今嘛，无忧只好怜香惜玉，不邀凤小姐同醉了！”
　　这么美的小妞儿，此刻不调戏，更待何时？
　　“仙子真爱说笑，”凤女微微一笑，“仙子还未见过凤女真面目，如何就能断定凤女姿容不俗？也许，凤女只不过是一名依靠家世有幸博得微名的女子，与仙子凭真本事打出的名声相比，直如荧火比照骄阳罢了。”
　　“那小姐何不拿下面纱？让在座的众人也有幸目睹小姐真颜？”你既模棱两可，我亦不依不饶，顺水推舟，凤眼闪烁若天边绚丽的星星。
　　凤女沉默半晌，我以为她是一时间没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她竟然细声细气地开口，开口说出的内容耸动了整个江湖，她却不卑不亢，直到这一刻，我才稍稍有些佩服起她。
　　“拿下面纱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家父有言，见到凤女面目的人，便是凤女的命中良人，而若要见到凤女的真面，却需先做好三件事方可！”
　　全场鸦雀无声。
　　一瞬间，那面纱后若隐若现着一个得意的微笑，似乎在嘲笑我的铺路得以让她顺水推舟——顺水推舟，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擅长。
　　我沉默地盯着她，手慢慢无意识地摩挲起光滑的翡翠酒壶。
　　空气霎时透出无限的张力，一股紧绷的气氛慢慢弥漫，正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凤竹邪缓缓站起来，沉稳地微笑着面对凤女，替所有跃跃欲试的年轻人说了一句憋了很久的心里话。
　　“既然如此，凤小姐可愿给此时此刻所有聚集在此处的江湖少侠们一个高攀的机会？”

　　紫晓的话

　　呵呵，第一次在文里留言，很紧张，主要是要向始终支持我如一的亲们道歉！
　　这段时间，亲们可能都觉察了，晓晓的文更新特别慢，而且也没有给你们任何解释，晓晓非常内疚，可是心情一直很难扬起，很少上网，很多原因纠结，最后造成了这种不负责任的局面。
　　一方面，晓晓最近对写作本身产生了怀疑，这种形式的存在到底是纯粹还是无法规避世俗的定律，晓晓很茫然，冥思苦想，到底自己写文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亲们能不能给晓晓一个答案？
　　另一方面，晓晓最近很忙很忙，很多事就那么一股脑地挤过来，有些事情只需要付出时间就能办成，有些事却是付出时间和精力都未必能有收获的，晓晓很苦闷，也对自己的未来无限的忧虑，渴望把握，又害怕失败，呵呵。
　　晓晓说废话了，最后，诚恳地向大家说一声抱歉，亲们的支持和心意，我都放在心底，不论写文的路上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努力下去，谢谢！

　　第三十三章 三件承诺

　　竹邪的话音刚落，众人便欣然叫好，声震重宇，叫好声中，一声轻微悠然的询问飘进了我的耳中——
　　“凤女身份真假难辨，可有信物为凭？”
　　别人也许没有听到，但是凤竹邪、澈涟、萧麟、我，甚至凤女，都听到了璃浪似笑非笑的询问，看似随意。
　　这个似笑非笑美得祸国殃民的璃浪，可是跟我认识的那个越来越不想像了，我都要怀疑我是不是认错人了。
　　“也对，”竹邪同样似笑非笑，干脆地同意，“既然琉璃公子开口，凤小姐乃知书达理之人，自然能够理解琉璃公子的苦心。”
　　凤女闻言，下意识地右手抚上了面纱的一角，似乎想掀开面纱，然而终究没有掀开，顿了一顿，右手放了下来，轻声一笑，随手向后优雅地一摆。
　　一名二十上下的丫鬟，俏丽干练，面沉如水，手中捧着一件物事走向前。
　　一只巴掌大小、火红飞腾的赤金凤凰，一对深红宝石镶就的栩栩如生的高傲凤眼，仿佛正顾盼神飞，斜睥苍生！
　　此物一出，我的脸色不知不觉地阴了下来，而喧闹的众人，也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
　　“这是，这是凤家的赤凰令，与雪凰令、金凰令并称凤家的三大信物，此物一出，与凤家有私交的所有江湖中人都会俯首听令……”身后，南隐小鬼喃喃地不敢置信地道。
　　也就是说，赤凰令，代表了凤家隐藏的江湖势力，赤凰令一出，凤家，不可避免地从暗处逐渐浮向了明处，慢慢地置整个家族于风口浪尖之上。
　　我抿嘴看向竹邪，那一眼中，有着浓浓的责备，竹邪没有看向我，却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双肩微微一颤。
　　算了，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我再苛责，也抵挡不住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矫情固执地站在河边冷眼旁观，不如搅合进去，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我偏过头，凤眼流光点点璀璨绮丽。
　　“赤凰令一出，连盟主都该敬重三分，凤小姐有哪三件事，不知能否说出，在下等人洗耳恭听。”
　　“仙子果真爽快。”凤女微笑，转身面对众人——
　　“凤家藏宝图意外丢失，第一件事便是，哪位江湖好汉能追回藏宝图，凤家愿以图上一半财宝赠送，若哪位好汉已经得了藏宝图却不愿归还，凤女不敢口出诳语，但凤家必会倾尽全力，定让那藏宝图成为一纸空图！”
　　凤女的声音起先悦耳，到后面逐渐散发森森的威严，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想到凤女出口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
　　她出口的话虽然傲气凌人，却丝毫没有人怀疑凤家有这个能力，毫不留恋毫不费事地彻底舍弃藏宝图上富可敌国的财富！
　　她的声音远远凌驾于一切之上，这一刻我也有些佩服起她的凛凛风姿，不管她的背后到底包含着一个什么样的惊天秘密，这个女人却是我少见的有头脑有风骨的女人，名列五大天下第一女子之一，倒也不枉了！
　　众人的沉默掷地有声，凤家，一向神秘高贵的凤家，势力普及之处，竟连当今天子和诸侯都畏惧三分的凤家，竟发出了这样不惜毁灭的命令，让曾经蠢蠢欲动并暗中参与争夺的江湖人不禁双腿有些发软起来。
　　“这个——”在众人的沉默中，竹邪慢条斯理的声音突兀至极，我抬眸，见他狡黠邪魅的凤目向我一眨，随即正经得仿佛从来没有做过那种表情似的，“既然凤小姐开口，那么，竹邪忝为主人，就先领个头，应下这第一件事，六个月内，竹邪一定给凤家一个满意的答案！”
　　果然，我眉头一跳！
　　“好，不愧是领袖群伦的武林盟主，果然气魄过人，凤女佩服，先行谢过。”凤女声亦清沉干脆，话音落，随即敛身行礼。
　　竹邪淡淡一笑，抬手虚扶一下，以示谦逊，“还请凤小姐继续。”
　　“第二件事是，”凤女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古怪，我有些诧异，抬头悄悄看了她一眼，却感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第二件事，恐怕只有一人能够为凤女办成——凤女虽有些许出身，但毕竟身涉江湖草莽，难登大雅之堂，若有人能为凤女解除与当今天子影帝的婚约，凤家必定感激万分。”
　　轰，我脑中猛然一炸——这女人简直是疯了，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衅天家尊严，就算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但难保其中没有一两个朝廷鹰犬，靠，这不是要生生毁了凤栖院和凤来宫吗？
　　那边，澈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犹疑的，看好戏的，惊惧的，担忧的，意味不明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虽是赫赫有名的澈涟先生，但也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天日当朝国师！
　　如果就这样放任凤女的挑衅，那么身为天子国师的澈涟岂不失职？
　　而凤女的一言，又会给凤家惹下多大的麻烦，难道她就没有想过？还是，凤家根本就不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我忍不住暗暗摇头，从凤女话语的另一方面看，这影帝也实在太没有威信了，连一个小小的江湖千金，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拒绝与他的婚事，没面子，太没面子了——不过，凤女什么时候与影帝订婚了？
　　“澈涟不敢说定能办到，但定会竭尽全力。”澈涟淡淡地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平静的声音里，似乎有着一丝怒气。
　　“多谢澈涟先生。”凤女对着澈涟弯腰一礼，停了一停，随即站直腰身。
　　“第三件事，”凤女扫了一遍眼看着被她的话吓得气氛逐渐微妙混乱的人群，不易觉察地冷哼一声——
　　“凤家生意虽大，其中一部分近年却年年亏损，哪位好汉敢接下那亏损的买卖，半年之内，盈利百万？”
　　众人更是不声不响，不敢开口，侧耳间，璃浪悠悠出声。
　　“传闻凤家少家主天赋异禀手腕高超，焉能让凤家生意亏损？敢问一声，那亏损的买卖为何？”
　　那纯净灵气隐隐的眸子，干净得仿佛不染尘埃，可是，可是在那样似笑非笑的时候，却透出一股捉摸不定的风息。
　　凤女沉声，吐字，“粮行！”
　　璃浪眉尖一动，缓缓绽开一抹让万花羞惭的绝艳微笑，“很好，璃浪不自量力，想试一试。”
　　“你——”我皱眉看他，只吐了一个字，萧麟按住我的肩膀，我出了一口浊气，闷闷地坐下来。
　　“那么，六个月后，凤女静候三位公子的好消息！”
　　凤女扬眉而笑，忽然伸手，揭下面纱，霎时如艳阳谪凡，耀眼光芒动人心魄，不可用言语形容，一刹那，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眸中，只剩下那世间唯一仅有的光芒——
　　璃浪凝视着凤女的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知怎地，令我的心口一窒，仿佛嫩嫩的心头紧紧地拴了一根棉绳，谁正用力地扯动着那根棉绳……

　　第三十四章 明月梢头

　　美酒，明月，清风，屋顶。
　　本该是逍遥洒脱、恣意红尘的，无奈我满肚子苦水倒不出来，美酒也化成了黄连……
　　狠，真狠，就那样飘然而去，留下一个惊艳的背影，勾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澈涟的目光，竹邪的目光，璃浪的目光……
　　黑黝黝的苍穹，悬着一轮冰黄明亮的清月，我仰坐在屋顶，平静得近乎迷惘的面容，仿佛是一朵午夜盛开的雪白昙花，淡淡地散发着一层柔和神秘的清辉，单手支撑，一腿平伸，一腿曲起，闲适自由，仰头，酒壶潇洒地高举，倾下的酒水银光飞溅，却涓滴不落，尽入我口，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衣袂飞舞翻腾，整个人仿若即将凌空而去——
　　分明谪仙落凡尘！
　　身后伸来一双美丽冰静的手，揽向我的腰——并不是我闪避的动作不够快，我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即便我饮酒过量也绝对不会造成反应迟钝，甚至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平时更加敏锐！
　　可是这双手，就那么轻易地从我的后腰处出现，一滴酒落下的功夫，封住了我能够闪避的所有退路，让我退无可退，无需再退——
　　我停下闪避的动作，耸耸肩，很逃避很消极地，揽上了又如何？反正我又不会掉一块肉！
　　太在乎别人的举止，不是我无忧应该做的事。
　　一缕浓郁甘醇的酒香从我眼前悬着的一个小白瓷瓶里透出来，我双眼顿时闪出粉红小心，伸手迅速一把抢过小瓶，就往嘴里倾倒！
　　形象啊，这个时候，我还顾得上形象吗？喝得太快，呛得我连连咳嗽，我腰上的一只手慢慢移到背上，不紧不慢地轻拍着帮我顺气。
　　“没有人和你抢，这些，本就是带来给你的。”
　　好气又好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萦绕他周身的气息，很熟悉，和我那天耍赖呆在某人背上时闻到的清淡香味一模一样，可是也很陌生，陌生得就像凤女的那张耀眼明媚、俊秀绝伦的面庞。
　　是啊，我认识的是那个端谨内敛、任我调戏的璃浪，可不是身边这个祸国殃民的祸水琉璃，老天就喜欢跟我开玩笑么？
　　我理也不理身边人，一瓶佳酿灌水似的，再加上身边空空的三个酒坛，我眼前的月亮似乎都已经分成了两瓣。
　　也许，不是酒醉人，是人心求醉吧？
　　那晚，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我，揪着绝色倾国的璃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后悔得肠子都青惨惨的昏话，以至在未来的岁月里无数次沦为竹邪的笑柄。
　　也许，我真的要学会成长了，收敛我不驯的皮毛，柔化我太过犀利不容掺沙的心——我难道还不能接受，我已经脱离了爹娘兄姐的羽翼保护的事实？
　　我应该要独当一面了，尽管，胸口那金灿灿的东西捂得我的心沉甸甸地痛，要不是他妈的凤女突兀出现，我起码还可以逍遥几年啊……
　　他妈的，我为什么一定要自找罪受，作茧自缚，他们这么做，不就是要将我好好地保护起来？
　　侧脸，月光下的璃浪，朦胧了那种惊才绝艳的美貌带给人的震撼，可是依旧丝丝地牵扯得人难以呼吸，美得让人无法呼吸，灵气和魅惑纠缠如孪生姐妹，从未有过如此和谐的交融，绽放出天下无双的风华——我迅速拉开我们的距离，伸出手，一巴掌把他的脸推得老远！
　　移开巴掌，下面是璃浪苦笑的绝美面庞，我没有责怪他，他很高兴，可是我此刻一视同仁地对待他如同对待其他无数江湖好友例如萧麟的态度，让他感到微微窒闷——璃浪在我的心里，那仅仅冒出一点芽的‘特殊’，已经被压得丝毫不剩。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我有趣，觉得应该和我纠缠一下，人生轨迹小小地交错一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们做不成朋友了，那么收服我这样的一个明显颇有名望声势的武林高手，应该也不算吃亏啊！
　　很多年后，璃浪微笑着亲口告诉我，那时候，我已经被世事磨得没有了少年任侠的气性，可是听到他这番分明是没有触电的话，还是忍不住追打了他好久。
　　但是，那晚皎洁的明月下，一身飘飘黑衣的某人，一脸壮烈成仁的表情陪我喝酒，喝不到一坛，眼神开始迷醉，开始动手动脚扯我的衣服也扯他字迹的衣服，开始媚笑得仿若万年狐妖，让我差点从屋顶一头栽了下去，让我明白了他的一个被我利用讥笑终生的大大秘密——
　　而那留在我心尖颤动滚烫的感觉，久久不去，也许，是刻在心上了吧，想褪也褪不掉了。
　　“璃浪，你摸着良心说，那个凤女如何？”我半醉半醒，忍不住咬咬银牙，语带点点威胁。
　　“……有龙凤之姿。”某人那时候是多么小心翼翼的回答啊，可惜还是触怒了我。
　　拎起酒坛，干！
　　你敢不喝我就灌，敢不喝我天天晚上摸到你房里把你浸到酒缸里，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堂堂琉璃公子竟然被无忧仙子用了强吧——
　　“那与我相比如何？”
　　不甘不休，不折不挠估计就是形容我的，那磨牙的声音是出自我的口中吗？我，我嫉妒了吗？不，我只是担心了，没心没肺了活了这么久，终于不得不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看了看我的责任……
　　责任，多么沉重，多么无措，我为什么要一头往里面扎，我明明可以选择漠视，选择继续被他们保护——
　　“哇，你还我璃浪的，还我那个一见如故的璃浪，呜呜……”
　　一头扎进某人的怀里，孩子一般嚎啕大哭，由此可见我的酒品真的让人无地自容，可是那时候我只想哭，我话多，我狂傲，我寻隙挑衅，我调戏花样美男，醉酒后我什么都干过，就是没有这么狼狈的哭过——不对，似乎好像也哭过一次，可是，也许是那时候心太酸了，而我又太骄傲，都忘了为什么而哭……
　　由于我的头颅一直埋在某人怀里，所以没有看到某人满脸黑线——
　　他只是想进一步认识认识我，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像我这样身为女子性格却特别的也有很多，人说我风姿绝世，凤眼无邪，当仙子一样崇拜，他从前并不以为然，可是，见到我的那一刻起，无端地，我那似笑非笑似睁非睁的流光凤眼，就那么莫名地吸引了他，无关无邪，无关风姿，只那一双流光溢彩黑如宝石的凤眼，闲散灵动顾盼神飞尽收世间万物的凤眼，彻底吸引了他。
　　男和女之间的相互吸引，是不需要理由的，一个简单的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可是，第一眼的心动容易，第二眼的喜欢也不难，最终让心动或喜欢成为一种真诚纯粹的执念，却是世间最难的一件事！

　　第三十五章 往事悠悠

　　夜色渐深，山风微冷，醉酒的人儿，滚在了仰头无言的男人怀里，剩下无奈的男人只差没仰天长啸……
　　不声不响地，璃浪的右侧多了一道黝黑的影子，而此刻的璃浪，虽然对来人不设防，但眉宇间也多了一丝内敛的、习惯性的淡厉——仿佛，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竟能让她放下心防在你怀里睡着。”
　　萧麟面色复杂地望着窝在璃浪怀里呼呼大睡的某人。
　　璃浪稍稍调整一下坐姿，以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一点，结果某人不识好人心地嘟哝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不满地皱着秀眉，揪住璃浪的衣服不让他乱动。
　　“没见你对女人这么好过，你——喜欢她？”看似无意地问出这句话，萧麟不知道此刻他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璃浪看了一眼认识N年的老友，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张纯稚若婴儿般无邪的沉睡面庞，慢慢地，淡厉的眉眼添了一抹连他都没有察觉的暖意。
　　“——我也不知道，喜欢，也许吧，不过，她真的很特别……”他低低地，低低一笑。
　　“你忘了，忘了你这次上山的目的？”萧麟浓眉微轩，此刻璃浪脸上的温柔让他觉得心口有些堵。
　　目的？璃浪心底一动，他，是差点忘了……
　　“你和她，认识很久了？”沉默了半晌，璃浪最终不答反问。
　　“六年，六年前，她初出道，容貌秀丽绝伦穿着高贵大方，又不懂得隐藏，在帝都附近被几个毛贼算计，正好被我撞见，顺手救了她。”萧麟并不隐瞒，言简意赅。
　　“六年前？那时她才多大？”璃浪一怔。
　　“十岁，我记得她杀那几个毛贼时一边哭一边动手，那些毛贼死状很惨，狠辣凶猛得简直不像是十岁女孩动得手——等到眼前一片血红时她就木木地站在一边，我那时候不放心，在她身边跟了三个月，她的表情才正常回来——不过也不是那种孩子的正常了，而像现在这样……”
　　萧麟叹口气，不可避免地想起来那个一身浴血又哭又笑的女孩，一双真正天真干净而骄傲尊贵的眸子。
　　而今，凤眼依旧清亮，灵动无邪，却永远埋葬了那股飞扬跋扈的青春骄傲……
　　“她，是孤儿么？”璃浪艰难地问道，他心底早有准备她也许会有一个有些故事的过去，却没想到不堪回首到这个地步，心底，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痛丝丝的。
　　萧麟遗憾地摇摇头，“她是个性情奇怪的人，什么都不瞒身边的朋友，连一身武功的深浅也从来不瞒人，但独独对她的身世，她只说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灵气，就这样对着朋友大大方方地说着慌，谁忍苛责她——处久了，知道她脾性的，也就不问了。”
　　“可是，她不过行走江湖六年，就已经交友满天下了呢。”璃浪低低地抚摸着那如主人一般洒脱的乌发，“她怎么会认识澈涟？而且好像关系菲浅——她和澈涟什么关系？而且，还有那个神秘的玉默言……”
　　“怎么，她和澈涟，不可能吧？”萧麟一怔，“我在朝廷多年，也曾于国师有过数面之缘，只知他是云氏族长，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蒙太后相召，无奈才出山的，何况他在江湖上出现的时间比无忧迟，又总是和她交错开，无忧开始出道的时候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也不大可能认识澈涟……”
　　璃浪微微一震，幽密的眸霎时一亮，想到了一点，“你说，她与那个云家，有没有关系？”
　　萧麟怔怔地，“自从云家出了那位绝代睿王妃后，这几百年来，云家女子陆陆续续有不少位嫁给历代王爷，奇怪的是，倒没有一个嫁入皇帝的后宫，在民间一向引为奇谈，而到了这一代，影帝没有其他兄弟，而云家，也没有了女子，那所谓的云氏皇后，其实不过是云家的旁支女子，天下皆知，无忧断不会出自云家。”
　　“云家，凤家，影帝，好像牵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璃浪慢慢地反复地咀嚼着这几个词，若有所悟，“萧麟，你说，这影帝真如传闻中那般懦弱无能只会附庸风雅吗？天日分崩离析在即，风云变幻之际，影帝对天下就一点都没有自己的打算吗？”
　　不待萧麟开口，璃浪自顾自说下去，“能够让澈涟无怨无悔地支持他，想必这个神秘的影帝，也有他过人的一面吧？”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每次回朝，我见到的都是坐在珠帘后的影帝，影影绰绰，声音嘶哑，仿佛不存在一样，整个早朝任由太后控制，不过那时候，也是见不到澈涟的，也许他就站在影帝的身边。”
　　萧麟的神情有些恍惚，那辉煌数百年的王朝，给他留下的痛苦太多了，他的家人，他的恩师，他的一切一切，给了他又毁了他，他倦了，失望了，最终选择了离开……
　　“只希望，她不要和这些纠缠不清的政治阴谋扯到一起，她应该永远这么快乐地、自由地飞翔……”
　　璃浪摸了摸怀里人的面庞，眸中含着一丝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的酸楚——
　　她的往事，他的心事，就这样平静地相依相偎，珍惜眼前这一瞬，月明如心，不知以后江湖苍茫，岁月迢迢，他和她各自奔波，是否还有这样难得而惆怅的机会？

　　第三十六章 遭遇敌对

　　难得一醉的下场，就是脑袋仿佛被铁锥戳了无数下，痛得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呜呜，自作孽，不可活……
　　凤栖院内，武林大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场子里，没有人看到，小角落里窝着一条纤细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打算翘脚溜走！
　　唉，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想起早晨突来的状况，我宿醉的头更疼了——
　　话说，我睁开醉眼，脑袋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轰轰隆隆，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的卧房布置似乎十分陌生，正在似醒非醒的混沌中游弋，眼前蓦地多了一张倾国倾城的绝媚面庞，朝我万般温柔地微笑，以我对‘美’的执着，加上刚起床还没清醒，当然一时忍不住伸手感叹地摸了摸这张造化神奇的绝色面庞，可怕的是——
　　就在我的贼手一不小心摸到人家鲜嫩柔软的唇上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凤竹邪半眯着狭长的凤目，阴着一张俊脸，亲自捧着一碗解酒汤送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身后，跟着似笑非笑裂着大大嘲笑的萧麟，以及温雅淡漠天人一般的澈涟。
　　一时间，五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半晌，我猛然掀起薄被，往里一钻，将自己裹成货真价实的蚕蛹！
　　我明白了，这不是我的房间，而是璃浪的，我在人家的房里鹊占鸠巢了一夜……
　　毁了，我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在了自己的手中！
　　叫我哪还有脸在这里待下去？
　　摸了一酒壶璃浪酿造的美酒，换了一身象牙白女装，什么收获都没有，就这样两手空空狼狈万分地摸下了山，其实，以我的脸皮厚度而言，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尴尬场面，还不至于让我落荒而逃，真正让我胆战心惊的，是凤竹邪脸上那咬牙切齿、典型秋后算帐的神情啊！
　　我可不想被某个已经气出红眼病的男人拎回去关上一年半载的禁闭，先溜了再说！
　　山道比来的时候安静多了，只听到山风窜过的轻微啸声，带起衣袂猎猎作响，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其余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屏住呼吸，一丝不安萦上心头。
　　江湖人，最得意的就是拥有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最害怕的也是这种直觉，因为它的出现，绝对会带来某种未知的危机——
　　“嗬——”
　　一道怪异的声音绵绵而起，仿佛是一根极长极韧的细丝，越扯越长，声音里刮起一阵阴惨惨的腥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媚的天气遽然变暗，山道沿途撒下的光斑一块一块离奇地消失无踪，刚才还通畅明净的整条山道，在我眼睁睁的注视下，被一阵诡异灰雾遮挡，前路隐隐约约，仿佛黄泉鬼途，引得我鸡皮疙瘩乱飞。
　　若有若无的音乐渐渐钻进我的耳中，开始尖细几乎无法听见，慢慢变得粗莽嘈杂，从开始的如泣如诉，到后来犹如狼嚎般凄厉可怖，一声一声在我心尖上炸开，威力巨大，炸得我意识纷飞，头痛愈烈，几乎无法承受——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跪倒在山道上，皱紧眉头，紧紧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滚滚如惊雷、如狼嗷的惨叫嘶嚎撕裂着我的意识，那阵阵鬼哭狼嚎仿佛从地心传来，从炼狱传来，挟带着腥风血雨，那死在我手中的人，一个个从血泊中爬起来，挥舞着七零八落的肢体，向我招手……
　　朦胧中，耳边响起一道轻灵悦耳的嗓音，“呵，我还以为酒仙子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
　　“小主子，若不是趁其不备下了手，这酒仙子原也不是这么好到手的，她年纪虽小，却滑溜至极，当日我们在越国费尽心机，也没能抓住她，更不知道她把桃家偌大的家业转到了哪里，真是令人可恨；幸好‘惑盅’非一般凡人可以抵挡，杀戮越重之人越难抵挡，用来对付名动天下的酒仙子，也是她的造化了！”另一道低沉中透出傲慢的声音笑着响起。
　　就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我只觉被谁在胸口狠踢了一脚，骨头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也许，胸口肋骨断了一根，接着，又被谁捏着下巴往嘴里灌了什么……
　　脑中一片翻搅，血色减褪，天边显出赤橙红霞，铺天盖地，将我卷在期间，本来强逼着清醒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
　　闭上心口那双眼的时候，我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次，我真的亏大了！

　　第三十七章 惬意绑架

　　我的整个身子仿佛处在一叶飘摇不定的扁舟中，碌碌嘈杂的马车声和整齐的马蹄声也慢悠悠传进我的耳中，令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突然忆起自己的昏迷，以及昏迷前血腥的异像，我精神一震，蓦然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小的车厢内，刚刚够我舒展身躯躺下，虽然简陋，却也不是十分难受，只是身体却十分绵软，提不起半点内力，依稀是中了江湖人最怕的软骨散之类——用这种药对付我，不知道对方是太聪明了还是压根不把我看在眼里。
　　我耸耸肩，我是典型的既来之则安之的性格，既然情况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而且我一向脾气还算不错，也没什么好郁结于心的，至多是对绑架我的人有些好奇罢了——
　　伸手挑开一侧窗帘，人烟杳然，眼前走马灯一般地往后倒退着习习浓荫，显然车速甚快。
　　眺目远望，视野极为广阔，只见浮云朵朵，青山隐隐，一衣带水，碧流迢迢，远远地伸向天边。
　　这绿草平原，繁花浪蝶，桃源一般的地方对我而言也不陌生，赫然是赤国的边境赤川，隔着那条碧流过去，便是越国的边城。
　　车后，马蹄声赶了上来，很快来到我面前，我抬头看去，一怔。
　　“无忧姑娘，请放下帘子，水边风寒，仔细受了凉，咱们这一行皆是武人，无人通医理，一旦姑娘病了，恐会委屈姑娘。”
　　马上年轻人剑袖劲装，英姿飒爽，相貌却英俊中略显阴沉，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眼，貌似恭敬地开口，神色眼底却颇见傲慢，正是我昏迷前听到的那道男子声音。
　　我微微一笑，依言放下帘子，遮去了他有些意外的表情——明知此人不是主使者，我何必要耗费精力刻意闹腾？万一吸引不来主使者，反而让这些虾兵蟹将教训了我，以我现在软手软脚的程度，还不是任人宰割，那我多冤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无忧聪明绝顶，是绝对不做的。
　　车厢前缓缓响起一阵动静，似乎周围的人都沉默地跪了下来，气氛慑人，接着车帘一掀，露出一张艳若骄阳的面庞，一双深幽的眸子笑盈盈地望着我。
　　“如此乖巧，真不似传闻中乖张肆意的酒仙子无忧啊——”娇媚而隐含威严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三分调侃，二分试探。
　　我轻轻仰躺在车厢内，吐了一口气，竟是她啊——
　　“朝不保夕的人，还谈得上什么乖张肆意？——那都是在有命的前提下。任性而为虽然快活，却也不是人人能够做到的。”我懒洋洋地枕着自己的胳膊，翘着二郎腿，也不是怎么在意。
　　“朝不保夕？酒仙子忧思深深，不过大可放心，久闻仙子好酒，小女子家中藏酒甚丰，小女子不过是想请仙子去家中做个客罢了，岂谈得上朝不保夕？”
　　“既然只是请客如此简单，为何还要无忧服下惑盅，据说此盅甚是霸道，非要中盅者日日时时回忆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痛苦血腥的往事，天下之大，根本没有解药！”
　　她脸色微微一沉，转眼又扬起嘴角，“呵呵，什么惑盅，小女子见识浅薄，竟没有听说过。”
　　我支起一边胳膊，托腮望着她，三分纯稚，三分无辜，三分狡黠，一分漫不经心，“凤女小姐，天下人都知道，赤国凤家和西国蚩族关系密切复杂，蚩族的盅毒闻名天下，但凤家却了如指掌，难道凤女小姐身为凤家的掌上明珠，竟然不知道么？”
　　这明耀少女，正是本该在前一晚就离去的凤女。
　　她听我麻利地揭开她的身份，也不恼，笑意盈盈地来到我的身边，抱膝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斜躺在席上，大方地任她打量琢磨，好半晌，她哼了一声。
　　“我原先不解，论容貌姿色，你比不上天下第一美人花寻舞，论才华气韵，你比不上西国白荷轩，论运筹谋略，你比不上女将燕霜痕，论千金财富，你比不上富贵泼天的我，难道仙子唯一能够说得出来的本事，就是千杯不醉么？如今看来，仙子倒也不是一无可取之人，单是这风流蕴藉的气度，既有名士之风，亦有女子妩媚，已非一般少女所及。”
　　“你不解的，只怕不是我无忧一介江湖女子，有何德何能与四位贵胄之女相提并论，而是——我无忧容貌才气武功虽已是上等，却仍然算不上极品，为何会让他心心念念……”
　　我眨眨凤眼，半眯，泻出丝丝裹着狡黠的利芒，在对方的眼中，在精明的人，也只能看到我的狡黠而看不到深谋远虑。
　　低估我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能活下来的的人一个巴掌还数不过来，难道我无忧会为凤家的权势所惧，任人宰割？
　　凤女桃花眼微眯，媚态横生，勾魂慑魄，却又不坠高贵之姿，连我的心都禁不住微微一动，若我是个男子，此刻恐怕早已晕头转向，成了她裙下之臣。
　　“你看出了什么？”
　　我耸肩，色迷迷地对着凤女笑，“看出什么倒是不一定，只知道凤家这次是锁定武林五大翘首了，只可惜，无忧是个女子，不然也许也能获得凤女的垂青，话说回来，既然凤家用美人计对付江湖好汉，那么何不用美男计对付无忧？以你们的本事，当查出无忧嗜美，若是给我送来一个美男子，根本动用不上珍贵的惑盅，我立马就服服帖帖地归了凤家！”
　　她嫣然一笑，“仙子这番话可是惊世骇俗之言，幸只有凤女一人听到——女儿家贵在矜持，便是有些爱慕俊美少年郎的意思，也断不敢轻易宣诸于口，以免身败名裂，遭遇极刑。恕凤女大胆，仙子这番话，竟是偷偷替咱们女儿家说出了心声呢。”
　　“呵呵呵呵，说出心声啊，如此说来，凤女小姐的心中竟也惦记上某位俊美的少年郎了？其实小姐何必为无忧的话感叹，令祖当年的行径才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呢——纵横商场，血浴沙场，对爱情忠贞不渝，甚至视荣华富贵如粪土，拒帝王之爱如鸠酒，令人敬仰赞叹——小姐身为令祖嫡系，自然亦拥有她的光风霁月，不知可能与无忧说说，无忧虽爱美，却也不是那横刀夺爱之人——”
　　“卿虽无夺爱之心，奈何他人有托爱之念……”凤女听我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只抿唇一笑，说了耐人寻味的一句。

　　第三十八章 渡口遇刺

　　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概说的就是我和这位凤女，她丢下一句莫明其妙的话就拍拍屁股走人，害得我在后面想了好半天，才猜到这凤女到底哪根神经搭错了。
　　其实，在这缜密的计划里，面面俱到，唯独我，大概只是他们顺手牵来的玩物，知道我的人，决不敢轻易动绑架我的心思，不知道我的人，如果是女人，是凤女，也许，只是动了一点嫉妒的心思……
　　再没有人说话，我也陷入了沉思，马车又寂然行了大半个时辰，车外人声寂寥，显然已经到了赤川边。
　　这里曾经是一个繁华的码头，人烟密集，商贸交易盛行，亦即将形成一个小型港口城市，却因为赤国和越国的一次不大不小的摩擦水战毁于一旦，码头上的熟悉航线的老一辈船工死伤殆尽，船只毁灭无数，赤国几家最大的船坞损失惨重，这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盛况。
　　如果要抄近路离开赤国，最好的路径便是在此处坐船而行，太平盛世时这里一天中往返人数不下数千，如今乱世荒芜，人烟稀少，码头荒废许久，盗匪横行，只剩下一条大船，偶尔有人贪近路赶时间才从这里付双倍船资离开赤国。
　　我是应该在这里逃离他们，还是应该顺水推舟跟着凤女就当游览天下？
　　凤竹邪那小子，难道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我不是自愿离开，而是被人绑走的吗？
　　没有给我时间细想，我们一行很快到了赤川渡口，将近午时，阳光微有热度，只见渡口处搭着一个苇席长棚，专供渡川的人暂时休息，棚里已经或站或坐了八九个人，没有多余的歇脚地，我们将马车停在树荫下。
　　以我现在的手软脚软程度，当然不可能直接使轻功从车上飞下来，只能身形笨拙地效仿乌龟慢吞吞爬下车，长出一口气——在车里憋了半天，终于可以下车好好呼吸一口清新空气。
　　身后，慢慢地绕着一道探寻关切的目光，我微微侧头，那长棚内的人多是行路商贩打扮，风尘仆仆，满面焦急地等待着渡船，还有三两个背对着我，看不清楚面庞，可是，给我的感觉却很熟悉——
　　那英俊傲慢的青年赶到我面前，用一种施舍般的眼神斜睥着我，让我服了一枚乌黑的药丸，是惑盅的压制药物，每月服用一次，却不能彻底解除惑盅。
　　凤女早已在两名美貌丫鬟的扶持下下了马车，遥遥地站在渡口边，面上依旧覆着雪白面纱，衣袂翻飞，青丝飘摇，别有一番飘飘欲仙的绝美风姿，看痴了一行年轻的护卫，尤其是那傲慢的年轻人，眼中简直射出了狂热的光芒。
　　我抱胸倚着马车，举起酒壶，半壶酒顷刻下肚，凤眼微阖，唇角微勾，是醉态亦是醒态。
　　心底默默数着数，一，二，三……
　　长棚内剑光暴起，青虹如电，数道身影直射向站在水边的凤女，凤女站在水边，退无可退，眼看便要受伤甚至丧命——
　　这边侍卫猛然间措手不及，却也训练有素，一声呐喊，立时跟着傲慢年轻人急奔上前，身化为光，扬起十几道尘土，迅捷不亚于那数道身影，一串“叮叮叮——”急响，堪堪挡住那杀气十足的剑式！
　　这一挡一愣之间，也不过眨眼功夫，杀手那边人数虽少功夫却在侍卫之上，而这边侍卫人数众多，形成包围圈，也让杀手抽不出手去刺杀凤女，两边人马旗鼓相当，霎时刀光剑影，鲜血飞溅，俱陷入了一场苦战！
　　没有人注意到我。
　　一片混乱中，我直起身，挂好酒壶，遥遥地望着笔立不动、傲若寒梅的凤女，微微一笑。
　　那傲慢年轻人身手在所有杀手之上，然而他并没有冲进厮杀中，而是护在凤女面前，仗剑划出一团盾形剑光，一边焦急地要凤女赶快离开。
　　两名丫鬟也不待凤女开口，伸手一边一个扶住凤女的胳膊，轻飘飘地就把她带到了马车边，面不红气不喘，我微微眯眼，这一手轻功，只怕能够跻身江湖一流高手行列，区区两名丫鬟，就能有这样的功夫，那凤女本身的功夫到底有多深？！
　　凤女甫一回到岸边，血战处亦抽出几道血迹斑斑的侍卫身影，将凤女东西南北方团团护住，生怕再有杀手偷袭，而那边少了几个人手，胜败立现。
　　我看着凤女，她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劣势，而是笔直地走向我，露在面纱外的桃花眼冰寒剑利，“不知这可是仙子的大手笔？”
　　我凤眼半眯，很爽快地反驳，“非也，无忧一向独来独往，并无手下，我看应是小姐的仇家才对！”
　　“也许吧，”凤女淡漠地道，“但是他们也帮不了你，若你现在走，我自然没法拦你，但一个月后，惑盅突然发作，你我若不在一起，时间仓促，我也救不了你。”
　　我耸肩，满不在乎地笑，“若跟着你，岂不是连一个月的活命时间都没了？”
　　就冲这群杀手来看，凤女在江湖上也并不是人人敬畏嘛，还有很多人想要她的命，跟着她，难保后面没有一次次防不胜防的刺杀，我跟着她，会不会得不偿失？
　　凤女声调提高了一拍，透出丝丝傲然，“你可以赌一赌！”
　　“既然要赌，”我绽开大大的笑脸，凤眼闪闪，“我自然要赌个大的！”
　　话音未落，我十指连动，一片银光从我的手掌中激射而出，瞬间笼罩了凤女的周身大穴！
　　好一个凤女，果然不出我所料，不慌不忙，右手一扬，袖中飞出一束白绢，卷向头顶上的树桠，她趁势飞高，瞬间轻轻落在细如拇指的树梢上，仓促中面纱飘落，一张明艳万端而冷傲高贵的面庞就这样高高地俯视着我，眸中闪着怒火。
　　我哈哈大笑，伸手一划一压，银光瞬间全部落地，地上一片亮晶晶，酒香扑鼻，却是我适才用酒凝成的碎冰。
　　“凝水为冰？”凤女顿时惊疑不定。
　　转瞬间，渡口处杀戮已停，满地鲜血尸体，那傲慢年轻人一身鲜血独自归来，其余侍卫和杀手已魂归地府。
　　整个渡口处一片空旷，原本还有人声，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
　　“凝水为冰，没有一甲子的浑厚玄门正宗内力，根本无法做到——你小小年纪，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你服了软骨散，根本不可能动用内力……”傲慢年轻人盯着我，眼中满是震惊！
　　“看来你玩得很开心。”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冷漠中透着灵气，平淡中散发出绚丽，蓦然如烟花在我的胸口爆开，砰，砰，砰，我的心跳克制不住地加快——
　　缓缓回头，触目是一张平淡如白水的面庞，可是那双灵动如琉璃水晶明澈深幽的眸子，却含着淡淡的如流水般温柔的笑意，他负手而立，玄衣服贴，风华绝代。
　　他的身边，垂手立着一个可爱乖巧的青衣小童，灵动的大眼睛，调皮地冲我眨巴眨巴。

　　第三十九章 一个人的野心

　　璃浪的出现，在我眼里，算是彻底瓦解了凤女的势力。
　　璃浪缓步向我走来，衣袂飘飘，闲然潇洒，也不见使了轻功，却眨眼便来到我的面前，让凤女忌惮地连退了数步，那年轻人和仅存侍卫迅速将凤女围在中央，警惕地面对着璃浪。
　　不过我觉得奇怪，当初我第一眼看到琉璃公子时就发现他是璃浪，那种倾国绝艳的灵魅气质我敢肯定世上还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可是凤女不是也见过琉璃公子吗？怎么就不能将琉璃公子和眼前这位面容虽然平淡气质却是极品的翩翩公子联系到一起？
　　“公子气质卓然，身手不凡，不知尊姓大名，师承何派？”那年轻人一改对我的傲慢态度，看向璃浪的眼神愈发忌惮。
　　“哼，我家公子的名号，也是你配打听的？”
　　璃浪来到我的面前，神态自然地执起我的右手号脉，对年轻人的问话恍若未闻，但他身边的小青衣何等伶牙俐齿，一开口就让年轻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小家伙还冲我挤眼睛，敢情他是在为我报仇啊。
　　“大胆狂徒，竟敢对我们赤国三王子无礼——”
　　围在凤女面前的一个侍卫叫嚣，话虽然不中听，我倒觉得，他挺聪明，以为我们跟先前刺杀的不似一伙，摆出年轻人的身份，能够让我们有所忌惮，同时又不用公开凤女那更加耸动的身份，可惜，这次他是看走眼了。
　　“哼，把你们全部灭口，不就没人知道我们对所谓的‘赤国三王子无礼’了？！”青衣扬起大大的可爱笑脸，圆圆的眼睛完成半月。
　　我连忙点点头，是啊，这家伙看起来仪表堂堂，原来是金玉其外，难道他就没看出来，先前那批杀手根本就是眼前这无害男人派的？
　　“你……”侍卫怒瞪着青衣，青衣伸出舌头，轻蔑地向他扮了个鬼脸。
　　“维承，你退下，这位公子是高人，是我们失礼了。”
　　终究，凤女还是不得不开口了，眼前的局面复杂，她不知道我和璃浪的关系，也不知道璃浪的身份，更探不清璃浪和我的深浅，惑盅失效，璃浪又无声无息的出现，加上身手跻身江湖一流高手的侍卫死了一大半，给她带来的心理压力不可谓不大。
　　沉吟了半晌，她定了定神，直接面向璃浪，嫣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不知公子怎生称呼？”
　　我撇嘴，何必这么麻烦，直接问人家是敌是友不更痛快？要说色诱的话，我真为她出现这种想法感到羞愧，要是我没见过璃浪本尊的模样倒也罢了，可是见过璃浪绝色无双的姿容后，再看世上的美人，无疑是石头和鸡蛋的比较，下场就是鸡蛋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虽然凤女的美丽足够让男人女人都为之失神半晌，可是璃浪的美却可以让男人女人都失心一辈子，在这种情况下，她想要凭美貌博得璃浪的好感，恐怕会适得其反。
　　如果我是她，我会用自己的财势来打动璃浪，可能会更有效，既然璃浪答应为凤家做好的是第三件事，那么试探的结论其实已经出来了——他要的是凤家的势，到了这个时候，武林大会的目的之一已经达到，想必竹邪和澈涟已经心中有数了吧？
　　当然这一切，前提是凤女知道璃浪即琉璃公子，琉璃公子即眼前的男人，她不知道，所以无法顷刻间想出对策，只能暂时退步。
　　而我要猜测的却是，璃浪，到底是谁？
　　璃浪冷得仿佛覆满冰霜的脸庞让凤女讪讪地有些下不了台，那据说是赤国三王子的傲慢年轻人更是气得不行，冲动地拔剑直指璃浪的鼻子，“爷给你好脸，别给脸不要脸，今日你若是不留下名号，休想从这里走出去。”
　　璃浪慢悠悠滑下我的右腕，直接将我的右手攥紧自己手中，左手轻飘飘弹了弹我的肩头，“滚得满身灰，你到底从哪个泥缝里钻出来的？”
　　眼见凤女明媚的脸如打雷闪电般阴沉，我竭力忍笑，凤眼流转生彩，“不小心中了惑盅又在小马车里颠了一路，哪还能向你这般风度翩翩？和你站在一起，愈发衬得我像个小乞丐了！”
　　璃浪宠溺一笑，“你若是小乞丐，天下可就由乞丐主宰了！”
　　啧，这话说的，好像我很有野心似的，我摸摸鼻子，罢了，他有掌控大局的习惯，就让他来好了，省得浪费我的口水。
　　眼看对面的几个人已经被我们一搭一唱气得七窍生烟，那傲慢王子二话不说，挺着剑疾冲过来，手一挽，漫天银光扑面而来，笼罩起我和璃浪的全身要害，寒气浸入肺腑，竟是要将我和璃浪当场不是刺死就是冻死，我咋舌，迅速脚底抹油，从光网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一道青光散开，直接住那漫天银光！
　　璃浪优哉优哉地站在我身边，脸不红气不喘，很不要脸地把小青衣丢进了光圈中，那青光，估计就是青衣的武器了！
　　“你这个主人，真的太狠心了，那么可爱的孩子，你也忍心把他丢给一头豺狼？”我托腮蹲在一边长吁短叹。
　　璃浪倚着马车壁，微阖着眸，长密的睫毛下一线光彩盎然，看似随意，却将凤女等人能够偷袭我的方向完完全全地堵了个结实。
　　“可爱的孩子？在我眼底，那是一头吃人的小豹子，豹子对豺狼不是天经地义？”
　　我嘴角抽搐，斜睥了他一眼，凤眼倏地微冷，“连身边的小书童都是小豹子，那么身为主人的您，会是狮王还是龙子？”
　　他噙着淡淡的美丽的微笑，“这个么，就等着你来挖掘吧，我现在也不清楚，我应该是狮王，还是龙子。”
　　我气闷地在地上划着小圈圈，还能怎么办，直来直去的不行，就拐弯抹角吧。
　　“璃，”我甜腻腻地唤，满意地发现他抖了一下肩膀，我心头大乐，“美酒还有么？我渴了！”
　　“有自然有，只是我不可能像你那样把美酒随时带在身边，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上路……”他轻柔地拉下我口中嚼得只剩一根头的茅草，笑得妩媚，灵眸灿若星辰。
　　我假装晃了晃脑袋，“美酒和自由，好难选，璃，这么对待美人，你真狠心啊。”
　　“呵呵，怎么敢亏待美人？美酒本就是送给你的，至于自由，跟着我游山玩水，不需花费一文钱，这样的好事，精明如无忧怎么会拒绝？”他索性抬起我假装失望垂下的小下巴，亏了亏了，被吃豆腐了！
　　凤眼微眯，做风情万种状，“无忧害怕某狮王或者龙子化身野狼啊，怎么说无忧在江湖上也是风姿清远绝世的气质美人啊！”
　　“比我如何？”
　　他口吻无比自恋，笑得一点也不像清雅的璃浪了，呜呜，我也看走眼了，可恶的家伙，我还以为他穿黑衣是因为低调，可是一个自恋的家伙怎么可能自觉低调？估计他是觉得穿黑衣更能衬托他的气概才总是黑衣翩然的。
　　看着我气鼓鼓的模样，他伸手捏捏我的腮帮，肆谑的眼神仿佛盯着宠物一般专注，吓得我腮一鼓，噗——，连口水带一口气全喷到他的脸上，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好像有洁癖！
　　好半晌，他缓缓睁眼，灵眸光流如水，浓郁如酒，面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丝疑惑，伸手抹了抹脸，仿佛要抹去我喷上去的唾沫星子，然后盯着他的手发呆，发呆中甚至混合着丝丝震惊，怎么，难道洁癖全面发作，他气得已经失去常态，打算将我剥皮抽筋了？

　　第四十章　同船同游

　　直到青衣满意地往被打趴在地上的狗熊王子身上狠踹了两脚，然后得意洋洋地扛着青色长剑雄赳赳地走到我的面前，璃浪才有了一丝回神的迹象。
　　“为什么？我竟然没有觉得恶心？”他喃喃地道。
　　我差点扑倒，呸呸呸，竟然觉得本仙子的唾沫星子恶心，该死的……
　　青衣挤眉弄眼地嘻嘻笑。
　　到了这种地步凤女再不逃那可真是傻大姐一个了，收拾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凄惨侍卫，拎着狗熊王子，盯着璃浪，谨慎地一步一步往后挪，璃浪还处在对自己的震惊中，完全没有时间理他们，至于我，啧，既然对方是第一千金凤女，我怎么着也得给凤家一个面子不是？
　　江风拂面凉爽，足够载上百十号人的渡船上，只有连艄公在内四个人——我惬意坐在船头，脱去鞋袜，露出一双雪白粉嫩的莲足，舒服地泡在清澈的江水里随着船行的速度，江水刷过我的双脚，痒痒的，凉凉的，人朝后一仰，躺在甲板上，迷离的凤眸中倒映着蓝天白云，真美。
　　璃浪就盘膝端正地坐在我身边，玄衣如墨，灵眸如海，好一副谦谦君子之貌，乍见我娇小玲珑的莲足，眼神一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眼底浮起若隐若现的无奈，大概神经不知不觉中早被我磨粗了。
　　青衣早在我脱下鞋袜的时候便脸红红地退到了艄公那头，抱膝背朝我们而坐，再也不肯回头。
　　还挺纯情的主仆俩，也不知道刚刚又自负美貌又诱拐美少女又没心没肺欺负书童的人到底是谁，而那个一把剑划碎了狗熊王子全身衣服直到剩下一堆烂布条羞得狗熊几乎要自刎的人又是谁。
　　唉，我无忧自负演技一流，原来到这对主仆面前，就像是婴儿般纯稚——话说回来，女孩子嘛，还是假装纯稚点不吃亏……
　　“无忧往后有何打算？”璃浪淡淡地，远远地望着越国的边境。
　　“当然是跟着你，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穿你的，你别想扔下我不管。”我小嘴翘得高高的，哼，请神容易送神难，我看你以后怎么打发我？
　　“呵呵，无忧要是赖我一辈子才好，我怎么舍得扔下你？”他微微勾起嘴角，风华绝代——妖孽，别以为我会被你色诱成功！
　　“赖你一辈子？无忧可不敢这么不识趣，何况，你不怕毁了你的名誉，我还想嫁人呢！”我眼珠骨碌碌转，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怕你不上钩？！
　　璃浪眸色果然一黯，灵逸不再，隐隐窜过一丝阴霾。
　　“无忧才十六岁，就想嫁人了？你想嫁给谁？凤盟主？澈涟先生，还是萧将军？”
　　他这次的口气不再慢条斯理，语速比往常快了一倍不止，语气也重了一倍不止，可是，那眸，撇去表面的一层隐约的烦躁，那深处，依旧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冰……
　　呵呵，真够打击人的，我无忧，终究不是能够让绝顶出色男子一见钟情的类型啊！
　　如此一来，酷爱美人的我，也只好老实地克制自己心头的蠢蠢欲动，就是不想让人觉得堂堂酒仙子太花痴，那也太没面子了，真郁闷哪……
　　与璃浪的邂逅，帮我淡化了曾经的伤口，可是，面对着神秘优雅似有情若无情的绝色美男，我却有些不安和迷惘，这次邂逅，是在对的时间碰上了对的人了吗？还是，又是一次伤心伤肺的错遇？
　　我撇嘴，偏过头，继续看我赏心悦目的蓝天白云。
　　“凤竹邪那小子有恋妹情结，澈涟先生——天人一般不染尘缘，萧麟这哥们就没把我当女人过，璃浪你说说，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嫁？”
　　“我想想，父母之命怎么样？无忧气质高贵清远，有名门大家风范，性情闲适风流，有隐士名流胸襟，并不适合到处血雨腥风的江湖。”璃浪淡淡浅笑，语气重新回到往日的恬淡平静中。
　　我微微一笑，父母之命，名门大家，隐士名流，要试探也该隐秘一些才对，这么大刺刺地，我就是想和盘托出也不好意思啊。
　　“无忧无母，父宠无边，兄长溺爱，自幼琴棋书画不离手，歌舞女红也涉猎，武艺经商平生爱，可惜，这些都毁在一个男人手里——从那以后，我老爹任我放逐江湖，再也没有以父母之命来约束我，璃浪，你说，除了江湖，我还能出现在哪里？”我真真假假地道，凤眼半眯，阳光打在我雪白的面庞上，流溢着丝丝邪气，以及……深藏的忧伤……
　　我轻轻抚上璃浪冰凉的左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抚摸，揉捏，他的眸底依旧冰寒一片，似乎并未动心，可惜，那紧攥的拳头还是泄漏了他的心情。
　　他没有迷惑地因为洁癖甩开我的手，没有苦笑着用眼神告诉我男女授受不亲，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实际上正被我调戏着，我忍不住，浮起甜蜜妩媚的笑容——在纯稚无邪的无忧脸上，不该出现的，得逞的，得意的，成熟的，真正属于女人的笑容。
　　“……那个男人，还住在无忧的心中？”
　　“没有，现在，只站在我的眼中，也许，我需要有个人推我一把，很快地，就会让他连我眼中的那一点位置也腾出来，到那时，无忧就可以回家，也可以嫁人啦！”
　　“……那么，让我推你一把可好？”
　　“……”
　　“就算他是真的神仙，我也能将他推到天地尽头，让他永远也不能再回到你身边。”
　　老大，你脑子也太好使了，不就让你看到我面对他的时候脆弱了那么一下下么？弹指间就让你猜中我的心事——你不要这么会联想好不好？
　　“——无忧，舍不得了？”
　　“我是担心，某人心怀叵测，推走了别人，自己留下来霸占地盘，那我岂不得不偿失——”
　　“呵呵，某人的眼光是雪亮的，只见无忧三番五次冲着某人的美色流口水，就算某人被迫留在无忧的地盘上，无忧也不吃亏是不是？说不定，无忧的小心肝还在扑通扑通上窜下跳，窃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晕，大哥，我服了你，我口吐白沫垂死挣扎……

　　第四十一章 爱若萌芽

　　刚一踏上越国的土地，就看见一辆黑漆漆朴素大气的马车停在路边，几乎比一般马车大上一倍，车夫一身短衣打扮，虎背熊腰，彪悍异常，络腮胡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掩不住一股天纵豪气，眼睛不大，却精光湛然，内隐英华，一看便是老江湖。
　　车夫身边俏生生地立着一名红衣小姑娘，十一二岁，水灵灵的大眼睛，巴掌大的雪白小脸，粉樱色的小嘴，嘴唇却薄，显得有几分倔强，看到璃浪时满脸喜色，可是目光一转到我身上，便带了三分谨慎。
　　“公子——”那彪悍车夫上前，恭敬地向璃浪抱拳一礼，红衣小姑娘也轻快地走过来，“红衣见过公子。”
　　璃浪点点头，转向我。
　　“无忧，这是战青，这是红衣，你一个女孩儿，青衣伺候你毕竟不方便，以后就由她伺候你吧。”
　　我摸摸下巴，似笑非笑地睇了一眼满脸惊讶的战青，以及闪过一丝敌意的小红衣，呵呵，看来我男装扮相还是很成功的，连战青这样的人物都没有看出来，小姑娘就更不用说了。
　　“我一个人惯了，我看这小姑娘还是更愿意伺候你。”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看向璃浪。
　　璃浪眉尖微动，他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
　　“既然如此，便让青衣跟着你吧，他功夫还过得去，真遇到什么事，由他出手也比你亲自动手好。”
　　“是是是，就你想得周到。”我皱起小鼻子，冲他吐了吐舌头。
　　“可是……”青衣涨红着可爱的小脸，犹在挣扎着为自己争取权利，无奈他的主人与我已经盖棺定论，哪还有他反抗的机会？
　　一来，我可不想找个不甘不愿的人摆在身边，二来，我还是喜欢漂亮的小男孩胜于漂亮小女孩，哈哈……
　　沿着官道向北驶去，青衣坐在战青身边，红衣坐在车帘旁，垂头不语，车内十分宽敞，铺着柔软的丝褥和软枕，璃浪盘膝端坐在我身边，我伸长两条腿坐没坐相，战青驾车技术一流，丝毫感受不到颠簸，三下两下，我昏昏欲睡，一点一点地歪向璃浪，脑中虽然闪过璃浪的洁癖，可是终究敌不过昏昏的睡意，慢慢慢慢地歪倒在某人温暖的怀里。
　　梦里，是一片阴沉昏暗，有十岁时我悲伤的眼泪，有第一次杀人时狂吐的难过，从仙境堕入地狱的差别，曾经忍无可忍还要再忍的承受，梦里，没有一丝欢快和喜悦……
　　惑盅，惑盅，我虽能够轻易地压制住，但要彻底解除，却必须要去见那人，我宁愿忍受这一刻几近崩溃的痛苦，也不愿去见他，不愿……
　　因为我不能确定，这惑盅，到底是凤女自作主张给我种的，还是出自他的授意……
　　泪水，顺着我紧闭的凤眸，光洁的面颊，缓缓滑下，是谁，那么轻柔地擦去我那满是悲伤的回忆？是谁，在那么轻柔地诱哄，安慰，如同面对最珍视的宝贝？
　　也许，也许的确是我太过偏执了，只是一次爱与信任的颠覆，就让我那样去伤爱我的爹和哥哥的心，六年不曾回家，无论遭受饥寒流浪乞讨殴打，仿佛天地的弃儿，都不愿回头去接受那曾经觉得天经地义的温暖，而他们，却为了我，为了抹去那让我伤心的责任和使命，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不惜将自己的一切毁灭，只为了我……
　　这一刻，我很想回家，回家……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客栈的房间里，脑海晕乎乎的，不明白一向警醒的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熟。
　　我起身胡乱用水泼了泼脸，冷水一刺激，感到脑子清醒多了，推开房门，青衣竟守在门边，被我一惊，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微笑着面对每一天，每一个人，这是我无忧不变的原则。
　　“小姐，你昏睡了两天，公子一直不眠不休地守着你，直到今天早上，公子说你脱离危险了，这才回去补眠，还说要是小姐醒了，就去叫醒他。”
　　我轻轻拍拍青衣的脑袋，“不要叫小姐，叫我姐姐，只要昏睡这两天我没出事就真的没事了，放心吧，我去看看你家公子。”
　　璃浪的客房中，干净简单，桌上放着他那温润如玉的瓷杯，转过屏风，只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洁白的被褥一看便知是他自己准备的，那长长的睫毛下隐隐透出一抹疲倦的青色，闭上眼眸的他，面庞淡然宁静，根本看不出他就是那倾国倾城得魅惑迷离的琉璃公子，可是我却能感受到，他那即使易容改装，依然难以掩盖的贵族雍华，真正的贵族。
　　人，太聪明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一只如冰雕般美丽的手，轻轻握住我游移在他高挺鼻梁和优美唇瓣间的手指，我没有被当场抓住的慌张，他亦没有如平时那样戏谑。
　　“我只知你体内有盅，昏睡也因盅而起，却不知那盅的名字，也无法为你驱除。”他轻轻地，有些沉郁。
　　“不必，过了这两天危险期，那盅在我体内便掀不起大浪，有机会碰到这盅的主人，我会顺便解掉。”
　　我也不允许，有人一次一次将我当作棋子。
　　“……我不该那么轻易放走凤女。”
　　“她不是惑盅的主人，留她无用，而且你不宜得罪她。”我将‘不宜得罪’四个字咬得很重。
　　“……”
　　璃浪望着淡然的我，眸底闪过一丝光芒。
　　“告诉我，武林大会后来怎么样了？”
　　“……有数万官兵包围上来，我们不知他们的来意，凤竹邪便安排所有人从秘道离开，没有伤亡，我在你离开后就追了出来，并不知最后结果，这些消息都是紫衣玄衣传书告知我的。”
　　“凤家的粮行生意主要集中在南方，你来越国，是想好对策了吗？”
　　“呵呵，无忧对凤家很感兴趣？”
　　我凝视着璃浪的眸，那灵气四溢的丽眸，几乎能看透世间的一切，我浮起甜甜的笑容。
　　“哪里，无忧只是想帮你罢了。”

　　第四十二章 回归

　　越国西郊的一个小村子，环境山清水秀，村风纯朴，时近傍晚，村头老槐树下聚坐这三三两两的村民，捧着饭碗，正在口沫横飞地闲谈，几个只着肚兜赤着双脚的小儿围在一旁，嘻嘻哈哈。
　　一道矮小瘦弱的灰不溜秋的身影出现在村头，脚步沉重，东张西望，那高谈阔论的人群貌似安静了一瞬，等那身影一顿，又发现那高谈阔论似乎从来就没有停过。
　　“二丫她爹，前天我在田埂上真的看到狐狸精了……”
　　“嘿嘿，狐狸精？那怎么没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不过——你老婆就站在你背后呢……”
　　“你这个挨千刀的，有了老娘还不够，还敢想那些狐媚子，看老娘不阉了你……”
　　矮小身影耸了耸肩，神魂颠倒？庄稼汉还会文邹邹？那个老婆也挺泼辣，就是语气中忍俊不禁的笑太张狂……
　　慢悠悠慢悠悠晃到村中央，那群高谈阔论的家伙嘴巴不停，一堆兴奋的眼珠也随着矮小身影晃到村中央……
　　只见那身影慢慢向这边举起右手，蜷起三根手指，独独将食指和中指张开竖起，如同一把小剪刀——顿时，这边高谈阔论的男人女人笑逐颜开！
　　主子终于回来了！
　　看似平常的瓦房院子，四周却暗藏五行八卦阵，稍不留心闯进去的生物，哪怕只是一只鸡，也会变成鸡干才能重见天日，这里的村风纯朴归纯朴，可村民还没勤快到时时去清扫脏污的份上。
　　矮小身影熟捻地左拐右扭，短短十几步的路程却硬是凑足了一百零八步，才来到乌木正门前，激动地飞起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
　　～～～～～～～～～～～～～～～～～～～～
　　门内，一抹青色隽然的身影缓缓转过来，俊脸无波，清冷如水的眸子怔怔地望着我，不敢置信，似悲似喜，我窜身扑了过去，泪水早忍不住飘出了眼眶。
　　“莫离哥哥，我回来了！”
　　哽咽一声，搂住这一抹淡然而坚定的青色守护，仿佛六年的岁月不曾流逝，仿佛我当初出谷时一怒之下没有伤他甚深。
　　悄悄离开璃浪的视线，我终于踏进了这六年来不愿联系的地方。
　　该来的，躲不掉，我不想再躲下去，再让他们为我熬白了头发，费尽了心血。
　　“……忧儿，你，你回来了……”
　　缓缓地，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我的头顶，当接触到细软温热的发丝时，微微一颤，随即重重一压，一把将我压进那温暖宽广的胸膛！
　　“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呜呜，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们了——”我又哭又笑，泪流满面，笑颜却肆意绽放。
　　六年了，终于，终于回到了亲人的怀里，我才发现，我对这个温暖的怀抱，到底有多渴望。
　　“好，想通了就好，想通就好，谷主等得太久、自责得太久了——”
　　眼前激动得双眸湿润如雾里苍山的清俊男人，真的是那少话无话冷静沉默疏淡的莫离哥哥吗？
　　六年的时间，对他而言，也许亦是不堪的回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任性自我而起，我在外面将艰苦当作磨砺自己的武器，而他们遥遥地望着我拼搏的孤单身影，又何尝不在忍受着锥心的痛苦？
　　浪迹的脚步，抵抗不了游子的心的依恋，我既然已经冲破了当日离谷时的誓言，就应该在第一时刻让我的亲人们放心！
　　“鼎子，马上给谷主传讯，小姐回来了——”
　　“是——”
　　不知不觉中，屋里已经挤满了笑嘻嘻、一身短装的‘村民’，憨厚朴实的脸上无一例外地充满兴奋神色，那垂涎三尺的滑稽模样，仿佛小狗看到了鲜美的骨头——
　　我揉了揉额头，破涕为笑。
　　“你们一个个都什么样子——‘二丫她爹’，你赶紧摘了那面具吧，瞧那对小绿豆眼，快要把我笑死了——”
　　那三四十岁壮汉模样憨憨厚厚的‘二丫她爹’，顿时垮下了脸，嘀嘀咕咕地伸手去揭脸上那层薄薄的皮子，其他村民也笑眯眯地动手揭起脸上的伪装，一群大老粗霎时化为风采各异的俊男美女，令人眼花缭乱（如果不是那些不伦不类的衣服，可能俊男美女的档次还要更上一层楼），站在‘二丫她爹’身边的粗壮女人边揭面具，边一插腰，瞪起圆溜溜的眼。
　　“我就说，小姐火眼金睛，还能认不出你丫——早就警告过你，那张面具丑得连王八都不敢看，你非往脸上闹腾，存心吓唬我们最爱美的小姐，虽说你本来那张脸在庄里也就算个倒数，可总比你手上这张强上一丁点……”
　　她话还没完，我和其他村民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莫离哥哥一边微笑一边搂住我的腰防止我笑得太厉害摔倒，本来还有些伤感的场面顿时欢快起来。
　　‘二丫她爹’揭下了面具，立时露出两条飞扬浓密的剑眉，乌亮坚定的双眼皮大眼睛，高鼻薄唇，颊边梨窝微露，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微笑，稍稍柔化了他阳刚坚硬的气质。
　　“无忧妹妹好偏心，六年不见，一回来就只搂着云莫离，瞧这小俊模样儿，便宜了云莫离，对柳哥哥只会百般嘲笑，唉，同样都把无忧妹妹当心肝宝贝疼，怎么我的命就这么苦哇……”
　　他唱作俱佳，眉飞色舞，边说还边拍大腿，一副街头泼妇样，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得，连语调神情都惟妙惟肖，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笑瘫了，本来准备继续挑衅的美人一边脱去身上粗厚的伪装，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一向稳重的莫离哥哥好笑又无奈，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是非哥哥，你再这样，忧儿就要改口叫你是非姐姐了！”
　　抱怨嘎然而止，柳是非瞪着大眼睛，幽怨地瞅紧我，“无忧妹妹就会欺负柳哥哥，妄我这六年来对你朝思暮想，为你食不下咽，寝不安枕……”
　　“停，”我顿时头疼起来，用比他还要幽怨十分的目光回盯着他，盯得他心惊肉跳，“是非哥哥不要再说了，忧儿这些年在外漂泊，吃尽苦头，怎么舍得忘了疼我爱我的是非哥哥？是非哥哥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免得让无忧误解，无忧自所多情不打紧，可是因此坏了是非哥哥万花丛中过的大情圣名声，伤了是非哥哥的红颜知己的心，岂不是无忧的过错……”
　　我眨动着凤眼，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羞怯，越来越委屈，慢慢缩进莫离哥哥的怀里，肩膀抖动仿佛在偷偷哭泣，是非看向我的眼睛充满不可思议，越睁越大，仿佛吞了太多的黄连……
　　屋里一时安静得连是非粗喘一口气都仿佛是在拉破风箱，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终于，莫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
　　“好了，六年不见，忧儿更是调皮得没边没际了，连你是非哥哥都敢耍，你就不想要他的易容面具了，这些年，他的功夫可长进多了……”
　　“哈哈哈哈……”一长串清脆如莺啼的笑声从莫离的怀里爆发，原来我抖动的肩膀只是因为强忍着笑意而已。
　　是非的俊脸顿时绿得发光——“无忧妹妹，你堂堂金枝玉叶之躯，从哪学得这副泼皮手段，难道就是为了专门克制你柳哥哥……”

　　第四十三章 粮策

　　院子的密室里，围坐着四个含泪微笑的人。
　　我懒洋洋地靠在专属软塌上，玉带束发，一身湖水绿宽袖贴身锦衫，既垂坠感十足，又张扬出飘逸洒脱的本色，简洁而柔和地勾勒出我娇小却不失优美的曲线，内着素娟贴身中衣，长至膝部，腰系墨绿缠金线宽边硬锦带，脚踩墨绿丝绒小靴，颈中挂着一圈散发着淡淡光泽的浑圆珍珠，衬得清丽无邪的面庞尤显高雅脱俗，贵气逼人。
　　这，才是我无忧的本色形象。
　　素衣清俊的云莫离，黑衣俊朗的柳是非，红衣俊俏的纪红绡，叙旧完毕，接下来，他们不是我的哥哥姐姐，而是我最得力的帮手。
　　“忧儿，粮行亏损是在少主的授意之下故意布置的迷局，如今却要通过你的手挽回，岂不是多此一举么？”柳是非揉着下巴，有些不解。
　　“是啊，不说别的，以忧儿的本事，想挽回应该不难，只是没有雄厚的银钱投入，只怕难在短期收到效果。”纪红绡点头认同柳是非的看法，虽然小事上他们从来自幼就不对盘，但大事上却认理不认人，绝不含糊。
　　“你打算，放弃大师兄，全力帮助那个男人了？”云莫离凝视着我，眸中闪过黯然，他一向话少是没错，可总是一针见血。
　　“如果他没有放纵手下肆意惹恼我的话，我也不会这么早就下定决心——说起来，我还是要谢谢他，这六年，我过得很精彩，心也比当年硬朗多了，这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我笑笑，凤眼流转，光芒四溢。
　　他们顿时一齐沉下脸。
　　“好了，我若不回来，你们天天望眼欲穿，埋怨我对不起你们，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又一脸不高兴，做人怎么这么难哪！”我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夸张地咕哝。
　　红绡仿佛没见过我似的瞪大眼睛，柳是非看着我的表情噗哧一笑。
　　“我怎么觉得我们家忧儿越活越回去了，以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老气横秋，现在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虚空飞起一脚，一道极具压力的无形气流扑向柳是非，他双手往桌上一撑，一个漂亮的跟头，轻而易举地躲闪了过去。
　　“我是孩子，你就是猴子——”
　　我阴森森地咧嘴看着他滑稽的动作，这可不是我硬让你做出来的，是你自己蹦得比猴子还高还利索，虽然我那一脚劲气早就计划好方范围，他除了用这种方法躲过外根本躲不过去……
　　“六年不见，忧儿本事见长，学会算计苦命的柳哥哥了……哎哟……”
　　柳是非苦哈哈地翻身跌趴在桌上，亲爱的莫离哥哥一脸自然地收回弹出的食指，仿佛刚才那一缕把柳是非打趴下的内力压根就不是他发出来的。
　　“好了，闹够了没有？别耽误了正经事！”
　　虽然我和柳是非一见面就是打打闹闹，可是通常也很轻易地屈服在莫离哥哥冷淡淡的俊脸下！
　　柳是非嘀咕着从桌上爬下来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扁着滟滟樱唇，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件金灿灿的物事——
　　一只纯金打造的烈焰凤凰，火一般的华美翅下卷起万道瑞霭祥云，在我的雪白柔夷上回旋翱翔！
　　“属下云莫离、柳是非、纪红绡，见过金令主！”
　　眼前单膝跪地一脸肃穆的三人，此时此刻，不是疼我爱我看着我长大的兄长姐妹，而是——我金凰令下，四大护法中的三位！
　　我缓缓站起，一脸无邪不再，凤眼开阖，电光冷利，威棱难测。
　　“云莫离听令，命汝即刻前往溧阳、赤岭，全面秘密收购两地碧梗糯米之全部青苗，同时打通赤国与越国之间水路，从雪凰令处调五艘大型货船，五艘战船，务必贯通一条属于金凰令的秘密水道，雪凰令主若问起缘故——就说我金凰令主已玩遍陆地，百无聊赖之下，打算翱翔九天了！”
　　“——是！”沉静而坚定的声音。
　　“柳是非听令，命汝即刻秘密收购澜都和越都各大粮行全部存粮，好差不论，一个月内完成，澜都与越都之间也打通一条秘道，足可供军队自由来去，两个月内完成，具体细节你自己作主，这个，就不需让赤凰令和雪凰令知道了，尤其不能让赤凰令知道，要玩，咱们金凰令就玩个大的！”
　　“是！”兴奋而积极的声音。
　　“纪红绡听令，命汝……算了，你就随我走吧，我身边缺个心腹，到时候和云护法柳护法联系还要靠你，你就随我吃香的喝辣的去！”
　　“是！”忍俊不禁的声音。
　　“忧儿如果想要让粮行起死回生，为什么不联络燕国？那边的粮食质高价廉，虽然运起来麻烦些，可还是有得赚——”
　　柳是非的生意头脑是四大护法里最好的，我又何尝没有想到燕国的香米，只是我也有我的一箭双雕——
　　“我全面封锁南边三国的粮食出入市场，一来固然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意，二来也是为了让他在我们的地盘上英雄无用武之地，最重要的是，我就是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如果他能够从北方调来上好大米，那么他的狐狸尾巴不就翘出来了？呵呵，小样，这样还逮不住他，我就不叫凤无忧！”

　　第四十四章 赤子之心

　　金凰令下的成员办事一向迅速，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莫离成功地带回了南方两大粮食产地的所有青苗让渡权，并没有惊动赤越两国的官府以及有心人士，我可以自豪地想见，未来稻谷成熟的时候，南方的粮食市场，将是我凤家的天下！
　　雪凰令也配合地拨了十艘大型轮船，只是兰雍哥哥随之附送来的信却让我老大不高兴，说什么小魔女要玩就玩，可别把南方市场玩崩溃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他给我收拾烂摊子，哼，虽然他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但也用不着这么瞧不起妹妹吧，明明我的金凰令才是最尊贵的（执掌三令凭的是自己的实力，我才不承认我能够执掌三令最高的金凰令是他们让我的……）！
　　红绡没有任务，于是天天跟着我打转，最惨的人是我——莫离和是非一走，金凰令的一堆公务责无旁贷地砸到了我的头上，砸得我眼冒金星，只差没口吐白沫，当我淹淹一息地趴在书桌上，眼看着风尘仆仆的莫离和是非进门时，感动得当场痛哭流涕，惹得是非一脸痛惜手忙脚乱地安慰我，最后弄明白我如此激动的原因，瞪着大眼，上下牙床挫得格格直响！
　　至此，自大又自负的我终于明白，我懒散的性格，实在不适合稳坐高位，充其量也就只能做个隐居幕后的老板，出出主意，规划规划，指挥指挥，过过干瘾，这吃力不讨好的主位者，还是甩给稳重有度的莫离吧！
　　我快乐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璃浪现在在忙什么呢？我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大半个月，只给他留下了一张含意模棱两可的信笺，他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找我，或者怀疑我？
　　没办法，部署还没有完全周密无隙，这时候我最好不要四处乱晃，谁知道他背后的势力渗透成什么样子，万一不小心摸到我的老底，那我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更不用说肖想他，把他彻底网到手。
　　无忧既然决定去做一件事，就不会因为某些不明白而轻易动摇，是，我现在是拿不准他的套数，可是我却已经拿准自己的心，他就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集世间所有令我心动的美于一身，我若错过，必然后悔，所以，我不想自己后悔，就算，就算他不是我命中的那个人，我也不会放手！
　　如果不是六年前祖先留下的那封密信终于被允许打开，如果不是随后澈涟的动作仿佛在印证着那封信，我不会匆匆离开温暖的家。
　　“五百余载，凤女出，江山笑，帝后临，名齐睿凰，霸主逐鹿，四海咸归，天下一统。”
　　六年前，我生辰时，父亲遵祖训开启密信，就是这一段仿佛偈语般的话，毁了我平静的生活，我憧憬向往的逍遥人生，被彻底破坏——一个月后，曾有私下之约的澈涟，以天日国师的身份，带来了为影帝求婚的消息，我看着沉默的澈涟，冷峻的影帝应龙，大笑，呛出眼泪，转身决绝离去。
　　十岁的娇贵女孩，温室里的一朵莲花，却要求她去承担千钧之重的责任，亏我是无忧，若是别的女孩，要么逆来顺受，要么郁郁而终，而我，两者都不选。
　　我承认，我很孬种地落荒而逃了，一逃就是六年。
　　我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父亲一瞬间霜星点点的双鬓，竹邪的错愕，兰雍的心疼。
　　我吃苦，我咬牙，我结识天下，我孑然茕立，我醉卧江湖，我拈花微笑。
　　仙人一般的澈涟既然是天日国师，狂傲孤高的萧麟能够是狂风将军，肆意纵横的凤竹邪亦是凤家长子，那么，神秘绝雅的璃浪又会不会有另一个耸动人心的身份？
　　璃浪，绝色魅惑的璃浪，温文儒雅的璃浪，淡定从容的璃浪，目视苍生的璃浪，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这千变万化的每一面都是他，每一面，却也不是真正的他。
　　不坚持，我必定会后悔，可是坚持下去，我却不确定，我会不会后悔。
　　澈涟没有让我后悔，也许，璃浪也不会吧？
　　“我的宝贝真的长大了，懂得流泪了——”
　　一声低微近乎呢喃的声音，怅怅如大漠孤烟，在我身后响起，一只温暖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擦去我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我倏地转过头，瞪大凤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灰衣人，抑制不住心花朵朵怒放，然而眼泪却一串一串地滚落！
　　一袭简朴灰衣，腰悬一杆竹笛，脚踩布鞋，淡漠如出家修道之人，双鬓华发，空旷高洁，翩然若神，比起澈涟若云般缥缈的仙气，他的宁静中包含参透的祥和，那浮满双眸的，是对世人的悲悯，对我的汪洋般的慈爱。
　　“爹——”我飞快地投进他的怀里，一接触到那阔别六年的温暖胸膛，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这一刻，我是他满腹委屈却不知道怎么倾诉的最爱的女儿，“你的头发怎么了？”
　　明明我走的时候，爹还是乌发如墨，丰神隽雅，站在我们兄妹身边，就像是我们的大哥，压根就看不出来他是爹爹，怎么短短六年，爹爹就变成这样了？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是我，是我带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风柔柔地扬起那灰色的长发，随风飘荡，浓浓心意，丝丝幽绪，凤眸细长湿润，浓重得化不开。
　　“我的忧儿，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他低低慰叹，柔柔安抚，却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双手颤抖。
　　“爹——”这一刻，我真的发现自己是个自私得让人羞愧的人，是个差劲至极的女儿！
　　“没事儿，练功太过了……爹的衣服，就要被水娃娃淹了——”
　　那平稳安定的嗓音一动，服服帖帖地慰暖了我心头最坎坷最阴寒的那一块，我忍不住噗哧含泪一笑，我最亲爱的爹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儿，比起相对灵活的儿子来，爹爹实在是太笨拙了。
　　见我展颜，爹爹伸出手，刮刮我的鼻子，“才夸你长大了，这会子又像个孩子，要是你娘在，该说我不懂女儿心……”
　　爹明亮柔和的凤眸一黯，‘娘’这个字，是爹心头最大的痛，也是我们兄妹绝不接触的禁忌。
　　“爹一点都没变，笨笨的，要是让竹邪哥哥看到，又该笑您了！”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你爹爹很笨吗？”爹疑惑地眨眨凤眸，世人好像不是这么评价他的啊。
　　是啊，在世人眼中，凤家神秘莫测的当家，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奇门遁甲无所不精，文武双全，智慧无敌，真真正正当得起“天下第一人”的称号，可是，在我们三兄妹的心里，他只是一个女儿一闹就会手忙脚乱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安慰的笨爹爹！
　　可是就是这个笨爹爹，如今却要用整个凤家作为代价，为我注定的命运作全力的抗争！
　　不，我不能，不能自私至此！
　　所以，漂泊了六年，我还是回来了，承担自己的命运，用自己的力量，寻找合适的命运之途。

　　第四十五章 你来我往

　　爹说，凤氏子孙，永远都有意无意地把感情凌驾于责任之上，代代如此；
　　爹说，凤氏子孙，永远团结如一，竹箸抱成了团，就没有任何外在力量能够破坏，所以每一个凤氏子孙，都可以放心大胆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不求闻达天下，但求无愧已心；
　　爹说，凤氏传至他那一代，只剩他一人，却醉心于修道，几乎绝嗣，幸遇慧黠理智的娘亲，正好生下两子一女，应了五百多年前凤氏祖先留下的偈语；
　　爹说，宝贝儿，人的命运其实是注定的，只是在有限的条件下选择让自己更加甘心一点的人生罢了。凤氏子孙比平常人稍微强一点的命就在于——命运最后的结果，并不是唯一的。这，就是祖先给你留下的命运空白，任你随心去渲染；
　　爹最后说，宝贝儿，你以为你挣脱了命运和责任的束缚，正在追求自己无怨无悔的人生，其实，那或许是命运和责任的另一种实现方式，你无法肯定，你选择的这个人，是否是你命中真正嘱意的那一位——这乱世风云，潜龙在渊，豪杰并起，天下分合，说不定有一天，我的女儿会权倾天下，南临万里山河，又说不定有一天，我凤氏一族，会因逆天而行覆灭无踪。但愿你，选择了，就无悔。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爹，将金凰令的后续行动交代给莫离和是非，我决定回到璃浪的身边，我只有亲自关注了解这件事的发展程度，才能随时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我的计划。
　　爹的话，句句如鞭，在我的心头烙下深重的痕迹，挥之不去，一鞭，一惊，一鞭，一醒。
　　选择了，就无悔么？
　　辘辘的马车穿过细雨朦朦的街道，就着午后慵懒的人流，缓缓停在了凤来客栈前。
　　红绡瞟了瞟懒洋洋地靠着软垫发呆的我，不愿打乱我的思绪，不声不响地盘坐车前，支起一双媚而不损其威的点漆瞳眸，将一脸灿笑着准备上前招呼的小二瞪得老远，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向以沉静著称的红绡，竟然和人争执上了。
　　马车的突然震动惊醒了陷入沉思中的我。
　　“怎么了？”我皱眉支起身，发现已经到了凤来客栈，我和璃浪此次歇脚的地方，也是下属我凤氏的连锁客栈。
　　还没等红绡开口，马车外就听到有人惊喜地嚷嚷开来，“咦，我好像听到小姐的声音了！”
　　这下我也听出来了，青衣！
　　“明明是他们不讲理，我们先来的，这马厩当然归我们！”红绡不甘心地撇嘴嘀咕。
　　我连忙掀起车帘，红绡伸过手来，在我不情愿的目光中严格执行外人眼中的大家规矩——将看似弱不禁风的我扶下马车。
　　璃浪自自然然地立在一边，依旧一身裁剪流畅简单的黑袍，略有风尘，却难掩一身稀世出众的风姿高华，幽眸略带诧异地凝视着我，仿佛没有料到这华丽精致的马车的主人竟然是我，更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我。
　　小青衣手里牵着两匹骏马，开始还气鼓鼓地冲红绡瞪着圆眼睛，一转眼看到我，惊讶得连生气都忘了。
　　我扶着红绡的手走上前两步，优雅地轻提着衣摆，似笑非笑，樱唇微勾，凤眼潋滟，冰蓝的色彩在凤眼的半含不露处，勾勒出一抹慑人心魄的妩媚眼影，亦将挺翘的琼鼻格外凸显独立，往日放达十分的风流中因此平添了三分尊贵，两分惊艳，足以让任何一个不重美色的聪明男人目不转睛。
　　额间挂着一串泪滴形墨蓝色琉璃额饰，青丝松松地以水蓝发带束起，飘逸垂坠的冰蓝罩袍长至脚踝，随风扬起一方丝丝入扣的凉意，裸露出完美精致的锁骨，以及雪白柔腻的脖颈肌肤，宽大的软袖荡漾着光泽沁人的微波，如蝶翼般温顺地垂覆在我的身侧，腰间束带以美玉缀成，价值千金，从不离身的翡翠酒壶，外表看起来更像是一件不菲而别致的饰品，脚下丝履的翘翘尖头上点缀着两颗鸽蛋大的柔白珍珠。
　　我这一身装束，从头到脚全部由精于吃穿的是非一手包办，据红绡估算，价值不低于五万两白银，我暗暗咋舌，这才明白，想当年，在竹邪和兰雍的拼命砸钱下，我过得都是什么奢靡日子——天天穿着动辄上万的银子在外面乱晃（没有被人偷偷砸成元宝，真是万幸万幸），这样一身价值足以让十户中等人家吃穿一年的衣服，从来不穿第二回，一年四季的衣服还是多得穿不完，现在想来，真是肉痛得要命！
　　现如今，把我六年来衣食住行的所有花销（除了酒以外）加在一起，也买不到这一只袖子，而是非却毫不手软地一次性就给我置办了五套这样的行头，唉，还是找到组织有前途啊……
　　“回去吧，都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璃浪淡淡地道，率先离开。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想想有理，我现在这副打扮，丢脸也会丢得万众瞩目，还是紧跟着璃浪的脚步离开好了；
　　红绡诧异地瞪着相当听话的我（真是开眼了，这趟没白跟着我，竟然看到了调皮狡猾得从来不听任何人的话的我竟然柔顺地听从了一个男人的话，而且这个男人还不是美人），又仔细研究了一下璃浪的背影，若有所思摇头晃脑，也跟着我进去了；
　　剩下青衣咕哝了几句，没办法（没有对手），最后磨磨叽叽地进了客栈。
　　当然，我心中梗了许多话想要对璃浪说，而外面绝对不是谈话的好场所，这也是我听话的原因之一——我们很快回到我的房间，战青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外，红绡跟青衣争马厩的小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姐——无忧小姐，真是你？”
　　坐定后，青衣眉头拧成了‘川’字形，盯着我，犹犹豫豫地探问。
　　我展颜一笑，凤眼却半眯，“我倒不知道，天下还有人胆敢冒充我。”
　　“可是，这，这……”青衣指着我，目光上上下下地移动，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不好看？”我微笑。
　　“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可是……”
　　“可是——让青衣觉得古怪？”我含笑。
　　“不古怪，简直比仙女还漂亮，比公主还高贵，可是……”
　　“可是——孑然茕立的无忧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我敛笑。
　　青衣紧张地舔舔嘴唇，急得有点语无伦次，只好将求助的眼光投向璃浪，璃浪沉沉地望着我，一字一字缓慢而沉重。
　　“——青衣的意思是，你这一身太过鲜明，鲜明地划开了他和你之间的距离，他，再也不敢叫你姐姐了！”
　　我不再笑，直直地看向青衣，看向璃浪，扬起蝶翼般的长袖，一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青衣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之所以穿这一身，恰恰是为了——拉近我和青衣，和璃浪之间的距离！”
　　璃浪一怔抬头，青衣涨红小脸，我漫垂下凤眼，嘴角却扬起。
　　“听说南方三国大粮商新米陈米全部出清，半夜睡觉都笑掉大牙，南方青苗被人暗中买断，粮食市场的未来其实已成定局，燕国传来消息，市场上一夜之间，被生生调走十万石稻米，造成燕国一时粮贵——无忧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有如此的大手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夜之间，牵制住四大诸侯国之命脉所在，狠狠地掐死了南方诸侯的喉咙。”

　　第四十六章 合作愉快

　　一语既毕，满堂寂静。
　　红绡看向璃浪的眼神灼灼生光，贼亮贼亮，仿佛看到了上等的猎物，青衣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清澈的眼底透出丝丝内疚，而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正主儿，却默不作声地坐在我对面，灵眸犀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
　　半晌。
　　“你，是云家人，还是凤家人？”
　　好一个出其不意却又凌厉至极的问题，可我无忧也不是吃素的，斜倚半卧在躺椅上，笑容慵懒如旧。
　　“那璃浪，你是诸侯王室，还是锡勒王室？”
　　此话一出，处变不惊的璃浪也忍不住诧异了，瞬间飘到我面前，红绡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他已经伸出一根修长的中指，抬起了我精致小巧的下巴，我仰首，凤眼迷离如醉，凝视进他的心灵深处。
　　“琉璃公子？！”
　　那样惊世骇俗的轻功，让红绡看直了眼，聪明如她，恍然间便猜到了他的身份，手握剑柄，钦佩的目光顿时转为森然戒备。
　　“或者，你该不会是天日王室吧？我想象不出，除了这三家，谁家还配出风采如你这般的女儿？”
　　我们靠得极近，他淡然绵长几乎无法察觉的鼻息氤氲到我的脸上，旋绕出一股阳刚纯粹的幽香，独特的幽香，小蛇一般钻入我的心里盘桓，痒丝丝的，脑海一阵恍惚若白雾飘过，隐隐看到了璃浪唇边似有若无的邪笑——他是故意的？
　　暧昧，绝对够暧昧！
　　我以为只有绝魅容颜的璃浪会祸国殃民，想不到就连易容成平凡人时他也能这么不老实，玩暧昧玩得炉火纯青，要不是在江湖上也混了几年，凭我的年龄阅历，还真的招架不住。
　　看来，对男女关系的精准把握对他而言根本是驾轻就熟，这却是让我很感兴趣也很嫉妒的另一面。
　　他的眸光专注深邃，一敛往日的淡定，探索意味明显。
　　“我对天日王室是有些复杂的感情，但是，万幸我没有生在那种地方，估计是我前辈子积的德够深厚够感人！”
　　我微微笑，凤眼俏媚，缓缓将手放在他的胸上，一瞬间，察觉到掌下的身体颤了颤，
　　小样，就你会玩暧昧？不将你擒到手我就不姓凤！
　　“我家里就是有些钱，生逢乱世，我也只是想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过得有保障一点罢了，怎么样，璃？”我扁扁嘴，半撒娇地望着他，十指遽合，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迫使他身子俯得更低，娇软的语气和果断的行为矛盾而迷人，我打赌璃浪拒绝不了。
　　“你这是软硬兼施啊，由得我不答应么？”璃浪微微苦笑，我这种变脸的速度，即使变幻莫测如他，只怕也要甘拜下风。
　　“呵呵，你也不会吃亏啊。”很好，第一步深入他的生活——成功。
　　我向前倾身站起，璃浪顺势站直，拉起我，看着似笑非笑挺得意一副小模样的我，无奈地一笑，定了定神，璃浪换了种语气，认真而沉稳。
　　“告诉我，南方的青苗在你手里？”
　　“嗯，这个时候，南方的梗米大概已经运到燕国境内了，正好弥补燕国市场上遽然抽调走十万石粮食的空缺，这样一来，天下虽然纷乱在即，却不会因粮食的波动打破南北平衡，老百姓也能多过几天安稳日子，我们拖几个月再去投放粮食，固然能够牟取暴利，但图利失义之事有损阴德，还是少做为妙，况且南方即将成熟的青苗必然垄断了下半年的南方粮食市场，带给我们难以计算的利益，这样一来，既博名又博利，怎么算我们都不吃亏。”
　　“你这是浑水摸鱼啊，可是长途运粮，本来就会增加成本投入，倘若我再从中再从西国凋粮，平衡压制燕国的粮价，你岂不是要亏本了？”璃浪半眯眼，那原本高山流水般隽雅的灵眸，竟然透出丝丝慑人的威胁，比兰雍哥哥还要凌厉。
　　“呵呵，你不会，西国的粮少，百姓勉强只能自给自足，哪有多余的粮食供你调遣？锡勒以草原畜牧为主，牛羊无数，独独缺粮，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过，只要璃能够控制北方市场，我们便有合作的契机。”
　　我笑眯眯地抛出陷阱，璃浪眨眨眼，漾起迷人笑容。
　　“说。”
　　“我对北方的马匹、皮毛、药材感兴趣。”我干脆利落地道。
　　璃浪不笑了，“朝廷明文规定，马匹运输乃国家大事，寻常商人禁止涉入，当年凤家的马匹生意因为分封诸侯而被迫中断，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商人能够从中分一杯羹，你不要命了？打算触犯天日法理？皮毛生意好说，但是药材买卖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入的，南方的药材生意可是完全控制在凤家凤主的手里，除非，你——是凤家人？”
　　“你不是见过艳光四射风华绝代的凤女了？怎么总是怀疑我？”我挑眉，酸酸地疑问。
　　“因为，你长得很像……”说到这里，璃浪顿了顿，显然在沉思，“不对，她的耀眼明丽也颇有那人的风采……”
　　“你在说什么？”
　　那人？那人是谁？我像……像谁？她是指凤女吧，她又像谁？
　　“没什么——马匹方面，需要你得到官府的许可，我才能为你想办法，但是你说合作，那我能得到什么？”璃浪若无其事地撇开了先前的话题。
　　既然他不想说，我也就不好逼问，毕竟才刚开始，将他逼紧了也不好，反正，我总会有机会弄清楚的。
　　“你不是得到了丰厚的利润？既然你能够撼动北方的粮食市场，那么，我就认为你在马匹生意上也肯定有独到的心理体会，怎么样，这钱，你到底赚不赚？”
　　我自信地扬起凤眼，早在爹的点拨下，我大致已经想清了这九曲连环——他答应挽救粮行生意，是想要凤家的势力支持，想要凤家的势力，不就是为了凤家富可敌国的财富，而想要得到这笔庞大的财富，归根结底，除了军饷，还有什么大宗烧钱的地方？
　　军饷啊军饷，是天下百姓的恶梦！
　　爹说，天下纷争，帝星两分，一者是盛极始衰，一者正在放出第一束耀眼光芒，众将星遍布天下，陆续苏醒，而传说中的后星，也已经和帝星相逢……
　　爹说，这是凤家的宿命，既然不能避免战争，那么就尽我们所能，减轻战争给人间带来的罪恶和痛苦。
　　帝后相逢于江湖，就算我恬不知耻地以为自己是那个‘后’，我也不能确定，眼前这个毫无霸气的男人会是那个‘帝’，影帝的责任，新帝的野心，交织成未来的一幕幕血雨腥风，但在这暴风雨前的平静中，我还在努力挣扎，希冀像祖先那样，牢牢地掌控自己的命运。
　　“好，我答应你，但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么一点点，希望你不要后悔。”
　　璃浪望着自信的我，忽然一笑，仿若云霁天开，让此刻华服丽颜的我，也为之惘然失神。

　　第四十七章 各自算盘

　　“小姐，凤主那里来了消息，澜都首富自杀，名下店铺货物于半个月前被莫名转移一空，万贯家财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据说是做生意亏本所致，可是凤主并没有查出谁是幕后黑手，凤主说此事蹊跷，连他都摸不着头脑，要小姐万万小心！”
　　窗边，红绡低声地转达兰雍的来信。
　　我负手立在窗边，沉静地听着红绡的禀告，点着桌上一片空白的信笺，心中虽有满腹话语，无奈难以成句。
　　这些天来，我和璃浪斗智斗力，南方的青苗我始终不肯松口，眼看着穗子都开始灌浆饱满，而北方的马匹生意也迟迟不能谈成贸易，燕国的粮食贸易已经接近尾声，大批银资囤积而不能流动，老哥来信笑我玩儿回去了，再拖下去，我可真的连面子带里子输个精光。
　　澜都发生的事，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本来，当日璃浪说他不止要那么一点利润的时候，我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打算，可是，他下手之快、准、狠，还是让我有点五味杂呈，想不到那样端华绝美仿佛不染尘俗的人儿，竟也是心狠手辣之辈。
　　而且，兰雍的精明厉害一向远在竹邪和我之上，他能够赶在兰雍察觉前一举吞并那澜都首富的财产，就是赢了从未遇过对手的兰雍，更是赢了我。
　　“传下去，金凰令各众按兵不动，越城和赤都那边给我看严点，有一丝风吹草动就来回话，可别等二爷给我信儿我才知道，没得让雪凰令那边的笑话我们没本事。”
　　“是，莫离要属下给小姐递个信，大少因为追查宝藏图一事，去了西国，赤凰令的事儿，大少托给了默言，默言来不及回禀小姐，已经起身去了天霰。”
　　“也罢，回禀我做什么？他们的安排，我一向放心，只是宝藏图不是被锡勒太子纳龙庭夺去了么？怎么又出现在西国？”
　　锡勒太子纳龙庭，那可是一等一的角色，王朝以及诸侯各国上层人士无人不知其英明，连身在江湖中的我们也稍有耳闻，他与二皇子贵胄将军纳龙璃乃一母同胞，纳龙璃之所以能够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多年来牢牢执掌锡勒的全部军权，与纳龙庭早年便入主锡勒皇权脱不开关系，他运筹帷幄，深谋远虑，和纳龙璃双龙并肩，军政合一，锡勒在他们的努力下日益强大，成为天日北部最大的隐患。
　　纳龙庭名义上是锡勒太子，且深居简出，少在人前露面，可是只要稍微对政治有些敏感的有识之士都知道，锡勒的幕后掌权人不是那高高在上的锡勒王，而是这神秘莫测的锡勒太子。
　　据我所知，藏宝图起先是爹派人送给了赤国王室，不到三天，便被澜王派的人暗中夺去，并且赔了心爱的小儿子的一条命，可是澜王也没有捂热，三十名高手一夜之间全部命丧黄泉，藏宝图又被锡勒派人夺走，至此，流言纷纭，有人说锡勒这次两王亲自出马，贵胄将军纳龙璃夺图在前，太子纳龙庭护送宝图在后，纳龙璃引开五国围堵，纳龙庭避开朝廷暗杀，一路凶险异常，竟没能留住他们兄弟二人，藏宝图最终落入锡勒王庭之手。
　　诸国忌惮锡勒的特殊身份，不好出面强夺，只能暗中上书朝廷，怂恿朝廷以出使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锡勒国境，暗中则四处探访，但派出去的暗探个个泥沉大海，从此没有了消息——这其中，也包括我凤谷第一流的密报人员。
　　既然藏宝图已经确定在锡勒国内，竹邪去西国做什么？听说纳龙璃为了迷惑世人，夺图后曾直奔西国，驻留了几日后，便将真图掉包给了随后赶到西国的纳龙庭，自己引着众人在各诸侯国之间转圈，直到纳龙庭摆脱天日朝廷派去的人，成功回到锡勒，被耍得团团转的众人才得知了真相。
　　“大少说，他发现一件关于锡勒纳龙兄弟的很有趣的事，要去西国证实其真实性，说不定还能顺便带回藏宝图，赤凰令本来已经借给大公子调用，可是小姐前段时间中了惑盅，大少知道后生气了，便把赤凰令收了回来。大公子对小姐的关心问候，大少也不让属下带给小姐。”
　　红绡规规矩矩地道，只是最后一句话十分刁钻，眉眼间亦笑意盎然，破坏了一脸的严肃。
　　“哼，我还以为他玩得都不知道自己的责任了。”
　　我轻哼一声，想起赤凰令，就想起了那个凤女，想起那个凤女，就想起惑盅，想起了他……
　　忘记旧伤害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路程，我不会容许自己沉溺在往日的情怀中不可自拔，我绝不能委屈自己，向命运，向他，屈服。
　　“听说大公子，找了个，找了个……”红绡悄悄地观察着我的反应，吞吞吐吐地道。
　　“用不着这么吞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认为那样是在保护我，其实不过是掩饰他的私心罢了，既不能光明正大地争取我，又不甘轻易地放手，他当然知道我的价值——”
　　“啪——”我凤眼微沉，手下不知不觉地加大力道，顿时折断了手指粗的毛笔杆。
　　“……小姐，毛笔断了，还要给凤主回信么？”
　　眼看我的脸色晴转多云，红绡情知踩了我的界限，转了转眼珠，滑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我瞟了她一眼，勾起嘴角，果断地扔开断笔，已经没用的东西，又何必再去执着？
　　“不必，回不回他对我的处境都了如指掌，既然他要看我表现，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让他失望？去，请璃浪过来，该商议正事了。这事完了，咱们去一趟西国，好久没去看轩儿，她得闷死了！”
　　伸了伸懒腰，算了，不该想那么多的，烦心事才开始呢，现在就调整不好心态，以后还不有得我受罪的？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青衣轻捷的脚步声，转瞬来到门前，有礼地敲了敲。
　　我翘翘下巴，自从那日争夺马厩后，红绡就对这个可爱的小书童充满了抵触情绪，此刻得到我的授意，不甘不愿地蹭到门边，拽开了门，瞪了一眼外面的青衣。
　　“小姐，公子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本来应该是公子亲自来请您，可是公子那里，呃——刚刚来了特殊的客人。”
　　什么特殊的客人，能让千伶百俐的青衣结结巴巴，语不成调？
　　难道是，她……？

　　第四十八章 特殊客人

　　我和璃浪包住的是客栈后面独立的小院，小院幽静朴素，也附带着会客吃饭的小厅，布置简洁如家，青衣此刻领着我们走的方向正是小厅，而不是璃浪的房间。
　　进了小厅，却只见璃浪一人背对我们而坐，身姿端然，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并没有看到什么特殊客人，我有些奇怪，上前轻轻一拍他的肩膀。
　　“璃，特殊客人呢？”
　　我转到他面前，半倚木桌，笑盈盈地问道，凤眼顾盼生辉，宽大飘逸的袖口从他的头顶一拂而过，如同一片自在的云朵。
　　“你不是又诳我吧？这次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想要我认输，就把你酿造的那些好酒都给我贡献……”
　　璃浪微微抬头，平淡如水的面庞，深邃而不失空灵的眼眸在我身上一转，仿佛便将一切尽收眼底，短暂地一顿，又不慌不忙地冲我一笑。
　　一股更加怪异的感觉划过我的心田，心动不如行动，不待青衣和红绡反应过来，我伸手闪电般扣住他的脉搏，神色俱厉！
　　“你不是璃浪！！”
　　那与璃浪九成九相似的眸微微闪过诧异，可是，我看出来了，璃浪的眸和他的相比较，就如同天空和大海的对照，虽然璃浪的眸亦深邃莫测，却不失空灵辽阔，而他的眸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幽黑，透出寒铁一般可怕的冷静。
　　那脉搏一入我手，便证实了我的猜测，这个人，不会武功，连一丝内力都没有，反而经脉虚浮，似有不足之症。
　　“你是酒仙子无忧？”他低声开口，连声音都酷似璃浪，而他的眸中此刻盛着满满的笑，神态坦然磊落，丝毫不介意左手的命脉正被我扣着。
　　我不解地眨眨凤眼，这怎么回事？他不是璃浪，可也没有恶意，而且还是青衣亲自将我带过来，分明是璃浪安排的这一步……
　　“看样子，这特殊客人不止一位。”
　　我喃喃，放开他的手，凤眼一瞟青衣，撇嘴，“紫衣和玄衣也来了吧？是不是正陪着你家公子招呼凤女？”
　　“好快的思绪，不愧是赫赫有名的酒仙子。”假璃浪赞赏地看着我。
　　青衣睁大圆圆的眼睛，崇拜地看着我，“是，公子让我陪着……主子，和小姐，他马上就下来。”
　　亏璃浪想得出来，怕凤女见到我和他在一起被戳穿身份，索性将另一位贵客装成自己在我面前的样子，而眼前这名贵客，恐怕是璃浪的自己人，远比我亲近得多的自己人。
　　想到这，我展颜一笑，坐到假璃浪的对面，他噙着矜持笑意，优雅地品茶，眸光微抬，不着痕迹地打量我。
　　“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他抿嘴一笑，坦荡中不失风趣，“你不是叫我‘璃’么？我觉得这个叫法挺亲热，要不，你就单叫我‘璃’，怎么样？”
　　明知‘璃’是我对璃浪的昵称，还让我叫你‘璃’，分明就是打算剥夺璃浪的这一特权，敢情他恨喜欢看戏啊！
　　“好啊，只要他不介意的话。”我摸摸鼻子，都知道是‘亲热’的称呼了，还要抢，真是的。
　　“你很在乎他的意见？”他轻声问道，探索般地看着我的眼睛。
　　“下一句话，你是不是要问，‘你喜不喜欢他’？看看你，气质这么出众优雅，可别学那些女人喜欢嚼舌，会糟蹋你的气质。”
　　我嘻嘻一笑，并不正面回答他，凤眼微扬，风情而不失高贵，他眉一动，眼中闪过什么，青衣在一边拼命向我使眼色，小脸苦苦地挂下来，我心底有了数。
　　重新打量着他，没错，易容得分毫不差，眸形亦相似得惊人，连眸中的神采，周身的绝代风华，都不相上下，可是，可是到底不是一个人，璃浪的淡定魅惑中，隐着沉郁的霸气，轻易难以被人察觉，而眼前这人，淡定却清华，目光稳重，不偏不倚，不加掩饰地透出让人安心的强大力量。
　　瞅青衣因为我的话而担惊受怕的模样，他的身份，恐怕在璃浪之上，难道他就是璃浪身后的主子——蓦地，一个荒谬的念头劈进我的脑海，莫非他是……璃浪是……
　　“请小心脚下。”
　　轻柔灵魅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我的沉思和他的观察。
　　一阵熟悉的香风飘进，我的脸色有一瞬的沉凝，却被面前的‘璃’捕捉到，了然地一笑，我挑眉，凤眼闪过戏谑。
　　当倾国绝色的璃浪一脸温柔地虚扶着凤女跨进门的那一刻，我已经站起身，来到‘璃’的身后，右手柔软无骨地搭上他的肩头，身体靠着他的椅背，仿佛亲昵地依偎着他似的，我明显地感到，他整个脊背的肌肉一僵，嘻嘻，跟我无忧斗，我是没脸没皮惯了，而他气质出色容貌想必也不差，怎么算都是我赚了，谁怕谁啊？
　　青衣在一边一副快要晕倒的惊恐模样。
　　明亮的凤眼睇着门口，笑意盈然，我看不清‘璃’的表情，却看得清璃浪和凤女的表情，凤女见到我瞬间的那一愕，真是大快人心——不是我无忧只贪图男色，不欣赏美女，而是美女若有一颗不美的心，那实在让我爱不起来。
　　璃浪的目光第一瞬便扫到我搭在‘璃’肩上的素手，微微一黯，却在触到我戏谑的眼神时知道我早已察觉了他的用心，转眼间，展开一抹让天地失色的美丽微笑。
　　“原来是酒仙子也在这里，璃浪失敬了，仙子和我大哥认识？”
　　一声大哥，起码五分证实了我没有边际的猜测，我扬起清妍而又明媚的笑容，半伏在‘璃’的耳边，将热气吐在他的耳根，也将暧昧的红晕染遍他的耳朵和脖颈，心底却狂笑不已——‘璃’，是在害羞吧？
　　“岂知认识？你说是吧，‘璃’？”
　　我将问题抛给我身边耳朵通红依旧僵硬身体却已经放松下来的男人，心头暗暗佩服，这个人的自制力和适应力好得超乎我的想象，这样惊人的深沉，至今为止，我也只在兰雍身上看到过而已。

　　第四十九章 竹邪失踪

　　‘璃’突然轻轻一笑，伸手将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手中，他的手很暖，不像璃浪那样冰凉，其实此处虽然民风开放，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和男子肢体接触还是迂腐人眼中的‘伤风化’之举，只不过我无忧从不将这些伦常道德放在眼里，他以握手来表达亲昵，在我看来，算不上什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柔声道，这话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听起来却暧昧横溢，我在心底大声鼓掌，好样的，这么快就跟上了我的思路，管他真实身份是什么，这个朋友，交得！
　　“原来仙子和这位——是这种关系。”凤女皮笑肉不笑地道，顺便瞟了一眼璃浪。
　　我歪头，凤眼一眯，笑得轻巧无邪，向她伸出手，“正好碰到你，省得我满江湖乱窜去找你，你什么时候把‘惑盅’解药给我呀，总让我回忆以前不愉快的事情，迟早会把人逼疯，你不希望凤家成为武林的公敌吧？”
　　凤女根本没料到能在这里碰到我，更没料到我打一照面就立刻发难，脸色微青，明艳的面庞罩上乌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恨恨地盯着我。
　　身边，‘璃’拉拉我的手，我偏过头。
　　“此女面容轮廓与你颇有相似，容颜绝艳，虽然在你之上，但气质庸常，锋芒毕露，却不及你清丽绝俗，又懂藏智。”
　　‘璃’在我耳边大刺刺地评价，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没有丝毫内力，那两人却是江湖有名的人物，耳力非凡，当然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使劲憋笑，刚刚还夸‘璃’稳重，原来世人都有多重性情。
　　璃浪的脸色淡漠，淡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我就是知道，他的恼怒，不是生气，而是恼怒，看到我和‘璃’亲昵说笑而恼怒，我终于呼出一口不稳的气息，笑了——我以为一直是我在唱独角戏，原来我在乎的他，也已经不知不觉地陷了进去，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故意撒娇似的推推‘璃’的肩膀，“哪，人家可是名满天下的凤家掌上明珠，无忧区区孤儿，岂敢和第一千金相提并论？”
　　“哦，凤氏千金？”
　　‘璃’淡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璃浪和凤女，转头又看向我，眸底闪过戏谑，“听说第一千金富贵泼天，可是现今看来，凤女小姐衣着低调朴素，倒是无忧，这一身御贡丝缎，还有这玉佩珠宝，件件价值连城，早知道做江湖侠客这么有赚头，我小时候爬也该爬着去练武才对。”
　　其实凤女怎么可能衣着朴素？单单耳中的那一对精致小巧的珍珠坠子，没有一千也值八百，只不过人比人气死人，这几天我一直高调再高调地在璃浪眼前晃，是非给我置办的行头，一件不落地穿戴在身上，价值万金的夜明珠都被他磨成腰上扣饰，若‘璃’稍有见识，又怎能估算不到我这一身的惊人价值？
　　“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说起这些玩意儿，还不都是别人送的？这条腰带，是盟主哥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双绣鞋上的珍珠，可是萧哥哥亲手缝上的，衣服嘛，锦绣坊的掌柜巴巴地给我捧来，我不收也不好是不是？还有这……”
　　我说的每个人年纪都不超过三十岁，每多说出一个名字，璃浪的脸色就更黑一分，凤女一脸幸灾乐祸外加鄙夷，起先‘璃’还在专心地听着，听得眉头拧起而不自知，直到发现我凤眼闪烁，诡谲狡黠，恍然大悟地盯了璃浪一眼，低低嗤笑起来。
　　“忧儿可真是，可真是——交友满天下……”
　　这就改口叫‘忧儿’了？怎能这么没原则啊，我和你很熟吗？我瞟了他一眼，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口渴了——
　　一只冰雕般优美的手，举着眼熟的玉白瓷杯，送到我嘴边。
　　我抬眼一撩，璃浪神色淡淡地，明明是给我的茶，偏偏不看我，我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他的‘御用’茶杯，一口气灌下去，眼看着凤女冒火的双眼，吐舌扮了个鬼脸。
　　唯独‘璃’，看到璃浪将从不与人分用的茶杯递给了我，眼中升起惊讶。
　　“刚刚说到盟主，刚刚凤小姐向我说了一件江湖大事，不知道无忧女侠有没有兴趣？”
　　待到四人在桌边坐定，璃浪慢悠悠地开口，绝美面庞荡漾着醉人的微笑，凤女的眸中冒出了小红心，但我却注意那微笑背后的肃杀，心一紧，不知道为什么，盘桓出一股不安。
　　“愿闻其详。”
　　“据说，武林盟主凤竹邪因为追查藏宝图进了西国皇宫，从那以后，就失去了行踪，西国皇室不承认见过竹邪，但是，却有人在皇宫里找到了竹邪从不离身的竹笛——上面沾有血迹！”
　　“砰——”
　　厚重的木桌在我的掌下化成了木屑，璃浪早已扯着‘璃’闪到了一边，凤女闪得稍慢，沾了半身的木屑，可是看到我可怕的脸色，接触到我迸射的寒冷迫人气势，怒喝声竟生生吞了回去。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声音平静，可是平静中掩饰不了那异样的沙哑，汹涌着足以吞噬掉在场任何人的狂涛。
　　我若火山爆发前夕的闷极态度让璃浪的脸色也阴郁下来。
　　我不信，竹邪是不会出事的，他的功夫尽得爹爹真传，甚至青出于蓝，世上能光明正大伤他的人根本没有，除非，除非他中了阴谋诡计，可是以他那绝顶的狡诈孤残，向来就只有他对付别人的份儿！
　　如果他有事，兰雍不可能不告诉我，难道这是他们故意布置的迷阵，只为了，只为了引出这一场龙争虎斗的全部有心人？
　　“听说澈涟在回京途中也遭到袭击，一比一当然没有人能够对付得了他，但是若是成千上万的人源源不断地明袭暗击，也会令人防不胜防……”
　　“也就是说，这次凤家的三大任务，只有你算是圆满完成了？”
　　我慢慢地道，试图从一团乱麻中找出头绪，关心则乱，但是我是凤无忧，凤家的三大令主之一，倘若竹邪和兰雍有顾及不上的地方，就需要我来全力填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
　　璃浪默默地点头眼中闪过忧虑。
　　“所以，你即将成为众矢之……”
　　我细不可察的叹息，轻飘飘落入三人的耳中，‘璃’一脸沉思，璃浪眼中闪着不解的情绪，凤女面色复杂。

　　第五十章 木雕美人

　　竹邪因为找藏宝图而失踪，凤家也不能不闻不问，而璃浪和‘璃’，却明显对将他们陷入众矢之境地的幕后人感兴趣，为了弄明白来龙去脉，我们一行很快踏上了去西国的路途。
　　佳人倾国，风姿绝丽，灵秀天然，有龙姿凤质，秉稀世容颜，在凤女眼中的璃浪，无疑就是这样倾国倾城的佳人，武林大会一露面，多少人暗中赞他是‘武林第一美男子’（‘璃’容貌平淡如水，自然入不了她的眼，我在她眼里绝对属于清秀有余，艳丽不足的类型），凭她的身份和美貌，自然也要这样的绝代佳人才配得上，于是力邀璃浪与她同车。
　　西国之行，是为了找人，能有多低调就要有多低调，璃浪自然不能携带他那招蜂引蝶的华丽马车，所以，眼前只有我和凤女的两辆马车供他选择，他没有说话，用眼神询问‘璃’和我，此刻的我，表面平静，垂睫敛目，心头早已掀起了万丈怒涛——有什么好询问的，直接拒绝就是了！
　　哼，我和凤女的过节他心里清清楚楚，如果真的全心全意站在我这一边，他根本就不该接待凤女，甚至要和她同行，既然打算同行，说明在他心里，早已有了计较，我何必自讨没趣地过问？
　　无忧，难道还巴巴地让别人选择自己？
　　转头，当着众人的面，拉起‘璃’的手，将他拉进我的马车，忽视身后那两道灼热得几乎要将我刺穿的眼光。
　　我的马车，宽敞得足够让三四个人并列躺下，一进马车，我就将‘璃’丢在一边，自顾自地躺下补眠，我感受到他探索的目光，可是我现在不想和他说话，说我迁怒也好，心头烦躁也好，此时此刻我一开口，肯定没有好话。
　　凤竹邪，凤竹邪，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就是一头狡猾的头狼，我不信这个世上有人能够伤你，还是，又是他在背后利用我们？江山纷乱，战马嘶鸣，成就的只是一代帝王的皇图霸业，我们隐居五百年不闻世事，最终还是要被扯进来么？
　　如果，如果这次还是因为他，那么我凤无忧发誓，终我一生，我绝对不会再给他一丝帮助！
　　世上唯一能够伤害凤竹邪的，只有他的家人，所以，是他，一定是他！
　　车外传来‘噗拉拉’一阵鸟类翅膀的扇击声。
　　‘璃’微微一顿，然后看了看我，我烦恼地挠挠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小姐，有消息了——”红绡在外负责赶车，伸手抓住了信鸽。
　　红绡掀开车帘，递进来一张卷起的纸条。
　　我慢慢展开——
　　“锡勒异动，招兵买马，燕王派兵驻扎北疆，以抵御强敌。——燕子”
　　闭上眼使劲揉，直到纸条在我的手中化为粉末，我才慢慢平息下心情，睁眸，凤眼银光乍现，光华流溢。
　　“告诉燕子，不要插手，静观其变——哼，到了如今，我还真看不出来谁值得我们伸手，也罢，再等等，实在不行，咱们就回家去过我们的小日子，天下落在谁的手里，百姓会不会吃苦，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说罢，我瞟了一眼‘璃’，‘璃’淡定的眸中迸出几星火花，刹那璀璨，似乎没有理解我的话，又似乎若有所悟，怔怔地盯着我的面庞，我挑起秀眉凤眼，无声的意图，沉默地较量。
　　“你，很像一个人。”良久，‘璃’打破沉默。
　　“哦？”我淡淡地看着他，慢慢收敛四窜的狂放气息。
　　“不，确切地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雕像，家传了五百多年的木雕，据说是当时的某位祖先亲手雕刻的，尤其是眼睛，真的很像。”他喃喃地道，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木雕？我家好像也有一尊……
　　“什么样的雕像？男子还是女子？”我偏头追问，威势尽敛，转瞬间，又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无邪模样。
　　‘璃’面对我比翻书还快的变脸，张口结舌之余，只有苦笑。
　　“是男装女子，风华绝代、耀眼如太阳般的女子，似笑非笑，凤眼半眯，情丝若断若续。
　　我一直在想，那位祖先一定深爱着这位绝代佳人，可是，他们一定没有在一起——我能够感受到，那女子有睥傲天下的气势，眉宇间却柔情动人，刻骨铭心，可是我那祖先，那雕刻的每一刀，仿佛都包涵了世间所有的忧伤，每一刀都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我很难想象，却又不得不想象，我祖先是当着那女子爱人的面记下了那迷醉天下的容颜，然后在自己的忧伤回忆中一刀一刀刻下了那难忘的影子。”
　　‘璃’柔声回忆，眼神迷惘地穿透了车帘，穿透了天空和世事，遥遥地落在了过去，落在那一刀一刀即将成形的木雕上，闪耀着星星般灿烂的光辉，我心头有些了然。
　　“你，不小心，迷恋上了那尊木雕——”我睁大凤眼，大胆地推测，小心地措辞，果然看到‘璃’的身子一震，目光遽然凝固！
　　“不，不可能——”
　　他笑着摇头，仿佛是在说服我，也是在说服他自己，可是那笑容却凭地苦涩，看得我十分不忍心，真不知道说她是神仙还是妖精好，就凭着一尊雕像，就迷倒了五百多年后的男人，晕死！
　　“别这么笑，好好的气质都被破坏了，人在世上，总有一两件心爱之物，爱不释手，迷恋也不是不可原谅之事，你知道那雕塑的是谁吗？”
　　‘璃’一顿，眸光复杂，半晌，缓缓摇头，“不清楚。”
　　哼，看这表情，分明是一清二楚，还说不清楚？我凤眼一眯，心头浮起一个整人的念头。
　　“那真是可惜，我幼年时得了一副画像，画里也是位男装丽人，风华绝代，天下无双，连璃浪姿容如仙也要逊色三分，据说是当年那赫赫有名的睿王妃经商时的日常画像，千金难求……”
　　我的话没有说完，‘璃’已经牢牢地抓住我的手，深邃的眼眸不再迷惘，反而透出股慑人心魄的霸气——我明白了，这男人虽然不会武功，但他敛藏自身气息的功夫远在璃浪之上，如果不是我一不小心挖掘了他的弱点，恐怕我永远也看不到他这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睿王夫妇的画像流传民间的不过一两幅，都收藏在凤谷，因为凤家的关系，没人胆敢购买收藏，所以价值无法估算，一般人岂能拥有？你到底是谁？！”
　　他的话音未落，帘外飘进一道银光，精准地落在他的脖子上，红绡艳丽而生动的面庞布满煞气，出现在我们面前，手中细长如指的银剑稳稳地指着‘璃’。
　　“放开小姐！”

　　第五十一章 路遇伏击

　　红绡出手的时候，坐在她身边的青衣也将一柄短剑快速架上她的脖颈，平日天真可爱的小脸一团凝重，区区四人的马车，立时形成了环环相扣的形势，气氛一触即发，凤女的马车尽管驶在我们后面，璃浪和凤女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呼喝停马车，闪到了我们车旁，一见之下，稍稍愕然。
　　我挑眉，凤眼透出轻松的微笑。
　　“好了，大家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稍微调戏了他一下，谁知道他竟是没有接触过多少女子的，反应这么有趣——”
　　‘璃’掐着我手腕的手松了松，依然紧盯着我，沉默不语，璃浪表情古怪打量了一下车内气氛，才慢吞吞点头。
　　“让你猜对了，我这大哥活了二十多年，还真从未碰过妙龄女子。”
　　璃浪一本正经地道，眼中光芒深沉难测，‘璃’的面颊分明染上了红晕，他狠狠地瞪了璃浪一眼，凤女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才消化了璃浪的话，不会吧，就冲璃浪那祸国殃民的长相来看，‘璃’的容貌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若再加上非凡的权势，即便他不好女色，也会有女子自动投怀送抱，难道是他对那雕像用情已深，故而对世间男女之情也看得淡然？
　　凤女眼眸一闪，笑道，“琉璃公子在江湖中乃一代宗师，‘璃’公子身为公子的大哥，虽然隐于世外，想必亦是一代大师，平日里受人尊敬，乍遇无礼之徒，难免惊讶，若有人自尊自重，自然不必我们大惊小怪了。”
　　我翻了个白眼，这女人头脑有问题，这个时候还不忘攻击我，我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凤姑娘莫是忘了我们这趟为谁而来？堂堂武林盟主因为凤姑娘的事儿下落不明，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可知凤竹邪在江湖中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你可知他若有事，你给别人分尸还不够赔他的？”
　　我冷冷地道，看着她的脸色由得意转向苍白，这话，我不是恐吓她，若竹邪在三个月内还不见踪影，那么不但金、赤、雪凰令上下会发出绝杀令，就是武林中和竹邪牵扯错综复杂的各武林世家也有了借口联合起来对付凤家，而首当其冲的凤女，又怎会幸免于难？
　　我绝对不允许，有人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将凤家置在风口浪尖上。
　　冷冷地望着璃浪，他曾经的体贴和维护，已经在暗涌的波涛下悄悄变质，我心头的不爽越来越深，“天色将晚，我们还是加快速度赶到下个城镇吧，免得露宿荒野。”
　　也许我此刻的脸色相当难看，没有人违逆我的话，连凤女，目光闪了两闪后，都乖乖地回了自己的马车。
　　“都说女子善变，你恐怕是个中翘楚，认识你不过数天，已经见识到你无数不同的面貌，江湖侠女，虽比一般女子纵情快意，却无人有你这等气质，我终于明白他为何心动……”
　　‘璃’叹口气，欲言又止，我挑眉，反唇相讥。
　　“我也终于知道你对那尊雕像不止迷恋这么简单，在这个咱们还敌我未明的时候，你便按捺不住暴露本性，若再来一两次这样的失误，聪明如我又怎么会猜不到你的身份？”
　　‘璃’莞尔一笑，并不惧怕我的挑衅。
　　“如此，我们拭目以待又何妨？且看是我先猜出你的身份，还是你先戳破我的身份。”
　　他的话，说得巧妙，从我的言行中，他恐怕已经看出，我对他的身份有了八成的肯定，所以他不说让我猜，而是赌我有没有必要戳破，而他对我，却还停留在猜测的份上。
　　马车渐行，我不言，他不语，青衣和红绡双方更是屏息而不屑一顾，车速极快，前面是一道狭长的路口，两边坟山青青，林木郁郁，青葱中透出静到极致的荒芜，一条可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官道从中穿过，人烟稀少。
　　我的心头忽地涌起不安的感觉，又弱而强，逐渐占据心头。
　　行走江湖，本领固然要高强，而直觉有时候也非常重要，对于我这样从小便被后天训练出强劲感觉的人，尤其不会忽视自己的直觉。
　　两辆车，十二个人，‘璃’，我，红绡，青衣，璃浪，紫衣，玄衣，战青，红衣，凤女，凤女的两名护卫，人数不多，马车外观和战青他们的衣着看来，也最多不过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可是，乱世旅途，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相逼之下，盗匪丛生，是不争的事实。
　　这道狭长路口位置极佳，易守难攻，若有人要偷袭，这里就是绝佳的埋伏地方。
　　“红绡，停。”
　　我果断叫住掌着马车缓缓驰向狭长路口的红绡，她何等精明，在我出身的伊始，便猜到了我的心思，飞快地观察了一遍四周地形，眉头顿时锁得死死的。
　　“小姐，好像有问题。”
　　有人伏击，我根本不放在心上，有红绡一人，便不需我亲自动手，青衣足以自保，我甚至可以腾出手保护好不会武功的‘璃’，凤女那车上的人和车旁的几骑更不是好惹的，若真有人伏击，最后鹿死谁手还指不定——我想知道的是，谁会派人伏击我们？
　　不对，不是伏击我们，而是，针对我们其中的一个人——

　　第五十二章 相互扶持

　　“怎么——”‘璃’面色警觉，话还未说完，遽然面色大变！
　　强弩劲弓的破空声嗤嗤响起，弓弦过处，一阵“笃笃笃笃——”的急响！
　　至少有五十枝羽箭射向我们的马车！
　　却撞在铁板制成的马车四壁上，金石相击，嗡嗡不绝，此时我们已经顾不上查看后面一辆马车的情况，羽箭穿透不了马车，迅速改变方向，射向拉车的三匹骏马！
　　同一时间，喊杀声大盛。
　　不高的山头冲出无数黑衣蒙面的人，凶气冲天，如狼似虎。
　　红绡手一挽，银光迸射，削断无数劲箭，亦收进少许劲箭抓住，反手掷出，去如闪电，啸声尖利，去势竟不亚于强弩之箭，只听一阵起伏的惨叫，尽数射中伏兵要害，中箭的伏兵冲劲不减，一个跟头栽下来，也绊倒了不少跟在他们后面的伏兵。
　　青衣小脸紧绷，短剑翻飞，敏捷地隔开一枝枝射向车帘处的利箭，伶俐的身体跃跃欲试，灼热的目光盯着前方，想要跳出去不顾一切地战斗，却又似乎有些顾忌。
　　我当然知道他在顾忌什么，‘璃’也知道，所以不容反驳地开口，“青衣，去帮红绡姐姐！”
　　青衣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只这一瞬，红绡已经和伏兵正面交锋，刀光剑影，血腥冲天，只见银光横扫，顿时划翻了一圈凶猛的伏兵，然而另外一群又迅速地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竟是丝毫不畏红绡的威势，近身搏斗，红绡身为女子，力有所限，不能立刻退敌，双方顿时打得难解难分。
　　红绡剑走刀势，一剑砍翻了一名高大凶狠的伏兵，一蓬鲜艳刺眼的血飞溅上红绡雪白的面庞，情形诡异而凶险，青衣见状，不再犹豫，返身扑了下去，一剑刺死正欲从背后偷袭红绡的伏兵。
　　我神色镇定，任红绡和青衣在外拼命，稳坐车内，伸手按下车门边一处按钮，一道厚重铁门缓缓代替车帘，放了下来，隔开了车内车外，纵是羽箭无情，也不能伤害我们分毫，前面三匹骏马虽是千里良驹，却无法以血肉之躯挡住利箭，红绡青衣分身乏术，早已顾不得护马，只能抽空斩断缰绳，任身插利箭的骏马狂奔而去，遗下马车，以及马车内的人。
　　‘璃’惊讶地望着我，“你不去帮助红绡他们？”
　　我瞟了他一眼，神色淡漠，“我若死了，红绡必不独活，与其如此，不如坐在这里，而且我若出去，这些伏兵虽然再无一人能够活命，但是也会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你选择吧。”
　　‘璃’毫不犹豫，神色坚定沉稳，给人带来强大的安定感，“若你有本事既让自己毫发无伤又能帮他们退敌，你就去吧，我虽无武功，却也是男人，让女人孩子牺牲保护，纵然苟且偷生，亦尊严扫地，再无面目面对世人！”
　　我玩味地勾起嘴角，这是逞英雄的时候吗？可这男人，真是——理直气壮得可爱！
　　不用我再说什么，车门被轻敲，这时候还这么有礼貌的不做第二人想——
　　车门滑开，即使衣摆沾满血迹亦不减丰姿高仪的璃浪，伸出冰似的手，一把抓住——‘璃’的手腕，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回复冷静果断。
　　我的心微微一沉，不管是不是出于种种客观考量，在他心里，这个兄长比我重要多了。
　　“跟我来。”他的背影迸射出骇人的阴沉，魅惑的气息转向诡谲。
　　‘璃’反手握住璃浪的手，面色深沉地看向我，“她呢？”
　　不待璃浪开口，我一手将他推了下去，浮起淡淡的嘲讽，“还能如何，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然是我断后！”
　　马车外，已经乱成一片，满地横尸，血流如河，红绡的一身大红衣裳，点缀着朵朵鲜艳血花，诡艳奇美。
　　青衣的小脸飞溅着点点血迹，下手毫不迟疑。
　　紫衣玄衣和两名护卫护着凤女，战青身后紧跟着小红衣，粗豪的脸凝重异常，红衣虽然无自保之力，竟也不害怕，冷冷地盯着前方。
　　“锵——”
　　我肘下的峨嵋刺横出，两名攻到‘璃’面前的伏兵顿时血溅当场。
　　护在‘璃’前面的璃浪更不心软，绝魅面庞一片肃杀，飞起两脚，重重地踢在伏兵腋下，一阵‘咯吱吱——’的骨折声响起，两人惨呼着扑跌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红绡，分头突围，照顾好青衣，老地方见。”
　　眼看我们三人离红绡青衣越来越远，就要奔入旁边的密林，我连忙交代下去，否则红绡一旦找不到我，说不定会动用整个金凰令，那就得不偿失了。
　　远远地红绡一点头，可是我的话也落在了其他伏兵的耳中，转瞬场中有一半伏兵扑向了我们。
　　我不再迟疑，抛开心中重重杂念，挺出双刺，寒芒蓦放，内力激荡处，波及丈外，迫得伏兵连退数步，正好给我们争取了深入密林的时间！
　　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渐远，知道‘璃’和璃浪已经走远，我终于放下了心，返身向里，就在返身的一瞬，蓦地感到强烈的不安，迫人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几乎不假思索地，我返身出刺——
　　“当——”一身巨响，我大退了一步，手臂酸软麻木，被震得一时无法举起，低首一看，脚下躺着一支锋利的铁箭，堪堪离我一寸的距离，令我心头暗惊，此人臂力好强，以刚猛绝伦内力著称的我，拼尽全力，竟敌不住他天生的神力。
　　不容我深想，第二支铁箭已经奔至面门，来得好快！
　　此时伸手去拨已是笑话，我狼狈地仰头空翻，一计铁板桥躲了过去，刚刚直起身子，去势已尽，不料对方竟是连环箭高手，“砰砰砰”三声巨响，三支铁箭破空而来，分别袭击我上中下三路，纵然我能躲过第一箭，也必躲不过第二箭，第三箭，好歹毒的偷袭者！
　　千钧一发之际。
　　“噗——”一声闷响，一道乌影灵蛇般卷来，看似优雅从容，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卷住射向我上中下三路的铁箭，往外一带一卷，外围包围我们的伏兵中顿时响起三声惨叫，显然着三支铁箭没有浪费，又给送了回去。
　　与此同时，幽香扑鼻而来，一支钢铁般坚硬冰冷的手臂揽住我的细腰往后一带，恍惚间似乎是用尽全力将我往后抛，而在瞬间乌影卷上我的腰，顺着我往后的势头，将乌影的主人也迅捷无匹地带进了密林深处，我一脚踩上潮湿腐霉的土地，璃浪也正好落在等待的‘璃’的面前，若无其事地一抖右手，一条泛出柔和光泽的乌鞭卷进他的袖内——喝，这就是堂堂琉璃公子的武器？
　　“下次不敢胡来了吧？”
　　璃浪斜睥着我，一副教训小孩的口吻，不就是刚刚他救了我嘛，我还不是为了掩护他们兄弟才遇险的？！
　　“还有下次，这次我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我说我卷进你们的恩怨中干嘛？自讨苦吃不算还惹人嫌！”
　　我翘嘴鼓腮不服气的模样落入‘璃’的眼中，他眸光一闪，莞尔一笑，“好啦，快走，什么时候了还斗嘴？！”
　　璃浪幽眸遽然凌厉，“我们的恩怨？什么意思？”
　　我哼了一声不睬他，撇头，鼻子酸酸的，心中隐隐浮起一丝委屈，半晌，听到璃浪幽幽的叹息，然后将冰手放在我的头顶，抚慰地揉了揉，似乎带了一抹难言的歉意——
　　“抱歉，还有，谢谢——”
　　他是为刚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兄弟而对我感到抱歉，又在为我不计前嫌地断后而感激？
　　沿着密林狂奔的我们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当中，璃浪紧跟在‘璃’的身边，护卫得十分周全，‘璃’身为大哥，虽有三分歉意，却也安心地接受璃浪的好意，他们当我是傻子吗？这那像是弟弟对哥哥的爱护？分明是臣子对君上下意识的忠心表现！
　　我脚下精致的鞋已经污得看不出原来颜色，宽袍广袖在林中行走勾勾拉拉，十分麻烦，我索性扯下已经破烂的外衣，露出内里一身淡蓝劲装，宽衽窄袖，束身利落，勾勒出我一副不算差的身材，曲线玲珑，窈窕完美，到了这个时候，‘璃’红着脸避开眼神，尽量不瞄到我的身上，璃浪却上下打量一番，眸中尽蓄笑意，我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而笑，狠狠瞪了他一眼。
　　半个时辰匆匆过去，密林已到尽头，璃浪二话不说，将‘璃’交到我的手上，自己闪了出去，虽然受委屈在先，毕竟人家现在是无条件地信任我，冲着这份不怎么靠谱的信任，我也应该保证‘璃’的安全。
　　缓缓扶着眼神已经有些倦怠的‘璃’，走出密林，一怔。
　　眼前流淌着一条干净的河流，宽而浅，清澈的河水波澜不兴，然而河岸边却是一片暗涌——
　　一群高矮胖瘦不一的黑衣人沉默地面对我们，手中握着十八般兵器，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迸发出的杀气。在他们前面，一个高瘦清秀的年轻男人，穿着儒衫，摇着折扇，噙着温文的笑意，若不是与璃浪相对时那份从容不迫的镇定，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名标准的落第秀才。
　　他正在和璃浪大眼瞪小眼，我看到他时，顿时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畅起来——
　　“小强！”
　　众目睽睽之下，他唇角的笑意僵硬了，镇定的眼神慌乱了，沉稳的手颤抖了，受到惊吓一般，迅速把目光移到姗姗来迟的我的身上！
　　我的一声‘小强’，让璃浪开始疑惑，继而恍然，涌出淡淡的微笑，动人心弦，风华绝代。
　　“啊——”一声惨叫响起！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愉悦地弯起嘴角，开心地跑过去。
　　“小强，好久不见，你们昏天门怎么就喜欢做强盗啊，还每次都被我碰到，你说你是不是特倒霉？”
　　被我称为‘小强’的斯文男人抽搐嘴角，更别提他背后那群眼色惊恐集体后退一大步的黑衣人了。
　　“这个，小姐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他警惕地望着‘璃’，眯上眼睛。
　　我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嘿，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敢顾左右而言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姑奶奶，谁敢不听你的话……哎哟，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好歹给我在属下面前留个面子，放手吧，姑奶奶……”
　　青天白日之下，黑衣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以阴冷残酷闻名的老大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以及执行任务时的冷酷残忍，被我揪着耳朵团团转，急得跳脚却不敢违背，个个都有些呆滞，一时竟然忘了来解救他们苦命的老大。
　　‘璃’扶着一棵大树，笑眯眯地望着我们，淡然而深邃，有种别样的魅力，璃浪冷哼一声，敛目垂睫，却无损倾国美颜，飘然欲凌风而去，令人屏息忘情，看得某些黑衣人下巴的黑巾被口水沾湿了一大片。
　　“谁让你一次二次地刺杀我朋友？上次给你的警告还不够？”我气哼哼地。
　　“姑奶奶，咱昏天门这么多弟兄，也是要吃饭的呀，那人出手阔绰，咱们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理儿是不是？再说了，我推掉他们，他们不死心，必然会找别人来对付小姑奶奶的朋友，与其如此，还不如我们插手对不对，我这可都是为姑奶奶着想！”
　　‘小强’捏着被扯得快要裂开的耳根，谄媚地凑在我耳边道。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璃’和璃浪，“是什么人，处心积虑，一次次地要置他们于死地？”
　　“这个么，嘿嘿，姑奶奶，咱不能泄漏客人的资料——得，我给，我给。”这小子还推三阻四，一见我拉下的脸，顿时见风使舵，很没骨气地凑上来。
　　“那个，小姐，红绡姐呢？不是说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我凤眼往下一拉，半合半开，冷光逼人，霎时间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收起几分戏谑之心。
　　“还能怎么样？她是我的护法，有了危险，自然是替我担着——”我似笑非笑地悠然道，却又平添冷漠。
　　小强的脸色顿变，温和的面庞霎时充满可怖的佞气，转身冲后面吼道，“马上去通知一队，计划取消，定要保证围攻的人毫发无伤，否则我饶不了他们！”
　　“是——”
　　许是他平日积威还行，一嗓子过去，黑衣人顿时消失了一半，也让我稍稍解了气，刚才围攻时我就怀疑，啧，还真是他们。
　　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转过身子，满脸内疚，温和的声音中透出隐隐若金石相击的冷酷，“对不起，我的手下竟然没有查出小姐和他们同行，差点让我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我会处罚他的。”
　　我耸耸肩，这是他的家事，我不好插手，再说了，小强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摆布平，又怎么能做杀手榜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人是锡勒贵族——”
　　我顿时吃了一惊，我以为，会是五大诸侯甚至是影帝指使的，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锡勒，这算什么？
　　“小姐要小心，锡勒人虽然外表粗豪，其实颇富智谋，单看锡勒保持五百年属国而从未让天日兴起兵戈之意就可以看出，这锡勒的掌权者，正在全力恢复锡勒的国力，而咱们天日，国土分割，一天比一天积弱——”
　　“不要说了，小强，这是国事，与我们江湖中人无关。”我打断他的话，笑着一语双关，凤眼半眯。
　　不远处，璃浪的眉笼起，‘璃’也消失了笑意。
　　“小姐和他们在一起，自然有小姐的原因，我就不坏小姐的好事了，说不得，这趟任务，算是黄啦！”
　　他见我不愿深谈，心中会意，也顺着我的话转移话题。
　　“趟把任务，还能毁了你昏天门的信誉？”我横了他一眼。
　　他的浓眉拧成八字形，苦苦一笑，“好吧，既然再次碰上了小姐，也说明他们命不该绝，以后我昏天门绝不会接第二桩跟他们有关的生意，小姐放心好了，听说你的药用光了，这些药你留在身边，说不定能再救上一些有趣的人，我走啦……”
　　原本可能会让我们大吃苦头的黑衣人，在他们头儿的吩咐下，一句话没说一个一个地离开，‘璃’和璃浪表情同样惊异，‘璃’的好奇成分多一些，而璃浪毕竟是听过昏天门大名的，更侧重神深思我和昏天门的关系，要知道，昏天门可是赫赫有名的黑道组织，而我，却是不折不扣的白道女侠。
　　“他就是昏天门的门主？他叫——小强？”‘璃’憋着笑问，分明是有些不信，也对，通常杀手刺客之流都会有一个动听而不落俗流的名字，这‘小强’两个字，跟杀手头子也太不搭调了吧？！
　　“啊，不是，他叫强珞，啧，真难听，我就给他改了个名字，小强爹也不反对，他有什么不满的？”我挑眉，理所当然地道。
　　“当然，没什么不满——堂堂昏天门的门主，怎么会这么怕你？”‘
　　璃’终于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差点震飞了一林子的鸟儿，好半晌，他才收住笑声，好奇地问。

　　第五十三章 心动如谜

　　“啊？哦，我和小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身上长几根毛我比他爹娘还清楚，他五岁时不小心被某人骗吞了一条活生生的蚯蚓，那个精彩——咳，他从此胆小如鼠，小强爹没办法，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把他赶出门闯荡江湖，如今好歹有了一点名声——不过，我想他这些年可能还没有忘记我每个月寄给他的蚯蚓，嘿嘿，保证他终生也忘不了我这个青梅竹马。”
　　我眉飞色舞，一副江湖豪气粗俗的口吻，话说起来可比吃饭简单，可是‘璃’和璃浪却交换了一个好笑又凝重的眼神——不用说，我口中的‘某人’绝对是指我自己，看我这得意洋洋的劲儿就知道了，而武林中最富盛名的杀手是我的青梅竹马，这样的我，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势力，又有些什么秘密？
　　而我，却在想着那五箭连环，迫得我无忧都分身乏术的神秘人，当今天下，以锡勒马术箭术闻名天下，铁箭连环，出了要有百步穿杨的神射功夫外，还要有强大的臂力，这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会是锡勒人吗？
　　走出密林的时候，红绡和青衣失去踪影本在意料之中，紫衣玄衣战青等人也失去踪影，让我怀疑璃浪这家伙在西国也有秘密潜伏点，想到这次凤女是赖定他了，我心头又有些不舒服。
　　官道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丁点血迹都没看到，只留下小强送给我们的三匹赔罪马，好在车子是特制的，在强努劲弓下也没有什么损坏，将就将就也能上路。
　　沿途不再有人偷袭，想来也有小强的一点功劳，有我在这里，他怎么着也得派出手下为我们开路才对。
　　不过，也可能是璃浪兄弟的人暗中做的动作——走出了密林我才知道，小强离开得十分及时，走得好，走得妙，走得刮刮叫——眼前这两位大爷岂是凡人？虽然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见着，可人家暗地里竟然有千儿八百的侍卫沿途保护，而且个个都是死士，当我们从密林里出来时，就只见满地黑压压的，沉默得吓人，要是小强还在这里，不被大卸八块简直不可能。
　　这一次，我见识到一种有别于华服高贵的布衣气势，深藏不露的眼神，配合着分寸把握极好的亲近微笑，凌然独立却王气如海，不因容貌的变化而改变一个人有内而外的精神，无边无际，有容纳百川之胸襟，包藏万物之伟态。
　　而璃浪，斜倚着腕粗的小树，漾着水一般的微笑，绝艳几乎令人窒息，可是在那抬眸敛眉间，却射出冷电一般的寒芒，锋锐的霸气便横扫过去，令人心胆俱寒，没有一个人胆敢抬头。
　　隔着车窗，我将暗卫对两兄弟区别微妙的恭敬态度收入眼底，会心一笑，终于十分肯定了他们的身份。
　　璃浪静静地立在一旁，仿佛感受到我的眼光，倏地望了过来，淡淡勾起嘴角，与我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互相纠缠，互不相让，虽然无心征服对方却做了真正遵循内心感觉的事。
　　虽同路一行，却很少单独相处，我叹息而笑，这路，是否走得离我的初衷越来越远了？
　　反正长路漫漫，三人干坐着也无聊，我便故意把小强所说关于顾客的身份告诉璃浪两兄弟，虽看不到他们有什么特别表情，但是这个惊人的消息想必也进到他们心里去了。
　　路上经过了几处极小的城镇，竟也发现数间凤家的客栈，没落到露宿郊外的地步，我们倒也相安无事，但人的运气终究有限，行走了半月，来到澜国边境处，方圆几十里人烟稀少，山林茂密。
　　眼看着天色全黑，远处依然是望不到头的树木和矮峰，我们无奈，只好找到了一块相对平稳的地带，将马车停了下来。
　　篝火在我的手中熊熊地燃烧起来，两只剥干洗净的野兔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引得人垂涎三尺。
　　璃浪兄弟怔怔地坐在一边，看着我忙前忙后，架起野兔后又从马车下抽出两顶小帐篷，眼神越来越惊讶，却压根都没想过帮我一把手，也许，更可能是他们根本就不会吧？！
　　“唔，看你熟练的程度，你以前经常露宿？”
　　‘璃’看着迅速架起的小帐篷，终于忍不住开口，璃浪灵眸顾盼，一瞬间，仿佛带着迫人的压力，直逼而来，令我不得不开口。
　　“我家的孩子从五岁以后，每年都要身无分文地外出生活，每次两个月，开始时我小，没法挣钱养活自己，就待在山野里，打个野味，搭个树屋，两个月也能对付过去，这露宿的事，早就习惯了。”我耸耸肩膀，无所谓地道。
　　“什么样的人家，竟这样培养孩子，连女孩也不例外？”‘璃’若有所思地道。
　　“什么样的人家，竟这样培养孩子，两兄弟连篝火都不会生，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保障，还能做成什么大事？”我凤眼一溜，脱口反唇相讥。
　　璃浪扬眉浅笑，“这里有现成的丫头，还要我们兄弟做什么？”
　　我顿时气结，气鼓鼓地瞪大怎么也睁不圆的凤眼。
　　‘璃’哈哈大笑，眼疾手快地捞起一只烤熟的野兔，悠然而去，“你们聊，我生平第一次吃这种野味，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一时间，篝火旁只剩下我和璃浪，干巴巴地守着另一只野兔。
　　半晌，璃浪咳嗽了一声，绝艳面庞映着熊熊的火光，精致完美如同林间的精灵，丝丝缕缕的魅惑气息淡淡地钻了出来，拼命冲击我那酷爱美色意志不坚的小心肝……
　　“那个，一直没有时间向你解释——”
　　“啊……”某人沉浸在美色当中，一片茫然。
　　“我以为我大哥已经回家了，没想到他不放心我独自留在这边，竟然又折了回来，至于那位——凤女，似乎是有备而来，准备戳穿我的身份，幸好和我身形轮廓十分相似的大哥出现，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把琉璃公子和救你的璃浪分成两个人——无忧，你在听吗？”
　　璃浪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正冲他大流口水的我，满脸黑线，恨铁不成钢似的使劲揉我的头，幽深的眸中射出某种危险的光，“——这些天我只看到你精明果断的一面，被你时时刻刻地吸引去了心神，竟然忘了你这个恼人的小毛病！”
　　“啊？什么毛病？不要打头，会打笨的你知不知道？”
　　被他揉得头发根生疼，我才回过神来，明知道看人家的美色看入迷了，好在我脸皮厚，也没觉得丢人，就是头顶有点疼，郁闷。
　　忽然间，觉得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曾经那么努力地坚持自己，排斥命运，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卷了进去，世上人，又有几个能够坚持自己，有始有终？
　　懒洋洋地斜躺在铺开的席上，仰面望着天空中的星星，却不知不觉地感到遗憾——每一颗星星无论多么闪亮，都不及璃浪的眸深邃璀璨。
　　身边，蓦地多了一道散发着温暖的躯体，我侧头，看向偎过来的璃浪，不避不退，直到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脸，直到他轻轻地伸手横过我的头顶，将我结结实实地圈在他的怀中。
　　我轻叹口气，不知到底是对是错。
　　他绯唇微勾，高挺的鼻梁在火光下带出毫不妥协的阴影，一时间给那过于美丽的面庞增添了说不出的强势感觉，他伸过一只如冰如玉的手，执起我胸前的一缕青丝，轻轻在指尖绾了几圈，神情是那样地专注，专注得令我放弃与他对视，侧过眼神，火光明灭中，也遮掩了我脸庞和脖颈泛上来的红潮，第一次，因为某种说不出的女儿心思，认了弱势——
　　“我和凤女同车，你恼吗？”
　　耳际，蓦地感受到一股热热的呼吸，痒痒地仿佛羽毛拂过最敏感的皮肤，滑过一阵灵魂的战栗，一缕幽香钻入我的鼻尖，不行了，我好像喝醉了，头晕晕乎乎的，可是我已经好久没沾酒了……
　　“你希望我恼吗？”迷蒙中，我不忘反问，美色的确令人目眩神迷，可是美色的苦我也早已尝到，一个人若在同一条阴沟里翻了两次船，那就只能怪自己没有自律能力了！
　　因为我的凤眼舒服地眯了起来，整个人像慵懒的猫咪一样蜷缩在璃浪的怀里，所以我错过了璃浪眼中一闪而逝的欣赏和怜爱，欣赏愈浓，而怜爱愈深，正慢慢地渗进他滴水不漏的心田。
　　低沉而魅惑的笑声响起，倏地勾起了我身体深处潜伏的那条热痒的丝线，他的胸膛因笑声而微微震动着，我不满地拿头撞了撞他的胸口，他的胸口鼓动，难过的是拿他胸口依偎的我。
　　“希望——”
　　笑过之后，他轻吐出声，声音中，少了往日的戏谑温柔疏淡，多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温馨沉稳。
　　我揪着他的衣领，将小脸埋入他的怀里，使劲蹭了蹭，希望能够清醒些，却被他周身散发的真正男人阳刚气息拂得更是晕眩，呼吸逐渐紊乱，以他的内息，怎能察觉不到我的变化，简直太丢人了！
　　“假话吧，一般人都喜欢凤女那样明艳妩媚的女子，更携着她的声势，我怀疑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得了她。再说了，咱们才见几面啊，传说中的琉璃公子可从未诱惑过良家少女，哪有这么轻浮的？”
　　璃浪好笑地将我搂紧。
　　“你又知道了？明艳妩媚的女子，我一生遇到不知多少，比她绝色的大有人在，若我要，勾勾指头也就有了，可是真正能够勾动我心的有趣女子，却少之又少，至今为止，我只遇到过一个小女子，虽然见面不多，相处不多，却慢慢看出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一旦脱去那层保护色，就是一块天下无双的极品美玉，这样的宝物，只有先下手为强的理儿，若认真计较颜面得失，待宝物放出无双光华时，已落入他人之手，到时可就追悔莫及了。”
　　“果然，全天下的男人，都把女人当作了物品，就连大名鼎鼎的琉璃公子也不能免俗啊！”我摇头晃脑地感慨。
　　“那，无忧当男人是什么？”璃浪含笑问道，那温柔清雅的姿态，让我心头一热，扑通一声就掉进了他的陷阱里。
　　“当然是艺术品，璃浪这样的就是千金难求的顶级艺术品，绝对要供奉膜拜；外表不好但是心灵美好（这世上也没几个）的男人就是收藏品，值得尊重；至于品貌皆无的，只能说是瑕疵品了——”我兴致勃勃地向他分析我这些年欣赏人物美丽的心得，直到接触到璃浪似笑非笑的眼神，才恍然大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艺术品对美玉，不是天下对登对的吗？”他忽而一笑，眸中闪过强大的自信和得意。
　　我的回答是曲肘向右给了他一击，他向后一缩，我的肘子便落了空。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多重性格——”
　　他怎么能一会风一会雨的（虽然我自己也是，但我是女的啊），这应该是女子的专属权利才对啊。
　　“为什么？”
　　“初次认识你的时候，你淡漠，温柔，清华高雅，若墨莲绽放，君子尔雅；再次见到你时，你魅惑倾国，绝艳迷离，荡漾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美；这次遇见你，却是冷静敏锐，霸气隐隐，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
　　他微微一笑，戏谑中又闪过认真，“哪一面都是我，你让我认识你，我自然也要让你认识我。”
　　“甜嘴蜜舌，骗人不眨眼。”我赏给他一个白眼，肘子又迅速地送出去，这会捣到了实处，他一把捂住胸，夸张地皱起眉。
　　“打是亲，骂是爱，我认了——哎哟，哪里来的糊味？”
　　用不着他开口，我已经一个鲤鱼翻身跳了起来，心疼得小脸皱成一团。
　　“我的烤兔子——”
　　璇旎的气氛一瞬间消失无踪，我和璃浪呆呆地盯着火上那一团乌漆马黑的东西，只觉得肚里一阵咕噜噜响——好饿！
　　不知道这时候去抢‘璃’的，会不会抢来几根还没啃干净的骨头？

　　第五十四章 草包美人

　　沿途说说闹闹，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半月后，兰雍用信鸽传来消息，证实竹邪的确是在西都失踪，但尚无生命危险。
　　我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只要人没事，我们总能找到他，可是兰雍带来的另一条消息却让我心头浮起不安——赤凰令如今在澈涟手中，竹邪失踪，赤凰令内一些只认令牌的人必然唯澈涟命是从，可是，那些人多半都是一等一的暗杀高手啊！
　　璃浪兄弟没有对我的举动发出任何异议，就像我对他们的举动也绝不好奇一样，我们之间，看似亲密地聚在一起，却又各自划出一道深深的鸿沟，不容对方跨越——当然，这只是针对正事而言。
　　正事以外——不知道璃浪两兄弟是不是暗中做了某种协议，平日大家坐在一辆马车里相安无事，每次只要停下休息用餐，‘璃’就会消失无踪，‘体贴’地把独处的空间留给我和璃浪，让我啼笑皆非。
　　真想要培养感情，以我无忧的性格，我还怕他夹在我们之间？
　　你是不怕他，你是怕我而已。璃浪挑眉微微笑着说，我有些不服气，可是随即发现我真的不太能够直视璃浪此刻深邃幽容的瞳眸。
　　那一晚后，璃浪仿佛有了一些变化，不复初次相见的拘礼，再次相见的戏谑，他的目光，开始长久地停在我的身上，语言戏弄还是不可避免，但是那半真半假的语气却常常让我不知如何回答，再加上他那偶尔一闪而逝的探索的深沉，让我只能笑笑一带而过。
　　我可以放开手脚去追求他，如果他只是江湖中神秘优雅的琉璃公子，我也可以大胆地向他倾诉情怀，如果他只是容貌平淡气质却清华若墨莲绽放的璃浪，可是我知道，他还有别的身份，让我思量再三也不能下定决心的身份。
　　我若主动，我的亲人不会说我什么，可是我却不能忽视他那捉摸不定的探索意味，他说我是美玉，他在探索美玉隐藏的价值，我当然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正因为知道，我更不能轻易地投入他的怀抱，我的身后，牵系着太多太多的人和事，我绝不愿意——我们再次成为别人的棋子。
　　天人般的澈涟，看似超凡脱俗，却终究不能免俗，不能说他一点都不爱我，可是他更爱我身后的凤家势力，而眼前这位，绝魅的容颜，无法放下的雄伟抱负，注定了他不凡的一生，三国的八成民间财富尽入他手，为的是什么，难道我还不清楚？
　　若即若离，咫尺天涯，也许是现在最好最安全的距离。
　　人都说我有那位名动天下的女祖先之风，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有着本质的差别，她可以为爱情，为理想不顾一切，无怨无悔，而我，却放不下命运的桎梏，在挣扎和掌握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溶入了责任，我不会因为爱情，因为理想，便置一切于不顾。
　　我在追求心动的瞬间时，亦无法忘记天下的归属，家族的生存，命运的轨迹，自由的可贵。
　　终究，还是性格决定了不同的命运。
　　穿过澜国便来到了西国迷林一带，这天然的屏障让我们硬是多露宿了好几夜，我和璃浪都没什么，但是‘璃’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终于在最后的一次露宿中昏倒，我才知道，他真的是身绕顽疾，体弱多病。
　　我和璃浪连夜赶着马车进了边城，深更半夜根本没有任何客栈愿意开门，这时凤家在各国置办的房舍派上了用场，我也顾不得暴露，迅速将他们引进了隐藏在胡同里的宅院里。
　　不用寻找郎中，我和璃浪本身都懂些歧黄之术，而‘璃’常年生病，此次不过是劳累过度导致旧病复发，璃浪对他的病症早已熟悉，径自开了药方，叫出一名暗卫，火速去买，再由我拿到厨房煎药。
　　折腾了一夜，天边浮出鱼肚白时，‘璃’烧得滚烫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人也安静地睡了过去。而我和璃浪歪在床边，一人顶着一双黑眼圈，满脸憔悴，心底却觉得无比轻松。
　　“谢谢你。”
　　璃浪深深地看着我，脸上没有笑容，有着几分为‘璃’担忧的沉重，兄弟之情溢于言表，正是这几分真心为兄弟担忧的沉重，反而让他在我面前多了几分真实感。而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璃浪用这么诚挚的语气跟我说话，真是沾了‘璃’的光。
　　话说回来，原来真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以‘璃’这样的身体，能支撑到今天，只能说是一个奇迹，可是天下会不会因为这一个奇迹而改变原有的格局呢？
　　我拍拍脑袋，不是说不胡思乱想吗？潇洒地挥挥手，边打着哈欠边往外走，“既然把我当朋友，就不用一直这么见外了！”
　　“我见外了么？”背后的人注视着我的背影，喃喃地。
　　跨出房门，清晨微凉的阳光和清风拂在我的身上，明媚而清新，令人精神一震，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细瘦的手腕在阳光下呈现橘色的透明，仿佛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断折，整个人也瘦了一圈，本就纤细窈窕，如今更是一副风一吹就能吹跑的单薄样子，这段时间的确累过头了，赶紧回去补眠吧。
　　“咦，你是谁呀？”
　　一道软侬甜酥的嗓音响起，我立时打了个寒噤——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这么……撩人的嗓音？
　　院门口，站着三名少女，领头的那名粉缎装少女看上去正是开口说话的人，正在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她背着光而立，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被阳光勾勒出的玲珑而苗条的身段，散发着一种天然的尊贵之气，而她那身衣服，衣料好得出奇，也让我感觉眼熟得出奇。
　　我凤眼半眯，扫向肃立在一边的管家，“她是谁？”
　　管家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汗，“这个，属下也不清楚，只知道——”
　　“你这人怎么没有礼貌，我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软侬的嗓音再次不满地传来，少女似乎看到我在询问管家，而管家正在发窘，一时以为我在欺负管家，不再犹豫，气呼呼地冲到了我的面前。
　　一瞬间，我呼吸为之夺，仿佛春天的姹紫嫣红在眼前蓦然绽放！
　　只一眼，我便肯定了她的身份。
　　美，太美了，那柔嫩的面庞，比三月的桃花更加生动，灵动的双目比清晨的露珠更加明澈，那嫣红的嘴唇如两片粉色鲜嫩的花瓣，完美得无可指摘的五官均匀地镶嵌在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面庞上，兼具绝代美貌和天生贵气，和她一比，明艳慑魄的凤女太过艳丽，风姿绝世的我太过清秀，才气纵横的轩儿太过淡然，英姿飒爽的燕霜痕太过英气，能美到毫无悬念地让天下优秀女子甘拜下风的程度，除了天下第一美女花寻舞，还能有谁？
　　只是，这位堂堂越国的第一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西国，怎么会出现在我凤家的领地里？
　　“喂——”见我盯着她不说话，虽然对别人在她面前乍现的呆滞早已习惯，可是她还是急了，伸出白嫩的指头戳戳我的胸口。
　　我无忧虽然脾气不坏，可是又岂容别人如此冒犯？就算她是天下第一美女也不行！
　　伸手闪电般掐住她的手腕命脉，稍稍用力，顿时疼得她‘呀’地叫了一声，霎时眼泪汪汪，看上去分外惹人爱怜，我清楚地看到老成持重的管家脸上闪过不忍之色，脸色阴沉下去，凤家的家仆都不是等闲之辈，酒色财气绝不能动摇他们分毫，可是现今这个绝色美女，以美貌就轻易地得到了管家的认可，若她心怀叵测，我焉能放过？
　　“大胆，敢对我们公主无礼？！”
　　我还未开口说话，花寻舞身边的那两个丫鬟，已经脸色铁青地拔出了佩剑，毫不迟疑地刺向我！
　　这么点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我一动不动，凤眼微冷，手上加大了力道，一时间，花寻舞额上冷汗涔涔，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两剑同时攻到我的面门，管家吓得伸出双手火速夹住，脸色沮丧而惊恐——要是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伤到了我，他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刘管家，你这是做什么？她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我们公主无礼？让我教训教训她，你让开，要是再挡下去，等凤公子回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那粉衣俏丫鬟盛气凌人地道，看向我的眼神不屑而充满敌意，我顾不上这些，耳中只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
　　“凤公子？刘管家，怎么回事？”我沉声道，这个凤公子，是指兰雍，还是竹邪？
　　“启禀小姐，竹邪公子一个多月前曾在此停留过，并且把这位，这位——公主托付在此处，着小人好好照顾。——小人绝对没有擅自作主，请小姐明鉴！”
　　刘管家哭丧着脸道，我上下打量着他，决定相信他的话。
　　是竹邪，那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说，你和凤竹邪什么关系？”我捏紧了花寻舞的手腕，沉声道，虽然我喜好美色，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就是再美十倍也休想叫我放开她。
　　“你，你是谁？干嘛欺负我？……凤公子，救我……”花寻舞断断续续地叫道，泪水混合着冷汗流淌，刘管家不忍地撇过头。
　　两个丫鬟哪里还忍得住？双剑一摆，冲了过来，这些日子以来的劳累，加上昨夜一夜未睡，我本来就处于暴躁的边缘，这两个丫鬟自己送上门来，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我还能饶了她们？
　　飞起两脚踢在剑上，以我的刚猛内功修为，两个丫鬟如何能够抵御，只觉虎口巨震，那两柄剑脱手飞出，“叮——”的一声，竟同时钉进了院中央的巨石假山上。
　　被余力震倒在地的两丫鬟目瞪口呆，我伸手将花美人往她们那边一推，意兴阑珊，问她一句，她答非所问也就罢了，居然还向男人求救，这种绵软没用空长了一副好相貌的女人，最不讨我的喜欢，凤竹邪要是对这草包感兴趣，我非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刘管家盯着那两柄全部没入石头里的剑，掏出手绢擦擦汗，这才知道——我对花美人压根是手下留情了。
　　“以后不许她踏进这边的院子，要是再让我看到她，就别怪我不客气——她全身上下就那一张脸能看，要是没了这张脸，我看凤公子对她还有没有兴趣？”我勾起嘴角，凤眼浮现恶意的逗弄。
　　“凤公子才不是那种人呢？妖女，你等着瞧，等凤公子回来了，一定会为我们公主讨回公道。”
　　两丫鬟警惕地爬了起来，扶过满脸委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花寻舞，那粉衣丫鬟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跟我叫嚣。
　　我懒洋洋地伸个懒腰，似笑非笑，“好啊，我等着，看最后是谁被撵出去。”
　　“你——”粉衣丫鬟气得跳脚，她身边的另外一名丫鬟终于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不让她再说下去，眼看着她们三人跌跌撞撞地离开，我收起懒散笑容，目射寒芒。
　　“刘管家，怎么回事？竹邪公子离开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刘管家恍然大悟地拍了拍秃秃的脑袋。
　　“对了，公子给小姐留了一封信，似乎早就算到小姐一定会来这里似的。我马上给小姐拿过来。”
　　竹邪的信龙飞凤舞，一看就知他根本是玩心又起——
　　亲爱的小妹，大哥我发现了好玩的事，要去探个究竟，不用担心，很快我就会自动现身。另外我收容的那朵牡丹花，听说是逃婚出来的，美虽然美，就是不通世故，身边跟着两个自作聪明的丫鬟，很有意思，我不在的时候，留给你解解闷儿，别说大哥我不照顾你了。你身边那两个家伙来历不明，已经惹起了澈涟的注意，你小心，澈涟疯起来没几人架得住，别让他找到机会再伤害你！
　　我缓缓折起信，浮出真心的微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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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内，璃浪静静地注视着院中的争执，花寻舞刚一露面，让他的心跳也加快了些许，即使见识过无数的绝色美女，比起这个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花寻舞来，她们总在这个方面或那个方面逊色三分，不及花寻舞美得浑然天成，震撼人心。
　　他只是普通男人，见到美丽绝代的女子，抱着一点欣赏的心思也很正常，但是，他发现他的视线无法从院中的另一个小女子身上拔开，匆匆欣赏了花寻舞一眼后，为她的美色心跳漏了一拍后，就不由自主地黏上了另外一名姿色算不上绝代的女子身上，她甚至只能算是小女子，才十六岁，个头和身材仿佛含苞的莲花，将放未放，尚未发育完全，可是就是这样一名狡黠却无邪的小女子，不知不觉地，一点一滴地，偷走了他的心。
　　可是，他，知道，他是真的动心了。
　　他看到她乍一看清花寻舞的容貌时，浮现的一丝迷恋，心头竟然有些不舒服，他知道她眼界高，虽然偏好美丽事物，却很少有能够入她眼的人或物，第一次见面时，她被他的气质所惑，但看清他易容后平淡的面容后，那一抹明显的失望让他的心仿佛被重重一击，甚至产生一种荒谬的念头，想马上让她看到他的绝色容颜，想狠狠地抹去她的那一抹失望。
　　再次见面，她果然迷恋上他的绝色容颜和绝代风华，可是，这时候他才发现，他不了解她，她是独来独往的酒仙子，是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可同时她又与五大奇人的另外三位关系密切，而他们，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天人澈涟的姿容气质甚至比他更加纯粹，而他，也无法装作没有看到，澈涟看到她和他亲密嬉闹时，那眼底的一抹创痛。
　　他有他的责任和身份，他有他要为之付出的世界，其实，他这次游历诸国的目的，是凤女，可是当凤女真的吞下了诱饵时，他的心却动摇了——他更希望，是另外一名清远绝世，凤眼无邪的洒脱女子。
　　越相处下去，他就越能惊觉她的不简单，她的言谈和举止，她的智谋与手段，她的将一切掌控手中的自信，让他的心头慢慢浮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一个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渴望而浮现的念头，可越是深入地想，越是发觉这个念头的可成立性……
　　她迷恋花寻舞的美貌，但是下手毫不手软，她知道从花寻舞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果断放弃，不再纠缠，她的性情智慧，分明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另一半的楷模，可是他们之间，却横梗了太多太多东西。
　　她和凤竹邪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么着急他的安危？他承认他是有点泛酸了，可是他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心啊，她可知道，越是表面的平静，越是涌动着汹涌的暗流！
　　凤竹邪，凤竹邪，凤，凤！
　　他浑身一震，蓦地想到了一个关键，立时将他的念头贯穿了起来！

　　第五十五章 花颜朝夕

　　牡丹是西国的名花，价值不菲，一般富贵人家都以拥有一两株牡丹为荣，而这个精致整齐的小院，外表看似拙朴，灰墙乌瓦，里面竟遍植了近百株株株精品的牡丹，每株的价值都足够让一户中等人家十年不愁吃穿，总价值简直无法估计，由于季节已过，只剩下郁郁葱葱浓绿油亮的叶片，倒也沉郁低调，不显张扬。
　　院子的小路，皆是一色杂色大理石铺就，光泽柔和的白色底子，上面天然的纹路形成一幅幅开阔的山水田园水墨画，雅趣丛生，这样一个方圆不过三丈余的小巧院子，作为客房本应让人觉得寒酸，却由于主人的这番一掷千金追求富贵尔雅的布置，使它立刻变成了一处再美丽不过的住所，不会有任何人再觉得它寒酸。
　　现在，这个小院里，的确住了一位身份完全符合这里布置的娇客。
　　梳妆台前，一张比牡丹更加清纯娇娆的面庞出现在镜中，娥眉微蹙，轻颦浅愁，流态娇姿，万分惹人怜惜，连她身旁的丫鬟，都看呆了。
　　“公主真美，我从没看过比公主更美的女子！”丫鬟由衷赞叹。
　　“红颜易老，光美丽是没用的，我除了这张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她怔怔地望着镜中的佳人，佳人独坐，奈何愁绪满怀，声音渐渐低下去，一滴泪，悄悄滑出来，连空气，都感染了她的忧伤。
　　美人虽然与绝顶聪明的人比起来是个草包，但放在寻常人中比较，却也不笨，她自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的绝色美人何其多，却又见过几个能够善始善终的？通常红颜未老便被良人抛诸脑后，个别能长得君恩的，背后的血泪付出又有谁能够体会？
　　就像她的母亲，一位倾国绝代的佳人，被父王无意中在民间发现，虏掠回宫，恩爱不过三载，便被新来的美人毒害，而她的父王，对着苍白瘦弱的母亲遗体，不过难过片刻，转过头，却又宠幸上新进美人，而正是那个新宠，害死了她的母亲——男人薄情，薄情得令人齿冷。
　　这些年，她的父王甚至不知道还有她这个女儿，她也乖乖地躲在冷宫，相比起来，反而是冷宫的女人更加有人情味，韩夫人对她很好，给她补衣服，将食物挑好的留给她，搂着她睡觉，给她讲故事，正是因为十年的冷宫生活，让她没有机会接触过王宫的污秽，所以她才能保持一颗干净的心。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走出了冷宫，如果不是她的笑声引来了王兄，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可是，变了，从五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她的王兄对她惊为天人，竟想将她收入房中，为了躲避恐怖的乱伦下场，她不得不向他挑明了身份，再然后，引来了父王，于是，她成为越国的一件镇国之宝，成为父王对外炫耀的一件美丽物品。
　　再然后，她得到了誉满天下的“第一美人”的称号，她的父王，开始把她当作一个诱饵，一件可以囤积居奇的货物，张网等待着能给越国带来巨大利润的一次交易——于是，王室子女的命运毫无意外地落在她的身上，尽管依然余青难了的王兄据理力争，尽管她怯弱天真毫无王室子女的派头，可是，只要她有绝色的美貌，有一个公主头衔，就自然会有人上门提亲，或者父王主动把她送出。
　　联姻，一个在王室非常普通的词儿，那时候她还懵懂单纯，她没有挣扎，也不懂挣扎，锡勒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可是，她偷听到了父王和王兄的谈话，她的父王说，让她嫁入锡勒，不论是嫁给两兄弟中的哪一位，只要她怀上对方的骨肉，然后，父王会派人刺杀这两兄弟，她作为内应，到时候，天日北方的屏障，就尽属越国，南北夹攻，越国取代天下便指日可待；父王还说，为了怕她不好控制，最好让王兄牢牢地掌握住她的心，只要她心有所属，就不会背叛，只要天下都属于他们，即使是一个庶出的妹妹，自然也可以悄悄当作后宫的禁脔，没有人能够说什么……
　　王兄默然不语，显然被父王勾画的美景所打动，而她天旋地转。
　　从那一刻起，她决定逃跑。
　　为了这次离开，她讨好王兄，她说她要为自己的联姻祈福，她的天真无知的印象深入父兄的心，他们绝想不到一只笼中的白兔也会反抗，好不容易，她出了宫，上了山，用尽全部力气，甩开侍卫，离开车队。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进山中，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前面是苍苍茫茫连绵起伏的山丘，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她觉得已经快无法呼吸了，身后的追兵已经可以看到身影，而她，坐在悬崖尽头，凄然而笑，她已经跑不动了。
　　闭上眼，跳下去，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她不贪慕荣华，她没有过过几天奢侈日子，所以没有吸髓知味，她也没有足够聪明的脑袋，促使她放不下荣华富贵，她的单纯，让她一次只能想一件事，而这次，她不想要那么可怕的未来，所以她就一门心思地逃跑了，也不管能不能逃掉，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躲起来，躲进一个温暖而隐蔽的地方，总比回去后那可怕的命运强！
　　死也不可怕，她在宫中，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死亡对她来说，只是一种结果，无法选择的结果，至于死本身可不可怕，以她的智力程度根本想象不出，很抱歉，她达不到那样的高度。
　　她更没想到，南方的山并不高，纵使是从悬崖上跳下去，也死不了，尤其是，当她遇到高人的时候，就更能毫发无损了！
　　她翻身从悬崖上坠了下去，闭上眼，风鼓动着耳膜，嗡嗡直响，一瞬间，她心头仿佛长出了一双洁白的翅膀，栽着她鲜嫩的心，飞向高空，自由自在地飞舞，仿若南方水田间滑翔的燕子般伶俐美好。
　　很久很久，她闭着眼，都以为自己睡着了，还是没有坠落到底，真奇怪啊！
　　她咕哝着，耳边突然听到一阵极为清爽流畅的笑声，不干燥，不低沉，润润的，仿佛远山笼罩着雨雾，她蓦地睁开璀璨清澈的双眸——
　　她的命运，就在那一瞬间注定，很多年很多年后，她依然忘不了那一刻，屏住呼吸造成的心痛！
　　狭长的凤目，半垂眼睫，带出一抹鬼斧神工的完美弧度，飞扬的剑眉斜插如鬓，挺直而柔润的鼻梁，几乎比女子还要秀美，淡色而坚毅的薄唇稍稍扬起，笑声虽亮，唇角的弧度却并不夸张。
　　天啊，她死后看到神仙了吗？
　　后来，她才知道，她没有看到神仙，他是她的救命恩人，甚至还成为她心头念念不忘的……
　　他听完她完完整整的遭遇，凤目半眯，笑了又笑，最后说愿意带着她离开越国，而她，早已晕头转向，只盼着永远也不要和他分离才好。
　　他对她非常好，给她裁制许多精致华美的衣物，还送了很多连宫里都没有见过的绝美首饰，说她这样的美人，本就该锦衣玉食地宠惜，万万不能被粗衣木钗之类委屈了，路上遇到卖身葬父的姐妹，他甚至依着她的请求，出手买下她们给她做婢女，教她们武功保护她，她的心，一天一天地沉沦下去。
　　只是，永远也不要分离，可能吗？他俊美如天神，出手阔绰，本领又高强，而且不贪女色，这一路走来，多少不知羞的美貌女子欲对他投怀送抱，都被他含笑拒绝，反观她，除了一张美丽无暇的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他又怎么会看上她呢？
　　“公主，我去打听了，那女人竟然搬进了凤公子三申五令不许我们随便闯入的后院，管家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告诉我她的身份，只说那女人是凤公子最宝贝的人，我们万万不可去惹他！”俏丫鬟乍乍乎乎底跑了进来，一脸气愤，上气不接下气底道。
　　‘最宝贝的人’？
　　花寻舞的鲜妍如花的面庞瞬间憔悴，他最宝贝的人？是，他的爱人吗？
　　也难怪，连她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子时，都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那如青莲瞬间绽放的高洁气质，一身素衣翩翩，清姿绝世，凤眼闪动无邪的灵气，以及直射人心的犀利，顾盼间清丽绝俗，举止中高贵隐约，武功又卓绝，即使向她动手，也无法让她兴起憎恶之感，反觉是自己无礼冒犯了对方。
　　只有这样集美貌和气度于一身的女子，才配得上天神一般的他吧？
　　“哼，难怪她那么嚣张，长得又不怎么样，我看凤公子绝对不会喜欢她太久的！”俏丫鬟口无遮拦地道。
　　“紫云，闭嘴。”那稳重些的丫鬟终于沉着脸阻止妹妹再乱说，看了看花寻舞低落的神情，想了想柔声道，“公主不必难过，等公子回来一问自知分晓，那女子霸道无礼，公子明理，是不会袒护她的。”
　　“她就算霸道，也霸道得令人无法讨厌啊——”花寻舞叹口气。
　　碧云和紫云对看一眼，想起那女子出手便将两柄剑全部钉进石头内，一齐沉默，是啊，那女子如果针对的不是剑，而是她们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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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饭，又去看了一回躺在床上的‘璃’，见他脸色好了许多，这才放心下来。
　　“你不去找盟主了？”
　　为了不吵醒刚刚睡着的‘璃’，璃浪将我拉到窗边。
　　“那家伙——找归找，可也不能漫无目的地找，这事等‘璃’好了再说，不然我也不放心。”我低咒一声，凤竹邪这家伙，竟会给我添麻烦。
　　璃浪深深地望着我，微微挑眉，“他由我照顾，不会有事。或者，你希望照顾他？”
　　我翻翻白眼，什么意思？我是很敏感的好不好，不要说这些语焉不详的话刺激我！
　　“我当他是朋友呢，你想到哪去了，既然让你误会，那算了，我去找凤竹邪那家伙留下的线索，你好好照顾他吧！”
　　我转身就走，璃浪一把拉住我，绽出一抹浅笑。
　　“生气了？”
　　“没呢，姑娘我可是大人有大量，会跟你一般计较？”再次送给他一颗免费的白眼。
　　“那昨天惹得你打动干戈的女子又是谁？忧儿，你对美丽的男人和对美丽的女人态度好像有点不一样啊——”长长地拖起调侃的尾巴。
　　我眉一敛，伸脚去踩他，不防他手一用力，竟把我拉得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一股好闻的幽香立刻冲鼻而入，这厮不但不反省过失，还理所当然地伸臂圈上我的小蛮腰，当我是好欺负的啊——
　　由于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动用内功，男人和女人天生的体力差距便明显地浮现，我挣扎了半天，挣不动，反而被越圈越紧，只好无奈地放弃。
　　没错，他就是当我是好欺负的！
　　“以你的头脑，你会猜不出她是谁？天下间还有女人能美到她那种程度吗？就算你琉璃公子，绝艳倾国，迷倒世间男女，恐怕也只能跟她平分秋色。至于我为什么那么对她，还不是她不肯从我，我是疼惜美人，但前提是，这美人要乖乖地、驯服地——当我是主人才行！”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我狡黠一笑，不待他反应过来，凤眼微闪，曲肘攻去，他反应倒也敏捷，不但没有理会我的曲肘攻势，反而收紧双臂，企图使我们之间紧贴得毫无缝隙，这样一来，我的曲肘之势便会自然化解。
　　可我曲肘动作不过是个虚招，一贴上他的昂藏身躯，我自然搭上他的双肩，右脚遽然从后飞起，反过来踢向他的头部，他本来预备着我会曲腿攻击他，却不料来了这招蝎子摆尾，头向后一仰避开，我立时使出千金坠，沉甸甸地压向他手势不及的身躯，哈——
　　“砰”，他不可置信地仰面跌倒，被他搂在怀里的我自然也不能幸免，不过由于下面有个肉垫子，摔下去柔韧又充满弹性，反而让我舒服得不想起来，耍赖地瘫在他的身上，顺便占占便宜。
　　“哈哈哈，忧儿，这豆腐可够嫩的，爽口不？”
　　身边传来了‘璃’中气虽不足但却心态良好的调侃笑声。
　　我舒服地眯上凤眼，半趴在他的胸上，嘿嘿直笑，伸手戳他仿佛绒布裹着铁块般的胸肌，一抬头，竟发现璃浪冰雕般几乎透明的面庞竟然红成一团火球，一个念头顿时闪进我的脑海，不由得惊讶地指着他脱口而出。
　　“别告诉我这是货真价实的嫩豆腐，之前都没有女人尝过？！”
　　“哈哈哈——”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响起，证实了我大胆的推测。
　　“忧儿——”一股炙热的火浪扑上了璃浪本已经快烧成灰的面庞，又点燃了新一轮的恼羞之火，璃浪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瞪着他笑得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哥，很想翻身起来，却又——不敢乱动。
　　“你，不是有病吧？”
　　我犹疑地看着他，是不是洁癖过了头，不敢碰女人了？据我所知，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凤竹邪这小子十七岁就跑到青楼开过荤了，萧麟在几个地方都有相好的呢，澈涟我是不太清楚，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清心寡欲的人，到目前为止，我知道的只有兰雍哥哥一个人洁身自爱，私生活干净得简直可以媲美和尚，没想到璃浪这家伙也……
　　不对啊，如果我对他们的身份猜测准确的话，要保持自己的清白恐怕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吧？
　　“忧儿，你能不能起来？”终于，璃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恳求。
　　我回过神，这才发现我还一直都坐在璃浪身上，嘻嘻一笑，弹跳起来，顺手拉起璃浪，他一脸潮红，低头掸着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几乎不敢看向他那被我们吵醒的哥哥，和站在他面前嘻笑得根本不知羞耻为何物、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我。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得他愈发无法若无其事地抬头，嘻，想不到这一祸国殃民的主儿竟然还是纯情佳人！
　　“你都没侍妾，通房丫头之类的吗？”
　　我好奇地问，在心底压下我隐隐泛上上的酸意，我从小就是个好奇宝宝，这次也就是好奇罢了，绝对不是别的原因。
　　璃浪蓦地抬眸，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心底。
　　“呵呵，咱们家还是我作主，只要他不喜欢，家/我就不会勉强他，所以还能让他保持一副清白之躯等待有缘人！”‘璃’在床上幽默地道。
　　“哥——”璃浪脸一红。
　　我睁大凤眼，哇，以一副清白之躯等待有缘人哪……
　　“去，你不是要去找凤竹邪失踪的线索吗？怎么还杵在这？快去快去——”
　　赶鸭子似的，璃浪红潮未褪，一把把我推出门，压根就忘了刚才可是他对我毛手毛脚不让我走的！
　　唉，谁说只有女人心海底针啊，这男人的心思，不也捉摸不定吗？让他吃了便宜豆腐，结果爽的是他，恼羞成怒的还是他！
　　甩甩大袖，我摇头晃脑地离开，不知身后某人，正站在门后，攥住门框，迷恋又羞恼地瞪着我。
　　“璃浪，你再不住手，门框都要被你捏碎了！”

　　第五十六章 相互交心

　　穿过庭院，找到了美人的住处，我怔了一下——凤竹邪这小子在捣什么鬼呢？这小院子，可是专门用来招待他的‘红颜知己’的啊！
　　花寻舞是什么身份，就算再草包，再好玩，也不能这么轻辱她的身份吧？一旦以后被花寻舞知晓，或者传进了越王的耳中，他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叹气摇头，谁说老大就一定稳重的？跟兰雍一比，他简直就一闯祸精！
　　慢慢跨进院子，里面被拾缀得颇为整洁，一条精致的大理市小径直通垂着竹帘的正房，我一掀帘子，正好和欲出门的俏丫鬟打了个照面。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我，吃了一惊，随即仿佛竖了毛的刺猬一般，一脸敌意地瞪着我，“你来干什么？这里没人想见到你！”
　　梳妆台旁的绝代佳人，端坐在凳上，月白的轻纱披在肩上，朦胧仿若一层烟雾，袅娜的盈盈一握，几欲断折，黑亮的长发直至腰间，如一匹上好的乌丝绸缎，光是一个简单的背影，就让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听到俏丫鬟的出言不逊，她慌慌地回过头，认出是我，一怔，那天边月牙般的眉，水中明月般的眸，潋滟生动，将明艳与清纯完美地结合，比世间的任何泉水都要清澈，都说酒仙子无忧凤眼无邪，可是那无邪其实只是一层绝佳的保护色，一个双手血腥心硬似铁的江湖女子，怎么还会保持天然的无邪本色？无忧走遍天下，迄今为止，只有眼前这名女子的干净眼神让我无法怀疑。
　　我有点明白，竹邪说她有趣的原因了，这样一个王室公主，却生着这名一双毫不防备的绝色美眸，简简单单地映照着她那纤尘不染的心，简直比那张无与伦比的倾国容颜更加吸引人心，也更加能够激起凤竹邪的探索兴趣。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正用几乎苛刻挑剔的目光打量她，她也不晓得恼怒，不晓得端起公主架子，仿佛我才是公主而她是个被打骂惯了的丫头，端正而局促的坐在我面前，玉颜通红，扑闪扑闪着潋滟的眸，就是不敢（或者不愿意？）抬起来看我，看她的样子，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种胆怯而天真的小动物，噗哧一笑。
　　原本那两个丫鬟就在紧张防备地盯着我，气氛紧绷得仿佛一拉就断，冷不丁被我这一笑打破沉默，也惊得那两丫鬟下意识地弹跳而起，直向我攻来——唉，虽说我欣赏忠心为主的人，可是这两丫鬟也太没眼色劲儿了吧？没看出来我只是想和她们主子谈谈么？我要想动手，就凭凤竹邪教她们的几招花拳绣腿，也能挡得住我？
　　伸手一挥，一股刚猛雄浑的大力汹涌卷去，瞬间便将两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卷出了屋子，举重若轻地放在地上，透过打开的木窗，我跟花寻舞都看到那两丫头正一脸茫然面面相觑，大概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出了屋吧？
　　我和花寻舞同时忍不住一笑。
　　我笑声向来不够清亮，音域比较扩散，丝丝如青纱铺开般，薄柔朦胧，却隐现金丝，不坠威严质感。
　　花寻舞的笑声却仿佛是世间最甜美的蜜糖，最清脆的水果，最动听的莺啼，只一瞬间，我便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微微一笑，我心中有了计较，捡了张凳子坐下，和颜悦色的对着花寻舞。
　　“昨日不知是越公主，无忧多有得罪，今日特来道歉。”
　　“啊？”花寻舞有些茫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果然是草包美人啊……
　　“据说越公主已与锡勒王室联姻，为婚前祈福，特于宗祠中斋戒一月，不知越公主怎么会流落西国？又是怎么认识凤竹邪的？”
　　我承认我有点酸溜溜，但是我更好奇这样一个深宫绝代佳人又是怎么和凤竹邪这声名显赫的江湖浪子碰上的？
　　眼看着花寻舞的面庞由温润如玉的雪白转为一片绚丽的火烧云，娇艳欲滴，让我一个女人看得都差点把持不住，口水长流——不行，我的定力呢？定力……
　　“……我不喜欢父王安排的婚事，只能逃婚，后来跑不动了跳崖，凤公子救了我。”她羞答答、单纯万分、老老实实地道。
　　我目瞪口呆，我从小伶俐百出，骗人不偿命，到了闯荡江湖时，被欺骗背叛过很多次后，我早已学会了不对任何人的问题做正面回答，而我结识的朋友也好，敌人也好，不管外表如何，无一例外，都是精明狡诈世故之辈，何曾见过世上会有这么老实回答别人问题的人？
　　“那个，我昨天问你问题，你怎么不回答？”她见我只顾盯着她，没有作声，似乎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细声细语地问道。
　　我这才恍然明白，昨天我先入为主地以刁蛮任性的公主通病来认定她，她戳戳我的胸口本来没有恶意，在她看来估计还是在好心地唤回我的心智，但当时我的心情脾气已经到达爆发的边缘，被她那一戳，犹如捅破了皮球，哪还会给她半分颜色？
　　岂知人家那点才智根本就转不了多少花花肠子，根本是以为回答别人的问题天经地义，她很老实地回答别人的问题，自然别人也会很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靠，这种人怎么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宫生存下来的？
　　天下五名顶尖女子，我唯一没见过的就是眼前这位花寻舞，女人毕竟有一点点计较美丑的天性，我虽然好奇她的容貌到底美到什么程度，但是心底还是觉得没有做好去观赏的准备，没想到这次偶遇，差点吓掉我的下巴——
　　除了那张令女人都目不转睛的绝代容颜，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反而引不起女人的嫉妒，男人的征服独占欲，不至于称为红颜祸水之流，惹得天下纷乱大动干戈，反而值得男人一心一意地对她到白头。
　　唉，事到如今，我终于可以总结一下天下五大名女子——不仅可有特殊之处，而且每个人都有一副正面的良好形象，绝对不会因美名而成为祸乱苍生的狐狸精，高，个个都是高人（貌似把自己也夸进去了）！
　　想起我那个美得像太阳般招摇又耀眼的女祖先，我摇摇头，虽有万利于民，又以聪明睿智著称，却也有红颜祸水的嫌疑，惹得一代大帝中年出家，绝世贤王退隐山林，民间总将她当作神仙膜拜，但青史迢迢五百余年，“睿王夫妇火中遇难，英明大帝盛年退位”，寥寥数语，史页泛黄，我却从中读到了那隐晦不明涩如苦茶的惆怅。
　　盯着眼前的绝代佳人，虽也是天下第一美人，却还是及不上五百年前那位倾国美人的绝世容姿，但她的清澈无伪，却如同一股清流，在现今这个阴谋百出，政治交易横行的乱世，有万醉独醒的超然。
　　我的神情和心都柔软下来，熨烫服贴，半眯凤眼，荡起一抹可以说六年来最真诚的微笑。
　　“只要你认真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我就会告诉你我是谁。”
　　其实这丫真的不是普通的笨，我的招牌翠玉酒壶就当个饰品挂在腰上，要是璃浪早就咬定了我的身份，就算是小青衣也早就看出来了，她竟然还能够视而不见，欣喜地直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真诚的微笑被扭曲，我还是贼笑、憋笑、狡猾地笑好了，这些品种的笑容更适合我。
　　“凤公子把你带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唔，有一个月了。”她回答得倒快。
　　“那他人呢？是丢下你立刻走了，还是逗留了几天才走？”
　　“逗留了三天，来了这里后，凤公子还带我在这里逛了一圈，给我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然后他说有事要办，就走了。”
　　“他有接触什么可疑的人吗？”
　　“什么是可疑的人？”天真的口吻，疑惑的眼神，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就是陌生人——”人家问得天真，我满头黑线，这才叫单纯无邪，懂不？
　　“哦，我不知道，我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凤公子的，不过我看到好漂亮的鸽子飞进了凤公子的屋子，凤公子还说，下次带一只最漂亮的送给我。”某傻女捏着衣角傻兮兮地笑，玉脸潮红，分明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小样儿。
　　风无邪这家伙也是，解闷的姑娘还会答应送给她信鸽？口是心非！
　　好了，没什么好问的了，再问下去我准要吐血。
　　伸伸懒腰站起来往外走。
　　“我是风无邪他妹，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你的小姑子，不过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那小子可是一阵风，不会为一朵牡丹花停留的，除非，你来请教我，我教你怎么擒住他的心！”
　　我哈哈大笑，不掩调戏美人本色，身后的她半天才听懂我的话，又花了半天才消化我的话，“啊——”后知后觉地羞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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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悠闲，午膳的时间，我让管家把饭菜摆在后院的凉亭里，‘璃’在屋里闷了那么久，再不出来透气就该发霉了。
　　凉亭临水，水边环种了十数株垂柳，袅娜风流，扶风轻摇，水里曼曼亭立的莲花香远益清，粉白两色的荷花朵朵绽放，别有一番韵味。
　　在我拿着雪莲灵芝不要命地滋补下，‘璃’好歹恢复了几分元气，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不过仍然易着容，我也无法判断他真正的情况。
　　“这次要不是忧儿慷慨拿出那么多好药，大哥就要吃大亏了。”
　　璃浪轻声地道，也没说谢，只是平静地和‘璃’交换了一个眼神，却让我从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兄弟之情——从小在兄长的爱护下长大，我自然能分得清亲情的真伪。
　　“无忧我也是半个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璃浪你放心好了。”我凤眼流光，狡黠一笑，算计的思量流转在璃浪绝雅魅惑的面庞上。
　　“扣——”我的头上挨了一下，虽然不重，可是很没面子哎，怒瞪着若无其事样的‘璃’，小样，借你胆了，敢打我——
　　“忧儿不是吃豆腐吃上瘾了吧？你刚才看璃浪那眼神，简直比草原上最饥饿的母狼还要可怕，清清白白，哪能就这样被你毁了清誉——”
　　“噗——”一口水喷了出来，正对面前的璃浪，他不慌不忙地微一闪身，翩翩地避了过去，姿态优美清雅，可是这时候的我，哪里还顾得上男色。
　　“毁－了－清－誉？”
　　我艰涩地眨着凤眼，就算要毁清誉，也是毁我的啊，还‘母狼’，你才是公狼！！
　　“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两兄弟的脸皮，竟然比我还厚，我甘拜下风！”
　　璃浪狠狠白了我一眼，夹起一块鱼片，闪电般塞到我的嘴里，堵住了我下面更不堪的话。
　　“唔……唔……次大豆风年次去啦（我吃他豆腐吃醋啦）——”
　　‘璃’笑吟吟地看看我，又望望半阴着脸的璃浪。
　　“唉，一定要在我面前这么亲密吗？你们就不怕我孤家寡人看你们成双成对心里不平衡拆散你们啊——”
　　我白了他一眼，使劲泄愤地嚼着嘴里的鱼肉，暂且就当这是璃浪的肉吧！
　　璃浪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后来才知道我压根就把心里的所有想法挂在脸上，某人还嘲笑说我这么不懂得藏心思怎么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还保住小命的，肯定是谣言的威力——我吐血），淡淡地瞟了我一眼，幽深的眸如深山古潭，看不到波动的情绪，也看不出有什么压力，却瞟得我脊背上的寒毛噌一下全竖了起来。
　　转眼，我的碗里堆了一堆鱼肉，我傻眼。
　　“不是想当我的肉嚼吗？那就多嚼点吧？”某人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道。
　　深呼吸，深呼吸，平息，平息——好女不跟男斗，好女不跟男斗……
　　“凤姑娘，我能进来吗？”
　　远远地，院子那头的门边传来一声娇媚的轻呼，花寻舞站在门边，想进来，又顾忌着什么，苦恼地咬着唇，妩媚娇弱，浑然天成，霎时，天地间彩色绚丽的万物皆为她逊色。
　　注意到‘璃’和璃浪眸中一闪而逝的惊艳，我怔了一怔，刚才的好胃口无端地败掉，口中的鱼肉，仿佛嚼过无数遍的甘蔗渣滓，不但没有任何味道，还在刺戳着我的口腔和舌头。
　　闭上凤眼收缀情绪，摒弃脑海中的一切杂念，恢复一片空明，我扬起一抹气质淡雅的浅笑。
　　“当然可以，请进。”
　　将她安置在我身边的空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解除她的紧张——注意到‘璃’和璃浪毫不避讳的直视后，她紧张的双手都在发抖，头颅更是不敢抬起来。
　　“怎么好好地找我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本来准备午睡，可我想来想去，想到一个问题，就睡不着了，只好起来找凤姑娘，问完了，我就回去睡觉。”
　　她清澈的眼眸望着我，一改之前见面的凄楚，满含信任和喜悦，见她说得天真有趣，‘璃’和璃浪都不禁莞尔一笑。
　　“你是想问，我找到凤公子后，能不能代你问候一声。”我故意不看那两兄弟，柔声问她道。
　　‘璃’和璃浪闻言顿时若有所思。
　　“是呀，你怎么知道？啊，我明白了，凤公子那么聪明，凤姑娘自然也很聪明，不像我。”
　　她像个孩子一样憨憨一笑，不但没有破坏她的整体气质，反而平添了几分亲切感，她的最后一句话语调很自然，似乎承认自己没有别人聪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单是这份豁达的认知之明，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我也不是聪明，只是知道你对风无邪的心罢了。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两位公子呢！”我微笑，若无其事地指向璃浪兄弟，转移她的注意力。

　　第五十七章 莲的青芯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璃’和璃浪都含笑点头，充满友善，啧，对美女的态度就是不一样，她怔了半晌，突然“啊”了一声。
　　“好漂亮啊，比寻舞还美！你的眼睛也好美，就像我们越国旁边蓝蓝的大海！”
　　我忍笑，就知道她是这个反应，看那两兄弟一头黑线的样子，我终于觉得憋闷的心松动爽快了一些。
　　“是啊，这位漂亮的哥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琉璃公子呢，这位叫‘璃’，是琉璃公子的大哥，是不是觉得他们像琉璃一样漂亮？”
　　我故意‘压低’声音问道，刚好让声音传进他们兄弟耳中，我清楚，越是单纯的人，越是容易突破表面的障碍，直接看到心里，所以‘璃’的易容其实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眼里的‘璃’，只有那双深沉容纳万物的深沉平静的黑眸，她热切地点点头，眼睛像小鹿般灼灼生光，璃浪兄弟一脸苦笑。
　　“那比凤竹邪如何？”
　　她偏头蹙眉，那楚楚动人的样子，看得我见犹怜，不过草包美人的反应还是很迟钝，过了好一会，才把我的问题消化，腼腆一笑。
　　“他们比凤公子，比凤公子——寻舞不知道怎么比啊，凤公子像天神一样威武俊美，可是，他们却像琉璃一样漂亮，仿佛，仿佛一碰就碎了！”
　　“哈哈哈哈……”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笑得滑下了凳子——一碰就碎了，那也太不经碰了吧？‘璃’低头想了想她的措辞，终于也绷不住，噗哧一声笑起来，花寻舞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想不到——凤——姑娘对公主的话这么感兴趣！”
　　脚步声起，缓缓停在我的身边，轻沉的语调，有力地，将‘凤’字钉进我的耳中，低冷，平静，然而平静的背后是无边无际的暗涌，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底，挟带无以伦比的凶猛气势，仿佛能够轻而易举地吞噬掉整个我。
　　我扬起嘴角，笑容越来越灿烂，果然，果然啊，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真的是一点都马虎不得。
　　“是啊，我也没想到，在天下第一美人的越公主眼中，堂堂的锡勒兵马大元帅纳龙璃王爷，竟然是一尊一碰就碎的琉璃！”
　　风在我们耳边呼啸，时间仿佛停滞在了一瞬，一朵鲜艳如血的红梅，蓦然卟地一声绽放，万丈波涛平地起，海市蜃楼瞬无踪。
　　我慢慢站起来，看向亭内的其他三人，‘璃’依然带着不变的微笑，垂下的长睫遮去了眸底的一切，划出一丝脆弱缥缈的弧影。
　　璃浪站在我旁边，那一双眼，带着不知怎么形容的光芒，仿佛破碎的琉璃，折射着缤纷绚丽的梦幻柔辉，可破碎的就是破碎的——折射的每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都是一件锋锐的利器，悄悄地，分割着柔嫩的心。
　　花寻舞娇嫩鲜妍的面庞带着不解的神色，可是慢慢地，慢慢地，她的脸色开始变白，由桃花般的粉润雪白，变成金纸般的惨白。
　　“锡……勒……”她柔嫩的樱唇边颤颤地溜出两个让她心惊胆寒的字。
　　“是啊，就是和你联姻的那个锡勒，这是他们的王爷，这位是他们的太子，你看，他们很漂亮，也很有本事，不比凤竹邪差，你会喜欢上他们的，联姻也不是一件太坏的事，对不对？”
　　我笑着对花寻舞道，心底仿佛吞了太多新鲜莲子的青芯，凤眼却紧盯着璃浪，我的笑容不再清新脱俗，只有苦涩的浸润，才能加深笑容的深刻。
　　“不，不，不……”花寻舞拼命摇头，茫然若迷失的羊羔。
　　如果不是他那么沉不住气地揭穿我，我还在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反正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可是，他恼怒了，爆发了，为什么呢？是为了花寻舞叫我‘凤姑娘’？是为了我宁愿告诉花寻舞我的身份都不愿意告诉他而恼怒吗？为了有别人在他之前知晓我的身份吗？
　　璃浪啊璃浪，你可知，你此刻的怒气来得凭地好笑，让我的心绵软而被割伤，我既没将越国和锡勒的联姻放在心上，又不曾因为猜出你二人的身份而对你有所不同，你凭什么反来怪我？难道你就对我承认过你的身份？
　　“越公主花寻舞？锡勒联姻？”璃浪半眯幽眸，似是有些意外，看向敛目垂睫的‘璃’。
　　“竹邪只是一介江湖武夫，纵然才华横溢，貌若天神，又怎么比得上神秘绝雅权势滔天的贵胄将军？甚至锡勒深居简出的地下王？花寻舞，你可要想好了，荣华富贵、名誉地位唾手可得，跟着凤竹邪却只有吃苦受惊的份儿，你又不太聪明，最好还是选择相对简单一点的生活。”
　　我很少对女子说这么直接甚至有点侮辱性的话，可是事关我亲人的终生幸福，我绝对不会心软，我感觉得出来，凤竹邪已经被这只有一张脸蛋的天下第一美人勾起兴趣，若这女子不值得付出，自要趁早处理，若她能过我这一关，起码我会帮助她争取凤竹邪更多的注意。
　　好在，她大公主各方面反应都慢，就是痛感也比别人慢上好几拍，不等她回味出我话里伤她的意思，早就被更激烈的一波冲得晕头转向。
　　“凤竹邪，是凤家大公子么？那个凤主又是……”终于，‘璃’还是开口了，而且绝不废话，一言中的。
　　“凤竹邪是老大，凤主兰雍老二，我，凤无忧，老三。”我挺直了脊梁，一瞬间凤眼开阖，精芒如电，寒威陡生，我有我凤家人的骄傲，我以我是凤家人为荣。
　　“难怪，难怪竟没有一个查到凤竹邪和你的身份，一个势力覆盖朝野江湖的家族，怎么可能没有缜密完美的情报网？不过，恐怕天下人都想不到，清姿绝世的酒仙子无忧竟然和第一千金凤女是同一人，五大第一女子并成四名，倒也不错——那个凤女是谁？”
　　我看着几乎在喃喃自语的‘璃’微笑。
　　“璃浪说你是不放心他才从锡勒再次出行中土，我倒不这么觉得，你的第一站应该是越国，在越国得到了那天下第一美人以及鱼米富庶的越王朝的支持，然后，你的第二站应该是赤国，因为凤家的所在地凤谷在赤岭，但你却没有找到凤谷的入口，更别提查出凤女的身份，所以你一路跟踪凤女，却没想到和璃浪汇合，之后就不用我说了，想不到一趟江湖之行，揪起的却都是跟朝廷势力相关的棘手问题，我真倒霉。至于那个凤女，等下次见面是由她告诉你们真实身份吧，我可不善于在背后拆人台。
　　对了，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因为你身体不好，所以在越国谈联姻的时候，才没有定下到底由你们两兄弟中的哪一个娶越公主？你怕自己太过体虚，初衷是想让璃浪娶亲，但你又照顾弟弟的心情，担心他不愿意，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这个哥哥为弟弟的心思，可以跟我的哥哥媲美了。”
　　我俏皮一笑，耸耸肩，终于将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全部吐出来，全身一松，其实，我不喜欢猜忌，不喜欢隐藏，可是我认识的人，我遇到的事，偏偏都需要欺欺瞒算计，需要勾心斗角，我既处在其中，又如河能够免俗？
　　‘璃’看向我的目光开始闪动着诡异的光彩，仿若光芒织成的天罗地网般稳稳地笼罩住我，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一退，才发现璃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堵住了我的去路。
　　“麻烦公主回避一下好么？我和忧儿有一些话想单独谈一下。”
　　璃浪轻柔地开口，仿佛刚才沉默令人恐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向花寻舞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若涟漪挡开，风情迷离，花寻舞分明还在用她可怜的才智拼命思考着我的那番话，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乖乖地转身离开了，我半眯凤眼。
　　“还没过门，就这么听夫君的话？看样子，公主你选好了？！”我淡淡地，明知她只是单纯听惯了吩咐，有命令必答，可是还是忍不住心头冒出小恶魔，想在凤竹邪和她之间搅合一番。
　　随着花寻舞身影的消失，亭子四周的气氛再也恢复不到刚才的和谐了，沉闷，压抑，诡谲，和一种对峙的怪异感。
　　终于，我身后的人伸手很自然地扶住我的腰（分明是占我便宜，吃我的嫩豆腐），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空去管别人的事情？”
　　“我有什么自身难保？不要说这里是我的地盘，就算不是我的地盘，我无忧生平也就好一口酒，又没踩了你家祖坟，又没有抢了你还未过门的老婆，我站得直行得正，我怕谁啊？”我冷哼一声，我是被吓大的？
　　“伶牙俐齿，出言粗俗不堪，凤家乃皇族之后，凤女乃第一千金，天下名门闺秀典范，这就是你的教养？”他义正严词地教训我。
　　喝，这家伙真打算跟我杠上了？我瞪他。
　　“你管得着吗？阁下好像是有未婚妻的人，跟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我的话被旁边坐山观虎斗的‘璃’很不礼貌地截断，他脸色不是太好，可是笑容却比千年狐狸还贼十倍。
　　“倘若花寻舞的未婚夫换成我纳龙庭，忧儿就不会这么捻酸窝火了吧？那你可愿意补偿璃浪？”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停止掰开璃浪手的无效举动，淡淡地看向他，捻酸窝火？补偿？我认识的那个有趣的人叫‘璃’，而不是眼前的锡勒英明太子纳龙庭，我讨厌勾心斗角，可是我被迫得一步都不能放松。
　　“凤女声名远播，本就是各国青年才俊的梦想佳人，龙庭这段日子也看出忧儿对我小弟态度颇有不同，小弟在不清楚对忧儿身份的前提下，对忧儿的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忧儿能进一步答应下嫁，那就是我锡勒整个草原的福气了。”
　　他的眉梢眼角含着不张不扬恰到好处的微笑，明明是那张熟悉的面庞，是那么熟悉的眸子，却又充满那么陌生的微笑，射出那么陌生的眼神。
　　此刻，坐在我面前，神色尚布着浅浅病愈的倦怠的男人，不再是一路同吃同行的好伙伴，而是——布衣亦不掩王者之气的锡勒英睿太子，疲倦的眼神遮不住精芒四射、昂扬万丈的龙气。
　　“若龙太子看上的是无忧这个人，无忧不过是一平民之女，根本就是高攀贵胄将军，若龙太子看上的是无忧背后的凤家，那其实跟与越公主联姻本质没什么不同，只是利益更大一点风险更少一点而已，龙太子用上‘下嫁’二字，实在让无忧愧不敢当，不知，龙太子认可无忧的话否？”
　　我漾起凤眼，狭长的眼角带出一丝妩媚凌厉，毫不放松地步步紧逼。
　　“——人我要，势力同样要！”
　　纳龙庭抿唇盯着我，坚毅傲然地抛出这句话，挟带雷霆万丈的决心，一刹那骄傲无匹，光芒万丈。
　　我一颤，纳龙庭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锡勒多年的精心准备，终于到了万事俱备的地步，我无法避免的命运选择，终于来临了吗？
　　这份坚决得足以毁天灭地亦毫不眨眼的铁血雄心，影帝比不上，真的比不上，影帝英明却仁慈，缺乏了整治朝纲的魄力，虽有心而无力，莫大元帅就是最好的例子，纵然明知是错，也难挽颓势。
　　“你为什么要是——凤女呢？”一口呢喃的低语，带着无法抗拒命运的惆怅，在我耳边反复。
　　是吗？我不该是凤女吗？
　　老远地，管家匆匆跑进了小院，我吩咐过，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否则别随便进出，打扰‘璃’的静修，看管家跑得帽子东倒西歪，满头大汗，没有通传就跑了进来，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禀告小姐，西都王宫快马加鞭送来急件，请您查收！”
　　我心头一凛，西都王宫？是轩儿出事了吗？

　　第五十八章 再会如梦

　　西王宫坐落在开阔的高坡上，俯视着整个西国，宫内几乎看不到树木花草，赤红的泥土，灰黑的石板，大块的奇崛怪石矗立其中，宽敞简洁的香木大殿，深棕回廊，显得整个王宫古朴而气派。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西王宫，但却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十二岁那年追赶一个毁了数十个良家闺女恶贯满盈的采花大盗，从燕国一直撵到西都，不料这采花大盗贼胆包天，竟然闯进了天下第一才女白荷轩的寝宫，以为我不敢跟进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认识了十四岁的白荷轩，我救了她，但也中了采花大盗的春药，好在年幼不知情欲滋味，倒也不过分痛苦难熬，在她的寝宫待了半个月直到身上的春药全部失效，也与她接为莫逆之交。
　　其实她也是绝色佳人，只是才气的突出掩盖了容貌的名气，这样也好，至少慕名而来的男人大部分还是注重内涵的，比起花寻舞来，还是要幸福上一点点。
　　引路的内侍将我带到这宫里仅有的一处绿树繁荫的清凉处所，悄然退下。
　　那古朴纠结的榕树下，点点光斑，一袭雪毯，一张矮几，一架古琴，香炉紫烟，佳人如玉。
　　天籁般的琴声缭绕中，女子随性雅致，令人难以移开眼光。
　　简单一袭有别于女子繁琐男子英武的朴素袍服，宽袖飘飘，脚踩木屐，十指纤纤，有林下之风，乌发左右挑起，在脑后以发带束起，周身上下，极尽自然素淡之美，无一丝珠光宝气，眉罥似无，眸淡如烟，淡色菱唇印着一抹懒洋洋的微笑，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在意，无情地超脱在红尘之外。
　　我忍不住叹息，五个名满天下的女子，让男人魂萦梦绕的佳人，居然个个都跟传闻大相径庭——我自己就不说了，凤女跟我本就是一个人，燕霜痕么，暂时保密，单单是眼前这两大美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相信第一美人花寻舞是个实实在在的绣花枕头，那点才智我见识了都想哭，估计竹邪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心情跟我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多年相处，我也绝对不相信名满天下的第一才女一门心思要做尼姑，而以淡然冷漠著称的她骨子里却透出与尼姑截然相反的气质……
　　想当初，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欲绞去万根烦恼丝，让西王和王后头疼不已，试问古往今来谁听说过公主尼姑？西王可不想自己成为史页里第一个拥有尼姑女儿的青史人物。
　　后来，她在我好奇鼓励的眼光中歇了出家的念头，此后我每次见到她，也都没再听她提起出家的事儿，难道因为见我一面就想开了？
　　“你这三千烦恼丝到底什么时候绞掉啊？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就我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西王指望我劝服他的女儿，简直是——将娇滴滴饿女儿托付给了狼啊！
　　我走过去没有学她半盘膝半曲腿的风雅坐姿，而是一屁股不客气地坐在席上，捞起她的茶杯牛饮。
　　我是随时被召唤的小厮啊，真是苦命。
　　“每次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能不能换句新鲜的？”
　　她依然懒洋洋地微笑，嗓音沙哑点缀着丝丝风情，别人面前的她，淡然冷漠，沉默寡言，有冰霜才女的嫌疑，但是我知道，这直搔到男人心底的慵懒微笑和沙哑嗓音才是她的本性，不是她有意勾人，而是男人根本无法抗拒，她这些年一直带发修行，可是就凭这抹懒洋洋的笑容，我就敢肯定是她是六根不净与佛无缘的主，这辈子是别想当尼姑了。
　　“好，那我换句，既然当不成尼姑，你就释放自己吧——干脆给盼得头发都白了的西王找个女婿回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天下人看到你妩媚妖娆的这一面？”
　　对于我而言，不走这边就走那边，不存在中间的选择，既然做不成尼姑，就做做风靡天下让男人神魂颠倒不能自已的招婿公主又何妨？
　　“妩媚妖娆？”眯眼紧盯着我，淡淡的眸卷起浓浓的雾，只不过那雾太寒冷——
　　“得，算我说错了，你是林下的隐士，我无忧是一大好色贪杯的俗人……”别看她不会武功，可是念叨起来就是跳蚤都能口吐白沫而亡，我可不想在这时候让她考验我的耐心。
　　“哼，俗人的琴弹得比我好？俗人的棋艺比我高？我看天下人都叫错了，你才是真正的第一才女……”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今年又没有成功出家？顺便嫉妒我一下？”我慌忙打断她的话，在让她顺着嘴说下去，没有一天一夜是不可能的。
　　“哼，一般人我还不睬他呢。”她白了我一眼，遇上我，她就别想清心寡欲，遇上她，我的英名也早就毁于一旦。
　　“是是，”我苦笑。
　　终于，一曲完毕，余音缭缭中，我竟然听到了一声绝对烦恼无限的叹息！
　　天上下红雨了？自誉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的白荷轩，竟然还会叹息？
　　“你算是说对了一半。”
　　“啥？”
　　“有人上门求亲了。”
　　很正常啊，以天下第一才女西国唯一的公主身份，没有人提琴才是怪事，每年不都是大把大把的青年才俊自动送上门供她挑肥拣瘦吗？也没见她动过一根眉毛。
　　“其实这些年我也想开了，初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可是已经拥有了那么成熟坚定的心智，不为外物所惑，活得比天下男儿还要自由潇洒，那时候我就常常在想，我执着于出家，不过是为了寻求一处心灵的净土，既然这份追求不变，又何必在意外在的形式，出家也好，修行也罢，只要我的心够坚定，最终还不是殊途同归？”
　　我偏头思考她的话，想了想，笑着点头支持，“只要你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那么出不出家真的没有分别。何况，就我对你的认识，不做尼姑也罢，道姑反而更适合你。”
　　做尼姑，清规戒律太多，而道姑却相对自由得多，比如追求风雅，比如清谈游历，听说有的道姑连色戒都不必守（当然是私下里），嘿嘿……
　　那边她抬起淡淡的眸，横了我一眼。
　　“如今连道姑都做不成了——你可知道，来提亲的人是谁？”
　　是谁？我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戳，流出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从轩儿满十五岁开始，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西王宫的门槛，其中不乏各国权贵名流，甚至诸侯王爷，可是，只要轩儿不情愿，疼女儿入骨的西王都能想尽办法打发掉那些人。
　　但如今，从不理俗事的轩儿露出这样为难的神情，也就说明，这个人，不好打发。
　　能让连各诸侯都不放在眼里的西王忌惮，这天下，还能有谁？
　　“不是听说他有了皇后了么？怎么还能提亲？”
　　轩儿浅浅一笑，眸中闪过对天下大势的了然，以及女子注定命运的轻嘲，“皇后做不上，不还是有四妃么？四妃如今才立了一位，恐怕不止我西国，越国和燕国亦有适婚公主，一个粮草富裕，一个镇守边关，而西国不但执掌精兵，更有药材和丝绸远销各国，积累了大量财富，在如今这个乱世，还有什么比掌握这粮草、兵权和财富更加重要？”
　　说着，她向我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你大概不知道，如今各国都已经万事俱备，如同箭在弦上，只差人宣布一声开始，一场逐鹿天下的比试，就将拉开序幕……”
　　快速地消化了她的话，我不由得浮起一抹无力的笑，这么说来，锡勒去越国求亲也是早有预谋的了那我这个已经暴露身份的凤女，有辅佐帝王一统山河异能的凤女，有神秘庞大的家族凤谷为依靠的凤女，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隐瞒，欺骗，引诱，追逐，捕获，江山和美人兼得，往后的种种风云际会中，可还会包含一丝真心？
　　“来提亲的是谁？”
　　“天日国师，云澈涟。”
　　澈涟，澈涟，澈涟……
　　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就非要如此忠心？

　　第五十九章 你的泪珠

　　踏进纯粹以木头建构的雄伟大殿，一种清凉质朴的庄严感扑面而来，我敛起笑容，西王豪爽直率，最易相处，可是对于他女儿的冷淡和我的狡黠却也是头疼不已，也不知是我带坏了他女儿，还是他女儿带坏了我。
　　远远地看过去，一片灯火通明处，衣带飘飘的使女们穿梭其中，香鬟丽影，托着玉盘珍馐，三三两两的贵族青年分别盘膝坐在殿两旁，少有英武过人者，大部分皆是秀美温文的类型，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精神十足，喜笑颜开，最上面，虎背熊腰的西王裂着大嘴状似满意地望着下面的盛况，西王的身边，一袭白衣如雾笼罩的澈涟，轻晃着手中的酒尊，垂首敛目，身姿飘逸淡漠，与殿内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半眯凤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拽过身边的轩儿，“你说，‘只有’国师前来提亲，那这些人是谁？蟑螂？耗子？”
　　轩儿懒洋洋地瞟了我一眼，一副‘你怎么变笨了’的表情，“我说的，‘只有’国师的提亲可以让我为难。”
　　好大的口气，这么多贵族青年都不放在眼里，难怪诸侯国都传西王狂妄，要不是西王乃神秘蚩族的嫡系，让人忌惮不已，早八百年前就被愤愤不平的诸侯国给灭了。
　　不过话说回来，天下间胆敢拒绝影帝求亲的人的确没几个，谁不怕影帝一怒之下诛灭九族？虽说天日王朝的威信正逐渐消退，可是身为天日帝王，余威犹存，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呃，到目前为止，似乎，好像，就我一个……
　　刚一进殿，一颗白色圆球兴奋地从殿那头冲进我的怀里，冲劲之大，把我撞得往后直退，眼看就要撞在身后轩儿的身上！
　　——当然，这种事最终是不会发生的，因为我的眼角瞟见上席本来垂首敛目比世外高人还超然的白影已经瞬移到我的身后，轻轻托住了我的腰，此时离轩儿的距离，正好可以容纳一个他，也避免了和轩儿相撞的结局。
　　整个热闹的大殿刹那安静下来，一双双闪烁着不同心思的眼睛看向我们，西王白逍看到澈涟的动作，圆眼顿时弯成月牙状，大嘴裂得更开。
　　“桃琅，你闯祸的本领可见长。”
　　身后，他平平的嗓音依旧，责备的话却没有责备的口气。
　　怀里的白球蠕动了一下，颇有依依不舍之势，随即被走过来的儒雅清冷的南隐拎着衣领拽了出去，我嘘了一口气。
　　“唔，姐姐……”
　　几个月不见，粉雕玉琢的娃娃只是身子抽长了些许，精致的脸蛋丝毫未变，向我张着双臂，可怜兮兮地瞅着我。
　　“这两孩子武林大会以后一直吵着要见你，竹邪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们又不能回家，我只能将他们带在身边，后来听说你在西国边境露过面，我猜测你说不定会出现在这里，就将他们带了来。”
　　我瞪了他们俩一眼，跟着我做什么？他们父母又不是我藏起来的。
　　我们这边正在寒暄，这大殿的主人西王白逍已经笑哈哈地迎了下来，他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一部黑须，显得威严豪气，据说轩儿肖似美貌妩媚的西王妃，我可是替她捏了一把汗——这要是肖似西王，哪怕只是一点点，结果也必然是惨不忍睹哇。
　　“原来是忧儿来了啊，正好，今天这宴会宴请的可都是世间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忧儿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有看上眼的，本王为你作主！”
　　一言既出，殿内的众人都吃了一大惊，怀疑的眼光毫不犹豫地朝我射来，也是，他们都是来向西国公主白荷轩求亲的，最后要是娶了个不知道什么路数的女人回去，岂不贻笑大方？
　　缓缓扫过去，澜国的王子，越国的才子，燕国的将军，帝都的风流少年，看到我时，或鄙夷或惊讶或不屑或恼怒，仿佛我的出现，实实在在侮辱了他们至高无上的身份。
　　“——忧儿一介江湖草莽女子，岂敢高攀世族高门？西王的这番好意，忧儿是注定要辜负了。”我笑吟吟大方开口，面不改色。
　　“堂堂酒仙子无忧，岂会是一般女子？真没有看上眼的？”白逍哈哈长笑，比燕人还要豪迈，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当他叫破我的身份时，那瞬间的安静，仿佛一股激流冲开了束缚，堂上富贵少年的表情根本还来不及变化，个个似吞了苍蝇一般。
　　“听说云国师仙人之姿，乃帝都名门闺秀心中的第一位夫婿人选，连当今圣上，也不及云国师在闺阁中相传的名气。忧儿，有兴趣没？”
　　西王压低声音，冲我挤眉弄眼，弄得我哭笑不得——他压低声音也是平常人正常说话的嗓门，难道他就没看到澈涟就站在我身后？
　　闺阁相传的名气？连影帝都要甘拜下风？——也许只是，他为了影帝，必须要掌控这些少女的心，掌控这些少女背后的势力？
　　“敢问西王殿下，这位，这位女子就是与公主殿下齐名的武林第一仙子无忧么？”
　　终于，一道磕磕绊绊的声音犹疑地问出了众人的心声，第一仙子，清姿绝世，凤眼无邪，眼前这女子却一身锦衫华服，宽袖飘飘有回风流雪之态，凌然含笑而又风流不羁，似雪的衣袂宛若浮云，腰悬碧绿翡翠酒壶，平添不羁本色，糅合着那高贵自然的神态，说不出地和谐，刹那间，只觉金堂玉马俱皆苍白流逝，只剩下独立殿前的洒脱少女，五陵少年风流名士亦为之褪色。
　　传说，传说总是和现实有所出入，传说中的少女，清秀脱俗，若青莲出世，可眼前的美人，既有脱俗的气质，又难掩红尘的尊贵风流，若说是世外仙隐的那一株青莲，不如说是瑶池中央玉石衬托的那一抹摇曳雪莲。
　　殿内的所有少年，都是心里埋藏着传说的人，可是眼看着现实中似真似幻独一无二的身影，又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果然名不虚传，也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称那‘第一仙子’的名号。
　　西王大眼一瞪，口气满是骄傲，“除了忧儿，谁还配和我女儿站在一起？”
　　我抚额含笑，心中偷乐，在我身后躲到现在的轩儿，最终还是难逃一劫，这可是你老爹把你卖了，不管我的事。
　　“……原来忧儿竟是这样交游广阔，连从不服人的西王都对你关照有加。今日若真有看上眼的，竟不用师兄出面，便可直接带回去。”
　　耳边，澈涟的声音抿成一线传进我的耳中，竟微微含着莫名的怒意。
　　“是啊，也只有白姐姐这样的美人，才是和我无忧姐姐并列的奇女子！”
　　桃琅拍手笑着喊，南隐伸手在他头上一拍，“你又捣什么乱？”
　　踩着黑色木屐的天足只有男人的巴掌大，雪白浑圆的美丽脚趾大大方方地暴露在众人的眼中，片片若粉晶的指甲泛着柔和光泽，衬着黑色木屐，尤显得两只小脚若玉雕一般完美，身着混合着剑服和武士服英气的隐士袍服，垂臂时宽袖层叠柔软，几拂地面，乌发如云散开，如一匹长长的黑丝软缎，眉目涓淡却不减绝色姿容，笑容慵懒而不掩慑人风情——
　　当西国第一公主、天下第一才女白荷轩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中时，大殿中不再如刚才初见我时的一片静默，而是混乱迭起，杯盏倾翻银箸失手，酒水狼藉，饶是如此，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丢脸，事实上，所有的人都看呆了，根本反应不过来。
　　来到座位前，轩儿自是坐在西王的身边，而我，竟然坐在了澈涟的身边，他一改方才的淡然，笑容优雅矜持，仿佛从来没有断过。
　　撇嘴，算了，这时候，自家起内杠岂非太愚蠢？
　　觥筹交错，逢迎阿谀之词不断，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或自命风流，或自诩清高，或傲慢难掩，竟没有一个看得顺眼，轩儿无数次向我递来无奈的眼色，可惜，姐们，今天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就自求多福吧！
　　虽然我早就习惯什么叫万众瞩目，什么叫不怀好意……但眼前这些青年仿佛庖丁解牛刀一般的眼光，还是让我如坐针毡了——拜托，你们的目标斗在西王身边好不好？
　　找了个借口，离开座位出去透气。
　　躲在一块巨石的凹缝里，眯眼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忽然想起天霰峰那夜，璃浪手中的美酒，眸中的柔情。
　　也许，撇去种种利益纠缠的考量不谈，他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真心的，跟澈涟之间的全心信任突遭背叛不同，我和他之间，一直都在相互试探着，隐瞒着，甚至欺骗着，可是所有的这些，并不能影响他偶尔的一丝真情流露，和那幽深而迷惘的，追逐着我的身影的炙热目光。
　　我无法谅解澈涟，却对璃浪并无太大反感。
　　人的心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半斤八两的两个人，只不过对待我的方式正好颠倒，引起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感受。
　　倘若，倘若他能够抛开责任一次，只要一次，我便，我便……
　　心头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立刻遭到了自己的驳斥，这么幼稚的想法，这么不负责任的要求，这么短视儿女情长，怎会出自我无忧的心头？
　　只为了一己私情，便置责任于不顾，我自己做得出来但不代表我有理由要求身边人同我一样，我不能如此自私。
　　悄悄将一瞬间脆弱的面庞埋入双膝中，再怎么说，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啊，向往爱情，向往浪漫，可是为什么哪怕一点点对感情的美好憧憬都会被自己的理智压下去呢？是我太理智，还是太无奈？
　　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一定要同天下人的命运相冲突么？
　　假山外，传来了零碎的脚步声，以及低声的交谈，显然又有几个人走出来透透气。
　　“李兄，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轩公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想不到轩公主不仅才华横溢，美貌也是少有人能匹敌啊——”
　　“刘兄所说极是，一般才女能有中上之姿已是难得，公主却实实在在是绝色佳人，这样的有才有貌又有权势财富的女人若能娶回家，多有面子，这次我一定要求亲成功……”
　　“哈哈，花兄，那可不一定，说不定轩公主会看上我呢，本公子可是咱们都城的第一美男子，公主要嫁，哪轮到你？”
　　“刘兄此言差矣，公主嫁人若是只论俊美潇洒，轮不到我难道就能轮到你？说到第一美男子，你没看到上首西王身边的那尊神？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第一美男子，姿容似神仙一般，连品性也是一等一的慈悲可亲，朝廷和武林都公认了的，他一来，满堂的俊秀少年，都成了粪土似的，要不然我为什么要出来？再在里面待下去，公主和西王的眼里更没了我们……”
　　“也是，眼下朝廷党派林立，互不相容，只有他明明独立超然，却又权势滔天，只手遮天，无人敢惹，据说连影帝和太后都让他三分，这次求亲，也是他为影帝擅自作主的，这样的人，我就不信他真像外表那样淡然……”
　　“嘘，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别以为不在帝都就能信口雌黄，刘兄的嘴可要把严了……”
　　“是是是，不过，李兄有没有看到，他对那个第一仙子似乎十分殷勤，当着西王和公主的面给她夹菜倒酒，也不怕西王和公主误会……”
　　“这你就不懂了，说不定人家想一箭双雕呢？反正公主是为影帝求的，那酒仙子与他齐名，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他顺便为自己求一门亲也不是不行……”
　　“哼，他倒是想得美，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一个江湖女子，能闯出那样的名声，不外乎多贴几个男人……”
　　“你这张嘴，简直……你看那酒仙子的外表行事，需要倒贴男人么？男人捧着她还差不多，你可别轻易惹她，那才是一头母老虎，武功霸道刚猛，多少武林豪杰败在她手里，你以为你能和武林盟主齐名的女子靠一张脸蛋就行？幼稚！”
　　“看不出李兄你对江湖轶事还颇有研究，怎么，心动了？想转移目标？”
　　“废话，你敢跟当今皇上抢女人么？就算抢成了，也要有命享受才成，这酒仙子身家虽然比轩公主稍逊一筹，但一来容貌清丽绝伦，气质高贵跌宕，而且听说手下很有一批江湖势力，多少一流高手都买她面子，若能娶进门当妾，想来家父应该不会反对……”
　　“这酒仙子美貌的确让人心动啊——既然李兄打好了主意，那咱们赶紧进去吧，再迟得片刻，主菜没了，连这饭后甜点都被人捷足先登了……”
　　“花兄这比喻打得贴切，哈哈……”
　　想不到，男人嘴碎起来竟然比女人还要恐怖，我伸手锤了锤自己的腰——为了不让他们发觉我坐在这里，免得双方尴尬（更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尴尬，这群男人的脸皮之厚只怕尺子也量不过来），我只好猫着腰，心里哀叹。
　　“看来你这缩骨功练得不错。”假山后，一道含笑的优雅嗓音响起。
　　听到他的声音，我知道附近已经没有别人，于是展着身躯慢慢爬出来，就听到腰骨一阵咯吱咯吱响——我欲哭无泪，才十六岁的青春年华，怎么就赶上老太太了？
　　“想不到堂堂师兄也只会躲在一边看师妹的笑话。”我扁嘴，哼了一声。
　　盏盏大红灯笼的映衬下，一身的白衣染上了淡淡的红，淡漠优雅的面庞也飞上一抹色彩，衣摆服贴地下垂，一丝不苟，如同他玉冠束起的乌发，使整个人更显得玉树临风——这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我又看到了碧水潭挽剑独立，淡笑如云缥缈的白衣少年。
　　那时候，我只叫他“涟哥哥”，我可以抱着他的胳膊对他撒娇，甚至窝在他的怀里听他说故事，他代替了爹爹的位置，哄我睡觉，那双黑暗中泛着柔情的眸，比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还要动人……
　　他比竹邪兰雍更厉害地宠着我，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无一不给我弄来，为了将一堆荧光石打磨成星星的形状，他耽误练功，被爹罚进小黑屋，一天一夜不许吃东西，然后我给他偷去鸡腿和馒头，他高兴地摸着我的头，说我贴心，不枉对我这么好……
　　他给我在花圃里搭上秋千，在和风熏人的午后，推动秋千，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女孩飞扬的裙裾飘带，凤眼迷离的欢笑，男孩如玉的面庞，专注的眸光，银铃般的笑声纠缠着一串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清哑笑声，快乐地直飞上云霄，构成记忆里永难磨灭的绝美画面。
　　而今，再面对时，人事已非，再回忆图惹惆怅。
　　恨意，不再如初出谷时那般强烈，然磨人的辛酸经历，却彻底隔开了我对他的最后一丝眷恋……
　　眼前，一切渐渐朦胧，包括他的身影，他的眼眸，怎么回事？我只喝了三杯酒，对于千杯不醉的我而言只算是润唇罢了，现在怎么会产生喝醉的幻觉？
　　“乖忧儿，我想念你，想得心痛，我带你回家，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一滴清凉的水珠滴在我的面庞上，滑过唇畔，微微的咸意，一瞬间，仿佛沁进我的心里，沤得心酸如刀绞……


　　风云际会

　　第一章 帝都风云

　　天日王朝建都近七百年的帝都，宽三丈高五丈的城墙苔痕斑驳，历史悠久，一眼望过去固若金汤，将一个盛世繁华巍然屹立的帝国王朝圈进了一个温暖而又封闭的环境中，在歌舞升平中磨圆了棱角，磨平了沧桑，磨去了锐劲。
　　帝都内部又分内城和外城，外城是帝都百姓的聚居地，宽窄不等的街道纵横交织，将外城分成大大小小的方块，民居散布其间，虽无繁华鼎盛之貌，然帝都所有的市井热闹尽在于此。
　　内城又由皇城和官街组成，官街字面上似乎单指一条街，实际上却是指皇城外内城内所有的区域，这些区域分割成一条条宽敞幽静的街道，街道两边皆是精心建筑的贵族官员府邸，恰好在皇城四面形成保护的状态。
　　影帝平靖六年，诸侯澜国、越国旱涝齐发，颗粒无收，饿孚遍野，百姓不堪其苦，纷欲揭竿而起，澜王、越王束手无策，只得上书朝廷，欲求赈灾银粮，遭此时把持朝政的丞相孟美断然拒绝，言澜越二国多年来既无颗粒粮食半钱银两上充国库，如今遭遇天灾人祸，理当自己承担罪责，拿出钱粮放赈，若帝都为澜越二国赈灾，岂非开不良先例？往后赤、西、燕诸国亦仿照前例，长期以往，帝都国库岂不成为诸侯国之储备钱粮仓？天日国威何存？
　　若撇除孟美的私心不谈，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澜国越国仗着地处南方鱼米之乡，富庶丰腴，常年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不胜数，他们的私库中粮食多得发霉生虫，串钱的绳子腐朽得一触即碎，在这样的情况下，拿出一部分粮食救济受灾百姓根本没有问题，完全无需向朝廷求助。
　　因此，他们向朝廷求助，不过是为了达到一个目的——激化朝廷和地方百姓的矛盾，孟美的话毫不客气，并没有想得太远，可是这样的话到了他们手里，就成了锋利的武器，在他们的有心挑唆下，朝廷对待灾民的冷漠态度迅速在南方各国传播开来，长期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终于全面爆发！
　　此时此刻的百姓，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对象，他们天真地以为所有的苦难都是朝廷造成的，造反、起义，在越国的边境拉开序幕，无辜得只求一个温饱的愤怒百姓，成为这一出风云际会中的先锋和牺牲品。
　　朝廷即使已经明了这是一个简单得一眼便能看穿的圈套，即使知道这些百姓已经落入别人的有心利用中，也不能不明确表态。
　　示弱，便是输却先机，在诸侯王的虎视眈眈中，朝廷连招安这种减轻冲突流血的方式都不能实现——一旦百姓接受招安，朝廷首先要拿出的便是大笔钱粮，直接后果便是导致国库空虚，军队粮饷不继，诸侯国若趁机入侵，天日便毫无还手之力。
　　朝廷的大军，分成几路，很快开往暴动的各地镇压，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不料三个月未有捷报，前方却传来将军战死的消息，帝都内的气氛，迅速由平静转为紧张，人人自危。
　　而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天日第一国师的澈涟，几乎忙得分身乏术，几乎夜夜宿在皇城内，被掳掠回来的我，便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国师府中。
　　虽说是第一世族，然而云氏的族人并没有住在帝都，而是全部落户离帝都数百里之遥的平远城。
　　平远城地处高原，方圆只及帝都三分之一，以高粱大麦为主要农物，虽不及南方温柔富贵，不及帝都繁华昌盛，然安宁祥和，不失为安家落户的好去处，联想起当日澈涟说他早已将云氏安顿妥当，我心头不禁有些黯然——澈涟将云氏远远地驱逐到政治圈外，做这样的安顿，是已经将自己排除在家族外，做好自己将被朝廷牺牲的准备了吧？
　　午后的天气极其炎热，浓密的树冠撒下遍地绿荫，透出丝丝凉意，滚烫的石板早被汪汪的清水浸凉，我穿着一件单薄得几乎透明的淡蓝绸衫，敞着丝缎裤脚，躺在树荫下的竹榻上，小丫头敏敏昏昏欲睡地趴在榻尾处，轻微得几乎感觉不到的习习热风从树叶间穿梭而过，带来一阵清淡而贵重的香气。
　　我睁开朦胧的凤眼，一条身着团龙锦袍的高颀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离我已经不过一丈的距离。
　　没办法，自从我的武功内力都被澈涟封住以后，连带感觉也似乎迟钝了一些，这要是敌人偷袭，我早被砍成几大块了。
　　若不是我先中了惑盅，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澈涟制住，惑盅本来对我没多大影响，澈涟后来在西王宫挟带的香料也对人体无害，关键是那香料中的某一种，结合在我体内尚未完全消失的惑盅，恰好就形成了能制住我的一种新型迷药，唉，果然是丝毫不能松懈，我这个人，遇上的人无一不对我耍诡计，注定跟单纯无缘哪！
　　不过，把我千辛万苦避开各种耳目从西国带回来，却一句话都来不及告诉我，就被影帝召进皇宫，整整半个月没有出来，只派人出来将我安顿得舒舒服服，而我住在这里吃好的睡好的，比在外面风餐露宿好多了，既然澈涟只愿意供我吃白食而不愿给我解药，那我就安安分分地做个好客人吧。
　　也许是我心太软了，即使被一次次地算计，在心底的最深处，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对他的信任，总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了，他无法再伤害我了……
　　敞开的领口，露出精致完美的锁骨，是一种无邪的性感，宽大的绸衫裹着我，显得本来就不高的我分外娇小，躺在竹榻上，眯着凤眼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在别人的眼中，简直跟一只慵懒的小猫没什么区别。
　　“我本以为，你会紧张，或者愤怒，或者害怕，没想到，你比他住在这里时还要自得其乐。”
　　银丝锦袍的英俊男人，笑着坐在竹榻旁的椅中，交叠着修长白净的十指，笑容比此时的阳光还要灿烂灼热。
　　挥退了惊醒后局促不安的敏敏，我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然无法改变，只好努力适应了。”
　　我耸肩，看了看男人的脸，蜂蜜色的光洁皮肤，五官英俊深邃，散发着成熟与高贵的魅力，可是无论笑容多么灿烂，依然掩盖不了眼底的那抹忧虑。
　　我常常觉得传言也太离谱了，这样一个浑身上下充满阳刚魅力性感味道就是没有一丝丝儒雅斯文气质的男人，怎么会是那个众口相传最爱吟诗作画的文弱影帝凤应龙？
　　依我看，要么是哪里弄错了，要么影帝压根就是在演戏，而且演技超凡脱俗，足以欺骗天下人的眼睛。
　　“是啊，我早就对澈涟说过，用不着担心你，就你这连乞丐窝都待过的小丫头，难道还怕你认床不成？”
　　影帝应龙哈哈大笑，神采遽然扬开，让树荫下透露的寸寸阳光也蓦然一黯，完全成了他的衬托。
　　“是啊是啊，跟你们这些高贵的皇上贵族相比，我只不过是一根微不足道的野草罢了，您是君王，找一根野草的茬，岂不有失您高贵的身份？您还是让你最得力的手下给我解药吧！”
　　“你都说了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什么是‘最得力的手下’？就是连我这个主子都要礼让三分的，我哪敢去得罪他啊？！”
　　“切，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还这么嬉皮笑脸，也不怕丢了皇帝的威严！”
　　“唉，小忧儿，自从你断然拒绝我的求亲以后，我在你面前，哪还有一丝威严可言了啊？”
　　话音一转，他怪怪地上下打量我一遍，“别说我没变，小忧儿好像也没怎么变嘛，瞧这小身板，这胸，这屁股，怎么看怎么跟十岁时一个样儿，这些年忧儿你就不担心以后嫁不出去么？”
　　这叫什么话？是应该出自堂堂一国帝王口中的吗？简直比街头流氓还流氓！
　　“要你操什么心？反正又不嫁给你！”
　　“是啊，可是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担心澈涟后悔啊！”
　　他搓着小巴，笑得很欠扁。
　　我眯起凤眼，“你微服来这里见我，顶着被别人发现的风险，就是为了一逞口舌之快的？”
　　果然是相互信任的君臣，连思考模式都一模一样，什么叫‘澈涟后悔’？在澈涟这样对我以后，还指望我能够回心转意？
　　“怎么会呢？我还不是怕你一个人闷着了，澈涟太忙，又不能来看你！”
　　“我记得，你才是皇上吧？要忙也是你忙才对啊！澈涟就是有再大本事，也不过是一臣子，怎么能如此攒越？”
　　他闻言脸色一变，稍瞬即逝，快得我以为是眼花。
　　“你对他真的这么不满？其实，他只是太苦……”
　　我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话。
　　“这次他代替你去西国求亲，为了私人原因没有完成任务，你为何还这么信任他？”
　　这是我不解的地方，澈涟本是成功希望最大的那一个，可是为了将我顺利带走，他提前离开了西国，连夜赶路，求亲的意图甚至都没有向西王表明，白白损失了一次可以联合西国国力的机会，在如今天日内忧重重的情况下，尤其可惜。
　　应龙微微敛起笑容，目光复杂地望着我。
　　“我又何尝不知他放弃轩公主而选择你不是最好的主意，可是澈涟那个人，一旦认定了的事，从来就不会改变，比如跟你之间……你还不了解他吗？”
　　“可你是君，他是臣，你这么放纵他，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之心么？”
　　我不信，不信一个帝王能够这样全心地信任一个人，尤其是应龙这样行事极有主见果敢坚毅的皇帝。
　　“澈涟为了天日的复兴，付出了一切，他的幸福和爱情……说实话，我倒希望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应龙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的心微微一动。
　　“您难道没听说过那句话，‘五百余载，凤女出，江山笑，帝后临，名齐睿凰，霸主逐鹿，四海咸归，天下一统。’如果听说过这句话，哪怕您不信，为了您的江山稳固，您也绝对不会轻易地撮合我和澈涟，您现在的举动，让我十分不解。”
　　我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哽在我心头很久的问题。
　　应龙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我微笑的面皮，半晌，摇摇头。
　　“若能得到你的真心，凭着你的本领和凤家的势力，一统河山的过程会变得顺利得多，但这并不是将你和澈涟的幸福牺牲的原因，我希望你活得像你表现得那样逍遥自由，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表面。”
　　是吗？我就是我，无所谓责任和使命，只要不放弃自己的幸福就可以了？
　　那么，我的幸福在哪里呢？
　　将我迷昏带来帝都的云澈涟，觊觎凤家势力的璃浪，他们能够带给我幸福吗？
　　不，不够的，澈涟的不放弃，璃浪的真情流露，仅仅这些是不够的。
　　幸福是可以肯定的。
　　当年我爹第一次遇见我娘时，那一瞬间心头被重击的感觉，那一瞬间明了对方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另一半的感觉，很清晰，很美好，没有丝毫迟疑。
　　娘也曾经告诉我，第一次遇到爹时，她仿佛入了魔一般，只觉得为了这个男人能不惜生命付出一切，而如果这个男人也能对她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她会觉得她是天下间最幸福的人！
　　如果幸福只是以这个计算的话，无论澈涟，还是璃浪，都是不合格的啊！
　　如果这不是我要的幸福，我留在这里又能得到什么？
　　只为了一个解释，只为了一段留恋的往事，只为了一腔掩饰不住的愤懑？
　　心，总是伤在不知不觉时，痛，总是来得后知后觉。
　　没有了武功和内力，真的就能困住我？还是，困住我的其实不是毒药，而是我自己痛得麻木的心？
　　我缓缓叹息，张开右掌，雪白而肌理晶莹的小小手掌，掌心三道弧形流畅的纹路，碎碎的细纹布满掌心，据说这代表着坎坷和艰难，掌心的一点紫，在雪白中绽放若紫丁香，若隐若现，分外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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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的外城，位于最繁华的城中心的云凤楼，高朋满座，显然南方的战事胶着并没有影响到平民富户的心情。
　　二楼的雅座几乎满座，然雅座间的隔音效果极佳，竟使得整个二楼安静得不似酒楼。
　　二楼靠窗边的雅座，一刻钟前曾进去三个仪容平凡但气质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两人脚步沉重，另一人脚步异常轻捷。
　　此刻，三楼一处半开的窗间，射出两道冰冷精明的目光，注视着二楼那靠窗的雅座，似乎认出了什么，若有所思。
　　半晌，那窗子放了下来，房门被打开，踱出一名白衣青年。
　　他容颜似雪，俊逸儒雅，凤眸半阖，乌芒内敛，似是将一切皆不放在心上，又似是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透出一种冷淡和自信交织的绝世风采，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令人只可仰视，不敢近观。
　　缓缓下楼，看不到脚步移动，更似直接飘了下来，白衣胜雪，面容清冷，辐射出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力量，所过之处，众人皆痴痴迷迷却又噤声不敢开口，楼上楼下一片安静。
　　直到见他敲响了靠窗雅座的门，身影消失在里头好半晌，众人才仿佛长透一口气般，紧绷的气氛霎时放松了下来，个别初来乍到的外地客人看着众人诡异的反应，好奇地询问隔桌人。
　　“那是什么人？怎么好像多很怕他？”
　　“你是外地的吧？怎么连凤主都不认识？咱们不是怕他，是敬畏，敬畏你懂不懂……”
　　“——啊，凤主？莫非是那个‘凤主’？”
　　“就是那个‘凤主’，算你小子有点见识……”
　　“天啊，不是说凤主在澜国么？怎么会在帝都？”
　　“哼，凭什么凤主就一定要待在小小的澜国，咱堂堂帝都，藏龙卧虎，凤主来这里才不辱没身份——凤主才来三个月，你瞅见没？这云凤楼里，多了多少头戴面纱的黄花闺女，还有那些内城的老爷们，都是奔着凤主来的，连内城那些贵族千金都看不上眼，这些外城的闺女更没希望了——”
　　外面喧闹的议论声并没能传进雅座里，白衣如雪的凤主悠然地看着为他开门的男人，冷淡的唇畔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欣赏。
　　打从半个月前开始，他便一直等在这里，好不容易把人等到了，他不急着了解对方，他还要摸摸对方的底，万一对方的目的并不纯粹，岂不让他空忙一场？
　　开门的男人已经拿下了戴着的斗笠，黑衣飘逸潇洒，一张绝艳堪比绝世美女的面庞毫不遮掩地显露在他的面前，原本魅惑娇娆的气质因为男人的一脸冷肃严谨而摇身一变，透出凌厉迫人的压力，这样的男人，就算再美上十倍，也没有人会错认他是女子。
　　另外两人，一人面容如水平淡，深眸却和蔼而包容，微笑着看向他，说不尽地从容大气，气势丝毫不输门边的倾国绝色的男子。
　　一人微笑慵懒，个头不高，半眯的眸涓淡如烟，意外地风情，让他不由得扫了一眼对方的脖颈。
　　“敢问阁下是？”
　　那用她的话说‘美得祸国殃民’的男人，正敛眉有礼地询问，态度镇定，仿佛他不是陌生人，而是相识得烂熟的好友。
　　他敛起心神，微微点头，面容依旧清冷不迫，“凤主兰雍。”

　　第二章 此情可待

　　褪去白日的炙人温度，夜晚的庭院蛐蛐儿声声，星辉在半空中闪烁，映着点点萤火虫的绿光，花丛草地中透出一股浓郁湿润的芳香，晶莹的露珠滚动在草叶上，点点细碎若宝石。
　　晚风拂衣，曲坐在池畔的石头上，夜空的月，辉映着水中的月，荡漾着一串串梦里也迷醉的涟漪，入梦深深。
　　抬手，一柄玉箫在月下流动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一缕空沉清雅的乐音缓缓响起，萦绕着花香，直奔明月而去。
　　仿若松涛阵阵，幽幽如泣如诉，明月下青苔石痕，士子面容清癯，青衫破旧，月色照人，人心向月，岁岁年年相同。
　　一滴残泪滑下，月光下波光粼粼，瞬间吞噬了那不该存在不能存在的悲伤。
　　我是幸福的，无论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真正地伤害过我，那抹不去的悲伤，不过是年轻的生命对生活的体悟。
　　池那头出现一抹飘逸的白影，缓缓盘膝坐下，手指轻扬，于是传来相和的琴声，低回缠绵，丝丝入扣，仿佛在倾诉着什么，又仿佛在低低地道歉，似乎要凭借着迷人的琴韵获得我的谅解——
　　其实，谅解不难，难的是，如河重拾往日情怀。
　　半个多月，他逃避够了，我也忍受够了。
　　放下箫，看向对方。
　　显然，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箫声一歇，他也伸指按住了琴弦，悠扬动人的琴声嘎然而止，突兀得刺耳。
　　“忧儿，你看，我们的配合依然是如此天衣无缝，即使六年的时光横梗在你我之间，可我们的默契，却没有什么能够打破。”
　　他的声音中有丝丝的喜悦，甚至丝丝的祈求。
　　“不对，”我倔强，残忍地笑，“师兄，这只是证明忧儿吹箫的技巧又有长进，无论是多么艰涩的曲子，我也能够琅琅上口。”
　　他微微一晃，抚摸着琴声，涩涩低语。
　　“技巧再好，没有心哪能打动人？忧儿，这可是我教你的呢。”
　　“对乐曲的热爱也是有心的一种啊，师兄，忧儿虽然没有了内力，但是控制乐声杀人的这点末技还是有的，若无心，能练到这个地步么？”
　　“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抗拒练这个，竹邪为了诱惑你练下去，不知牺牲了多少宝贝，怎么后来没人督促，你却学得炉火纯青了呢？”
　　“呵呵，我就是这种性格啊，别人强迫我做的，我偏偏不做，杀我头我也不做，但是哦别人没然我做而我又感兴趣的，我自会练好。”
　　我望着对面，打着哈哈，轻描淡写地道，对面的人闻言垂下了优美的头颅，一股难言的悲伤流溢开来。
　　半晌，他蓦地开口。
　　“……忧儿，你是怪我，擅做主张将你带来帝都么？”
　　能不怪么？
　　“……我只是，不想放手，澜城一别，本以为在天霰峰可以再会，没想到天霰峰山道上，竟发现你与琉璃公子那般亲密，我觉得，有一把钝刀，在剐着我的心，痛得窒息，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叫嚣，她是我的，她是我的，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将她抢走，看到你对他娇羞时，我真的想杀了他——忧儿，我是不是疯了，我怎么会出现这么强烈的感情，强烈得我都不敢相信那个人是我？！”
　　我蠕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我的父亲病死了，所有人都看不起年幼的我，可是所有人又都拼命逼着我担起父亲扔下的担子，我不喜欢那所谓的沉重责任，我只喜欢琴棋书画，我喜欢安静地看书，开始时不理会他们的劝谏，直到，直到我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死去，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已经死了，一直将我保护得与世无争的父亲死了，大厦已倾，再无我安身立命之所，我只有变强，才能保护我在乎的人，在母亲的安排下，我要去凤谷拜师学艺，却不知怎么被敌人知晓，一路追杀至凤谷门口，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浑身血泊地倒在那里，我以为我死定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充满悲哀，为甚么，我们都无法拒绝命运的摆弄？表面的淡漠，只是为了掩饰心底无法自拔的悲伤吧？
　　那天，才六岁的我第一个发现浑身血泊的他，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谷外的人，我很好奇，原来谷外的人也像我们凤谷的人那么漂亮啊。
　　他紧闭着双眼，娇嫩的面庞苍白如纸，漂亮的眉头紧皱，透出倔强和坚持，雪白的衣服已经染成红色，我觉得他就像我那尊漂亮的白玉娃娃，很完美很漂亮，可是也很脆弱，一不小心掉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就变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伸手去捡，一下子就割破了手指，涌出鲜艳的血，疼，反而到包扎的时候才感觉到。
　　我吃力地将他拖到自己的背上，背着他往里走，背不动了，也不敢放，那时候，我很担心他就像那个白玉娃娃一样，一放手就变成割手的碎片，再也拼凑不出原先的温润美丽。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灵动漂亮的娃娃脸，粉粉嫩嫩的小脸，雪白的腮儿鼓鼓的，显得小下巴格外地尖而脆弱，凤眼中闪动着纯粹的喜悦光芒，我当时心里就想，我死了吗？要不然怎么看到了天上的仙童？”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可是笑中又带着泪，无论多么快乐的往事，在这种情况下回忆，都带了三分难以下咽的苦涩。
　　澈涟也笑了，温和真诚地笑，眸光闪闪，迷惘而愉悦，“她给我捧来像她的脸蛋一样粉粉红红的桃子，把她心爱的娃娃送给我，还小心翼翼地帮我吹伤口，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么可爱纯粹的女孩儿，让人一见，就想好好地捧在手心疼爱着。”
　　“你很疼她，真的，这些，她都记得。”
　　终于，我凝视着他俊雅得有些朦胧的侧脸，轻声地开口，心头酸痛。
　　“是的，我一直觉得，我很疼她，没有人比我更疼她了，可是——最后也是我弄哭了她，明知道她是那么骄傲的孩子，还要用那种方式试探她的真心，我的多疑，害了我，也害了她呵。”
　　“什么……”
　　“她一直期盼我向师父求亲，她虽然小，并不懂感情的复杂，可是在她小小的心里，也知道想和我过一辈子是什么意思，她想像她的父母那么幸福，她以为疼她爱她的我一定能够带给她这种幸福，当她看到我带去的应龙时，当她听到我的话时，她那粉粉嫩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震惊连谴责都没有学会的澄澈眼光，那么干净地映射着我心头的污秽……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想拉住她，告诉她我只是在开玩笑，可是，她真的不愧是凤家的子孙，那么决绝地割断被我拉住的衣袖，转身跑了出去。我在凤谷等了整整一个月，也没见她回头，从未出过远门、被父兄保护得那么好的她，到底怎么在江湖上行走？我慌了，师父慌了，竹邪兰雍都慌了，为了她，我成了仙人澈涟，为了她，竹邪成了武林盟主，而让我们骄傲的是，我们的小公主，竟能完全凭着自己的能力，活得比女王还要潇洒。”
　　是啊，我交游满天下，随手一招，便是过命交情的朋友，所过之处，留下一大片膜拜着的身影，可是又有谁知道，在这一切别人看得到的荣耀背后，我到底付出了怎样血泪的代价？！
　　没有人知道，刚刚出谷时，为了生存，我当了爹爹送我的玉佩，是非为我打理的衣服，可是刚刚换了钱，就被小偷摸走，那时候，我浑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肚子饿得咕噜噜叫，站在街中心，四顾茫然，只觉得从未如此迷惘，天大地大，我的路又在哪里？
　　可是，我不能回头，我的骄傲，我的尊严不容我就这样回去。
　　于是，我在深山中住了一个月，吃着野果，喝着泉水，晚上就窝在树上，想着爹爹，想着竹邪兰雍，想着澈涟，想着想着，常常泪流满面，在一遍遍地复习心痛后，我发觉我的心变得坚强，泪水逐渐消失。
　　一个月后，我带着一张老虎皮，一身的伤，重新回到了人世中，那张老虎皮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命运转机，我太小，又从来没有接触过世事，只知道当铺可以拿任何东西换钱，结果，当铺老板用一两银子换走了我辛苦一天一夜的成果。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摸摸捏得烫热的一两银子，我没有走进喧闹的酒楼，而是挑了一家小小的面摊，吃了个饱足。
　　然后，我来到药铺，买了一点最便宜的伤药，我的背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当年那头老虎留下的抓痕。
　　再然后，我做了三个月乞丐，窝在街角，漠然地看着人来人往，偶尔饿一天肚子，偶尔得到一个铜板，我让自己成为所有人脚下的泥土，可以毫不客气地踩，尊严，娇贵，性情，用最粗的石头磨砺，直到再也看不出原貌，我要的就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收获，这段过往，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因为这段过往，当我成名后行走江湖时，再也没有人能够窥探到我的身世，我可以尊贵如公主，亦可以粗俗如流氓，身为女人的框架被我大刺刺地踩在脚下，但是最顽固的卫道士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头挑衅，我成功地融合了两种迥异的气质，成为我无忧独一无二的招牌。
　　这，从某个方面而言，我活得的确比女王还要潇洒。
　　湖上突起一圈涟漪，他的脚尖，点在水面上，那么轻捷地，转瞬间，来到我的面前。
　　隔着两丈的距离，我便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印象中，他分明是个几乎滴酒不沾的主儿。
　　“啊？”他闻言，耸了耸肩，“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应龙非要拉我喝一杯，也许是太累了吧？听说一醉解千愁呢……”
　　“——是，南方的战事？”
　　他随意地点头，看上去十分豁达，“那是一部分吧，尽人事，听天命，如今也到了爆发的时候了，再这样胶着下去，我受不了，应龙也受不了，天下百姓更受不了，干脆打一场，我们赢了，就好好地安顿百姓，我们若输了，就算祖宗那里不好交差，可只要赢的人真对百姓好，那么到底谁坐拥这个天下，其实没什么区别。”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我忍不住。
　　“怎么，对涟哥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他扬眉浅笑，笑意如凉风沁人，眉间泻出丝丝银色的倜傥不羁，直直地凝视着我，慢慢向我走来。
　　“不，只是觉得很多事情没有想得这么简单。”我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今夜的他有些不一样，是喝了酒的缘故么？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一向整洁的衣衫有些不整，脚步踉跄不稳，幽眸半眯，唇畔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竟让我的心头升起畏惧的感觉，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到一棵树旁，退无可退。
　　“怕我么？还是在躲我？嗯？”
　　轻而易举地，他抓住我的双肩，将我压在树干上。
　　没有武功的我，根本敌不过澈涟的力气，被他紧紧地压在树干上，竟无法动弹。
　　“澈涟，你清醒点！”我气急败坏，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镇定早就不翼而飞。
　　“清醒，我很清醒，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你终于生气了？终于不再对我笑着叫我‘师兄’了？你以前都叫我涟哥哥的，你忘了？你可知道，你叫我师兄，每叫一声，疼的都是我的心……”他激动地低吼，酒气夹杂着他身上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让我满面烧起火来。
　　澈涟此刻几乎有些狂乱的神情让我也开始慌张，只是一点酒，改变就这么大？不行，他必须要清醒，我不想真的去恨他。
　　“澈涟，涟哥哥，放开我，我的手很痛。”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放松挣扎的力道。
　　“忧儿，你肯叫我涟哥哥了？”他的眸一亮，满面不加掩饰的欣喜笑容，一改平日的淡漠高远，平添几分可亲的魅力。
　　“是，涟哥哥，你喝醉了……”
　　“不，我没醉，我怎么会醉了，醉了就听不到忧儿再叫我涟哥哥了……”
　　夜空下，他的笑容充满白天绝对看不到的潇洒韵味，很欢快，发自心底的欢快。
　　“忧儿你可知道，我一直都想做一件事，又怕生气，每个人都在心底勾勒着对我的要求和标准，为了符合所有人的想象，我不得不把自己拘在一个既定的框架里，活得很累，很不自由，连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也只能埋在心底。”
　　他喃喃地道，将我搂得越来越紧，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努力掰着他扣在我腰上的手指，却连一根寒毛都撼动不了，该死的。
　　“忧儿想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
　　他轻轻在我耳边笑语，有些放肆，我翻了翻白眼，边继续努力掰他的手指，边敷衍着他的话。
　　“是吗？涟哥哥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是帮着应龙统一山河吗？”
　　他哈哈大笑。
　　“不对，那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我最想做的事是这个——”
　　话没有说完，我已经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强势的手抬起我低垂的脑袋，迅雷不及掩耳，我只瞥到一抹坚定的眼神——在我惊愕的眼光中，他俯身，覆上我的唇，辗转舔舐吮咬！
　　啊——
　　我要疯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要，唔……唔……
　　就在他这真真假假地借酒发疯中，我的初吻被掠夺了？
　　放开我——挣扎，拼命挣扎，抬起没受到压制的腿，狠狠向他的脚踩去，可惜半路便被截获，重新压回树干上。
　　他的吻太过炙热霸道，根本不容有丝毫的缝隙，强硬地撬开我的牙关，不惜让舌头在我锋利的牙齿下划开血口，然后惩罚似的找到我的舌头，狠狠咬下伤痕，一缕腥甜弥漫了他和我的口腔，嘴唇迅速疼痛到麻木，让我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晕眩前，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意识——
　　就这样昏倒了事，真TMD太丢人了！

　　第三章 凤主兰雍

　　孟相进来禀告那人求见时，他还有些不太相信，没人比他更了解那兄妹三人了，若说老大轻薄不屑‘名利’，老么谈笑间扭转‘名利’，这老二，就是一个将‘名利’重踩在脚下面不改色的主儿，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主动和朝廷打交道？
　　“我对他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想不到今天就能见到他真人了。”
　　他身旁的家伙，揉着下巴，眼神明亮，笑得十分张狂，他微笑不语，暗中却摇头，如果这家伙是想跟老二斗法的话，他只能先为这家伙默哀了。
　　“我先提醒你，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蒙蔽了。”他浅浅一笑，手中还在不停地批阅奏章，语气轻描淡写，如果不是身边人和他相处年月已久，根本听不出来那话中的一丝幸灾乐祸。
　　“世上与你齐名的人屈指可数，而就算与你齐名也未必能让你看重，能让你这么看重的人，我越来越好奇了。”
　　“我不是看重他——”
　　“哦？”
　　“——我是忌惮他！”
　　～～～～～～～～～～～～～～～～～～
　　后宫最大的宫殿花园里，一位年过四十却依旧雍容高贵的贵妇，翘着套了两枚尖尖金指套的小指，优雅地啜了一口茶，看向下首看着棋盘沉思的锦服男子，男子面无表情，却威仪天成，修长莹白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儿啊，听说那命中注定匡扶社稷扭转乾坤的凤女眼下就在国师府？”
　　“是。”
　　“听说凤女的哥哥不知为什么原因也来了帝都，见过他的人，没一个不痴迷的，好多官夫人到我面前来，求我给她们女儿指婚呢！”
　　“……您千万别操这份闲心。”
　　“那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我这个做娘的才好配合你啊！”
　　“我这还愁得头发白了呢，那人比他兄长妹子难惹一千倍，我宁愿是他哥来找我算帐。”
　　“不是吧？能让你发愁的人，我得瞧瞧去。”
　　“您还是趁这两天有空，松口气，多休息休息，免得又骂我不孝，让您思虑操劳过多，脸上多添了好几道皱纹，那些有的没的，就交给您苦命的儿子吧。”
　　“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他妹子在你手里，他凤家就定会派个主事的人来？”
　　“娘啊，你高估儿子了，我算计谁也不想算他……”
　　～～～～～～～～～～～～～～～～～～
　　清冷如雪洞似的房内，四人各据书桌一边，似谈判又似共商大计。
　　某人话音刚落，对面那美得不像话的男人啪地一声放下茶杯，可怜茶杯已经四分五裂，南边面容如水的男人依然面无表情，但是含笑的眸却透出深深的欣赏，北边涓淡慵懒的公子美眸遽然睁开，状似惊奇地打量着某人。
　　“你怎么这么狠？”
　　某人平淡地瞟着这个女扮男装漏洞百出还沾沾自喜的‘公子’，“你有好主意？”
　　一句话，噎得对方立刻不吭气儿了。
　　“可是，这样硬碰硬，会不会影响到忧儿的安全？”祸水男人沉着脸问道。
　　所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可是对方明明比自己和忧儿更亲密，硬就保持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士风度，犹如万年的冬雪寒冰，找不到一丝缝隙，十个太阳都穿不透，反观自己，倒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敢！”
　　言简，意赅。
　　另外三人顿时无话可说。
　　～～～～～～～～～～～～～～～～～～
　　五更的梆声传遍了古老帝都内外城的大街小巷，层递的灯火以皇城为中心，迅速向外一波接一波地扩展，短短半个时辰，便彻底点燃了乌沉沉静悄悄的内城官街，在一阵看不见的兵荒马乱后，一个个衣冠整齐精神抖擞的官员走出自家大门，或乘轿，或骑马，有条不紊地向同一个地方汇聚。
　　随着一阵“吱呀呀”的沉闷响声，巨大笨重、历经数百年朱红依旧的正南门缓缓开启，也开启了一个帝国命运难测的新的一天。
　　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鱼贯而入，与此同时，外城的大街小巷也开始了一天的市井热闹生计奔波。
　　迈入巍峨辉煌的正殿，百官迅速排成两列，庄严的正南面，气势恢弘的百级台阶朝上，不是显目的御案龙座，而是一帘明黄半透明帷幕，增添了无边的神秘，帷幕后才是御案和龙座，以及右后方，略小一圈的太后凤案凤座。
　　没有一个官员胆敢在朝堂上未经皇帝许可抬头，当官的，第一件事就要学会弯腰，最好是弯得如虾一般自然无伪，才能得到上面人的欢心，现如今能留在天日朝堂里的官员，哪一个不是人精？
　　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发现，明黄半透明帷幕后，那若隐若现支颌懒散而坐的人，与往常仿佛有了些不一样，而后面太后的凤座里，娇小高贵的身影正坐立不安地张望着殿外。
　　站在百官之首的孟美走出了行列，向上一揖。
　　“启禀皇上，凤氏负责人凤兰雍，就在殿外，等候皇上的召见。”
　　龙座上的身影微微一动，稍显模糊的沉稳嗓音传了下来。
　　“宣。”
　　殿门口的内侍即刻大呼，“宣凤兰雍觐见——”
　　远远的，声起声落，回荡着数声传呼，一直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凤兰雍的耳中。
　　他悠悠地下了四人抬的竹榻——敢情他不是一个人等在这里，除了抬着竹榻轻功一流的四个人外，还有一个专门给他打扇的娇俏少女，一个捧着湿巾供他随时擦脸的沉静少女，和一个捧着一盘晶莹剔透的新鲜水果的圆脸少女。
　　不远处的大内守卫们望着这边仿佛度假般轻松的八人，一头黑线。
　　皇上太后加满朝文武，无不屏息以待。
　　凤主兰雍，是天日的一个传奇。
　　十二岁接手凤氏全部生意，当年就将凤氏所有声音摊在明处，数不清的商号货铺商队船运，让凤氏一席之间成为天下人眼红嫉妒的对象。
　　短短一年，打通了帝都和各诸侯国间的封闭商路，获利丰厚，引发官府和民间商会的嫉恨，但官府压不住，商会算计不了，反而被凤兰雍在明里扩展暗中动作下，整治得官府闻风而逃，商会不战而降，从此天下商人尊凤兰雍为商界帝王。
　　十五岁时，凤兰雍出手解除赤国蔓延全国的瘟疫，并调凤氏全部粮食助一国共十三郡百姓逃过旱涝灾荒，并及时救下赤王最后一线血脉，百姓感恩戴德，王室威信扫地，雄风难震，赤国名存实亡，成为凤谷的‘外城’。
　　此时，北方一直关注赤国动向的天日皇帝，明知赤国窘况，却由于自己国库空虚，党派倾轧，完全没有能力趁机将赤国权力收回，只能默认了凤兰雍无冕之王的实际地位。
　　自此，凤兰雍的传奇到达了一个稳定崇高得难以逾越的顶峰。
　　到目前为止，天下人只知凤家有个无冕之王凤兰雍，有个将后临天下的凤女，而从今天以后，天下人将知道，凤家还有一个武林盟主凤竹邪。
　　拥有这种极端强盛局面的家族，是一个可怕的家族，尤其在天下将乱之时，得不到他们的垂青，会让任何有野心的人夜夜噩梦，背脊发凉，所以，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宁可毁了他们。
　　那人意态悠然若闲庭落花，步履飘忽若天边流雪，似远而近，眨眼前还只看到朦胧的雪白，眨眼后已经可以看清他面上的冷意。
　　深深浅浅的金红明黄中，庄严肃穆的鸦雀无声中，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执掌冬天的冰雪仙人，从容优雅，不食人间烟火。
　　孤冷的凤眸半阖，那一线的开阖处乌芒幽溢，深险难测，令偶然撞上他眼神的人心底寒气直冒，直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鼻梁过分挺直完美，显出几分桀骜，唇薄而润，却是温柔十分的表现，组合出一张凡人眼中俊美优雅又不失高贵风范的面庞，看似孤高清高，超凡脱俗，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精明狠辣，洞若观火，不容外人进犯他认定的领地和人分毫。
　　这就是凤主兰雍，光看外表，就仿佛是孤芳自赏的名门公子，世外高隐，若不是听说过他的那些丰功伟绩，没有人会相信，这样冰雪神仙般美好皮囊包裹着的，却是比任何俗世中人都要世故老辣的狠角。
　　某人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人提醒他不要被凤兰雍的外表骗了，如果不是那个人提醒过，他都要怀疑传言中的凤主是不是另有其人。
　　“世外人凤兰雍，见过我皇陛下。”
　　作势慢吞吞地单膝下跪，动作完美优雅得让不知情的礼部尚书泪盈眼眶——终于有人一丝不苟地执行祖上传下来的高贵礼仪了。
　　但某人明知他的个性，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快，而后给自己惹来更大的不快。
　　“免礼！爱卿虽自称‘世外人’，然屡屡解百姓于危难当中，仁义之举遍及天下，为国贡献良多，朕特准爱卿可以不跪皇室。”
　　早在上面传下来‘免礼’二字时，凤兰雍已经直起了要跪不跪的膝盖，开玩笑，他这辈子只跪过父亲，至于外人，他倒要看看有谁敢受他的跪拜，然而在听到影帝沉稳朦胧的声音时，他怔了一怔，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皇上。”
　　不跪皇室，那百官就更没有资格让他下跪了。
　　“爱卿不必多礼，不知爱卿此次求见，所谓何事？”
　　影帝沉稳的嗓音扮着和蔼的语气落入百官和凤兰雍的耳中。
　　百官对影帝过分的礼遇态度只是腹诽两句罢了，但凤兰雍是谁？任何一丝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心脑。
　　做为一个听闻过凤兰雍传奇的皇帝，影帝的表现太过有礼随和了，简直不是以上对下的态度，而是平等中带着尊敬的态度，就算凤家名闻天下，影帝也无须如此自降身份不是？除非是——影帝了解凤兰雍，因为了解，才去尊敬。
　　一霎时，无数念头在凤兰雍精密复杂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呼吸的瞬间便将一切看上去完全不通的地方连接到一起，当最后一根弦接上的一刹那，凤兰雍得到了一个极其令人不快也令人难以相信的结论，脸色霎时变得刺骨冰寒，连三九的北风都比他的脸色温暖。
　　定了定神，计划，还是要继续的，这个发现，就当是意外收获吧，回头再好好利用。
　　“兰雍听闻陛下为了南方的战事忧愁，寝食难安，兰雍不才，但身为天日人，自要为天日尽一份绵薄之力。几个月前，兰雍曾在南方市场上购入百万担粮食，以致于南方粮仓，几近一空，连王室的口粮也岌岌可危。兰雍预计，要不了半个月，南方必然因缺粮崩溃，若皇上在此时拿出粮食赈济南方灾民，那么暴乱自然再无存在的理由，即使有个别居心叵测之辈冥顽不灵，也会遭到天下人的唾弃，成为众矢之敌。”
　　凤兰雍一席话说完，百官中顿时炸开了锅，明黄帷幕后的身影失态站起。
　　“有了粮食就好办了……”
　　“他真的愿意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食么？”
　　“嘘，听听皇上怎么说……”
　　一阵骚动后，所有朝官都发现皇上美玉开口，冷汗顿时争先恐后敌冒出来，再也不敢随便开口，朝堂上渐趋安静。
　　“爱卿所言，属实？”
　　半晌，皇上的嗓音似乎有些哑，低低地问道。
　　“兰雍岂敢欺瞒皇上？”兰雍肯定地点点头，凤眸闪烁了一道精光，唇畔扬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似嘲非嘲。
　　毕竟某人还是超级了解兰雍的，发愣了半晌，突然想起了什么。
　　“百万担粮食不是小数目，不知凤主有什么要求？”
　　百官一愣，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赏赐就赏赐，还任对方开口啦？
　　凤兰雍的唇畔终于浮起真正的笑意。
　　“敢问皇上，是不是任何要求都可以？”
　　百官再次心头一凛，奶奶的，这凤主的胆子够肥，竟敢跟皇上讨价还价，继而沮丧起来，原来人家不是慷慨大方地无偿捐献，而是要赏赐来了，别是要官要钱吧，眼下朝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当官的，要钱更没有，要命倒是有上百条。
　　皇上一怔，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为难的地方，难为情地支支吾吾起来。
　　“当然，朕虽贵为天子，也并非任何事都能办到，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朕定会满足凤主的要求。”
　　百官顿时舒了一口气，他们的皇上头壳没烧坏，还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样一来，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不怕皇上被奸商骗了。
　　“兰雍又怎么会提让皇上为难的要求？”凤兰雍将堂上百官的表情尽收眼底，心底轻哼了一声。
　　“其实臣这个要求也不算要求，只是皇上有所不知，要以最低运费和最快速度把百万担粮食从南方运出，必须要靠水运不可，而凤家的水运及囤粮仓库却掌握在金凰令主的手里，金凰令主在出门前曾将令牌交给我，所以我可以编一番话，调动金凰令人搬出粮食沿着水路运往帝都——”
　　此时的皇上，木呆呆地，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团金星围在他眼前乱飞，再开口有气无力。
　　“后面，还有‘但是’吧……”
　　凤兰雍神色冷清依旧。
　　“但是——粮食到了帝都以后，却遇到了麻烦，金凰令护法柳莫离终于生疑，无论如河不听兰雍的解释，只有金凰令主真人和金凰令信物一起放在他的面前，他才肯卸下粮食，或者重新运回南方赈灾，兰雍无奈，还要请皇上拿主意。”
　　朝堂上下一片安静。
　　蓦地，帷幕后响起一道娇柔而不失威严的女声。
　　“凤主，哀家狠好奇，这个金凰令主是谁？”
　　凤兰雍并不隐瞒，“秉太后，乃舍妹凤无忧。”
　　幕后人一震，没再开口。
　　“除了这个办法，就没有别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了么？”
　　良久，影帝淡淡开口。
　　兰雍微微一笑，仿若寒梅乍放，冰寒不减而风姿高绝，百官为之惊艳。
　　“兰雍愚钝，无法可想，闻舍妹现做客国师府，舍妹并非蛮横无理之人，兰雍若能见到舍妹，必然能够说服她出面，皇上也不必觉得过于为难。”
　　影帝叹了口气。
　　影帝背后的男人也叹了口气。
　　这家伙，分明就是来要人的，却不直接干脆，反而抛出来一块诱人的饵，惹得君臣上下纷纷上钩之后，他却把饵一收，恶劣地坐在一旁，等着君臣上下为一块饵掐架，偏偏这块饵他们还真的无法挺起骨气拒绝。
　　若不交出无忧，百官不会允许，暴乱还未结束又添内乱，天日朝廷保准彻底解体，若交出无忧，他有所不甘，他的心会痛，他的脸往哪里搁？
　　堂下的凤兰雍半阖凤眸，负手而立，志在必得。
　　——这个时候，他已经将忧儿带出来了吧？啧，为什么忧儿每次看上的男人都不聪明？他要是够聪明，就不该晾下那个无脑美人，不顾一切追到帝都，难道没人告诉他，忧儿是个黏性绝佳沾上就甩不脱的小魔头么？
　　——影帝啊影帝，你们能把忧儿带到我的面前才怪，我凤兰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们吗？当你们交不出人又眼睁睁地看着解决问题的粮食近在咫尺时，那种煎熬的痛苦，我会让你们尝过以后，终生记住滋味！

　　第四章 为我而来

　　明月入梦，梦里月明。
　　遽然睁眼，窗外乌夜沉沉，房内烛光昏昏，已将燃到尽头，满台烛泪。
　　入目处，粉帐层叠流苏半垂，香炉缭缭，是我住了大半个月的房间。
　　长嘘了一口气，原来，是梦啊。
　　梦里的澈涟喝醉了，仿佛变了一个人，做了件我无法想象也无法谅解的事情——
　　下意识地，我抚上唇，顿时一惊——
　　唇角传来一阵刺痛，舌上依稀也有伤痕，腥甜的味道还在我的口腔徘徊，我的脸刷地苍白，难道不是梦么？
　　慢慢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攥紧了身下的锦褥，不是梦，这不是梦。
　　迅速地查看一遍身上，还好，衣服虽然昏睡得稍微凌乱，但并没有遭到侵犯的迹象，而我也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
　　窗门‘咯’地一声轻响，似乎有人闯入。
　　正满腔郁火无处出的我，正好找到了迁怒的对象，甩手一道银光扑向了来者咽喉——
　　“噗——”
　　白得透明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三寸长银钉，钉头尖锐，若入体，必死伤。
　　“小没良心的，枉我冒着被国师大人发现的危险来救你，你就拿这个招呼我啊……”
　　幽容悦耳的嗓音含笑响起，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是……？
　　我急忙抬头，对面的人正伸手拉下面上的黑色纱巾。
　　一张倾国倾城灵逸绝艳的面庞，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正含笑站在我的面前。
　　眼前恍惚间浮现流霭红云朱栏玉砌，那一身与黑夜相溶的玄衣，根本掩不住那绝魅面庞透出的纵横灵韵，美得令人仿佛陷入梦幻虚境。
　　他骄傲得连夜行衣都不屑穿，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一身寸寸如金的玄绸在夜里与夜行衣也没有多大区别，绸面上支支怒放的墨莲，雍雅中蕴涵着三分诗韵，低调中张扬着主人的个性。
　　他是为我而来么？
　　我无端地激动起来，突然觉得心头很酸，眼眶很酸，很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璃……”可是僵持了半晌，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望着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咦，忧儿是感动得傻了？”
　　凑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眼前摇了摇，绯艳的唇畔含着慑人的笑，温柔的目光巡睃着我的面庞，确定我好不好，然而，目光巡睃到唇畔时，那一抹迷人的微笑瞬间僵硬，眸底的温度霎时降至冰点，冷硬似铁。
　　“这是，怎么回事？”压抑的，濒临暴怒边缘的声音。
　　我一怔，他却已经抬起手指，在我的唇上缓缓摩挲，轻按，微带薄茧的拇指在我仿佛红肿的唇上施压，一丝丝刺痛钻入皮肉下——
　　“痛——”
　　我仰头欲躲开他的手指，他却顺势将我压倒，让我和他的身体亲密地紧贴在一起。他的目光下移，尖锐地扫过我微微敞开的脖颈，胸口，肆无忌惮，我顿觉难堪，脸上烧起来——这算什么？
　　没有那次被我压倒的羞涩，没有往日调戏时的轻松气氛，也没有刚刚进屋时的欣喜，此刻的他，像一头收敛着利爪的豹子，掠夺的气势，刀锋般的目光，让我丝毫动弹不得。
　　刚刚看到他时的所有委屈和激动化为乌有，我有些恼怒，他是怎么了？难道不是来救我的？
　　“还有，别的地方吗？”沙哑的嗓音藏着无数的情绪。
　　我茫然，“什么？”
　　“——他侵犯了你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迸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凝重得仿佛面对着亲人的丧礼一般。
　　呆了好长时间，我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恼羞之余，突然觉得好笑，男人很在意这些吗？连璃浪也不例外。
　　“不是怎么样？是又怎么样？”
　　我扬起唇角，嘲讽地笑弯了凤眼。
　　他盯着我的笑颜，眸中一瞬闪过什么，半晌，淡淡地开口。
　　“不是的话，他总归轻薄了你，我一定想法把他捉来，让你出气；若是的话——我定会杀了他！”
　　说到后面几个字，他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墨沉沉的，一瞬间让我想起兰雍发狠时的样子，我打了个寒噤。
　　只能勉强维持笑容。
　　“你起来好不好，这样——我喘不过气来。”
　　他的上身紧紧地压着我，左手抓着我的双手放在胸口，我们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近得我可以数清他乌密卷长的睫毛，近得我可以看清他喉结蠕动的次数，一丝丝暧昧的欲望从他沉沉的呼吸中溢出，拂过我的面庞，我真正地意识到，他也许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真男人，这样的举动，太过无礼放肆。
　　“不想起。”
　　半晌，他突然冒出这近乎无赖的话，我张大凤眼，惊讶地瞪着他。
　　“你不是来救我的？”
　　“这是两码事，你这么软，这么香，让我压一会又不会少块肉，再说，我总得确定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吧。”
　　“你——”
　　无赖，绝对无赖，谁能告诉我，堂堂贵胄将军就是一彻头彻尾的无赖？
　　“你还没回答我，他侵犯了你吗？再不说，我亲自检查。”
　　他眼尾一挑，绝魅的面庞上遽然笼罩上一层魅惑邪气，伸手作势就要扯开我的衣襟，吓得我一把拽得紧紧的。
　　“你现在的行为更像侵犯我——”我恼怒地盯着他。
　　这什么人呀，竟然完全不顾场合？！
　　呸呸呸，我在想些什么？顾场合也不能对我做这种事情！
　　“哼，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侵犯。”他悻悻然放开我的衣襟，手又摩挲上我的唇。
　　“唔……你到底干嘛，还带不带我走了……唔……”
　　瞪大眼睛，看着他遽然拉近的魅惑面庞，心底哀嚎。
　　刺痛依旧的唇，又被柔软的东西堵了起来，拼命挣扎，好想念我的武功——
　　呜呜，命好苦……
　　“闭上眼，这在接吻呢，有你眼睛瞪这么大的么？”
　　“混蛋，你趁人之危……唔……”
　　“我这是给你盖上我的印记，以后谁敢碰我的东西，我跟谁玩命！”
　　“唔……九名（救命）……”
　　～～～～～～～～～～～～～～～～～～
　　“啪——”
　　打死你这死苍蝇！
　　我打，我打——
　　“啪——”
　　“叫你离她远点，你不信，挨这两下完全是自作自受。”
　　“你看着她，我找人去。”
　　“别去了，国师府现在没人，再说了，要找人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去找，你凭什么？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我马上去凤谷求亲。”
　　“别，我这妹妹归我管，求亲在我面前就够了，不过我可以痛快地放话给你——没门。”
　　“为什么？”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知道你又是为了什么？你当我凤家兄妹都是傻子？”
　　“……”
　　“老实告诉你，墨言那次见到你就对我说了，忧儿对你很有好感，不定十天半个月就会吃了你，我们望眼欲穿地等她拉个妹婿回来，结果等到现在也没见什么动静，我和竹邪私下查了查，这才知道忧儿不碰你的原因——小子，论起理智，你可别小瞧了我家忧儿，以她的爱美程度，以你的美貌，本该是天作地合的一对，她既然能够忍住不对你出手，说明她对你还有很大的顾忌，这个顾忌足以颠覆整个凤谷的宁静，小子，我看你还是回头娶了那草包美人吧，我也看不上她成为我们嫂子。”
　　“——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若不知，会找你合作？”
　　耳畔，两道针锋相对的声音火药味越来越浓，而且我怎么听到了兰雍哥哥的声音，只有他能把那么火爆的话说得比冰块还冷，我使劲撑开沉重的眼皮——
　　身边床沿上，坐着黑衣男人，我的左手被他紧紧地攥着，他那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庞上，狼狈地浮现着两个小小的巴掌印，谁干的？谁舍得在这么美的一张脸上施虐？
　　窗边榻上，斜歪着一道白衣如冰的身影，嗤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折扇。
　　窗外的夕阳，正透过窗子，向屋里撒下喜洋洋的金红色余晖。
　　我想起来了，昨晚，被某个家伙吻得差点缺氧窒息，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又被人一掌劈昏，人事不知。
　　到现在，我的后颈还在隐隐作疼。
　　榻上的白衣人一跃而起，瞬间把床边的人挤开，坐到我面前，一向冰若寒雪脱俗似仙的俊雅面庞上，荡漾起真心的笑容。
　　“忧儿——”
　　“哇——兰雍哥哥——”
　　视线刚刚聚焦，我一头扎进兰雍的怀里，嚎啕大哭。
　　“乖哦，哥哥在这里，没人再敢欺负我们忧儿了，乖——乖——”
　　世上会用这么温柔的语调哄我的人，除了爹爹就是兰雍哥哥了，外人都说兰雍哥哥冰冷淡漠，精明狠辣，只有我知道，我的兰雍哥哥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这份深沉的温柔，只有我一人享有。
　　好不容易哭得泪水流尽，眼眶干巴巴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我边抽泣边打着嗝儿平静了下来。
　　兰雍哥哥一身雪白散发着淡香的衣服已经被我的眼泪鼻涕攻势毁得差不多了，床边被挤下去的人一头黑线，攥着拳头瞪着泪痕纵横狼狈的我，和一身脏衣浑不在意的兰雍。
　　对了，他有洁癖。
　　“哥哥怎么会在这里？”我揪着他的衣袖，生怕一放手他就会消失，我都好久没看到兰雍哥哥了。
　　“当然是为我们的忧儿，一得到你在西国失踪的消息，我就想到在西国做客的澈涟，所以我马上赶来了帝都。”
　　他柔声道，调整了一个姿势，让我舒服地偎在他怀里，然后盛气凌人地扬了扬下巴，指使床边脸色黑如锅贴的男人把梳妆台上的梳子拿来。
　　我在心里暗爽，哼，遇到了兰雍哥哥，我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不过，想到了西国，就想到了很久没有消息的竹邪哥哥，他对我的好，也不亚于兰雍哥哥啊……
　　“对不起，兰雍哥哥，我没用，不但没有查出来竹邪哥哥的下落，自己还被人虏到了这里……”
　　“不怪你，是我们对他太不设防了，而他却对我们隐瞒彻底，没事儿，从今以后，我们就跟他恩断义绝，到死不再往来——你也不要担心你竹邪哥哥，我刚接到他的消息，那藏宝图现正在锡勒王宫里，他要去把它拿回来。”
　　“对了，藏宝图，哥哥，那到底是什么呀？澈……说那是真的。”
　　“呵呵，忧儿不知道吧，那藏宝图真的倒是真的，只是我们跟天下人理解得不一样——”
　　“哦？”
　　“对于天下人而言，那是一份货真价实的藏宝图，对于我们而言，那只是——忧儿的嫁妆单罢了……”
　　“嘭——”
　　床边的男人终于摔倒在地。
　　我根本顾不上他，惊讶地拽住兰雍的袖子。
　　“真的？”
　　“也就是说，你们凤谷，骗了天下人？”
　　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的男人，一双空灵若苍穹的乌眸中闪过深思。
　　兰雍哥哥瞟了他一眼。
　　“骗？你可知忧儿的嫁妆是什么？说是一份富可敌国的宝藏绝对不为过！”
　　“——倘若，我不要这份嫁妆，只单纯地希望能够娶到忧儿，你可同意？”
　　我忍不住挑高双眉，凤眼眯起，兰雍哥哥做了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动作，只是我比更有威摄力。
　　“纳龙璃，你可知道，忧儿的这份嫁妆，足以满足锡勒十年经济建设需要的资金，亦能够维持五十万大军十年的粮饷。”
　　被一口叫破身份的璃浪，微微一震，望着我们，沉默不语。
　　“得仁义者得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此厚德圣君。凤谷不参与这天下的纷乱离合风云际会，是因为没有发现值得我们投注的圣君，我们宁可隐居世外，自给自足，然而五百年过去，凤谷这一代注定会出现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兰雍哥哥看了我一眼，有担忧，也有骄傲，我头皮发麻，敢情这个预言，除了我，谁都相信。
　　“凤谷上下早已做好准备，只要忧儿选中了值得托付的另一半，我们就会全力以赴，助此人君临天下，一统江山。”
　　兰雍的语调低沉而冰冷，眸光锁住璃浪，有一丝丝隐匿的东西缓缓流动，只是璃浪也许看不透猜不着，我却能够理解透彻。
　　兰雍哥哥，已经彻底摒弃了澈涟和影帝，看中了璃浪，然而，锡勒的当家人是英睿太子纳龙庭，不是纳龙璃，差一线，亦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们凤谷，绝不愿付出沉重的血泪代价，踩着别人的尸骨来扶持一人上位。
　　江山与美人兼得，这本是英雄豪杰逐鹿天下的美梦，这一刻美好的未来就摆在璃浪的面前，无论是我，还是兰雍，都在等着璃浪的开口。
　　璃浪站起来，怔怔地望着我，往日的谜团彻底揭开，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互敞开心扉，他有他的责任，我亦有我的命运。
　　缓缓地，他摇头。
　　“我不愿看着无忧嫁给我哥哥，我不愿无忧卷入鸿图霸业的漩涡中折断自由翅膀，我也不愿为了得到无忧而不择手段抛开责任抛开亲情。逐鹿天下，锡勒豪杰亦不会让于天下诸侯，然以为得到无忧便能得到天下者，是愚昧又自大之辈，岂能给天下百姓带来安居乐业的生活？锡勒的勇士不会把家国的命运强加在一个女子的柔弱肩膀上，凤主好意，璃浪心领。”
　　他说完，挺直脊背，转身离去——原来，他也是聪明绝顶的，知道兰雍哥哥的顾忌。
　　转身的刹那，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安静坦然地接受着他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情感，眷恋如丝一般缠绕，无言的情感盛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渺渺青烟，谁家儿郎为情驻？相思无用。
　　唇上的刺痛弥漫心头，满山开起了火红的杜鹃。
　　情，在一瞬间枯萎，情，在一瞬间怒放。
　　我不怀疑他这一刻的诚恳，这些年来第一次因拒绝的真诚而微笑，兰雍凉薄的唇边泛着笑意，手中柔柔地为我挽起青丝，柔韧而坚强。
　　“天影。”
　　门外，闪进一道黑影，犹如青烟一般。
　　我和兰雍相视一笑，相同的谋算在两双相似的流光溢彩的凤眸中成形。
　　“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把刚才琉璃公子的话传到他大哥耳中。”
　　“是。”
　　锡勒属国，兵强马壮，五国诸侯，无一成器，天日王朝，大厦将倾，我凤谷是因一线血脉而为天日力挽狂澜，还是为凤谷日后生计而选择明君，我们在等，这个决定，我们交给别人来做。

　　第五章 狼兄狈妹

　　盯着我明显被蹂躏得微肿的樱唇，兰雍半晌不语，俊脸冰冷，害得我的心七上八下地吊着。
　　仿佛过了一个王朝的岁月，漫长漫长，久得令人窒息，兰雍割人的锋利眼光终于从我的唇上移开，我悄悄地，大口地出了一口气。
　　“这是两个人的杰作吧？”
　　‘嘭——’我摔了下来，哭丧着脸揉揉小屁股，一个字都不敢抱怨。
　　兰雍伸手将我拉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我越来越红的小脸，终于叹口气，决定暂时放我一马，绕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而我，绝对属于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无良家伙。
　　当兰雍述说完他的一系列狠辣连环计后，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一下子蹦到他的面前，兴奋地捧起他俊逸微冷的面庞，凤眼睁得亮晶晶。
　　“靠，兰雍哥哥，我崇拜你！”
　　兰雍狭长的凤眸微微弯起，既得意又温柔，随即，那一咪咪得意瞬息无踪，优雅的薄唇微微一动，疑惑地，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靠？……”
　　呆滞，眼前金星一炸——糟糕，说粗话被兰雍哥哥抓了个正形！
　　要知道，我这一身在十二个时辰内皆被忽视的称之为‘闺秀风范’的东西，完全来自于高雅有名门世家气度的兰雍的铁血训练，一旦逾越雷池半步（例如我如今已经很难改口的江湖粗话），后果自负！
　　我嘿嘿干笑数声，连连后退，在某人发飙前逃之夭夭，可惜武功被封，没跑两步就被人拎了回去，这次，出乎我的意料，某人没有打雷下雨，而是攥住我的左手脉搏，面色惊讶地青白变幻。
　　第一次，兰雍哥哥没有因为我口出脏话而责备我，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我的心底升起。
　　连兰雍哥哥都查不出来吗？
　　其实，澈涟和我们三兄妹，除了跟着爹学武以外，每人还各学了爹的一套绝学——
　　澈涟习兵法策略，小则暗组势力引领朝纲，大则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
　　竹邪哥哥则习一身神鬼莫测的机关阵法之术，只是他以武功笑傲武林，却隐藏了真正的锋芒；
　　兰雍哥哥承袭了爹爹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更有青出于蓝的趋势，据说他本来想习毒术，老爹说他本性狠辣无情，学害人之术终究会害己，不宜习毒术，最终将一身毒术传给了我；
　　我其实是四人中最没用的，自幼娇宠过度，兴趣广泛但无耐心，武功、兵法策略、机关阵法、医术、毒术、天文地理等等等等，无所不学，然博而不精，爹爹虽任我随性而为，也常常忍不住惋惜我浪费了与生俱来的天赋。
　　我知道澈涟是怎么下毒的，却不知道怎么解开，但还不是很担心，因为我以为是我的医术毒术不够精湛，心里一直在想有兰雍哥哥在就好了——
　　没想到，以兰雍哥哥现在天下间几无对手的高超医术，竟没能找出我武功被禁制的原因。
　　这不仅让我们担心忧虑缚手缚脚，更严重打击了我们的骄傲。
　　当兰雍皱着眉从我的脉搏上移开手时，我的笑容化成了一缕灰，轻飘飘地吹散在空气中。
　　“不是内力也不是毒药？”
　　那么，澈涟到底给我下了什么？
　　不愧是爹爹的大弟子，既然对我们知之甚深，又怎么会没有防范？兰雍的计，竹邪的狂，我的无所谓，都成为他忌惮的目标。
　　无论是兰雍用计将我救出，还是竹邪大摇大摆来抢人，抑或是我根本就优哉游哉不在乎，最终的结果还是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卑鄙！”兰雍恨恨地砸了一下桌子，难得被挑起了形于色的怒火。
　　其实别的都好说，只是没有了自保的武功，以我的身份，兰雍必然要派人保护我，对于生性好强的我而言，仿佛一下子从强者变成了弱者，这种变化，还真让人不是滋味。
　　“没关系，谅他也不至于害我性命，他越是用这种方法禁锢我，越是让我抗拒——兰雍哥哥，你说，既然命中注定我要做一番大事，我又何必一定要去辅佐男人……”
　　轻而若有所思的近乎大逆不道的话，落在房中一碰而碎。
　　我现在是没有野心，但实在逼急了我，就算我是女儿身又怎么样？我照样能让天下豪杰皆俯首称臣！
　　谁也比不上我的亲人了解我，兰雍抬起凤眸，一副对我毫不意外的神情，乌芒不屑地一闪。
　　“只要我和竹邪出马，两年内便可拿下南方江山，北方虽不好啃但也不是一筹莫展，况且我们去争的话名正言顺，只不过我们都嫌皇位烫手，连小小的金凰令都嫌麻烦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兰雍哥哥，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万里山河，烽烟四起，虎豹豺狼皆现身争抢，到底是‘权力’让人贪心痴迷，还是‘责任’让人理直气壮？”我敲着桌面，甜甜似毫无心计地微笑。
　　“我不觉得我们的权力比他们小，但这绝不能成为他们害人的理由——哼，我想我最好通知竹邪，有人罔顾了我们的警告，做出让人不能原谅的事情。”
　　兰雍的语气冰冷而充满杀气，身为凤氏家主，他的危险度，绝不亚于竹邪。
　　“啊？什么？”这话，我听不懂。
　　“当日，竹邪将赤凰令交到某人手上时，曾千叮万嘱，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否则，我和竹邪岂会同意那个冒充的凤女行走江湖，笼络各方势力？”
　　我恍然大悟，“原来，在爹爹同意传出藏宝图的时候，你们就串通好了，我和‘凤女’齐名，当然没有人会怀疑到我的身上，你们正好利用她调开世人对能够辅佐明君的凤女的关注，甚至恶意，这样一来，即便引来了居心叵测之辈，我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是啊，毕竟澈涟是自己人，他对你的情也是真的，竹邪觉得在一定的前提下帮帮他也无所谓，我们要想一个既能够达成他的心愿又不会伤害到你的方法，可我们还是漏算了人心的变化——没想到那女人那么嚣张，她大概已经被一群所谓的所谓的名门公子江湖少侠冲昏了头脑，彻底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将澈涟给她控制那些公子少侠的惑盅用在你的身上，澈涟后来虽然惩罚了她，但也将计就计，将你带来帝都，该死——”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从武林大会以来发生的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只是——
　　“我不记得我得罪过她，为什么她要针对我？难道她知道了我的身份？”
　　听到我百般不解的问题，兰雍的嘴角朝上扬起小小的弧度，凤眸泻出一丝幸灾乐祸。
　　“很简单，人家看上了一位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偏偏人家已经被你叼了一大半在嘴里，她妒火中烧，于是——”
　　啊？不是吧？我想想有哪个美男子脚踩两只船结果却让我吃苦头——
　　“她看上了澈涟？不对不对，我跟他没关系，何况澈涟是她的主子，她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情况下绝对不会——璃浪？她看上了璃浪？”
　　我惊讶地一手指着兰雍的鼻子，兰雍笑眯眯地点头。
　　“武林大会你没参加完所以不知道结局——竹邪没有下去比武，但澈涟和璃浪却战了个平手，加上璃浪第一次暴露真面目，两人的相貌各有千秋不分上下，所以如今江湖中已经将澈涟和璃浪并列称为第一美男子……”
　　我嘴角抽搐，“就没有一个新鲜点的称号吗？”
　　又是‘第一美男子’，是哪个没长脑子的家伙起的，老掉牙到这个程度？
　　兰雍目露同情。
　　“当然是某个不愿意这种称号落在自己头上只好动用了一点点私权的人！幸亏我没有闯荡江湖——”
　　倒，我终于明白，我们凤家人的脸皮厚度原来是遗传的，要不三兄妹怎么就一模一样？
　　“也对，除了武林盟主，谁的话这么有权威性？不过这个称号璃浪暂时还不知道吧？”我心有戚戚焉。
　　“他知道不知道都一样，就他那长相，没说他是‘第一美人’就不错了，好歹还有个‘男’字，自己认倒霉扛了最好。”
　　兰雍哥哥面容依旧如冰雪一般，举止也得体潇洒，只是那话……
　　“不对呀，璃浪好像说他一发现我失踪就追了出来——”
　　兰雍用看小白痴的眼光瞄我，顺手拿着折扇敲我——虽然那动作轻得好像在挠痒。
　　“废话，他不说立刻追上来能让你感动吗？你不感动就能对他动情？这点男人的伎俩都不懂，怎么混的这些年？”
　　呜呜，竹邪哥哥你在哪里？兰雍哥哥欺负我……
　　“我真的对他动情了吗？”我有些茫然，蓦地，想起那个扯痛我嘴角的狼狈的吻……
　　“凤主，柳护法传来消息，这两天夜里不断有人出没货船附近窥探，柳护法遵照您的吩咐摆出追查到底的架势，成功吓退了他们。另外，国师府昨夜闹贼，据说丢了传家宝，今天一整天官府都在外城各个客栈暗中搜查，不过一个时辰前上面突然下令停止搜查，属下追踪下去。发现命令是影帝直接下达的，国师大人依然留在宫中，并无丝毫动作。”
　　门外，地影忠实地传达最新消息。
　　门内，兰雍托着腮，仔细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折扇，凤眸中闪过幽冷寒芒，那是他发狠的前兆。
　　“果然如此，既然这么不顾情意，我又何必手下留情……”
　　“兰雍哥哥，怎么了？”
　　我推推他，觉得十分不对劲，一向对我知无不言的兰雍哥哥，这次似乎隐瞒了什么事情。
　　他回神，扬起唇角，宠溺地望着我。
　　“没什么，所谓旁观者清，哥哥想请你看出戏呢。”
　　“真的？”
　　“我可舍不得骗你。”
　　“那，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就知道你坐不住！”

　　第六章 浸透红月（上）

　　今夜，空中半轮寒月，不知为何发出冷幽幽的鲜红色，如泣血般诡异艳丽，冷冷地俯视着大地，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埠头万籁俱寂，数艘高大壮观的货船傲然屹立在寒光波动的水波上。
　　凤家数百年传下的造船术在当今世上无人能够匹敌，黑黝黝的船身全部由自煅钢铁所制，外表涂了一层乌亮防水的油漆，船身以朱红油漆刷出一头昂首阔步的凤凰——水上的凤凰既没有翱翔九天，那么高贵的步履自然也不输任何凡鸟。
　　从外观上看，这些只是纯粹的货船，只有凤家人自己清楚，那隐藏在船身两侧凤凰身上的一片片精钢所制的圆盖，都是可以自由打开的哨口，而圆盖的背后，是一尊尊凶猛绝伦的足以让这个天下任何武器暗然失色的精致火炮！
　　凤家的生意太大，不能不防着宵小偷袭，但是明显的防备只能让以后的人有所忌惮，于是我们就将一切明处的抵御转向暗处，陆上有火枪，水道有火炮，不论是陆地或水道，我们都能够应付得体干净！
　　凤家对火枪和火炮的使用控制得十分严格，加上凤谷人心齐，至今没人知道凤谷拥有精密得超越时代的武器，试想，如果让外界的野心家探晓了火枪和火炮的威力，那么凤谷还有宁日吗？天下还有太平吗？
　　但是，换一个角度去看，凤谷有如此精密霸道的武器，有遍布天下的势力，有历代积攒的泼天财富，有惊人团结的人心，最重要的是，我们三兄妹任何一个人想做什么，另外两个都会无条件支持，若我们三兄妹当中有一个想逐鹿天下，那么成功的机会到底有多大？
　　货船附近的监视者终于被莫离吓走，趁着这个空档，兰雍带着我飞身闪进第一艘货船里。
　　货船的会议室里，云莫离，柳是非，纪红绡，青衣，激动地等在那里，显然兰雍之前已经通知过他们要过来的事，兰雍和我，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红绡第一个扑上来抱住我，比我高半个头的她一向精明俏丽的面庞上竟然挂着两条泪痕，声音异常激动。
　　“小姐，你可吓死我了，我带着青衣在西国等了半个月都没见到你，阿洛派人来说你们早到了西国，我正在奇怪，凤主找到了我，我才知道小姐你失踪了！”
　　到底是我手下的第一女护法，那么激动还口齿伶俐地说完整个经过，完完整整丝毫没有拉下重点。
　　“呜呜，小姐，姐姐，青衣跟着公子七八年了，从来都没跟公子失散过，姐姐你们吓死青衣了……”
　　圆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委屈和担心，小青衣似乎长高了一点，边哽咽边慢慢凑近我，含着泪的眼望着红绡抱着我严丝合缝的怀抱，急得想把红绡挤开，再挤进我的怀里……
　　“啪——”小青衣被很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到一边，紧跟着红绡也被谁拎着后衣领从我怀里拽出来。
　　“让开让开，该我了，小忧儿啊，你可知道是非哥哥担心你担心的吃饭吃不香睡觉睡不着走路都会撞树——”
　　是非夸张地捧着胸口，努力把俊朗的脸挤成让人同情的一团，还没成功，便被一只手‘请’到一边。
　　莫离淡然清俊的面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声音亦淡淡地，不过咱们是什么关系？从小一起长大地，当然能听出他声音里隐藏的浓浓的关怀。
　　“忧儿回来就好，正好这几天不断有人暗中刺探我们的情况，几乎令人防不胜防，忧儿古灵精怪，就让忧儿主持吧。”
　　我眉头一挑凤眼一眯，嘿，到底是莫离最了解我，兴奋地正欲答应，兰雍哥哥清冷而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忧儿武功暂时被封，眼下局面不明，她自身尚难自保，不可趟这趟浑水，这事还是莫离你主持吧。”
　　“啊？武功被封？？”青衣乍乍乎乎，有些茫然。
　　“忧儿你没事吧？”是非大眼一瞪，切中问题红心。
　　“小姐，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手？”红绡攥着拳头，咯吱咯吱响，我苦笑，总不能告诉她是她还挺崇拜的澈涟干的吧？
　　最后莫离担忧关切的望着我，没有开口。
　　“——有我在，她能有什么事？”兰雍挥开折扇，淡淡地道。
　　这家伙，别家的公子哥儿挥开折扇那就是风度翩翩，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偏偏他除了冷还是冷，折扇摇得好像谪仙下凡，睿智而脱俗，连那一股冻人的冷意也是那么富有魅力。
　　不得不承认，咱家的血统就是好，咱爹咱娘长得更好，瞧把咱们几个生得……
　　“啪——”折扇在我头上一敲，敲得我龇牙咧嘴。
　　兰雍板着俊脸，是非忍俊不禁，红绡无奈而笑，青衣捂着嘴弯着大眼睛，莫离依旧面无表情，但他信兰雍的医术，眸底是松了口气的神色。
　　其实我知道兰雍为什么说的这么轻描淡写，还不是怕他们几个担心，而身为令主的我，又怎么能让自己的护法为自己担心？
　　“都欺负我……”最后，身为受害者的我只能咕哝两句聊表抗议。
　　“好了，小姐，知道你没大事我们就放心了。”红绡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坐在椅中，怜爱地瞅瞅我，伸手捏捏我的腮，嘴里啧啧有声。
　　“可怜的小姐，都瘦了，这是哪个王八蛋敢欺负我们小姐，让红绡逮到，非将他挫骨扬灰不可——不行，这样太便宜他了，我要将他四肢都划开个口子，慢慢给他放血，直到他体内的血流尽，变成一具干尸……”
　　我只觉冷汗涔涔，仿佛闻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道，呆呆地望着红绡一开一合的艳丽红唇，旁边的青衣则浑身僵硬，圆眼瞪得老大地看着红绡。
　　“那个，红绡，你渴吗？要不要先喝杯水……”我小心翼翼地举着杯子，凑到红绡唇边，眨巴眨巴凤眼，望着红绡。
　　“噗哧——”是非忍不住笑出声来，顿时引走了红绡的注意力，我吐了一口气，斜眼看见青衣也伸手拍了拍狂跳不止的小心肝。
　　～～～～～～～～～～～～～～～～～～
　　那边，莫离已经做到了兰雍对面，恭敬而不失自尊地给兰雍沏了一杯茶，忘了说，凤谷三令的人，兰雍掌管的雪凰令不说了，竹邪的赤凰令，我的金凰令，无一例外，都把兰雍当成了老大的老大，比他们的老大（竹邪、我）更有威摄力，所过之处，一片崇敬仰视的小脸蛋……
　　“这边的罗网已经安排妥当，这批粮食，不知凤主到底打算如何处理。”莫离沉吟了半晌，还是开口询问，虽说做下属的不该问主子的想法，但这毕竟牵扯到忧儿的安全……
　　“我兰雍答应出口的粮食，自然不会收回，但他们也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反正我有得是钱和时间跟他们磨，我倒要看看，他为了这个天下，能够牺牲到什么程度。”
　　优雅地啜了一口茶，兰雍当然知道，雪凰令的当家名义上是忧儿，实际上一直兢兢业业漂亮出色地处理日常事务的却是云莫离，所以，兰雍并不回避莫离的问题，修长漆黑的眉微微一挑，凤眸微阖，唇边泛出一丝丝幽冷。
　　“他？”莫离亦是聪明人，反复咀嚼了一遍这个耐人寻味的‘他’字，缓缓地，清俊的脸上漾起一抹不一觉察的安心笑意。
　　“忧儿终于要放弃了吗？也好，他们不适合。”
　　兰雍看了他一眼，“你早就这么想？”
　　莫离淡淡地从眼底泻出一点微笑，“他的身上，有太多看不清摸不透的东西，号称天人优雅，可属下始终觉得，那只是一层保护色，一层压抑着自己内心的保护色，忧儿性情开朗狡黠，又坚忍不拔，凡是不上心则已，一上心必然要求一个圆满的结果，属下以为，恐怕只有坦荡多智，成熟包容的男子，才配站在忧儿的身边。”
　　兰雍垂下乌密的睫毛，遮去了眸底的精光。
　　“那么，你就不曾想过你自己吗？我看得出来，忧儿很依赖你，而你也……也并不讨厌忧儿，况且你又是凤谷人，倘若能够获得忧儿的芳心，岂不皆大欢喜？我和竹邪，都不放心把她托付给谷外的人，你应该清楚，她的命格，至贵，亦至险……”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兰雍没有明确指出莫离路人皆知的心思。
　　莫离的神情，在听完兰雍的话后恍惚了一下，待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边耀眼的人儿后，眼见她银铃般的笑声洒遍舱内，突然一震，回过神来。
　　唇边，泛出苦涩而满足的笑。
　　“不，这样就够了，我喜欢这样静静地守着她，我是配不上她的，现在她的光芒已经十分耀眼，可我知道，这还不是她最耀眼时的模样，现下，也许我勉强配得上她，可是再过三年五载，她的光芒将完全绽放，毫不遮掩地照亮着纷乱的天下，她岂止可以母仪天下，简直能够……”
　　“能够君临天下？”兰雍淡淡地接过话。
　　莫离一震，听出了兰雍话里的意思，眸底的光芒一闪，迟疑地开口，“凤主是说，忧儿有……君临天下……心思？”
　　“你说呢？”兰雍懒懒地将问题抛回来。
　　“倘若忧儿有这个心思，我们自然全力以赴，助她达成心愿，”莫离毫不犹豫地坚定开口，可是话锋一转，淡定的眸中闪动属于雪凰令精明副主才有的光芒，“但我相信就算忧儿说过这话，也绝不是出自忧儿的本心，她虽骄傲好强，却从没有与人争强之心，更何况，连雪凰令都不要的她，哪会要那么累的位子？”
　　兰雍低低一笑，如一抹春风化雪，萦绕开来，忧儿的感叹是没错的，那一抹春风，柔化了他的冰冷，朦胧翩然的绝世公子风采，牢牢地刻进了众人的心中。
　　“是啊，还是你最了解她，她是不屑于那个血肉和泪水堆砌的豪华位子，但是，她牵扯上的另一半，却都是对那位子虎视眈眈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不心痛么？你又该怎么选择？”
　　心痛，是啊，果然心痛的滋味不好受呢，好像有一只大手，用力攥住他的心脏，他怀疑就快要攥得爆裂开来，而另一只大手，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彻底不能呼吸，莫离低低地叹息，早在清楚自己配不上她永远只能站在她身后的时候，不就以为心已经痛到死去了吗？为什么听到‘另一半’这样刺耳的字眼，伤痕累累的心仿佛又跳回饿了胸腔？
　　“爱她的人很多，可是能够给她爱情幸福的人只有一个。但是，她是个从小被各种感情灌溉长大的孩子，除了爱情，还需要亲情、友情等等善意的感情，如果你愿意，你还是可以在她的心里占领一席之地，当然，你只能摆在我和竹邪后头……”
　　望着莫离瞬间苍白的脸色，以及捂着胸口青筋凸起的手，兰雍挑眉，慢条斯理地开口，说是劝慰，又仿佛是一种警告，而最后一句话，却不折不扣地透出一种宠妹宠得没有原则的好笑。
　　莫离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蓦地，船身重重地一震！
　　舱里分成两摊一摊谈笑风生一摊面色凝重的六人瞬间跳了起来！

　　第七章 浸透红月（下）

　　船身重重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是火炮？但火炮只有我们凤家人才有！
　　不对，没有火炮炸开的威力，应该只是什么巨重之物，大块的木头或石头。
　　“轰——”一声巨响，整个船身都开始晃动起来，舱里悬挂的灯笼顿时东飘西斜，饶是我们个个下盘功夫了得（现在的我除外），也被震得东倒西歪。
　　兰雍当机立断，低喝一声，“离开！”伸手揽过我的腰一马当先掠了出去！
　　莫离等人不再迟疑，跟着兰雍的身影，迅速离开了船舱。
　　以我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就算一时武功被封也不会影响我的警觉心，我不是没有反应过来，而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也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危险，搂着兰雍的脖颈，任他半抱着我出了船舱。
　　高跷飞扬的木制船头，狂草书写了一个‘凤’字的旗子破烂狼狈地躺在一堆废墟中，开阔的甲板被数块百十斤重的巨石砸得稀巴烂，碎块木屑中，显出三个老大的洞口，洞口下，传来火炮手的低吟——他们被砸伤了。
　　松香浓烈扑鼻，埠头，一大片亮晃晃的松枝火把点燃了整个墨蓝夜空，幽红的月亮在气势汹汹的火把下显出几分惨淡，冷冷地、悄悄地隐在一丝乌云背后。
　　火把下，近百张年轻冷酷的脸，黑色的禁卫军军服，在辉煌火把下反光的乌亮锁子甲，一面面护心铜镜擦的噌亮，使得这一队沉默的人军容格外整肃，士气极具压迫气势。
　　耳闻兰雍轻哼了一声，随后毫不在乎地抱着我，脚下一点，姿态高雅飘逸、完美脱俗地掠下了已经半毁的头船，刚一站稳，刷刷刷几声轻响，莫离，是非，红绡，青衣，一缕青烟般纵下，落在兰雍和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警惕地将我们护在中央。
　　禁卫军迅捷地、训练有素地将我们围在中央，空出丈二宽的地方，没浪费一点时间。
　　暗中，兰雍折扇一抬，阻止了这群禁卫军背后蠢蠢欲动的凤家暗卫。
　　我扯起一抹笑，钦佩地看看兰雍，这一刻我有些坏心地想，遇上他并且不幸被他当作对手的人，真的是上辈子没有烧好香积阴德，才有了如此失败的这辈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天，也不知能不能分辨出谁是蝉，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了。
　　明亮的火把下，我理所当然地搂着兰雍的脖颈，偎在他有强大安全感的温暖怀抱里，眨巴着凤眼，望着眼前漠然的军人们，兰雍挑着眉，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弄着白玉折扇，另一只手却牢牢地黏在我的腰上，保护欲十足，和我一样，也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我们都在等着，这些虾米背后的蟹将。
　　禁卫军中间两行突然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去，霎时让开了一条五尺宽的通道，通道的尽头，火把映亮了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庞，那白衣朦胧俊雅淡漠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就定定地站在那头，深邃空漠的眸子望向我们，仿佛没有焦距，明明只隔了三丈多的距离，却如同隔了万里层云一般，挣扎良久，用尽心力，依然走不到对方身边。
　　相看良久，对面却无语，我们，竟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迟缓艰难地挪动了一步，仿佛逆水行舟，竟是那么伤怀，他终究勉强不了自己，停下步子，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忧儿，跟我回去……”
　　“竟然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不错啊……”身后，兰雍赞赏地低喃。
　　我抿唇，转身望着他，感觉到紧贴着我的兰雍的胸怀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温暖，给了我安定的力量，我清了清嗓子，镇定了情绪。
　　“原来是师兄，好巧啊！这么晚了，还有闲情来这里‘散步’？”我漾起招牌的无邪笑容，若无其事地弯起凤眼，谁也不能从我此刻的表情中推测我的心事。
　　若真是散步，散步散到数十里外，还带着这些精锐士兵，那我只能对他翘起大拇指了。
　　“跟我回去……”
　　澈涟的声音不大，固执地重复着，尾音拖得低而绵长，清幽眸子定定地望着我，忧伤的，祈求的，固执的，绝望的，那么生动地传递着他心底复杂而难言的纠葛，人的眼睛真是有无限的潜力，可以在一瞬间容纳世间最多最复杂的情感。
　　我蠕动嘴唇，我该说什么？我值得他如此对待吗？在曾经放弃并利用了以后？
　　“跟你回去后又能怎么样？”
　　身边，久久不语的兰雍啪地一声合上了折扇，脸孔沉了下去。
　　“我问你，我去朝堂送粮的时候，你这个堂堂一国国师在哪里？”
　　澈涟微微一动，一直只定定地望着我的眼光终于转向兰雍。
　　我亦有些讶异，兰雍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是我知道，兰雍并不是爱废话的人，尤其是重要场合，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隐藏着深意，于是配合地沉默下来，由兰雍主导现场。
　　“天日的第一国师，不是应该站在百官之首，为皇帝陛下分忧么？但为什么，我们堂堂的国师大人，却站在那一片神秘的帷幕之后，坐在那金黄耀眼的御座之上，南面称帝呢？”
　　轻飘飘地，兰雍的话落入在场人的耳里，却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
　　我微微一晃，耳中仿佛刚落入了一枚火炮弹，轰然一声炸响，脑海里记忆碎片纷飞，顷刻间一片荒芜的废墟空白！
　　什么，兰雍在说什么？
　　一双双惊讶的眸子蓦然瞠大，纷纷看向默然不语的澈涟，至于在他们心里，到底激起了多大的波涛，起码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在场的人都是久经训练之辈，没有一个情绪过分躁动不易控制之人。
　　我看到少数年纪较轻的禁卫军一震，目中射出不敢置信的光芒，但大部分依然如雕塑一般，眼珠也不转一下，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澈涟的身份，也许他们不知，但他们知道他们忠于的主子就是澈涟而已，无论他的身份是天日第一国师，还是天日至高无上的影帝——他们忠实的是人，而不是身份。
　　兰雍的话，是拖延之计，还是实有其事？
　　澈涟沉默不语，眸中的神色却阴晴不定，若有所思着。
　　看着澈涟既不承认又不反驳的不言不语模样，我的心沉了下去，笑容不自觉地消失，凤眼缓缓眯起，推开兰雍，来到澈涟的面前。
　　“涟哥哥——”
　　澈涟一震，倏地看向我，眸中有着欣喜，然而看到我凤眼中的迷惘，欣喜的神色褪了下去，换上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涟哥哥，你告诉我，兰雍哥哥是骗我呢，你是云氏这一代的家主，其实我们还是亲戚呢，我们凤谷第一代祖先中的妻子就是来自第一世族云家，族谱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应龙也算是亲戚吧，你瞧，我们都姓凤，我们是睿王那一支的嫡系，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你怎么会突然变成皇帝呢？兰雍哥哥骗人也该找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没有人管我是不是毫不顾忌地叫出了影帝的名讳，此刻，所有的人，都像被点穴了似的。
　　不，不是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当年澈涟为影帝向我求亲又为的是哪般？他何不直接开口要我嫁给他？而且澈涟去西国是为影帝向轩儿求亲的，如果他就是，就是，就是影帝，那么这又为的是哪般？
　　我自认虽不十分精明但也不蠢，可我现在怎么觉得头脑乱成一团了呢？我完全搞不懂澈涟在想什么了。
　　“如果是真的？忧儿肯原谅我和应龙吗？”
　　幽红的月亮下，明亮的火把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周围人连同我在内，仿佛都不存在了，澈涟静静地立在那里，白衣湛然，玉树临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澈涟轻缓孤孑的嗓音，沉沉地徘徊在天地间，空洞而决绝，似有无限遗恨，难舍难求，让人几乎忍不住流泪。
　　他微低着头，似乎是在对我说，其实只是在自言自语，在说给自己听罢了。
　　“怎么会是真的？”
　　我强笑，可是脑中执拗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那时候在国师府，我不是还感叹英俊性感的应龙压根就不像传闻中温雅喜好诗词歌赋的影帝吗？可是如果把影帝的形象套到优雅若天人一般的澈涟身上，那简直是天衣无缝……
　　“怎么不会是真的？”
　　也许我不信的态度伤害了他，澈涟的口气强硬了些许，清幽的眸子也慢慢聚起焦点，紧紧地盯着我。
　　“若是假的，你囚禁忧儿，封住她的武功，这是一个师兄对师妹做出来的事？何况她一向那么信任你？若是真的，你就要好好解释一番，当年你为‘影帝’向忧儿求亲的‘苦衷’了。”
　　兰雍悠悠地接口，为无言的我解围，我向他感激地一笑，兰雍的唇畔微微一勾，却是嗜血的冷意。
　　“另外，今晚大师兄无故出现在这里，还毁了咱们凤谷的货船，只怕愚兄妹也需要听听大师兄的解释。”
　　澈涟虽在凤谷住了几年，精力却是放在无所不能的爹爹身上，以学到知识为主，对于凤谷本身的一些运作则不甚了解（另一方面，也由于竹邪和兰雍刻意的隐瞒，当年我曾因为这种见外行为向他们抗议，后来才发觉，是我天真了，而他们那看似不近人情的做法，恰恰保护了凤谷——我们的家的安宁），也因此，澈涟并不知道火枪或者船上的火炮，若果他知道了，后果会是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恍然间发现，心底竟不知不觉开始把影帝的一些正常举动往澈涟身上加，难道我的心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澈涟是影帝这么让人不能忍受的消息？
　　澈涟沉默了许久，忽地勾起唇淡淡一笑，那萦绕他身周的黯淡缥缈气息一扫而空，逐渐地，重新显出一个明晰，挺立，强硬，自信的他。
　　“忧儿，只要你留在这里，我会向你好好解释，我也会解除你的封制，影帝也好，国师也罢，从今往后，我绝不再对你放手。”
　　我摇晃了一下，心头刺痛蔓延，这么说，澈涟是承认了他的身份？兰雍一手托着我的腰，寒意不减的声音悠然响起。
　　“澈涟，今夜你亲自带人来对付我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既然我能够将忧儿带出机关密布的国师府，自然也能够将她带出帝都，你又怎知我们此刻便束手无策？你一时按捺不住，以身涉险，白白毁了你和应龙这些年的辛苦布置，若我此刻杀了你，哼，那么谁知道宫里那个应龙是假的？天日王朝马上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姓，你，甘心否？”
　　“我当然不会甘心，对忧儿，我是有对不起的地方，但是对于祖宗留下来的天下，我已竭尽所能，世族腐败，诸侯做大，奸臣当道，我不得不亲自笼络各方流散但强大的势力来镇压已摇摇欲坠的根基，这样一来，若朝堂无人镇守，天下岂不大乱？若让贼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我有多少条命够我挥霍？凤家的儿女是人中龙凤，可以抛下自己的责任和身份，活得随心所欲，精彩纷呈，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你们那样，我也许羡慕你们，但我不是凤家的儿女，我只能羡慕，不能效仿。兰雍，虽说是同门师兄弟，这些年，你却对我百般留意忌惮，可曾有那么一瞬，你试图了解我，帮助我？”
　　第一次，兰雍面对别人的责问，选择默然。
　　我其实知道，我们三兄妹中，我对澈涟不用说了，竹邪也许把澈涟当自己人，不然就不会借给他赤凰令，但兰雍表面无所谓，暗中却彻底地防范着澈涟，总认为他让人捉摸不透。
　　也许，我们的态度，伤害到了当年才十岁出头孤身拜师的澈涟。
　　“凤家数百年来皆不插手朝政，这百万担粮食连同运粮货船就赠予朝廷，你放我们只身离开，从此有你出现的地方我们凤家兄妹自动避开，再不相见，可否？”
　　我惨淡一笑，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清清楚楚地道。
　　爱意若纠结着种种甩不脱的责任包袱，那么爱已经不再是爱，变质的感情只会让人越陷越深，越来越痛苦，既矛盾渐深，再也回不到当年的亲密无间，那么何必相见痛苦？我凤家也不是输不起，今日割断恩义，粮食是我们对当年的师兄最后的祝福，从此我们互不相欠。
　　澈涟试图从我的脸上找到哪怕是恨他的痕迹，可是我在了解了这么多他的身不由己后，又怎能再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抱着一腔单纯的恨意？
　　“我只想，留下你。”他低声道。
　　我昂起头颅，凤眼闪动不屈的高傲的光芒。
　　“你只有一种选择，粮食！”
　　澈涟不再说话，举起手，前排的禁卫军迅速后退，后排两队手执劲弩的禁卫军配合一致地上前，一队直指着我们，一队半扬起角度指向我们头顶，想来，是怕我们使用轻功从他们头上离开吧。
　　是非在身后愤怒地低吼了一声，我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凤谷的人，没人不认识天人一般的大师兄，可是也没人能够想到，今日我们竟会兵戎相向——澈涟，澈涟，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你决绝地让自己没有回头的余地，也让我们黯然心伤。
　　“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不用考虑家国，不用考虑责任，只凭着心头所想去做——留下来，忧儿，留下来……”
　　为什么要在乌发挽回的时候固执如斯？若当年他能够有今日的执着，我们，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错过一时，就是错过一世。
　　我偏头，不再说话，搓起嘴唇，一声嘹亮的呼哨划破苍穹——
　　禁卫军的身后，呼啦啦跳出百十道黑衣身影，俱是精壮矫健，黑巾蒙面，腰缠银带，这是凤家的暗卫，兰雍和我，皆有权调动。
　　“大师兄，你是知道忧儿性格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要打我奉陪，哪怕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我也绝不后退，凤家的暗卫本就是死士，但大师兄这些精良的禁卫军恐怕是你手中牵制那些军权在握的大臣的唯一选择，若他们有所损伤，你得不偿失。”
　　澈涟淡勾嘴角，轻轻拍手。
　　“好，忧儿就是忧儿，难怪师父夸你有审时度势之能，平日散漫无稽，关键时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师兄算是领教了。可是我也说过了，就让我任性这么一次，不想家国，不想责任，哪怕拼到只剩一个人，我今夜也定要将你留下。我们双方人数相当，我几名下属身手与莫离他们也差不离，我只要拖住兰雍，你不会武功，想让你留下，兴许不是难事。”
　　“你……”
　　我抿唇，刚才虽说了那番话，但我岂会轻易牺牲暗卫的性命？澈涟就是看中了我护卫自家人的心性，若此刻他并不珍惜自己的力量，我们双方人数力量皆相当，硬碰硬的确不是好办法。
　　“可是忧儿已经答应我，要去草原上做客！”
　　斜刺里，插进一道纯净清透似不染尘埃的优雅嗓音。
　　我紧皱的眉头霎时飞扬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
　　暗卫的身后，密密地出现数百条幽幽的暗影，暗影中央，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缓缓踏了出来。
　　火把霎时照亮了那张未曾遮掩的绝艳真容。
　　黑色的长袍溶进了乌沉沉的夜色里，衬托得那张面庞若一轮皎洁朦胧的明月，将夜空中血红的月亮比得黯然没了分毫神采，火把的灿辉投射到他的脸上，愈发流溢出一丝丝难以遏制的迷离风华，一双深邃幽深的眸子，浑如琉璃般璀璨流光溢彩。
　　“琉璃公子……”澈涟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我绽放大大的笑脸。
　　草原上做客？他准备摊开身份了？

　　第八章 静浪起波

　　“啊——公子！”青衣兴奋地大叫，直冲向璃浪！
　　璃浪伸手挽住他冲得太急而不稳的身子，眉头轻皱，眼中却蓄满笑意，“看来红绡将你照顾得挺好，这小脸都胖了一圈！”
　　“……才没有，我想公子都想瘦了——”青衣咕哝着瞟了红绡一眼，红绡正挑眉望过来，艳丽却不失魅惑，青衣微微一跳，火把下小脸蛋也不知是被火映得通红，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支吾了两声，干脆不说话了。
　　“瘦了？我怎么不觉得？”
　　璃浪微微眯眼，看了看红绡，又看了看青衣，若有所思。
　　他们主仆二人，就这样大刺刺地将一干人晾在当场。
　　我和兰雍好玩地看着他们互动，澈涟则站在一边默不作声，也是，他的涵养可不是一般的出色。
　　琉璃公子，澈涟先生，一个是名动天下的神秘公子，一个是权倾朝野的第一国师，天下谁人不识，相互间虽说不上惺惺相惜，却也有些欣赏之意，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们会在今夜这种情况下面对面？
　　在澈涟的地盘里摆开自己的势力，按说璃浪不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澈涟既然能精准地算到我们兄妹定会出现，那么璃浪恐怕也早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不动，便是不愿节外生枝，璃浪更应趁机撇清与我们的关系才对。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没心没肺？”
　　璃浪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淡淡地抛出一句，兰雍竟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郁闷。
　　“这里是国师的地盘，国师胜在地利，但我们拼死一搏，我们也未必不能制住国师，我们胜在退无可退，国师大人，还请您三思而后行。”
　　璃浪转向澈涟，微微一笑。
　　“好一个退无可退，可是我不明白，这件事与琉璃公子本无关系，不知为何公子非要淌这趟浑水？”
　　昏暗夜色的阴影中，看不清澈涟的表情，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他语调中的幽寒。
　　璃浪爽快一笑。
　　“我与凤公子初识，却相当仰慕行事雷厉风行人品俊雅无双的他，况且，我与忧儿相交有日，爱慕她风姿清远，洒脱不羁，若能奉献举手之劳，博佳人一笑，我又何乐而不为？……”
　　我瞪大凤眼，看着滔滔不绝的璃浪，从来不知道，此人大言不惭的程度堪比我凤家兄妹，兰雍用手肘捣捣我，狭长俊美的凤眸似笑非笑。
　　“‘博佳人一笑’——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忧儿，你若与他结合，以后生下的孩子恐怕脸皮厚得火炮都打不穿……”
　　我伸手往他腰侧一拧，某人端然君子般的面庞顿时色变，浑身僵硬，嘴唇蠕动了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家伙什么弱点都没有，只有腰侧的一小块痒痒肉好歹让我和竹邪有点成就！
　　“忧儿也喜欢你？”幽幽地，澈涟扫向我。
　　不知怎的，那一眼，看似平常，却让我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寒战。
　　“琉璃公子武功绝顶，倾国绝色，天下女子谁不爱慕？”我打了个哈哈。
　　“那么忧儿你呢？不要把你自己跟那些女人相提并论！”
　　我看向固执地等我答案的澈涟，深眸漾笑望着我的璃浪，优哉游哉拍着折扇的兰雍，一咬牙，逼出一脸含羞带恼的神情。
　　“我——我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怎么能拒绝得了琉璃公子的风采？师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要我怎么回答你？”
　　澈涟顿时退了一大步，闭目自嘲而笑，璃浪却上前一步，炯炯地盯着我的眼眸。
　　到现在，我也感受不到一些让我心慌意乱的情丝，无论是澈涟还是璃浪，都没有让我恍惚得失去理智的时候，这样的清醒，也是迷恋上对方的表现吗？
　　我也不会以他们的喜为喜，以他们的悲而悲，这样的理智，也算是喜欢上了对方吗？
　　不，不对，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的情絮，却远没有到达爱的地步！
　　渐渐地，羞恼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压抑的平静。
　　对澈涟的依恋逐渐消退，对璃浪的喜欢在点点成形，皆脆弱得如同一盏彩瓷，一不留心，便会粉碎，前者会伤到澈涟和我，后者会夭折于无形。
　　“是啊，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是错，都是伤……”
　　长久的对峙让双方都有些焦躁，兰雍扯了扯我，眼神往后一带，我知道他的意思，倘若待会真的打起来他们顾不上我了，就让我返身跳到水里，水中绝对不岸上安全。
　　但是，我有种感觉，今天，打不起来。
　　退一万万步来说，澈涟为了国家连自己的感情都可以牺牲，还有什么是不能容忍退让的？
　　今天他若伤了兰雍，他日天下便会传言，凤主好意为朝廷捐送粮食，朝廷不但不嘉奖，反而伤了他的性命，这样一来，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天日朝廷名誉大损，更会引发对凤家尤其是凤主敬如天人的百姓们的愤怒不满，朝廷统治岌岌可危；
　　为了一个女子，一个心已经不在他身上的女子，他绝不可能弃责任和自尊于不顾，真的任性妄为地选择和拥有庞大势力的凤家作对，他的骄傲和责任不容许他做出不明智的选择；
　　而且，还有璃浪在场，璃浪的身份，璃浪背后的势力都是一团谜，一团让人忌惮又好奇的谜，谨慎的澈涟不可能在没有弄清璃浪身份的时候胡乱下杀手，以免招惹不该招惹的是非；
　　终究，他永远是个将家国放在第一位的人，若不是我卷在其中，我想我会佩服他。
　　“——好，心既不在，留有何用？今日我放你们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他日我们若相逢于沙场，我定不留情！”
　　澈涟的声音异样地沙哑，泄漏着丝丝颓唐，从来都胜券在握自信优雅的他，会笑着设计竹邪，会笑着为我向爹爹撒谎，可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疲惫无力的时候，我的心一痛。
　　到底是我伤了他，还是他伤了我，分不清，已经分不清了……
　　“按说我们不会有沙场面对的一天，但是世事难料，若真有那么一天，忧儿愿让师兄三十里，以为今日赔罪！”
　　没有表情，也许没有表情，已经是最好的表情，我懒懒地向后一靠，兰雍的怀抱很温暖，有一缕淡淡的君子兰香气，能够让人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
　　“我们走！”
　　闹腾到现在，气氛一变再变，竟然没有打起来，连我都要佩服起了在场的所有人，这叫什么事，真要就这样散了，到底谁赢谁输谁看得出来？
　　澈涟手微摆，禁卫军便让开了一条三人宽的通道，手中明耀的火把，已燃去过半。
　　一直保持沉默的莫离和是非站上来，将我护在中间。
　　可我的心不安，非常不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澈涟温雅淡漠，但并不好说话，可以说某些方面他是固执的，固执到宁愿以性命相抵，可是现在，他就这么容易地放我们离开，反而让我心底空落落的，完全没底。
　　到底我忽略了什么？每向前走一步，不安便越来越强烈，澈涟俊雅精致毫无瑕疵的面庞隐在光明的死角，没有人能捕捉到他此刻的表情。
　　我向前走了数步，将要走过澈涟身边，将要与他擦身而过时，突然瞥到他眸中那在幽暗中一闪而逝的璀璨光芒，蓦地，想起了当年我和他玩的一个游戏——
　　我从小娇宠，本来脾气便不好，他亦是自幼尊宠长大的，哪里吃过亏，平日除了容忍我的胡闹外，从不肯让竹邪兰雍一分，七岁的我不知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他闹脾气，起先他还容忍着，笑着，渐渐就变了脸色，板着脸，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比最严肃时候的爹爹还要吓人，只是从来没有被人吓过的我并不知道罢了，只是盯着他发愣，然后，他突然笑了，说要和我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我虽然不屑，但是他提议的，我自然满口答应，再然后——我在林中躲了两天，饿了两天，直到头晕眼花，被竹邪和兰雍找到，我以为是我躲得隐蔽他没有找到，竹邪和兰雍揍了他一顿，后来，兰雍告诉我，他根本就没有找我，他陪我在林中站了两天，饿了两天。
　　我始终不懂，若说是为了惩罚我，他何必自己也饿着肚子，若说不是为了惩罚我，又何必诳我饿了两天？但不管怎样，后来我再也没和他闹过脾气，仿佛——也很少再和别人闹过脾气。
　　即将走过最后一名禁卫军的身边，天地静默得如同一整块墨晶，将所有人和物裹在其间，动弹不得，往事在脑海中一再翻腾，我终于停下脚步。
　　“——澈涟，桃家和南家那两孩子呢？”
　　对了，从醒来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终于得到答案，虽然我认识那俩孩子的时间不长，可也算对他两人有照顾的责任，何况他们竟然从赤国追到了西国，我更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可是，从我进了国师府开始，就压根都没有见过他们，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留在了西国，不可能，兰雍哥哥说轩儿都来了这里，他们若留在西国，怎么不会缠着轩儿带他们过来，轩儿又为何提都未提他们？
　　禁卫军在我们身后形成一个强大的盾牌形阵势，一股逼人的压迫气势扑面而来，这个阵法——不是我爹教的，是澈涟自己摸索很久的心血——澈涟从阴影里慢慢走出。
　　他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微笑，优雅中又透出从不曾有过的霸慑之气，那一刻，从外表，从那不言不语的气势中，我们真正认知到，这个优雅淡漠若天人一般的白衣男子，是真正的帝王！
　　哪怕是毫无道理的执着，哪怕是毫无道理的反悔，也让人无法反驳，他有这个不容人违逆的权力！
　　“小迷糊，都这么久了，才想起那两个小子，他们在宫里做客，整日吵着要见你，桃琅机灵，南隐冷淡，可让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吃了一番大苦头。”
　　这么亲昵的口吻，仿佛我们还在那落英缤纷的凤谷，他弹着我的鼻头，叫我小迷糊……
　　“师兄，何必走到这一步，你就这么——不放心我们凤家吗？”
　　我低低地，心底终于有些明了，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澈涟怎么可能为我做到这般决绝，能让他用尽一切手段维护的，只能是天日的安危，而在他的眼中，财势滔天的凤家，于千疮百孔的天日，无疑是一根深入骨髓里的尖刺，难以拔除，难以忽视，只能，日日注视着，不放弃它的一点变化，不让它有一点超乎常规的发展——而拴住我，却又是拿住了整个凤谷的命门！
　　澈涟张了张口，说不出来，转眸，突然一笑，指了指沉着脸的璃浪。
　　“那，忧儿，你就保证，他一点都看不见你身后的凤家？你就不问问，为什么一个假凤女就能引得他上钩，暴露行藏？最后却要你这个正牌的千金明珠为他护航？”
　　我不想问，现今这天下，还能找到完全不图凤家财势的人么？
　　问了，不过是自取欺辱。
　　沉思的时候，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丝怪异的响声，一下子就发现自己被兰雍抛到了半空中，脚下数道本该招呼到我身上的银芒闪过，霎时几声惨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第九章 绝杀分散

　　昏昏沉沉中，一阵冰凉刺骨的感觉袭来，从四肢百骸蔓延向心脏，僵硬，麻痹，浮沉……
　　“忧儿，醒醒……”
　　谁？谁在耳边温柔地呼唤，焦急痛心地呼唤……
　　身子突然脱离那一阵难以忍受的冰寒，凉丝丝的风拂过，空气中有新鲜的花草香气……
　　仿佛有人横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浮华的云端，迷迷茫茫，似幻似雾，那双抱着我的手，始终充满温暖的力量……
　　渐渐地，冰寒褪去，身上有了温度，好像是大自然的温暖，又好像只是，从那双大手上传来的温暖……
　　那牢牢的双臂，生怕一放手就会失去这辈子最珍贵宝贝的小心翼翼，那骨子里透出的眷恋慌乱，裹着疼痛，心肺在震动中几乎不觉地安定下来，五脏六腑软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一双手臂，会做到不离不弃吧，我没来有地相信，一定会做到的……
　　箭石飞矢，剑芒如虹，鲜血飞溅，数百条鲜活的生命就在眼前瞬间消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自得自信自满，自以为手腕一流世上无人可及，却终于阴沟里翻船，栽了连兰雍都始料不及的跟头。
　　我们都是螳螂，自不量力。
　　真正的黄雀正隐在暗处，冷冷地望着我们可笑自大的互斗，只需上千只密密麻麻的利箭，闻其声而不见其人，迅雷不及掩耳，一轮两轮箭雨下来，绝顶高手如璃浪，澈涟，也只能自保。
　　空有一身绝顶武功，然对方隐蔽巧妙，他们的一身武功，仿佛一计老拳打在棉花上，完全无处着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禁卫军和侍卫一个一个倒下。
　　而我，平日也许会有几分自保之力，可在武功被封的情况下，真正成了一无是处的包袱！
　　兰雍莫离是非红绡，和四人之力，勉强护住他们自己和我，然而对方仿佛有一个神箭手，箭箭迅如雷，重如山，让我想起了当时我和璃浪纳龙庭逃命时，那给了我连环五箭的家伙……
　　难道，这群躲在暗处的敌人，竟从西国追到了帝都，那么，他们也有可能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乱了，乱了，一个谜团刚刚揭开，另一个紧跟着滚来，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神秘。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有着什么连环阴谋，为什么越深入揭开，就越觉得迷雾重重？
　　眼前阵阵发黑，兰雍手中的折扇在一连串急促的利箭击打下已经碎成段段，一向俊冷翩然的面庞开始迸出怒意，是非肩上中了一箭，鲜血迅速浸透了翠绿的衣袖，他却回头笑着安慰我说没事，话音未落，红绡也中了一箭，艳丽的面庞疲惫苍白，却斗意不减，那边青衣见她中箭，竟不顾一切地要冲过来——
　　可是，那一瞬间，我的眼前飞过一道箭芒，直向以剑拨开箭石的璃浪——而面色冷凝的他，一剑挥开三四只分从不同方位射向有些愣神的青衣的箭，用招已老，不及回剑，那一箭，就要往他的后背心插去——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迸出了胸腔，甚至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眨眼，来不及示警，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事实上，那一瞬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我扑了过去，在武功受制的情况下，发挥了极限的潜力，在箭插到璃浪后背心的前一眨眼间扑上他的背——
　　如果他那时候被大力的我扑倒，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后来，等我有了思考能力，我才想起来，我其实并不是英勇得不顾性命想去救他，而是，而是我相信他的判断力，只要他顺势扑倒，我们两个都不会有事——
　　可是，他虽有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却在对上我不知泄漏了什么心情的凤眼的瞬间乱了心跳，恍惚间失去了平常精准的判断力，虽被我的力道迫得往后一退，却没有顺势倒下，而是搂住我的腰，把我往身后一拉——
　　已经来不及了，一阵撕裂的疼痛，那只力道十足的箭，噗地一声入了我的背，深深地，重重地，仿佛插在了我的心上！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和他的默契，差到令人欲哭无泪，我大无畏地扑过去无语凝视，救他性命，他竟然以为是兰雍抵挡不住，把我丢给他保护，哭死我了，我白白地受这一场罪，却只因为他不够机灵！
　　我在他的面前缓缓软倒，怔怔地望着他秀灵绝雅的眸子，那里面，一瞬的恍惚，遽然的清明，然后，眸子越睁越大，充满不能接受不愿相信的神色，震惊几乎已经算是形容得过轻的词儿了，像雪山遽然崩塌，清泉瞬间枯涸，姹紫嫣红在弹指间化为烟灰一缕，不能信，却亲眼目睹，鲜血沁红了高山流水般的清眸，一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气和霸气——
　　我在他的面前缓缓倒下，终我一生，我也无法忘记那双在记忆中晃来晃去的眸子，那眸子变幻如沧海桑田的绝响，想来，眼睁睁地看着我受伤却无能为力，他心底的痛，怕比我背上的伤更痛罢……
　　周围的声音逐渐模糊，很多声音在呼唤，可我，只觉得一阵倦怠袭来，很想就这样睡去。
　　被揽入一个温暖而强大的怀抱，有一种回到年幼时，孤身躲在假山石洞中的感觉，那种自卑的安全感，那种神秘的喜悦，倾听着脚下蛐蛐的叫声，侧耳感受洞外大家紧张寻找的呼唤，密密地，交织成一张柔柔绵绵的网，网住我，在一片暖洋洋中沉睡……
　　“忧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犹豫，我以为，你就算再特别，也只是一个女子，我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而牵动情绪，不可自拔，可是你怎么能在我的面前倒下，我们还没有认认真真地开始，怎么能就这么结束了？……”
　　谁在跟我说话？怎么语气如此萧索绝望？简直就是一副殉情的架势……
　　对了，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倒了下去，然后听到急促的刀剑搏击的响声，依稀间，仿佛瞥到了澈涟沉痛孤绝的眼神，那么直直地望向我……
　　‘扑通’一声，谁抱着我跳下了水！
　　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遽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啊——”
　　一阵剧痛突然而来，我张口大叫，冷汗直冒，痛，爹爹，竹邪哥哥，兰雍哥哥，忧儿好痛啊……
　　“乖，忧儿别哭，拔了箭伤口就好的快了，你一定要挺过今晚，听到没有，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一定能挺过去。”
　　梦里，我痛苦难当，辗转反侧——一会儿被投入炙热的火炉，被烤成了一只焦糊的兔子，撕成一块一块供人食用，一会儿，被放在雪山的顶峰，北风呼啸，我却赤身裸体连一件御寒的衣服都没穿，可此时的寒冷已经让我顾不上羞涩，紧紧地抱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暖炉……
　　缠绵的呼唤，在耳边一遍遍回荡，驰骋在心头，激起一片温烫的浪花，浪花突然一变，化成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梢眼角，荡漾着动人心弦的笑意，眉目如画，清艳绝美，若一朵皎白的莲花，风姿摇曳，高洁致远，他张开绯色优美的唇瓣，吐出两个字“忧儿”，一边喊着，一边俯下俊美高贵的让人目眩神迷的面庞……
　　我一头挣了起来，汗如雨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个洞。
　　破烂床帐上的一个洞，墙角里，甚至挂着几张布满小飞虫尸体的蜘蛛网。
　　一缕阳光从腐朽的木头窗口投进来，鼻中突然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只不过，这香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焦糊味。
　　突然，满腔满怀的燥意涌上脸庞，全身仿佛着了火，若焰莲蓦然绽放，几乎灼去一切抵挡的东西。
　　刚才，我，我做了个什么样羞于启齿的梦啊……
　　怎么只是受了个小伤，我表现得却好像是个超级色女……
　　我慢慢起身，方才发觉背上的箭已经被拔去，伤口被利落地包扎妥当，一动身子，依然牵扯得疼痛难当——
　　而且，身上的衣服，不是我之前穿的锦缎白衣，而是从里到外一身干干净净透着一股阳光香味的灰色布衫，肯定以及确定是被人换过！
　　脸上的红燥还未褪尽，新的红潮又涌了上来。
　　推开门，仿若云开破月，竟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篱笆围成的小院，左边是三株桃树，中间一条石子小路，右边则是一小块菜地，只是那青菜已经一副霜打模样，显然是因为长期没有接触到水，除了这一点小小的美中不足外，倒是一处田园美景。
　　远处，天空瓦蓝一片，白云苍狗变幻，青山隐隐秀绝，薄雾迢迢掩映在山间稍近处大片松林，波涛阵阵，送来了清冷松香的空气。
　　就在这一片山光田园当中，矗立着一道缥缈如仙的身影，秀颀温雅的身形，翻飞的黑色衣角，如同一朵不安份的黑色巨型蝴蝶，一片侧面，如雪如玉，精致完美得令人不由地赞叹大自然的塑造力，眉目如细腻的工笔画，高远脱俗的神韵却让世间最好的丹青高手也画不成，高挺如冰雕般的鼻梁，两片润雅优美的唇瓣，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样如诗如画的绝色人儿，比世间最璀璨华贵的宝石还要漂亮耀眼，比千金难买的夜明珠还要润泽幽辉，如金，如玉，如冰，如仙，却压根也容不进这一派悠闲若简笔画的田园浅诗里。
　　我慢慢走过去，微风拂起布衣衣袂，不华美，却依旧带出难言的风采清姿，脸色失血苍白，唇色亦淡得透明，凤眼却格外幽黑，格外明亮，格外从容。
　　一步，两步，仿佛远在天边，其实也近在咫尺。
　　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只要勇敢的几步，便可以完全踏破！
　　我忽然一笑，清丽绝远，没有狡黠，没有无邪，有的，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欢愉。
　　他仿佛感应到我的接近，微微一动，远眺的沉思的眸子倏地扫向了我。
　　然后，在我坦然的微笑中，一句话没说，反而让红霞迅速进占了那雪玉般的面庞，连贝壳般精美的耳朵，也慢慢粉红得透明起来。
　　我眨眼，再眨眼，没看错——他，脸红什么？

　　第十章 二人世界（上）

　　桃树上只剩下泛黄飘落的狭长叶片，院里的菜地已经彻底完蛋，我和璃浪都不是善于照顾他们的人，虽说我也吃过几年的苦头，但我恐怕还是跟密林里的野物熟悉一些。
　　水井旁，放着一张简陋却结实的竹椅，我乱没形象地瘫在上面，阳光虽然明亮，却多了丝缕凉爽之意，加上周围安祥宁静的环境，午后小憩是再好也没有了。
　　伤口虽然即将愈合，但却不能过分用力，这也是我们到现在还在这里的原因——不过，潜意识里，我也不想离开这安宁的所在，总觉得，一旦离开这里，我和璃浪之间的难以言传的气氛也会消失。
　　我眯着双眼，睫毛微微扇动，似醒非醒，挺翘的鼻子在阳光的映照下几乎变得透明，粉嫩的樱唇闪动已许久不曾出现的柔泽，光滑乌亮的长发随意地散开，丝丝缕缕地搭在面上，胸前，椅背上，凌乱而慵懒。
　　享受难得的静谧，享受难得的悠闲。
　　一只冰雪般美丽，却暴殄天物地布满了无数红红丑丑的水泡，如同完美的艺术品上出现令人心疼的残缺，简直令人格外不忍目睹的手——掀开我身后的帘子，一身粗布衣裳却不掩绝色风华的璃浪，正皱着眉头甩着这些天来被烫了无数次的手指，另一只手却稳稳当当地端着一碗乌漆马黑的药汁。
　　唉，我从来不知道，璃浪也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一面。
　　醒来后，我意外地发现璃浪满脸通红，还以为他中了暗算，谁知道这家伙死活不让我摸他额头，仿佛我身上带了病菌一般，态度十分诡异。
　　后来我从璃浪的口中得知，那些人太过厉害，他们在我倒下后被一轮强劲的利箭逼得打破了相互之间的联系，兰雍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远，澈涟也被保护他的禁卫军裹在队伍中央向帝都退去，最终也让他和我落了单，无奈之下，他只能抱着我扭头跳进了河流里，漂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了这无名的小山村，为了不泄漏的我们的行踪，璃浪将这户人家的小夫妻俩点了昏睡穴丢到上百里开外，当然也没忘了给他们一袋比这处房舍价值高几倍的碎银。
　　对于璃浪这样的高手，一夜奔上百十里不是难事，但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根本是难以想象的事，那对夫妻惶恐惊惧之余，即便将这件怪事告诉别人，也定不会有人相信，若他们从此吓得避走他乡便罢了，倘若他们竟锲而不舍地找回来，我们的伤大概也养得差不多了，只不过，他们的小命，只怕就危险了。
　　然而这些，却不在璃浪和我考虑的范围内，事到如今，我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求这段时间能隐起我们的行踪，等我们离去后被人查出曾落脚此处，已经是节外之枝，至于他们还会不会傻乎乎地回来送死，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我知道我挺无情，可是没想到，璃浪的冷酷却也不亚于我，两个并不把百姓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却偏偏一个高高在上，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一个命格贵极，也许未来会担负百姓的身家性命，岂不贻笑大方？
　　好在，璃浪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起码，他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这些天来，因为我的伤不宜移动，草药，吃食之类都由璃浪负责张罗，想不到他一个堂堂亲王，做起这些琐事来，却也像模像样（当然，我必须要忽略第一天焦黑如炭的一锅饭，一个熬到炸裂的药罐，以及他手上斑驳的伤痕），说实在的，不能不令人感动。
　　“喝药了。”
　　水泡红肿惨不忍睹的手伸到我面前，璃浪走过来，毫无尊贵形象地半蹲下来，摇了摇昏沉的我。
　　“唔，我的伤快好了，真的不能不喝吗？”
　　我眉头垮成了八字形，我不是没喝过药，可我喝的药都是甜甜的（后来才知道我喝的药里面都放了顶级的蜂蜜），哪喝过这种苦到心尖尖上的药？
　　“你也知道是‘快’好了？‘快’好就是还没好，乖，把药喝了，哥哥给你蜜饯吃！”
　　此时的璃浪，哪有平时那风华绝代的光芒，简直就一诱拐小孩的不良人士，自从得知让我喝药就跟杀我头一样痛苦时，这家伙的笑容就开始特别不怀好意，后来证明我的直觉很准，他端来的药，一碗比一碗苦，我都怀疑他把能找到的黄连都给放了进去。
　　我一直想问他，我清醒的时候他都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给我灌下一碗药，我昏迷的时候他又是怎么让我喝下药汁的？
　　可是他死活不开口，态度坚决得仿佛杀头都不肯说似的，还用谨慎戒备的眼神瞟着我，似乎生怕我想出什么鬼主意整他，其实我根本没打什么主意，只是想让他把这么好用的方法告诉我，我再转告我爹爹和哥哥，以后我吃药再难也不会让他们头疼了。
　　谁料到这家伙听了我的解释，脸色诡异至极，青红交错，紫黑替换，变得那叫一个快，简直就一个词形容——“万紫千红”啊……
　　提到上药，又引发了我和他之间的尴尬，把小夫妻移走的璃浪，当时压根就没有想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我背后的伤该让谁处理？
　　而醒来的我，只看到他一个人时，一时只顾着沉迷在铺天盖地风华绝代的男色中，心头甜丝丝地，也没有想到，我背后利落的包扎出自谁的手。
　　直到，他端来一碗经过数次失败终于成功熬制出来的药汁，费尽唇舌让我喝下，我开始莫明其妙地昏睡，然而对于各种药物过分敏感的身体并不容易被迷药控制，我突然惊醒，紧接着惊骇地察觉到，一只滚烫的手，沾着淡绿的药膏，尴尬地贴着我冰凉光滑的后背，我的上身，除了一件紧身肚兜，什么都没有穿。
　　那一刻，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的我以为受到了恶人的侮辱，一股羞愤盘踞上心头——然后，就突然想起了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顿时，不止我浑身僵硬，我只觉得身后的人紧绷得快要断开了！
　　还是那个简陋的房舍，可是他衣衫整齐地盘坐在我背后，而我，穿着一件淡粉的肚兜，裸露着莹白娇嫩的手臂，脖颈，胸脯，和整个后背，软弱无力地依靠在他的肩头上，一丝让人发颤的暧昧发散开，肉体的幽香混合着药香，密密地刺激着他和我的感官，他的衣冠整齐加上我的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竟透出格外浮靡的气息。
　　他深幽的眸底，透出一点越来越璀璨的乌亮光芒，脸上的热气，简直能煎熟一个鸡蛋了，甚至透过我贴着他的颈部柔嫩肌肤，慢慢地氤到我的身上心里，痒痒的，热热的，仿佛无数小手在温存地挠着心头，意识逐渐混沌迷离，背上火辣辣的痛感似乎离我越来越遥远，我仿佛被抽去了脊骨，整个人软进了他的怀里，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来不及遮掩的欲望，他笨拙地抱着我，不知是该一把推开我，还是顺着那天时地利人和的气氛，一鼓作气……
　　我不知道，是不是受伤让我的意志变得薄弱，只是在那一刻，我不想拒绝什么，粗重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然而，他停下了动作，大口地喘气，咬住的唇边溢出一丝隐忍的呻吟，将我大力地揉进怀里，仿佛要将我嵌进他最深最深的体内，隐忍的面庞上透出情欲的粉红，合着薄薄的一层汗，沿着白皙优雅的脖颈蔓延向衣领深处，形成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诱惑，让我彻底瓦解了抵抗的能力，几乎毫不犹豫地，我一口咬向他喉头微凸的敏感处，吮吸，舔咬，他浑身一震，禁不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头蠕动，脖颈上青筋凸起，在白皙柔滑的皮肤下爆发出性感阳刚的力道，却更让人迷乱，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诱惑他的，相反，我始终觉得，是他诱惑了我……
　　后面，我有些羞愧地不敢回想，仿佛某人的脖子被我啃出了一串一串暧昧的红印，某人却紧抱着我，任我扯开他的衣襟，露出白皙光滑却结实性感得让人情不自禁留下大片‘到此一游’标志的口水，僵硬地一动不动任我肆虐，我都怀疑那时候他成了一具石雕。
　　我不知道隐忍着欲望对男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我的心头仿佛轻快了许多——为他在关键时刻克制自己，也为他任我为所欲为不曾制止。
　　而我，在进行了种种足以羞得良家妇女自愿浸猪笼的霸道行为过后，竟然还能镇定地说出一句话——“下次给我敷药，就不要用药物让我昏睡过去了。”
　　简言之，就就他想脱我的上衣，也不用遮遮掩掩了，我光明正大让他脱——呃，上药。
　　从那天以后，我们就在一种特别怪异的气氛中‘和谐’地相处下来。
　　只要，我能够忽视他偶尔一个人躲在角落，脸上飞起红晕，眼神呆呆的行为。
　　无数遍回想之后，我勉强得出一个结论，也许，可能，是我的热情主动，吓破了某位堂堂兵马大元帅的胆子？
　　看着他一直紧绷的脸庞，破坏了一丝无暇的美感，我都有点替他可惜；
　　看着他总是与我保持起码一尺的距离，就像我会随时把他扑倒似的，我又有点郁闷；
　　然而，看到他见我喝完一碗苦药后，眉梢眼角荡漾的春风般满足的笑意，我又觉得，这一切的苦，没有白受。
　　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灌下去，几乎不经过舌头，然后飞快地喘气，没等我闭上嘴巴，就被他塞了一枚酸甜可口的蜜饯，顿时，舌尖的麻意迅速向整个口腔扩展，牙龈根部酸得我皱起了整张脸。
　　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挑这么酸的蜜饯给我吃的！
　　不复冰凉的美手，接过药碗，随手搁在一边，然后爬上我皱成包子的小脸，轻柔地揉搓，让我的脸开始舒展。
　　“你是不是故意整我？”我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诉苦。
　　“我找遍了小村，能入口的只有这种蜜饯，你将就一下，等我们回到草原上，我会给你找到最好吃的蜜饯，好不好？”
　　他笑得温柔迷人，几天前以及这几天换药积累的尴尬似乎不复存在，当然，如果能忽视他眸底的那一抹不自在的话。
　　“回到草原上？”我一怔，我有说过，跟他去草原吗？他的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怎么？我们都……都……都这样了，你还不愿跟我回去？”
　　他的表情更加震惊，眼底有丝丝的失望，仿佛，还有一簇小火苗。
　　这样的家伙，想当年在国师府强吻我的时候可是下嘴熟练果断得很，我就不信他真的像如今表现的这么纯情，我翻了个白眼，突然兴起逗逗他的兴致。
　　“都……都……都怎样了？我非要跟你回去？”我学他吞吞吐吐，凤眼中闪出戏谑的笑意。
　　“你……”
　　那一簇小火苗顿时化成烈焰，熊熊地燃烧起来，恼羞成怒了。
　　我含笑望着他，从我的眼底，他亦能发现我坚持的灵魂，我承认我一时没控制住对他动手动脚了，不过男人家吃点这种亏算得上是艳福，虽然我在容貌上也许比不上他，但也不至于让他觉得被侮辱了吧？
　　只因为一时的意乱情迷，就要我嫁鸡随鸡，我无忧要是这么好搞定，澈涟也就不会用那么偏激的手段逼我就范了。
　　“你的意思是，那样的拥吻，甚至袒露肌肤，对于你而言，也不算什么？”终于，读懂了我无言背后的意思，他缓缓地开口，语调有些深沉莫测。
　　我翘起嘴角，凤眼坦然地看进他凝重的眼眸，“不能说不算什么，情之所至，哪还想得了那么多？但是因为感情的无辜纯粹的表露，就要赔上我的一辈子，我却没有世上女人那么迂腐。”
　　“你……”
　　“再说了，纳龙璃王爷虽然尚未娶妻纳妾，生育子嗣，但是毕竟身份不同一般，贵国的那些元老大臣，会容许你娶个江湖女子吗？还是说，你只是打算将我纳为小妾？听说王爷有好几个侧妃之位，专门为了对付一些有权无钱或者有钱无权这样的女子，无忧不才，虽有薄财，却无权无势，焉能平等地站在纳龙璃王爷的身边？”
　　璃浪的脸色被我堵得忽青忽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忧酷爱自由，为了自己就算耍些不齿于人前的手段也在所不惜，可是你却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汉，虽然也为忧儿的财势动心，却最终放弃了大好机会，我们本就不是一种人，要凑在一起，必然要有人为对方退一步，请问，你能为我退一步么？”
　　“……”
　　“我是不可能为你退步的，所以我也不会跟你去草原！”
　　最后，我叹口气，唉，逼得太紧也不好，总要给他喘息的机会，我这么步步紧逼，似乎过分了一点。
　　“那么，你那日的情不自禁又该怎么解释？不要告诉我，任何长相漂亮的男人都能让你情不自禁！”
　　他的眸中喷出火艳，已经掩饰不住心头的怒气。
　　这话，说的真够刺耳！
　　唉，怎么说着说着，好好的我们就吵起来了？

　　第十一章 二人世界（中）

　　“情不自禁，当然是为了特别的人，”我幽幽地道，“可是若要我不离不弃地终生随你，却还差了一点……”
　　差了一点什么，我不想明说，凤家再有权势，江湖中人再怎么看重，但在这些真正的贵族眼中，虽可忌惮，但在联姻上却算不上什么最佳选择，何况我既非绝世美女，脾性亦不好相与，自没什么值得男人一心一意的，即使澈涟与我自幼一起长大，也难专情，若他真是影帝，最大的孩子都两岁了。
　　想到澈涟，心头又是一阵抽痛，胸口闷闷的，仿佛一种坚强的信念被瞬间彻底推翻，揉碎，再也提不起力气和璃浪较劲了。
　　他喜不喜欢我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对他的身份，说轻点是隐瞒，说重点就是欺骗，爹身为他的师父，倾力传他本领，从不藏私，可他呢？
　　也许，在他的眼里，他毕竟是皇帝，而我们是臣民，他愿拜我爹为师，已经是对我们凤谷莫大的恩宠了吧？
　　“不管怎么说，你不仅救过大哥，又救了我，你想撇开跟我们兄弟的关系，太晚了，我不逼你，等你养好伤的时候大概也会清楚了。”
　　璃浪没有再和我争执下去，淡淡地抛下一句话，默然进屋张罗起饭菜，以他之尊做这些下人事，也没有丝毫抱怨，比起骄纵任性的我来说，脾性实在好太多了。
　　风姿绝世的容貌，权倾天下的身份，从容诙谐的个性，纯净自律的私生活（这一点是从他被我调戏的僵硬反应上推测的），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实在是天下少女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我们的相逢，是情深深深的缘分，抑或只是相伴一路的缘分？
　　天边悠悠的云，翻卷舒展间，我的心淡定了下来。
　　晚上从山边溜来丝丝凉爽的风，淡黄的月亮挂在空中，清新湿润的空气混合着草香松香，我趴在窗台边，凤眼弯弯地藏在臂弯里，偷偷地瞄向灶台方向某个一身锅灰狼狈不堪的家伙——
　　呃，不是我狠心不帮他，也不是我背后的伤重到丁点小事都不能做，而是这灶台我也不知道怎么用，那一把一把金黄的稻草哪有林中的木头树枝好用？一瞬间就烧完了，不到一会儿，灶里就塞满了草灰，往外飞得到处都是，可怜璃浪就站在灶前，一身洗得泛白的布衣成了灰黑色，那阴沉的脸色比锅灰还要黑——嘿嘿，我可没忘了，某人那不明显却特讲究的洁癖。
　　“该死的，这东西怎么会有人用？”璃浪杵在灶前，黑着脸望着自己一双煤黑的手，狼狈兼气愤，却又碍于骄傲和自尊绝对不能让我察觉，简直辛苦至极。
　　我努力保持沉默是金的高贵品质。
　　以对一个救命恩人以及有可能会成为自己媳妇的谨慎态度，璃浪没有恼羞成怒地让我陪他出糗，而是一遍一遍反复实验，终于在无意重发现灶洞下面的那个洞原来是装草灰的，当上面的灶洞积累了一定数量的草灰后，只需用铁耙耙下草灰，就可以腾出空间继续塞进稻草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边的月亮已经爬到了天中央，我的肚子也在无数次发出抗议后彻底萎了，璃浪才端来一碗飘着黑色粒状物的糊糊，顺便还带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我谨慎地看着他，他眨巴眼无辜地看着我，漂亮的唇动了动，像是想邀功又不好意思似的，最后终于还是一脸大义凛然——地把那碗不知道能不能吃的糊糊推到我面前。
　　啥？刚刚还夸他呢，这会子就让我当实验品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他亲手煮的爱心粥呢，尽管卖相上惨不忍睹，但心意不可忽视，就算是毒药我今天也喝定了！
　　闭上眼，一脸慷慨就义状，举起粥碗，卷起舌头，尽量藏起舌上的味蕾，放开喉咙，一口气灌下去——
　　“咳咳咳——”呛到了，呜呜……
　　呛得眼泪横飞啊，味道奇怪得我只想把舌头扔掉，朦胧泪眼中，仿佛看到璃浪颇有些羞愧的脸色，这个，既然他都自己认识到错误了，我就不要再刺激他了吧？
　　听说草原上的人是不吃米饭的，何况他堂堂一个王爷，就算经常行走中原，已经能够习惯米饭之类，身边带了那么多‘衣’，也用不着他亲手去做，那手上的一串燎泡，就是最好的证明，没烧了灶台，我觉得已经够庆幸的了。
　　“怎么样？味道还好吧？”他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询问，我怎么觉得他的口气中含着一点炫耀……
　　“嗯，你之前，一点都没尝？”
　　我迟疑地问，垂睫，如果尝了还给我喝，你就死定了！
　　他迟疑了半晌，展眉微笑，若法华清莲，大义无私。
　　“这个嘛……存米不是很多，你现在受了伤又没有武功傍身，我也不好去跟那些村民打交道买米，以前听说病人或者受伤的人要吃一些清淡容易消化的流食，这些米就留着专门给你熬粥好了，我去外面找些野兔什么的，对付到你伤好应该没问题。”
　　我愣愣地看着他温柔无辜的、沾了烟灰若白瓷蒙尘的冰雪面庞，一时不知道是该狠狠地感动一把，还是要咬牙切齿地揍他一顿。
　　我吃糊糊，他吃肉，我还要谢谢他的体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要不是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担忧关切，我都怀疑这是不是他整我的新点子了。
　　“嗯，这个，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特别的粥了！”
　　沉默了半晌，我抬头，凤眼半眯，流光闪耀，翘起的唇瓣若樱花绽放。
　　对面，貌似面带柔和微笑心境平静的他，闻言微愣，忽然间，精致无暇的眉眼便飞扬起来，片片桃花迎风而舞，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间，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时光顿时仿佛回到我初见他真容的那一刻，心动，而不自知……
　　“真的？我就说，做饭也不是什么难事——跟咱们草原上烙饼烤肉差不多！”
　　听听，桃花幻象一瞬间被打散，原先沉稳收敛的人也终于忍不住炫耀两句。
　　我顺着他清新欢快的笑容微笑，心底却忍不住苦笑，暗中捧着并不娇贵的胃——但愿我今晚不要拉肚子。
　　“你堂堂王爷，养尊处优，想吃什么做什么，不用你开口，自然有人鞍前马后地替你跑腿，你会烙饼烤肉？要是会的话，那时候我们和龙太子一起的时候，你们怎么就袖手旁观？”
　　我闲侃他，我才不信，他这个养尊处优还有洁癖的王爷会动手自己做羹汤。
　　璃浪的幽眸灿若星辰，并露出八颗雪白如玉的牙齿。
　　“我好歹也是锡勒的兵马大元帅，就算平日再怎么锦衣玉食，也有和士兵同甘共苦的时候，何况锡勒贵族的生活跟你们中原贵族可不一样，野外生存的技巧我会一点，大哥是锡勒的特例，他深居简出，包揽中原诗书，更像是你们中原的贵族，的确不会野外生存，不过，我要是不装着不会，怎么能看到忧儿坚韧刻苦的一面呢？”
　　我顿时瞪大了凤眼，敢情有人在旁边看戏啊！
　　“不是看戏，只是想多了解你罢了。”璃浪低低地道，眸中闪动柔和的微笑，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对他的观感有加深了一层。
　　“你大概是我看过最没有架子的王爷了——呃，你的洁癖除外。”
　　“只有你们中原人才会说什么‘堂堂王爷’这样的话，在我们草原上，大家高兴起来，只要不是讲究军中纪律的时候，哪怕是品阶最低的士兵，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大哥名播天下，却很少有人能查到他的资料，因为贴身服侍他的人，都是最忠心的勇士，自己毒哑了自己的喉咙，没有人，能从他们嘴里挖到关于我大哥一星半点的讯息，哪怕是我也不行。”
　　璃浪莞尔微笑，侃侃而谈，我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嘴里难言的焦苦味道，听到那些人竟为了纳龙庭自损声脉，我微微瑟缩了一下，中原人讲究礼义廉耻，讲究忠君爱国，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臣民会为了国君的安全，自愿毒哑自己……
　　“对了，璃浪，这是你的真名吗？我虽然叫你‘璃’，不经意地符合了你的名字，但是比起纳龙璃，我还是更喜欢璃浪这个名字。还有，你当王爷的时候易容吗？要是不易容，那道就顶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在自己的士兵面前晃？”
　　“咦，你不知道吗？锡勒二王子姓纳名龙璃，字璃浪？别称‘美人王爷’？容貌跟实力没有关系，我的士兵臣服的是我的实力，而不是我的容貌，当然，为了不让士兵在一时的呆愣中丧失了先机，通常领军时我都戴着面具。”
　　“……”
　　满头黑线，好——狂的家伙，竟然就用自己的字和真容行走江湖，也不怕被有心人窥知他的真实身份，话说回来，怎么江湖上就没有聪明人呢？这么久都没人把他跟那个美人王爷联系到一起。
　　锡勒，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多少资料，我这才发现，貌似我对锡勒是不了解，每次对各国大势梳拢分析的时候，爹爹好像都特意跳开了锡勒。
　　什么叫‘一时的呆愣中丧失先机’，还不是给他的相貌震撼的，说得这么含蓄干嘛？
　　“你这么美，又年轻有为，掌握着锡勒的兵权，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说别的国家，你们锡勒国内，就没有权贵私心里想要攀龙附凤吗？”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原来，我也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也还是有一些不吐不快的问题困扰着我，在璃浪柔到极处的波光了然的注视下，我的脸微微发红，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那注视中的温度，将头扭过去，对着窗外的明月。
　　“这就要从我们锡勒的传统说起了。
　　锡勒的前身是八支游牧民族，共同生活在锡勒草原上，后来我们纳部出了一位英明族长，经过了三十多年的混战，统一八部，组成了锡勒国——锡勒立国的时间，比天日还早上两百多年，锡勒开始依然以游牧为主，后逐渐吸纳了不少从中原去草原上的商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中原文化，渐渐地，锡勒贵族开始自觉地向中原贵族的模式靠拢，平民依然以游牧为主，住在草原帐篷内，但贵族却开始修建牢固的住宅，经过岁月的洗礼，锡勒有了自己的都城，自己的八部王府，直到天日建国后，锡勒的八部才真正融合成锡勒民族，也接受了很深的中原文化，我们的国主相当于天日的皇帝，也是嫡嗣继承。
　　我们的婚配方式也在逐渐改变——草原上的女人起先只是男人的财产，无主的女人可以让任何男人抢回家，一个男人往往拥有无数女人，他甚至可以用其中漂亮的女人换来牲口粮食，女人的价值只在于生育强壮的后代，所以健壮的女人在草原上大受欢迎，而美貌却柔弱的女人只是男人手中的一件玩具罢了；后来，殇主纳可绪一代枭雄，以阴谋夺得国主之位，却没有守住国土，锡勒沦为天日的附庸，明主纳可烈即位，不再纠结于武力侵略，而是努力恢复锡勒仅存民众的生计——如果没有明主当时的忍辱负重，沉着冷静，也就没有今天的锡勒了。
　　而草原女人的地位也是从明主统治时期开始提高，女人不再做为男人的财产，她们走在路上不用担心被人随意掳掠，婚配有了一定的自主权，嫁人后也不用担心被丈夫随意送给别人，甚至能够拥有自己的财产——可以是父母兄弟赠予的，也可以是自己凭借劳力换取的。
　　明主率先给草原男人做了一个表率——终其一生，他只娶过一位王后，王后身份平常，但勤劳质朴，两人相敬如宾，生一子一女，其子英宗派了大量贵族青年来天日学习礼仪文化，这批人后来成为锡勒的中流砥柱，英宗一生亦只娶一后，生两子。从那以后，锡勒的王族就留下了这个传统，即位者，鲜少有一个以上的妻子，除非所立王后早逝，王可在一年后另娶，但大部分先王所立王后都为心爱之人，后若先王而逝，且身后有子，王一般不会另娶，锡勒史上有三位王后劳累而死，其王终身独居，于新王登基后云游天下，不知所踪。
　　锡勒臣民起先尚有规劝之人，经过几代后，臣民亦习以为常，反赞王情深意重，所以，在我锡勒，即便有个别权贵想要攀龙附凤，也绝对不会走卖女儿这一途径，以免惹恼了那些忠心维护祖宗礼法的老臣，况且，我头上还有一个大哥，他才是咱锡勒女儿心目中的贵婿人选，以我的容貌……咳，他都没娶，谁会把精神放在我的身上？”
　　我乍着舌头听璃浪说完这一大段故事——呃，史事，心底对锡勒的先王升起无限的仰慕崇敬——
　　在这样一个男人三妻四妾习以为常、帝王后宫数千佳丽的时代，锡勒王竟然能够摒弃将女人当作财产的落后观念，坚持一夫一妻的制度，并得到了所有臣民的认同，其中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啊！
　　“为什么我都没有听说过这些？”我皱起眉头，如果锡勒有这样惊世骇俗的传统，我在天日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璃浪深邃的眸底含着丝丝嘲弄，似笑非笑。
　　“天日会容许这种损坏男人利益的制度传进来么？”
　　我顿时默然，这不过是人性的自私罢了，我的确用不着大惊小怪，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问题，我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咦，刚刚你说，纳龙庭才是草原女儿心目中的贵婿人选，为什么她们看不上你，你不是比病怏怏的他好多了？”
　　“……因为……我的容貌……让草原第一美女都不愿站在我身边……”
　　好半晌，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他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来，俊美高贵的面庞灿若云霞——也不知是羞红的还是气红的！

　　第十二章 二人世界（下）

　　盆里泡着我换下来的血衣，我和璃浪围着木盆，大眼瞪小眼。
　　我洗，还是他洗？
　　我以前当然洗过衣服，也不觉得洗衣有什么，但是现在情况特殊，他以前是没洗过衣服，而且他还有洁癖，看到脏血衣都快冒汗了，可如今就他一个健康劳力——
　　他眼巴巴地望着我，美人的柔情眼光本来特能打动人，无奈我身受伤心也受伤，感觉不到，我恶狠狠瞪着他，配上苍白脸色颇有女鬼架势，气势上已经胜他一筹。
　　“别看我，我一动手搓衣，肯定会扯开背上的伤口。”我眨巴眨巴凤眼，无辜地望着他。
　　“那也不能让我洗吧，我长这么还没这么……”他低声咕哝，看仇人似的看着脏衣服。
　　“某人不是说过经常跟士兵同甘共苦吗？怎么会连衣服都没洗过？”我拉长声音，尖得都有点刺自己的耳朵。
　　“军中难道没有后备人员？洗衣做饭自然由专人负责？”他不服气地顶嘴，继续皱眉盯着湿乎乎粘达达的衣服。
　　“哟，一个有洁癖的王爷的衣服和士兵的混在一块洗？”当我没进过军营就是傻子啊？
　　“不还有青衣吗？”
　　“我鄙视你，青衣才多大，你就这么使唤人家？又把人当保镖，又把人当书童，又把人当端茶倒水的小奴，如今连老妈子也当上了，啧啧，真是全能人才，我一定要红绡像他多学习，不对，是我要向你学习——”
　　某个祸水终于无可奈何无话可说，容颜再美也被埋没到十八层地狱里去了。
　　“闭嘴，我洗就我洗。”忍无可忍，还要再忍，谁让伤患最大呢，尤其这伤还是人家代自己受的。
　　我立刻躲到一边偷笑，某人努力地回忆依稀一闪而逝无意中看别人洗衣的过程，笨拙地揉搓着衣服……
　　然后我发现我笑得太早了——
　　本来一件价格不菲的上等缎制衣衫，在经过某人的大力搓洗后，多了七八个拳头大的洞，连补都省了，直接就扯成了绷带！
　　十五天下来，他那双原本修长完美如艺术品的冰雕双手，粉红光滑的掌心开始多了几丝纹路，仿佛美玉生瑕，听说那纹路是未来人生坎坷的象征……
　　～～～～～～～～～～～～～～～～～～
　　“又要换药了？”
　　看到璃浪面带妩媚挑逗的微笑然而眼底却透出控制不住的害羞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知道每天最难熬的时刻降临了。
　　虽说有内服的药，但外伤不敷药也是不可能的，要不然就不会发生让我和他尴尬到今天的那件事了。
　　自从那次险些敷出火花以后，璃浪再也没碰过我一根头发一片衣角，有时候他似乎也想回到以前调笑无忌的状态，无奈脸皮太薄，而我的眼光太会游移，所以，到现在，还是——
　　“嗯，那我闭眼。”
　　闭就闭吧，我咬牙，解开腰带，边脱边想，虽然我个头不高，好歹我身材也算匀称苗条，不至于让人惨不忍睹，怎么他的反应就像是逼迫他吃了一百头大蒜似的——
　　不知道听谁说过，女人脱衣的时候如果男人主动闭上眼睛，女人通常不会觉得害羞而是感到愤怒，啧，我现在的心态离愤怒还差一截吧。
　　“好了！”
　　凤眼半眯，我坏坏地勾起嘴角。
　　身后的人慢慢睁开眼睛，却在瞬间倒抽了一口气，呼吸顿时被打乱了节拍，嘿嘿，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这不是勾引，真的不是，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他太僵硬了，假如我们的感情要更进一步的话，这样的僵硬可是对我们绝对不利的。
　　所以，我就坏心地——连肚兜一起脱了。
　　往常上药时，除去外衣和中衣，我里面好歹还保留着一件织锦肚兜，虽然细细的几根带子其实遮不了背部多少肌肤，但是毕竟穿了衣服，从心理上给人的感觉还是矜持安全的，而现在，我脱下了这件心理意义上最后的防护肚兜，上身全裸，也许视觉上没有什么变化，除非是将头特意伸到前面来，那可就是耍流氓了，相信璃浪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就是这样简单的变化，对于整体感官的冲击却不可谓不小——
　　除去了这几根看似无足轻重的带子，就足以激起任何正常男人的浮想联翩。
　　“你……”
　　“上药吧，风挺冷的呢！”我柔声道，故意喃喃地抱怨了一句。
　　“——你这个妖精，逗我很好玩吗？”他沙哑充满情欲、却又不得不克制的声音钻入我的耳中。
　　“呵呵，你现在不是轻松许多了吗？”只不过，精神上轻松了，肉体上又紧张了。
　　“……这草屋离村子其实很远，咱们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男寡女，你难道真的希望我放松吗？”听听这邪魅口气，他恢复得也太快了。
　　“再不上药，我伤还没好，又得风寒了。”我一笑，顾左右而言他。
　　呃，我没有逗过分吧？
　　他那看似冰雕的双手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再感觉到冰凉，而是温热强大的，轻轻覆在我的伤口上，丝丝的痛传遍四肢百骸，又夹杂着丝丝说不清的情絮，缓缓游向心头，
　　一串细碎的温热触感突然落在我光裸的背上，温热湿润的柔软灵蛇般游走过整个纤美细腻的脊背，留下大片晶亮暧昧的水渍，一股酥麻气流瞬间传遍全身，令我浑身一颤，为之僵硬——没经历过情欲但不代表不懂情欲，我，玩火上身了？
　　身后低低沉沉酥酥麻麻的笑声冲破浓得化不开的气氛，带走了我的青涩尴尬，终于也轮到我恼羞成怒——
　　曲打向后面的手肘被人捉住，他轻轻地贴近我的耳朵，将我圆润的耳垂含进口中，一瞬间，我只觉得全身寒毛遽然倒竖起来！
　　“还以为你胆大得不知道脸红，原来你脸红起来——竟是这般可爱……”
　　“——这段时间因为疗伤，你的清白已经尽毁于我手，哪怕你是我们草原上婚恋自由的女孩，如今也非要跟我不可了！”
　　“你是草原上的苍鹰，我不过只是南方的灵燕，要是跟了你，也不知是追随你的高度劳累而死，还是本非同类半道分飞？”
　　“你是一只羽翅尚未长全的雏凤，只怕我这只苍鹰还配不上你。灵燕，太委屈自己了吧？”
　　“……”
　　～～～～～～～～～～～～～～～～～
　　窗外一缕笛声飘散如烟，吹散了那永恒的忧伤，只余下一份平淡至极的冲和安宁，若流水清泉，林壑幽涧。
　　我睁开假寐的凤眼，身上盖着一副薄被，被收拾得整齐干净的草屋内，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
　　窗口边依稀一道缥缈得仿佛要乘着月色飞天的孤寂身影，秀拔的脊背，素衣不掩风流，靛黑的乌发再月下光泽如水纹波动，是这个简陋天地里唯一例外的迷离如幻的清梦。
　　屋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只有一个我，我知道他每晚都等我睡熟后打坐休息，无论他曾经跟我怎么肆意调笑，他都没有趁机和我同床共枕，不知道我是该赞他君子，还是该笑他迂腐。
　　无数难以磨灭的往事在眼前绽放，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我想起那淡到极致的如水面庞；
　　想起茶棚偶遇时的绝艳一笑；
　　想起醉酒时妖娆的惑笑和拉扯别人衣服的不良之举；
　　想起那风淡云清中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算计眼神；
　　想起那与生俱来溶入骨髓的淡淡霸气；
　　想起那与他的身份极其不符的恼羞脸红……
　　不知不觉间，我的脑海里，已经充满了对璃浪的回忆了，点滴的积累，短短数月，已经有这么多了么？仿若棉絮如水一般，迅速地涨开，直到将我和澈涟之间的往事挤到了小小的角落，挤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虚无……
　　心，又微微的痛起来，只是再没有曾经的刻骨铭心，我是谁，我是无忧啊，是永远笑容清丽快乐的无忧，爹爹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不就是希望我一生无忧无虑吗？虽然没有竹邪兰雍的名字好听，却真正地寄托了父母对子女最朴实的期望，所以，我——即使有一些痛，有一些泪，也要深深地埋入心底，任其腐朽，化为空气。
　　我和璃浪，没有曲折坎坷，没有离奇误会，没有相处日久，我们的相识，可以说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从没有一丝勉强，跟我想象中我父母的那种炙热激烈完美的感情完全不像，我至今都不能肯定，他到底有多喜欢我，同样，我也弄不清楚，我是否彻底爱上了他。
　　握着颈中金色的圆球型坠饰，微微用力按扭了三下圆球顶部那金红的宝石，圆球顿时顺着球面的几道细纹展开，伸缩，凹凸，灵巧如活物，片刻间，一只手掌大小栩栩如生的黄金凤凰便出现在我的手中——
　　这，就是我金凰令的信物，可同时调动凤家三分之一的财力，三分之一的江湖势力，三分之一分布天下的暗桩，比起只能调动全部财力的雪凰令，以及只能调动全部江湖势力的赤凰令，显然雪凰令的意义更大！
　　金凰令，我从来都是贴身戴着，即使偶尔被人发现，也没人能够想到可以令天下混乱的凤谷三令之一，就被我这样毫不在意地当作一件饰品，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怠慢它的，只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我天天戴着它在世人面前晃来晃去，反而没有人怀疑这个金球和传闻中的金凰令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亲手为我换过衣物、绝对不可能没有看到金球的璃浪。
　　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我也亲耳听到他拒绝了兰雍的利益诱惑，我领教过他的雄心他的自信他的手段他的骄傲，如果到这一刻我还不能理解他真正不为人所知的内心，也枉费他看我时别样的温柔眼神。
　　十来天的相处，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光环背后的另一面，踏实，坚韧，敏锐，沉稳，自律性佳，虽然戏谑却也将分寸拿捏有度，居危境安之若素，坚持原则而又善于变通，这样的人，如果成为人上人，对于他辖下的百姓，应该也不是坏事。
　　一个视责任理所当然的人上人，跟一个被迫背负责任的人上人相比，单从出发点上看，两人就有了明显的差距——
　　该死，我为什么老是拿他们两个相互比较？萝卜和茄子，有可比性吗？
　　使劲甩甩头，难得有这几天的空闲，我为什么就不能让脑子都休息两天？

　　第十三章 结束—开始

　　沉郁压抑的大殿里弥漫着药味，空旷安静，中间摆放着一张镂雕沉香木龙床，上面静静地侧卧着一个人，黑发如瀑，面色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得透明，长长的眼睫微微地颤动，整个大殿，静得只听到他细微几无的呼吸。
　　沉重的殿门被人悄然推开，一道高大沉重的身影跨了进来，能够不通过太监的传呼直接进这里的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床上的人微微一动，睁开了空漠灵秀的眸，充满希望的看向来者，然而一看到来者的神色，一颗悬荡的心又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怎么？还没有消息？”
　　走到床边的男人一身浅麦色皮肤，高大俊美，英气勃勃，他伸手小心地扶起床上挣扎着要起来的人，目露担忧。
　　“我们的人沿着河流一直找到下游，看到忧儿的鞋被水冲到岸边，但并没有看到人，或者尸……总之你不用着急，没有找到就是最好的消息。”
　　“没有找到？都十来天了，还没有找到？”澈涟失神地喃喃自语。
　　应龙的忧色更深，攥了攥拳头，还是平抑住了心情。
　　“你受的伤也不轻，要不是那些禁卫军拼死救驾，你根本就不可能回来，何必再操心别的？这件事，我会毫不懈怠地追下去，总要查到他们的下落，你就放心吧。”
　　“这么说，还是没找到他们？”床上人一急，肩头顿时挣出了血渍。
　　“你急什么？你没事，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事。”英俊男人见他又挣开了伤口，也一急，开始口气加重不顾尊卑起来。
　　“怎能不急？那河流虽不湍急，却潜流暗涌，若没有出色的潜水技巧，根本难以，难以活下来，何况她还中了一箭……”
　　“——澈涟，你要清楚，和她一起跳下去的还有那个锡勒王爷，他没有受伤，又有一身本领，要护住她应该没有问题，倒是你，再这么不注意，最先倒下去的人会是你！”
　　床上的人——澈涟被抢白一番，不禁苦涩一笑。
　　“应龙，你不知道，要不是我，她的武功不会被封，武功没有被封，也就不会受伤，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澈涟——”应龙沉下了脸，断然打断澈涟的话，口气中充斥着责备。
　　“你忘了，你是一国之君，岂能总被这儿女情长牵绊？你忘了你在先帝陵前立下的兴国誓言吗？
　　这件遇刺事件，你要考虑的，不是忧儿的安危，而是那些刺客的身份，胆敢同时刺杀天日和锡勒的重臣，还附带一双凤家儿女，简直是向天借了胆子，一旦刺杀成功，会带来这么样的后果，你我的心底逗有数，有这样胆子的人，会是一般人吗？这背后有着什么阴谋，会不会挑起天日和锡勒之间的战争？南方战事未歇，一旦北方又起战事，天日将会陷入战争的无边沼泽，再也无力自拔，这些，我虽替你想到了，但最后要决断的人还是你，你现在精神这么差，不正让躲在暗中的敌人痛快吗？”
　　也只有应龙胆敢这样跟澈涟说话，为了成功地迷惑世人，替皇室唯一的血脉澈涟挡去无数暗杀投毒之类，忠心耿耿的前云氏族长将自己唯一的儿子——与澈涟同龄的应龙打小就送进宫里，成为澈涟的替身，和澈涟一起长大，直到澈涟前去凤谷拜师学艺，应龙亦留在宫里由太后教导，两人的关系自非同一般。
　　更重要的是，应龙为了杜绝身份做大带来的不好影响，服药断了自己的生育能力，云氏嫡脉，由此绝嗣，太后和澈涟心有愧疚，不仅对云氏旁支重加抚恤，对应龙的态度也远比一般重臣亲近得多，甚至澈涟不在宫中的时候，政事一律由太后和应龙共同主持。
　　也因此，应龙对澈涟说起话来，极少以尊卑口吻，而澈涟也不以为意。
　　“应龙，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坐这个皇位，”澈涟惨淡一笑，“我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又有什么本事管理天下？”
　　应龙深邃强硬的眸子深深地望着澈涟，一口钢牙咬得嘎崩响，半晌，突然站起来，“嘭——”地一声，笔直地对着澈涟跪了下来。
　　“——您要是觉得我平时太放肆，没有尊卑之分，可以现在就将我推出正南门斩了，您再说这样的话，臣惟有一死以谢罪！”
　　“你……”澈涟一震，抬眸沉默地盯着跪得笔直的应龙。
　　从来没有生过嫌隙的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干什么？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拿话挤兑我，你也知道——我这个皇帝，连说真心话的自由都没有，你难道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您是天日的皇帝！”应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
　　“——启禀皇上和国师，皇后请安！”
　　门口守候的太监尖细恭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两人紧绷的气氛。
　　门内，澈涟和应龙一顿，这才发现到了皇后每日前来看望的时候，应龙半挑起眉看向澈涟，澈涟淡淡一嗤，苍白如轻云，话中有话地轻笑。
　　“你瞧，我这个皇帝做的，可是半点喜好也不由人。”
　　“那还是照规矩来？”应龙眨眨眼。
　　澈涟轻轻颌首。
　　“朕今日身体倦怠，不宜多见人，皇后免礼，请回吧。”
　　门口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澈涟叹口气，应龙伸手伸手将他扶着躺下。
　　“先别说刺客，就是兰雍也失踪不见了。和兰雍一起的两人也不见了。我派人打听过，他们一个是西国公主白荷轩，是为了忧儿再西国失踪找到这里来的，另一个，可能就是锡勒神秘的龙太子纳龙庭！”
　　“西国公主和忧儿有金兰之谊，着急忧儿并不奇怪，纳龙庭，竟也来了天日，他——是为了藏宝图吗？那藏宝图不是落在他的手上了？”
　　应龙望着沉吟的澈涟，目光坦然，“追查纳龙庭的人马我已调动妥当，只待你的吩咐——你若是觉得有必要就吩咐下去，没有必要就立刻解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你觉得有必要，就吩咐下去，不过依我看来，纳龙庭恐怕已经不在国内了！”
　　澈涟低低一叹。
　　“给南方那边准备的粮食好了吗？”
　　“已经分三路运了下去，只是护送的士兵不好挑选，所以除了普通士兵外，我斗胆从身边的营卫中挑了十几个人，分到三队中暗里护送，这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灾区，难免会有难民豁出去抢粮，但愿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了！”
　　“我去查探那日刺客的身份，我总觉得他们针对的其实是你，可是当时能猜出你行动的只有凤家兄妹，而纳龙璃又猜出了凤家兄妹的行踪，我想，凤家兄妹就算与你不合也断不会下毒手，最后一拨刺客可能是暗中跟踪纳龙璃而来，可是能知晓纳龙璃的行踪，这人的身份也非同一般哪！”
　　“这么一推测，范围便小了许多，你再去埠头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兰雍的消失也很古怪，按说他不会丢下忧儿不管，除非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会弄清楚的。”
　　～～～～～～～～～～～～～～～～～～
　　十五天，是金凰令行动的极限了吧？再找不到，他们就该自刎谢罪了！
　　明媚的阳光下，清风徐徐，十名身着浅色衣裳的俊秀男女，警惕地围住中间的玄衣公子，玄衣公子容若妖仙，超凡脱俗，手中却拎着一桶十分不符合气质的、刚洗干净的衣服。
　　要不是这一桶衣服破坏画面，这真的是一副绝美的丹青。
　　玄衣公子撇嘴，人家的效率怎么就这么高，他的人马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真是丢锡勒勇士的脸！
　　看上去眼前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不好惹，他无奈地回头冲屋里叫了一声。
　　“忧儿，你家人寻来了，别睡懒觉了，快出来。”
　　如果他注意了的话，就会发现，听到他的话语，面前的男女普遍的反应是抽搐嘴角，眼皮直跳。
　　他们的令主，的确懒散的可以，只是这男人连这个不是秘密的私密都知道，未来的身份肯定……嘿嘿——他们还是不要得罪他为妙。
　　不动声色地，精明狗腿的家伙们选择一致后退了一步，将紧密的包围圈瞬间化为随便轻松的站姿，看向玄衣公子的眼神也不再敌意，反而越看越满意——
　　唯一要难过的就是为他们的老大莫离默哀了……
　　璃浪是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但是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他们贼笑的我还能不了解吗？
　　八成以为我跟璃浪已经怎么样了，哼。
　　因为璃浪的人没有找来，我们要是走了让他们扑空也不好，但是金凰令的他们不肯能一齐留在这里，而光我一个人跟他们走也似乎太不讲义气了，考虑再三，费尽唇舌地协调，最终这些家伙一致决定先送璃浪回锡勒，就当是感谢他这些天对我的照顾。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我看主要就是这些家伙闲得发霉了，正想借着我的名头去锡勒玩玩呢。
　　他们大部分都是爹爹和我从各地捡来的流浪儿，本来对国家的观念就淡薄，再加上凤谷的调教，早就只知有凤谷不知有家国了，至于锡勒和天日有什么区别，对不起，他们压根不知道。
　　璃浪眉开眼笑地望着我，大概没想到我这些手下这么向着他吧？也罢，不就是去草原吗？难道我连这个胆子都没有？
　　后来我才询问清楚，这些人是兰雍派来的，那日分散后，兰雍受了些许轻伤，从凤家的秘道带走了轩儿，随即命莫离和是非展开搜索的大网，只是璃浪一路上布置的迷惑人心的假象太逼真，让他们好几次找岔了方向，这才迟了十五天才找到这里。
　　在兰雍回头去找轩儿的时候，纳龙庭早已不见了踪影，璃浪说他早一步回了锡勒，我有些不大相信，要真是没了危险，璃浪眸底的担忧从何而来？
　　想了想，还是没有刨根就底，毕竟有些事，我还是不要太深入比较好。
　　放飞了信鸽，告诉兰雍我们的情况，以及去锡勒的打算，到现在还没有竹邪的消息，听说他还在锡勒境内，说不定我们还能碰到呢！
　　璃浪打算取道北陵，再绕过外勒城，因为外勒城曾是锡勒的旧都，原来的草原人和中原人混杂而居，到了那里，基本上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两天后，易容的我们赶到了最近的城镇落脚，我扮成了一名单薄柔弱的俊秀少年，璃浪戴着一张蒙着黑纱的斗笠，在这里，我们也亲眼看到了澈涟派出寻人的队伍。
　　搞什么？以澈涟手下的本事，也不该这样无头绪地乱找，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在应付差事，难道有人不希望澈涟找到我们？
　　一路上，不断有家伙上前来探我的口风，想弄清楚我和璃浪的关系，我一律以白眼应付过去——开玩笑，当我不知道他们在背后设了赌局啊，我猜没兴趣拿自己当筹码给他们赚钱！
　　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赶到了北陵，竟然没遇到一丝为难，我十分庆幸还以为那神出鬼没的神箭手又会跳出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们没有等待璃浪的援兵是正确理智的选择，正是因为没有等他们，才打乱了敌人对我们暗中监视的行为，不知道我们的行踪，猜不到我们的下一步行为，自然也就免除了一场危险。
　　从一个过度的半沙半草的辽阔区域斜插出去，极目远望，一片苍茫大地，天如浅蓝色琉璃，大地金黄中不失碧绿的点缀，完全看不到尽头，十分壮观——这，是大自然的奇迹！
　　从未到过草原的他们吆喝着冲进了这片伟大的土地，兴奋异常，坐骑苏醒了骏马的天性，撒开四蹄，马鬃飞扬，奔驰在这无遮无拦的土地上。
　　听说无数次保家卫国的战争就发生在这美丽壮阔的黄沙天地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战士的鲜血，每一片土地下都埋葬着大批年轻壮烈的忠骨，青史如旧，却只记录了北陵的发展茁壮，而暧昧不清地模糊了这繁盛的源头竟是无数新鲜的血肉构筑。
　　不时地，有装满货物的货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货车内无一例外是货主人精明而快乐的笑容，赶车的车夫和伙计说说笑笑，轻快的声音撒了一路。
　　沙地的中央，开辟出了一条官道，说是官道，只是因为由官府出资在路两边栽种了大量笔挺耐旱的白杨，而远处荒地里起伏的沙丘，则覆盖满野生的浅浅的荆棘和骄傲的仙人掌。
　　当浑圆的落日笔直地坠落在天边，大半个蓝色琉璃般的天空，铺满了如梦如幻的赤橙云霞，向不同的角度，折射着七彩绚烂的光华，直把夕阳的无限艳美，表现得淋漓尽致，让欣赏的人目瞪口呆，如痴如醉。
　　高高的小丘上，我和璃浪纵马驰上去，并肩而立，眺望着远方，周身涂满了金色的柔辉。
　　“如果能永远欣赏到这么纯粹美丽的风景，那该是人生的一大幸事！”我勒住马头，望着天空变幻莫测的火红云霞，有感而发。
　　“那还不简单，只要你甘愿留在草原上，我愿意每天带你去欣赏草原落日的美景——那景色比起这沙地落日，更别有一番滋味。”璃浪微笑道。
　　我侧头凝视着他，他完美精致的侧面，坚韧而英气勃发，他含笑的口吻，包裹着深深的真诚，我凤眼迷离，一时间心情如潮起潮落。

　　第十四章 锡勒王庭

　　旭日东升，鱼龙将化之际，一对白雕回旋展翅，俯仰傲视，两声响彻天寰的清越啸鸣，刹那击破长空，天火跃然而出，苍穹万里，瞬间红遍。
　　就在这漫天胭脂之下，一大片宏伟壮观的灰色建筑群，镶嵌在无边辽阔的草原上，并不辉煌华丽，却是经过岁月和历史的重重洗礼，端肃而沧桑，透出无言的厚重感，令人望而生畏。
　　眼见此情此景，就是再散漫的人，要不禁要收起嘻笑无忌之心。
　　火热的太阳甫一出现在地平线上，便璀璨耀眼，缤纷变幻的光芒顿时辐射万丈，笼盖了眼睛能触及到的所有天地，我们一行立在高坡上，衣袂翻飞，心头激扬感慨，连人带马皆沐浴在庄严的金色光芒里，一时间，我们都被大自然的力量与美震慑得不能言语。
　　人，在这样的壮美面前，其实渺小不如一粒尘埃。
　　既然如此，何不纵情挥洒，让有限的人生在无限的自然长河里尽善尽美，即使不能超脱凡羁，亦要秉承一份天生的赤子之心，无怨无悔。
　　数声叱咤，烟尘弥漫，马蹄奔腾不息，璃浪带着他那二十骑在北陵汇合的近卫骑，我领着十骑俊秀男女，迎着即将诞生的朝阳，向东北方的巨大建筑群绝尘而去。
　　烟尘自远处腾起一线，跳跃的黑点似远而近，刹那间，大地也跟着隐隐震动！璃浪和我不约而同地勒马止行，璃浪顿时面露喜色，他的手下迅速在他身后形成护卫的盾牌。
　　草原上的马贼盗匪向来横行，这些年因为边疆有狂风将军，匪类匿迹，可我毫不怀疑，一旦狂风将军离开边境，马贼盗匪必然死灰复燃，容不得我不一脸戒备，不过，当我看清璃浪的脸色后，我也和缓过来——他，应该比我更了解草原，既然不是他的敌人，此刻，也决不是我的敌人。
　　我身后刀剑早已半出鞘口的他们，也个个是会看脸色的，虽然不至于完全放松，但看到我的安之若素，看到璃浪的喜容，再看到璃浪手下的不动声色，一身紧绷的杀气早不用我给予手势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远方的队伍风驰电掣般靠近，滚滚烟尘，气势严明迫人，渐渐地，领头人一身雪白皮袍的镂绣图纹，惊艳地出现在众人眼中。
　　璃浪微微一笑，眉梢眼角霎时迸出灿烂绚彩，他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稳稳地策马上前，我又岂能不知他的意思？放开勒紧的缰绳，任马跟着璃浪的节奏，靠上前去。
　　“有贵客远道而来，不胜欢迎！”
　　远远地，那人的声音仿佛是金石相击后的沉厚回音，五官深邃秀爽的脸上，扬起一抹真诚开心的微笑，真正儒雅到极致的笑容，想不到在这飒爽草原上，我竟能见到这种极其纯净的、万卷诗书浸出来的儒雅气质，与他的儒雅相比，我爹爹的儒雅中显然多了一份仙风道骨的超凡气度，却比不上他的纯粹。
　　猛一看过去，他并没有惊才绝艳的第一印象，而是不怒自威，徇徇祥和，俯仰适意，仿佛一股和煦的热流，缓缓地从眼睛流到心里，火热的朝阳也因他而柔和了咄咄逼人的锋芒，看到他，才会让人真正明了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高远风姿。
　　果然是王室子弟，代代优良外貌的遗传下，这草原上的人也早收敛了他们先祖那种形于外的粗犷豪放，就冲他们这份儒雅谦和的风度，若说他们是南方诗书礼仪之乡的才子，想必也没有人会反对。
　　我心头微一转念，扫过那人乌宁而不失沉稳威严的眸子，顿时笑开。
　　“原来是龙太子，不敢称贵客，倒是劳太子殿下亲迎，无忧惶恐！”
　　“我就知道，果然瞒不过你，本来还打算与你开个玩笑——只不知在忧儿眼里，我与璃浪，容貌孰胜孰负？”
　　那人策马迎头而来，苍白的肌肤隐有病容，然笑容却轻快明朗，向我促狭地眨了眨眼，让人忍不住心情大好。
　　只不过，他的问题……我摸摸鼻子，瞟了一眼璃浪，璃浪眸底带笑，却没有为我解围的意思。
　　看周围锡勒近卫以及纳龙庭带来的那群人就知道，以纳龙庭的身份，平日是绝对不可能问出这种问题的。
　　“太子殿下儒雅威严，身为未来的君王，太子的容貌气度却是天下无双；王爷貌美沉静，将来必定能成为太子的辅佐良臣，本不在一个位置上，太子让我作比，这不是为难我么？”我蹙眉做出一副极其为难的模样。
　　——恐怕身后那群家伙心里已经笑疯了。
　　璃浪微微一嗤，为我的装模作样，忍俊不禁，他手下那群面无表情的铁汉子，冰样的脸上也裂出一丝微笑的缝隙。
　　“忧儿能凭一己之力名列五大奇人之意，果然聪颖绝顶，不但一眼便看穿本宫，还有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在等着本宫，却叫我连反驳的话都不知怎么说了。”
　　说话间，纳龙庭已来到了我们身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我身后挺拔沉静的十骑（比我还会装，看来我调教得很成功），赞叹一笑。
　　“早知道忧儿手段风采，却一向以为忧儿喜欢独来独往，今日见到贵下这等的风姿气度，才明白忧儿是舍不得把这些出色的勇士带出来让我们见识了！”
　　“哪里哪里，太子太抬举他们啦！”要寒暄游戏，我奉陪到底，凤眼半眯流泻一丝妩媚，“太子身边的才个个都是能人，也只有太子，手下能人太多，才让他们都做了贴身护卫，要是把他们放在咱天日任何一个地方，那可都是独当一面的人才，锡勒人才济济，忧儿这才算有了亲身体会。”
　　“瞧这嘎崩脆的话，论堵人功夫我还真要甘拜下风，好啦，要叙旧也好，要谢你救我王弟之恩也好，都得让你们好好喘口气才行，进城吧！”
　　～～～～～～～～～～～～～～～～～～
　　飞驰的骏马经过宽阔的异族街道，扬起一道道细微的尘土，身着袍裤靴子的男男女女提着篮子，赶着牲口，行色匆匆，街上满是牛羊的蹄印，麻袋装满了粮食，堆积在角落，朴实憨厚的本地商人大声地呼喝买卖，的行人不像天日国内的百姓，或俯身下跪，或匆忙躲避，而是当街停下脚步，齐齐看向我们，然后不约而同地睁大眼睛，举起手臂，欢呼声热情洋溢——
　　“快看哪，是王爷，王爷回来啦——”
　　“那是太子吗？啊，我看到太子真容了——”
　　“太子好，王爷好——”
　　纳龙庭稳稳地控制着疾驰的坐骑的速度，不时点头回馈街上民众的热情，轻易地激起了一拨又一拨更加狂热崇拜的情绪，而他的脸上，带着永远平静而包容一切的微笑，慈悲地望着支持他忠于他的锡勒人民，不惜病躯，力图为他们开辟出一条崭新的生活道路——他，是锡勒国仿佛神氐一般的存在。
　　草原上的男人没有人不会骑射，纵然他从小病魔缠身，他的父王，也没有松懈对他的‘男子汉’培养。
　　然而，比起这些强身健体的锻炼，他更侧重于精神上的开拓，因为，他的肩上，责任重大，容不得他有一丝疏忽。
　　六岁时，他的父王，领他进了宗庙，让他第一次翻开了纳家的祖训，那时候，即使尚未明白世事，他还是觉得，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在心头激荡——
　　泛黄的祖训第一页上，大大地书写了第一条内容——凡纳家继承人，在位其间，必要以百姓生活安乐富裕为第一考量，不能进取，亦要守成，行止有亏之辈，死后禁入纳家族谱；然若有天纵英明之子孙，定要牢记第二条祖训——
　　他的手停在第一页页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迟疑，他的父王灼灼地望着他，问他是否需要时间考虑，沉默了一柱香的时间，他终于咬牙，在父王隐隐闪动希望的目光下，再翻一页——
　　纳家子孙，时刻莫亡覆国之耻！无能力者，只需守成，有能力者，不求成就皇图霸业，但必须在有生之年令锡勒摆脱属国命运，从此不向任何人低头！
　　短短的祖训，平静而稍有激愤的语调，其实掩藏了多少代祖祖辈辈的愤懑无望的心情？
　　什么是属国，属国就是一个被人拼命蹂躏却还要对仇人感恩戴德的名词——
　　每年，白银、象牙、珍珠、藏红花、木香、牛黄、虎（皮）、豹（皮）、草豹（皮）、水獭（皮）等大批宝物纳贡到天日王朝，供一群坐享其成者挥霍，无端端地将锡勒百姓辛勤劳动的果实糟蹋；
　　锡勒的公主，一样是花容月貌，一样是金枝玉叶，哪一点比不上天日公主，可是，锡勒的公主送到天日，只能嫁给有权势的官员，不论那人是否已经妻子满堂，饱受轻贱，而天日的公主来到锡勒，就是下嫁，就是唯我独尊，他的曾祖父，在无法废黜恩爱王后的情况下，不是郁郁而终了么？
　　天日皇帝的生辰，他们要派堂堂王爷过去祝贺，还要带上大批珍贵礼物，而他父王的生辰，天日只派了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指手画脚，嚣张无度，不但没有给他父王带来像样的礼物应有的尊重，反而要他们忍辱贿赂天日官员；
　　他爱惜他的国家他的百姓，就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他不能容许锡勒长期以往，终将积弱难返，所以，即使他积病难寿，也要在有生之年，将锡勒推上一个国富民强的高位，他要在未来的岁月里，为他的王弟，尽可能地扫除障碍。
　　深宫岁月，寂寞难耐，他只能手执书卷，钻研治国的学问，他渴望的眼神，偶尔扫过酷似母亲的王弟时，泛起的其实是怜爱，他的父王，为了让他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几乎把精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尤其是，王弟的出生，让父王一生唯一的爱人离他而去，父王无法面对王弟那张倾国倾城酷似母亲的脸。
　　他其实比王弟幸运，他有父母对他的爱，而王弟，出生便失去了母亲，如今又失去了父亲，还有谁能给他丰沛的爱呢？
　　只有他，只有他了。
　　所以，不管是为了王弟，还是为了锡勒，他一定要留下她。
　　既然她到了草原上，既然她和王弟之间的气氛那么和谐，那么她就别想回去了吧，他一趟天日没有白去，他知道她和天日皇帝青梅竹马，他更知道凤家的权势财力，如果她能嫁进锡勒，会给天日王朝带来怎样的打击？
　　从那次他不由自主地对她轻吐心声后，他就知道，这个看似悠游散漫无邪狡黠的女子，骨子里蕴藏的绝对是稀世之珍！
　　他比他的王弟更早地意识到，这块尚未雕琢成形的美玉，恰恰是锡勒改变国运的契机，不论是她的本事，还是她的财势。
　　他，将拭目以待。

　　第十五章 王宫晚宴（上）

　　惊叹！
　　这王宫，跟我见过的皇宫王宫完全不同！
　　天日皇宫历经了数百年的历史冲刷，宫殿重重，楼阁栉比，富丽堂皇，森严壁垒，藏风聚气，祥瑞萦绕。
　　西国王宫大气质朴，大部分皆是木制的宫殿，气势却丝毫不输砖瓦琉璃宫殿，然处处散发天地间最自然的灵韵清气，是天生地蕴的隐士处所。
　　澜国王宫隽雅精致，松柏青青，安祥宁静，颇有浑厚的文化气息。
　　赤国王宫其实都不能简单地称作王宫，一整片建筑在湖面上的大理石宫殿，光滑清冷的宫墙，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犹如人间仙境，毫无红尘俗气。
　　越国王宫奢靡无度，琼花玉树，珍木奇草，软侬娇媚，艳极而灭威。
　　而这锡勒的王宫，既没有金堂玉马的辉煌富贵，也没有怡然风流的名士优越，亦没有自持清高没有脱离现实没有醉生梦死——
　　锡勒的王宫说粗糙也不为过，背靠一座座黑黝黝的山峰，一眼看到尽头的宽阔宫道，灰色原始的石头宫殿，深褐色的木头走廊，宫内浓荫蔽日，但连树木都是高昂笔直飞扬跋扈的，可就是这样一处粗糙的建筑群，愣是让我们叹为观止。
　　淡蓝的苍穹笼罩下，雄浑的气势傲视群伦，俯瞰苍生，很简单，却沉到极处，自信威严到极处，立在这样豪气万丈粗放不羁的王宫面前，不论是纳龙庭璃浪兄弟，还是我和我的下属，都显得过分俊秀精致不堪一击，只是纳龙庭的儒雅，璃浪的沉稳，到底是跟这王宫磨合了二十多年，仅仅眨眼的的功夫，便调整好自己的气质风华，释放出收敛入骨子里的王者霸气，与王宫的雄浑气势融为一体，而我，却仿佛是一尊精致无暇的瓷娃娃，灵秀美丽却易碎至极，突兀地出现在粗手粗脚虎背熊腰的北方大汉眼前，形成矛盾到诡异的美感。
　　至少，我在宫门口前来迎接的所有百官眼中，都读到了这份诧异。
　　“忧儿，你看我们锡勒的王宫如何？”纳龙庭勒马而笑，淋漓尽致地扮演着一位好客的主人。
　　我扬起秀眉，凤眼微挑，唇畔含笑。
　　“也只有这样的王宫，才配得上龙太子草原领袖的身份！”
　　“唉，忧儿，”纳龙庭深邃的眸子映着辽阔的蓝天，无边的碧草，三分豪放，两分内敛，恰如其当地表现了一种亲切的不满——
　　“我如今既然照旧叫你忧儿，以你的聪明，又何必硬是口口声声叫我太子？若你能像当日那样叫我，我想我会更高兴。”
　　我目光闪了闪，保持不变的微笑，从善如流。
　　“那也不能再叫你‘璃’啦，不然璃浪得抗议了！”
　　眼看我和纳龙庭你一言我一语甚是高兴，几乎把身边人和迎接的人都冷落了，现下却又把他扯进来，璃浪不乐意了，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
　　“咳——你就直接叫大哥吧！”
　　一副天经地义的小样！
　　好家伙，这么直接，任性如我，也不禁目瞪口呆，纳龙庭笑得暧昧，身后的家伙们偷偷窃笑。
　　这要是真跟着他叫‘大哥’，我的一世英名，岂不摧毁殆尽？
　　当机立断，我立刻向纳龙庭抱拳，笑得凤眼成了两滴水。
　　“既然如此，忧儿斗胆，就叫太子一声龙大哥，只望龙大哥莫要嫌弃忧儿高攀！”
　　纳龙庭瞟了瞟脸色疑似有些铁青的璃浪，了然地笑笑，适可而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忧儿来此做客，我锡勒百官听闻，都个个惊喜，只怕还是我高攀了！”
　　百官个个惊喜？
　　他们惊喜的，是我酒仙子无忧的身份，还是第一千金凤女的身份？
　　再看一眼纳龙庭，依然是那副儒雅威严的浩然之容，我却添了三分警惕。
　　纳龙庭和璃浪虽是兄弟，对于我而言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对于璃浪，我起码可以信任五成（在小村相处之前），对于纳龙庭，除了那个木雕美人的故事外，我们并没有特别的交集，我也不是花痴，见个男人对我好一点就昏头，这次之所以答应来锡勒，也不全是为了璃浪。
　　纳龙庭回锡勒的过程诡秘莫测，连璃浪都说不清楚，我直到踏进锡勒国土都还没弄明白他是怎么脱离澈涟的严厉封锁的。
　　这次看到纳龙庭，总觉得心头有些紧绷，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也许之前我对纳龙庭的印象在很大程度上也受到那张属于璃浪的面容的影响，现在纳龙庭恢复了自己的真实容貌，我反而不能习惯。
　　可是，我更明白，行走江湖，小心万次不为过，粗心一次就可能送命，就算纳龙庭是真心对我好，可是，这里是锡勒，我完全不了解的锡勒，有对我好的，也就可能有对我不好的，没有一点防心，我如何能安然活到今天？
　　下了马，由纳龙庭领着，和百官介绍寒暄了一遍，纳龙庭和纳龙璃身上虽然已经看不见草原人粗犷的影子，但这些百官，却个个黝黑强壮，武官自不必说，哪怕是文官，也无一例外眼睛精光闪闪，背直如松，一身弓马娴熟的架势。
　　我早已弄去了脸上的易容，所以那一丝骨子里的雍容高贵便无法遮掩地显露出来，况且有余太子言笑无忌，所以纵然一身平常男装，也无人敢轻视我。
　　跟着我的他们，想来也明白丢人绝对不丢到国外去的真理，何况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贴身护卫，不论男女，个个容貌身段在全天日都属一流，不主动炫耀就够谦虚了，根本没必要藏着掖着，陆续取下了易容物，露出飞扬俊秀的本来面目，男的俊美秀颀，面如冠玉，女子娇柔甜美，身如蒲柳，仿佛一尊尊水和玉做的瓷娃娃，完全不似璃浪的近卫那样刻板严肃，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剑。
　　一时间，南方男女特有的白皙秀美，斯文清雅，带着温柔水乡的明媚脂香扑向他们的感官，在锡勒王宫至刚的衬托下，尤为惊才绝艳，纷纷展现在锡勒百官的面前，令他们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气，目露好奇兴奋之光。
　　在这些人当中，我尤其注意到了丞相由贵——剥了他的皮我也有预感能够察觉，那是个天日人！
　　也许他也曾有南方人的秀颀，可是常年的草原生活已经让他变得又黑又胖，其貌不扬，而那双深陷的时时刻刻微笑的眼睛后面，仿佛还藏着一双冷酷精利的眼睛，让注视得过久的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纳龙庭将我们安排住进了璃浪的主宫院璃苑——什么是主宫院，就是璃浪平日休息睡觉的地方——这个纳龙庭，何必故意得这般明显？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
　　我还是相信他是聪明的，当他似笑非笑地等着我恼羞成怒地反驳时，我耸耸肩，完全没有提出意见——处了这么久，他难道还不知道，我压根就是个不会在乎清誉名声的人？
　　璃浪的眼中浮起炙热的光芒，笼罩向我，我假装看不见——
　　潇洒地转头，身后跟着五名手持从骏马上卸下的大包袱的俏丽女护卫，在纪路带领的五名男护卫的忍俊不禁中扬长而去。
　　璃浪到底是了解我的，并没有给我派来贴身伺候的婢女，而是派来了三个粗使丫头，专门听候我的吩咐。
　　短短的半天，我所居住的璃苑外便探头探脑来了七八拨窥探的人，好奇有之，打探敌情者有之，瞧不起我这个娇小玲珑的南国美女者有之，空气变得分外紧张，我叹口气，唉，真是想清静也不行。
　　傍晚，梳洗整齐神清气爽美丽得妖孽的璃浪出现在我的璃苑，其时，我刚刚睡醒，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蜷缩在全部换了新被新褥的大床上，慵懒如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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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去一身风尘疲乏，如云的秀发半湿半干，素脸如清莲初绽，清丽脱俗，凤眼睡意迷蒙，娇憨中却又真正显出酒仙子的风姿绝世；身上松松地笼着一件粉樱色长袍，露出腻滑如白脂的脖颈，和暗雪般的胸口，赤着的双足挂在床边，骨肉均匀，细白可爱，柔腻性感，在清纯洁净中意外地透出一丝丝妩媚妖娆的美。
　　屋外没有一个人守着，璃浪心中正奇怪，也没人通传，于是一边嘀咕一边一脚跨进房内，结果就看到了这么香艳刺激的一幕，一张绝艳倾国的脸刷地就绿得不能再绿了，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上前二话不说，扯过雪白的毛毯就将人结结实实地裹成了蚕蛹。
　　“妖精，你这样，若让旁人看到，如何是好？”璃浪咬牙切齿地瞪着床上的‘蚕蛹’，声音低得他自己都似乎没听见。
　　“我这里，也就只有你能随便闯进来，你倒说说，让你看到，有什么后果？”懒洋洋还未彻底散去睡意的声音不似平时的清甜飞扬，透出沙哑和性感，再搭配那一截白得晃眼让人口干舌燥的脖颈，璃浪只觉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
　　要不是我刚睡醒意识迷迷糊糊，哪能让他这么轻易地得逞？话说回来，我现在好像是被封了武功，就算没有睡得迷迷糊糊，大概也会让他轻易得逞吧？
　　慢慢从蚕蛹中把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拔出来，一边随意地问璃浪。
　　“好歹我也来了草原，不见识一下多可惜？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四处逛逛吧？”
　　“你想逛我自然奉陪，不过今日不行，王兄设了晚宴，专门是为了欢迎你，特意命来正式地请你呢！”
　　璃浪坐在桌边，垂着头，仿佛对桌上的茶杯特别感兴趣，就是始终不愿抬头，似乎是怕看到我已经从蚕蛹中拔出过半的身体，奇怪，我又没露肉……
　　“哦？何必这么客气？我只是一介女流，怎能当得如此重视？”
　　老实说我现在其实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头还晕晕的，脑子好像也不是那么能转动……
　　“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璃浪扬眉，很好看，仿佛一束清澈的月光打在心头。
　　是吗？我很虚伪？不过，我是真的不喜欢宴会啊！
　　“我不管，璃，让我赴宴没问题，但是到时候你一定要帮我！”
　　凭我的直觉，宴会这种场合通常很会招惹麻烦，我还是未雨绸缪先……
　　“你要我怎么帮你？还有，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参加这次晚宴？”璃浪浅笑，貌似礼貌地询问。
　　这两个问题，回答起来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叫我说什么好呢？
　　我偏头想了想，一笑，很自然地反问。
　　“你说呢？”
　　璃浪盯着我，半晌，轻快地笑一笑，眉目间染上滟滟光彩。
　　“看样子，你开始考验我了？”

　　第十六章 王宫晚宴（中）

　　眉描斜长青黛，青鸦鸦的梢角染了一抹银蓝胭粉，一改素脸的清丽纯净气质，平添了妩媚沉威之感，阴影的交错下，颧骨线条流利明显，鼻准丰隆，不似平时的柔润秀挺，五官因为这小小的改动，显得分外深邃醒目，粉腮樱唇皆没有抹上胭脂，淡化了面庞，只格外地突出了窈长微挑的深邃凤眼，宝光流转，若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原本清新无害的无邪气质，顿时浑然天成地溶入了沉稳和尊贵，若是再站在浑厚粗放的锡勒王庭的门前，必然不再脆弱单薄若一碰便碎。
　　绿云秀发柔顺地束住，绕着一枚白金宝蓝飞凤钗，灿烂的白金光芒，幽幽的蓝宝石光泽交相辉映，颈中却挂着一串流光溢彩的蓝宝石相连，衬得裸露的脖颈和面庞莹白如雪，身上是一套蓝紫色光泽柔熟的锦缎华服，简洁大方地修塑出削肩蜂腰，尤其风姿绰约，宽大的袖摆沿袭了我一贯的习惯，从上臂一半处放开如喇叭形状，挥袖时袖摆飘起如一朵轻捷的云彩，又如一朵怒盛的鲜花，风流高雅兼而并蓄，墨蓝的银纹锦腰带下悬着从不离身的翡翠小酒壶。
　　今天这样冷贵的装容，浅淡素色的衣服是压不住的，需得华美衣物和贵重首饰镇住气场，好在红绸她们携带的包袱里各种场合的衣服首饰应有尽有，没有人比她们更了解我的生活习惯，平时我若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就罢了，真正和大群人混在一起时，指不定谁比谁更讲究，璃浪那种级别的洁癖，在我面前只是小意思而已。
　　因为今晚，我是坐拥泼天财富的凤无忧。
　　私心里，我是希望璃浪能够选择让我以酒仙子无忧的身份出席晚宴，那代表着轻松无虑，代表着自由自在，然而，当璃浪直视我的瞳眸，轻声却坚决地吐出“凤无忧”三个字时，我心头的感觉，却说不上到底是失望，还是欣赏——
　　我也许是个没什么责任感的人，也不愿意负责任，可是面对责任感强烈的男人，我却不能阻止心头油然而生的欣赏，这也是一种矛盾吧？
　　一步一步走近王宫，踩着自由，走过彷徨，越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撕裂，一寸一寸，挣开我紧密的束缚，漫无止境的孤独和寒冷，自由的灵魂，是悲壮的清醒，是狂躁的呐喊终究沉寂，大都是从艰难的境地飞向自由，而我，却恰恰相反，从永不停止的飞翔中停下脚步，顾目四盼，等待着飞翔的双翅萎缩，我不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不会后悔。
　　思想，在一刹那震荡不安，令我抬起了半垂的凤眼。
　　璃浪，就站在我的前方，微微地笑，玉树临风般，润光淘雪，伸着右手，等我将我的手我的命运交给他。
　　依旧是乌发如墨，却束得严谨简贵，隐在黑色的狐皮帽内，皮帽的中央，镶嵌着一块小孩拳头大的白玉图腾，右耳上缀着一枚白银图腾耳饰，异域的风情和豪迈尽收其中。
　　依旧是一身的黑，却不再是灵秀垂坠的绫罗绸缎，而是真正的黑色豹皮长袍，宽衽窄袖，灰鼠皮的宽整腕带腰带，衬得人愈发修长挺拔，英气逼人。
　　眉还是那样隽长的眉，眼还是那样灵幽的眼，只是在那细微的肉眼不能察觉处，添了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便彰显了真正的王者气势。
　　他不再是南国林畔绸服端姿的优雅公子，不再是天霰峰上惊艳绝世的第一美人，他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贵胄将军，他是尊贵无比的锡勒王爷。
　　不知不觉中，竟然让我有了安心的感觉。
　　没有犹豫，我上前，将左手交到他的手里，被紧紧握进一只温暖的大手里，一缕缕针似的寒风，便再也刺不到我的皮肤我的心头。
　　“紧张么？”
　　他上下梭巡着我，不掩那一股惊艳赞赏的神情，我眉宇间的淡然仿佛取悦了他似的，他呵呵一笑。
　　“回眸处，六宫乏色，冷艳无情；淡眉尖，倾国倾城，大家风流——这尊贵骄傲的绝色模样，才是忧儿的真实面目吧！”
　　我白了他一眼。
　　“为了给你长脸，我这不是舍命陪君子么？怎么，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高兴得心软眼花，从此眼中只有这一抹娇色啦——只这舍命从何而来？我仿佛也不是什么君子……”
　　我差点没晕过去，这什么跟什么？
　　“呸，风言风语，哪有半点王爷样子！”
　　“是么？阿璃可是我们草原上最不好亲近的第一勇士，多少草原美女的心都被他的冷淡给冻碎了，我看也就是对着忧儿你，他才能这么没脸没皮吧？”
　　宫门内，响起一道沉稳好听的声音。
　　身后跟着呼啦啦一群人的纳龙庭，笑容可掬，一身白袍，脸色苍白依旧，只颊边浮着淡淡的两抹红晕，竟意外地在儒雅上添了抹明丽。
　　这么一大群人堵在宫门处算怎么回事？
　　“龙大哥，让你亲自出迎，忧儿惶恐！”
　　“哪里，忧儿是阿璃的贵客，又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本宫自然应该出迎，今次是本宫特意为忧儿设下的私宴，简陋之处，还望忧儿包涵。”
　　寒暄时已经进了宫里，我环顾四周，宽大的场地四周铺着大块皮毯，围坐着品阶较低的锡勒官员以及一些非官场却身份显贵之人，场地中央燃着一大堆篝火，上首的木台周围点燃无数火把，真正是以天为顶，以地为席，辉映着满天繁星，木台上放着十来张矮桌，矮桌上褐色的大盘中盛着大块香气四溢的肉类，没有一丝一毫的浮华，质朴简洁。
　　璃浪悄悄凑到我的耳边说话，带着男子麝香的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中，我下意识地微微一缩，然后就听到璃浪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笑声。
　　“本来应该弄得精致华丽些，但是大哥和我商议了一下，觉得那样的宴会在天日你不知经过了多少，在你眼中大概已毫无趣味可言，便想让你感受一下我们草原上的文化，如何？”
　　“与天日各诸侯国风俗皆不相同，燕国刚强豪迈，亦不及贵国多矣！”
　　我信口开河，只盼他不要再离我这么近，我已经看到不少衣饰华丽、身材高大健美的草原少女对我投来了怒视嫉妒的眼光。
　　没想到我刚一坐下，就发现他的座位竟紧紧地挨着我，跪坐下来的时候，几乎腿碰腿手碰手，令人尴尬又恼怒，红绸率领的小红分队在我身后吃吃直笑，上首纳龙庭向我挤眼，身边璃浪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前有狼后有虎，我咬咬牙，忍了，超级郁闷地跪坐下去，那两兄弟顿时露出一模一样的满意神情。
　　当全部人都坐定以后，纳龙庭终于收敛起满脸的优雅笑容（表面优雅，骨子里，哼……），无言地抬起了手，只一个简单的动作，顿时嘈杂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掐断似的，天地沉入一片恢弘的静默中，所有官员民众，无不热切而崇敬地向纳龙庭投去了臣服忠诚的眼光，连璃浪都一眨不眨地望过去，一股王者的雄风顿时铺天盖地而来。
　　这样的王，这样的民，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强大——团结如铁块般的巨大力量！
　　一时间，我也觉得有些儿热血沸腾起来，为锡勒感到振奋，却也为天日感到悲哀，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托大，就让北方的仇家成长得这般牢不可破？有这样的王，这样的民，即使天日能够除去诸侯国，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锡勒只要等天日和诸侯国两败俱伤的时候趁虚而入，再有万里大好河山，恐怕澈涟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落入锡勒人之手。
　　“锡勒国勇敢的儿女们，本宫座上的贵客乃天日凤谷第一千金凤家小姐，她不仅救过本宫的性命，又不惜性命救了阿璃一命，我们草原上的汉子要懂得知恩图报，今日特再次设宴答谢，将来凤小姐若有为难之事需人帮忙，我纳龙庭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决不推辞——”
　　“决不推辞——”
　　轰然的响应如滚雷辗过，每个望向我的人都不再面带轻视疑惑，而盛着满满的感激，所有人皆激动地站起，有些高大粗壮的士兵，甚至淌下了喜极的男儿泪，感激我救了他们的太子，他们的神。
　　这是一种多么强大执着的信念？完全不为自己，没有私心，纯粹地去拥戴一个人，关怀一个人。
　　令人不能不感到激动！
　　随着纳龙庭宣布开宴的手势，整个场地都开始沸腾起来，男人和女人都模糊了性别，围着篝火，跳起了奔放热烈的舞蹈，本是一个一个节目的准备，却敌不过草原人民天生的热情，围观的人们也忍不住加入其间，纳龙庭也并不阻止，乐呵呵地感受着下面人群中迸发的热情。
　　飞扬的红色皮袍，甩起的乌黑大辫子，纯银的首饰，叮叮当当清脆的铃声，靴子踏地的节奏，热情宛转的歌喉，火辣辣的歌词，一切从未接触过的异域风情在我眼前晃动着形成一种迷醉人心的奔放风景——
　　我无意识地拿起酒杯，尽饮烈酒，顿时一股强劲的火气沿着口腔烧向五脏六腑，漫向四肢百骸，脸颊瞬间染上胭脂，呛得我连连咳嗽，该死，难道是我好久没有喝酒的缘故，连这么一杯酒都受不了了？
　　背后突然多了一只手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帮我舒缓，另外一只手却伸到我的嘴边——那手中执着一柄银色小刀，刀尖上戳着割下的一小块酱汁淋漓的牛肉，香味十分浓郁。
　　“来，张嘴，吃下去，可以缓解一下烈酒的性子。”
　　呜呜——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我很想这么反驳他——可是，我的嘴被肉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抗议的呜呜声……
　　火把下的璃浪，俊挺英气，尊贵尔雅，完全隐去了往日雌雄莫辨的绝艳风姿，那勾起唇角的淡淡一笑，慑人心魄，透出无法抵挡的成熟魅力，比入口的烈酒更容易醉人，从祸水直接晋升成了绝顶妖孽！
　　此时的他，只望着我不断地微笑，到现在为止，根本就没有向下面投去一次眼光，难为那些少女边跳舞边向这边大抛眉眼，经过变革的草原女孩果然比天日女子大胆豪放得多，光天化日之下（满场的火把篝火，也差不多亮若白昼了），就敢向男人主动示好，在天日，恐怕会被关起来浸猪笼了！
　　呜呜呜，妖孽，绝对的妖孽，他难道没看见下面敌视我的少女越来越多了？！
　　他瞥见我‘幽怨’的目光，笑得尤其艳光四射，明媚灿烂，全不似往日的收敛优雅，我看到下面已经有一打少女眼睛都看直了，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其中，更有一道灼灼几乎透出杀气的眼光，将我和他锁牢，而此时的我，火气随着酒气直往上顶，根本就顾不上寻找那不善的眼光。
　　“你这么好酒，没尝过我们草原上最烈的马奶子酒，那绝对是遗憾——所以，本来大哥是给你准备了一种甜酿，我手中也有一批自个儿酿的好酒，但我觉得，这样的场合，毕竟适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自作主张给你换了——那种软绵绵的酒，留着在我们花前月下的时候小酌更好。”
　　换酒？花前月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答应跟他回锡勒参观参观，可没有更过份的承诺，若我这么轻易就把自己卖了？那还不叫竹邪笑死兰雍气死？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向聪颖狡诈只有耍别人份的我，终于觉得踢到了铁板——这丫，就是个典型腹黑男，装模作样暗中使坏，我怎么就答应他来了草原？我后悔，极端后悔……
　　“后悔，哼，那可来不及了……”
　　某人一直在观察我的脸色，看到我气呼呼地瞪圆了窈长的凤眼，不愧心有灵犀，霎时就知晓了我的心声，哼哼一笑，凑到我耳边，用落入别人眼里绝对暧昧的姿势，丢下这么一句话。
　　“看阿璃和忧儿满亲热的嘛，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能否说给我们分享一下？”
　　不远处，纳龙庭笑呵呵地看向我们，我正隐忍着满脑子张牙舞爪想把璃浪当场给撕了的念头，听到纳龙庭的话，只好勉强一笑。
　　“王爷正在为忧儿介绍贵国的风俗礼仪，忧儿孤陋寡闻，好些都闻所未闻，正在惭愧呢！”
　　璃浪挑眉望着我，纳龙庭微笑不语，他身边的一苍发老头看了他一眼，扬声开口。
　　“听说凤小姐乃是天日第一大族凤家的掌上明珠，自然博古通今，仪态万方，我锡勒的区区礼仪，粗俗简单，哪里比得上天日端凝繁琐，祥瑞富贵？又如何能入了凤小姐的眼？”
　　语调抑扬顿挫，似褒实贬，小眼睛精光闪烁，我定眼一看，竟是那丞相由贵！

　　第十七章 王宫晚宴（下）

　　我八风不动，微微笑。
　　话倒是赞誉的话，可我怎么就觉得分外刺耳呢？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明褒实贬笑里藏刀？
　　晚饭前红绸给了我这位丞相的资料，包括她所能查到的一切。
　　由贵，原名韩由贵，天日帝都人，没落世族子弟，少年任侠，聪明好学，好习谋略，善于辩论诘难，幼时曾有“日始出时去人近，或日中时去人近？”一问，难倒当时学者大家，有神童之誉（摘自《两小儿辩日》）。
　　韩由贵父曾官居帝都京兆尹一职，善断诉讼，颇有清名，后因卷入孟丁两世族争权夺利之漩涡中，被罢免官职，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韩由贵亦在流放之列，流放中途靠近锡勒国境时，韩父遭人杀害，男丁无一幸免，韩由贵重伤，幸得行猎于附近的锡勒国主纳图贤相救，后留锡勒。
　　韩由贵初入锡勒，人并轻之，韩由贵笑而不闻，及图贤三年，部族借口纳图贤娶南方美人为王后，导致王室草原血统不纯，大起叛乱，纳图贤怒，命韩由贵领军平叛，部族首领皆嘲纳图贤无人，韩由贵亦去信，言辞恳切，谦卑相托，令部族首领麻痹大意，趁机派兵袭取部族领地，一日而克三族，草原震惊，部族首领常年马上征战，对此行兵方式不服，以阴险狡诈呼之，韩由贵昂然，特约部族首领相聚阵前，以兵道辩论，侃侃而谈，严谨周密，所向披靡，部族首领一败涂地，始而敬服，当场解甲自缚至纳图贤面前请罪，一辩而平干戈，韩由贵从此名扬锡勒。
　　纳图贤极为欣赏韩由贵，部族叛乱平定后，及命韩由贵为未来太子之师，其时太子纳龙庭尚未出生，由此可见韩由贵身系之恩宠，一时无二。韩由贵由此平步青云，施展平生抱负，先后协助纳图贤纳龙庭发展锡勒军事，经济，制定完善刑法制度，建树颇多，直坐到锡勒丞相的高位，不仅是太子纳龙庭之师，亦是二王爷贵胄将军纳龙璃之师。
　　这样一个传奇式人物，本应是我打从心底敬重的人物，可是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好不起来，第二第三印象就更不用提了，到底是哪个方面出了问题呢？
　　“由贵丞相的话直叫人惭愧，先别说无忧在丞相这样的前辈面前不敢妄称博古通今，单是这祖宗传下来的风俗礼仪，就更不敢妄自言论攒越伦常——况且天日和锡勒各有各的特色风情，端凝祥瑞是为美，简迈粗豪又何尝不美？若强行区分，反倒失之天然，丞相历经天日锡勒，想必比无忧更有心得！”
　　由贵呵呵一笑，只那笑却难达眼底。
　　“凤小姐言辞锋利，见识卓越，老夫叹服。久闻凤小姐琴棋书画皆精，多才多艺，今日我锡勒君臣同欢，不知能否请得凤小姐清音一曲，以涤老夫等人的凡心？”
　　哼，这一转眼的功夫，我就从贵客变成歌女艺妓之流了？
　　我把玩着手中粗豪而不失草原特色的酒盏，直视着由贵笑眯眯的眼睛，淡然不语——自会有别人为我出头，我何必抢这个风头？
　　红绸在我身后，刷地绷紧了身躯，杀气如针般迸射而出，璃浪显然也感觉到了她凛冽的杀气，微微敛眉，眼光在我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底，不禁为我的笃定而苦笑。
　　是的，我笃定，即使他没有开口打破尴尬，纳龙庭也不可能做得住的。
　　“丞相，弹琴唱歌自有歌女舞女，凤小姐乃锡勒贵客，纵有出神入化的技艺，能奏仙曲，亦无需在此地弹奏，不若晚宴结束后，本王为凤小姐在璃苑设下名琴，亲手为凤小姐焚香，再请凤小姐抚琴一曲以候知音。”
　　由贵这次是放开声音笑了起来，扭头看向一直看戏似的望着我们针锋相对的纳龙庭，“太子您瞧瞧，这还没过门，咱们睿智决断的二王爷就舍不得人家受一点点委屈了，这要是过了门，王爷的心，可要偏到什么地步？”
　　好一个由贵丞相，姜到底是老的辣，句句话看似平常，却句句都能暗置人于死地，偏偏他身为纳龙庭和纳龙璃的老师，完全有资格倚老卖老。
　　纳龙庭眼眸微转，垂睫微笑，“老师说的是，这二弟啊，偏就是个爱美人的，且忧儿又是才貌双全的绝色佳人，若非本宫病魔缠身，不欲连累他人，只怕也要为她动心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呢？若真的如由贵的意弹奏一曲，我在锡勒贵族中的地位，立时便会一落千丈，和璃浪之间的距离，会拉大到难以靠近的地步，可若坚决不弹奏，便会一口气得罪锡勒全部的贵族，以后也别想轻易在锡勒立足了——他们当我不知道？由贵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台上所有的贵族官员，看似默默地吃肉喝酒兼欣赏台下的歌舞，实际上个个耳朵都竖得兔子一般，将我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我要上了由贵的当才有鬼，你是笑面虎又怎么样？我凤无忧可也是难得一见的小狐狸！
　　当下，我朗声一笑，拂袖站起，裙袖飘扬若云，写意潇洒，优雅而不是豪气地向由贵举起酒盏。
　　“丞相错爱，无忧敢不从命？只是无忧虽曾稍稍涉猎琴棋书画之类技艺，所学却与众不同，家父爱女心切，尤其担心无忧行走在外被人欺负（这四个字我咬得特重，满意地看到由贵脸色微沉，纳龙庭尴尬一笑），在教授无忧琴棋书画时都贯注了自己的武功套路，伤人于无形，眼下晚宴之中，贵人众多，无忧恐误伤不好！”
　　“凤小姐客气，老夫尝听闻武林高人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琴弦雅曲常是致命利器，本以为是世人夸大其词，没想到今日听凤小姐一言，方知真有如此惊世绝技，老夫若不能目睹耳闻，必然终生抱憾，不知凤小姐是否愿满足老夫心愿？”
　　“如此，无忧献丑了！”我挑眉一笑。
　　“忧儿……”璃浪低喝，目含关切，面色凝重。
　　“放心，我武功被封，内力使不出来，最多让他们头晕眼花一会儿，决计不能伤人性命，也好一举杜绝他们的挑衅，只是让我净受了这闲气，我的心胸却还没有这般宽广。”我也悄声开口。
　　“……我本不欲帮你，让你彻底释放你真正的个人魅力，可是，我还是放不下，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斗……”璃浪低低一叹，凝视着我的深眸中，似藏了千言万语，翻腾起伏，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心弦一颤，这瞬间的柔情，比平日的谈笑相处更能打动人心，心头顿时涌出许多软软烫烫的话，却梗在了喉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怔了半晌，我终于长吐一口气，一拍他的肩膀。
　　“拿琴来吧！”
　　一曲反弹瑶琴，述说了多少风流豪迈？十指翻飞如蝶，秋末而重演春光，恍若梦里仙境——这本不是人间乐，不是人间人，安静地抚琴的人，在众人恍惚的视线中，在激荡逍遥的琴声中，在映透长空的火光中，仿佛要凌空远去，仙人飞天——
　　铿锵不断，战鼓喧天，嘈嘈切切，深闺密语，追忆往昔的荣华岁月，怅惘今生的身不由己。
　　初恋的情人笑容甜蜜，情深意重，幸福在所有人的脸上还没有停驻成一只不安份的蝴蝶，转身间，情人便投入仇人的怀抱，依旧是笑容甜蜜，情深意重，而自己的心，却碎成了千百片难以粘合的琉璃。
　　那一日告别父母，远走他乡，本以为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旅游，却不料成了生离死别的伤口，假如还有来世，是否还能记得，母亲脸上那一抹永远不会消失的慈爱。
　　年少时得志轻狂，胸怀大志，总以为天时地利人和，红颜不识世情薄，却在白发穷首处蓦然回首，一腔茫然糊涂，不知身在何处，得又如何？失又如何？成又如何？败又如何？
　　宁不知走过一世，原不如一曲清音，涤心荡性，做一回风流名士笑苍生。
　　一曲作罢，众生百态，我冷眼旁观，苍凉一笑。
　　要听涤心之曲，又有何难？这一曲涤心荡性曲，囊尽天下人性，喜怒哀乐，名利欲望，少有人能跳出这超然的圈外，我不需以内力催弦，不需以武功入曲，只需轻飘飘勾出众人深藏心底的愿望信念，便足以完美胜出，这折服众人的，恰恰是众人本来的心耳。
　　纳龙庭眉头紧锁，面容恍惚，苦涩中添了一丝甜意，他是想到了那段绝望的密恋吗？恋上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一个五百多年前的古人影子，也许是他心底不能抹开的痛；
　　由贵神色陡然间仿佛沧桑了十岁不止，紧捏酒盏的手泄漏了他的心事，涣散的眼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岁月，落在了一块遥远陈旧的画布上——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笑容，有他的骄傲，有他的伤痛，有他极尽繁华亦无法归根的悲哀；
　　台上的贵族们神色各异，举止奇形怪状，只是心底的感受相比起纳龙庭或由贵也许轻多了，反而受的影响不深。台下的众人如痴如醉，陷入了我制造的一个个幻梦中难以自拔，伤心伤肺的痛苦反倒没有，也许，相比起位高权重的大人贵族们，真正的平民百姓，要快乐得多。
　　然而当我转眸看向璃浪时，却吃了一惊。
　　怎么可能有人完全不受影响呢？
　　他望向我的眸中，有震惊，有讶异，有欣赏，有骄傲，清清澈澈地反应了他心底的所思所想，独独没有恍惚空洞的迷惘。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竹邪兰雍，自誉心性坚定，亦受此曲干扰，迄今为止，能安然通过这支曲子的，只有我爹爹一人而已！
　　双目凝望，时间的流转变得朦胧遥远，褪色，只余下两道鲜明的人影，我眼中微笑绝艳的他，他眸底冷静高贵的我。
　　“哼，什么妖曲？别是来害咱们的吧？”
　　一道又脆又快的埋怨声音响起，打破了满场的静寂，亦打破了这一场幻境，纳龙庭一震而醒，神色黯然，不复开始的兴味盎然，由贵醒后四顾，触到我半垂的凤眼，老脸上泛出一丝红晕，许是恼羞成怒吧。
　　从逐渐站起的台下众人中，走出一道高挑而又丰满的身影，傲慢地斜视着我，出现在我眼前。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吹个口哨——美人，真正的草原美人啊！
　　只见她十六七岁的模样，比我大不了半年一岁的，却要比我高大半个头，若是站在璃浪身边，大概正好到璃浪的耳垂下，典型的草原少女身高，但脸庞却有天日佳人的影子，眉分春柳，眼若秋波，琼鼻菱唇，头戴一顶嵌雪白狐皮的红底小帽，身着紧身大红色皮袍，腰缠乌鞭，踩着精致的鹿皮小靴，皮袍的领口袖口都嵌着一圈雪白狐皮，张扬肆意，将完美的身材和娇美的面容展现无疑，丰胸饱满，细腰如柳，圆臀高翘，在天日女子中，我何曾见过这种诱人犯罪的美妙身形？纯净典雅的面庞，妖娆完美的身材，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简直是个天生尤物！
　　若与花寻舞相比，她的姿色明显差了一大截，若与轩儿相比，慵懒风情亦远远不及，若与我相比，大概也输了一段气质，但是——不论是花寻舞，轩儿还是我，我们即使能够凭借装容点缀出妩媚艳丽，却都没有她那浑然天成的性感妖娆！
　　就凭这份与众不同的美丽，我立时便得知了她的身份，以及她的行事为人，当然表面上还是装作不知道，气气这个心高气傲的草原美人。
　　“好美，不知这位是？”我用万分诚恳的赞叹眼神看着她，微笑询问。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她脾气骄纵无比，在场的太子王爷丞相之流个个都是人精，也容不得她在这种情况下撒野吧？
　　“我是茉格！”她昂着头傲慢地道，理所当然地以为我听说过她的‘伟大’名头。
　　茉格？草原第一美人哦，那个嫌弃璃浪美貌不愿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茉格——我瞟了一眼璃浪，他正很无辜地看着我，眼底却满是戏谑。
　　“哦？茉格？”
　　我依然一副茫然的神情，明显表现出我对美人名头的陌生，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美人儿又羞又恼气不打一处来，让我在心底都快笑翻了。
　　“你，哼——”茉格气得直跺脚，傲慢的表情一变再变，我强忍着笑。
　　“凤小姐初来乍到，自然没有听说过小女名字，茉格，不需胡闹！凤小姐是太子殿下和王爷的贵客，岂能容你撒野？”
　　丞相由贵看着我微微一笑，转头却大声假意斥责茉格，想来这个茉格平日骄纵的性子一大半也是这种父亲造成的，这样的场合，竟不由分说帮自己的女儿，我真怀疑这个由贵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韩由贵了。
　　茉格一听父亲在帮她，立刻气昂昂地又恢复了斗志。
　　“我是草原第一美人茉格，听说你在天日武林中被称做第一酒仙子，虽然女孩子好酒没什么，可是被称作酒仙子就太夸张了吧？太好酒就是酒鬼啦，配不上王爷哥哥；我还听说你是什么第一千金凤女，天日人就是喜欢这样谄媚麻烦，你不就是有钱吗？有钱人就值得这么尊敬么？那我爹是锡勒的丞相，太子和王爷是我哥哥，那我若是去天日武林，不是比你更有名了？”
　　我微微低下身子，仿佛是因为茉格的话惭愧，其实是我笑得胃抽筋，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身后的红绸终于忍不住了，踏出一步，侧站在我面前，高高地俯身斜视着茉格，傲慢比茉格更甚。
　　“茉格小姐，天日的‘第一’可不像锡勒这么容易得到，第一酒仙子，那是好酒如仙的意思，这天上的仙子，只怕一般凡人还配不上（璃浪眨了眨眼，这‘一般凡人’怎么听起来这么刺耳呢？），至于第一千金，天日一个诸侯国的人就比锡勒多，整个天日都认可的第一千金，那可比天日的公主郡主还要尊贵，更何况贵国的丞相千金？咱们凤家乃天日皇族后裔，茉格小姐若想比我家小姐还要有名，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修上十辈子的阴德，大概到了第十一辈转世投胎，就能及得上我家小姐现在一半的尊荣了——”
　　红绸的牙尖嘴利，那是连咄咄逼人的红绡都甘拜下风的，茉格起先还长大剪水双瞳，怔怔地听着红绸滔滔不绝，待听到最后几句，终于听清了红绸的讥讽，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怒瞪着红绸。
　　偏偏我闷笑不已，压根就没想过阻止红绸，随她闹，若纳龙庭和由贵只想以试探我能否忍辱负重来确定我和璃浪的未来，那我还客气什么？璃浪的脸上是否能过得去，就要看他的表现了，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凤谷下人的言辞都这番锋利，真真让老夫大开眼界，想来凤谷也是家学渊源了，凤小姐乃天日皇族后裔，只不知是哪支脉系传下来的？”由贵抚着下巴的胡须，目射精光，笑容分外得意。
　　我心头一凛——原来，圈套在这里等着我呢！
　　锡勒人心中最大的痛当然就是向天日俯首称臣，而让锡勒俯首称臣的人却是天日的睿王夫妇，若我说是睿王一脉，岂不惹起锡勒人的滔天大怒？
　　好狠的由贵丞相哪，如此一来，就算璃浪对我有几分情意，但身为王族成员，又怎能违背锡勒民众的意志？
　　“是哪支脉系传下来的很重要吗？”我含笑坦然地问道。
　　“若不重要，凤小姐又为何不能坦言？”由贵微微冷笑。
　　纳龙庭拢起双眉，望着我们不语。
　　“是哪一支脉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忧儿是我的心上人。”
　　璃浪清清沉沉的话却恍如晴空霹雳，打得在场的人焦头烂额，我完全失去了反应，茉格面色惨白，抖着菱唇望着一脸沉静从容的璃浪。

　　第十八章 绵绵心意

　　“不是心上人，我带她来锡勒做什么？老师对我有传教之恩，我也想听听老师的祝福呢！”
　　火把下，璃浪的脸隐藏在阴影中，露出半边笔挺的鼻线，优美的唇线，深邃的眼眸藏得很深，只露出几点比宝石星辰更加璀璨的光芒。
　　我不由得想起了幼年时在书里读到的一句形容——“瑟兮僩兮,赫兮喧兮。”
　　‘心上人’？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了，而且还是当着锡勒官员子民的面，堂堂正正地宣布出口，这能算是我们之间关键的突破么？
　　“王爷哥哥，你怎么能，怎么能爱上天日女子？她们又柔弱又虚伪，她们会骗你的！”
　　璃浪轻飘地一笑，难掩那自负和高傲，“我纳龙璃可也不是只长了一张脸！忧儿亦非那般庸脂俗粉可比！”
　　红绸在我身后，很不顾场合地闷笑了一声，茉格是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她鬼灵精一个，当然听出了璃浪的潜台词。
　　茉格还欲说话，由贵捋了一把胡须，幽幽地接过了话茬。
　　“茉格自是一般庸脂俗粉，不懂人情事故，万不能与王爷的心上人相比，王爷乃草原上一等一的英雄，自然不会和她斤斤计较。”
　　此话一出，璃浪当然不好再说什么，而茉格也听出来了，细白娇美的脸涨得通红，怒火熊熊燃起，再也不顾一切，当场抽出了腰间乌鞭，向我疾扫而来，目标正是我的面庞——大概在她眼里瘦瘦弱弱的我并没有什么优点，实在要挑出能让璃浪着迷的地方，也就这一张清丽脱俗的脸了。
　　鞭梢的乌芒一闪，还没有触到我的面庞，红绸伸手一拨，鞭尾立刻向反方向卷去，直奔茉格。我淡淡地微笑，手中的酒肉一刻也没有停。
　　茉格虽然被红绸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招，身手倒还不凡，鞭尾离她两尺的时候减弱了速度，利落地缠上她自己的腰。
　　“想不到，凤小姐的手下竟也有这等高手，想来凤小姐的身手必定比传闻中还要厉害三分了！”由贵精明地微笑。
　　“若在这种欢乐的场合表演身手，岂不大煞风景？”
　　我是看出来了，这父女俩没能让我文斗出丑，就打算武斗了，可是跟天日武林五大奇人之一的我武斗，不是找死吗？难道他们知道我武功被封了？还是典型的初生牛犊不畏虎？
　　“酒已半酣，我等亦听了天籁之音，若凤小姐愿意，那就是增兴之举，岂能大煞风景？”由贵笑道。
　　“好吧，在扭捏下去，丞相就真的要说我虚伪了！”
　　我矜持一笑，眼光故作不经意地扫过由贵父女，果然从茉格的眼中看到了几许兴奋——她太年轻，还没能练出深沉难测的功夫，然而她的表现也明白地告诉了我，由贵父女知道了我武功被封的秘密。
　　璃浪给了我一个了然而疑惑的眼色，我便知道，他也怀疑上了由贵父女，毕竟我武功被封的事，在这里，除了他，就只有我自己和我的属下知道了，由贵是从哪里知道的？
　　“可是打打杀杀的确不雅，今日我和茉格小姐斗个新鲜的吧？茉格小姐，可曾听过论武一说？”
　　“什么论武？”茉格怀疑地望着我。
　　我凤眼半眯，轻笑。
　　“就是我们不明刀明枪地打，而是以口代述，将我们双方的招式说明清楚，互相克制，这样既达到了比斗戏耍的目的，亦不至于伤了和气——打个比方，我出一招‘万里闲愁’，直取你的面门，拳中又藏掌，当拳招到你面门一尺处，掌式却已经到了你的胸口，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专以手法快捷胜出，你怎么解？”
　　“当然是先挡你的掌式再以铁板桥避开拳头！”茉格不假思索地说。
　　我轻轻举起右手食指，在嘴边摇了摇，笑得越发开心。
　　“可是我若没有点明掌比拳快，你会想到先化解掌式吗？而在两人真正比试时，只消其中一方稍微犹豫一瞬，就会受伤甚至丧命！如此一来，茉格小姐，可还要比？”
　　茉格开始犹豫，望望我，又望望她老爹，我故意不去注意看戏看到现在的纳龙庭和不知什么表情的由贵。
　　不过，今天这晚宴一出，我也觉出味道来了，由贵的权势只怕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得多，他已经公然在纳龙庭面前抢了好几次的话，似乎没怎么把纳龙庭和璃浪放在眼里，纳龙庭却笑容自然至极，这中间也太古怪了吧？
　　“凤小姐手下留情，若真的动刀动枪，小女的性命已经交代了——茉格，还不谢谢凤小姐？”
　　茉格面色忽青忽白，气呼呼地瞪着我，半晌，一跺脚，扭头跑了。
　　由贵老眉一敛，就欲呵责，我笑笑向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突然敛起笑容，严肃庄重，由贵一愣。
　　饮完，我伸手摔了酒盏，语调一沉，铿然有力。
　　“锡勒人最重勇士英雄，就算是敌方的勇士英雄也从不吝于赞美，当年的确是睿王夫妇令锡勒俯首称臣的，然谁也不能否认，睿王和睿王妃乃一代英雄巾帼，神仙眷侣；而且，丞相大人也应该清楚，正因为睿王夫妇，锡勒才没有落得灭国的命运，锡勒人恩怨分明，若一再地记仇不计恩，简直有辱锡勒的名声；况且，睿王妃和明主是好朋友也是不争的事实，两国历史，从来不曾避讳，其实两国交兵，都是各为其主，私谊自然要放在一边，丞相智慧大度，应该能够理解才对。若以这个谁也无法改变的原因挑动锡勒人对我的仇视，我不知道丞相是否考虑过后果？”
　　“我来锡勒，意味着什么？丞相乃运筹帷幄之中的一代英杰，自不用我妄自揣摩，凤女的传闻，藏宝图的失踪，凤谷的声威，甚至我天日皇族的身份，都是既困扰又有利的东西，到底哪一样，能让丞相对我如此心有芥蒂？”
　　“最后，先不说我和璃浪相处是否会产生什么不利于锡勒的后果，便是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来说，一个不能兼容并蓄的国家，即使拥有了天下也会很快失去，制度的森严僵硬会导致思想的不能变通，思想的不能变通就会让人民失去进取的精神，国家便会变成一潭逐渐变臭的死水，试问，这样一潭死水，它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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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目远望，天边地平线上的星辰格外明亮，墨蓝的天空轻盈如整块琉璃，触之即碎。
　　我环抱双膝，坐在巨型砂砾石后面，心头一片空明宁静，璃浪倚在我身旁，面上似笑非笑，散开的乌发飞扬潇洒，狐皮帽正垫在我的屁股底下。
　　宴会结束后，璃浪带我来到这里，草原的碧绿已经混合了一处一处斑驳的枯黄，然而在这样的深秋夜里，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格外深邃。
　　宴会本身虽然没有什么，却传达了很多需要我注意的讯息，由贵的态度，纳龙庭的眼神，茉格的挑衅，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到现在发生的一切还是像梦一样，我来到了锡勒，心动的过程，其实并不容易，一刹那的震慑，一瞬间的凝望，一点一点地蚕食思想，直到我的眼里住进了他，从眼底走向心底，需要一个过程，可这个过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却是那么模糊……
　　一点一点地积累的感情，其实并不亚于那所谓的一见钟情，甚至比一见钟情更加深刻，让我无法思考很多问题。
　　很多事情可以轻易地发生，但却没法彻底地解决，问题当中牵扯了不清的感情，会不会让问题更加扑朔迷离？
　　璃浪的手伸过来，轻轻地环住我的肩，他温软的唇，在我的面颊上停了一下，仿佛蝶恋花般的触碰，那瞬间的酥麻，却迅速传到了我们心底。
　　这一刻的安祥温馨，竟仿佛要天长地久。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我轻声打破沉默。
　　“想说就说呗。”
　　璃浪的声音有几分轻快，笑容从我说了那么一大段话后就一直没有消失过，好像我说的也不是肉麻的情话啊，顶多算是坚定地表达了一下我的立场而已，值得高兴得像白痴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
　　璃浪对我的白眼丝毫不以为杵，漾起迷人的微笑，灵眸幽邃深情，右手在我面前一张，竟然攥着一小坛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美酒，透明的琉璃坛子，里面宝石红的酒液诱人地晃动着，一股浓郁的果香混合着酒香丝丝溢出，我吞了吞口水，悲哀地发现，肚里的酒虫被引醒了。
　　二话不说，伸手欲夺，璃浪却快速地举高，不让我碰到坛子，斜眼睇着我。
　　“这里又没有酒杯，咱两人怎么喝？”
　　我眨眨眼，笑容越发甜蜜讨好。
　　“你是酿酒行家，这一点子美酒，对你而言肯定不算什么，当然也不会和我抢了……”
　　这次，轮到璃浪翻白眼了。
　　“这酒可是三年才能酿这一小坛，这是第一坛，都让你喝，也太贪心了吧？”
　　“那，”我为难地皱眉，“你说怎么办吧？”
　　璃浪顿时笑得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很简单啊，你一口，我一口呗！”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家伙，绝对是故意不带酒杯的，‘你一口，我一口’，亏他脸皮够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成了……成了……间接接吻了……
　　璃浪笑眯眯地望着我，我咬着嘴唇，红着雪容沉吟不定，不想明白地上这家伙的当，可是我也是真的很难拒绝他手里的酒。
　　“想清楚了没有？”
　　“哼，喝就喝，谁怕谁啊？！”咬牙，劈手夺过酒坛，在璃浪嘲弄宠溺等等纠结在一起的复杂笑容中举起酒坛就喝，生怕他后悔。
　　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又抿了一小口，这才眼巴巴不舍地将酒坛推给璃浪，可是酒坛还没有推到他怀里，我面前突然笼罩起一片阴影，樱唇被湿热的东西重重覆盖，一股浓郁却并不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一呆，脑海中顿时轰然一声，炸成纷乱的碎片，不由自主地瞠大凤眼，璃浪绝艳的面庞充满高涨的情欲，灵眸里炙热狂野的眼神让我几乎不能呼吸，张口欲让他停止，却让一段湿热灵巧的东西趁机滑入我的口腔搅动，这是，舌头？
　　“闭上眼，哪有人接吻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怎么总是学不乖呢？”
　　璃浪因情欲的点缀而分外沙哑性感的嗓音在我耳边含笑响起，那湿热的呼吸落在我敏感精巧的耳垂上，立刻让我全身起了一层小白疙瘩，我一抖，什么都来不及想，忙不迭地闭上眼。
　　还未来得及咽下的酒，顺着璃浪灵巧狡猾的舌头，过渡到了他的嘴中，而那恼人的小东西，还在我的口腔不停地搅动探寻，纠缠着我的舌不放，缠绵而情色，火热的温度终于从下腹处冉冉升起，漫过四肢百骸，我开始觉得全身发软……

　　第十九章 第一场雪

　　草原上下起了第一场雪。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的特别快，头一天，大伙儿还在星空下围着篝火嬉闹起舞，第二天一打开门就看到天地间一片晶莹雪白，如果说南方细细碎碎的雪沫过分纤柔娇气，那么极北方的冰天雪地才真正体现了一种厚重壮观的美，豪迈，大气，肃穆，令人敬叹沉醉。
　　听老人们说，今年的雪，格外大，也格外冷，这是来年丰收的好兆头啊，草原人民不像南方种植稻谷，但也有一定数量的稞麦，而且，听说雪下得好，明年的草就会长得丰美旺盛，牛羊也会茁壮成长，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来年丰收的希望。
　　我从来不知道那寄托了文人骚客理想志向的雪竟然还关乎民生，我总以为自己已经相当深入民间了，原来，那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即使我坐在马路边上当乞丐，那也和真正挣扎着生存的乞丐是有区别的。
　　草原的雪，草原的冬天，让我好奇。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识到草原冬天的威力，在往后的很多年内，冬天总是让我格外兴奋，璃说对于一个好酒的精力充沛的女孩来说，冬天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季节——因为每当第一场雪降临之后，璃的私人小酒窖就要面临一场难以想象的浩劫，璃花了整年空闲时间酿造的极品美酒，总会在这短短的冬天消耗一空。
　　雪一落，整个草原一夜雪覆，打开门之初，我还特别兴奋了一阵，从小在南方长大，闯荡江湖时虽然来过北方的燕国，却也没有见识到北方的雪景，等到我一脚踩下去，雪立刻就没到膝盖上以后，我再也感觉不到好玩了，百丈高台，亦滴水成冰，冷得足以令罐子水杯之类无端爆炸，我只能缩在门边，脚边放着炭炉，手里笼着手炉，眼巴巴地看着有内力护体玩雪玩得不亦乐乎的红绸她们
　　我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怕冷，白天我身披两件厚重狐裘，也抵挡不住北风侵袭，尤其是现在的我，没有内力护体，即使不出门，也常常冻得面白唇紫，到了这种时候，我不是没后悔过随璃浪来到草原——如果我可以忽视璃浪送来的自己的私藏、有别于草原烧刀子那种烈酒的佳酿的话。
　　但是夜晚就好了一些，我住的地方是璃浪的主居室，里面的布置，既有草原的特色，也顾及到了他常年活动在天日形成的一些习惯，比如他喜欢睡木床，我来了之后，他自然而然地将璃苑中唯一有天日那种木床的卧室让给了我，他自己去睡炕床，并且总跟我抱怨炕床破坏了他完美的气质，可是一旦到了冬天，炕床便变成了锡勒人生活的必需品，他拥有内功倒是没什么，可我却不行，白天的寒冷多穿几件皮衣就能抵抗，夜晚的寒冷——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呵气都能成冰，鉴于我随时都有倒地翻白眼的危险，他只好向我推荐了石砌的炕床，从此我就赖在炕床上，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下来。
　　虽然我宁愿一个冬天都窝在炕床上，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像璃那样为我着想的，这几天，他放下王爷的正事不干，积了一桌子的公事函文，只专门要了我一点血去给我研究解药了，我很想告诉他别费劲了，锡勒差了一样最重要的药引，不过他肯定不听，就由他去吧。
　　好吧，我要承认，我不是因为想他才念他，而是因为我真的太无聊了，宫里的雪早被女侍太侍（太监）们扫得干干净净，我门口的雪没人扫，原因是被红绸她们堆成了十个栩栩如生的侍卫雪人，保护着中间那个雪人小姐——唉，我的下属，比我还无聊呢，也是，让常年在江湖上东跑西晃的他们闷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是我委屈他们了。
　　于是，我和我的十大侍卫们，无聊到围着热乎乎的炕床，一边散放着茶和零食，玩一种纸牌游戏。
　　香瓜子和五香松子是红绸从南方带来给我打发时间的，带了两包，就这点东西，还让宫女的小女侍们羡慕得口水直流，敢情在草原上就只有贵族家里才有点儿，而如今由于太子勤俭，贵族人家纷纷仿效，这些在南方上好的零嘴儿，就很难看到了看她们那馋涎欲滴的表情，像馋嘴的孩子似的，害得我一时心软，一口气分出了一大包，心疼得滴血啊。
　　不过，这些东西，就只有在这些场合才能发挥——此刻，满屋子里茶香萦绕，瓜子壳，松子壳乱飞，完全没有了主子侍从之分，这边，纪路表演了一个扔松子用嘴接的小把戏，赢得我们的掌声，那边红绸笑眯了眼，气势磅礴地一把拍下纸牌——“我赢了”，其余九人顿时傻眼——乐极生悲……
　　窗外的嘀嘀咕咕窃窃私语我们只假装听不见，每天都是这些，她们不烦，咱耳朵都长茧了，无外乎就是‘王爷的心上人’、‘带那么多漂亮的男侍卫招摇’、‘长得好瘦小呀，以后能不能给王爷生孩子’、‘王爷只是图一时新鲜吧，要不然怎么会喜欢上南国女子’……
　　看来，女人的嫉妒，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改变。
　　“小姐，要我去教训教训她们吗？”红绸赢走了我最喜欢的一锭小金锞，显然心情大好，笑眯眯地问我。
　　我的凤眼无精打采地垂着。
　　“不能让人家说我们客大欺主吧？算了，这么几个小姑娘，我还不放在眼里。”
　　红绸掩嘴笑，“小姑娘？小姐，她们的年纪，可个个都比你大！”
　　我斜了她一眼，“那是她们吃饭光长个子不长头脑，我们不欺主，总也不能让她们欺客吧？”
　　纪路嘿嘿一笑，充满了凤式狡诈。
　　“就知道小姐会这么说，就她们还欺客？听说这王宫虽说出入比咱们那边自由，可到底也不能容忍居心叵测的——我早就散布过谣言，说这些女子中有些个携了毒虫来偷放在小姐床上，幸好小姐换了炕床睡，而那毒虫有冷得没有了反应，不然，哼哼，我们凤家，可是好欺负的？”
　　我瞠大凤眼，这小子，有好玩的也不叫我，“我怎么不知我是怕毒虫的？是毒虫应该怕我吧？还有，你什么时候做了手脚？我都没看见！”
　　“嘿，小姐如今没了内力，人比以前更懒了，你都不出门，又怎么看到我们在拼命努力要解救小姐于水火之中——对上，嘿，我赢了，给钱给钱！”
　　于是，我们很郁闷地发现，这小子分明是故意说话分散我们注意力的，瞅我们不注意，一个劲地出牌，等到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大山压顶翻不了身了。
　　我的十个小金锞啊，怎么就让他们人手一个了呢？为什么我就是个逢赌必输的？从小到大打牌掷骰子从来没赢过一次？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无完人……
　　“哦，对了，小姐，差点忘了，凤少的消息有了，是他先联系我们的，约您今天下午未时在东城仙来酒楼等你！”
　　我吐血，这么重要的事儿，也是随便能忘的吗？
　　“还愣着干什么？这都午时了，咱干脆去仙来吃饭，顺便等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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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虽说没有天日帝都富贵繁华，却也称得上气势非凡，街道整饬，一条大道横贯到头，若干主街将两边分成整齐的方块，街上的行人也不拘民族国籍，虽然很明显天日那边的南人只有我们一行，但是更北边高鼻碧眼的伽罗人却时时能够撞见，而街道两边的店面，也相当热闹，热气腾腾，显然商业十分繁荣。
　　我裹着一袭雪白狐皮大麾，头戴狐皮帽，围着狐皮围脖，踩着深筒鹿皮靴子，简直就像是一只胖乎乎的雪狐，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滚动在雪地里。
　　与我完全相反的，我身边的六人都只身着一件玄色嵌金边皮袍，手握兵器，目光比天气还冷冽，显得男的潇洒，女的娇俏，愈发让走在中间的我更似一团小毛球。
　　唉，尊严，威严，我不想提，也不想再想起……
　　仙来是一座两层酒楼，装饰相当华丽，一看就知道来这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物，这样的客人，当然不会在大冷天这么乱跑，因此店内客人并不多，随身带着六个不凡侍卫的我，就理所当然地被掌柜的当作了贵客，让到了最豪华的包房里，当然，自始至终，裹在大麾里的我连脸都没露，由纪路打点一切，实在是冷啊，那北风挂在脸上像钝刀割肉一般。
　　仙来的饭菜比起天日的普通馆子都粗糙得多，但是对于一个处于草原中心的酒楼而言，它的饭菜够丰富了，而且价钱还算合理，即使把云凤楼开到这里，就同样数量的饭菜的价钱，也不能做得比它更好了。
　　几个一上来就没了温度的菜过后，我一筷都没动，有些不耐起来，纪路望望我，又望望桌上没有一丝热气反倒仿佛开始结出冰渣的菜，终于一跺脚，转身去了仙来的厨房，磨蹭了半个时辰，端来了一个矮小炭炉和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涮汤以及一大盆荤素搭配干干净净各式各样的涮菜，沿途走向我们包房时，寥寥无几的客人纷纷抬起了头，饿狼般盯着那锅香喷喷的热汤，然后叫掌柜的过去……
　　我望着板着脸的纪路，几乎感激涕零，我就知道，带上厨房高手的纪路是绝对没错的！
　　讨好地伸手捏着一块手帕擦擦纪路鼻子上的黑灰，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显然还在为我的挑剔生气，我可是难得地这么善心啊，都不让我表现一下！
　　“呜呜，好感动，开动——”我攥着拳头，欢呼一声！
　　七双筷子立刻向鲜嫩的羊肉进攻，谁也不让谁！
　　“啧，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竟然都不等我，小没良心的——”闲闲的调笑声打破了我们的争抢！
　　六道身影，比闪电还快地，噌地一下窜到一边老老实实地站成一排，那速度，简直比得上矫健的猎豹，还有那纪律，搞不好人家还会以为他们是什么特种军营里的，到底是我他们的头子还是他是他们的头子？
　　门口的男人，似乎瘦了一点点，却更凸显了那刚柔并济的英气，依旧笑得坏坏的，凤目狭长邪魅，剑眉飞扬跋扈，散散地披着件青色单衣，衣摆绣着几杆挺竹，傲气凌人，袖口飘着几片竹叶，也带出几分斯文隽雅，深邃的凤目满含深情地看着筷中还夹着一片羊肉的我（也许是那块肥嫩的羊肉？）——
　　如果不是他这么风卷残云般地跟我抢食就更秀雅俊美体现兄妹深情了！
　　“这块牛肉是我的，你别抢……”
　　“我刚刚才烫熟这面筋……”
　　“我不要吃青菜，我要吃肉，吃肉，你听到没有？！”
　　“怎么就剩一块了，你太过分了，一来就欺负我，呜呜……”
　　一番狼吞虎咽筷子打架，我和凤竹邪同时长出一口气，满意地挺着圆圆的肚子瘫在椅子上，饥肠辘辘的纪路哀怨地收走了剩下一点锅底的涮锅，几人捧着残羹冷炙蹲在门外含泪往肚里吞。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懒懒地抬起脚尖，踩了竹邪一下。
　　竹邪瞟了门边的那几位，“没有吃的可以再做嘛，我又没禁止他们再去做一锅！真是，表演忠心也不是这样表现的啊，也就只有这丫头才上当！”
　　门边的人影普遍一僵，还抖了一下，竹邪话音刚落，只见六道青烟刷地飘起，直奔仙来厨房而去，掌柜的眉开眼笑地跟了过去！
　　“说说吧，你让我和兰雍担心死了，怎么回事？”吃得太撑，正好当听故事，饭后消化。
　　“你想听哪一段助你消化？”比我还不怀好意的凤目，不愧是兄妹俩，他可真是我肚里的蛔虫啊……
　　“嘿嘿，”我笑得秀长的眉扭成了毛毛虫，“不知道那个天下第一美人花寻舞怎么样？”
　　“啐，你就这点出息——你怎么不问问藏宝图的事儿？怎么不问问你亲亲大哥的安危？”
　　竹邪斜了我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对‘花寻舞’这三个字倒也没有什么反应出特别的情绪，如果没有那眸底一闪而逝的精光，我还真的就此转移话题了。
　　“听说她要嫁到锡勒来，我能不急吗？万一指婚给璃怎么办？”我挑眉。
　　竹邪诧异，脱口而出。
　　“就那个小白痴还有人要？”
　　小白痴么？呵呵，原来她真的在竹邪的心里留下了痕迹了啊，竹邪可是典型的口不对心，他以为叫她小白痴我就听不出什么了？
　　“是啊，你也知道，她毕竟是什么公主，我算老几啊？这不，才住到璃浪的家里，就惹得那些老顽固天天进言，听说璃浪的父亲闭关了，这些折子美人处理，要不然，我恐怕已经被赶回去了吧？”
　　“谁敢欺负我妹？”竹邪顿时剑眉倒竖，“他不想活了。”
　　我揉着下巴，笑得开心，“其实，我一直担心花寻舞是自家人，如果是自家人就不好出手了，如今听竹邪哥哥否认，我也就心安了——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眼前困扰，只要我把那个花寻舞杀了，这些人没有了退路，自然要推而求其次地选择身为凤女的我，唉，为了璃浪，为了我美好的爱情，这口闷气我也就先受了吧。”
　　“你个小鬼头——”
　　那凤目先是恼怒地瞪着我，恨不得咬我一块肉，半晌，无奈地笑开，从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十六七年了，难为他还是常常被我气得想吐血，他的定力，比起兰雍哥哥来可是差远了！
　　“我倒也不是对她动情，只是觉得那小白痴傻乎乎的挺可爱，当然跟你这种狡猾的可爱完全是两种类型，她是个稀有品种，值得人好好挖掘一番，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对了，她好不好玩？”
　　这次轮到我瞪着竹邪，他笑得一脸小人得意的样子，眼底确乎没有一丝丝动情的感觉，我知道，这次他没骗我，我觉得现在我想吐血了！

　　第二十章 意外遭遇（上）

　　景帝六年冬，诸侯国越国与属国锡勒达成联姻，得三千匹战马为聘礼，其时正逢景帝病重，越王马壮粮足，天时地利人和，遂自立，景帝大怒，欲派兵，竟无可担当之将帅……无奈，全国告示，召狂风将军萧麟回京，并为莫光元帅平反昭雪，狂风将军感念景帝恩德，遂现身领兵，此后三年，辗转南部各诸侯国，收回领地，立下赫赫战功，后于锡勒交战时战死沙场，名将陨落。
　　野史却云：狂风将军萧麟乃世外高人，早已对官场失望，偶见告示，为给恩师平反，故秘密潜回帝都，与景帝于密室中畅谈一夜，为景帝胸襟气概折服，第二日早朝，景帝当堂为莫光元帅平反，并拘禁丞相孟美，着刑部搜集孟美罪证，萧麟方接受兵符，率军奔南部战场，成为一代名将，后行止有亏，背心叛国，却是因一绝色女子而起，人道红颜祸水。
　　～～～～～～～～～～～～～～～～～～
　　竹邪给我带来了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消息。
　　“嘿嘿，你光知道一个花寻舞，你可想知道你那个讲义气的小女朋友的消息？”
　　“你是指轩儿？收起你这一脸贼忒嘻嘻的笑，真破坏形象，兰雍派纪路他们跟我说过，轩儿、红绡、青衣都和他在一起呢，再说了，就算兰雍不伸手帮她，你以为轩儿的才智跟花寻舞是一个档次啊？”
　　“才智是不是一个档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愿意的话，这两人可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妯娌——”
　　“……”
　　“你不知道？那小姑娘看上兰雍啦！”
　　“她不是一门心思想要当尼姑吗？”
　　“哼，见了兰雍，已经当尼姑的也要还俗，何况还没当呢，不过也怪，兰雍那性子，一向对女人不假辞色，竟能容忍小姑娘倒追他，看样子他的凡心也动了……”
　　“——怪不得他明明知道怎么联系我，到现在都没来一封信，原来沉浸在甜蜜爱情里了啊……”
　　“是啊是啊，所以你看，还是你竹邪哥哥对你好哇，不远万里来锡勒给你打头阵——”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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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吧，那藏宝图是怎么回事？现在在哪里？”
　　打打闹闹了一阵之后，我终于正色询问他，说一点都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也相信兰雍和轩儿的本事，既然身为被杀主角的我都能安然无恙，想必他们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别急啊，你得先知道天日现在的情况——”竹邪懒懒地伸着腰，双手抱着头，很悠闲的样子，让我十分怀疑他口中‘情况’的眼中程度。
　　“什么？”
　　“兰雍和那小姑娘去了西国，因为——锡勒已经答应越国的联姻，而在花寻舞动身来锡勒完婚的那一天，越王正式自立为皇！”
　　竹邪的话，真真假假，可是我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竟没有想到他隐瞒了不愿告诉我的消息。
　　“什么？”
　　那，澈涟怎么样了？我想问，可这话问不出口，竹邪了然地望着我有些迷惘的眼睛，面色渐渐严肃，却没有为我解惑的打算，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
　　“朝廷大怒，派兵征剿，各诸侯国由此震荡不安，这个冬天，注定是一个寒冷血腥的季节——赤国控制在兰雍手里，暂时没什么动静，西国也按兵不动，但澜王却趁机造反，天日分兵乏术。也就是说，多年的牵制和平衡终于被按捺不住的越王先打破，这天下，乱了！”
　　竹邪用一种极其淡漠冷静的口吻道，丝毫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
　　仅仅几个月，便风云变幻，天下大乱，这只是一出戏么？为什么内乱产生得如此容易？
　　“锡勒王爷没有告诉你吗？不过现在也没有确定花寻舞到底嫁给谁，你先不用着急，这些天虽说草原上冰雪覆盖，却没有冻伤锡勒万民的热情和兴奋，你可知道，他们等天日内乱已经等了多少年了？哼，锡勒王闭关，也只有你信。”
　　“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
　　“你没见这一路都冷清清地没什么青壮年男人吗？连王城都如此，别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你说这是何故？”
　　“我还以为是下雪天冷的缘故，原来，征兵……”
　　“看来情爱让你的判断洞察能力降低了，”竹邪短促地低嘲，“不错，正是征兵——到现在才想到，那么你肯定也不知道，锡勒那个漂亮王爷的兵权已被收回，因为他爱上了你，锡勒王绝不容许一个跟南国人有感情牵绊的人担任锡勒军队元帅（尽管他娶的就是南国人），而那太子体弱多病，早已有灯枯油干的迹象，不可能有精力奔赴战场，所以，他决定御驾亲征。”
　　“不可能！”我失声否认，心头越来越沉。
　　“是真的，我曾悄悄看过太子的面相，长得虽然不错，但那可是一副——短寿之相，而他自己似乎也很清楚，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像是为他的弟弟铺路，兵权，军队中的威望，参政的影响力，为锡勒立下的种种功勋，我和兰雍都预测，只要纳龙庭一死，纳龙璃必然顺理成章地坐上太子之位，没有任何人会反对，当然，除了以上原因外，最重要的是，锡勒王庭，就只剩下这一支血脉，所以，假如花寻舞要嫁过来，恐怕也是嫁给弟弟……”
　　我木然地坐着，这些天都没看到锡勒，原来他就是在忙这些事么？
　　“你也不要太着急，那纳龙璃也不是傻子，光看他在天日武林中的表现就知道了，若我是他，身为未来锡勒的王，不管是从政治出发还是从个人感情出发，我都不可能选择一个呆呆傻傻的女人作为一生的另一半，就算她有一个诱人的背景，但是你不一样，你既有本身的才智辅佐他，又有足够的才是支持他，如果他不选你，那简直就是瞎子。”竹邪安慰道。
　　我苦笑，“你的意思是说，我要用我的财势去打动他，那样得到的感情还是我要的吗？”
　　竹邪顿时无语，半晌，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是除了澈涟外最好的选择了，小妹，”这还是竹邪第一次直接叫我妹妹，口气中透着难得的严肃，“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爱情只能在梦想中存活，人不可以太贪心，你难道忘了我们的爹娘，他们是得到了最完美的爱情，可是他们付出了一生心碎的代价。”
　　是啊，我的爹娘，半生的情爱如烈火燃烧般轰轰烈烈，不留一丝余地，然而烧得太凶猛，太迅速，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化成了灰，娘很快便撒手人寰，从此两人阴阳殊途，图留下爹爹一夜霜发，一生形单影只。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便常常看见爹站在悬崖边若有所思，或者举着锋利的刀剑痴痴呢喃，表情是那样决绝惨烈，仿佛要下定决心丢下我们去远方，于是我害怕得大哭，一直哭到爹清醒过来，若非有我们三兄妹需要抚养，若非娘临终前逼爹答应要好好地活下去，我真不知道爹会选择怎样激烈的方式来结束自己。
　　有了那样的前车之鉴，不管是吊儿郎当的竹邪，还是生人勿近的兰雍，抑或是笑容可掬的我，表面看上去，除了无情无心的兰雍，竹邪风流花心，我无邪多情，实际上，我们都无法轻而易举地动情，更无法轰轰烈烈地投入到一段情中。
　　“也对，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我就回家吃老本。”我叹口气，收拾好漫溢的心情，重新放松下来。
　　包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咦’，接着传来了一阵喧哗，打断了我和竹邪的谈话，仔细一听，竟是那草原第一美女茉格，那可是个刁蛮女郎，我和竹邪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头一缩，决定不出头。
　　门外吵着吵着，突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显然是刁蛮美女发威了，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接着，“哐啷——”一声，纪路愤怒地拔出了剑，美人立刻尖叫起来，边尖叫还边要她的侍卫上来砍纪路，我无奈地站起来，再不出头，真要出人命了，就这小姑娘的两下子，也敢惹毛纪路，我都替她害怕。
　　认命地拉开门，挤出一抹笑，眯起凤眼，小样，真当我好欺负？
　　～～～～～～～～～～～～～～～～～～
　　楼上的喧闹严重地干扰了他的用饭，他皱起眉头。
　　微微抬头，只见二楼一间装饰豪华的包房边聚满了人，领头的是个一身红衣的娇蛮少女，正得意洋洋地挥手给了眼前那个英挺男人一个重重的耳光，男人沉稳的眸底顿时闪过怒火，哐啷一声拔出了佩剑，傻，他要是她，绝对看清楚了再打，那男人内息若有似无，冷气逼人，眼若深潭，一巴掌下去连眼都没眨一下分明是一流高手，伸个小指头就能辗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可是她是丞相千金，若待会真打起来了，他到底帮不帮她呢？凭良心说，这个刁蛮的少女，自大愚蠢，让她受点教训根本是应该的，可是，若是丞相知道……
　　“这是谁在闹事儿？怎么吃个饭都不得安宁，难道这就是锡勒的待客之道？”
　　懒洋洋本该风情万种的声音，却透出珍珠粉般的柔滑，以及泉水的清甜，遽然打开了一扇最纯净无邪的水晶门。
　　举起的酒盏停在了嘴边，阴郁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是她？
　　包房门突然大开，门口的三男三女立刻没事人似的转身回剑入鞘，恭敬地行礼，被打的男人在转身的一瞬间辐射出了淡淡的杀气，针对茉格，分明是恼她惊动了屋里人，可惜，她竟愚蠢地丝毫不察，还恶狠狠地瞪着出来的人。
　　然而，当他移目看向那人时，一瞬间，如被雷击，他知道她很美，可是每次看到她，心头还是按捺不住猛烈地挑动起来。

　　第二十一章 意外遭遇（下）

　　雪白的狐皮大麾披在肩上，柔软的皮毛外翻，恍若一圈淡淡的白光，衬得她如同精灵仙子一般，顿时将草原第一美女衬托成了一段俗不可耐的红。
　　他本以为她当初狼狈却不掩玉质珠华的美丽已经够让人想象到她平时的绝世风姿，然而现在一看，他发现，她比他想象的何止美丽一万倍！
　　这样的美丽，在糅合优雅无双的凌厉身手，世上真有如此完人么？
　　清丽脱俗的小脸，莹润如玉，透出健康的粉红色，眉目如画，顾盼神飞，粉嫩的唇畔挂着一抹从容的淡笑，他从没见过容貌气质如此纯净高洁的女子，他知道，以后也不会再出现这样如莲一般的女子。
　　心底有一股冲动，迫使着他，让他上前认识她，而理智又压着他，他是谁，他只是一名相对自由的奴隶罢了，命运和生命都掌握在主人的手中，而她，却是高高在上的仙女，和他有云泥之别，他凭什么去搭讪？
　　他垂下头，攥起的拳头凸起条条青色蚯蚓，眸底阴郁更浓，却在垂睫的瞬间瞥见一道身影，一怔之间，看到了转机。
　　～～～～～～～～～～～～～～～～～～～
　　店里少少的客人已经跑得精光，只剩下一楼窗边一个沉默的黑衣人，掌柜的战战兢兢地躲在柜台后，一脸欲哭无泪，偷瞄剑拔弩张的我们。
　　“原来是你，把侍卫都遣到门外，也不知躲在里面做什么勾当？”
　　茉格傲慢地抱着胸，冷笑一声，挑衅地俯视我，妈的，不就差半个头么？有必要做出这副轻蔑表情？
　　想不到，个子矮跟人吵架也吃亏。
　　“你不是来吃饭的？包房在那边，好走不送。”
　　我懒懒地挥手，有丝不耐，跟这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动口，我才不会做这么下面子的蠢事。
　　“你少管闲事，不过是南方商家的贱民——你以为王爷哥哥真的喜欢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他马上就要迎娶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了，没人会把你再当回事，到时候，看我不整死你！”
　　茉格突然竖起柳眉，恶狠狠地瞪着我，原本典雅俏丽的面庞扭曲得狰狞，果然美女是不适合做出这种表情的，没看到旁边几个原本挺痴迷的家丁都不忍目睹地转过头了吗？
　　她怎么知道花寻舞的事？难道，这件事已经提上了锡勒朝政的日常行议？昨天璃浪来看我的时候还一脸平静呢。
　　妈的，我的修为一向不好，惹我动怒很容易！
　　我眯上凤眼，幽芒闪动，眼光如淬，冰寒彻骨，懒洋洋靠在门上的背脊也慢慢挺直，原本笼着手炉的手慢慢伸出来——雪白的掌心各捏着一柄锋利的峨嵋刺。
　　纪路他们看到我陡然变化的表情，原本愤怒的表情便瞬间消失，换上强烈的幸灾乐祸。
　　茉格这死女人起先还满不在乎，待看到我抽出了兵器，脸色一变，尤狐假虎威，“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让我爹把你们统统砍成肉酱！”
　　动你的头发？是个好主意！
　　哼，没有内功招式可还在，就这么个胸大无脑的女人我还对付不了？
　　银光一闪，峨嵋刺如电般出动，在我身形乍动的一瞬，纪路已经飘过全场，点住了茉格带来的所有人，茉格原本还以为自己的人会救她，在峨嵋刺划破她外衣的一刹那，她才发现，她的手下早就动弹不了了！
　　我邪邪一笑，清纯无邪的气质瞬间飘散无踪，窈长的凤眼微微挑起，风情肆意中邪魅陡生——
　　“——不用到时候，姑奶奶今儿就整死你！”
　　漫天的银光，仿佛化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光圈，伴着茉格的尖叫声哭泣声怒骂声，伴随着我的调笑声和银铃般清脆多情的笑声，火一般鲜艳的红在银光中点点飞舞，看上去的确美不胜收——如果没有那破坏气氛的喝骂。
　　收手，回身，雪狐皮大麾早落在纪路的手里，露出里面一袭淡青缎面皮袍，宽大的衣袖和衣摆欢畅地飞扬，有别于绫罗绸缎的轻盈飘逸，却也不失雅致风流，在这寒冷彻骨万里冰雪的天地间，突显了一抹温情的春色。
　　“啊——”一声尖利刺耳的惨叫，冲破屋顶，划过天空，依稀连大地都抖了三抖。
　　火红的布条皮条纷纷扬扬地落在我们四周，很规矩地排成了一个圆圈，可是它们原本的主人却羞愤交集地紧抱着外袍尽毁只剩中衣的性感身体，想哭又拼命地忍着。
　　只可惜，我的良心有限。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你竟敢这样对我，你——”
　　“我怎么不知羞耻了？看清楚，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衣衫不整的人可不是我。”
　　这女人，真不知轻重，都到这一步了还敢顶嘴，就不怕我把她连裤子都划碎？我真的很怀疑，狐狸似的由贵丞相，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笨骄纵的女儿？就算花寻舞的才智也有待商擢，可是人家起码很有自知之明，从不乱出风头！
　　“你，你，你——我杀了你！”
　　快要失去理智的疯狂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捡起落在地上的乌鞭就向我扑来，身后蓦地多了一道柔和的力道，将我卷向身后，而那原本袭向我脸蛋的乌鞭，力道十足，一鞭子便抽碎了竹邪伸过来抵挡的左臂衣袖！
　　竹邪毫不在乎，反手闪电般抓住鞭梢手一抖，茉格顿时像被什么蛰了似的，撒鞭甩手，脸色青白交加，看向竹邪，竹邪顺手再一抖，一条结实凶猛的乌鞭顿时化为一段段再也无法逞凶的碎条。
　　难得地，竹邪邪气的凤目充满了冷肃，更难得地，竹邪戴上了极少使用的皮面具，只是简单地篡改了一下他的五官，便变成另一个不那么风采出众令人瞩目的俊美男子，剑眉不再那么嚣张地飞扬，皮肤也不再那么光洁如蜜，润美的秀唇加厚了一分，立时便淡化了那份阳刚外的秀气，添了一抹沉厚稳重。
　　我早已见怪不怪，可是茉格这女人为什么突然睁大眼睛，仿佛认识竹邪似的？下一瞬间，茉格惊讶而轻视的口吻让我有些了悟——
　　“阿武，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帮这个女人？”
　　“她曾经救过我一命，在天日的时候，如果不是她，我早就饿死了！”
　　才怪，如果是我，你才有可能饿死吧？兰雍不是常说我生来就是为了抢你们饭吃的？没有我，你和兰雍才能吃得饱吧？
　　“哼，什么救命，你现在是我们家的奴隶，要不是我爹爹，你早就被野狼啃了，你现在竟敢这样对我，你，你，你就不怕我爹杀了你！”
　　竹邪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不劳小姐费心，丞相现在不是在忙着和越国联姻的事儿？哪有空管在下的闲事！”
　　茉格美丽娇艳的面孔严重扭曲，目眦余裂，“你一个小小的奴隶竟然敢对主人动手，在这个草原上，还没有人敢对我这么无礼……”
　　竹邪翻了翻白眼，恶意地邪笑，“丞相是无所不能的？？让你这样整天挂在嘴边欺负良民？”
　　脑瓜单纯的茉格当场上当，不屑地道，“那当然，在锡勒，还有我爹办不到的事？何况你只是个投靠我爹的奴隶，要你的小命还不是小菜一碟！”
　　“是么？想不到丞相在民间的权柄竟有如此煊赫！连大哥也无如此威望！”
　　淡雅的嗓音，含着一丝莫名的意味，我心头一跳，竹邪却朝我抛了个静悄悄的媚眼——这厮，原来早就觉察到有人靠近。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璃浪，深若星空的眸子，幽幽地注视着——竹邪搂着我腰的手，一身式样流畅的黑色貂皮袍，简洁而尊贵，俊美得让人失神的面庞，笼着一层薄薄的冰意。
　　他的身边，是额头上的冷汗涔涔的由贵，一向骄傲地挺直腰板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驼了下去，精明的小眼怒瞪着茉格。
　　可怜的茉格，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有料到突如其来的变数，然后顺着她爹愤怒尴尬的视线低头——蓦然恐惧兼羞愧地尖叫了一声……
　　纪路早已好心地解开了她手下的穴道，于是我们就见草原第一美人仿佛火烧屁股般，曲线优美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口，那群全身恐怕还麻痛难当的手下咬着牙跟了上去，清场得速度可真快啊……
　　安静了很久，我悠悠地打破静默。
　　“不愧是草原第一美女，体魄过人，无忧自誉轻功还可以，但与茉格小姐相比，无忧甘拜下风！”
　　由贵的老脸，顿时青一块红一块，精明的绿豆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竹邪递过来一个警告我不要再挑衅由贵的眼神，转身面对由贵，立马换上了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和语气，这厮变脸之快，我和兰雍皆自叹不如。
　　“在下救人心切，冒犯了小姐，请老爷责罚！”
　　屁话，当着已经动怒的璃浪的面，由贵就算想将你千刀万剐也不可能露出分毫想法，偏你还故意做出这副德行，没看到由贵头顶都快冒烟了？还警告我不要挑衅他，怎么贼喊捉贼呢？
　　由贵涨紫了脸，想发作又顾忌璃浪，璃浪半眯幽眸，若有所思地将竹邪上下打量了一遍。
　　“兄台，你我可曾见过？”
　　竹邪顿时裂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他正等着璃浪这句话呢！
　　“璃——公——子——，不记得在下了？当年在天日的时候，承蒙你和凤小姐搭救，在下还没有好好感谢璃公子，如今遇上了两位，阿武改日定然登门拜谢！”
　　刻意将‘璃公子’三个字的音拖得长长的，戏谑放肆却又充满异样敌意的古怪笑容令璃浪顿时恍然，却随即眼底警戒更深。
　　“你早已来了锡勒？”
　　“是呀，我家小妹子命格注定要跟锡勒有番纠缠，做哥哥的当然要先来探探路，这山高水长路途遥遥的，嫁的人是良人也就罢了，万一被负心汉薄幸郎欺了骗了，想回娘家诉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算命的可说我妹子的眼泪金贵，一哭而天下流血，长空倾覆，最可怕的是会自陨一寿，我可舍不得我的宝贝妹子流一滴泪！”
　　竹邪半真半假半眯凤目笑眯眯地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
　　璃浪的浓眉拧成了一条麻绳，然而幽眸却偏了过去，不肯坦然与我对视。

　　第二十二章 锡勒秘密（上）

　　“红绸，收拾东西。”
　　我一头扎进门，大声冲留守的红绸喝道。
　　红绸一呆，虽然对我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早已习惯，但蓦然面对我这一手，总要给她反应的时间。
　　璃浪紧跟着我的脚步闪进了门，仿若青烟般的身姿端妙无双，若不是此刻环境不对气氛不对，我早已忍不住大声喝彩起来，但面对他眸底那一丝歉疚般的阴影，我的怒气瞬间便高涨到吞噬了理智！
　　这什么人啊，难道还真想脚踏两条船？
　　他蓦地听到我的怒喝，脸上那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担忧牵挂顿时僵住，整个人一愣，竹邪咬着片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竹叶，似笑非笑地靠在门旁，一副成竹在胸的巍然模样。
　　眼看红绸从呆愣中回过神来，转眼的功夫便训练有素地收拾出好几个包袱，璃浪勉强挤出的一点掩饰性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迷离完美的面庞顿时降满冰霜寒意。
　　“退下！”
　　低沉的声音虽不大，却充满与绝美外貌迥然相反的威严，以及一丝淡淡的霸气，原本便寒冷的空气，仿佛在刹那又降低了温度，连无形的空气都会被冻成有形的冰块，沉甸甸地砸向众人的面门，一瞬间，竹邪的瞳孔深深地收缩，体内无意识地涌出对抗的强大风暴。
　　“你凭什么指挥我的人？”
　　在场的人，只有我，不但没有被冰块砸到，反而在一愣过后，火气飕飕地飙了起来！
　　他凭什么，凭什么摆出这一副吃定我笃定我的表情，就因为他清楚我的心里已经容纳了他，我再也摆不出洒脱而无所谓的笑容？难道在感情的国度里，只要女子主动向男方表露一点情意，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平等地并肩而立的资格，两情相悦的最后下场竟是真心被无情地践踏？
　　而现在，现在，竟然连我的小红分队也倒戈屈服于他的淫威，从他出声开始，麻利的红绸竟然像被定住了似的，动也不敢再动！
　　“我说，退下！”
　　璃浪看都不看我，蓦然大喝了一声，清沉的声音夹着深厚绵延的内力，仿佛绽雷滚过众人头顶，王威遽显，无人敢轻，只震得人心跳耳鸣，胆囊遽缩，胆大的面容苍白，目露畏惧，胆小点的小红分队成员已经两腿战战，一片凄风苦雨。
　　隐忍的怒气已经化为迸发狂露于外的杀气，幽空如蓝天的眼眸中乌云四合，灰暗阴森，冰冷彻骨地盯着我，连我也不由得心头微微战栗。
　　门边的竹邪无声地挑了一下剑眉，仿佛从璃浪忍耐到极限已经几欲破裂的面色上窥探到蛛丝马迹的秘密，飞扬的浓眉霎时迸射出绚丽灿烂的光彩，大手一挥，纪路和红绸等人马上排成整齐的队伍乖巧地低头跟着竹邪走出去。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看着房门在我面前关上，我的喉头在璃浪如同蝮蛇盯着肥嫩青蛙般的紧迫盯人下，干涩堵塞，一股一股酸苦的委屈涌上来，仿佛要不顾一切地冲向九重天外，却又被我强制性地咽下去，努力保持着因割得鲜血淋淋而清醒的理智，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想我此刻的脸色一定惨淡得难看至极，甚至已经透出掩饰不住的伤心和绝望，因为我面前的璃浪慢慢收起了一脸的怒火杀气，奇迹似地平复了他暴涨的心情，那打雷下雨的双眸中，竟透出一条温情的彩虹，和一抹久违的阳光，缓缓地，深深地，投注到我寒冷的身上，心底。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毅然背过身去，紧紧地咬住嘴唇——我也有我的骄傲，尽管我小女人的心性依然坚在，但我绝不允许我的泪水成为这个男人的战利品。
　　也许，我比我想象中还要在乎他，因为只有深刻的在乎，才会在他面前如此患得患失，丧失自信。
　　他慢慢地靠近，然后，从我的背后，将我轻轻地揽进怀里，他高颀结实，有着锡勒人特有的身高，而我的典型南方身高，在他面前，本来很难彰显自己的气势，可是，这一刻，我偎在他的怀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感，仿佛他这亲近又疏远的温暖胸怀，就是天生为我而存在的。
　　“唉——”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原来，他也察觉到了，脑中一生出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本想反抗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鼻腔酸酸的，竟没能立刻离开他的怀抱，一时之间，房内的气氛大变，原先的紧张倏忽转淡，暧昧与温度开始节节攀升。
　　他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横过我的下巴，从正面看就像是他扣住了我脆弱纤美的脖颈，然而他又把自己的下颚轻轻放在我的头顶，男性阳刚神秘的麝香味慢慢透过呼出的热气钻进我头顶的百会穴，引得全身都仿佛痒了起来，热痒中又透出一种别样的空虚，急切想要填满的空虚。
　　我忍不住揪紧了他的手臂，呼吸变得急促混乱，头脑有些混沌，不知道自己的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深纹黑色锦袍的衣袖因我的动作翻起，露出净白美丽的手，手背上飘过一串很不美丽的浅浅伤疤，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功勋，一串小小的铃铛花——
　　我微微闭眼，我怎能忘记，那是当初我们在小村子里养伤的时候，他第一次做饭留下的痕迹！
　　见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手，他也侧过眼光，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伤疤。
　　“这不过是小伤，早就没感觉了！”
　　我抬手，凝神轻轻抚过那里，伤疤留下了微凸的表面，就仿佛上好的柔滑绣品，表面绣上了手工拙劣的图案。
　　“这是可以消除的，为什么不？”
　　我轻声开口，锡勒王庭再怎么俭省，到底是曾强大到让天日忌惮不已的强国，不可能没有一些对大众而言属于绝顶机密的上等灵药，想要消除他手上的疤痕，不是困难的事。
　　“又不是女人，那么爱注重自己的外表，何况，我也想留个纪念——”
　　他开始时口气尚漫不经心，但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来，微微一颤的手泄漏了心头一时的不稳。
　　我哼了一声，真的那么难忘小村子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又怎么会在甫一回国就忙着跟他国成亲以壮大自己的力量？
　　他显然也明白我心头的不满，沉默了半晌，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
　　“其实，我曾经想过放弃来着，就是在帝都的那段时间，虽然我当日参加武林大会本就是冲着凤女而去，一心想拉拢凤女和凤女背后的势力为锡勒所用，然而真正知道凤女就是你以后，我却情不自禁地一头陷了进去，完全打乱了自己的安排，后来，利益的纠葛，感情的犹疑，他人的介入，让我渐渐明白，我对你的心，恐怕想纯粹也纯粹不了了——我们的相逢，甚至相知，本就建立在一个隐藏和欺瞒的基础上，即使相互油然升起了对对方的欣赏，也无法做到单纯地欣赏而不想将对方收为己用，我们之间，没有信任，没有正常的那种热恋得盲目失去理智的感觉，我一度认为我对你只是一种心动而已，男人可以心动很多次，但不是每次心动都会产生结果，所以，我决定放弃了，就在把你从国师府救出来，兰雍说了那番话的时候，我竭力否认，在国师府看到你被吻肿的唇，那一瞬间心头涨起的杀气是因为嫉妒，我安慰自己，你也许在我心里很重要，但我不能因为我对你的情意就让你卷入复杂的政治漩涡中，得了你的身心，还要利用你的感情，也不能因为我对你的心动而让自己变得优柔寡断，儿女情长，公私不分，再也没有了那股杀伐果断的霸气。”
　　“那又何必在这里和我纠缠不清？！”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恼火地欲挣开他的怀抱。
　　“别，你怎么变得这么爱生气呢？我记得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像个莲花精灵一般，面上笑语嫣嫣，出手却凌厉刚猛，外表纤秀清丽，言谈却果断大气，绝非一般小性儿的女孩可比，如今怎么反而倒退了？”
　　“你……”
　　这人，一会子话说得那么感动人，一会子又恨不得把人活活气死！
　　“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既然第一次动摇时我没有选择放手，而你又给了我机会，我就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动摇，第二次放手，不错，花寻舞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可是，今天以后，她将会成为我的大嫂！”
　　“什么？”我遽然扭头看向他，动作过于激烈，差点真被璃浪的手掐着了。
　　他宠溺又无奈地一笑，伸手指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子，满意地看到我眼底的疏离融化。
　　“我还是慢慢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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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静的太子寝殿，两名侍卫如同两柄锋利的铁枪，矗立在殿门外。
　　远远地，想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娇小的侍女走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碗盖着盖子的东西。
　　侍女习惯地走近殿门，完全无视两边的侍卫，便欲推门进去，两个侍卫对看一眼，毫不犹豫地伸手，挡住了侍女。
　　“怎么回事？我是来给太子送药的！”侍女蹙眉道。
　　“不必，太子吩咐了，他正在休息，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侍卫甲公事公办地板着脸。
　　“这宫里的规矩，难道你不晓得？”侍卫乙口气和蔼一些，却也是绝无商量的表情。
　　侍女也不硬闯，想来也是习惯了，叹口气，退到廊下喃喃嘀咕，“这药总是不吃，病怎么能好？”
　　此时，门外的小小喧闹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殿内的主人，因为偌大的宫殿内，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殿里面没有一个人。
　　那本该在寝殿内休息的人，此刻一身黑色狐皮袍子，脸色苍白，深眸漆黑，静静地坐在椅上，望着密室正面墙上的那幅画，他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正轻柔地摩挲着身边立着的一尊栩栩如生的木雕。
　　说是木雕，不过是因为它只维持着一种形态，数百年没有变过，若单论这尊木雕维持了数百年的形态，只怕没有人会看出来这只是一尊木雕。
　　它很完美，确切地说，应该是她，因为木雕是一个生动的木雕美人，木雕绝色美人，艳耀如朝阳般的木雕绝色美人，丹凤眼蕴含着明媚张扬的笑意，柔润的唇微微翘起，本该是女人到极致的眼神和表情，然而那丹凤眼尾梢的一抹阴影处，却仿佛隐着一抹冷冽，嘲弄似的，不但不损她的整体气质，反而愈发让她仿佛超然世外一般，悲悯旁观着蚂蚁般奔波的庸碌世人。
　　绝色而耀眼的外表，让她一眼便锁住了别人的视线，在极其短暂的时刻，那明媚张扬的笑意，那微翘的柔润粉唇，便迅速占据了大片的领土，让陷入的人溃不成军，然而，那一抹冷冽的嘲讽，却又将她陡然拔高到了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她不再是绝色美人，她是完美绝色的神。
　　她是——他的神，二十多年来，他心头唯一的神。

　　第二十三章 锡勒秘密（下）

　　然而，她终究是神，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
　　他知道，他的那个亲手雕刻了这尊雕塑的祖先，必然深爱着她，却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她，如果她对他有过哪怕一丝情意，她那双优美明媚的凤眼里，就不可能藏得住那抹冷冽。
　　据说，锡勒毁也由她，成也由她，就是这个张扬明媚的绝色女子，与当年天日的一代大帝圣武皇帝并肩沙场，将整个锡勒从肥沃的草原上驱逐到这贫瘠的角落，然而，在圣武帝决定一举吞并锡勒时，也是她，坦然地出面劝说，以“留下锡勒，如同在枕边留下一只随时可能反扑的老虎，从皇权角度考虑虽不可取，然而天日的后辈帝王们却也许能永远保持警惕，昏庸的情况也必然可以减少”这样怪异狂妄却暗藏深意的理由，保住了锡勒的一线生机，直到今天，后人一直猜测纷纭，却没人能得知，英明果决的圣武帝当年为什么会同意留下锡勒这个威胁国本的巨大隐患，只有他，从先祖留下从未送出去的信中，窥到了蛛丝马迹。
　　其实，她当年的阻止行为，并不是建立在天日的立场上，也没有建立在锡勒的立场上，而只是，建立在一个智者的高远认知上，很多年后的他，理解了当年她眸底的那一抹冷冽——世事分合如云，从古到今，谁见过千秋万代的王朝，长生不老的皇帝？锡勒也罢，天日也罢，只是历史的一段旋律，而组成历史的主流，却恰恰是那些不为上位者所真心关注的如砾石一般的百姓，只要百姓生活安乐，谁管那金銮殿上的皇帝是谁？谁管城头上那猎猎作响的军旗书了谁的国号？
　　她，只是延缓了天日衰落的速度，却从未想过，要保天日传承千秋，也因此，给他们锡勒，带来了翻身的希望，又或许，锡勒今天的强大，其实早已经入了那绝色而睿智的女子的凤眼，透过迷离的历史风云，她看得历史洪流到底有多漫长，她眼中的苍穹到底有多辽阔，即使聪明如他，也承认难以想象。
　　所以，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潜进密室偷偷看她，她虽然不能言语，但当他注视着那双仿佛穿透万世缘法的凤眼时，注视着那抹浅得如同涟漪一般的笑意时，心头总会油然而生起一股清明而强大的暖流，瞬间让他枯干压抑装了太多事情的心充实起来，这让他感到轻松，感到安慰，感到不是他一个人在为了锡勒的未来苦苦奋斗着，奉献着，至少，他的身后，还有她支持着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起了一个痴念头，他看到每一个出色的女子，都会不自觉地在心里将那女子和她比较一番，结果，自然比得那女子如塘底污泥一般，一次一次的不自觉比较后，他忽然发现，他的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应该惊讶恐慌么？他不知道，实际上，他相当平静而清醒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爱上了她，爱上了那尊木雕美人，爱上了她遗留在人间的一道绝美影子，他甚至不愿意去想，他其实是爱上了她，因为那会让他觉得他亵渎了她。
　　他甚至清醒地想到，他不可能再成亲了，他不可能再接受别的女子成为妻子了，而锡勒未来的王，怎么能没有妻子，没有子嗣呢？
　　可是，他绝对不能因此而妥协。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小自己两岁的弟弟，其实，从小他就知道，他和弟弟，虽然一文一武，突出的优点截然不同，却都适合做一个乱世中扶持锡勒走向强大的王。
　　他有足够的才智和威严，运筹帷幄，发展内政和经济，确保自身的一切行动皆为了锡勒，并指挥弟弟率领锡勒儿郎，锡勒踏出属国的阴影，重拾当年的勇者无敌，让破碎不堪的天日，臣服甚至粉碎在他们的铁蹄下；
　　他的弟弟，纳龙璃，璃浪，外表美得如同一件完美无暇的艺术品，几乎是他那绝色母亲的男装模样，然而却在十六岁时就成为锡勒的贵胄将军，沙场挥斥方酋，勇猛天下闻名，名列当今天下四大名将之一，用兵之道，自然不用他多说，更可贵的是，论起谋略手段，比之他而言，不但丝毫不逊色，反而更多了一丝光明磊落，堂堂皇皇，这样的人，可以让做太子的哥哥由衷敬服，当然也能让天下人敬服。
　　把锡勒交到弟弟的手上，无论从哪方面去推想，他都没有不放心的地方。
　　年初，他把纳龙璃派去了天日，笼络天日权贵，武林精英，更为了那张引天下英雄竞折腰的藏宝图。
　　当璃浪辗转从名动天下的澈涟先生手中暗夺藏宝图时，本来武功不相上下的两个人，然一个为护宝图，全力进攻，一个却谋求脱身送走宝图，无心恋战，自然被澈涟打伤，图虽到手，人却也受伤不轻。
　　据说，澈涟没有告诉任何人图已经在璃浪的手上，连凤无忧也没有说，他至今也猜不透影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当璃浪遇上凤无忧的时候，就是命运缓缓地拉开了注定的序幕。
　　之后的纠葛他不是很清楚，璃浪也不肯源源本本地告诉他，只是闷着头发呆，这还是璃浪第一次不愿意告诉他心事，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从小就注重形象的璃浪露出这种绝对痴傻的表情。
　　计划按照他们在国内拟定好的步骤进行着，他亲自去越国游说越王联姻，璃浪则留在南国参与武林大会并在大会中挖掘人才带回锡勒。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看似不起眼的意外总能够摧毁固若金汤的计划，璃浪认识了与凤女齐名的武林奇女子酒仙子无忧，并且对无忧动情，越陷越深，然而璃浪的任务却是接近凤女，那拥有着巨大财富和神秘势力的凤谷的小姐，凤谷主的掌上明珠。
　　当凤女出现在天霰峰上的时候，他知道璃浪犹豫了很久，不确定要不要吸引凤女的注意，可是最终，在澈涟也应下一件事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那时候，他不知道无忧才是真正的凤女，如果知道的话，结果会是什么呢？
　　其实，他也不能肯定。
　　很多事情，其实是命中注定的，无论经过多少沧桑巨变，是你的就是你的，真正的缘分无法拆散，当然，他也无法肯定，这中间是否有璃浪第一次抛开家国责任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寻找失踪的无忧的真心感动了上苍，上苍给予他们的深沉祝福。
　　不管怎么说，璃浪是他唯一的弟弟，为了锡勒，为了他，不断地奉献，牺牲，从不曾考虑过自己，这是璃浪生平第一次动情，如果不影响大局，他帮璃浪留住这女子也不妨。
　　何况这女子本身相当优秀，若能嫁给璃浪，无疑会成为璃浪出色的帮手。
　　他知道他这么想是冷血了一些，他看得出，璃浪很想娶无忧为妻，可是却徘徊在国家和个人之间，摇摆不定，他不想看到璃浪为难，花寻舞是一定要娶的，锡勒的王历来都是一个妻子，但锡勒的传统中，从没有明文规定过，锡勒王不能同时娶两个妻子，若不能选择放弃，那就全部留下，一个江湖女子，做锡勒王的夫人也足够荣耀了。
　　他承认，在没有见到无忧之前，他的确想得太天真太简单了。
　　初见无忧的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密室里的木雕美人复活了，或者说是，‘她’从天上来到红尘中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精神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聚集起来，恍惚了。
　　微翘的丹凤眼，柔柔的笑意，清脆快速的语调，清莲出水般华丽又脱俗的气质，做梦般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需要多么大的自制力，才能够克制住自己蠢动的双手，想要抚上她莹白如玉的绝美面庞！
　　几乎在下一刻，他立刻下了一个坚定的结论，无忧，才是真正的凤女！
　　可是，他终究没有动，维持着浅淡优雅的笑，却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无论多么像，无忧，终究不是她，轻灵娇小的个头，眉宇间不加掩饰的娇贵，不自觉展露的小女人气息，懒懒的眼神也没有锐霸冷冽之气，而是清冷而孤傲的，骨子里，绝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女孩，而不是她，狂傲地笑着搅乱汹涌的世俗污流，站在了遥遥的高处。
　　然而，从那时候起，他也不由自主地小心谨慎，绝不在无忧面前提到‘花寻舞’三个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看到她受伤的表情。
　　当璃浪面色灰白地出现在他面前，当他无意中听到凤兰雍手下的秘密交谈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璃浪竟然要放弃无忧？！
　　这怎么可能？就算撇除璃浪对无忧的情意这一点，现在璃浪也得知了无忧的真实身份，为了锡勒，他也不能放弃无忧啊！
　　不行，他绝不能让无忧落入别的诸侯手里！
　　精心布置了一个局，即使局里的都是聪明人，偏偏因为太聪明而看不透，连无忧那精明得仿佛无事不知无事不能的凤主二哥也着了他的道。
　　只是，他没有算到，无忧会因为救璃浪而受伤，璃浪会因为那短暂的相处真正读懂了自己和无忧的情意，明了他们互相能为对方付出多少，更坚定了爱无忧的心——这就意味着，他拒绝迎娶花寻舞！
　　终于，从来没有红过脸的兄弟俩，生平第一次吵了起来，璃浪怒气冲冲地当着他的面轰隆一声关上了房门，这彻底伤了他的心。
　　兄弟间二十多年的情意，竟然比不上和一个女子短暂一年的爱情吗？
　　心中，被一股小小的酸充溢，他冷眼旁观，由贵趁势刁难。
　　当她从容优雅地微笑着，一曲惊艳，当她神态端肃地站起，谈谈而谈，当她高傲逼人地反将由贵，凌人耀眼的气势瞬间迸放如太阳的时候，眼前的凤眼少女，仿佛和他梦境中的她合而为一，他从来只为她而跳的心为之剧烈一跳——
　　一瞬间，坚硬强势的心就软了，冷硬的充满算计利益的世界，霎时春光融融，绵软甜蜜。
　　少女笑语嫣嫣，神态间却多了一点坚硬，少了一点柔软，只那简单的改变，原先七分相似的脸蛋顿时多了两分神似，顾盼转眼，眸光如电，清寒逼人，莫可仰视，他清楚地看到，台下很多族人眼中的敬重。
　　丞相，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罢了，罢了，都到了这一步，他还在坚持什么？
　　如了璃浪的愿，如了无忧的愿，如了所有人的愿，只要他一个人承担就好，花寻舞，就由他来娶吧，他给不了她爱情，但是，起码他会善尽身为丈夫的责任，若任由她嫁给璃浪，结局的悲凉，连他都可以替她预料到。
　　～～～～～～～～～～～～～～～～～～
　　密室的门在他沉思的时候打开又合上，一道沧桑沉稳的身影矗立在他身后，眼神深沉地望着他。
　　“你，下定决心了？”
　　纳龙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上挂起一贯的微笑。
　　“是的，父亲！”

　　第二十四章 初次见面

　　藏宝图被盗了！！
　　藏宝图就在纳龙庭的寝宫里丢失，而且在他第二次动身去了天日的期间被盗，可想而知，纳龙庭有多恼怒——知道藏宝图落入他手中的人本就寥寥可数，这人又特别熟悉纳龙庭的习惯，否则不会清楚他把藏宝图藏在何处，而连他的寝宫都来去自如，如果有心取纳龙庭的性命，岂不也易如反掌？
　　更重要的是，辛辛苦苦几经凶险辗转从天日夺回来的藏宝图，还未读懂上面的含义，就下落不明，如今天下间知道那笔宝藏确切地点的人除了凤氏，再没有别人，纳龙庭要还想得到这笔财富，就必须要赶在那盗走藏宝图之人前面解开宝图秘密——而这，目前，只有近在眼前的我能为他办到。
　　而我，个性刁钻骄傲，绝无可能与花寻舞共夫，最终也许两败俱伤，甚至反目成仇，在眼下这种各国之间这种微妙的外交气氛中，恐怕他宁愿得罪远在南边的花寻舞也不愿意得罪生意势力遍及天下的我，和我背后的凤谷。
　　所以，他决定自己迎娶花寻舞为太子妃，立茉格为第一夫人。
　　当他打破了锡勒王室一夫一妻的悠久传统后，也意味着他不再是祖先和神明认定的正统继承人了，除非璃浪出事，否则，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锡勒的下一代国王。
　　从璃浪口中得知纳龙庭的决定，我虽然相当震惊，却并不十分意外，纳龙庭与璃浪之间的感情并非皇室王家通常所表现出的那种冷漠残酷，从结伴那时便能看出，言谈举止中，纳龙庭毫不掩饰对璃浪的维护和友爱，在这种情况下，纳龙庭从政治的角度考虑，让璃浪迎娶花寻舞，未尝没有为将来璃浪接触政事增加筹码的意思。
　　若让纳龙庭放弃花寻舞与璃浪的联姻，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摆在他的面前，而我，凤无忧，就是那个可以带来更大利益的选择。
　　只是，我总觉得，纳龙庭下的决定背后，存在着一些我们都不懂的东西掺在里头，而璃浪的心里，也隐藏着一些没有告诉我的事情。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做了这么多以后，即使他们对我有所隐瞒，我相信也是善意的。
　　兰雍将璃浪出手为凤氏粮行聚集的粮食全部无偿送了回来，这样一来，除却运到澈涟那里的粮食，支到锡勒的这二十万担粮食，再加上兰雍暗中转移的数目，南方的凤氏米粮市场已经基本清空，兰雍做出这个几乎撼动了整个南方民生的决策，给我带来了很不妙的预感。
　　二十万担粮食，运到燕国与锡勒交界的附近，遇到了麻烦。
　　春闹蝗灾，夏遭洪肆，秋遇干旱，燕国的百姓数百年来从未经历过如此悲惨的一年，辛苦大半年却颗粒无收，百姓绝望悲惨的哭声响彻全国，燕王虽曾向朝廷求助，无奈朝廷一来奸臣当道，无视恳求，二来亦囊中羞涩，无计可施，燕国四野饿孚遍地，满目苍夷，到处是家破人亡的难民，燕王倾其所有，如杯水车薪，别说穷人家需要卖儿卖女来果腹度日，就是富庶人家也不得不节衣缩食，不但要应付自己的生活，更要提防被逼无奈的百姓打劫强抢。
　　冬天的寒冷与饥饿又带走了大批生命，剩下的奄奄一息挣扎着的百姓们终于愤怒了，绝望了，不顾一切了。
　　锡勒的二十万担粮草暗中从燕国借道经过，纳龙庭答应燕王留下三万担粮食解燕国燃眉之急，然而这样机密的消息不知怎么让冷饿到极致的百姓们知道了，百姓们中间出了一位相当有才智的头儿，约束住百姓打算哄抢一番就跑的散漫行动，在极短的时间里便立起威信，并且有组织地将百姓集合起来，制定了缜密的计划和人员安排——
　　一招‘调虎离山’，此人指挥部分百姓在燕国最南部的楠嘉爆发不大不小范围的抗议暴动，吸引走燕国派去保护粮食队伍的大部分兵力；再使一招‘瓮中捉鳖’，用三三两两结队而行看似没精打采行将倒毙的百姓，麻痹锡勒官兵的警戒心，然后将落单的锡勒粮队逼入山坳深处，四面包围，最后不伤一人，带走了全部粮食。
　　燕王的致歉函来得太迟，而且看不出什么抱歉的意思，纳龙庭大怒，斩来使一只耳朵，锡勒与燕国正式决裂，边境立刻紧张。
　　天日的驻军和越国兵力的冲撞终于形成战争，狂风建军萧麟重回战场，所向披靡，越王世子率军反击，咄咄逼人，一时间血流飘杵，南方大乱，交通阻断——至此，我才彻底明白兰雍及早撤出全部生意的先见之明。
　　腊月二十三，腊八节，天气阴沉沉的，乌黑浓厚的云朵滚滚如海上的巨浪，重重叠叠，翻涌不息，乌云头压得很低，几乎要和草原连在一起，显得分外压抑，厚重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片草原。
　　宫里实在太冷，一口气才哈出去半口，便冻成了冰渣似的有形的碎末，现在的我，比一个普通的人好不了多少，甚至还不如草原上土生土长的平常少女，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狐裘，还是冻得直发抖，红绸和其他人轮流往我体内输入真气，也没有多大作用，还是冷得要死，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儿似的。
　　消失了许久的凤竹邪，顶着一张平庸化后的易容面具，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想来定是璃浪提前吩咐过璃苑的侍卫侍女们。
　　“眼睛看到的，和实际经历的，总是有着巨大的差距，就你现在这生活，哪像是客人？这穿着用度，这前呼后拥，说你是王后娘娘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啊！”
　　打量完布置得素雅精致而不失堂皇的璃苑，瞟了一眼门外鸦雀无声地站成整整齐齐两列的一等侍女，竹邪凤目邪光闪烁，似笑非笑，嘴中啧啧声不断。
　　我窝在热乎乎的炕上，裹得像一个雪白的蚕蛹，懒懒地翻了个白眼——凤竹邪，只有在出了大事又想卖弄的时候，才会这样废话不断。
　　“怎么，这醋味儿还没消？我说呢，怎么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酸味，我还以为是你长期不出门待在被窝里捂臭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
　　“啪——”
　　一个软绵绵的羊毛枕头凶狠地砸向他，他笑着轻快地一闪，伸手抓住枕头。
　　“这是哪家养在深闺的小姐啊？这是在抛定情信物呢，还是在丢杀人武器？几顿没吃饭了？”
　　“凤竹邪，你给我消停着，等我武功恢复了，你就继续耍贫嘴吧！”我半眯凤眼，发怒了。
　　“‘等你功夫恢复了’——你在抱着什么幻想？你难道还要等澈涟主动给你送来解药？傻姑娘，别说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大师兄了，就算他有心给你送药，如今天日又是个什么形势？他有这个功夫跟你厮磨？”
　　竹邪敛起三分邪气，两分调侃，定定地看着我，很认真地道。
　　“什么话到你嘴里，就变得无比难听。”我哼了一声，扭头翻身对着里墙不理睬他，却难掩一瞬间有些黯然的眼神。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竹邪走到床边，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兰雍的决策，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凤家的生意之所以遍及天下，其实仰赖的是天下太平，如今烽烟四起，诸侯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自立为王，凤家身为天日皇族后裔，本不该袖手旁观，但祖训如此，我们亦无话可说，我和兰雍站在局外看这场龙争虎斗也不错，只可惜你却深陷局中，我们岂能抛下你不管？”
　　听到这里，我心底早已惊疑不定，一个翻身坐起看向竹邪，却看到他望向我的眼底那来不及收回的沉重的担忧，像一块巨大的黑铁，沉甸甸地压向我的心头。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凤家早就决定保持中立，锡勒或天下诸侯以及澈涟，谁能凭自己的本事得到天下，凤家也愿将凤家的财富献给朝廷，用来初步治理和融合国家，其余的，凤家暂不考虑。这不是我们当初说好了的吗？”
　　竹邪睇着我微笑，坚定地摇摇头。
　　“你恐怕不知道，金凰令已经撤出了赤越两国，云莫离柳是非纪红绡领着他们向北而来，你除了收留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我们野心勃勃想要参与到这数百年前就注定好的倾覆重生的结局中，而是，命运不放过我们，在将我们一个个拉到他的轨道上去，沿着他的规则走下去！”
　　“你在说什么？”
　　我心底愈加不安，不由得一把拽住竹邪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心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瓶子，大概握了很久，那瓶子都有些发热了。
　　竹邪微微一动，我按住他的肩膀。
　　一根一根掰开竹邪的手，一个小拇指大小的透明琉璃瓶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瓶中装着一种深红色浓稠的液体，半满，缓缓地在瓶中流动着。
　　“这是什么？”我吸口气，轻声问，压根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而沙哑。
　　“你的——解药。”竹邪抿唇，凤目底闪过一束光芒。
　　“怎么可能？”
　　我的解药？变异惑盅的解药？不是说这个需要下盅的人的鲜血做引子吗？起先药引应该是那个‘凤女’的鲜血，后来经过西国一行，惑盅在我体内被澈涟改变，除了澈涟的血，恐怕无人能解。
　　“听兰雍说，澈涟——从你离开后，一直挺消沉的，朝政也不怎么用心，直到越国的反叛爆发，他才振作起来，兰雍就趁他消沉的那段时间，弄到了一点新鲜的血，可惜配解药花了不少时间，你身边那几个护法，要不是为了将解药带给你，怎么能容忍兰雍将纪门的精英们代替他们派到你身边？”
　　我的脑中纷纷乱乱，竹邪告诉我的话，化作了一条一条滑溜的蝌蚪，在我的脑海中游来游去，就是不肯集中到一起。
　　“西王遭人暗杀，暂时杀手身份不明，前天，西国公主白荷轩登位，继任西王王位，立刻下令西国将士全力提高警戒，做好一切迎战准备，自己则戎装检阅；而赤王与越国交界，战火令赤王十分害怕，便下旨任兰雍为相，兰雍等白荷轩一登上王位，就从西国赶回了赤国。”
　　“……是么？”
　　西王，爽朗豪迈的西王被人刺杀了？那轩儿该有多伤心，虽然她以前一心想出家，可从来没有起过抛开相依为命的父亲的念头，各国间的气氛已经白热化到这种程度了？
　　“从今以后，你不仅要做好人身安全，更要注意饮食，凤家的人，渐渐被命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兰雍名虽为相，实则把持着整个赤国，西国白荷轩与你交好，又与兰雍相恋，南方三国，凤家已得其二，还有燕国的……从今往后，惦记上我们凤家的人会会骆绎不绝，世人皆知凤女是凤谷所有人的掌上明珠，针对你的危险，恐怕会比我和兰雍多几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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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宫西北方一个偏僻的小道，恺恺白雪掩映着一条羊肠小道，两边意外地栽种着不知名的植物，被雪压得弯了腰，竟然仍是一身绿墨般的风姿。
　　前面引路的人一身宫里侍人的打扮，面白无须，看不出年纪，漠着长脸，浅浅的几道皱纹如触须般，从眼角伸展而出，看起来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睿智的感觉，步履矫健如风，意态沉稳，脚步却十分轻盈有节奏，分明身怀上乘武功。
　　我走在他后面，故意放慢脚步，使之迟滞沉重，脚印深浅不一，装出一副完全没有内力的样子，以他的修为，本来要察觉我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真的没有内力并不难，但竹邪给我的解药我也才服下不过半个时辰，身体被禁锢得太久，药效发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现在无须装模作样也足以蒙过这个人。
　　其实，我本可以不跟他走。
　　他出现的时候，神态淡漠，虽然不至于傲慢，却也谈不上多恭谨，竹邪还留在我那里，他修为虽高，竹邪却也能制住他，但我还是决定跟他走——当我看到窗外的璃苑侍女纷纷向此人行礼时。
　　试问，这宫里能大过璃浪的人有谁？纳龙庭的地位虽然比璃浪高一点，但是一来他尊重弟弟，顺带着也不会对弟弟的客人无礼；二来纳龙庭和我也算是有点交情，要见我完全可以来璃苑找我，锡勒的风气又不像天日那样严苛，排除了纳龙庭，这宫里只有一个人，比璃浪更高，也更有可能对我怀着目的复杂的好奇。
　　他对我好奇，其实我对他又何尝不好奇？
　　去就去，别说我现在功夫已经处于逐渐恢复中，就是我一身功夫毅然被封，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一弧青色的飞翘瓦檐，挂着一枚青铜色叮当作响的铃铛，衬着半片墨灰的天空，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一怔。
　　只是简单的一个弯弧，我已看出来，这个深藏在漠漠草原上的偏僻宫院，竟是澜都一带的清丽典雅风格，完全迥异于北方的粗犷大气。
　　飞翘的瓦檐下，立着一个高大而消瘦的人。
　　只见他蜡黄的长方脸儿，剑眉疏朗，星目含威，唇上一撇乌黑严肃的胡子，背负着双手，即使若有阴郁病容，却依然不减那一股飞扬豪迈的气概。
　　奇怪的是，绝艳的璃浪不像他，儒雅的纳龙庭也不像他。
　　我站在他面前，也不行礼，也不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他目光炯炯，将我上下打量，毫无顾忌。
　　良久，我不动如山，他突然哈哈大笑，一扫阴霾，矮树上的雪花被震得瑟瑟纷落。
　　我终于浅浅微笑，屈膝到了个优雅而高贵的万福。
　　“初次见面，小女子凤无忧，很荣幸能够得到锡勒王的亲自接见。”

　　第二十五章 心迹明月（上）

　　锡勒和燕交界的燕岭，冰天雪地，干冷逼人，绿松冠雪，动物无踪。
　　山峰不甚高，大雪覆盖了顶峰的一处宁静山寨，木头垒成的房屋四散开来，树皮都没剥，简陋至极。
　　连降了三四天的大雪，今儿雪虽停了，天上依旧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山寨里大部分的屋子都一片沉寂，只有山寨中央正对着上下山唯一途径的一间屋子悄然打开了门。
　　先走出的是一个圆脸少女，个子不高，一身厚重的青布棉袄，遮去了少女的窈窕曲线，但面庞白皙晶莹，娇媚漂亮。
　　她手里捧着一盆用过的水，水亮的圆眼中睡意惺忪，清脆的声音连珠炮般地响起。
　　“将……公子，如今粮也有了，布匹也有了，大家伙儿也都有了住处，您干嘛每天还起得这么早？好歹也该歇几天吧？”
　　她话音未落，身后走出个高挑修长的冷峻青年，乌发如墨，随意地扎成一束，垂在肩上，一身黑色劲装，手握长剑，正打算在院中练剑呢。
　　青年十八九岁的模样，个头高挑修长，剑眉斜飞，英气迫人，五官虽谈不上十分俊美，却也深刻立体，极深的双眼皮，尤显得目光深邃幽深，那黑幽幽的光芒里却又透出灿亮锐利的光芒，威仪隐隐，风仪罕见。
　　“锡勒与大燕边境屡屡摩擦，你可曾见锡勒吃过闷亏的？如今我们劫了它这么多粮食，锡勒绝不会罢休。”
　　青年淡淡地道，声如金玉相击，浑厚深沉。
　　“可是总不能看着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啊，咱们也是打听过锡勒今年不缺粮才下手的，我们问心无愧。”少女翘起红红的小嘴巴，很不服气的样子。
　　“锡勒的贵胄将军纳龙璃王爷可不是什么善角……”
　　青年声调空沉，负手而立，目光遥遥地投向更北方那隐隐的城池轮廓，单薄的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没有感到寒冷。
　　“我觉得锡勒贵胄将军是条血性汉子啊，不但没有侵占过大燕半寸领土，也从来不曾向大燕退让半步。不过现在毕竟情况不同，听说南方今年天降奇寒，越国与朝廷的将士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影帝陛下震怒，竟动用天尊令，从澜国和赤国调遣大军包围越国，澜国和赤国趁机扩展自己的势力，越王苦苦支撑，向锡勒求援，可惜，听说锡勒太子病了，大权落入王爷纳龙璃之手，纳龙璃王爷却是个强硬派的，竟对越国的求援无动于衷，看样子，天下第一美人花寻舞即便嫁进锡勒，只怕日后的日子也难过得紧。”
　　少女唧唧呱呱，浑如一只刚刚能出声的夜莺儿，声音倒是悦耳，只是语速太快，稍不留意，只怕也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天下第一美人嫁进锡勒？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最好把紧口风。”青年低低地哼了一声。
　　少女的脸上漾满蜜一样甜的笑，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是，月儿省得，天下第一美人又怎样？听说如今那锡勒兄弟俩正互相推诿，都不愿意娶呢，嘻嘻——”
　　“你倒打听得仔细——竟比八哥儿还要聒噪。”青年瞟了少女一眼，眼中微有无奈笑意。
　　“那是，如今的锡勒是什么情况？我能不打听仔细么？”
　　“既如此，你再留心些，金凰令正全部迁向北方，若经过燕境需要帮助，我们也好尽一尽力。”
　　“……那，公子，我们也要一起撤么？”
　　月儿飞扬而向往的神情稍稍低落，望向青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青年沉默了半晌，面上闪过一瞬的沉痛和惆怅。
　　“……不，若不洗净我这身污水，我有何面目去见小姐？”
　　“公子不需自责，小姐定能理解公子的苦衷！”
　　“我不是怕小姐不能原谅我，而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低沉惆怅的声音如一缕青烟，飘散在空中，那一丝丝尘埃，落入月儿的心头，月儿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呆呆地望着思绪早已飘向远方的公子，心头蓦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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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锡勒王的厅内布置简单，空敞，然壁炉熊熊，温暖如春。
　　厅内没有一个侍人，那将我领来的人已经悄然退出，偌大的厅内，只有我和锡勒王两人。
　　正面墙上挂着一副豪壮威武的猛虎下山图，画中虎额头上的‘王’字分外精神醒目，虎目炯炯有神，一身华丽的金黄皮毛，恍若逆风扑下，腥风呼啸历历在耳，气势阳刚不凡，颇有大家风范，与锡勒王飞扬豪迈的气质相得益彰，图左下角却是一副精致秀丽的阴柔小章——‘洛水’。
　　洛水？好像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书画大家……
　　思索间，锡勒王——纳图贤微笑着将我让到客座上。
　　我也不客气，就着厚实暖和的毛皮团子，大方地跪坐下来。
　　“小姑娘胆子不小，难怪孤的一双爱子皆对你赞许有加。”
　　锡勒王对我的无礼倒也不以为杵，淡淡一笑，眼中充满欣赏之意，顿时柔化了威严豪迈的气概。
　　“谢大王谬赞！”我笑眯眯地，这么快就进入主题啦？果然，还是草原上的人爽快。
　　见我凤眼弯弯，白衣无暇，一身无害气质，锡勒王眼中闪过兴味。
　　“孤闻酒仙子无忧清姿绝世，武功刚猛绝伦，如今一见，却是风采更胜传闻，只是如此娇弱绝俗的模样儿，大出孤的意料；又听说第一千金凤女，富贵逼天，而今在小姑娘身上也不见丝毫富丽堂皇，果然家教传统严谨，这样的风流俊雅，也只有世代富贵的人家才能养得出这通身气派。”
　　我微微敛目而笑，这大王就是不一样，看似闲话家常，拉近了双方的距离，然句句玄机，听不出倒也罢了，听得出，却需细细提防才行。
　　“无忧资质皆陋，安敢当大王如此称赞？家父不过一颗爱护子女的心，悉心教导，这天下父母心，只求子女平安一生也就罢了，名誉地位荣华富贵什么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即便是世族大家，又能保得几世繁华？况且凤谷一向隐居世外，只略有清名，更不敢妄想世代富贵，大王对凤谷垂爱，无忧汗颜。”
　　我这番话却是直接推拒了他开场白后想表达的拉拢凤谷的意思，既没有装作不懂他的话，也没有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聪明虽聪明，但落在锡勒王这样的人物心头，必然终觉我过于锋芒毕露，聪明过头，也好减轻他对凤谷的注意。
　　竹邪的话还在我耳边回荡，他和兰雍虽然不介意为了我投身入这天下大局，然而我却不能如此自私，与璃浪之间是一回事，惹得向来不问政事的凤谷卷入风云际会当中，不管成与不成，皆不算恰当的行为。
　　璃浪有璃浪的考量，我也有我的私心，锡勒王开场白一过，我便明白，这是要拉拢我凤家呢，璃浪不好开口，索性便由锡勒王出面，也太看得起凤家了，只可惜，我再笨也明白，我不会傻得为了爱情让凤家被别人当枪使。
　　“你这小姑娘，倒也直爽，外表向南方水做的孩子，性子却颇有北方女儿的风范，只是你决定与璃浪在一起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他身为锡勒的王爷，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若能给你纯粹的儿女情长，又要置家国于何地？”
　　我不语，保持微笑。
　　家国忠义，儿女情长，本就是难倒千古英雄的选择，璃浪心中的利益考量太多，说真的，我就算有心将凤家的未来托付给他，也还老大不放心呢，但从利益上考虑，相比起来，交给澈涟还把握大一点，当然，如今这乱世，也不过是把握大一点而已，决没有百分百信任的道理。
　　锡勒王抬起眼，哈哈一笑。
　　“你倒沉稳不似常人，我也不是那种非要棒打鸳鸯的不识趣之人，只是，孤也相信你是个明理的孩子，我自然同意璃浪和你两情相悦结为同好，但是，璃浪也需多娶几名能为他带来利益、为他的地位巩固带来好处的女子，你既想保全爱情又想保全家族，总要各退一步，皇室王家的子弟婚姻就是这么回事儿，也是一种悲哀，没有家族鼎力支撑的心爱女子可以做宠妃，却不能做正妃，不光是从政治角度考虑，也是从人身安全方面考虑。”
　　是啊，爹爹也没少跟我解说历朝历代的后宫轶事，各种倾轧陷害层出不穷，女人负面的聪明、手段、性格等等，在这里被发掘得淋漓尽致，简直比官场江湖还要复杂可怕，也许从那时候爹就预知到我将来必然是要进宫的，生怕我将来受人欺负吧？
　　可是，锡勒的王历来不是遵循一夫一妻的传统吗？锡勒王的意思是要在这种非常时期打破传统，拉拢各路势力？
　　“非要如此么？”
　　半晌，我含笑开口，心中已经有底。
　　锡勒王微笑着点头，看上去和蔼依旧，丝毫看不出什么恶意。
　　“也不是孤故意刁难，只是如今情况与往年不同，天下大势变幻莫测，连带得草原形势亦是瞬息万变，若固步自封，难成大气候，你虽是天日人，想必也明白我锡勒的尴尬地位，若想振兴锡勒，机会全在今朝，即便是我儿的幸福，与锡勒的国运相比，也只好放在了一边。”
　　我跪直身子，向他深深一礼。
　　“大王深思熟虑，为国为民，乃是仁慈明君，这番心思，对子女而言也许有过，然对天下百姓，却是无愧于心，无忧虽有一片小儿女之心，又怎么愿为此耽误国家命运？只是——我相信璃浪，他乃光明磊落之豪杰，虽然有捷径摆在眼前，恐怕也不屑去走，王自然了解自己的儿子，这番话，既是试探无忧，无忧更要好好表明心迹才是。”
　　“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了？”
　　锡勒王浓眉微拧，简单的一个动作，平添了三分霸气威严，让人的心头不自禁地一跳。
　　“这话，我也和璃浪说过了，”我坦然地微笑，“凤家虽不能不顾一切地投进去，然而我凤无忧至不济，却也有几个江湖朋友，只要所作所为不违家国大义，便是为锡勒丢了性命又有何妨？”
　　锡勒王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中透出一股奇怪的调子。
　　“是么？这是你最大的退步？既然这样，我就该让你知道我的儿子们在想什么，也让你明白，就算我的儿子曾经为了国家对你用过算计耍过手段，但那都是过去，现在的他们，能为你付出的，已经超出你的想象！而你，又能怎么回报？”
　　什么？
　　我一怔，抬眸间发现对面锡勒王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心中顿觉不好，只觉头重脚轻，脚下陡然一轻，眼前突显一片黑暗——

　　第二十六章 心迹明月下

　　——很明显，我落进了一个陷阱，堂堂锡勒王布置的陷阱。
　　“嘭——”一声闷响，终于掉到了底。
　　我的背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然毕竟掉下来的地方太深，以致于力道强劲，东西再柔软，也只摔得我背脊隐隐生疼，全身如散了一般，眼前金星乱冒。
　　好家伙，若不是笃定锡勒王不会取我性命，我几乎以为自己是被人暗害了，把我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算对我没有什么敌意，但也绝对不会存在什么善意！
　　死？这个字，仅仅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就被我苦笑着打回原籍。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会如此镇定，然而相信锡勒王不会对我下毒手却也是真的，如今锡勒正值多事之秋，牵一发而动全身，锡勒王是老糊涂了才会去挑衅凤家。
　　可是，不对我动手，又为什么把我关起来？是为了试探，为了惩戒，还是为了利益？
　　好半晌，我才调整好呼吸，慢腾腾爬了起来。
　　冷静，冷静，这个时候，尤其需要以静制动，我今天还就和锡勒王杠上了，我倒要看看谁的耐力更强。
　　我长开凤眼打量四周，刚刚恢复的内力磨砺了视线，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丈外的动静。
　　这是一间石砌的密室，虽然一团墨黑，伸手不见五指，但意外地暖和，仿佛身处和煦暖春，待在这里，完全想不到外面竟是一片冰天雪地。
　　密室仿佛是四面幽闭的地方，但空气十分清新，完全没有长期幽闭形成的霉湿潮气，这让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除了头顶上早已闭合的石板口外，这密室必然还有别的离开途径。
　　而我身下，是密室里的唯一一件家具——一方石榻，石榻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簇新的棉褥，明显是早已算到我会落在这方石榻上面，怕我跌伤，如此看来，锡勒王对我根本就没有杀心。
　　我要等么？等待这件莫明其妙事情揭开它的秘密。
　　“别怕，孤很喜欢你这小姑娘，今儿就唱一出热闹戏给你瞧瞧，孤也老了，平时就爱看个热闹，今天可是孤生平第一次亲自出演，小姑娘，你可得给孤捧捧场才是！”
　　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含笑的声音，几乎吓了我一大跳，想不到，看上去几乎幽闭无缝的密室里竟然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外面的声音——
　　我对锡勒王的打算似有所悟。
　　“既然锡勒王盛情相邀，无忧只觉受宠若惊，哪敢不给王捧场啊？只是私心希望王垂悯无忧胆小，受不了过度惊吓！”
　　“呵呵，你倒是个小滑头，放心吧，你是凤九宫那老小子的掌上明珠，伤你一根头发，孤还要防着那老小子找孤拼命，划不来——孤有分寸。”
　　凤九宫？
　　我心头大疑，这不是我爹的名讳吗？锡勒王认识我爹？那怎么从来没听爹提过锡勒王，甚至连锡勒这两个字都没提过？
　　连失去武功时都很清醒的头脑有点混乱了，我呼了一口气，停止了胡思乱想，不行，我现在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定。
　　就在这时，我头顶上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打雷了？
　　“父王，儿臣（龙庭）璃浪求见！”
　　耳际，听到俩兄弟异口同声，那语调中，多了一抹相似的、我从未感觉到的惶恐与焦虑，他们，似乎心急如焚，连锡勒王寝宫的大门都敢砸了，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们失态如斯？
　　我饶有兴趣地直起身，兴奋地竖起耳朵（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才智不及平常十成中的一成，压根就忘了人家可能也许大概就是为了我而来），敢情这就是锡勒王口中的好戏？
　　“我儿最近一直在为边境的事奔波劳累，孤不是说免了你们的朝暮请安么？如今却不顾自身疲惫，联袂而来看望孤，让孤十分感动啊！”
　　锡勒王打着哈哈，一句话就堵起了两兄弟的嘴，姜果然是老的辣。
　　我在心底啐了一口，老狐狸，难怪生出了两只大狐狸，原来两兄弟只是容貌不似锡勒王，性子却十足十地相同恶劣。
　　“……父王……儿臣数日未见父王的面，心里有些担心……”
　　无奈地，纳龙庭开口，锡勒王似笑非笑。
　　我撇了撇嘴。
　　说谎不打草稿，还敢当着面就撒谎，这样的儿子，我要是锡勒王，非狠狠教训他们一顿才解气。
　　“既然已经看到孤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就回去休息吧，可别孤没有事，你们倒累倒了！”
　　我刚才怎么没看出来锡勒王就是个老顽童？明明知道儿子们有事，偏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非要急得他的儿子坐立不安才罢休啊？
　　果然，纳龙庭挺身而出代表两兄弟开口。
　　“父王，儿臣有私事要求父王成全！”
　　“讲！”锡勒王大方地挥手。
　　“儿臣方才接到越国的书信，据说越国公主花寻舞因北方大雪封山，道路不通，被迫滞留燕与锡勒的边境，由阿璃手下杨迟派兵保护，待来春冰雪融化过后再来都城完婚——儿臣在天日搜集情报时，曾与这位公主有一面之容，果然乃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且秉性亲和单纯，儿臣对她甚有好感，想请父王恩准，将公主许配给儿臣。”
　　纳龙庭这一番话表面看上去简直无懈可击，但对于知道内幕的我而言，这话，也是虚伪无望到了极致。
　　纳龙庭，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所以认为无论娶谁都一样了？
　　你明明喜欢的是‘她’，却要强迫自己承认自己喜欢花寻舞，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么？
　　我叹口气，坐在床边，纳龙庭，是要成全我和璃浪吧？
　　至于这成全背后经过了多少道计算，我已没有精神再去思考……
　　都上，锡勒王在长时间地沉默着。
　　“儿臣也求父王一件事。”璃浪的声音，静静地传进耳中，打破了安静。
　　“说吧。”锡勒王的语气中，悄悄地掺杂进一缕黯淡，不知纳龙庭和璃浪兄弟俩听出来了没有？
　　“儿臣求父王替儿臣向凤谷主求亲，凤谷主身份尴尬，忧儿秉性刚烈，儿臣身为锡勒王爷，责任重大，于国家不能与天日皇裔有所牵扯，于个人不能一心一意对心上人，儿臣思虑再三，大哥英明睿智才智超凡，一向受万民爱戴，儿臣愿辞三军统帅之职，专心辅佐大哥振兴我锡勒国运！”
　　璃浪虽然语气平静，一副他意已决的淡定，然而出口的话却如晴天霹雳一般，轰隆隆地打在我的头顶上方！
　　～～～～～～～～～～～～～～～～～～～～
　　苍白儒雅的纳龙庭一脸惊讶地望着平静的璃浪，显然就这一件事而言他们事先并没有商量过，他不由得脱口阻止璃浪。
　　“阿璃不可！”
　　锡勒王浓眉紧拧，面无表情。
　　璃浪淡笑，黑色狐皮帽下，如冰如玉的绝色面庞上，空幽的双眸如墨莲绽放，刹那绚丽如洗，透出坚定的心态。
　　“此事我深思熟虑已久，我也没想到会遇上忧儿，更没想到，起初的动心会逐渐变质，变得浓冽，深厚，等到我要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阿璃，我知道你对她钟情，但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深，忧儿虽然特别，却绝不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挤掉锡勒在你心中的位置，你下定决心要娶忧儿一人，无非是希望拉拢凤谷，为如今雪上加霜的锡勒解困……”
　　璃浪摇了摇头，看向纳龙庭，深幽的眸中沁出一丝失望。
　　“大哥，我以为你能了解的。”
　　纳龙庭顿时默然，垂眸，思绪不自觉地飘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锡勒王看到大儿子的神情，亦不由得神色一黯。
　　“喜欢上一个人不难，难的是保持着这份喜欢，并加深情感终生不渝，当她毅然为我们断后时，当她不假思索地为我挡箭时，我心里竟然会感到害怕，害怕她会为此受伤，害怕她会……那时候我没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回到锡勒以后，我的注意力终于能够集中起来，我才发现，我想让她高兴，真正无忧无虑地高兴一辈子，不想让她卷入到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当中，她是一朵清莲，不应该沾染世俗的污浊。”
　　璃浪低低地述说着，头也没抬，表情迷离而愉快。
　　“她竟然吃醋了，也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过滤我生平第一次的动心和动情，让我和她之间真正纯粹起来……”
　　“那是不可能的……”纳龙庭喃喃自语。
　　“没有尝试，又怎么知道不可能？”璃浪扬眉浅笑。
　　“倘若你娶了天日皇裔，不仅得到凤谷的全力支持，而且日后……岂不名正言顺？这样看来，我也没有理由反对才是。”
　　锡勒王犀利的眸中透出深谋远虑，飞扬豪迈的气概中闪过威严深沉，面带成竹在胸的微笑。
　　“这就是我曾想拒绝她的原因，我不愿意让别人觉得，觉得——我对她别有企图……”
　　璃浪咬牙，双拳攥紧，眸底透出决绝。
　　锡勒王亦淡淡地转开一抹深沉的神色。
　　“荒唐！多少年来，我锡勒人于天下帝王诸侯面前最为骄傲的就是太子和亲王相处和睦，分工明确，相辅相成，天衣无缝，从没发生过任何争权夺利的丑闻，如今你这个战功赫赫名满天下的锡勒王爷却要为一个女子主动放弃兵权，而这个女子，又身份不凡，就算你放弃了兵权，天下人也只会猜测我锡勒葫芦里卖什么药，而不会真正相信你——天下人不相信，她和她的家人就会信你吗？她的身份不可改变，就像你的责任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父王，我并没有说就要抛开我的责任……”
　　璃浪无奈地摇头，但是锡勒王打断了他的话。
　　“别人——是那位年轻高雅的影帝吧？”
　　锡勒王轻描淡写地道，仿佛没有注意到二儿子深郁的表情。
　　纳龙庭和璃浪皆悚然一惊——
　　他们以为锡勒王早已不问政事，没想到锡勒王连这样绝密的消息都了如指掌，纳龙庭心底一动，暗中思忖他能够掌握锡勒的政权是不是父亲故意放水，璃浪眨了眨眼，流露出一股钦佩——枉他还曾代表锡勒给影帝送过贡品，没想到影帝的身份他还是直到后来才知道的，而他老爹早就心中有数了！
　　话说回来；既然有数，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难道他爹认为这也是一种能力的磨练和考验？

　　第二十七章 心如清莲

　　“赤岭凤谷凤竹邪求见锡勒王！”
　　门外，响起一道清朗的嗓音，有一个人，以从未有过的正经口吻向门内的人恭敬地开口。
　　门内的三人怔了一下，竟没想到这个人会到访。
　　锡勒王皱了皱眉，扭头对纳龙庭和璃浪点了点下巴，“你们从那边暗门离开吧，现在尚不必与他面对面。”
　　纳龙庭和璃浪相互对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还没有说出口，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可是，看他们父亲的态度，恐怕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更做好了完全的打太极准备。
　　难道他们只能先离开，再想办法？
　　“对了，”锡勒王背对着兄弟俩，状似漫不经心地道，“阿璃下去准备一下，你的声望在锡勒和大燕都还不错，咱们边境的麻烦如今也只有你能出面和平解决——明天你就出发吧。”
　　璃浪一震，在这个时候却只能低下了头。
　　“是，父王。”
　　这一句话，不啻于点中他的死穴，分明是要他在儿女私情于家国大事之间各选其一，然而，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忧儿，父亲的态度又是如此暧昧不明，他已经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放弃任何一方。
　　“父王，儿臣还有话禀报。”
　　纳龙庭踌躇了一下，终于转身，面上带了三分绝然，一丝黯然。
　　“哦？……”锡勒王不置可否地轻哦了一声，英武威严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刚转身的璃浪顿了一下，正欲停步，纳龙庭止住了他。
　　“我有私事要禀报父王，阿璃先走吧！”
　　“阿璃先下去准备吧。”锡勒王沉稳地发了话。
　　“是。”
　　尽管心里犹疑万般，璃浪在深深地睇了脸色苍白的哥哥一眼后，还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有什么话，等凤家小子走了再说。”
　　看着璃浪黑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暗门后，锡勒王沉下了脸，冷冷地道。
　　纳龙庭默然，父亲出现这种不善态度，难道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进来吧！”
　　门缓缓打开，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一步跨了进来，背后虽是阴沉暗灰的天空，然他笑意盈盈的面庞却让人眼前一亮，无端地升起了一股阳光普照般的热力，锡勒王半眯起眼。
　　凤竹邪剑眉飞扬，凤目狭长，均匀的蜜色皮肤透着柔和光泽，丝毫看不出冬日寒冷天气的影响，一身白色狐裘皮袍，发束羊脂白玉冠，衬得整个人如玉树临风，贵气逼人，却稍稍收敛了那与生俱来的狂放邪魅。
　　“看来，你就是天日江湖上人称凤少的武林盟主？”
　　锡勒王上下打量着凤竹邪。
　　凤竹邪粲然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雪白牙齿，作势就要下跪。
　　“正是草民凤竹邪。凤竹邪见过锡勒王，锡勒太子。”
　　“得，免礼吧，当我不知道你家人的臭脾气，哪个是肯轻易跪人的？凤九宫那老小子就是个不省事的，连那凤家的小姑娘也有着一股子犟劲，何况你这样的天之骄子。”
　　锡勒王却挑起浓眉，语气不乏讥讽，表情却丝毫不减王者之气。
　　凤竹邪开心地笑起来。
　　“要说天之骄子，也是锡勒太子殿下方能当刺称呼，竹邪一介江湖草莽，如何敢当？”
　　“你身上却没有老小子的儒雅君子之风，油嘴滑舌，老小子生出你这样的儿子，该要失望透顶了。”
　　“这个么，竹邪不知道，不过竹邪的弟弟倒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有一个接了他老人家的衣钵，又何必强求个个儿女都是人中龙凤？”
　　说着，竹邪状似不经意地瞟了纳龙庭一眼，纳龙庭深如海洋般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锡勒王双眼一沉，眼看着凤竹邪身姿笔立如松，凤目却明目张胆地扫了扫四周，分明是来找人的，完全没有把站在他面前的锡勒地位最高的两个男人放在眼里，心中怒气渐增，却怒极反笑。
　　“不知凤少在找什么？”
　　“唔，是这样的，竹邪的妹妹在锡勒王宫做客，我和她今日约好了在璃苑见面，结果我去的时候，那里的人却说她蒙大王召见，竹邪这个妹妹，向来顽劣鲁莽，竹邪怕她冲撞了大王，特意赶来向大王赔罪，望大王看在家父的薄面上，不与她一个小姑娘见识。”
　　“风少不愧是凤九宫那老家伙的得意儿子，口才不凡，不过那小姑娘孤甚为喜欢，刚才聊了一会儿，她却说要回去见她哥哥，早就离开啦！”
　　“啊？竹邪在外面喝了大半天西北风，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打搅大王，没想到她已经走了？敢问大王，您这里可有出去的其他途径，我也好马上去堵截这个不听话的丫头。”
　　“凤大公子是怀疑孤害了那小姑娘？”
　　锡勒王冷冷一哼，气氛立时扭曲稀薄。
　　“凤大公子，切不可如此无礼——”纳龙庭低喝，看上去是恼怒凤竹邪冲撞父亲，不识礼数，实际上却是维护凤竹邪，怕他惹得父亲不快，难以全身安全地走出这个宫殿，不如他先行冒险喝止。
　　锡勒王不喜不怒地瞟了‘胳膊肘向外拐’的大儿子，所谓天威难测，霎时氛围顿时紧张起来，然而凤竹邪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到不对劲，依旧笑吟吟地，只那高贵邪魅的凤目中闪过一抹冷意，寒如短利薄刃。
　　“锡勒王乃一代英杰，岂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
　　“哈哈哈，不错，现在这种时候，杀了那小姑娘可不是逼着凤九宫那老家伙反孤么？孤虽未为锡勒建功立业，却也不愿锡勒一国祖业毁于纳图贤之手，孤倒是可以派人帮风大公子去找寻令妹——”
　　“……谢大王美意，竹邪心领了，只是——”
　　凤竹邪这话里，已经明显透出了股咬牙切齿，饶是他绝顶聪明，于谋略手段方面，他却不如兰雍玩得得心应手，被纳图贤这头千年狐狸挤兑，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竹邪今日来。却是要归顺大王！”
　　锡勒王一震，纳龙庭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笑容漫不在意的凤竹邪。
　　竹邪扬眉邪笑，“大王和殿下不必用这种眼光看我，凤谷人言出必践，并不是口是心非，两面三刀之人，竹邪代表凤谷，平素虽然狂妄，却也不会拿凤谷的命运开玩笑。”
　　“哦？难道你来这里，那老小子竟同意么？”
　　竹邪假装没有听见那一声声的‘老小子’，面带自信笑容，越显得丰神俊朗，容光耀眼。
　　“竹邪来锡勒，本不是为了与锡勒合作，而是追着凤谷的藏宝图而来，本来就该趁太子殿下离开锡勒的时候带走藏宝图，殊料在锡勒发现了一件天大的阴谋，且藏宝图也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竹邪就算不在乎那笔宝藏，却也不能让凤谷的东西落入了宵小手里。”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藏宝图在何人手中？”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纳龙庭，听了竹邪的话，还是忍不住激动得声音发颤。
　　“其实，凤谷人只希望能过上平平静静的日子——”
　　竹邪望着若有所思的锡勒王和激动难抑的纳龙庭，剑眉舒展，漾起一抹笑意，话却答非所问。
　　“还有呢？”锡勒王沉声问道。
　　竹邪眼中闪过激赏，“大王豪爽精明，竹邪佩服。”
　　“凤谷的人只求一个清平安乐，然而天下大乱，这个梦想，却是无论如何也难实现了，加上小妹的预言传遍天下，从最初的‘必嫁统一帝王’，到如今——‘得凤女者，得天下’，导致如今觊觎我凤谷的豪强数不胜数。
　　家父和我兄弟溺爱小妹，见不得她受到一丝委屈，越是打着不纯主意的，越别想得到我家忧儿的青睐，你家的王爷却是例外，各方面的条件皆优秀到天下难寻，当初一身麻烦的时候，便让忧儿心动，如今竟能说服忧儿与他一起来到锡勒，我们兄弟自然要将最好的捧到妹妹眼前，再说，王爷与忧儿也还称得上情投意合，王爷更不惜降低姿态，洗手为忧儿做羹汤（锡勒王哼了一声），我们也是不忍拆开，只盼着小妹一辈子都能开开心心的。”
　　“凤九宫爱护子女的心，孤当年便领教过，你兄弟的心，孤也不意外，只是，这与藏宝图有什么关系？”锡勒王看着竹邪，一针见血。
　　“因为，这藏宝图，就是忧儿的嫁妆啊！”
　　“原来你们说的竟是真的？”情绪已镇定下来的纳龙庭蹙眉。
　　“自然，所以得了这藏宝图就代表得了凤谷的一切，这也是家父与‘他’约定的内容，可惜天下人却不知其中奥妙，以为这只是一张普通藏宝图，即便到了他们的手里，也根本如盲怀明珠，全无用处。”
　　竹邪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一脸轻蔑。
　　“他？……”纳龙庭低头沉思，接着恍然大悟。
　　“他们不知？……”锡勒王喃喃念了几声，眼眸遽然一亮，咬牙失声，“竟是他？”
　　竹邪含笑得意地点头。
　　“不错，竹邪来锡勒的这段时间，皆藏身在他的府中，亲眼看见藏宝图到了那人的手中，但那宝图，没有凤家人的解说，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你说了这么多，却是有何目的？”锡勒王望着竹邪的笑容，知他是有条件要交换，只要不是伤害国家根本的，他替锡勒答应下来倒也不妨。
　　“哎呀，大王这么说真伤感情啊，竹邪不过是想求大王一件事罢了，要说目的，那太过严重了！”
　　锡勒王生平就没遇到过能把话说绝到这个地步的，要说脸皮厚，偏偏他仪容俊美可亲，笑意盎然，要说他心不诚意不平，他又诚恳大方，开门见山，话说得是世故滑头，神态气质却不见一丝油滑市井、江湖粗豪之气。
　　“有什么便说！”锡勒王咬了咬牙，这人，真是那老家伙的大儿子？怎么就生得泼皮无赖一般？
　　“倒不是大事，只希望大王能够应允——倘若有一天，纳龙璃和忧儿真有缘分走到一起，请大王容他们一夫一妻白头偕老，终生绝不再娶，且无异生之子！”
　　“这样的条件，区区一张藏宝图便能够买断阿璃的将来？”
　　“纳龙璃贵气华紫，祥瑞笼罩，将来必然位极——人间，如今我凤谷便是多投些东西儿进去，将来不也是能够收回的么？只要将来新帝不嫌我凤谷外戚弄权便成全我们了！”
　　“新帝？这是那老小子说的么？”
　　锡勒王眯上眼，有些阴沉，有些警慑，当着纳龙庭——锡勒真正的太子的面，说他的弟弟是将来统一天下的一代君主，纳龙庭能高兴得起来吗？
　　这凤竹邪按的什么心？
　　“这也不过是我的一番胡言乱语，”竹邪瞟了瞟按兵不动一脸平静的纳龙庭，无趣地撇嘴，“大王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说了，再说下去，也不能把忧儿说回来，竹邪告退，大王若想得明白，请他日召见竹邪！至于如今那藏宝图的持有人，请大王不要心焦，有竹邪盯着，他也绝对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锡勒王还待再说，纳龙庭却打断了他。
　　“父王，儿臣却有话要禀告，请容凤大公子先退下去。”
　　眼看着纳龙庭脸色越来越白，然神态坚持，锡勒王无声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竹邪凤目中闪烁着诡异的神色，瞟了纳龙庭一眼，没有任何留恋，一个利落转身，潇洒地离去。
　　偌大的殿内，顿时只听到锡勒王清浅的呼吸，以及纳龙庭微微粗哑的喘息。
　　“你这是要……”
　　纳龙庭扑地跪了下来，神色肃穆，深沉的眸在阴影里形成了两泓幽潭，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透出了一股不容更改的强硬。
　　“儿臣求父王，废了儿臣，另立阿璃为太子！”
　　“你说什么？”
　　纳龙庭的话实在太出人意料，连老谋深算的锡勒王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头顶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直到我确信不会有人来放我出去，直到我感到丹田集聚了充沛浑厚的内力，我才放下紧绷的肩膀，叹气。
　　今天，这场由锡勒王主导的戏，是够精彩的，精彩得让我胆战心惊，璃浪做了什么，竹邪做了什么，纳龙庭又说了什么，我怎么不但不难过，反而心底只觉得分外感动呢？
　　璃浪要为我放弃兵权，我怎么值得他如此？
　　竹邪竟然要压上整个凤谷，我不允许，若让我压上了，我这么久的坚持，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纳龙庭更离谱，竟要把王位传给璃浪，他不知道那个位置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吗？那个冰冷的位置，又有什么好的？
　　我绝不能放任情况这么发展下去，陷入被动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凤谷是我的家，我不想让它陷入到这种无法回头的境地中，如果我打败自己的懒散，亲自出面的话，我不需要璃浪为我放弃兵权，不需要竹邪压上凤谷，也不想纳龙庭万般为难最终选择牺牲自己！
　　慢吞吞地，我爬下石榻，在密室里摸索，既然这里关了头顶的出口空气还是这么清新，我相信这里肯定有其他秘道——
　　“啪——”一声轻响，我的手碰到了石榻拐角的一处凸起，心念一动，向外拔了一下，没有反应，又左右转了转，却发现那凸起的地方缓缓向左转了起来，我赶紧将它用力转了下去。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响声过后，密室的一道墙壁打开了一个里面黑洞洞的拱门——显然，锡勒王根本是故意把我丢在这里不管的，分明是要考验我，让我自己找到生路，可是，我真怀疑他指明的生路到底可不可信。
　　但是，想来想去，这个时候，只要胆大就可以了，我胆大么？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伸手摸了一块碎银丢进黑暗中，听到银子从墙上再弹掉在石地上，打个滚儿，响起清脆的叮咚声，没有任何机关弹出，我这才放心地举步向里走去，黑暗中，脚步声纵然再轻，也发出了细微的‘蹼蹼’声，点缀着这过分的寂静。
　　我的心，却格外安宁，完全没有被这样忽略式地对待后应有的翻涌怒意。
　　很快，我来到了一处岔道口，通向两个方向，可是其中一堵门已经被厚重的石头封上，我没有选择，只能走另外一条道。
　　这是早已封上的？还是因为我，才把他封上的？
　　我心里不解，却无可无不可，没有一定要追究答案的心情，反正，若是重要的答案，锡勒王不会让我知道，若不是，我也不屑知道。
　　渐渐地，地势开始升高，我踏上了一段台阶，慢慢上前，却是一道木门。
　　门很容易就推开了，一缕光线透进来，我眯起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凤眼，眼角流出一滴泪，就在那一眨眼的时候，若有高手出手袭击，我若没有防备，根本没法抵御，只是我的手已经揣到了怀里，攥紧了短短的峨嵋刺。
　　这么容易就推开的门，锡勒王到底有什么阴谋？
　　“谁？——啊——忧儿，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里，我绷起的肩膀立刻仿佛泄了气的球，瘫软了下来。
　　迅捷的警惕，凌厉的杀气，意外的发现，惊讶的语气，出声的人瞬间转变了数种心情，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半眯凤眼，渐渐聚起眼神。
　　而面庞上，却绽放出一个甜美的、幸福的笑容。
　　一个温暖的怀抱遽然把我搂了个满怀，一股熟悉的让我安心的淡香钻入鼻尖，湿热的唇瓣立刻落到我的柔滑冰冷的面颊上，我心头一松，一手挠了挠痒痒的鼻头，另一只手不客气地揽住他的脖颈，让他一手移到我的臀下，兴奋地将我抱小孩子一般抱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缠绵

　　璃浪的笑容，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中绽放如莲花般，荡漾而开，一瞬的艳丽浓香刻入骨髓，随后艳丽消淡开始雅致无双，浓香如沁入水底，再也不能忘怀。
　　我们久久地静默着，凝视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声的境界。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良久，终于静默的够了，我的笑脸也快要僵了，璃浪才猛然想起来，将我拉到暖乎乎的炕上，怜惜地揉着我冻得通红的双手，雪白娇嫩的小手衬着他修长如冰雕的手，也别有一种美感。
　　“倒问我，怎么不去问问你爹？”我扁扁嘴。
　　我算明白了，我就是被他爹算计了，故意让我知道他儿子对我有多好，想让我彻底抛开凤谷的立场，站上锡勒的立场，让我夹在家和情之间选择两难。对于这个时代三从四德的女人而言，若是听到了璃浪那样情深意重的肺腑之言，还不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站到情郎身边，不但彻底忘记自己的根扎在哪里，甚至不惜跟娘家反目成仇，美其名曰为爱牺牲，其实整个就是一被骗了还帮人数钱的主，老祖宗留下的那《诗经*卫风*氓》就是一个最佳反面榜样。
　　璃浪却伸手刮了一下我的小翘鼻子，深邃的眸中盛着满满的宠溺的笑意，俊美绝伦的面庞上仿佛荡漾出一层高洁的圣光，将我深情地笼罩，可是，承受着这种情意的我却不由自主地头皮一炸，觉得一串麻麻的感觉从头顶直冲向脚底，原本滑腻的肌肤上顿时浮起一层……
　　璃浪的容忽然收起，眼眸半眯，乌沉沉的锐光直射向我雪白耳后的一小块肌肤——
　　“你很不乐意见到我？”
　　“啊？”我满头雾水，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
　　他伸手往我耳后一搓，我还是不解，歪头望着他，最后他在我澄澈得如同小鹿般的无邪眼光中败下阵来，好气又好笑。
　　“有时候聪明敏感得像个精怪，有时候又天真干净得如同婴儿，你到底是善于伪装还是天性矛盾？”
　　他边摇头边叹气，轻松了氛围，我那一身鸡皮疙瘩也悄然地化去。
　　“那你呢？当初我认识的忧国忧民的优雅贵公子璃浪哪里去了？现在这到底是锡勒王爷呢，还是江湖奇人？”
　　我才不甘示弱呢，他想找我算帐，也得没有把柄在我手里才行。
　　“得，我说不过你，刚才一出来就直奔某人的住处，没看到某人，心都吊到嗓子眼，恨不得把王宫掘个底朝天，本来还想冒着大不孝的罪名，晚上去探探我老爹的宫殿，没想到某人一点都不领情，我这可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他伸手拍拍我的头，边摇头边叹气，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架势。
　　我秀眉一挑，伸手拧住他厚软如绵浑圆如珠的耳垂，啧，第一次亲密接触，手感还满好的，他立刻低哼起来。
　　“糟糕，我怎么惹了如此悍妇，以后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闻言，我手上顿时用力，秀眉邪恶地飞扬。
　　“悍妇？不够味儿，干脆叫恶妇得了！”
　　以为我会为区区‘悍妇’两个字制住，也太小瞧了我无忧！
　　“说，我要知道你的计划——”
　　“咦，不对，你这个冬天都像在冬眠似的，今天怎么力气这么大，还精气神十足——啊，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恢复了内力？……”
　　“哼，还一心一意就要我一个——这么大的事都忽略我如斯，那小事上还不得把我看成跳蚤？”
　　“不敢，不敢——别用力，看你小小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别，唉，你身子刚恢复，可千万不要消耗内息，别让我们担心——怎么敢把你看成跳蚤？起码也是一只猫呢——嘶——”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璃浪和我的脸色更是瞬息万变，好不容易唧唧呱呱说完了今天的历险记，我长出了一口气，‘仁慈’地放开了璃浪已经红得不成样子的耳朵。
　　说他有王者之气，可我怎么就一点也不怕他呢？也许是因为太了解他神圣而又妖孽的矛盾本性，了解他风情腹黑的一面，他在别人面前虽也沉沉稳稳的，不亚于纳龙庭的威严，可是在我面前，唉，不提也罢。
　　而今，我算是放开了心胸，真真正正地接纳了他，不再瞻前顾后，摇摆不定,可是，却又在朦朦胧胧中预感到，未来真的遍地坎坷啊！
　　“你，再也不离开我了吧？”
　　就在气氛软到一塌糊涂的时候，璃浪紧盯着若有所思地微笑着的我，蓦然开口，啪地一声打破了美丽的幻境。
　　“啊？哦，奇怪了，这话应该是由女孩子说出口的才对啊！自顾女子多情痴情，男子负心薄幸，应该是我怕你跑了吧？”我睁大凤眼，扭了扭身子，看怪物似的望着璃浪。
　　还是璃浪身上温暖，刚恢复内力、浑身依然冰冰凉的我忍不住往璃浪的怀里乱钻，钻得束发的发带滑了下来，一头青丝在璃浪的怀里缎丝般散开，铺出一泓美丽的乌柔幽泽，一缕幽幽的暗香随之萦绕旋散，我却不管不顾，冰凉的双手往璃浪的衣襟里直塞，满足地叹了口气。
　　璃浪咬牙切齿，恨恨地低头瞪我，盯着我鼓鼓的雪白腮帮子，恨不得咬我一块肉出气。
　　“你总是说我是妖孽，竟是我吃了外表的闷亏，而你——世人都被你的外表给骗了！”
　　虽是这么说，他的双手却似乎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捡起我的发带，将我的青丝轻轻拢在一掌中，笨拙但专注地绕起发带，别有一股温存和煦。
　　不知不觉中我偷偷贼笑起来，心里正要升起一片五彩祥云的时候，脑门上突然挨了一个暴栗，打散了一切美好的幻想——
　　“贼笑什么？亏得现在没外人，若被人看见，你还想不想要你的名节了？”
　　我扑通一声摔倒——名节？他竟然跟我提我的名节？！
　　“呜呜，”我捂着脸假哭，“奴家的名节早已毁于公子之手，而今公子却故作不知，呜呜——叫奴家以后怎么见人？奴家不活了……”
　　这次轮到璃浪啪地倒在炕上，一脸忍耐崩溃，眉头直跳，我放下手，哪有半道泪痕？嘻嘻一笑，伸手捏住璃浪傲挺的鼻梁，不让他呼吸。
　　“既然名节已经毁了，又何必在乎再毁一次？”璃浪发出闷闷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嗓门，其实我只是掐住他的鼻子而已……
　　迅雷不及掩耳地，璃浪一把扯住我往他的怀里一拉，刚扎好的头发蓦然再次散开，遮住了我和璃浪的面孔。
　　一片温软的花瓣状东西轻轻地落在我的唇上，密密地贴着，已经不是第一次，却依然让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随之袭来一缕清香，丝毫不含暧昧或者情色，化作淡淡的酸意钻进我的鼻尖，眸底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没事，真好。”
　　他喃喃地道，语调是那样地庆幸，白雾般的热气在我的唇边溢出，一团团地扑上我的面庞，润润痒痒的，我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舔干干的唇——却舔到了清甜的花瓣上……
　　安静的房内渐渐传出抑制不住的喘息，直到一声差点擦抢走火的轻哼，打断了这段如火如荼如胶似漆的亲热。
　　我面颊如火，缩在璃浪的怀里，再也不肯动了——到底还是女孩子，脸皮再厚也抵抗不了这种气氛啊！
　　璃浪看着我难得一见的娇羞，体内深浓的欲望尚未平息，却只能独自咽下，苦笑着清了清嗓子。
　　“要不，你回去好好休息？”
　　听到璃浪这样煞风景的话，红晕迅速从我的脸上褪去，我抿唇，迷离热烈的凤眼瞬间清冷如冰。
　　“我要跟你一起去——”我闷闷地道。
　　“什么？”璃浪微怔。
　　“别装傻了，你跟你父王说的话难道以为我没听见？如今你也得到了凤女，各国都在虎视眈眈，你还不牵出去炫耀炫耀？”
　　“……”
　　“放心，带我去燕境你绝对不会后悔！”
　　我一拍胸脯，勾勾嘴唇，笑得颇有几分竹邪式的邪气。

　　第二十九章 首次出征

　　璃浪最终无法拒绝我的要求，同意我以参谋身份随军出发。
　　当晚，锡勒王就命丞相由贵送来了旨意，璃浪随即点齐随从，于明音阁召见，并将我介绍给锡勒的大将们，那多日未见的紫衣玄衣战青赫然站立于其中，看到我，三人的眸中无波无澜，仿佛我天生就该出现在这里似的，小姑娘红衣牵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静静地立在角落，不时瞄我一眼，随侍四衣中，只缺活泼开朗的青衣。
　　那是我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将与我的未来融合成一副壮烈辽阔的风云画卷。
　　璃浪懒懒地坐在主位上，带着三分闲适，三分威严，不像是在召开一次严肃隆重的军事会议，倒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轻松聚会。
　　我坐在他右侧，来这里之前，特意打扮了一番——头戴缀着可爱毛球的兔皮帽，一身滚兔毛的雪白窄袖对襟长衫，腰身自然收敛，顺势下放到膝部，将娇柔有致的少女曲线完美地凸显，脚底踩着一双草原少女中常见的温暖小鹿皮靴，眨动着凤眼，很疑惑似的，仿佛是误入狼群的小白兔一般，秀丽而纯真，然而却绝对不适合眼下这个严肃场合，好几位从未和我接触过的将领对我的存在十分不解，但慑于璃浪的军威，竟无人出口质疑，而少数自作聪明的家伙已经附在感到不解的同伴耳边，嘀嘀咕咕，那些人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目露鄙夷和暧昧，在我和璃浪之间扫来扫去。
　　这样的反应早在我和璃浪意料之中，当时我特意换上这样的装扮时，故意问璃浪好不好看，还差点和他夹缠出了一场不可收拾的欲火，借此扰乱他的敏锐感觉，模糊了我的真实心思，璃浪虽没有明言反对，但眉宇间却也带着三分不赞同的神色，只是璃浪不知道，我这其实是故意为之，在锡勒几乎毫无根基只能靠璃浪护卫的我，不会轻易让这些在锡勒地位举足轻重的家伙们对我产生戒备，威望固然可以在一瞬间树立，然而这样的威望崩塌起来也更加容易，我更相信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积累的威望的信誉。
　　当然，在暗中关注众人对我的看法时，我也充满兴味地打量着我从未见识过的璃浪的一面——贵胄将军纳龙璃。
　　一面铁灰色的面具覆在他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庞上，黑色立领皮袍服贴着修长挺拔的身躯，交叠着双腿，十指指尖相触，一枚墨绿端雅的扳指在他的左手拇指上折射出幽幽的光泽，刹那间，往日绝世清艳的风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从容的威严，以及无人可及的天孙贵胄气派，高贵中却透出隐隐的铁血寒冰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自然，这‘敬畏的人’里面并不包括我，但是，由衷的钦佩欣赏还是遏制不住地漫向我的心头。
　　这个家伙，到底要带给我多少震撼啊？
　　“想必列位将军也都知晓咱们和燕国之间的事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一个处置不当，锡勒和燕国很可能会打破了这百来年的和平，战事再起，这种结果恐怕我们当中的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所以，父王命我明日率众将军前去边境和谈，能不动干戈地解决最好，若不能，各位也要做好迎战的准备。”
　　璃浪平淡如水地道，声调不高，面向他的众人却面露喜色、异口同声、声震乌瓦地应诺，豪气顿生。
　　“是属下等人领命！”
　　“对了，凤小姐乃我锡勒贵客，出身高贵，文武双全，父王与太子甚为赏识她，命她担任参谋一职，随军出发，各位将军若无异议，今日便散会吧！”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璃浪对我的事竟是一句也没有解释，当中有些直率的将领忍不住了，大胆地走出行列。
　　“王爷，军中皆是男儿，粗俗鲁莽，就算有几个女子也是……卑贱之流，连王爷身边红衣这样的女奴都不能轻易进去，小姐纵是武林奇人，到底是千金闺秀，出入军营只恐不妥。”
　　这人说话倒也合情合理，难以辩驳，谁想璃浪只是看了他一眼，遮住整张脸的面具后露出寒星闪电似的眸子，什么都无须说，便让这个人满头大汗，再也说不出话，悄悄地、狼狈地退了回去。
　　“红衣年幼无知，本事又微末，自然不能进去军营，忧儿虽是千金闺秀，自然知书识理，不会主动去招惹你们，况且她一身武功连我也不是对手（我听到这话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瞟了瞟璃浪，他却看都不看我，一脸理所当然，不动如山），你们要想的，恐怕是如何约束好你们的手下，免得我锡勒的大好男儿白白枉送了性命，更让家人为此蒙受羞耻。”
　　璃浪的这段话不可谓不毒辣，一股脑将责任都推给了这几位将要换阵上场的将领，甚至暗示他们若胡闹被我伤了杀了，他也绝对不会站在他们那一边袒护他们，说得几个将领面如死灰，虽不敢反抗璃浪，对我却是连瞪了好几眼，就差没把我定位到红颜祸水的位置上。
　　“还有人有话要说？”璃浪懒懒地扫了一眼噤声不语的众人。
　　小姑娘红衣满脸倔强，动了动唇，却被那个看上去天真可爱的弟弟扯住衣襟，咬唇良久，最终沉默不语。
　　“既无话，都回去准备吧，我已秉过父王，明日启程！”
　　～～～～～～～～～～～～～～～～～
　　十万锡勒军早已驻扎在边境，璃浪此次只需带上我们这些军营里的中流砥柱兼精英分子和数百护卫即可。
　　连夜快马加鞭的我们，整天整天地赶路，几乎没有多少休息时间，而且锡勒人并没有除夕过年的风俗，当天日的千家万户都团团圆圆地坐在餐桌前欢聚笑闹的时候，我们正忍受着难以想象的饥寒奔波在去边境的道路上，虽然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在家过过年，然而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我最寂寞最脆弱的时候。
　　冰天雪地中疾驰并不如书中描述的那般轻松浪漫，不但要忍受着寒冷，饥渴，颠簸等等外在的困难，还要克服疲累，焦虑，担忧等等内部原因，极大地考验了一个人的意志，大部分身经百战的锡勒将领都已经一脸疲惫，而最不被众人看好的‘娇滴滴’的‘南方女子’——我，却依然高倨马上，与璃浪并驾齐驱，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怯弱之态，当初对我不屑一顾的他们，终于忍不住对我投来了由衷的赞赏目光，我的目的，也算是迈出了成功的一步。
　　到了此时此刻，璃浪若还不明白我开始时故意示弱放松众人警戒心的目的，那他也不配位列天下四大名将之一，更不配被天下人誉为琉璃公子，对于我这种明目张胆地收服他手下的举动心思，他虽没有说什么，但灵幽的双眸净朗温柔，倒颇有不顾一切博红颜一笑的宠溺意味。
　　当我们再次停下休息的时候，距离边境军营已经不远，我终于卸下了一身坚持，软了腰脊，毫无形象地瘫倒在璃浪刚铺开的皮褥上，这还是为了照顾我特别带上的，一般他们赶路都会尽可能地减少随身物品的数量，轻骑简装，这厚厚的皮褥虽不重却颇占地方，当时我还觉得璃浪多此一举，现在才发现他实在是英明之至。
　　璃浪揉了揉我的头，好笑地看着我非常不淑女的举动，而后叫来紫衣和玄衣这对双胞胎，让他们留在我身边保护我，他亲自给我去拿水和干粮，紫衣和玄衣对看了一眼，紫衣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犹豫，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代替璃浪去张罗吃食，却被玄衣沉静的目光压下，默默地守在我的近旁。
　　“属下和哥哥追随公子多年，再没见过公子亲手为人张罗过这等琐事，小姐好福气。”
　　望着璃浪的背影优雅地去远，紫衣才将不甘愿的视线调回我的身上，却发现我正好奇地瞅着他。
　　淡银的月色下，我的面庞显得有些苍白，晶莹剔透，如同一轮朦胧皎白的清月，他这才发现，其实我也就和他们差不多大，一旦放松下来，清丽绝伦的面庞上，甚至还带着一股细微难察的稚气，一时间，他踌躇了下，还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和我说话，他身边的玄衣已经从容如闲聊般，开口打破了静默。
　　我微微挑眉，这双胞胎容貌身材一模一样，连脸上冷冷的调子都差不多，最初遇到他们的那几次，只觉得他们实在像得令最敏锐的人都难以分辨，我还在奇怪璃浪怎么就能那么清楚地分辨他们兄弟，这一路处下来才明白了一个真理，就算同样是冷冷的表情，天下也绝对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同样是冷然单调的表情，同样是富贵娇养的俊秀模样，紫衣多了三分拘谨古板，眼中只有璃浪，而玄衣却不卑不亢，处事自能把握世故练达的分寸尺度。
　　“你是弟弟？我还以为紫衣是弟弟。”我讶然笑道。
　　“小姐不是第一个误会的人，”玄衣依然一脸平静，恭敬而不失自尊，看他的样子，跟青衣也差不了多少，却比青衣紫衣红衣成熟得多。
　　“第一个误会的不会是你们公子吧？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到你家公子手下的？别告诉我是他救了落难的你们，戏文上就常这么演——瞧他那副样子，却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利益的事，他才不会去做。”
　　我滴溜溜地转着凤眼，大言不惭地在璃浪背后诋毁他。
　　紫衣皱眉看我，似乎还有点气愤，玄衣却平静如常，直视着我的眼睛。
　　“确是公子救了奄奄一息的属下兄弟俩，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在一些细节小事上不甚将就，难免让人误会，不过公子对小姐的一片心至真至诚，小姐聪颖绝顶，自然看得分明，无须属下多嘴。”
　　我噗哧一笑，“现在我可以肯定你是那个家伙忠实信徒了，瞧瞧，说这番话的调子，表情，简直一模一样，真是可惜了，你这么个唇红齿白的俊秀模样，怎么偏偏要学他呢？”
　　“学我怎么了？当新一代的琉璃公子不好么？”
　　璃浪的身影渐渐走近，手里拿着满满的东西，淡淡的月色给他披了一件光的斗篷，那铁灰的面具，在月色下幽沉沉地透出浓重的煞气，然而他的语气却温柔如情人间的私语。
　　紫衣上前几步，欲接过璃浪手中的东西，璃浪却身子一侧，让开了他。
　　“无妨，我拿吧，你和玄衣且去那边，战青在等你们吃饭。”
　　紫衣还要再说什么，玄衣拉了他一把，向璃浪行了一礼。
　　“属下告退。”
　　一直到玄衣和紫衣坐在那那群人当中，璃浪才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我顺势往他臂弯里一倒，舒服地叹了口气，丝毫不顾忌那边是否有人偷看。
　　“新一代的琉璃公子？”我漫搭着凤眼，“难道‘老’琉璃公子要退位让贤了？”
　　“反正五大奇人早已有名无实，澈涟重回朝堂，你和凤女本是一人，盟主离奇失踪，缺我一个也不多。”他泰然自若地道。
　　“要专心致志地打仗啦？！”我扬起语调，撇嘴，这些人哪，心思九拐十八弯，就为了那一点堂而皇之的王家脸面，又有什么意思呢？
　　璃浪伸手往我的腕上戴了个手镯样的东西，嘴上却毫不停顿。
　　“不专心致志我也能打好，只不过一个游戏玩久了就腻了，我可比凤小善良多了，就算退位也想着提携一下新人，凤小姐倒好，一人就占了两个位子，也不怕别人嫉妒。”
　　我一跃而起，一拳头揍向他的胸口——本来是很想打他那张漂亮得妖孽一样的脸，可是那阴沉铁灰的面具打消了我的念头，我可不想纤纤柔夷肿成大馒头，所以半路改了方向。
　　月色突然如水一般，在我的腕上柔柔地汇成一泓，轻灵飘逸地流动起来，吸走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左手腕上，一弯玉环静静地绕着我，晶莹的玉身光润无暇，凉而不寒，明显地透着灵性，比顶级的羊脂白玉还要罕见，纵是见过天下奇珍异宝的我，也从未见过这种玉质，立刻便喜欢得爱不释手。
　　“这是咱们锡勒王宫的宝贝——寒玉镯，说是寒玉，其实冬暖夏凉，能随时调理你的身子，刀枪不断，比那金刚石还要坚硬，而且能避百毒，再厉害的毒药在它面前也要显形。这是先明主晚年时无意中获得，明主虽与皇后相敬如宾，这寒玉却没有送给皇后，而是留给了儿子，作为将来送给儿媳的信物，这一代代传承下来……”

　　第三十章 故人将逢

　　璃浪执着我的手，娓娓道来，起先还轻松欢喜的我，听到这里，早已浑身不自在，先是因为那‘儿媳’、‘信物’两个词而脸如火烧，但脑中突然闪过一念，让我一愣，迅速从羞窘中回过神来。
　　“不对，这要一代代地传承，那到了你们，也该在纳龙庭手里才对，怎么却由你，由你送人……”
　　说到后来，我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璃浪了然地微微一笑，一边因为我的娇态而心生涟漪，一边又因为这个寒玉镯背后的含义而心生惆怅不安。
　　“是啊，临来边境时，父王将寒玉镯交给了我，让我——随意处理……”
　　“你的意思是……纳龙庭虽然有心将储君之位传给你，但是你父亲好像没同意，他知道寒玉镯的事吗？”
　　“怎能不知？他就站在父王身边。”璃浪闷闷地道。
　　“啊——”
　　怪事啊怪事，天日和各国诸侯的皇室王宫成员，都为了那个位子抢得头破血流泯灭人伦，锡勒倒好，两兄弟皆文韬武略，却一个推一个让，竟是都不愿意要那个位子。
　　“那时纳龙庭说要重立储君，我还有些不大相信，可是……”
　　“——大哥说要重立储君？”
　　我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璃浪打断，他隐在面具下的目光，多了一丝怪异的神色。
　　“哦，对了，那日你和你大哥去锡勒王那里，我就在你们脚底下，把你们的对话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先竹邪离开，竹邪又比纳龙庭早走，最后，我才听到纳龙庭对锡勒王说的话。”
　　“不会，大哥虽然友爱真诚，却也不会拿这等家国大事开玩笑，而父王更不会如此放纵态度，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璃浪仰首望天，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种事情，你就算想破头也没用，既然你并不想要这位子，那么装作不知道更好，这样才不会轻易被卷入这个漩涡当中。”
　　我笑着安慰，然而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注定的，不是我们说一声‘不要’就可以避免的，无论绕过了多少曲折离奇的圈子，最终却都会回到原点。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意料，面对措手不及的打击，我们能做的，不是难忍悲恸，而是遵从命运的安排，一步一步，永不回头。
　　璃浪仰首的姿势，仿佛僵化成了一座世间最寂寞的雕塑，在冷冷的月色下，反射着苍白幽辉的雪岭，将璃浪衬得仿佛化为亘古的破碎传奇。
　　“但愿如此……罢了，今日本要给你一个惊喜，却惹这么多感叹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久到我以为自己也快化为雕塑的时候，璃浪蓦然回首，面具遮掩了绝艳的容颜却遮不住那绝代的风华，墨莲盛放似幻，逼得我眼前一恍，心跳遽然失序，如擂劲鼓。
　　愕然了半晌，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什么日子？”
　　璃浪叹息地望着我，眸中荡起一束无奈宠溺的笑意，伸手抚了抚我柔丽如瀑的青丝。
　　“真真世上还有这等糊涂的人？连自己的生辰寿诞都能忘在脑后，况这生辰日又与众不同，若这般还忘记，不是傻子也似傻子了！”
　　生辰？我？
　　我无声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圆凤眼，我的生辰，除了亲近的几个人，没别人知道，他是从何处得知的？
　　璃浪当然看透了我完全出现在表情上的心思，充满温柔的眸中透出一份腼腆。
　　“——我们离开王城时，竹邪特意找过我，所以……”
　　璃浪没再说下去，而是放下拿出手中刚才捧得那些东西——一叠整整齐齐质地上乘的艳红女装，一堆形状各异的鲜艳烟火。
　　“今儿是除夕前夜呢，我知道天日的风俗里除夕是最重要的庆典节日，哪怕贵为帝王也要在这一天祭天祭祖，而且，新年都要穿新衣服，放烟火，吃团圆饭，因为我的缘故，累你不能跟家人团聚过节，团圆饭是没有了，可不能连其他一并都抹煞了，所以我准备了新衣服和烟火——我算过，我们的除夕，定然是要在路上度过的，我须在来前准备好，忧儿，你喜欢吗？”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先别说东西精美绝伦，一看就是花费了大心思的，就算东西轻微，他的这份心也绝对不容她忽视。
　　不是没有人对我好过，我的亲人们朋友们对我的爱，绝对不亚于爱情带给我的感受，可是正因为我从小生活在蜜罐里，所以更加明白别人的善意是多么难得美好，尤其是，璃浪这含蓄而又热烈的心意，敲碎了我心头的最后一块薄冰……
　　我双手微颤，接过东西，摩挲着上面微微凸起的花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那你穿给我看看好不好？”
　　这家伙，刚刚才正经一点儿，现在又……
　　“你来锡勒，我是真正怠慢你了，我总是想起我初次见你盛装打扮的那天，你那迥异于往日的高贵典雅气质，那一身雍容华贵的装束，那精彩犀利的洞察力，竟让我差点不敢上前认你，我这才真正体会到‘风姿绝世’的含义，以及第一千金的耀眼……”
　　“我怎么没看出来……”我抱着膝嘀咕。
　　“若让你当时便看出来，你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璃浪蹙眉，伸手敲敲我的头。
　　“哪有尾巴……”
　　我扁嘴。
　　“还要不要听了？”忍无可忍，头顶冒烟的某人终于不愿再忍。
　　“听，听，听——难得听到天下第一美男子对我倾诉心意，我乐得尾巴都找不到了，哪舍得不听？”
　　我嘻嘻一笑，时光仿佛回到了我和璃浪初识时，璃浪的优雅尊贵，我的玩世不恭。
　　半晌，某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下头，叹口气，无精打采地推推我。
　　“你啊，去换上衣服好不好？我很想看看盛装的你！”
　　看着璃浪，很轻易地感受到他那由激荡转向低落的心理历程，我也悄无声地叹了口气，柔柔一笑。
　　“好吧！”
　　看到璃浪深幽的眸子瞬间迸射出来比阳光彩虹更加灿烂的光芒，我突然觉得，顺遂璃浪的心意，似乎也不是一件难为的事情，为了能常常看到他那一瞬间令天地为之失色的绚丽光芒，我想我以后会不停地顺从他，迁就他，只为了，那盛世的绝艳，倾国的风华，化作我生命里最璀璨的骄阳！
　　而沉醉在璃浪风采中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亦能成为别人生命里刻骨铭心的一道绚烂奇景！
　　那一夜，所有人都记住了那样美得让人想落泪的一幕。
　　那根本不是凡尘的姑娘，分明是雪山顶的女神，粉雕玉琢的面庞上找不到一丝瑕疵，更看不到一丝烟火气，款款从帐篷中显出，一下子，天地间似乎又多了一轮更加清丽纯美的雪月，周身笼着淡淡的光晕，行动时，衣袂飘起，绢带柔巧，仿佛随时要飞向遥远儿神秘的星空……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把手伸向那轮美得令人不敢靠近的仙月，然而却又不约而同地缩了回来——谁也不愿意让自己浑身的俗气，冲撞了高雅遗世的仙子。
　　当我走出那简陋小帐篷的时候，璃浪正将烟火一字排开，点燃了火折子，我顿时一惊，以致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群人的僵硬和呆滞眼神。
　　“这个不能放，”我冲上前，一把按住璃浪的手，“在战场上，烟火向来被当作一种传递作战意图的讯号，这儿离军营很近，难保不被看到的人误解。一旦引来敌兵，那更是天大的麻烦，你的心意，我领了便是。”
　　璃浪抬起的眸中倒映着两道飘逸的白色影子，闪烁着惑人的神采，仿佛无穷的宇宙，神秘的星空，吸引得人不由自主地跌落进去，无法自拔……
　　那一刻，我们的心靠近，再也没有了距离！
　　～～～～～～～～～～～～～～～～～～
　　冰冷的山寨里，传来了仓促的马蹄声，直直地冲向寨子中央的那个院子！
　　不一会儿，黑暗中的寨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接着，一盏一盏同样昏黄的油灯在午夜里点亮，点亮了一个不眠的夜，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双不安的眼睛，在窥伺着，沉默着，一缕不安的情绪慢慢地蔓延向全寨……
　　“你确定？”
　　浓眉丽目高挑修长的冷峻青年，山峦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青年，以沉稳多智闻名天下的青年，听到少年的报告，一怔，首次失手打碎了手中的油灯，两步退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喃喃地，声音极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
　　那喃喃破碎的语调里，竟藏着一抹显而易见的黯然。
　　俊秀的少年看不见青年的表情，却听得出青年语气中那一丝难以觉察的情绪，心底疑惑更深，到底那个人是谁，能让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将军失态成这个样子？
　　可爱的少女却默然，瞬间理解了青年的心里挣扎，她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回房，很快地，又端出一盏油灯，一团朦胧的黄光，也染不黄青年苍白如雪的面庞。
　　“公子，那群人好生厉害，属下不敢欺近，但远远地看过去，男子面上覆着赫赫有名的铁血面具，女子白衣胜雪，风华绝代，就像是雪山上无人可及的女神，那群人统统看呆了，连那威名远扬的男子也不例外——属下怕他们发觉，没敢逗留，急着回来禀告公子，那女子对那群人而言似乎非常重要，倘若我们能将她捉住……”
　　“闭嘴，这种念头，想都不要想！”
　　青年突然断喝，声音中竟浮出真真切切的怒气，认识这少年近十年，还是第一次冲他发这么大的火，少年顿时一愣，明亮的黑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委屈和迷惘——他不知道，他一向敬重有加的公子这是怎么了？
　　“月儿，吩咐下去，全寨戒备，静候调遣！”
　　默然了半晌，青年瞟到少年黯然的神色，也意识到对少年太粗暴了，可是，他并不想道歉，因为少年这次是真的惹火他了。
　　“若——小姐来了，可怎么好？”
　　可爱少女，月儿，顺从地接下了青年的命令，可是稍稍犹豫间，又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怀念和向往。
　　“她若来了，我愿，我愿——自刎在她面前，以赎清我的罪……”
　　最后一句话，飘散在空气中，青年怅惘而忧伤，月儿神色愈加低落，而少年，却瞪大了眼睛，看向完全没有斗志的青年。
　　青年和月儿并不知道，因为他的一句心里话，少年做出了怎样惊动天下的举动。

　　第三十一章 霹雳身世

　　栗城是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镇，锡勒的军队就驻扎在镇里，镇旁边的数百里连绵雪山，上面隐匿的正是劫走锡勒粮草的匪徒。
　　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整个军营布局森严，气氛压抑，想来是因为长久不能成功的缘故，但营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锡勒军到底名不虚传，面对多日围捕都没有拿下匪徒的局面，几乎没有打击到士气。
　　锡勒的老将军忽荣羞惭地迎了出来——时至今日，他竟然还没有弄清山上的匪徒底细，现在他的顶头上司来了，只为了收拾他的烂摊子，他能不感到难堪么？
　　所有跟随璃浪而来的将领都各归其位，连我以为是璃浪贴身护卫的战青，都回了先锋营，我的军账，理所当然地安排在了璃浪的隔壁。
　　“王爷贵体驾临，末将本该准备洗尘宴才是……”
　　忽荣讪讪地望着面具后那双深沉莫测的冰冷眼眸，那眼中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他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生生出了一身汗。
　　“这等非常时刻，将军还是把心多往军务上放放吧！”
　　简单一句，璃浪拂袖而去，忽荣脸上青白交错，却不敢回嘴，他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岁，两鬓斑白，嘴上翘着两撇短白胡须，充满长年累月征战沙场积累的风霜威严，然而面对璃浪的无礼，不但丝毫不以为杵，还颇有畏惧的神色，可见璃浪在军中的威信之高，绝对不可小觑。
　　“你对他如此态度，恐怕不好吧？”
　　我追上璃浪，悄声问道，璃浪的表现可不够平易近人，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还以为璃浪是一个精于驾驭人心的元帅，可事实与我想象中完全相反，这样的人，能够让士兵为他死心塌地吗？
　　“不用担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璃浪微笑，“忽荣这个人，却是极有羞耻心，且忠心耿直，我那般说，也是为了刺激刺激他。”
　　我顿时无语，白替他担心了，眼前这位可是条人形狐狸，一言一行皆有深意，这般傲慢的姿态，何曾在别的场合见过？
　　顶着一对黑眼圈，我本来还打算洗洗脸睡个囫囵觉，谁知道刚往褥上躺了下来，便被传令兵叫去了中军大帐。
　　一步踩进去，帐内人影僮僮，鸦雀无声，一张张脸俱扭过来看着我，其中有一路同行的将领，也有忽荣等我不认识的，我一怔，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刚来就见识这么大的阵仗，难免有些诧异，脚下慢了一慢。
　　璃浪站了出来，摘了面具的脸庞笑容灿烂，耀眼得让众人不敢直视，那眸中射出的光芒却是无法忽略的。
　　“小姐。”玄衣走了过来，礼貌而恭敬地将我让了进去。
　　“各位将军在商量进军策略么？王爷不是刚来？看来锡勒的军事力量名扬天下，与各位将军的雷厉风行分不开。无忧佩服。”
　　我扬起笑容，笑着抱了个拳，江湖习气不改，却也够豪爽够大方，至少大部分将领这样认为，紧绷的脸上带了笑，看向我的眼光也添了抹善意，不再那么锐利，但还是有极少数的将领，眼光中充满不信任和警惕。
　　这其中就包括老将忽荣，他已经一扫方才的尴尬羞惭，那双不大却精光闪闪的眼，上上下下地刺探着我，尖锐得仿佛要挖出我的心一般。
　　“凤小姐乃是父王钦点的参军，富于才智，谋略过人，这次剿匪行动，我们很想听听凤小姐的意见。”
　　我往璃浪看了一眼，他举止自然亲切，话虽说得简单，却是为了让我在军中立威，看来对于我先前的一番小心思，他不但默许而且在以行动支持。
　　“‘凤’小姐？可是赤国凤家？”忽荣突然插嘴道，锋利的眼光霎时化作了一片雨丝，老脸上竟然泛起红晕来。
　　璃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微微颌首。
　　“不错，正是赤国凤家。”
　　赤国凤家，纵横江湖商场，名声虽响，却并不见得与各国内政有所牵扯，更别提军事高层了，唯恐避之不及，这忽荣忽然激动个啥？
　　这时，事情急转而下！
　　连一向胸有成竹自信从容的璃浪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天啊，是云葵郡主的女儿么？怪不得看着这脸轮这般熟悉……”
　　忽荣大步走向傻了眼的我，一把攥住我的双臂，眼睛瞪得如牛眼一般，竟然湿润了。
　　“郡主嫁人后就一去不回，咱们这些老骨头都在日日念着郡主，当年郡主可是咱们锡勒赫赫有名的马上巾帼，豪气爽朗，指挥咱们和燕国西国打了好几场痛痛快快的仗，再加上姑爷的奇门遁甲战阵助威，现如今我们站的土地都是郡主和姑爷收复的，虽说后来姑爷和大王闹翻了，不过大王既然任命小姐为参军，说明大王和姑爷和解了，这件事说出来大概没有什么了吧？”
　　忽荣一大串话说得面不红气不喘，可怜我和璃浪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突然发现了这么个天大的秘密！
　　又有一名白发霜鬓的老将走上前，面容颇有几分儒雅，带着怀念的微笑，仔细端详我的脸。
　　“像，真是太像了，鼻子嘴巴跟郡主如出一辙，眼睛却跟姑爷一模一样，当年大王和姑爷还是好朋友，大王携姑爷前来军营探望幼妹，没想到郡主对姑爷一见倾心，惊为天人，从此死缠不休，听说姑爷原是要出家的羽士，最后硬是被郡主留在了红尘当中，唉，这强留的缘分，便是幸福美好，也不过昙花一现，可怜郡主去得早，留下姑爷一个人孤零零的，大王却恼是姑爷没有照顾好郡主，一怒之下，给姑爷送了封绝交书，并命我们从此不需提郡主和姑爷的名讳。想来王爷没有听大王提过吧？”
　　璃浪缓缓摇头，眸中闪过一抹深思，到底是上位者，思考的角度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后来他告诉我，当时那一瞬间，他便将纳龙庭与他奉父王命潜入天日接近凤女的前因后果串联了起来，对父王的意图隐隐了然。
　　我却没有想得太远，也是太震惊了，我爹就算说起我娘，夸奖得她仿佛天上仙女一般，却极少提到我娘的身世，我一直以为娘是孤儿，身后无亲无故，而且她去世时我还年幼，对她的印象早已模糊，只听竹邪和兰雍偶尔说及母亲的形象，也是温柔娴雅美貌纤弱的，此刻晴空霹雳，我满脑子混沌，只觉得这些话似信非信。
　　“你一点都没听说过？”
　　我盯着璃浪问，我不信邪，如果是真的，难道纳图贤一点都没有向璃浪兄弟俩透露？还是，璃浪又瞒了我什么？可是，如果是假的，那么联络整个锡勒的老将来撒这样一个谎，是不是也太不现实了……
　　看着我闪烁着怀疑的凤眼，璃浪缓慢地，温暖地一笑，神奇地传递出一股强大的镇定人心的力量，我看着他的眼睛，浮躁的心头平静了下来。
　　“我是听说我有个战神般英姿飒爽的美丽姑姑，不过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父王每每提起她都会暗然神伤，所以后来我们渐渐也就不问了……”
　　“大王当年对郡主万般疼爱，郡主若不是嫁给大王最好的朋友，恐怕大王是不会让她离开锡勒的！”
　　忽荣感慨地道，那儒雅老将赞同地点了点头，帐内一片肃穆。
　　很多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纷沓而来，天下大势走向，爹早就给我们分析透彻，甚至细微到一个州，一个城，一个县的官政民情，兵防布置，可是，爹独独从未对我们三兄妹提过锡勒，很自然地，在我离开凤谷的那十年生涯里，听都没听过‘锡勒’两个字，那时候没感觉，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些蹊跷。
　　还有，竹邪真的只是为了藏宝图才来锡勒的吗？兰雍为什么对于我和竹邪现身锡勒毫不奇怪？甚至还要把整个金凰令迁移到锡勒？
　　倘若，倘若他们是真的，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我温柔善良的爹对锡勒绝口不提，表达了心中最大的愤怒，让堂堂锡勒王封锁消息，生生抹煞了一个活生生声名响亮的妹妹的存在？
　　如果我的娘真的是他们口中的‘云葵郡主’，那么纳图贤有什么意图？他明知这些和云葵出生入死过的老将定会认出我来，却不阻止我前来，难道是他拉不下脸和爹和解，现如今又必需凤谷的相助，所以才借这些大老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是想借我逼爹现身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云葵郡主，一个锡勒战神一样的存在，是那么轻易就能抹煞的吗？如果真的能抹煞，那这些老将眼底的湿润是为了什么？
　　蓦然间，我依稀想起，爹曾孤立在娘生前的闺房里，神情忧伤得近乎绝望，喃喃地说着什么——“葵儿，葵儿”……
　　是‘葵儿’么？
　　我悚然一惊。
　　～～～～～～～～～～～～～～～～～～
　　帐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透过中军营帐篷的缝隙，映入众人震惊的眼中！
　　大帝隐隐地震动了起来，闷闷的轰鸣如滚雷一般，一枝枝蘸着松香的利箭飞向士兵们的头顶，好在这些人臂力不强，或者是没有经过长时间的正统训练，这些火箭虽能点燃起一座座帐篷，却极少能够伤人，饶是如此，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锡勒军经历了片刻的慌乱！
　　仅仅片刻，众原来的将领无须璃浪的命令，便迅速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娴熟沉静地指挥士兵避开对方的风头反击，同时，璃浪带来的那部分将领亦率领士兵紧急救火。
　　只有我，身后跟着紫衣和玄衣（他们奉璃浪的命保护我，我没有反对，这时候的我，确实没心思应付隐在暗处的危险），静静地立在一边，观看着这场看似凶猛的夜袭——如果这时候璃浪和众将领在举行宴会，纪律涣散，那么这场夜袭非得让锡勒损失惨重不可，可惜，对方算错了，锡勒军不但没有放松，反而在璃浪踏入军营的那一刻又加强了警戒，若不是我们突如其来的听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大秘密，就连这几十顶帐篷都不可能损失。
　　对方人数不多，只是一顿强攻，渐渐的攻击力已经变弱，大部分着火点也已经扑灭，喧闹的军营渐渐平静了下来，我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一道剑光带着黑影冲出，目标明确地向我扑来，玄衣见机极快，不待我出手拔剑迎了上去，紫衣亦迅速拦截住其余的刺客！
　　这边的打抖惊动了璃浪等人，远远地奔了过来——其实他们无须这般紧张，眼前根本就不用我动手，紫衣轻而易举地将那七八个人打翻在地，数招过后，那黑衣蒙面的少年便不敌，被玄衣一脚踢翻，锁住他双手，膝盖抵住他的背脊，迫使他痛得向后一仰，抬起了头。
　　我冷冷地看着他，伸手扯了他的头巾，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面庞，明亮乌黑的双眼，在尚未熄灭的火光的映照下，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神色间，不掩稚气和鲁莽，我心头微微一凛。
　　其实，这个少年平日也未必是鲁莽至此的人，只是那人的话说得那么伤感，让他害怕了，失去理智了，他宁肯负尽天下人，也不愿让人伤她分毫，所以，他才做了这个不顾一切的决定。
　　“哼，贱人，明明是天日的人，却投靠锡勒，水性杨花，贪图荣华富贵，你有种把小爷杀了，不然小爷见你一次杀你一次！”他犹自嘴硬，满嘴不干不净。
　　我本来心情已经不好，闻言怒极反笑。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身手，也敢来刺杀我凤无忧，你若活腻味了，我倒不介意送你一程！”
　　“呸——”这黑衣少年倒也嘴硬，不屑地瞟我一眼，狠狠地呸了一声。
　　“说，叫什么？”
　　玄衣冷声问道，用膝盖顶着他的脊梁，毫不留情地遽然下压，少年的背脊立时发出‘咯咯’的声音，少年的脸色立刻惨白，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却紧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倒也硬气。
　　说话间，璃浪和忽荣等已经来到眼前，看到那少年，都面容一凛，忽荣手下一个年轻的将领指着少年惊讶地大叫——
　　“他就是那神秘匪领的两个助手之一，一直跟在匪领身边，武功阴损，一肚子阴谋诡计——”
　　“你才是匪领！”少年死瞪着那年轻将领，破空大骂。
　　年轻将领的话，落实了我心里的猜测，心头遽然被三九的严寒覆盖，冷意丛生。
　　难道真的是她？这么久没有她的消息，难道她真的背叛了我？
　　“忧儿——”璃浪望了望少年，随即蹙眉望向沉入深思中的我，无法忽视我脸上遽然一闪的阴郁和伤痛。
　　“璃，这件事你不要管，我保证不会再让此人给锡勒军惹麻烦，至于这山上的匪徒，别急，我原没想到是她，既是她，好戏不可不唱——这少年交给我，哼，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向我交代？”
　　伸手摸了摸酒壶，心定了定，我冷冷地望向少年。
　　“先把他囚禁起来，明日我去会会他们的头子！”

　　第三十二章 故人对垒

　　北风凛冽，山道雪封，一行百十数的人马，不畏寒风，小心翼翼地前进。我按住身前马背上的黑衣少年，任凭被点穴的少年桀骜无声地谩骂，神色冷峻，玄衣纵马如电，先一步来到寨前。
　　寨门轰隆隆地缓缓打开，迅速出来两队衣着破旧驳杂然行动一致的壮年男人，警惕地沉默地瞪着玄衣。他们看上去不是普通士兵，但也并非一般匪徒，身上毫无兵匪之气，唯一有的，大概就是一种绝望中的悲壮肃穆吧。
　　玄衣扬手举起一封书信，望着他们领头的两个人。
　　“我乃锡勒贵胄将军麾下副将，奉将军之命，特致书信一封，请呈给寨主！”
　　那领头的人一摆手，他身后迅速钻出来一个机灵的半大小子，哧溜一声就来到玄衣的马下，动作甚是迅捷，玄衣面不改色，郑重地将书信交给他。
　　远远地，我们这一行也赶了过来，汇聚到玄衣的身后，我拍马上前，来到玄衣身边，马上的少年看到近在咫尺的山寨，拼命挣扎，明亮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嘴里呜呜有声。
　　那小子吓了一跳，猛然向后窜了十几步，扭头拔腿就跑。
　　是找他们的头去了吧？哼，我还迫不及待呢！
　　半柱香的时间，一道清俊英气的身影缓缓撞入我的眼帘，我瞳眸遽缩——果然是她！
　　“果然是你。”
　　我噙着淡淡的笑，微叹一声。
　　她一如既往，潇洒若清俊儿郎，英气勃发，浓眉丽目，只那曾经深郁的眼底，多了一抹愁思，是为了我们这种意外的相逢吗？
　　她缓缓来到我面前，突然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来。
　　“霜痕见过令主，霜痕劳令主风雪天来回奔波，心有惭愧，请令主降罪。”
　　满场静默，山寨里的人呆呆地看着她，我们的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跃下马，一步走到她面前，将她强扶起来，面带微笑，玄衣迅速接手捉住那少年。
　　“霜痕不必如此客气，你虽名义上是我金凰令暗护法，然你我相交，实为朋友，你这般大礼，岂不让我折福？”
　　“令主救命大恩，霜痕绝不敢忘，霜痕更不敢自居为令主的朋友。”
　　我静静地瞅着燕霜痕，两年前见面时，我们还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秉烛夜谈，娓娓不倦，如今她却说不敢自居是我的朋友，那么当年的那些交往又算什么呢？是我自作多情？
　　微微一笑，我尽掩心头所思，表情淡定平和。现在，两军对垒，毕竟不是怀旧的时候。
　　“燕霜痕燕大将军，你不在燕都辅佐你的燕太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凉地方做什么？还是你将军做腻了，想换换口味，玩一出官兵变抢匪的游戏？”
　　我扬声调侃，看到她，我的心里隐隐有了明了，难怪锡勒的粮食被抢，燕国朝廷的态度却那么暧昧，原来根本就是他们策划的，奇怪的是，锡勒已经答应分给燕国部分粮食了，燕国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的险独吞不属于他们的财富？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竟然派燕霜痕这把牛刀来杀鸡，想来，最近她在燕都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吧。
　　月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哗哗直淌，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伤心。
　　“小姐，您别责怪将军，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哦，重臣良将自古难为，霜痕这是求仁得仁，月儿也不必太为你主子担忧，若果她处境凶险，这一趟劫粮，上面人也不会派霜痕主持了，是不是？”
　　我微笑着，面向霜痕，她气息醇厚，身姿庄重，虽为女子，也不能不让人联想起温厚君子，谦谦俊雅，文武双全的儒将如今投身燕庭，简直是明珠它投，将来锡勒有得苦头吃了。
　　想到这里，我凤眼的底处，实在亮不起来。
　　“令主果然目光如炬，洞若观火，”燕霜痕苦笑着叹了口气，“霜痕虽求仁得仁，无奈国不成国，家不成家，亦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那你就一点也不知道，这批粮，是凤家运往锡勒的，一旦被劫，凤家将担上大半责任？霜痕，你是我朋友，但也是我金凰令唯一的暗护法，你如此行径，将凤谷置于何地？粮草筹备，多劳莫离他们日夜不休赶凑而得，你却从中不劳而获，又对得起昔日同僚么？”
　　我凤眼遽缩，目射精电，一改方才的笑语嫣嫣，沉静中自有威仪凌人，我能理解她的身不由己，难道还能理解她的明知而故犯？
　　燕霜痕一震，久久地，一口浊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她的手下慑于我和燕霜痕的肃穆神态，竟不敢出声鼓噪，惟有静默地，胆战心惊地看着我们。
　　霜痕的为难落寞落进我的眼里，我半眯凤眼，吐出梗在心头良久的疑问。
　　“阿痕，你本来便是燕国人对不对？我记得，燕国含冤而死的前上将军王淦，他的夫人姓燕，乃赤国名门闺秀，两人遗有一女，十五年前王家遭灭门之祸时，那小女孩也赴法场身死，但若有忠心耿耿的下属掉换了人，小女孩活下来的希望倒也不是没有。”
　　周围遽起的惊讶的窃窃私语，仿佛飞雪旋舞般，形成一道凛冽的呜咽声，然而对我们已经丝毫没有影响。
　　“令主真乃神人，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这战火乱世，霜痕本以为自己的身世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没想到，令主仅凭着蛛丝马迹就能将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有令主这样的人帮助锡勒，锡勒何愁大事不成？”
　　霜痕不再反驳，一口痛快地应承了下来，英气的脸上显出久违的畅快表情，我反而觉得心头堵得慌，语调不由得更冷了几分。
　　“所以，万般不好还是你的故国，你，决意要离开金凰令了？”
　　“请令主恕罪，燕霜痕若不能洗刷清我王家的冤仇，誓不为人！到时候，燕霜痕自缚到令主面前任令主处置。”
　　“也罢，你既有这个孝心，我岂能不成全？”我淡淡地转头，看向一直伏在地上抽泣的月儿。
　　“你呢？是要跟着你家将军，还是随我回金凰令？”
　　月儿顿时扑地大哭，声音甚是惨然，玄衣手下的少年双肩垮下，低声呜呜，似野兽悲鸣。
　　“月儿生是凤谷的人，死也是凤谷的鬼，然将军一个人在外，从没有个贴身的人照顾，月儿，月儿实在是放心不下——”
　　“月儿，你是何苦？你父母还都在凤谷呢。”燕霜痕动容低喝。
　　“将军，月儿父母还有弟弟承欢膝下，将军身边，怎能缺了月儿？”
　　“——我明白了。”我面无表情。
　　“令主——”燕霜痕低低一唤，声音悲恸。
　　我闭了闭眼，也罢，前尘旧事也不必刻意想起了，人生的变化，人的心又何尝会一成不变？
　　放她一马，也是给我的心留一条透气的隙缝。
　　“你现在领的不是正规军，我身后的也不是我能自主调动的人马，双方若有损伤皆不好，这样吧，我们单挑决胜负，我赢了，你们退军十里并且归还粮食，你赢了，我凤家再奉上五万担粮食，任你处置。”
　　我现在跟燕霜痕说什么都没用了，一腔乱绪，只化作这冰冷几句。
　　玄衣微愣，上前一步，欲低声劝说我不可鲁莽，我伸手阻住了他的话头，凤眼依旧盯着燕霜痕，“放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燕霜痕的武功套路，为人秉性，若我不出面单挑，她智谋过人，难保没在这周围埋伏下什么，我们即使不惧，也用不着过分浪费精力。”
　　那边，月儿也挪到燕霜痕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燕霜痕微微摇了摇头，月儿便一脸凄惶，燕霜痕此刻的眼神，没有人能看得透。
　　我身边的少年艰难地扭了扭身子，回头瞪我，玄衣二话不说伸手一个巴掌，打得少年半边脸立刻高高肿起！
　　月儿立刻跳了起来，眼泪滚滚，燕霜痕似被巴掌声惊醒，微微一震，看向少年，低低地问我。
　　“小姐，不知这孩子哪里得罪了你？他只是个孩子，您大人大量，无须与他一般计较。”
　　燕霜痕这番话出口，我心头更寒，明知她善于掌控人心，却还是为她这番话感到难过，这就是所谓的各为其主吧？这个朋友，我是彻底失去了。
　　她一口咬定这少年只是得罪了我，话里话外，分明是说我心胸狭窄，与孩子一般计较，听在别人耳里，我就是武功再高强十倍，也难再赢得旁人的尊敬，锡勒人最重勇士，一旦他们对我心存鄙薄，人心一散，这军威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身后百十人依旧目不斜视，燕霜痕手下却一脸气愤，仿佛真是我暗中使了卑劣手段捉了他们的人似的。
　　玄衣踏上前一步，知我不会为燕霜痕的话反驳，他侃侃而谈，目如朗星，别有一番坦荡磊落的襟怀气度，令人不由得自惭形秽。
　　“将军言重了，我们小姐练达明理，名动天下，岂是心胸狭窄之辈？况且小姐与这孩子也不过一般大小，何来大人小孩一说？这孩子深夜带人袭击我锡勒大营，亲手刺杀小姐，幸好小姐武艺高强，将他擒下，又心胸宽广，没有将他就地处死为我丧命的士兵报仇，小姐仁德，我锡勒上下尽皆佩服。小将素闻燕将军铁面无私，今日为何这般护短？难道是担心打不过我们小姐，所以打算扰乱军心，诋毁小姐的品格？”
　　燕霜痕偏了头，似乎没有听见玄衣掷地有声的话语，抿唇注视着崖外惨淡沉闷的天空，深邃的眼底深隐着一抹忧郁，单薄的衣袍裹在她修长而稍显清瘦的身上，衣袂翻飞，仿佛要凌空远去。
　　半晌，她的声音方幽幽传来。
　　“既小姐相邀单挑，霜痕敢不奉命？只是小姐一身绝顶武艺，霜痕自知不是对手，平日里切磋还可以，如今两军对垒，小姐使得五分力气，也必让霜痕一败涂地，霜痕……”
　　“放心，今夕不同以往，我武艺被封日久，便是恢复，也断没有如此之快，更逞论寸进？而你的武艺，在这五六年里，定然大有进境，我们难道还生死相搏？不过是比平常切磋时多几个围观之人罢了。”我打断她的话。
　　“既如此，小姐恕霜痕放肆！”
　　开阔的崖前，双方人马壁垒分明，少年挣扎着想趁机逃回去，玄衣一手扣住他的颈后，立时让他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月儿眼巴巴地望着我，满脸焦急哀求——可惜，你出身凤谷，刚才却选择了继续伺候燕霜痕，燕霜痕背叛的只是一份真挚的友谊，能为之伤心的不过我一人而已，而你，背叛的却是整个凤谷，五百多年来，凤谷的第一个叛徒，情理难容，从此之后，你便是我凤无忧的敌人了，我是不会对敌人心软的。
　　没有二话，霜痕手执一柄丈二长枪，气势凛然，而我却是一对尺长峨嵋刺，寒芒闪烁，正是长短皆到极处的两样武器，两道身影同时欺近，身后卷起雪尘如瀑，长枪一挑，短刺高扬，或如闪电劈空，或如青虹遽显，寒气迸射，风雪翻卷成一道迷得人睁不开眼的白色巨圈。
　　一串叮叮当当声如敲金，长枪遽撤，霜痕臂力虽巨，偏碰上内力刚猛的我，两硬相撞，短刺不易折，更不会在我手里轻易脱开，长枪却急剧震动，几毁于当场，霜痕顿时变色，见机极快，挺、刺、挑、扫，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我固然不会轻视了那吞吐如龙蛇的长枪，而霜痕更是再不敢对我这短刺心存疏忽，长枪甚至尽可能地避开峨嵋刺的锋芒，以防被削断。
　　四周的人忍不住摇旗呐喊，以助己方声威，燕霜痕那边的人本身武功不高，而玄衣等人耳力虽好，却因为紧张我而有所疏忽，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无声无息中，一群人悄然分散开掩了上来，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轻便如猿类，将他们重重包围在崖边。
　　战至五十回合，我们遽然分开。
　　燕霜痕汗水涔涔，面带苦笑。
　　“我输了，小姐武功高绝，天下间怕已少有敌手。”
　　我抿唇，神色肃穆。
　　“我赢，不是赢在武艺上，而是我心中无愧，你输，也不是输在武力上，而是输给了你自己。”
　　“好，好，好一个‘输给了自己’，阿痕，你竟有这般风采绝世的主人，难怪你自始至终也不肯归顺我了。”
　　含笑的浑厚声音响起，玄衣一把扯住我往他身后一拨，拔剑在手。
　　一道披着玄狐皮大麾的高大身影，掩着山道，缓缓走上来，浓眉利目，鹰鼻薄唇，行动间虎步生风，甚有威态。

　　第三十三章 阴谋难成

　　新年伊始，北方的冰雪依旧，天空阴惨惨乌云压顶，锡勒军营的巡逻士兵一队一队地经过着小镇贯穿南北的唯一通道。
　　虽然每年的这个时候几乎不会有南来北往的行商，但飞扬豪迈的锡勒战士的骨子里却有一副严禁缜密的心思，尤其如今统帅三军的又是惊才绝艳的王爷纳龙璃，本身就是极度谋算心思万变之人，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也断没有忽视了潜在危险的。
　　倏忽间，原本荒凉严肃的小镇上升腾起一股诡异的气氛，整个大地忽然隐隐震动起来。
　　众士兵品阶虽低，却无不是久经沙场的英勇战士，这等马蹄震天的声音如何听不出来是什么情况？一个个顿时如临大敌，那巡逻的头领见机极快，手一扬，几队士兵立时无声地分散驻守在小镇的入口处，另有两骑原地待命，只等看清情况立马飞奔大营报告。
　　大地的震动开始明显，恍若千军万马踏世横空，土墙上的泥被震得瑟瑟落下，远处腾起一股漫天的雪尘，当隐匿的战士们看清情况后，都掩不住一脸惊诧——
　　造成这等气势的，竟然只是二十左右的轻骑。
　　白雪飞扬飘舞中，骏马或乌云踏雪，或艳紫如电，或绯红慑人，无一不是天下罕见的千里良驹，而更罕见的，却是马上风流出尘的男男女女。
　　北方壮硕豪迈的沙场男儿，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又何曾见识过南方俊秀跌宕的风流人物，一晃眼间，却仿佛看见了南方水畔的烟柳如云，画船楼坊。
　　脑中的想象力平乏到极致，只觉那一片渐近的风采恍若天上雪白的流云，误落凡尘，一时间，皆呆呆难言，忘了身处何方。
　　这一阵风采绝伦的旋风，瞬间刮到了众人眼前，这才惊醒了痴迷中的勇士，待抽检拔刀横盾已经不及，满脸懊恼，懊恼中又难掩一脸惊艳！
　　二十来人，座下皆千里神骏，座上是稀世俊彦，神态不卑不亢，贵气难言。当先四人，白衣的青年清俊淡漠，黑衣男子笑容灿烂，红衣少女俏艳如火，青衣少年俊美可爱，光华尤其耀眼灼目。
　　锡勒战士几曾一口气见过这么多鲜衣怒马、世间难得一见的俊美贵人？便是他们那绝色倾天下的王爷，终日铁灰面具覆盖，多数底层的战士也只是耳闻而从未目睹。
　　“阿穆尔，你乃堂堂副将，如今怎么派你巡逻？还认识我吗？”
　　远远地，那青衣少年纵马靠近，振臂大呼，黑白分明的圆眼弯成了柔和的月牙。
　　那巡逻的小头目惊讶地忘了隐蔽，迅速站了起来，面容平常，颊边一道深红的伤疤，目中坚定的神色让人难以忽视，他打量了青衣一眼，眼中露出震惊神色。
　　“啊？是王爷身边的青衣，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有紧急军情报告给王爷，阿穆尔赶快回报，迟恐有变！”
　　青衣声音依然清脆爽朗，面庞依然机灵俊俏，却已经脱了那份孩童的稚气，显出少年的阳刚棱角来，眼中却盛着一份焦灼。
　　那阿穆尔一愣，到底是锡勒战士，军规森严，竟没有立时答应下来，沉吟片刻，面容一整，大声开口。
　　“青衣，你也知军中规矩，我不便为你放行，不过我这就让人去禀告王爷，有什么事，还要请王爷决断。”
　　“这个自然，”青衣手一挥，漂亮的脸上一片坚毅之色，“我岂会执法犯法？我和我的朋友就在这里等着，望你派的人快去快回！”
　　中军帐中的璃浪听到禀报，手中的水壶‘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任流溢出的水沾湿了地毯，“竟是他们来了吗？好快——”
　　一骑英姿焕发的身影飞驰而来，挺拔若天神般凛冽，铁灰的面具如一片苍鳞，尽敛高贵狂妄之态，目光湛然若神，麻布劲装外未着铠甲，十分低调朴素，却难掩那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概扑面压至，让等待在小镇外的众人心头不由得一震，此人，若苍龙潜渊，凤凰敛翅，绝非一王一将能够局限住的至贵魂魄，她终究选择了他，就是因为看出了他的本质吗？
　　青衣大喜，翻身扑向来人，来人一手勒马，飘然下马的身姿洒脱若草原上的苍鹰，一手托住青衣，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而另一手，毫不犹豫地摘下了面具。
　　一时之间，二十骑刚才灼花众人眼睛的风流华彩瞬间黯然，青衣的喜极而泣在静默中尤其清晰。
　　仿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千秋万代的灵韵化而为深沉高华，灿灿冰雪在他的绝艳容颜面前污如泥淖，适才呆愣的锡勒战士如今三魂已飞了两魂，腿一软，坐倒在地，扑通声不绝。
　　当先的白衣男子率先回过神来，目露恍然，单膝一跪，低下淡漠而骄傲的头颅。
　　“金凰令下大护法云莫离，参见琉璃公子！”
　　柳是非，纪红绡，以及金凰令下其他重要人物，听到云莫离的话，一惊，而后意态深深地重新将璃浪纳入眼底，半晌，齐齐单膝下跪，马声嘶吼，衣袂飞扬，场面壮观而唯美。
　　“金凰令下护法、堂主……参见琉璃公子！”
　　璃浪微微一笑，刹那柔光慑人，众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窒。
　　伸手扶起云莫离，神态真诚而温和。
　　“云护法和各位行此大礼，璃浪愧不敢当，忧儿早些日子便与我说过各位要来，我已备妥食宿，还请各位放心，待忧儿回来，我们在具体商量安排……”
　　璃浪话音未落，青衣一个翻身跃了起来。
　　“公子，大事不妙，我们在路上探听到燕太子燕洛城无故出京，行踪不明，然方才在数十里之外，我们却发现太子一行的踪迹，这次事件，分明是个圈套，忧儿小姐只怕危险了！”
　　璃浪微微一震。
　　“可知燕太子一行大约多少人？”
　　“人数并非绝多，然都是武功高强之辈，燕国内部争权夺利得厉害，燕太子燕洛城与其同母弟弟相互制衡，这些年却也没有人占出上风，如今南方一动，想必燕洛城也按捺不住了，这次出走也许另有原因，却不知他们到底有何图谋。”
　　云莫离神情忧虑，淡漠的目光不再。
　　“跟在忧儿身边的好手也不少，但——也罢，忧儿已经上山了，听说那山上匪首是忧儿昔日好友，你们也随我去吧！”
　　～～～～～～～～～～～～～～～～～～
　　崖边，山风猎猎，冰雪飞溅如晶莹玉屑，扑打在众人的脸上，围在燕霜痕背后的燕国平常百姓顿时都感到了脸上的疼痛，玄衣等人却是久经历练的人精，巍然不动，气势凛然一致，目射精光，远非那乌合之众可比。
　　来人在转身之际，闪电般上下扫了我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寒光，然而并没有说什么，反而迅速介入我和燕霜痕之间，冲着燕霜痕面带笑容，动作沉稳自然，燕霜痕的脸色已经变了，青白交织，深邃的眸光复杂难辨，但怒气却显而易见。
　　这人，我虽未见过，却曾闻名——燕国太子燕洛城。
　　看他的架势，怕没有和平解决问题的打算，只是他又是怎么知道今天山寨上发生的一切？难道，他一直派人监视着燕霜痕？
　　“你一直在跟踪我？”
　　燕霜痕的口气十分不敬，不敬而且阴沉，甚至射出一丝丝悲愤。
　　这让我有些迷惘，她不是为了燕国背弃了我们的友谊吗？为什么现在对燕太子又是这般态度？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玄衣将我护在身后。
　　“锡勒大军的勇悍天下皆知，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此处？”
　　燕洛城笑望着燕霜痕，对燕霜痕的怒气视而不见，只是这语气中，依稀含着一丝温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殿下便候在这周围，一旦锡勒军有动静，说不定就能捉到霜痕通敌叛国的证据，即便没弄到这种证据，也可以跟在霜痕后面，趁机将锡勒军一网成擒。这满山的燕国无辜百姓，就是因此死在锡勒的报复之下又如何？反正你燕洛城已经赢了！”
　　燕霜痕面容冷凝如冰，一向英气跋扈的面容，已经带了几分阴森杀气，当初与她相交时，便是我遇到她发狠的时候，也退避三舍，这燕洛城胆子够肥。
　　“你比我更清楚，王弟与锡勒勾结，意图暗杀我，夺取太子之位，我对这区区燕太子虽看不上眼，然却不能容忍别人在背后算计我，尤其是拿家国来满足一己之私，你说，我该饶他么？”
　　“那是你兄弟的事，霜痕只是臣子，只需忠心护国便是，其余一概不论！”燕霜痕漠然道。
　　燕洛城却没有接她的话，回头看我，忽然一笑，笑容诡异。
　　“都说无忧仙子清姿绝世，聪颖无双，况凤女执掌凤谷三令之一的金凰令，天下闻名，想来小姐定是有些真本事的，不知小姐可想通了？”
　　事实上，在燕洛城出现的那一刻，我的脑袋就在飞速地旋转，将一切可以联系的不可能联系的堆在一起，反复思考贯穿，除了个别情况外，大部分都已逐渐成形，直到燕洛城说出‘王弟与锡勒勾结’，我终于恍然大悟。
　　说不上是什么连环计，将计就计倒是真的，这燕洛城，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我莞尔一笑，燕洛城眼前一亮，向我走了几步，玄衣立刻全身紧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无须紧张。
　　“太子好谋算，自己不费吹灰之力，解决数个心腹大患，真真让忧儿佩服。”
　　“哦，本宫愿洗耳恭听，不知凤小姐对这次事件，如何理解？”
　　这燕洛城，心思曲曲折折，若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岂不是承认自己与他是同一类人了？我呸——
　　说就说，当我凤无忧好惹的，如今拖一时算一时了，难道还指望燕霜痕对我们身处援手么？眼前燕洛城带来的，可都是江湖高手，我和玄衣是没有问题，关键是我们带上来的那些锡勒勇士，既然是我带来的，就要一个不少地把他们带回去！
　　“第一，太子带着心腹离京，皇上病弱无权，此刻令弟恐怕已经发动了宫变，只是他没有料到你带出来的根本不是朝中心腹，而是江湖异士，你那些朝中心腹必然拼死抵抗，无须与令弟拼命，只需拖到太子殿下你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带着令弟与锡勒勾结的证据回去便可，名正言顺，令弟一败涂地，自然永无翻身之日。
　　第二，太子暗地里纵容燕霜痕劫走锡勒粮草，一方面为试探燕霜痕之意，一方面也是为引出锡勒的重要军方代表，燕霜痕一心为燕国，即便不忠于你太子，也是绝对可用可靠之人，而锡勒的贵胄将军绝不会对这样的大事坐视不理，一旦离京，令弟和锡勒勾结的那个人便可趁机发难，锡勒后方着火，太子你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三，你太子，怕是冲着我凤家而来，那藏宝图传说落入了锡勒人之手，如今凤家千金又出现在凤谷，天下人皆相信锡勒已经得了这笔财富，只要抓住了我，便可以同时威胁锡勒和凤家，那笔财富，锡勒还没捂热，就要拱手让人，如果锡勒不愿意赎我，凤家从此就和锡勒反目成仇，而燕国，还是能得到凤谷为赎我而提供的财富粮草。
　　第四，就是个小事了，用从别的国家明抢来的粮草，养活你燕国今年受灾的灾民，燕国国库毫无影响，而别国却大受打击，此消彼长，燕国国势必然增强，这算盘也打得噼里啪啦响。
　　不知，忧儿这般理解，与太子殿下的计策，可有出入？”
　　我挑起长眉，凤眼流光，笑容清淡。
　　燕霜痕皱眉，听了我的话，有些惊讶，却不着痕迹地担忧地瞟了一眼。
　　燕洛城的目光深了一深，脸上笑容渐敛。
　　“本宫一直以为江湖上的那个流言不过是夸大其词，专为了讨好凤家而流传出的，如今才发现，从前是我轻看了凤小姐，就凭凤小姐这份剖析天下的敏锐眼力，也值得天下英雄三媒六聘地迎娶回去，不知小姐，对本宫看法如何？”
　　说到最后一句，燕洛城已经靠我极近，语气暧昧，眼光轻佻，伸手向我抓来，玄衣欲挡，我却挡开玄衣的手，任那抓住我手的大手，如铁钳一般，却似要活生生将我的手折断。
　　我敏锐地察觉到，燕霜痕的眸底闪过一丝痛楚，心中一冷，眉头却丝毫未皱，镇定如常地挥手让玄衣退开。
　　“凤无忧既然有那等薄名，又岂是随便一只阿猫阿狗就能垂涎的低廉肥肉？”
　　锡勒勇士们向来直爽，闻言也不顾忌场合气氛，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便是冷淡的玄衣，嘴角也微微一勾。
　　“你……”
　　燕洛城大怒，他身边闪电般出现一个人，一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招呼。
　　“你若敢下手试试，我倒要看是你的巴掌快，还是本公子的剑快！”
　　崖边，一道清沉的嗓音响起，淡淡的威胁，含着漫不经心的意味，风流迷离，却也让那欲动手的人惊出一身冷汗。
　　我趁那人岔神时，一脚踹向他胸口，可别说我阴损，我一介小女子同时被两个大男人欺负，还不许我还手了?天下没这个道理，就是最讲究公平的锡勒勇士脸上也露出‘踹得好’的痛快表情！
　　那人被我踹得连翻三个跟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口血箭喷了出来，霎时染红了雪白的山崖。

　　第三十四章 陡闻噩耗

　　众人先是大吃一惊，再看到那一行轻飘飘连个脚印子都没留在雪上的男女，以轻松随意的姿势守住下山的各个角度，死死地堵住众人，气氛顿时变得冷涩僵凝，连呼吸都仿佛慢了一拍。
　　燕洛城脸色微变，望着那出声的男人，男人罩着一张铁灰面具，一身玄衣墨带，显得颀长而神秘，原本沉闷单调的颜色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飘逸的气质，若一支墨莲静静地绽放。
　　这么多年来，他们交手过无数次，而他，燕人骄傲的他，沙场从无败绩的他，再未在这个男人手上赢过，他不得不拱手让出兵权，虽百般拉拢燕霜痕，又怎么比得上军权在握的感觉？
　　——这样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你功力恢复了？”
　　燕洛城的声音缓慢而低沉，看着我，眸中透出了然，接着脸上露出一股懊恼，燕霜痕低下了头，微微颤抖。
　　我一怔，跟着恍然，燕洛城长居燕都，纵然消息灵通，又怎么知道我功力被封这等隐秘之事？必定是我身边的人透露与他，而如今，连这个所谓的‘内奸’都不用费劲调查了——除了燕霜痕还能有谁？可是她身为燕国举足轻重的第一大将，我却不能说她对燕洛城说出我的情况错了，只是，作为昔日的朋友，心头难免有些惘然罢了。
　　斜斜挑起长眉，我无邪的笑容染上了三分邪气。
　　“不然，你以为我会轻易让你抓住我的手？也不知是你抓住了我呢，还是你凑上来让我抓住？”
　　我话音未落，燕洛城手下脸色大变，便欲扑上来，燕洛城武功不高，力气却不小，我只用了三成内力反握向他的手腕命脉，即便是内力深厚的人在我手里脱困，也颇有一些难度，旦他却在一挣之下，脱离了握的掌控，看来我的功力恢复得也不纯粹，目前能调用的内力怕不过七八成。
　　其实整个过程电光火石，燕洛城急速后退也不过仅仅挪出了左脚，右脚还未动，我又闪电般出手，这次，若让我擒住，燕洛城用哪只手抓我，我救要废了他哪只手！
　　意外又生！
　　白光一闪，打横伸出一杆银枪，堪堪阻住我凌厉再不留情的动作，燕霜痕那边不约而同地大出一口气，而红绡却忍不住大声喝骂起来。
　　“好你个燕霜痕，恩将仇报，忘了当初是谁救了奄奄一息倒在路边的你？这等无耻，当真是我纪红绡瞎了眼——”
　　“红绡——”我淡淡唤道。
　　红绡满腔愤怒地瞪着燕霜痕，不说了。
　　燕霜痕一手将燕洛城拽到她身后，一手将长枪驻地，惨然而笑。
　　“我虽不想救他，可他终究是燕国储君，霜痕若让小姐失望，这边的事儿一旦解决，霜痕定然自刎以谢小姐。”
　　我淡淡地注视着她，凤眼深沉无波，她这番回护燕洛城的举动，真的只是忠君爱国这般简单？
　　“燕将军严重了，所谓各为其主，将军若当着自己的面让无忧下属伤了贵国太子，那才真的需要自刎以谢天下。你与红绡便是金兰姐妹，割袍断义也已足够，毕竟忠义不能两全。”
　　往日的种种如灰飞烟灭，我不再是那落寞行走天涯的小乞丐，她也不再是那家门陡变逃出生天的孤儿，我救她不过是惜她女儿身却容貌英飒，她初服我也只因我的武力让她看到了报仇的希望，那种结伴行走江湖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也许缅怀，也许惆怅，然而这就是不能回头的人生。
　　崖边面具覆面的玄衣男人，轻轻走到我身边，伸手覆住我的双眼，眼前一片黑暗，我却感到了温暖，他以为我会流泪，可是脆弱一向不是我的强项，这世上，能让我流泪的事情正在一件一件减少呢。
　　“没事儿，你倒真把我看成了娇贵小姐。”我扬眉冲他一笑。
　　转头，看向燕洛城，燕洛城的眼神还有些阴冷，但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太子殿下，才刚儿你们来之前，我正和霜痕打赌呢，若我赢了，霜痕带着她的部下退军十里并且归还粮食，若霜痕赢了，我凤家再奉上五万担粮食，任霜痕处置，无忧不才，稍稍赢了一招半式，不知燕将军何时兑现承诺？”
　　燕洛城反应甚快，闻言哈哈大笑，“你们姐妹俩私下也玩得这么大吗？可惜我晚来一步，不然也想参一脚呢！”
　　那黑衣少年唇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讽笑。
　　“燕将军虽然打赌输了，可是你们的赌注原本就作不了数，粮食压根不在将军手上，这些百姓也不是将军的手下，既虚无缥缈，又如何做得赌注？”
　　那边衣衫破烂的百姓也大声喧哗起来。
　　“就是，你们赌你们的，粮食我们早就吃光了，要粮没有，要命一条……”
　　“我家小狗子都几天没吃饭了，什么粮食不粮食？没见过……”
　　“原来他是燕将军啊，不是说燕将军是女的吗？”
　　“就是啊，拿我们的粮做赌注，果然是女人……”
　　一句一句，逐渐不堪，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人性选择了自私。
　　燕霜痕脸色惨白，深眸漆黑，燕洛城偏头看着她，严厉的面庞上带出些许温柔。
　　“这样的一群人，你还要护着他们吗？”
　　燕霜痕不语，也许这一刻，会牢牢地记在燕霜痕的脑海里，终生难以磨灭，从背叛到被背叛不过短短一瞬，人性经不起考验，最后遍体鳞伤的总是自己。
　　所以我不考验人性，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那一刻对你感激对你关怀对你恋慕，在下下一刻又或许陡然化作满腔仇恨无情地吞噬你——人心是世上最难把握的东西。
　　“下面，终于有一场架可打了吧！”
　　我长出一口气。
　　“生擒燕国太子，也不错。”璃浪笑得诡异。
　　燕洛城果断地一摆手，他带来的那些人迅速地分成两组一组转身向后面对莫离哥哥他们，一组向我们围了上来，在他眼里，他不怕我们在山下有埋伏，我们有，他也可以有，何况这么多武林高手想在千军万马中送走他一个应该轻而易举，如果能抓到堂堂贵胄将军，那么他们不但不用突围而去，还能谈判下种种好处来。
　　他这么想本没有错，在这关键的收网时刻，他将一切可能发生的都已考虑过一遍，他的计谋即将取得完胜，就算全场他只顾忌我一个，难道这么多人还抓不住我？
　　他是个自信自负的人，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对手不仅仅是锡勒的贵胄将军，他没有知己知彼，所以只能一败涂地。
　　啧，还有这些所谓的‘武林高手’，有些我还能叫得出名号，其余大部分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连我们是谁都没搞清楚，也敢出来卖弄？
　　我扯了扯璃浪的袖子，他侧低头看我。
　　“你去打发了吧？小鸡用牛刀杀才过瘾哪！”我‘悄俏’地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道。
　　那群人顿时气得脸通红，燕洛城脸色微沉，燕霜痕抿嘴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红绡气呼呼地抱着双臂瞪着她，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待你这样陷害自家人的！”璃浪幽眸一闪，光华流溢，生气地点了点我的鼻子。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狡黠如狐。
　　“哪里啊？明明是我同情他们，要知道，若是我和金凰令的这一干人出手，非死及残，他们还有什么奔头？你心胸慈悲，出手却不会这般不知轻重，所以才要劳动您老人家——”
　　“去，我是老人家，你可不成了老婆婆？”璃浪立刻挑眉，好家伙，典型的不肯吃一点亏的！
　　是非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丝毫不给我这个老大面子，连莫离哥哥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青衣那小鬼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哀怨地横了璃浪一眼，都怪他，我的一世英名就这样付诸流水了。
　　最终，璃浪在我哀怨的目光中投降。
　　“好好好，我给你去打发了他们！”
　　什么叫给我啊？明明是为了他们锡勒好不好？
　　其实不止我，还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哪个不想见识一下堂堂琉璃公子的实力？虽说璃浪在我们面前也小露过几手，但这种正面对上的机会，啧啧，难得，难得啊！
　　一道黑影卷过，矫健若苍龙出海，势莫能当，这哪里是一场公平的对决？分明就是猛虎下山，误入羊圈。
　　飞雪满天，吹得人人难以睁眼，耳中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随后遽然归于安静——
　　满场呆滞，那群武林高手以奇形怪状的姿势僵立着，惊恐地望着意态闲适的璃浪，手中的武器落了一地，一招，快如闪电，这根本就没有看清的一招，卸了他们所有人的武器，男人还多余的时间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这男人，根本不是人，是神，便是武林盛传的五大奇人，怕也没有人拥有这等惊世骇俗的绝顶武功。
　　他们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五大奇人之一。
　　璃浪优雅地擦了擦手，退到我身边。
　　失望，绝对的失望写在我们这边每一个人的脸上，本来大家都想看看琉璃公子的绝世武功，没想到这么快这么荒唐就结束了，就好像眼前明明放着一桌山珍海味，饥饿的人却只能喝一口汤，这简直是要人命啊！
　　大家不约而同地一齐怒目瞪向那群不中用的‘武林高手’。
　　燕洛城的脸色此刻根本难以描述，顷刻之间，他自以为是的力量土崩瓦解，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一趟出京，是多么愚蠢多么危险多么不计后果的一件事，而这位领兵征战沙场多年的锡勒王爷，也让他心底升起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这人到底是谁？
　　山下突然响起了三声号角的沉闷呜鸣，打破了静默。
　　闷闷的声音霎时让山上僵然的人们为之一震，璃浪的眼神微微一变，别人感觉不到什么，我却看出了异常。
　　“不好，军中有变。”
　　密音传到我的耳中，我也吃了一惊。

　　第三十五章 围城逼宫

　　来时已如奔雷，去时更归心似箭。
　　燕洛城一败涂地，除了原本锡勒许诺给燕国的粮食，剩下的几十万担粮食颗粒未动地返还，这还是我看在燕霜痕劫粮为民的份上（璃浪当然是听我的），此举也收复了燕霜痕手下的燕国百姓的心，归根到底，他们只是一般平民，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安健康温饱无忧，上位者的斗智夺权，于他们而言就像是天边的云霞般绚丽而高不可攀。
　　中军大营里，一路上跑死了数匹神骏躲过数次暗杀的近卫军小头领，肩上深深地插着一只羽箭，一身血污地扑倒在地，放声大哭，堂堂一条八尺汉子，涕泪横流，哭得像个孩子。
　　“王爷，你快回去吧，太子快，快，快不行了，丞相用兵占据了外围王宫，近卫军的兄弟们拼死护驾，才没让他们闯进内宫，小将从太子指下的秘道里逃了出来，这都三天了……”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怎么可能？那神气活现的纳龙庭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他是那么强大而从容，要我相信纳图贤不行了还差不多！
　　跟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一比，丞相由贵造反逼宫似乎都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问题了！
　　璃浪身形不稳，晃了晃，伸手向虚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身前却什么都没有，脑中同样纷乱的我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担忧地看着他。
　　中军营里鸦雀无声，众将惊了，痴了，一个个不敢相信。
　　“别急得手忙脚乱，说不准这是纳龙庭的一个计谋呢，为了在眼下这关键时刻逼反早有不臣之心的丞相，好一次性解决掉内部的毒瘤，然后全国团结一心地一致对外？”
　　我抓住璃浪的手，厉声喝道，这个时候，他不能乱，也不能在众将面前失态，燕洛城尚走不远，万一觉察到这边发生的事情，我们的努力便要功亏一篑，而燕国更可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来应付这迫在眉睫的内忧外患？
　　“对，对，你说的对，我们走的时候，大哥的身体还好得很，况且大哥智谋过人，又怎么会说出事就出事？”璃浪语气低沉，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大家。
　　“王爷，不管怎么说，丞相那奸贼打算挟持太子殿下造反是真的！！咱们牺牲了好几个弟兄的命才探听到这个消息！”那小头领抹着泪，口齿却还伶俐。
　　璃浪怔怔不语，眼神茫然，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根本不再此处，我们惊疑交集，拿不准到底该怎么办，一起看向璃浪，盼望他拿一个主意。
　　半晌，璃浪恍然回过神来，茫然空洞的眸中重新注入了一抹光彩，霎时点亮了方才整个人都显得迷惘的他，他的语调恢复正常的清沉悦耳，不疾不徐。
　　“既然你说是大哥派你来的，你又有什么凭证？”
　　我们都一怔，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小头领，只见他茫然了一阵子，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探手入怀，摸索了好半晌，最终抽出一条内衣的腰带，果断一撕，一枚小小的东西从撕开的缝隙中滚落在地，璃浪见到这件物事，眼神立时变了。
　　一把抓起这样小东西，我看得仔细，却是一枚翡翠的小小印章。
　　“太子私印……”璃浪喃喃自语，双手发抖，如果不是面具罩住了他的脸，我一定能发现他的脸早已惨白。
　　如果是别的王室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许会说璃浪此刻的惊惧根本是一种伪装，可是这一路我都伴在他们兄弟身边，自然将他们的感情看得清清楚楚，纳龙庭事事为弟弟着想，而璃浪，又何尝不对这个兄长敬重亲近？
　　“殿下说，王爷看到这枚印章就明白了，咱们四个兄弟潜出城，一路遭到追杀，最后只剩下小将，殿下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就是爬也要把这枚私印送到王爷的手上！”
　　纳龙庭不惜一切代价送走这枚私印，难道这私印竟是比玉玺还了不得的玩意？璃浪不语，我不好乱猜，更不敢上前打扰了他的思路。
　　满场的人都静如石雕，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不觉得有满腔话要说，又没有一个人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璃浪双肩一垮，首次显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来，低沉而空旷的声音却越加沉着。
　　“只怕宫里确实出了事，否则他不可能知道宫里有秘道通向宫外，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们——我们马上兵分两路，我带一路回京，万一是真的，我也能及时救驾，若不是真的，我们也能保存实力去救我们。”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满是疼惜，凤眼温柔。
　　“放心，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不，不行，我希望你帮我去作一件事。”
　　璃浪缓缓转向我，深幽的眸中透出一种无言的信任，可是，要我和他分开行动，以他现在的状况，我怎么能够放心？
　　“现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胜任这个任务——我要你马上赶去西边关调兵救宫，别说话，听我说完——忽荣将军要留在此地防止燕洛城反扑，毕竟堂堂第一女将如今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倘若她要发难，只怕也只有忽荣将军能抵挡住；而我必须回王城，我要知道那里详细的情况，万一，万一大哥真的一时抱恙，父王又已困守王城，我也要回去拖住由贵老贼一段时间，争取等到你的援军。”
　　璃浪盯着我，乌幽的眸光沉重得我几乎无法负荷，是的，这个任务，只有我能够胜任，此时此刻，除了璃浪自己，忽荣将军，我，没有人能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主持大局，如果要由贵的算盘落空，我们必须要分开行动。
　　燕洛城的弟弟勾结的锡勒人除了由贵还有谁？燕洛城既然知道有人勾结，必然也会在这段时间密切注意锡勒内部发生的点滴，我们必须趁他刚刚大败一场元气未复的时候一口气解决掉内忧，再掉转枪头对准外患——否则等燕洛城回过味来，和燕霜痕联手攻打锡勒，这里没有经验丰富军威深入军心的老将镇守，怕是要让他们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燕洛城可不是赤国越国那种没长脑子的太子，燕霜痕如今也是一头反噬的猛虎，我们不得不做好严谨的防守。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伸手抚上璃浪的脸，拿下冰冷的面具，那绝艳的面庞果然如我猜想的一般苍白，唇色淡漠得几近透明，唯有一双承载了深沉痛苦的幽黑眼眸，格外深邃，仿佛要碾碎不息的灵魂方才罢休。
　　“好，我答应你，定会给你带去好消息——任何时候都别灰心，我们一定能渡过这次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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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夜启程，日夜不停，全部人都紧绷到了极致，不知疲累为何物，到了第三天的酉时，一行人一点都没惊动到盘踞外宫的丞相，悄然无声地赶到王城。
　　此时的王城，已经不是当初他们离开时那个热闹淳朴的王城，街上一反往日的热闹喧嚣，冷冷清清，人迹罕有，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间或远处传来一声凄凉的狗吠，遥遥地穿梭飘散向大街小巷。
　　城门被守得滴水不漏，一行人站在高坡上冷眼旁观，那乡下往城里送牛肉羊肉的小贩都被搜了好几遍，最后人没能进去，肉也被士兵们假公济私搜走了，根本无视小贩们悲惨的哭喊。
　　“爷——”紫衣脸色铁青，紧紧攥着剑柄，就想冲下去。
　　“别——”
　　玄衣一把拉住他，紧张地看了一眼璃浪，璃浪的脸藏在面具后，什么都看不出来，只那双尖锐的划破长空的眸光，森冷地投向远方，苍龙的灵魂在那一刻仿佛要破体腾游而去，以王者的威严笼罩定这堕落的王城。
　　“原来这就是锡勒的普通士兵，哼，我还以为她的眼光有多么挑剔——”
　　玄衣背后的柳是非嘀嘀咕咕，满脸不屑，半弯的眼睛里却泻出丝丝邪气，射向那挺拔高贵的背影。
　　这人，姿态太高了，不是故意摆出的姿态，而是天然由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论他看上去多么温和亲切，这种仿若凌驾于世人之上的王者之风早已颠覆了琉璃公子带给武林的一个神秘优雅的神话，也只有莫离是打心底里尊敬他，而他柳是非，却是不会那么轻易认主。
　　一队一队的王城守军代替了原本巡逻的士兵，若黑夜里专门吞噬人灵魂的鬼怪，哗啦啦的铠甲响声显得格外肃杀，冰冷而刺耳。
　　带着手下和金凰令的人，悄然进入秘道中段的密室，眼看着王城围得如铁桶一般，他们必须要商量出一条可行的计策，进入王城。
　　当然，以他们这行人的能耐，任何一个人进出王城内外宫，绝不会泄漏一丝一毫的行踪，可是，如何解除包围却是一个难题，难道真要等到外面的援军赶来？
　　“由贵老贼，必是有什么东西没有得到，所以才拖延武力逼宫，既如此，今晚我进宫一趟，探探他至今还未真正进攻的原因，还有，也看看……看看大哥的情况。”
　　负手而立，璃浪缓缓地道，立在阴影下的几十个人都点了点头，也觉得眼前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柳是非柳是非无奈地叹口气，他是金凰令留下的唯一一个护法，云莫离被令主派去刺探防备燕洛城了，纪红绡跟着令主去了西关，令主特意叮嘱他要保护这锡勒王爷的安全——天知道，不管他喜不喜欢对方，都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堂堂琉璃公子，武林五大奇人之一，功夫尤在令主之上！
　　令主是担心得昏头了，竟然让他保护琉璃公子，他的功夫给琉璃公子当徒弟还差不多，有听说过徒弟保护师父的吗？
　　“不管怎样，在下必然被令主派在公子的身边，别的咱管不料，就由公子拿主意吧！”

　　第三十六章 西方平乱

　　熊熊的烈火染红了半边天空，升腾的烟云诡谲血艳，如不屈的灵魂在怒号，在挣扎。残酷的杀戮才刚刚开始，雪亮的大刀无情地举起，落下，砍向昔日兄弟们的头颅，血流已经汇成小河，从我们的脚下流淌而过，烈火掩映的是一张张贪婪扭曲失去人性的嗜血脸庞——
　　营地里一片狼藉，尸体如山，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大睁着望向风云变幻的天空，似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分明是在睡梦中遭到一场措手不及的毒手，他们眼中最后留下的情绪不是惊恐，绝望，而是疑惑，是不敢置信——
　　他们不相信，他们的将军为什么将大刀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他们，死于一场内部叛变的阴谋中，锡勒的战士们本该沙场裹尸，方死得其所，可是他们不能瞑目，他们没有驰骋沙场挥刀杀敌，他们莫明其妙地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连一声‘为什么’都没有机会问出口！
　　便是杀人面不改色的我，又何尝一口气见过这铺天盖地的枉死尸体？一时间，胸中一口闷气无法出来，烦闷欲呕。
　　“这里的守将来格，是大王一手提拔上来的，现下看来，他暗里必是被由贵收买了，如今得到由贵造反的消息，趁机呼应而起——”
　　毫无公平可言的杀戮还在继续，一方是早有预谋的叛军，一方是手无寸铁的士兵，血红无情地蔓延，腥风千里，站在高坡上，我们将一切尽收眼底。
　　“小姐，快想法阻止啊——”红绡紧抓住我的手臂，盯着血色的远方，浑然不知自己用尽了力气，早已将我的手臂捏得乌青。
　　“你们看，那边——”我淡淡地指向这冰雪与热血灌溉的平原尽头。
　　隔着一条浅而宽的河流，在西国的领地上，同样上演着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杀戮，同样的黑甲披身，同样的刀枪剑戟，同样的军旗猎猎，不同的是一方士气如虹，一方兵败如山倒，刀光剑影中，血溅三尺，尸体横陈，为数不多的败军终于不顾一切地仓皇而逃，直窜向相邻的锡勒边境——
　　那胜利的一方，巍然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刹那间，一道鲜艳的光芒刺痛了众人的眼睛——整齐肃杀的军队当中，升起一面异常巨大的军旗，旗顶那硕大的红色宝石映衬着一地热血，分外壮烈艳丽，中间偌大一个“白”字，飞扬豪迈，正是我无比熟悉的字体！
　　一声嘹亮的号角，直冲云霄，霎时打破了两岸三处的平静！
　　方才还巍然不动的军队，瞬间在这高亢的进攻号角中，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呼啸声痛快淋漓——“杀，杀，杀！”
　　铺陈的黑色顿时漫山遍野的蔓延开来，以不可阻挡的声势，向锡勒的边境激流而来，锡勒这边杀得红眼的叛军，愕然停住了手中的大刀，目瞪口呆地砍向那一小撮如丧家之犬般的西国败军，以及他们身后，那汹涌如潮水般漫上来的西国大军！
　　形势陡然逆转——
　　“天助我也。”
　　望着那开始发抖恐惧的锡勒叛军阵脚，一瞬间，一个计划在我的脑海中成形。
　　“小姐，怎么办哪？那边实际什么人？他们就要越过锡勒的边境，侵占我们的领地了！”青衣急得攥紧长剑，就要冲下去。
　　“急什么？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们要做的，就是配合那边，两面夹击，让这两群凶徒，自相残杀——”
　　“小姐有主意了？”到底是我的手下，对我了解甚深，红绡立刻面露喜色，
　　我微微颌首，凤眼尤盯着下面即将正面撞到一处的军队，脸上漾起一抹嗜血的微笑。
　　“青衣，遣人下去收拾还没有断气的士兵，集中到一起，然后去下令，我们的马连同营地里无主的战马，所有的马背后都绑上一根粗大的树枝，枝叶越茂盛越好，我要让这群丧心病狂的家伙，尝尝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
　　轰然如滚雷的响声从锡勒的山那边传来，如万马奔腾，雪尘遮天，浩浩荡荡，三十里地，不见天日，没有不低于十万的人数，绝对制造不出这样浩大的声势，再加上西边那几乎能吞噬一切障碍物的狂潮汹涌而来，瞬间踏碎了刀上尤滴着同伴鲜血的叛军们的美梦，他们，已经如同瓮中的一只小鳖，即将被炖成美味的汤——
　　一种下意识的选择，叛军昏沉而到底有些羞愧的头脑立刻给他们指下了一条不必面对自己军队兄弟的路！
　　掉头，冲向那黑色的潮水，对自己背叛了的兄弟们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敌人的恐惧！
　　黑与黑的相撞，厮杀，不分敌我，一种绝望中的拼命，再次上演了一幕幕血腥的场面！
　　我挥手止住人马，静静地以悲悯的姿态遥望着这一场注定没有人能够幸免的战斗，下了一个残酷的命令。
　　“若有人向我们这边逃，杀无赦！”
　　同样的命令，也从另一方另一名高倨马上的女子红唇中冷冷地吐出。
　　原来，这就是战争，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心软。
　　这就是战争，注定了有胜有败，同归于尽，独独没有双赢的结局。
　　隔着厮杀的千军万马，浮世沧桑，我和她的眼眸遥遥地盯住了对方，没有往日重逢的喜悦欢欣，没有云且飘摇的自在，她的眸底，多了从不曾有过的强硬，而我，又何尝没变得无情？
　　清澈的河流变成了一条浓稠的血河，鲜红的日头从中天落入昏黄的林梢，大地间一片肃穆，几声鸦叫，阴惨惨地横过半空，我的上千人马，踏着满地尸体，缓缓上前，她的军队，在她果断的手势下，缓缓后退，趟过浸透了万人鲜血的血河，整齐划一地停在河流那边。
　　一身玄甲束身，往日坐也坐不直的柔软身躯，此刻如一杆笔挺雪亮的银枪，头盔在昏黄的夕阳下仿若被涂了一层金粉，那锐利得不亚于挥舞的剑影的眼光直射向河这边，而那慵懒而迷离的容颜模模糊糊，却再也看不清了。
　　我淡青色层叠的衣衫，我湖青的皮斗篷，我高束的乌发，在腥风里猎猎翻舞，不时地遮断我沉郁的视线，雪白的脸庞，惊人地苍白着。
　　“边将叛乱，本王亲自前来镇压，这才知道锡勒国内竟也内忧不断，忧儿，你不若跟本王走吧，如何？本王需要你！”
　　她风情而沙哑的声音却未变，随着腥风传来，却多了一层让人心颤的意味，‘本王’，呵呵，她竟然对我自称‘本王’。
　　我勾唇一笑，凤眼流光溢彩。
　　“轩儿，你不想做尼姑了？”
　　那边传来一声嗤笑。
　　“只你还活在梦里，我若做了尼姑，这西国千里疆土，岂不都拱手送给了锡勒？”
　　她说的，也未尝不是实情。
　　“那，我哥呢？”
　　“他？他走了，你该比我更了解你的哥哥，他那样的人，又岂是随便屈身他人之下的人？你又是为何来此？难道锡勒国内就没有大将了？还是，你终于选定了你命定的那个人？”
　　“乱世之中，颠沛流离，身不由己，便是我今天不出现在这里，总有一天，也可能会出现在天日，赤国，越国，燕国，澜国，总是没有我消停的时候，既然这样，我还不如先选定一个比较强大的靠山——”
　　“你就肯定，锡勒是不倒的靠山？他们能永葆你不被他国觊觎？”
　　“那你也不能当我是死人哪，他国觊觎，我若手中有权，又何必畏惧小人觊觎？”
　　那边传来了朗朗的笑声，认识她至今，她的笑声一向是迷离沙哑风情万种的，从未听过如此清晰爽朗的大笑，仿若换了一个人似的，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被迫迁就命运，改变自己，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改变，也许，这也是兰雍离开的原因，变化了的，还是自己当初爱的那一个人吗？
　　“你说的不错，忧儿，西国只剩下我一支血脉，这王位我虽不屑，却也不得不接，现今天下虽战火四起，然我西国却也不愿以侵犯别国为荣，西国并无逐鹿天下之心，但也不愿束手成众豪雄眼中的肥肉，轻易将西国百姓交托，倘若有朝一日，有人能够向我证明他有一统天下富强四海的实力，是真正心怀天下的君王，我愿拱手让出西国，保西国百姓一个和平没有杀戮的未来。”
　　“你是要我把这番话，带给锡勒太子？”我扬眉浅笑。
　　“哼，便是说给你听又如何？你若有心，这天下也未必坐不得。”
　　“可惜，我和你一样不屑，而且，我比你更懒。”
　　那边传来一声轻飘的叹息，如雾散在空中。
　　“既如此，我这边三万人马，暂且借你吧。锡勒伤亡惨重，剩余人马，至多不过五六万，想对抗锡勒丞相的人马，终究少了一些，我这些副将，也是识得你的，相信你定能够调动自如，”
　　我遥遥地望向那边，可惜，在头盔的阴影里，我看不清轩儿的表情，她真的不一样了，气势沉静，谈吐从容，杀人毫不迟疑，举手投足间多了从前没有的王者风范，可是，我却觉出一抹心酸，一抹身不由己的心酸。
　　“是朋友，我也就不说‘谢’字了。”
　　“但愿你记住今天的话！”
　　她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最后一道夕阳的红光，终于沉入地平线下，血色的河流，在昏暗中，仿若是一条通往地狱黄泉的河流，缓慢地。带走阳世间的一切冤魂与罪孽。
　　朋友，在这样的乱世里，我刚刚失去了一个朋友，在这里又重新认识了一个老朋友，也许在明天，后天，我会不断失去朋友，到底是我失去了她们，还是她们失去了我，我再也分不清。
　　在烈火中重生，我遥望向天边，世界在沉入黑暗中，然而，黎明总会到来的，不是吗？

　　第三十七章 静若大荒

　　伽陵元年的前一年，锡勒经历了一场充满悲恸记忆的历史颠覆性变动，真正彻底肃清了国内动荡不安的因素，长期由锡勒贵族把持的王城军权完美地归属到锡勒王的手中，由于天下第一富凤谷的暗中支持，国库得到大大的充足，百姓的意愿达到前所未有的团结积极，浑然得宛如一块天然锋利的生铁。
　　这年二月，圣宗继位，三月，圣宗举旗起兵，讨伐燕国，至此，南北战场全面爆发，统一了数百年的天日王朝分崩离析，烽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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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万军队日夜不息地赶路，幽灵一般接近了锡勒王城。
　　而此时，锡勒王宫内，数枚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在气势浑厚的木柱上，将整间大殿染得如同淡淡的白昼。
　　巨大的炕上，歪坐着一名年轻尊贵的男子，男子裹着厚厚的皮袍，脸色虽苍白如雪，却难掩那股儒雅深邃的高贵气质，此时，那双平静深远若广袤平原无边海洋的黑眸，正淡淡地睥睨着大殿中央一身大内侍卫统领铠甲的男人，以及男人身后身着大内侍卫服装的一群人。
　　殿右首高高在上的太师椅中，锡勒王傲然地斜靠其中，神态冷漠，不怒自威，对着下面殿中央的男人，仅仅不屑地咧了咧嘴，方才还‘英勇无畏’的男人顿时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发颤，仿佛即将要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阿庭，老子不得不承认，比起看人的眼光来，老子何止差了凤九宫那老小子十万八千里？当年他就警告老子不可收留由贵，我还当他是恨我曾经想把葵儿嫁给由贵的想法，故意报复，如今老子是看出来了——还是他和葵儿的眼光犀利，幸好，只有你像我，阿璃更像他姑姑。”
　　说是自责，可话里哪里听得到一丝一毫的自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狂妄早已根深蒂固，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拔除的？
　　“阿璃真是想象不到地迟钝，竟到现在还不知道忧儿的身世，若早知忧儿的身世，我们又何苦白白绕了这一大圈子？！”
　　纳龙庭带着点笑意道，一边慢吞吞地曲起腿，斜歪在炕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深蓝的帕子，捂着嘴，轻声地，优雅地咳嗽了一声。
　　“这也怪不得他，他那时太小，对葵儿一点印象都没有，倒是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锡勒王仿若漫不经心地询问，却双拳紧攥，短短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血顺着他的手掌低滴落，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纳龙庭的动作，眼光深沉，眼角都不扫一下，完全当殿中其他人是背景。
　　“从父王的王宫里没看到忧儿，回去后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就派人去调查当年的事儿，果然让我发现了这个完全出人意料的秘密，我从小就疑惑，那样惊人出众的姑姑，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了？若是去世了，好歹也该有个墓陵什么的，若是没有消失，天下又有哪个地方能掩盖她那一身耀眼灼目的光芒？！”
　　这爷儿俩你一言我一语，压根就没将带兵闯进来的侍卫统领放在眼里，那侍卫统领气得浑身发颤，相爷许了他黄金万两，美女十人，官上二品，让他带兵冲进原由他们守卫的内宫，生擒住纳图贤纳龙庭父子，可是此时此刻，看着纳图贤深沉威严，纳龙庭睿智高贵，于重重包围中面不改色，从容自如，他竟然没有勇气上来打断他们父子的交谈，更不要提他那群心中暗生钦佩的手下！
　　纵使遭遇了天下人的背叛，他们也不曾动摇自身的信念，这，就是他们强大的根源！
　　由贵这个多年老友的背叛算什么？侍卫统领这个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背叛算什么？数万被由贵控制的锡勒子民背叛又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容不得这个天下落入狼子之手！
　　“大王，宫外早已被我们包围，就是一只跳蚤也休想蹦出去。您也甭指望王爷回头搭救你们，王爷远在边关，恐怕还不知道王城发生的事，就算知道了，也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劝大王识相些，还是把王印兵符交出来吧！交出来，我还能让大王体体面面地像个锡勒英雄那样地赴死，否则，大王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男人终究还是抵不过大殿里弥漫的一股诡谲窒息的气氛，阴阴地开口。
　　锡勒王只是淡淡地投下去一眼，神色冷淡，男人却顿时觉得一股血腥的杀气扑面而来，仿若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就凭你这么一只小跳蚤，也敢来咬本王？”
　　锡勒王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们的心头炸响！
　　男人下意识地狼狈地大退一步，几乎撞到了身后的手下，他恼怒地回头，一瞬间，从他看似恭敬的手下们眼里，捕捉到了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锡勒人，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色厉内荏的孬种！
　　恼羞成怒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大殿顶上不知何时已经不翼而飞了一批青瓦，两双亮晶晶的眸子，凑在洞边，注视着殿内的情况。
　　“要不要下去？”一个问另一个。
　　“……”另一个默然。
　　头一个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灵活的眼珠一转。
　　“不说我就走了，反正我是无所谓，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除非你能一口气劈翻领头的人，并且将前面二十人全部点穴，我截断他们的退路，后面二十个交给我负责。”
　　另一个瞟了他一眼，终于开口，头一个傻眼，原来这小子不是哑巴，根本从头到尾就是在跟自己耍酷，气死他了！
　　“别瞪了，下面有人瞪你呢，你去解决——”
　　另一个有条不紊地道，话未说完，抬脚踹向头一个的屁股，头一个根本就没想到这哑巴小子这么阴险，还在回味哑巴小子的话，突然发现自己正呈人体武器式向一身黑漆马乌脸色阴沉沉的男人攻去——
　　遽然一个鹞子翻身，在男人的长枪堪堪戳到自己的一刹那，生生改变方向，半空扭腰翻到了锡勒王的面前，顺手一弹，数缕劲风无声无息地射出，化作丝缕如利刺，刺向那长枪还没有收回来的男人——啧，就这功夫，还敢横着出来，要是让他家小姐知道，非把这男人一双耀武扬威却百无一用的软弱大钳子给卸喽！
　　“金凰令座下护法柳是非，奉王爷纳龙璃之命，前来拜见锡勒王——这是王爷小印，兼太子私印，王爷让是非前来带大王和太子离开！”
　　朝着锡勒王长长一稽，却不下跪，傲然挺立，凤谷人自有凤谷人的骄傲，没有让他们信服的本事性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敢给一堆白眼！
　　锡勒王半眯眼，一道精光迸射，却吓不住笑嘻嘻一脸不正经的柳是非，若论起眼光的凌厉，他倒觉得锡勒王的小儿子更有威力！
　　屋顶飘然落下一片黑色羽毛般的人影，出手如电地截住后面人的退路，一气呵成，一点声响都没惊动外面——
　　收回手，玄衣面无表情地俯身下跪，一板一眼地传达着璃浪的第二段话。
　　“王爷让大王和太子勿忧，援兵已近，贼子还在梦里，望大王和太子保重身体，天就快要黎明了！”
　　纳龙庭一直垂睫敛目，本来看不出什么心思，听到玄衣的最后一句，蓦然长开双眸，迸出星星点点的美丽光芒，倦淡的双眸在那一刻灿若星辰。
　　“是么？阿璃终于决定了？！”
　　“是。”玄衣俯身依旧，声音比起纳龙庭来，反而平静得多。
　　“那忧儿呢？是否也……”纳龙庭微微蹙眉，想起了忧儿曾经明媚无邪的笑容，也想起了她收放自如的决绝风华。
　　“小姐已经于西关借兵，西国国主慷慨无条件地出借三万人马，正星夜赶回，小姐为防着这是个引狼入室的圈套，让西国国主服了乱魂散，若他日平乱归还士兵，小姐自当向西国国主负荆请罪，并奉上藏宝图一半宝藏，王爷也已允诺小姐，锡勒与西国结盟，共进共退，抵御外敌！”
　　“这忧儿，竟是胡闹惯了，”纳龙庭猛然锤了一下床沿，目闪怒意，“她这分明是，分明是——阿璃就任由忧儿以锡勒江山前程作赌注？”
　　“王爷说，小姐手段狠辣，公私分明，有大政治家之风，西国国主重情，客观理智，值得结盟！”
　　“——好个‘大政治家之风’，锡勒尚未立国，外戚之患便已露出端倪，叫我如何放心……”
　　纳龙庭低低地道，真正动了肝火，紧攥着帕子，却是咳嗽得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声比一声嘶哑，直仿佛要将心肝脾脏都咳了出来才罢休！
　　纳图贤稳坐在太师椅中，整个人藏在夜明珠的淡淡流光恰好照不到的死角里，从开头到现在，竟是一声未出。
　　“太子殿下过虑了，我家小姐自幼懒散至极，人若不犯她，她绝不会出手，更何况对朋友如此？如今为了王爷，连这等昧心的事都做了出来，却落得这般猜忌，西国国主一番苦心退让之情，竟成为我家小姐的污点，小姐若知晓，当以为一片冰心投渠沟了！”
　　柳是非语气恭敬，却句句刺心，他望着殿上心思各异的人，心头直为小姐不值，真要想做外戚，还等到今天？
　　众人不明所以，他难道不知道？其实，那西国国主就是怕小姐无故带他国兵士回锡勒，会让小姐遭到猜忌和言语攻击，这才逼着小姐给她下了药，以安锡勒人之心，如今倒好，这些人的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也罢，这如今的锡勒，我也顾不上了……”纳龙庭轻轻地叹口气，转头看向锡勒王。
　　“父王，把兵符和王印给玄衣吧，请父王即刻跟着柳护法离开这里，儿臣便留在这里麻痹由贵……”
　　“不行——”纳图贤断然拒绝，深深地看着半隐在炕内的儿子，“咱们父子今儿就留在这里，老子倒也看看，除了这群跳蚤，由贵这老贼还能倒腾出什么货色来！”
　　“父王——”
　　锡勒王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纳龙庭炕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纳龙庭，纳龙庭捂着嘴，咳得更是止也止不住，锡勒王刚强威严的眼神里突然染上了浓浓的悲痛。
　　“别说了，父王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这时候再撇下你，你让父王往后还怎么活？”
　　柳是非闻言心头生疑，却见纳龙庭怔怔地望着锡勒王，脸上的表情仿佛被谁剥去，显出生硬而惨淡的内容，良久，纳龙庭突然扬唇一笑。
　　“罢了，儿臣知父王宝刀未老，这番袖手，分明是要摸摸你儿子们的本事和底细——易修，你出来吧，本宫有事吩咐你！”

　　第三十八章 殇逝（一）

　　巍峨的王城上空，云朵吞吐翻涌，变幻不息，在晨曦到来的万道光芒中，涂上一层金色的庄严外衣，雪域高原，静若沧海，古老的城市矗立在一弯苍穹下，静谧消融，喧嚣四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黎明的最后一缕暗辉，光芒瞬间普洒向大地，反射出刺眼的雪光，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浮动的绚烂光芒里，四周浮起了薄薄的朦胧彩光，恍若众人心头一个如梦如幻的神境净土。
　　骏马长嘶，停在了门前一直车水马龙的丞相府。
　　“大人，大人，西关来信，来格将军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西关大军，纳龙璃和他的手下正星夜赶回王城！”
　　“哈哈哈哈，就算他插上翅膀也来不及啦，来格做得好，等王城稳定下来，老夫定封他做第一元帅！！”
　　一身华贵的金边皮袍，一反往日的朴素形象，精明黑亮的双眼，射出丝丝疯狂的光芒，此时，由贵一脸的得意狂妄，根本不屑掩饰。
　　由贵的身后，静静地站立着一名瘦长沉默的年轻人，年轻人脸蛋容长，清秀有余，英武不足。
　　“易修，把那宝图拿出来吧，只要这财富和锡勒都归了老夫，那天下岂不成了我由贵的囊中物？”
　　“是。”年轻人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精光，随即垂眸掩去那一瞬。
　　年轻人转身进了内室，一向多疑善妒的由贵竟然让他进连自己女儿都不让进的内室，也说明他在由贵心里被重视的程度。
　　室内还剩下几个由贵的亲信。
　　“内宫没有出问题吧，一晚上竟然没什么动静，纳图贤这老东西可不是束手待毙之辈——”
　　由贵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大人放心，王统领可是您的心腹，您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哪怕就是大……纳图贤，也绝对不是对手！”一名亲信躬着腰谄媚地道。
　　由贵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你最好不要小瞧了纳图贤，马上回去给我守着王城四门，若让纳图贤父子逃出去汇合了纳龙璃，哼，你就别回来见我了！”
　　“是是是，属下这就告退！”这名亲信在由贵阴冷的眼光下出了一身冷汗，慌得语无伦次，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
　　“主上，这当口是不是太平静了些？甭说宫里的那两位，就是那些王公贵族朝廷重臣，也没见有一个冒出头的，难道咱们控制了他们的家人，他们就一个反抗的都没有？”
　　另一名明显比刚才那位得宠的心腹悄悄走到由贵身后，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这倒不是，毕竟是草原人，这群老家伙中也不乏血性不屈之人，只是战无不胜的贵胄将军还没有回来，他们心里还有个盼头罢了，所以不愿轻举妄动。”
　　多年的相处，以由贵的精明，如何看不出锡勒沉默的王公大臣们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些王公大臣的权力，经过由贵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的削剥，早已有名无权，可是即便如此，由贵的心头也从未放松过警惕，草原驰骋的锡勒人，这是个狼的部族，跟中原那些沉默温顺的羊的后代们可不一样，便是沉默仿若披上了羊皮，那也是鲜血淋漓怀着一颗凶狠果决之心的皮囊！
　　“就算他们的王爷回来了又怎么样？手无半寸兵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能跟我们的十万大军相抗？”那心腹不以为然地道。
　　由贵没有接口。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哼，那只是针对普通人而言，而对方，乳臭未干之时就是闻名天下的贵胄将军，便是给他一支万把人的小队，他也有本事打败他这号称十万的军队，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人放心？
　　为今之计，他只有速战速决，解决完王城里的两个家伙，然后掉头全心全意对付纳龙璃，他就不信，他由贵一生阴谋算计，会输给了一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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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璃浪的手上是没有兵权，但是有时候兵权并不能代表一切。
　　当黎明的光芒普照向大地的时候，远远地，一骑快马斜背着金色阳光，驰骋而来，迅如闪电，马上那一抹招摇的青色，诉说了一段成功的喜悦！
　　密室里，柳是非遥遥地盯着那抹欢快的身影，侧身又看了看沉静若苍穹的璃浪，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的感觉，却又偏偏抓不住这股怪异的来源。
　　他是黑暗中真正的王者，一身简洁流畅的黑色劲装皮袍，尊贵卓尔，完全颠覆了琉璃公子净若墨莲的风华神韵，绝艳倾国的脸庞依旧，神秘灵幽的眸子依旧，如兰似玉般，偏又带出一丝丝勾魂慑魄的魅惑，可如今，那暗影中走出来的却是步步龙行，寸寸虎威，缓缓一勾嫣红唇畔，便让人无端联想起飘着淡腥的鲜血，沸腾着，叫嚣着，一身浴血，终生不悔。
　　明媚鲜艳的花朵，便是绝艳无匹，也无法再形容他此时的风采之万一。
　　“公子，小姐的人马就在五里外的密林旁驻扎，由贵派去探路的探子一个不少，都被小姐截获，小姐逼他们服了生死药，又把他们放了，这会儿他们正在照着小姐的吩咐向由贵禀报——由贵虽然老奸巨猾，到底架不住小姐事事料敌先机，偏又势力够庞大，人手够强悍，再没有万分之一逃脱的可能了！”
　　骑死三匹快马的青衣站在下首，满头大汗地指手画脚，连比带说，嘿嘿而笑，俊秀的小脸上布满得意。
　　“既然我们已经解决掉隐忧，下面也该轮到我们了！这么多天潜伏在这里，再不运动运动我都快忘了打架是啥滋味了！”
　　柳是非很嚣张地捏了捏拳头，扭了扭头，手指和颈子的骨头同时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这些天，他也早和璃浪长期混军营的手下们打成一片，这番粗鲁而豪迈的言行举止，让这群爽直的大老粗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颇带着几分欣赏。
　　璃浪微微牵出一丝终于称得上愉悦的微笑，眼角微勾，长眉一挑，那活生生的风情让密室里陡然仿佛下了一层冰雪，冻得非同一般。
　　“既然大家都斗志昂扬，本王也不能扫了各位的兴致——战青，你带上我的那批暗卫，封锁住王城四门，给我盯紧了，绝对不能让由贵逃脱出去！”
　　“是，属下领旨！”
　　常年静默得如同璃浪的影子的战青，竟然是锡勒暗卫的头子！而此刻，平时木呐的老实人终于迸发出属于自己的锋利光芒，黑深深如同大地一半厚实的眼眸，遽然放出闪电般的精光，抬手扬眉间，沉闷的气质顿时一变而威风凛凛得令人不敢忽视。
　　璃浪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脸跃跃欲试的柳是非，他和柳是非接触得不多，只觉此人跳脱灵活，不拘礼法，看起来放荡不羁，却偏偏是专门为忧儿打理衣食住行的管家式人物，有他待在宫里，璃浪心里也放心得多。
　　“柳大护法，这边就数你功夫最高，且得凤大谷主亲传奇门遁甲之术，麻烦你现在和玄衣一起进宫，玄衣却懂一些医术歧黄，有你二人守在父王和大哥身边，我才能放心和由贵决一死战！”
　　柳是非笑嘻嘻地列开嘴，在他的身上，就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更别提慎重严肃正经之类的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琉璃公子请放心，柳是非平时就好个吃喝玩乐，这功夫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倒颇学了点避免红颜知己不期而遇争风吃醋的小戏法，一时半刻地隐匿锡勒王和太子的行踪肯定没问题。”
　　璃浪微微赞许地一笑，只一刹，圣洁的光芒普洒逼人，柳是非只觉心头突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为了这样的一个笑容，便是送了自己这条小命也值了！
　　璃浪缓缓看向屋里从头沉默到现在的年轻人，微微蹙了蹙眉，旋即像放开了似的，展开浓淡正好的魅惑眉头。
　　“你也不必有什么暴露自己的行动，只要好好盯着由贵，别让他趁机溜掉就够了。你无须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愿你两难而已。”
　　年轻人遽然抬头，眸底闪过一抹光芒，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生硬，仿佛是长久不曾开口造成的。
　　“殿下，都知道了？”
　　“惭愧，璃浪虽自觉才智还算不错，可在你这件事上的推测却一错再错，如同坠入繁花迷林，不知身在何方，如今终于恍然大悟，却完全超乎想象，你这些年忍辱负重，璃浪感激敬佩，便是为了补偿自己愧疚的心，也希望在这件事中，不再让你受到伤害！”
　　“——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又怎么能怪王爷？那由贵背叛了大王和太子，难道王爷就不想让由贵在死前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他微勾着头，乌眸深沉，恭敬而不失尊严，声音如金石交击，刺耳却不难听，仿佛一个山顶野人，独自生活了很多年，都忘了怎么说话，突然有一天，他不得不开口和人交流。
　　“让他尝尝背叛的滋味固然是我心里希望的，然而这却是极端自私的想法，只顾着自己的痛快，而没有想到国家，想到子民——治国不比私怨，岂能因我一己之私而置百姓于恐慌惊惧当中不能自拔？况且，你若能下得去手，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前几句话犹可，最后一句话，却直直打进了年轻人的心窝，年轻人顿时脸色惨白，捂着胸口，上身晃了晃，却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说。
　　璃浪直视着他的面庞，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去。
　　“大哥既然信任你，我当然不悔怀疑你，我不想知道当初我们在天日时遇到的那个五连环神射手到底是不是你，我只知道，你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我不能罔顾你的心情，只将你当作一个杀人机器，即使由贵当年抛弃了你们母子，他始终，是你的父亲，你能不能下手和想不想下手是两码事，忠义不能两全，便是你选择了忠于大哥，我也不希望你往后终生埋下不孝的心结。”
　　除了锡勒鞠躬尽瘁泱泱无私的太子，年轻人今生没有服过任何人，但是今天，他白着脸，听璃浪口气淡淡地说完这番话，然后，面容平静地跪了下来，庄严地向璃浪正正式式地行了三跪九拜之礼。
　　行完礼，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到底不知道想说什么，最终一跃而起，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轻叹一口气。
　　“易修自知当初追杀太子王爷小姐一行不对，这次解决了私怨后，自当回来领罪，请……王爷保重身体，这锡勒的未来，便要全部看您了！”
　　那‘王爷’两个字，到底喊得有些含糊，许是不习惯，他停了停，没听到璃浪发话，甚至都感觉不到璃浪的呼吸，顿了顿，一跺脚，终于还是走了。
　　一旁听了许久的柳是非，只觉心头不安的范围越来越扩大。

　　第三十九章 殇逝（二）

　　朝阳冉冉升起，照耀着巍峨巨大的王城。
　　“轰轰轰——”
　　几声炮响，却不是对着城外，而是对准了城中守军的驻地，响声此起彼落，驻地霎时一片血肉横飞，鬼哭狼嚎，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映照着金色的朝阳，美丽而悲壮！
　　“攻城了，攻城了……”
　　前几日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守军们，如今几乎是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到处是一片兵荒马乱，人踩着人，人践踏着人，马碾过人，街上家家关门闭户，守军们根本藏无可藏，而身后索命阎罗一般的大刀也并没有因为曾经是兄弟而手下留情——叛徒就是叛徒，在乱世中叛徒的下场永远脱离不了一个‘死’字！
　　外城在一瞬间便被攻破，服装各异的一群人，唯有臂上统一扎着银色的布条，有衣着不同的士兵，也有沉默精悍的武林高手，一进门，如猛虎下山，扑向一群柔弱的羔羊，切瓜砍菜似的，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尤冒着热气的鲜血，霎时染红了王城双街三百道，而人已去如风，直奔向东南北三大城门！
　　内宫的碉楼顶，纳图贤和纳龙庭父子默默地矗立着，远远地眺望着四面城门口燃起的烽烟。
　　“她真的很聪明，不是吗？聪明，而且心性可软可硬，硬起来更是不计代价。”
　　纳图贤抚摸着自己嘴唇上弯翘的胡须，满意地注视着西城门下那抹几欲与朝阳争辉的娇小身影，翻滚染红的短刺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在阳光下恍若两根短短的冰棱，冰冷，然而凌厉。
　　鲜血多得来不及从短刺上滴落干净，源源不断，就像是从短刺本身渗透出来的一般。
　　而那周身雪白纯洁恍若不染尘埃的小人儿，却翘着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看着身子周围迸溅的鲜血，被自己的杀气挡了开来，一路势如破竹，向他们所在的王宫方向杀到。
　　纳图贤只觉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重叠到了一起，也是那样娇小玲珑的一个人，雪白的清丽小脸，张扬无畏的笑容，骄傲挑衅的目光，却跨马扬枪，豪气冲天，永不服输的精神，和所向无敌的本领，让草原上最勇敢的勇士都俯首敬服，甘拜下风——不是就连那谪仙一般的男人，也忍不住一往情深，再也无力自拔，不惜冒着断绝兄弟情义的危险，也要和她双宿双飞吗？
　　而今，这样一只翱翔九天的雪凰，经过五百年的等待和憧憬，终于要落入他们纳家了吗？
　　“光她聪明果决可不够，我亲爱的弟弟在等什么呢？”
　　纳龙庭低声微笑，双眸似黯淡又似明亮，眼光搜寻着已经化为浴血战场的王城内外，却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身影。
　　人人都道锡勒的太子有多么了不起，只有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另一个强悍的男人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他，鼓励他，无言地做着他最称职的影子，他根本不能取得这样的成就，让万民感恩爱戴！
　　锡勒的百姓民众看到他这个太子的身影就会感到安心，而有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外表强大的太子，却要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时，才会觉得前路无畏？
　　城下的血色越来越重，腥风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但这一切在他们父子的眼中，却如同一场虽然粉墨登场竭尽全力，可结局早已烂在心头的拙劣的戏。
　　“他可一向沉得住气，定是在等她发出的信号吧，可惜，这小丫头却是一个无畏的赌徒，根本就不去运筹帷幄，直接冲进来杀个痛快再说！只怕阿璃要改变策略了！”纳图贤摇头道，然而嘴角却含着一抹淡淡的甚至谈得上慈祥的笑意，根本没有一丝遗憾或者不满。
　　“以这丫头的个性，不会是要闯进来一口气宰了由贵吧？她倒真是一员难得的先锋大将，咱们锡勒虽号称铁骑勇猛，但缺乏的就是这样智勇双全的大将——光靠着阿璃一个人撑起整个锡勒的兵权，那可太苦了。不过，忧儿如此不按理出牌，阿璃会不会气急败坏呢？”
　　纳龙庭半皱眉头半笑道，显然心情并没有因为远方锡勒人的自相残杀而变差，脸色却又苍白了几分。
　　“阿璃在往后的岁月里有得苦头吃了，只可惜——算了，父王倘若还能等到那一天，定然将他们之间的事儿写下来，一点一点烧给你……”
　　“父王，其实，忧儿很像她，你发现了吗？”纳龙庭微微阖上眼皮，苍白的脸倦怠难掩，口气却一如既往地轻柔悦耳。
　　“发现了，早就发现了……”一世英雄豪迈的纳图贤，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像话了，不注意听都听不清。
　　“是啊，最像的还是那双眼睛，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忧儿的时候，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惊讶，虽然忧儿没有看出来，可我，我是多么激动啊，我以为是她怜我一片诚心，特地显化来看望我，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梦啊……”
　　纳龙庭喃喃自语，双眸空洞地望向天空，仿佛在凝视着某一处，纳图贤呆呆地站在他的身后，伸着两手，仿佛要抱住儿子，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纳图贤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这个看似温和宽厚的儿子，到底有多要强，要强到，即使身为父亲的他表现出一点怜惜，也会被归类为多余的情感，而伤害了儿子的心！
　　而此时，纳龙庭已经不需要父亲绝望到极点的答案——
　　他揪住衣领，发出一阵喘急剧烈的咳嗽，有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如雪山崩塌一般，仰面倒了下来！
　　纳图贤疾步向前，接住了儿子早在不知不觉中消瘦如柴的身子，他从没想到，看上去那么高大沉稳的儿子，顶天立地，冷静睿智，像锡勒人心中的神一般的存在，竟然已经瘦到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地步。
　　纳图贤这一生刚硬强势，很少流泪，最爱的妻子去世时，他躲起来哭了三天三夜，不让臣民和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最后在两个儿子同样红肿的眼睛里找回了自己破碎的灵魂，以及身为锡勒王的责任。
　　可是现在，纳图贤觉得哭不出来，喉头被堵得结结实实，然而胸口却觉得快要爆裂，就像草原上受伤的孤狼，他紧紧地抱着他已经昏迷过去的大儿子，‘哇——’地喷出了一口血箭，喷在了儿子白色毛皮的翻领间，斑斑点点，格外刺眼。
　　阿庭瞒得太紧，他都是自己看出来的，阿璃根本还不知道这一切，如果知道了，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不要怪他狠心，他纳图贤首先是锡勒的王，然后才是阿庭和阿璃的父亲，他和阿庭都知道如果此刻乱了阿璃的心，会给锡勒带来多大的灾难，所以即使明知后果，阿庭也决意隐瞒到底，他是锡勒王，也是阿庭的父亲，不能愧对锡勒，也不能违背儿子那无私的襟怀。
　　～～～～～～～～～～～～～～～～～～～～
　　“王爷，西城门破了！”探子兴奋地冲进来，甚至来不及向璃浪行礼，便大声地喊出捷报！
　　“西城门守军三班轮岗，不是防守最牢不可破的吗？”
　　璃浪正捧着一杯茶，右手轻轻地扫开表面的浮茶，闻言一顿，神情丝毫未变，仿佛这道捷报根本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似的，柳是非暗暗佩服，就是这份荣辱不惊的气度，也绝非一般人可及。
　　“王爷，您不知道，西城门不是紧邻着摩玛山吗？摩玛山那么高，小姐他们就是利用摩玛山进了城的……”探子好不容易喘口气，激动得指手画脚。
　　“说清楚。”
　　璃浪将茶盖一磕，‘咯’的一声，声音很轻，他的语气也不如何，探子还是感到心头一跳，一股威严气势扑面而来，发热的头脑霎时被一阵冰水陡头浇下，整个人霎时甭得笔直，目不斜视！
　　“听说小姐选了三千勇士，锡勒一千，西国一千，凤谷赤凰令勇士一千，将身上的皮袍子扎住袖口，鼓上风，领头一鼓作气从摩玛山上跳了下来，好家伙，那满天空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太阳，比苍鹰还要勇猛，虽然三千人下来就摔死了上百人，又被巡城的守军杀了几百人，但剩下的勇士们却由小姐指挥着分成了五路，一路立刻回身打开了城门，另三路突围赶向其他三处城门，小姐亲自率领一路高手赶往王宫，此刻恐怕已经到了正门！”
　　“她一个人赶去了王宫？”
　　“是的，王爷。”
　　“王爷，有什么不对吗？你放心吧，我家小姐的身手可不是吹出来的，区区叛降的大内侍卫根本不放在她眼里……”身边柳是非听到这里感觉不对了，他分明察觉到璃浪在紧张，可是，凭小姐的功夫，便是不能取胜，也足以自保，剩下的交给他们的人也绝对能漂亮地完成，有什么好紧张成这样的？
　　“该死，岂止大内侍卫？父王和大哥多日未有消息，只怕……由贵老贼对父王知之甚深，把老本都布置在了王宫内外，她这一去，可不是要送死？我这眼皮都跳了几天了——”
　　“不是吧？王爷这么迷信——不过我们小姐一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柳是非哑然失笑，喃喃道，只是口气犹疑，完全没有说服力，只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紫衣，你马上去通知那些派到大臣家里的暗卫，全部撤回——我锡勒的百官，要是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那也用不着咱们费心思了——撤回的暗卫，全部集中到外宫附近，随时准备接应。”
　　璃浪此刻的口气比草原上终年不化的雪还要冷，深沉如天空的眸更结了一层墨黑压抑的乌云，柳是非等人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是！”紫衣顿了顿，便是想开口劝谏，到底跟了璃浪这么多年，也知道他什么时候绝对不能惹。
　　“是非，你随我去吧！”
　　简短地吩咐一声，璃浪站起身，黑色的挺拔人影只微微一动，瞬间便隐没在密室地道的黑暗中。
　　柳是非暗叹一声，他怎么会产生一种‘主子换人了’的感觉？更诡异的是他一点都没有陌生感或者不服感，简直就像执行小姐的命令时一样自然——人哪，奴性是越来越重了，他一边暗地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却立即执行了璃浪的命令，起身迅速跟了出去。

　　第四十章 殇逝（三）

　　天空蓝亮得刺眼，反射着冷冷的雪光，阳光却格外柔和，隐隐有了春的气息，希望的气息——可是，就在这充满着躁动的季节里，我们都陨落了一个永远的温暖的梦。
　　我知道，这一生，我再也不能忘记这一天，血花飞溅，染红皓雪，生命在我痛快而无情的杀戮中卑微地消逝，可我从不曾想到，在这一天，我的灵魂分成一片一片，最终也消逝了很多很多，永远也找不回来……
　　王宫里一片静穆，中门大敞，露出特有的草原式的豁然开朗，磊落爽朗，而对自己亦从不心软的我，却第一次，手抖得无法握住兵器！
　　腿，软若揉熟的面团，无法抬起，跨进那道门槛。
　　殿内很冷清，冷清的，让我很想转头逃离。
　　血，从纳龙庭的嘴里，鼻孔中源源不断地冒出，几乎不像是真的，透出一种全面绝望的崩溃意味——人身上竟然能有这么多血么？
　　纳龙庭俊雅的面庞白得如同一张上好的雪浪纸，眼眸却漆黑如墨夜，再也捕捉不到一丝光亮，微倾着身子，虚弱得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锡勒王半蹲半跪在一边，用有力的臂膀，撑起儿子全部的体重，轮廓终于有了几分相似，同样雪白的面庞，无声无息，透出哀婉与肃穆。
　　床边，立着从秘道中钻出来就一直沉默到现在的璃浪，美丽的脸庞上刻着一种深刻得不忍目睹的情感，那么怔怔地，茫然地，垂着手，失魂落魄地看着纳龙庭和锡勒王，长剑垂落在脚下，点滴着艳红的鲜血，仿若盛开了一朵妖异诡谲的花，像极了传说中的曼珠沙华——地狱之花。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夸奖纳龙庭是做大事的人，心性坚忍，还是该说他不愧自幼帝王教育，完全抹煞了一切天伦人情。
　　然而我更不相信，纳龙庭锡勒人心目中最稳若青山般的存在，有朝一日会猝不及防地倒下。
　　“……咳，咳，我一生算计，层层设局，步步为营，到了临终，还能实现多年的愿望，死而无憾矣！”
　　他笑笑，中气不足、断断续续的话，飘进我们的耳里，却没到达我们的心底——层层设局，步步为营，若挣得是天下名利，皇图霸业，如今他的名望如日中天，天下逐鹿指日可待，又何苦将自己拖累至此？我虽不精通医术，却也曾随父亲了解过一些，纳龙庭分明是积劳成疾之症，若及早发觉，尚有可能回转，可如今……
　　说到底，他只是为了锡勒、为了他的弟弟而已，亲手打造一个富强的有望一雪半千年耻辱的国家，又毫不怜惜地拱手让给了亲弟，而亲弟却纵横一身本事，只为辅助哥哥开辟一个开明盛世，雄心虽令人敬而远之，而私心却可嘉可叹，自古以来青史留名的人总有着这样那样为人称颂的品质，而我不怀疑，纳龙庭必然是青史书中的一抹在后世成谜的异数！
　　“如果你死了，这天下有谁来呕心沥血？便是我亲手打了来，又有什么意思？”
　　缓缓地，璃浪轻声开口，仿佛怕惊着了正闭目勉强汇聚着全身生机的男人。
　　“阿璃还是这么孩子气，这天下，你坐起来可比我容易多了，我一直强撑着，强撑着，就是怕你不喜欢，不想回来。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小时候的心愿，是当一个行侠仗义的盖世大侠，可是如今你是誉满江湖了，却已经不是你当初想要的那份荣耀——你学会独善其身，学会设计利用，学会用理智来支配情感，学得很苦，我也看得很苦，可总算，皇天有幸，你终于了悟了，开始放开胸襟，开始关心天下，开始把行侠仗义提高到一个忧国忧民的高境界，我却不快乐了，因为，你不笑了，不再那么笑得妖娆，让宫里的男男女女为你疯狂——你撤换了原先伺候你的侍从，换上了新的，于是大家都知道王爷美则美矣，却不苟言笑，军威如天——这到底是我的错，还是生活的错？”
　　纳龙庭脸色苍白，双眸无神黯淡，却不再吐血了，因为他在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生怕一停下，就再也不能开口了，恨不得把积累在心头几生几世的话都倒出来。
　　我这才知道，那时候我笑璃浪喝醉酒后简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原来，喝醉酒发疯背后还有着深刻的涵义——也许，那样风流妩媚的璃浪才是骨子里的璃浪，现在沉肃低调的璃浪，是对人生和命运妥协后的苍凉产物。
　　“我学会了，知道乐趣了，就不觉得苦了，难道你一直在心里装着内疚，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璃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苍白如冰的颊渐渐染上一抹红晕，魅惑秀丽，美绝人寰，却不知是恼羞成怒了，还是真动了肝火，可是如今的纳龙庭，只好当他有恃无恐罢了——谁会和他争，谁能和他争？
　　“不是的，我是生来带的病胎……”纳龙庭叹口气。
　　“生来？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后天生病的吗？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起过？”璃浪的眼睛，瞟了殿内自始至终一声不出的‘别人’，那英武豪迈的气概，已经被命运打败，显出一层心死的灰色。
　　“是我，失手伤了你们的母亲，那时候她刚好怀了阿庭，我却不知……阿庭生下来没什么异常，只是比一般婴儿容易生病，后来阿璃生下之后，我才慢慢看出了异样，阿璃看着文弱，却是不折不扣的草原儿郎，骑马射箭无师自通，三岁就会摆石子阵困住野猪，阿庭虽然统筹指挥十分得力，但骑马射箭跑步摔跤之类运动，明显不如同龄甚至比他小的阿璃，于是我悄悄找大夫看了看，大夫告诉我，阿庭的身子天生比一般孩子弱，一般小病小痛如果不注意，都有可能引发大病，从而，从而……”
　　说着说着，锡勒王脸色恍惚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那时候，他就心疼看起来比同龄孩子矮小的大儿子阿庭，那时候，对于阿庭的身体状况，他连阿庭自己都没有告诉，只是，他没想到，以阿庭的聪明，竟然有本事买通跟了锡勒王几十年的福奴，最后还是知道了自己的情况，自己闷在屋里，想了三天三夜。
　　再出来时，阿庭向他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要他立自己的储君。
　　本来，根据祖上规矩，以及锡勒王对纳龙庭的宠爱，储君这个位子压根就是纳龙庭的囊中之物，他根本不必着急，还能玩几年，好好地享受生活，可是，他却选择了主动提出。
　　锡勒王虽然万分不解，还是二话不说就立了阿庭为储君，朝臣没有人会反对，这本就是草原上的规矩，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最后锡勒王自己看出了端倪，纳龙庭一方面自己努力发奋，一方面却旁敲侧击地提高着小自己好几岁的弟弟阿璃的地位，明目张胆地宠溺，给予他最大的军权，阿璃成为锡勒史上最年轻的元帅，但同时也是最称职的元帅，比女人还要美丽百倍的男人，却成为锡勒有史以来最铁血的元帅——如果说锡勒王这一辈子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那当然就是这两个儿子！
　　可是，现在，纳龙庭的血在他的手下止也止不住地流，不是伤口，不是一切他可以制止的外伤，是他完全不了解的原因导致，他觉得他的心被活生生血淋淋地挖走了！
　　“父王——我想看她，我想看看她，最后一面就好……”纳龙庭慢慢垂上眼睫，嘴里却喃喃地，不放弃地低语。
　　“不急，父王知道你的心思，父王给你带来了！”锡勒王伸出袖子抹了抹眼睛，站起来，走到床边，将那块覆盖着什么东西的棉布一把扯去——
　　一尊栩栩如生的绝世美人霎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纳龙庭黯淡的眸子渐渐地明亮起来，温柔明亮，如辽阔的海洋，广漠的天空，几乎让我们产生从来没有黯淡过的错觉，如果不是他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他就像是一个见到心上人腼腆而热烈的小伙子。
　　“忧儿，你过来，过来看看，我跟你说过她，她——美吗？”
　　纳龙庭痴痴地凝视着那双神形兼备飞扬俊采的凤眼，他赞她美，不是因为那俊美得不辨男女的外貌，而是，那将外貌衬托得举世无双的内在气度，
　　“我看到她了，缤纷绚丽的霓裳羽衣，穿在她的身上，显得那么高贵，那么骄傲，那么，咳，咳，她在冲我笑，笑得真好看啊……那是谁呢？陪在她身边的男人又是谁呢？是……他吗？忧儿，忧儿，我快要离开了，她来接我，还说要陪着我，我一定会幸福的。请你，请你替我好好照顾阿璃，他，比任何人都寂寞……”
　　终于，终于，一切都静谧下来，天地间，再也没有了声音。
　　锡勒王跌倒在地，没有泪，人僵硬得站不起来，比那柔润跌宕的绝世美人更像是一座雕塑。
　　绝世美人的凤眼似乎含着一点悲悯，望着这殿内沉默的男女，那种俯视苍生的无声，彻底击垮了殿内这一对醒着的骄傲的父子。
　　随我砍杀进来的兄弟们早已分成数队，自发地，迅速地掌控了整个王宫的安全，内外宫尤其是外宫的侍女侍从们一个不留地被赶到王宫中央空旷的广场上，他们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中张皇失措，毫无目标地奔逃，闯进来的守军们见到侍从就杀，看到漂亮的侍女，绝没有二话，扑上去就是一顿惨绝人寰的蹂躏，很少有女孩能从几个男人的强暴中生存下来，即便是强壮的草原女人，沿途我们见到了数个死不瞑目的女孩——他们几乎都成了没有价值的牺牲品，我们能做的，只是抹上她们的眼皮，给她们盖上遮羞的布而已。
　　可是就算我们来了又怎么样？为了防止奸细混在其中，我们照样将衣衫单薄的他们，在这样的寒冷天气里，赶牲口一般，赶在一起，圈禁起来，任他们一个个冻得脸红唇紫，没有一个人心软。
　　她们喃喃哀求，眼神涣散，低声哭泣，汇成一道凄哀的力量，生生震醒了浑噩中的我们。
　　哭，是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我从来不认为哭是一种懦弱的行为，可是此刻，本该哭的我们，却都没有留下眼泪，心口干涩，喉头涨得疼痛，眼神却还平静，茫然，但平静，仿佛早在冥冥中便已注定，纳龙庭不该生在这个世上，便是要生存下来，就不该再出来一个璃浪，一个有待争霸天下的附属国，绝不能出现两个能力相当英名睿智的储君！
　　不要怪我想得无情，璃浪已经没有精力和力气去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便要代他想，做他的脑子，这是我的责任。
　　如今，纳龙庭不过是平静地先去了，总有一天，我们也要去那里，到时候，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纳龙庭笑呵呵地站在奈何桥边，迎接着我们。
　　我缓缓转头出门，璃浪竟茫然地跟着我，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我慢慢坐倒在门边的门槛上，璃浪脚步虚浮，赖到我身边，躺下，头埋到我的怀里，修长矫健却脆弱的身躯，在我的怀里轻轻颤动，良久，我感到了一抹凉意从胸腹间散开，一直沁到心底。
　　脑子，因此总算有了一丝清醒，在一片混乱中腾出地方，好好地捋着这两兄弟的关系——我怕，将来有一天我想到这一刻我竟然是在震惊和茫然中渡过，我会后悔，我要留下记忆，永不能磨灭的记忆，为自己，也为早已崩塌了半边灵魂的璃浪。
　　他们两兄弟长得实在不怎么想象，璃浪肖似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纳龙庭听说却有着他的舅舅的儒雅气质和轮廓，只是眉眼间细看又有几分锡勒王的影子，我毫不怀疑，锡勒王疼爱长子远甚于幼子，从他看璃浪和纳龙庭的眼神里就可以分辨得出来，可璃浪却从未愤世嫉俗或者心怀叵测过，这也许就是纳龙庭的功劳，有一个没有私心眼里心里只有别人的哥哥，纵然璃浪想学天家的骨肉相残人伦泯灭，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纵横沙场武林，他看到的丑陋黑暗难道会比我少？可是我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感到了他那份入世济世的胸怀，若无一段光明的力量支撑着他，指引着他，他真的还会是如今的他吗？
　　可是如今，相偎依多年的星月要分别了，生离死别，曾经我以为我已遍尝人间苦痛，也在不顾一切地循着苦头逆流而上，却如今才明白，世间多少悲伤，均悲不过生离死别，阴阳殊途。
　　纵然我以为死没有什么大不了，纵然我从来不惧死，可是，眼前却还是起了一层莫明其妙的湿朦朦的水雾，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世间，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站在我和璃浪的身边，纳龙庭不会比一道影子更加清晰，尽管在锡勒的国土上，他才是太阳，璃浪才是太阳的影子，可在我的眼中，璃浪是妖孽般的美丽存在，而他，却是妖孽的身边，一道推波助澜的影子。
　　可当有一天，影子在你面前活生生地消逝，一点一点，亲眼看着他透明，再也不会回来，心情反复煎煮，渐渐熬出肝胆俱裂的苦涩，更不用说，一直如影子一般相依相存缺一不可的璃浪，只怕，连五脏六腑都痛得麻木了吧？
　　青魂一缕，止也飘飘，逝也渺渺。
　　至今至今，我只有那么一次触到你的内心，倘若有一天在虚无缥缈中重逢，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认出你——你既从不在我们面前释放真实自己，下辈子，就算我们要做朋友，璃浪还要和你做兄弟，人海茫茫，天大地大，你又让我们上哪里找你去？
　　“他去了？”
　　璃浪埋在我的怀里，沙哑地喃喃道，这一刻的他，脆弱得如同一个稚子，即使锡勒王的眼中只有解脱而去的长子，但他有我，我知道这就够了，我会给他他想要的一切，一切。
　　“嗯，去了，可是，太阳升起来了！”
　　我慢慢地道，伸手抚着他柔滑如丝缎的乌发，金色的阳光打在他的发上，有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纯净之美，我有理由相信，这是纳龙庭的目光，柔柔地笼罩着自己放心不下的弟弟，不离不弃。
　　爱，永远存在在我们的心底。

　　第四十一章 风云四合

　　伽陵元年二月，文宗病逝于王城，举国哀痛。
　　二月，锡勒丞相由贵谋叛，指使数万王城守军，围困太宗、文宗于皇宫，王城中文臣匿伏，武人叛附，达官贵人无一出头，叛附武者多出自贵族世家，由贵由此攻破外宫，太宗、文宗坚守内宫，暗中组织反扑。
　　初，圣宗出城赴边关，与燕军遭遇，对垒，大胜而归，然耽误回京时间，由贵趁机发难，方悟由贵与燕国勾结，欲平分锡勒国土。
　　圣宗怒，星夜赶回，太宗文宗二人已被困多日，圣宗礼贤下士，蓄有多名能人异士，当夜潜入内宫，正遇由贵逼宫，出手制服，欲背出太宗、文宗，文宗拒曰，“本宫乃锡勒脏腑，一动，则锡勒崩矣，宜带走父王。”
　　太宗不愿，乃出玉玺兵符，自与长子留守内宫，圣宗无奈，派暗士层层把守内宫，另安排文宗潜伏于由贵身边之心腹监视由贵。
　　圣宗雄才，按兵不动，只待由贵一举发难，将叛军一网打尽，全面清洗锡勒上层贵族世家，拔除一切动荡不安的因头，以安国心军心。
　　其时，圣后年幼激进，甫平叛西关，杀戮业债始起，便借兵西主，轻骑如云，神鬼莫测，接近王城，慎选三千勇士，竟自摩玛山顶跳入王城，令由贵叛军措手不及，被大开四门，引入八万援军，圣后更发出‘不留一人’之令，身先士卒，斩杀叛军无数，王城内尸体如山，血流成河，街道皆红，其色十年不褪。
　　入宫，帝后始知文宗病重，强撑至今，只为观此役完胜。
　　圣宗大悲恸，恨曰：‘吾必以由贵血肉偿汝，燕千里平川，为吾兄戴孝！’
　　由贵直至圣后入城，方知一败涂地，欲自缢，为文宗心腹所阻，擒下，竟是平常最所倚重之偏将，方知自身一切行动皆在文宗掌握之中，文宗之所以隐忍不发，竟不止是想将其正法，更是借其手肃清锡勒内部混乱势力，回收政权，以避免与掌权之世家正面冲突，动摇国本。
　　由贵乃叹：‘一生出双徒，皆青出于蓝，由贵垂老已，何争天下？’
　　临终，由贵始知，此偏将乃其长子，与原配所出，由贵当年为立足锡勒，抛弃发妻，娶锡勒贵族之女，生茉格。其原配于困顿悲苦中冻饿而死，子为文宗所救，誓报母仇，忍辱埋名以奴隶之身进入相府，全为报仇。
　　由此观文宗深谋远虑至此，超国士之风，智多者寿短，后世人皆叹惋。
　　后世青史道，此乃文宗为圣宗登位，彻底扫清最后一块障碍之举，圣宗后来征伐四方，同一天下，后方锡勒本国团结一心，同气连理，给予了圣宗最强有力的支持，文宗此举功不可没。
　　是年，文宗简仪下葬，废除活人陪葬，金银器皿陪葬等旧习，唯以一绝色女子木制雕像作陪下葬，世人不知女子身份，皆猜测乃文宗心仪之人，不忍以活人陪葬，乃雕其塑像相陪。
　　此役，圣后威慑锡勒上下，尤过圣宗，终其一生，威名赫赫，杀伐征讨，史书曰其‘外柔丽无匹，纯如赤子，内刚毅强硬，胜过须眉。’
　　圣宗早年亦军威如山，人皆敬畏，及至册立圣后，始敛行事作风，颁法令休养生息，治国策吏清政明，宽厚仁爱，世曰后武帝文，天下始兴。
　　——《国史&8226;圣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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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埃落定，不代表，一切都已过去。
　　我完全没有想到，真正的冲突才刚刚开始。
　　拢着一裘雪袍，散着满头青丝，悬着久已不碰的酒壶，又恢复了我日常的装扮和生活，而心境却似苍老了十岁，站在城头上，我茫然若失，从未有过的空虚，席卷了我的灵魂。
　　此时，只有那据说立下大功，纳龙庭亲手留书提拔重用的由贵长子易修，陪伴在我身边，他有着苍白的脸，漆黑的眸，神态宁静得如同一抹影子，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气息。
　　我不知道，他不恨我吗？也许他的父亲对不起他，但到底血浓于水，纳龙庭和璃浪也许是背后设计由贵的人，但是直接操刀的却是我，他为什么还心甘情愿地来保护我？
　　是非和红绡留在我身边，竹邪带着纪路红绸一行飘然而去，其实我无需任何人保护，可是璃浪说，易修是本地人，待在我身边，他更放心。
　　呵，我明白璃浪的意思，今次，我杀戮得兴起，完全忘了这里不是随便我撒野的地方，这里是锡勒，在锡勒人眼里，不论我有多么尊贵的身份，我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南蛮，却在他们的土地上肆意屠杀，被屠杀的人当中有很多出身百年世家，这样的人家，不敢找璃浪算帐，又怎么会放过小小的我？
　　所以，我一定要带上一个对锡勒世家无比熟悉的人，在我身边提点着，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状况。
　　而璃浪，忙着善后，忙着接手国事，忙着安顿西军，忙着安抚世家，百官，百姓，忙得分身不暇，偶尔在宫里碰到，只能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看我，我本就是个知情识趣的，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任性地要求他陪我？
　　为什么，赢了，我却丝毫不觉得喜悦，反而感到，被无边无际的冰冷包围？
　　“小姐，我们下去吧，看这天色，恐怕又要有一场暴风雪要降临了。”
　　身边沉默如影子一般的人，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苍白胜雪的脸色，轻声开口，只是沉溺在一种无法自拔的空虚中的我，并没有听出这语气深处浓冽的关怀。
　　“开春了，还有雪么？”
　　这是我第一次在北方度过一整个冬天，没有了初始的新鲜感和兴奋，只觉得寒冷，化作万缕千丝，从袖口，领口，袍角，靴底，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骨头里，任是我使出全部的内力，也无法逼走那已经亘古不化的寒冷。
　　城楼下，一抹灰绿的影子在快步向上而来，曾经丰满有致的身材已经消瘦下去，脸颊也不复往日的鲜嫩，可眼中却燃烧着两把旺火，直直地瞪向我，仿佛想把我烧成灰烬。
　　“小姐——”易修也看到了那道身影，只眉头微微一收，竟然连眼皮都未动，轻轻移到我身前，挡住我。
　　“无妨，当年她权势喧天时我都未怕过她，何况如今？”我摇了摇头，复又深深地注视着易修，“只是你，想不想回避一下？”
　　面对从小受尽万般宠爱的同父异母妹妹，尤其是在这等尴尬的情况下，我虽不是善人，但对于自己人，本能地维护。
　　易修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再开口，这句话背后到底包含了多少难以诉说难以分辨的情感滋味，我无从得知，然而这是他的选择，我应该给予尊重。
　　“贱人，果然是人以群分，你也只配和这个背叛主人的贱奴在一起。”
　　谩骂声不再有大家闺秀的约束，冲上来的茉格此时的表情已经有疯狂的迹象，恨意如火一般，将她烧得直发抖，往日艳丽的面庞已经扭曲得狰狞。
　　我微微皱眉，倒不是因为茉格对我的辱骂和她的激烈态度，而是——
　　“易修，她不知道你是她哥哥吗？”
　　易修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不是笑的笑容。
　　“这根本就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我无语，易修的口气很平静，平静得根本听不出他对茉格有任何感情。
　　“贱人，你害了我爹爹，你赔他命来——”
　　茉格伸手一挽，一道鞭影向我扑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不动，这样程度的挑衅我都回应的话，我凤无忧也不要在江湖上混了，况且我也理解茉格此刻有多么难受，就让她发泄发泄好了，反正她又不可能真的伤到我。
　　只是，我低估了茉格对我的恨，因为其中还牵扯到了另一个人，明明都是她父亲犯的错，可是她，却硬是将一切恨意都转嫁到了我的头上！
　　这里有易修，以易修爹爹本事，轻而易举就能打发了茉格，所以我没有动手，甚至连防备的姿势都没有摆出，转头，看向城下。
　　城门缓缓大开，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他出城的时候。
　　什么时候，我沦落至此了呢？
　　身后是鞭子破空的呼呼声，以及易修漫不经心抵挡的声响，我拔下酒壶的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霎时热辣从口腔一直烧到胸腹，猝不及防中，呛得我大声咳嗽，呛出了一滴眼泪。
　　眼角的余光，看到城下的人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注视，蓦然抬头，曾经美丽魅惑如今美丽依旧威严却日增的绝艳面庞，在我的眼中绽放，往昔的那一朵惊艳痴迷的墨莲，却仿佛在渐渐凋零，那风姿高华，渐渐化为梦里的一段迷离——
　　“小心——”
　　那沉肃的面庞，陡然间布满了惊恐，一声龙吟凤啸，英傲挺拔的身形一拔，从马上飞跃而起，黑色的皮袍在风中鼓开，不再是那摇曳高贵的墨莲气质，而是苍穹中扑击而上的苍鹰，向着高高在上的我飞来
　　我的身影被背后易修的一股大力卷向一边，然而背后到底没逃过一痛，同时，分神的易修闷哼了一声，被强劲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鞭梢从他的脸颊边划过，带出一道血肉翻起深可见骨的伤痕！
　　寒芒穿过我的左肩胛，一滴血，沿着剑尖滴了下来，我的唇边，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笑。
　　这种等级的刺杀，竟然也能伤了我！
　　我缓缓回头，看着那就要逃遁的黑影，既然不怕死敢刺杀我，就应该有赴汤蹈火的觉悟啊——
　　酒壶一扬，一股充满浓冽酒香的细长水柱激射而出，嗤嗤如暗器划破长空，打在了黑影来不及逃遁的脊背上，以我的刚猛内力催动的这足以裂石断树的一击，令黑影惨叫一声，委顿在地。
　　近十丈的高度，璃浪一跃而上，城下的士兵仿佛看到了天人，抬头呆呆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卑微的崇拜敬仰之色。
　　我静静地靠在城墙上，微微笑着，探手拔下了长剑扔在一边，伸指点了周围的穴道止血。
　　茉格退在黑影的身边，瑟瑟发抖，目光混乱，我叹口气，这次，我是保不了她了，如果她没有趁机将易修伤得这么深的话，一切还有商量。可是，看样子，分明是茉格大小姐和这个黑影商量好了，她拖住易修，由黑影向我攻击，在易修分神卷开我的时候，她竟然趁虚而入，毁了易修的脸，知道她不把易修当自己的兄长是一回事，可是真看到她如此不留情的手段后，我的心情还是变得无比恶劣——而表面上，却要镇定地微笑，不能让任何人担心。
　　璃浪上前一把抱住我，双手发抖。
　　我安静地靠着他，没有说话，易修对自己脸上的伤浑不在意，悄悄地退到茉格和黑影的身后，阻断了他们的退路。
　　“你，为什么……”璃浪满脸惊痛。
　　“没事，你太好看了，一不小心就看走神了，才被蚂蚁夹了一下。”我耸肩调侃地一笑，是的，这样的伤，的确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故后，更是渺小得不值得一提。
　　璃浪却没有笑，看向我的目光中，添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幽暗。
　　“为什么？”
　　他问得坚定，誓要打破砂锅，我叹口气。
　　我知道他的意思，凭我的身手，岂会躲不过那黑影的袭击？可是，我就在那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他的面，让黑影得手。
　　“那黑影，你可以好好审问一番了，便是我们的锡勒新王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以草原人的浪漫直率脾气，也定不会引来反弹，反而会夸奖你有情有义，你初接手锡勒，好名声可十分重要！”
　　我叹口气，今天我出现在那里，不过是要给璃浪一个斩杀这次宫变中背叛锡勒的世家一个借口罢了，由贵叛乱，他们世家都有子弟参与其中，璃浪看在他们多年来为国为民的份上，饶他们不死，仅仅只是斩杀了参与叛乱的子弟的近亲妻子，已经是格外开恩。
　　可是，要想锡勒彻底地稳定下来，光这样是不够的，我知道，璃浪这些天一直想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锅端了他们。
　　而我知道，他们都想要我的命，其中，不乏一些暴躁冲动的家伙——倘若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他们还不知收敛地出手伤人，对于璃浪而言，不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么？
　　“他们不过是一群蚂蚁，我自会找专门的食蚁兽处置他们，怎么能让你做饵？”璃浪搂着我，低低地道，“别再这样吓我，刚才——我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我再也不能承受一次失去了，忧儿，忧儿……”
　　他的目光化做了世间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犹在忡怔的茉格，那阴暗嗜血的光芒慢慢涌现，我毫不怀疑，我此刻一放手，他就会扑过去，将茉格撕成碎片。
　　这样，就够了，不是么？
　　仿佛是一波一波海浪涌上来，洗刷着星空下的沙滩，有一种沉凝的感动，在我的胸怀间慢慢扩散，浑身仿佛沐浴在暖暖的春阳中，温馨，平静，融融洽洽，即使是即将来临的暴风雪，也不能打断我们这一刻的安祥。
　　如果说，我们一生的不离不弃相互扶持，就是从这一刻真正开始的，我毫不怀疑，超越了爱情，是一种真正相溶为一体的情感。
　　我反手搂住他的脖颈，苍白的面庞，笑出明媚的光芒。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今生今世，我都要陪着你。”
　　璃浪的面庞上缓缓绽开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容。
　　“不够，今生今世怎么够？我要你的生生世世，生生世世，我们永为夫妻。”

　　第四十二章 寸寸相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相爱是那样容易，诺言是那样轻易，但相守却不仅仅是一时的冲动就能写意的。
　　我以为我们我们的爱情终于苦尽甘来，不料却只是刚刚开始。
　　年轻，意气，责任，生活，如同一团一团的烈火，直欲焚尽我们一生的鲜艳梦想，而不愿妥协的结果，常常是遍体鳞伤。
　　璃苑的内殿里，只有我和璃浪。
　　我窝在一团云朵般的棉褥里，毫无忸怩之色地敞着怀，露出白色的丝缎裹胸，白腻脂滑的脖项，大半边凝光如玉的肩膀，本该香艳媚惑的场景，却被那污了一半裹胸的鲜血和血腥味冲消得干干净净。
　　本来，璃浪是该去处理那黑衣人的，正好趁热打铁，可是他死抱着我，说什么也不肯交给匆匆赶来的是非，在众人暧昧异样的眼光中，不惜飞檐走壁，霎时去若流虹。
　　远远地，透过璃浪的臂弯，我只能看到被抛在我的身后，易修孤单单地站在那里，满是鲜血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深郁表情，红绡走上前，跟他说着什么，他似乎也没有听见。
　　我皱了皱眉，突然伸出手，向他用力地摇了摇，正好伸出的是我的伤手，霎时只痛得恨不得一刀断了这条臂膀，然而模糊中看到易修绽放的意外笑容，又突然感觉到痛得值得、痛得轻松。
　　璃浪来不及阻止我的鲁莽，向后一瞟，随即扭头恨恨地盯了我一眼，脚下蓦然一停，竟然丝毫没有震动，我才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了璃苑。
　　“你是不是想毁了你的手？”
　　掀开衣领，他的手微微一抖，剑伤很薄，细细一痕，看起来并不狰狞，只是鲜血蜿蜒如蚯蚓般流下，衬着欺霜赛雪的肌肤，以及肌肤上的道道早已愈合的伤痕，尤显出一种诡谲沧桑的惊心动魄，以及神秘残酷的过往。
　　璃浪沉着脸，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汁来，可是手上的动作却保持着轻柔，执着软滑如水的蚕丝帕子，沾着药，如同一片羽毛般，轻轻拂过我的伤口，我微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从心里透出来的温柔，感受着对方投在我身上的越来越温柔的目光。
　　包扎的伤口热辣辣地痛着，我闭上眼，懒懒地倚着厚实的褥子，璃浪拉好我的衣物，摩挲着我完好的那边肩头，不说话，我纵然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明亮如炬的目光一直停驻在我的身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璃，想什么呢？”我懒懒地开口，还是没有睁眼。
　　“……想你。”
　　他轻声道，伸手抚上我的面庞，声音中已经消退了丝丝的怒火，平和而深沉。
　　我缓缓勾起一抹笑，浅浅淡淡的，心底很是温暖。
　　失血苍白的唇上蓦然多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摩擦，捕捉着缥缈的微笑，也不深入，没有刻意的挑逗，没有满满的情欲，仿佛是两只偎依的鸳鸯般，自然而然地交颈缠绵，只为了渡给对方属于自己的气息。
　　男人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唇上炙热的温度渐渐转移阵地，攻向我苍白的面庞和脖颈，周身的温度，仿佛在突然之间提了上去，满满的，春意无边。
　　原本不过是闭着眼睛养神，也趁机漠视身体上的疼痛，现在在璃浪温柔得如同抚慰一般的轻吻下，只觉得脑子里开始昏昏沉沉，绮丽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飘过，体内仿佛升起了一个火球，从小小的一星，变成珍珠大小，鸽蛋大小，拳头大小，逐渐逐渐充塞了整个胸腔，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体内仿佛要爆炸一般，嘴唇开始觉得干燥，需要什么来清凉解渴——
　　伸出完好的右手揽住璃浪，右腿一压，一个利落地翻身将璃浪压在身下，璃浪担心我挣裂伤口，不敢用力，随我的动作顺势将我抱起坐在他的小腹上，饶是如此，刚刚包扎好的热痛的伤口顿时又传来丝丝剧痛，眼睁睁地沁上一抹暗红，只是陷入水深火热中的我，看着双眸迷离水蒙秀色可餐的璃浪，只觉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崩断了，哪里还能顾及到这个？
　　“忧儿——”璃浪急急止住我俯身偷香的动作，担忧地看向我的伤口。
　　“死不了。”
　　我漫不经心地道，盯着璃浪摩擦得红艳柔泽的唇瓣，腹中开始燃起一团熊熊欲火。
　　“刚刚是我不对，不该，不该——现在你需要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任你处置好不好？”璃浪叹口气，用轻柔的商量语气道。
　　“不好！”
　　我用力地摇摇头，凤眼半眯，水波潋滟，吻也吻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我被动接受，好没意思，现在我的火上来了，哪容他退缩？
　　“我想要你！”
　　简短明了的话，如撞击的暮钟，声声回荡，直震得他的眸底倏地窜出一道猛烈的焰火，若繁花千树，鱼龙盘舞，光华眩动心弦。
　　手，不自觉地扣住我的双腕，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此刻手在颤抖。
　　“忧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沉声问道，幽眸流光，如沉甸甸的乌金。
　　我点点头，扬起唇畔，凤眼流光，媚意千转百回。
　　“拖拖拉拉的，可真不像你了。”
　　他沉沉地看着我，一瞬间，眸底竟然闪过一道浓浓的悲伤。
　　“忧儿，你明明知我的心，还要这般试探么？”
　　我轻轻拂过他的胸膛，尽管隔着厚厚的皮袍，依然让他微微颤了颤，纤细修长的手指，带动他依然放在我腕部的手，摸上他的盘扣，缓缓地、坚定地解开第一颗，。
　　“我不放心的，不是你。”
　　良久，直到他白净却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暴露在我眼前，看着他因为急促的喘息而起伏的胸膛，我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俯身将头轻搁在他心的位置，聆听着那执着而强劲的跃动声，咸热的眼泪，却顺着眼角缓缓流入他胸膛上微微的凹处。
　　不放心，是啊，总以为往昔的阴影早已忘却，其实却如影随形地萦绕在我四周，我忘不了当年的澈涟，在我们都笃定对方的时候，给了我一计重击，忘不了爹爹缅怀娘时的落寞，忘不了轩儿和兰雍哥哥意外的分开，世间到底有多少永恒，我许出了诺言，却对自己的诺言本身产生了怀疑，我需要确定，一种最原始的拥有，来确定这缥缈的感情。
　　本是指望能够一鼓作气做下去，可是，他的态度，却让我鼓足的勇气一泻千里，无法在重新聚集，手指在第二颗牛角盘扣上盘桓了半天，终下不了手去。
　　“给我两个月时间——眼前的混乱局面一处理完，我们马上一起去凤谷，向你父亲提亲，说起来，我还该叫他一声姑丈……”
　　他将我的动作和心情尽收眼底，终于扬起浅笑，轻轻搂住我，深深绵绵地道。
　　两个月的时间能改变多少东西我不知道，起码，足够一个人改变心思。
　　可是，他的眼里充满希冀，我该在这个时候将这种伤人的话对他说吗？
　　我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垂下眼眸避开他明亮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也因此没有看到，他眼中闪动的希冀，渐渐地黯淡下去。
　　窝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活似我曾经见过的一种专门爱抱着大树的小熊，罢了——
　　“你不懂，要是你叫他姑丈，咱们就没指望了……”
　　“为什么？”
　　“我凤谷的老祖宗留下了明确的族规——三代以内的近亲不许成亲。听说是怕生出痴呆憨傻的后代，咱们姑表亲的，可是犯了大忌。唉，话说回来，这到底是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我爹说过，是不是纳……那老头子骗人的？”
　　话说到最后一句，见他脸色一黯，我突然反应过来，硬生生扭过意思，把‘纳龙庭’三个字吞回肚子里，改成了锡勒王。
　　“大……哥……虽然常有出人意料的举动，但是这件事，多半没有骗人，单单为了骗人，就让锡勒上上下下的将领撒谎，这等事非大哥行事作风。”
　　“看样子，小狐狸毕竟斗不过老狐狸，你们都被你们父王瞒住了。话说回来，他们当年发生了什么呢？我也没听我爹爹提过锡勒，云葵郡主什么的，甚至在爹爹给我们分析天下大势讲解史实时，也似乎不着痕迹地回避过锡勒……”
　　“回来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也没问父王……”
　　是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们甚至不该在这样的情况下谈情说爱，总有亵渎逝者的心虚感。
　　锡勒王这段时间十分沉默，成天成天地望着天空发呆，头上的白发成片地出现，腰仿佛再也挺不直了——一夜之间的变故让他陡然仿佛老了二十岁似的，身上再不复英武豪迈的气概，我好几次都看到那曾经傲慢矜持的福奴躲在他的身后偷偷抹眼泪。
　　～～～～～～～～～～～～～～～～～～
　　纳龙庭头七前夜，天牢里的黑衣人七窍流血而死，从被捕到死不过半天时间，璃浪听到玄衣禀报时，面无表情，却一掌击碎了御案。
　　第二天早朝，消瘦如柴的锡勒王恍惚地坐在最高位——曾经监国太子纳龙庭的位置上，璃浪照旧以监国身份出现在锡勒王的右下方。
　　我的预感灵验了。
　　锡勒三大世家联名上奏，国不可以日无主，而现在锡勒王精神受到严重打击，根本无法再统领锡勒的上下数十个大小部落，请璃王解锡勒百姓于危难当中，即刻继位。
　　璃浪看着父亲，不置可否，锡勒王在福奴的提示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又从百官的脸色中串联起一切。
　　姜到底是老的辣，锡勒王竟然淡淡地准了这个奏议。
　　锡勒王的无所谓态度让三大世家有点接不下去，但为了占据先机，竟然又提出了一条奏议——为璃浪选妃！
　　在锡勒，没有人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和璃浪的关系也是众所皆知，知道我为了他远赴西关，调兵攻城，更不惜杀人无数，虽说杀的人中也有很多是锡勒人，但锡勒人骨子里极为崇敬英雄勇士，对女子更多几分宽容敬意，虽则与少数贵族闹得不痛快，但若将来与璃浪在一起，也绝对不会在百姓中引起反弹。
　　可是这三大世家，却提都不提我，公然各家推出一名女子，甚至连同茉格，说由璃浪挑选！
　　我几乎要佩服他们的勇气，在这个，璃浪下定决心要将他们连根拔除的时候，他们竟然还敢这样公然挑衅璃浪！
　　想想那些天日的贵族世家，再看看这些锡勒贵族，我简直觉得他们比婴儿还要‘天真单纯’了！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锡勒王纳图贤，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聚散离合（一）

　　远看云雾缭绕，若赢台蓬莱，近看郁郁葱葱，林海峥嵘，奇峰巨石，秀拔陡峻，急湍瀑流，飞星溅玉，集天地精华于一处，一派世外空谷钟灵旒秀之风。
　　山顶处盘膝坐着两人，凝神对弈，一人灰发道袍，一人傲容白衣，相似的风华如仙之貌，不同的只是面庞上镌刻的风霜沧桑深浅不同，分出了芝兰的芬芳和古树的苍雅。
　　“父亲，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
　　凤眸白衣的绝傲公子淡声开口，凤眸开阖间若云雾四拢，在一片呜咽的松涛和细长的竹啸中，声音清朗若一道隐逸山泉。
　　“心动，则万物皆动，我儿，你尘心已动，强自约束，不如顺其自然。”
　　灰发道袍的中年男子挑起细长凤眼，沉淀了岁月的水媚，雅致清透，湛然了悟，再不为红尘所羁。
　　“然则父亲已达此高度？丫头远在天边，父心日日担忧，如炙如冰，岂不比儿更执念至斯？”
　　绝傲公子语透质疑，修长冰白的手指敲在棋盘上，一顿。
　　“虽是执念，亦是常情——父心之忧，乃人间正道，慈孝亲情，任是沧海桑田之变，亦不可改；儿心焦躁，全为得与不得，妄念一动，已入魔道——情之苦海，占尽贪、嗔、痴、怨、喜、怒、哀、乐，若泥沼深陷，无可自拔，再蓦然回首，便是一眼万年又如何？终归尘归尘，土归土。”
　　中年男子从容道，垂睫敛目，身躯不动如山，道袍却凌然飘飘，几欲与山风松涛化为一体。
　　“父亲明知其中之苦，避之则幸，不避则哀，又为何放纵丫头逐情万里，为情而生，为情而活？”
　　中年男子终于抬起凤眼，看了看对面有咄咄逼人之气的儿子，恢弘的眸底并蓄宽容与豁达。
　　“既是命中注定的劫数，避无可避，若强行破解，只怕——既然她身为情种，这一生，为父也不指望她能看破，只愿她好好地活着，便是经历这一番情癫情痴，最后……如为父一般，也是她的命，强似无情无欲一生，生无了趣。”
　　“世上父母，从来只求儿女一生平安康乐，父亲却与众不同，只愿子女一生活得精彩，无怨无悔，倘若肆无忌惮中一时冲动做错了事情，晚年后悔，却不该来怪父亲纵容之罪？”
　　绝傲公子挑起一边长眉，不以为然。
　　中年男子呵呵而笑，雅致中隐着一丝忧愁的面庞忽而舒展，若霜菊绽放，透出一抹不容忽视的洒脱不羁。
　　绝傲公子只觉眼前一亮，忽然明白，这，才是父亲的真面目吧，也只有这样的他，才与那个天下流传才智绝伦的一代国士重叠对应，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而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泛黄的历史传奇。
　　“我凤家儿女，一生不知‘追悔’二字，活便活得率性，走便走得潇洒，这一生若不翻腾出几个大浪，反而后悔莫及呢。忧儿天生贵命，我若拘束了她，日后怎么对得起她，对得起凤家明书祖训的先辈？”
　　并不响亮的声音，却穿透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的松林，回荡过一座又一座高耸的山峰，撩开层云，笼盖四野，打开游子的心扉，点亮迷途儿女的心灯。
　　绝傲公子看着自己父亲高挑瘦削的身影，蓦然间身形却似放大了数倍，一时之间，只觉冰封许久的心头微微回暖，唇畔不自觉地漾起若大地回春般的微笑。
　　“既如此，且让我去助丫头一臂之力，如今她正处困境，若无人拉她一把……”
　　“丫头命中柳暗花明，便是你不去助她，也有别人按捺不住，只是，我却不希望丫头欠此人人情，说不得，你只好跑一趟了，为父也希望，你能够趁机解决自身的困境，你们兄妹互相扶持，丫头也未必不是你的救星！”
　　～～～～～～～～～～～～～～～～～～～～～
　　碧瓦晴天下，一老一小坐在苍梅树旁的亭子里，老的面庞消瘦憔悴，眼底却还燃着一丝丝最后的斗志，小的一袭白裘，秀丽脱俗，清雅尊贵，唇畔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凤眼底却凝着薄薄的寒冰。
　　“我希望阿璃能趁机收拢由贵残部及其他中立的世家势力，此时天下乱起，燕国虎视眈眈欲借锡勒内乱坐收渔利，趁机争夺自身权力，西国国主虽无野心，却也需立新威，自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招惹燕国，锡勒分明是更好的选择对象，我决不能让锡勒在这个时刻动摇人心。简单地说，就是要安抚一切可以掌控的力量，阿璃娶他们的女儿，也是让他们放心的意思，双方各退一步，解除阿璃的后顾之忧——请你体谅阿璃，来日天下安定，这些临时安抚的角色，自然要一个个拔除，他们的女儿，也绝没有上位的可能，到时候，一纸圣旨全部送入冷宫，阿璃最终还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是璃的意思？不是说草原上盛行一夫一妻的祖制吗？”
　　“——阿庭告诉你的吧？不错，草原上是盛行一夫一妻的‘祖制’，可是，这‘祖制’也不是建国之始便实行的，同样的，你可曾见过一夫一妻的帝王？皇家多娶乃是为了广延子嗣，传承千秋，责任所至，何人胆敢违背——便是当时你的祖先，不也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不得不放弃江山吗？”
　　“这么说，不是璃的意思，是你的决定，原来璃在你的心中，只是个兴邦治国传种的工具罢了。而我在你的心中，也不过是个拥有庞大家族势力的既可结交又需提防的贵女，璃后宫的候选人之一。”
　　“牙尖嘴利，没大没小！当年，我妹妹云葵明明有三个选择，一是嫁给由贵，一是嫁给如今的燕国大王，最后一个才是你的父亲，凤九宫。要不是他用了卑鄙手段，拐走云葵，哼，今天哪有你小丫头的存在？”
　　“——我真佩服我娘的远见，倘若嫁给了由贵，今日是什么下场？嫁给了燕君，丈夫酒色过度，病体弥留，儿孙争权夺利，如同一群白眼狼，真真只有我爹爹才是人中龙凤，这些年痴情不改，情愿为她守身修道，再不入红尘，女子一生的心愿，大概便是以此为圆满吧！”
　　“你这小丫头桀骜不逊，古灵精怪，难不成也如世俗女儿一般，只向往着嫁一个好夫郎，生几个儿子，然后母凭子贵，稳坐正室之位？”
　　“我哪里桀骜不驯古灵精怪了？明明被你儿子迷得晕头转向，连家在哪里都忘了，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要是我娘还在的话，可不会让她的心肝宝贝儿受到这样的委屈！唉，没娘疼的孩子还能怎么样？我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
　　“你这丫头，说得什么话？”
　　“实话——”
　　“你，当真不愿妥协？”
　　“您老言重了。说不上什么妥协不妥协的，我也不是不要脸不要皮的，都被打压成这样了，还赖在这里不走——我这就打道回府，让我爹给我挑个老实小女婿，凑合凑合过日子，等你儿子天下大定了，要和那些临时角色们划清界限的时候，您老再来跟我说吧，说不好，我就学您老把我那老实小女婿打入冷宫，然后再下嫁给璃，您说成不成？”
　　“胡闹，婚姻大事岂如儿戏？都是凤九宫惯坏了你！你——”
　　“唉，唉，唉，您也知道这是胡闹啊？我的婚姻不可儿戏？难道你儿子的婚姻就能跟草原上配马种似的随便？”
　　“……”
　　“我不说了，你爱同意不同意，希罕！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回了，找我的亲亲师兄去——”
　　“回来，你这个——该死的，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怎么跟你娘一个性子……”
　　苍梅亭后，转出一道沉默的身影，望着蹦蹦跳跳潇洒而去的娇小身影，面无表情，眸底却升起一缕淡淡的落寞。
　　～～～～～～～～～～～～～～～～～～～～～～
　　锡勒的星空没有凤谷深邃神秘，却比凤谷开阔辽远，深沉的墨蓝仿佛能让凡人的视线穿透，却又一眼望不到尽头，三月的草原，料峭春风寒意不减，我的体质，已经不如当年，满满地灌了一酒壶的烈酒，才敢迎着寒气故作潇洒地坐在屋顶上。
　　明天，明天璃就要继位了，锡勒王也已经为他选定了三位身世显赫的夫人，而我，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酒不醉人人自醉，你还是少喝一点为好。”
　　朗朗的熟悉声音传过来，霎时引起地下‘侍卫’们的侧目——好在，这些人都是我金凰令的手下，看了我一眼又都退回了暗处。
　　我惊奇地看过去。
　　“阁下不是应该在越国战场上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想我想得紧了，梦游到我身边的？”
　　昏暗的夜光也掩不住他立体深刻的英俊脸庞，比上次见面时添了深深的沧桑，不再那么神采飞扬，收敛了许多，然而黑色的锦袍面依旧隐隐流动着华丽的银线的丝丝光芒，锐利的眼神锁定我，施施然而来，对自己造成的骚动完全没有自觉。
　　“是呀，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了，原本还强自隐忍，一听说你在锡勒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终于坐不住了，也不知道某个有勇无谋的家伙有没有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不管不顾地闯祸，这连夜快马赶来，就怕看到某人已被五马分尸，如今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好了，总算能回过一口气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半真半假，我讪讪地摸摸鼻子，心知他根本另有所知，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小没良心的，真的就此变心了？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了？”
　　他一撩袍子坐到我身边，目光炯炯，语气偏有一些搞笑的哀怨，与他英俊阳刚的模样殊不相符，让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是为他来做说客了？”
　　我扁嘴，应龙啊应龙，为了澈涟，你不惜在锡勒戒备这等森严的时刻冒险混进来，有你这样无怨无悔的好友，澈涟该是多么幸运？
　　“他，瘦了，南方的战场复杂多变，还有各处即将冒出的叛乱苗头，他每日批阅奏章到三更还不能休息，刚刚和衣躺上，公鸡已经开始叫头遍，他又要起来早朝，朝中无人，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他亲自处理，每天事情繁杂不堪，他进食却少的可怜，一天不过三碗梗米，两三碟清淡菜肴，人都瘦得——心头却还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你，你，随我回去看看他可好？”
　　不愧是应龙，三言两语就勾起了我的愧疚心理，可是，愧疚归愧疚，我不会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有时候，错过一时就是一世，何况他当初还对我下惑盅，念在曾经的情分上，我不会找他报仇，将来锡勒和天日若产生冲突，我两不相帮，这是我所能做的底线了！”
　　我淡淡地摇头。
　　“当初澈涟是有些昏头了，那也是因为害怕失去你，至于那惑盅，他不是让竹邪把解药给你送来了吗？不说情分……”
　　“你说什么？那解药是澈涟配的？”我一怔，蓦地打断他的话。
　　“你说呢，没有澈涟的血做引子，竹邪就是神仙下凡也解不了惑盅？你聪明一世，连这个都没想到？澈涟足足流了两大碗血，才制出了已经改变的惑盅解药，既然你现在知道了，看在澈涟诚心悔过的份上，随我去看看他如何？”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越来越不了解澈涟了。
　　沉默，半晌，应龙嘲弄地开口，神色间沧桑尽显。
　　“还能为什么，傻呗！”
　　我微微出神，苦笑，澈涟，能跟傻联系到一起么？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有这么高了，高得让他的第一心腹都不惜以身犯险，前来‘请’我。
　　“应龙，你实在太莽撞了，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只知道，倘若如果锡勒是一个能让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国家，那么它也不值得我下定决心帮它！”
　　“丫头的话总是这么伤人，人家还不是你引来的？不过，丫头再有不是也是我的妹妹，去留自然由我说的算，丫头，还不过来？”
　　含着戏谑的嗓音悠悠响起，我顿时大喜！
　　暗影下踱出一道雪白的身影，雪绫绸的长衫无风自扬，面若朦胧清月，风姿飘逸高洁，尊贵尔雅——真是有够嚣张，这样黑漆漆的夜晚行动，竟然连夜行衣都不屑穿，真是符合他的个性，不过，我喜欢。
　　“什么风把二哥给吹来了？”
　　我欢喜地趴在屋檐边向下招手，没注意到自己十分惊险地吊在屋檐边，眼前白影一晃，我已经被暖暖的怀抱搂着来到地上，应龙沉脸跟着纵了下来。
　　搂着兰雍瘦削而结实的腰不愿撒手，贪恋着久违的温暖，直到兰雍凤眸一挑，露出一抹让外人惊艳却让我心惊胆战的微笑——
　　悄悄放手，往后退步，还没蹭两步，衣领便被人抓住。
　　“怎么，还舍不得走？要让老子三催四请才行？”动听的嗓音却吐出粗鄙的话语，简直就像是我的翡翠酒壶里面装满了一文钱一壶的劣酒，金玉其外……
　　“二哥，风度，风度，不要口吐脏话，会让那些倾慕你的大姐姐们失望的——”
　　“哼，还不是被你这小魔头折磨的？今天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回去，二还是跟我回去，只不过第一是你自动跟我回去，第二是你被我拧回去，你选吧——”
　　专横的二哥，呜呜，这哪里是有选择？
　　“凤公子，忧儿可是先跟我说好的——”应龙浓眉紧皱，面对旁若无人的兰雍，不悦地开口。
　　兰雍凤眸微眯，似乎没有听清应龙的话一般，我的心头突然绷紧了一根最粗的弦。
　　“你说什么？”
　　“你……”
　　“两位这么有兴致，不妨到屋内细谈。”
　　旁边突然插入另一道让我头大的声音，甚至带着丝丝温和的笑意，仿佛不胜荣幸一般，我心头一阵哀嚎，猛拍额头——天，我招谁惹谁了？今晚怎么都商量好似的齐聚一堂？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四十四章 聚散离合（二）

　　“两位这么有兴致，不妨到屋内细谈。”
　　旁边突然插入另一道让我头大的声音，甚至带着丝丝温和的笑意，仿佛不胜荣幸一般，我心头一阵哀嚎，猛拍额头——天，我招谁惹谁了？今晚怎么都商量好似的齐聚一堂？还让不让人活了？
　　～～～～～～～～～～～～～～～～～～～～～～
　　“你下定决心，要走了吗？”
　　风姿高华的绝丽男子，目光幽幽，嗓音沉沉地溶入墨夜的深处，仿若一朵未开而凋的幽昙。
　　“我，其实很自私，搅乱了一池春水，却在发现这春水的底部生了细藻时，无法接受，任性地放手，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当年我一味地责怪澈涟违背了我们当初的誓言，可是，我又何尝给过他安心的理由？人活在这世上，又哪有真正顺心遂意的时候？纵然我曾藐视天下，妄图以一己之力挑战天命，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璃，我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家国两全的无奈，但是我已经能够理解你，不会再轻易地逃避，仇恨，像当初对待澈涟那样对你，对不起，我无法完成曾经对你的承诺，我只能说，我也许很自私，但相守很难，相爱的心却不会变。”
　　我觉得我其实很冷血，经历了那么多，我竟然还能冷静地、冷酷地说完这么一番残忍的话，不止让璃浪脸色刷地变白，便是皱眉倾听的应龙，也眼神一黯，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
　　唯有，兰雍慵懒地坐在躺椅上，半倚半躺，姿态自有名士风流的飘逸洒脱，而微挑的长眉和凤眸，却透出不加修饰的冰冷支持。
　　凤家人典型的护短心态，哪怕我就是当着兰雍的面再跟一个男子纠缠不清，兰雍也会以为我这个妹妹纵然狡黠也是无辜，错的自然是这些不愿撒手的男人——这样理所当然的心态，已经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走进凤谷的藏书阁，在藏书阁的蜜间里，读到的祖先手札，那扎里，记着现在看来绝对惊世骇俗的秘密一段往事。世人皆说‘一个茶壶配几个茶杯’是夫妻间关系最好的诠释，我凤谷人固然不以为然，恪守一夫一妻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祖训，然到了某一辈，却出了一位狂妄至极的姑姑，绝世美人，几令见者失心，怕是比如今的璃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十三岁仗剑江湖，性情时而豪爽，时而孤僻，可说是亦正亦邪，捉摸不定，但这些都不是出奇的，令我们凤谷人都无法接受的是，十八岁她回到凤谷，足足带回了四位风采迥异、才貌一等一的夫君——别惊讶，这等事，凤谷怎么可能让其流传在外？当年知晓秘密的早被这位祖姑姑的哥哥当代凤谷谷主不惜灭口，但却做不出棒打鸳鸯之事，那祖姑姑后来和四位夫君隐居凤谷，再不踏入红尘半步，四位夫君皆谦让宽和，然心有郁结，英年早逝，祖姑姑亦随之而去。事后这位谷主祖先心情十分沉重，也反思了很久，方留下了那本手札，他说，这世间道德对男子几无约束，却重重羁绊柔弱女子，倘若有一天，将这所有的阴阳颠倒，女子为男，男子是女，男子的心里，难道就不希望与一个女子一生一世地相处？真有那权衡妥协的人，难道这一世能活得开心吗？”
　　话音悠悠落下，我蹇到兰雍身边，端过冷茶，一气饮尽，明是为口渴，却其实是为了掩饰凤眼梢尾的湿润，兰雍定定地看着我，凤眸微闪，似叹似笑，复又升出一抹复杂深沉。
　　惊世骇俗的话，惊世骇俗的事情，今晚，我终究不想压抑，不想误会，说开了，一切都好。
　　也许，我的心经过了沧桑磨砺，早已不复当初的坚硬，我的底线经过一次次无情的踩踏，早已模糊，然而我不能骗自己的是，倘若我一时忍不下心头割舍的疼痛，我这一世，终将在自我折磨和折磨别人的恶性循环中度过，终将变得面目狰狞丑陋，黄泉路上亦难认。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那位风华绝代的祖先，不是狂妄绝世的祖姑姑，也不是那表面潇洒心里却总无法放开的凤无忧，我只是这世间最平凡的一个渴望真挚之爱的女孩。
　　我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不当的高度，直到今日才明白，我根本没有超脱出这个狭窄的天空。
　　“忧儿，你竟是这么想的么？……”应龙喃喃地问，又像是自言自语，脸上的表情，古怪而震惊。
　　“你那位姑姑，真乃——惊世骇俗之奇人，不但颠覆了所有的世俗约束，说明茶壶与茶杯的比照竟也适用于女子身上，更能让那几位……我便是无法理解，却也不能不心服，不过，我们是不同的，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的肩膀，早就牢牢地靠在一起了！不会再容得下任何人插足的！”
　　璃浪半晌叹了一口气，那明净清透的灵眸却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却是看了看应龙，想再说什么，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应龙一脸阴沉，却也不回嘴，也不知是不是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我们不是已经并肩站立了吗？要求太多，真的会遭天打雷劈的！我要走，也不是怀着不忿的心走的，你不用难过，这么久没去看爹爹了，他会想我的。”
　　我擦擦眼角，转身冲他甜甜一笑，不知道陪着红红的凤眼，有没有无邪的效果。
　　“我知道，我跟锡勒王说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树后，又丝毫不掩藏自己的气息，难道当我凤无忧还没恢复内力？我和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不过我说的大部分话都是气他的，就想让他气得跳脚，他就不会有那么多时间想纳龙庭了，你不用当真，咱们——等我回去看过爹爹，再回来，金凰令的人却要托付给你了，好不容易把他们弄来了，你也正好让他们动动筋骨，免得等我回来看到一群被喂养的肥肥的家伙！”
　　我絮絮地道，满肚子的话，扯成了绵长的蛛丝，源源不断地往外抽出，抽一点疼一缕，却似乎怎么抽都抽不完。
　　“啪”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只顶端雕成一朵冰玉幽兰状的玉箫，狠狠地敲上我的头，就冲这狠劲，我也知道是谁！
　　“干吗？凤兰雍，人家正在神情款款地离别，你怎么能这么煞风景……”
　　三人，三个本来还一脸沉闷的人，有志一同地，额上滑过几条黑线。
　　“哦？——凤兰雍？”兰雍似笑非笑，这时候倒有了几分竹邪的感觉，凤眸半开半阖地看着我，精光电射。
　　“咳咳咳，这，一时口误，口误……”
　　“老子管你是不是口误？叙旧完了，该动身了吧？”
　　我看着近乎暴走的兰雍，心中悲叹，还我优雅翩翩的贵公子凤兰雍吧，这个即将喷火的爆龙，绝对不是我那喜怒不行于色的二哥！
　　“忧儿，跟我会帝都！”
　　“忧儿，留下来吧！”
　　两道嗓音异口同声地响起，两人一怔，抬眸飞快地用眼刀砍了对方无数刀，面上却仍带着无懈可击的外交家式微笑。
　　璃浪首先开口，忽然一敛方才的深刻悲伤和落寞，充满浑然天成的威仪，淡淡看向应龙，不怒自威。
　　“皇上日夜操劳男方的战场，而你又是皇上身边不可或缺的角色，只怕都没有精力顾及到忧儿，忧儿随你回去，在如今这个多事之秋，挤到风声鹤唳的帝都，不是平白地给忧儿添麻烦吗？要知道，忧儿混迹江湖时，可也不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自己一个仇人都没有，这样冒冒失失地去了，天日人讲究前仆后继，常常不顾江湖道义，忧儿岂不危险？”
　　应龙到底也是做过多年皇帝的人，又是云氏的族长，自然不乏天生的威仪，只初始被璃浪的压力压得失神了一瞬，其后便若无其事抬起头，直视着璃浪，我几乎听到了火花与火花在半空中碰撞，撞出耀眼的光芒。
　　“堂堂天日王朝，岂会连皇上的师妹都护不住？锡勒太子多虑了！不过，我今天绝对不会放手，一定要带她去见见澈涟！谁也不能阻挡！”
　　应龙言简意赅，目动精光，最后一句话，冲出了一股决绝的意味，浑身戒备紧绷，璃浪冷冷地站着不动，然而我却看见他的双手在袖中攥了起来，屋内的气氛顿时一触即发。
　　兰雍狠狠地将我按在椅子上，面带嘲弄，“老实看戏！”
　　“哼……”璃浪淡淡一哼，盯着应龙，手中微微一顿，突然做了个古怪的手势，门口，窗口，飞快地飞进来十几个人，黑衣肃面，将应龙团团包围。


　　盛世歌唱

　　第一章 四方云涌

　　伽陵元年，圣宗继位，初，便以害死兄长之名，亲自率军出兵讨伐燕国，锡勒初经内乱，竟无百姓退缩，无不同仇敌忾，跃跃报名参军。
　　燕国正值新旧王权交叠，王弟夺权失败，遭太子燕洛城驱逐处境，狼狈逃往越国，燕新君燕洛城，随即命大将军燕霜痕挂帅领兵，迎战锡勒大军。
　　圣宗令上将战青领五万军守西边与西国的边境，随即领兵向南，燕军同时北上，遭遇，双方皆悍勇，厮杀惨烈，血流千里，尸体如山，此战，以硬打硬，正面交锋，光明磊落，四大名将之一的燕霜痕重伤而逝，燕王闻讯后顿时吐血昏倒。
　　后世云，燕霜痕之死，既标志着锡勒在北方战场的完胜，亦标志着天日王朝正式步入覆没之路。
　　～～～～～～～～～～～～～～～～～～～～～～
　　伽陵元年四月，影帝于南方战场全面获胜，越国惨败，越王自缢寝宫之中，越国大王子携其妹——天下第一美人花寻舞逃亡。
　　影帝虽胜，亦付出惨重代价，一时之间，军疲粮缺，已无法再出兵镇压锡勒和燕国之间的纷争。
　　越亡，影帝欲收回军政大权，赤王趁机吞并越国西北一带富饶肥沃的鱼米之乡，虽人皆不齿其趁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然暗中皆眼红，影帝辛苦一场，所得不过半数，堪堪补足所费兵力粮饷，亦再无余力讨伐赤国。
　　赤王随即派出使者出使澜国，澜王和雅，不知是计，以礼相待，赏赐颇丰，谁料使者一行回程途中，于澜国境内遭到屠杀，无一幸免，赤王大怒，即修书致影帝，指斥澜王之罪，并且布告天下澜王只负义丧心之举，影帝明知有诈，亦只能沉默，赤王乃理直气壮地出兵讨伐澜王，澜王方知中计，追悔莫及，无奈只能匆匆集合军队抵挡来势汹汹的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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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蓝，如同一面冰澈的琉璃，无边无际，光芒流溢，偶尔热烈的海风拂过琉璃表面，荡起了一波一波流畅的弧线，将蔚蓝打散成深深浅浅的蓝色，和着金色的光线，银色的柔辉，滑翔而过的海鸟，汹涌的大海温柔如一位雍容端庄的贵妇人。
　　而举首间，眼帘内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朵朵漂浮的白云，透过厚绵的白云，阳光若隐若现，美得无法以言语或笔墨形容。
　　平稳行驶的海船，冲破一层层雪白的浪花，欢快而轻松，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船头的人心中装着无限心事，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一份心旷神怡所感染，露出久违的笑脸。
　　“阿隐，你可有几年没回家了？”
　　原木色的船板上，一身青袍的少女赤着雪白的双足，迎风张开双臂，微微仰首，凤眼微眯，唇畔挂着清甜舒适的笑意，恍若海面上一抹最和煦最清新的微风，容貌虽不是倾国绝世，然褪去了那份青稚无邪，完完全全展现出的悠远绵长的雅贵气韵却是举世无双。
　　而腰间摇摇晃晃的翡翠酒壶更比主人还多了三分招摇。
　　少女的背后，站着一袭儒袍面容冷淡的俊雅少年，眸沉如海，形稳似山，以他这样的年纪竟达到这份境界，实是天下罕有的绝世人物。
　　此刻，他斜斜地，不以为然地瞟了一眼看似清纯实则乖张叛逆无视礼俗的某人。
　　“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当初初出江湖就遭遇这个魔女，他觉得是他这一生最大的不幸！
　　被她以照顾故人之子的名义丢进了赤凰令——他就说，就算收留也该留在她手中的金凰令才对，原来是这魔女不安好心——进了赤凰令他才知道，三大令中，金凰令懒散，雪凰令严谨，唯有赤凰令，他妈的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变态！
　　初进赤凰令，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接受陌生人手中的食物，那次，他和桃琅足足上吐下泻了五天五夜，人都脱了人形，凤竹邪才施施然地拿来解药。
　　此后这样的事情层出不穷，不是莫名其妙地被人暴打，打完了笑嘻嘻给他涂上伤药，再强行和他拉肩勾背地去喝酒；再就是莫明其妙长出一身毒疹，然后某个家伙一脸抱歉地说拿错了，递给他解药，等他服了解药后才发现毒疹变成了毒疮；还或者是被派去屠宰大量的活牲口，从一天几百头鸡逐渐到一天几百头牛，他已经到了槽里的血浸到他的大腿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地步了，搞得他最后几乎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屠夫！
　　更可悲的是，他难道像是从小就不爱读书的小孩吗？为什么凤竹邪会源源不断地往他的住处塞书？塞书就罢了，为什么塞的都是行军布阵之类的？好，他承认他对这个其实很很有兴趣，而且他父亲也曾夸过他有行军布阵的潜质，可是，自觉主动地读书跟被别人逼着去学完全是两码事！！
　　桃琅的经历比他好不了多少，当他两个月没见到桃琅，最后偷偷跑去找桃琅，却发现桃琅小脸阴森，一身是血地跟着一个黑衣人回到住处时，他怒了！
　　他几乎砸了整个赤凰令总部，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凤竹邪发现桃琅是个冲锋陷阵的奇才，竟然把他送到了锡勒和燕国那惨烈得震惊天下的战场上！
　　仅仅两个月，桃琅原来婴儿肥的俊秀小脸遽然凹瘦下去，原来笑嘻嘻仿佛无忧无虑的神色间也多了一层隐隐的阴影，虽然桃琅笑闹依旧，他却总觉得已经捉摸不住桃琅的心了，他无端地感到了一点失落。
　　至此，以他的聪颖敏锐，他终于隐隐预感到一点凤竹邪和这个魔女的目的。
　　虽然能预感到一些模糊的含意，可是南隐还是不敢妄自揣测，这魔女和她那阴邪的哥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没想到，当魔女第二次找上他们的时候，却是说——带他们回家。
　　他看得出来，魔女似乎和当初有什么不同了，尽管还是那样藏满戏谑的凤眼，还是那种独一无二的清新光芒，可是，总让他隐隐觉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真不可爱的小孩啊，干嘛老是板着个脸装成熟？你不累吗？”少女嘀嘀咕咕，凤眼迎着光线，眯成了细长的幽芒。
　　“那你整天装小孩，你不累吗？”
　　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笑嘻嘻的清脆嗓音，听似天真无邪，实际却不怀好意。
　　“死小孩，我本来就不大，什么装不装的？倒是你，还装出这副天真单纯的样子给谁看，南隐早就知道你的德行，我嘛，要不是看到你在战场上杀人眼都不眨的狠劲，我说不准真的给你骗了，现在晚了！”
　　少女气呼呼地扭头，凤眼霎时流光璀璨，一脚踹向刚刚奔过来打算一把抱住她的白衣少年，少女和少年只顾着斗嘴，没有注意到，旁边默然不语的冷淡少年见到他们亲昵举动时，脸上一闪而逝的黯然。
　　白衣少年容貌俊秀可爱，粉雕玉琢一般，粉嘟嘟的脸上稚气未脱，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里却早已充满了历经过的那种特有的满不在乎的魅力，看向少女的眼神里，带着成人才有的那种熟练的调戏意味，天然的童真和后天形成的已然浑然一体的睥睨劲儿，形成了一种矛盾却又引人瞩目的独特魅力。
　　眼见少女的脚已经踢上白衫的一角，白衣少年才笑嘻嘻地大步退后，抱胸斜立，歪头望着少女，漂亮的眼底闪烁着不亚于少女的狡黠光芒。
　　“我说，姐姐，既然见我杀人不眨眼，你怎么还敢踹我，也不怕我把你卸了？哦，不对，我都糊涂了，我哪能卸了你？就怕我前脚才卸了你，后脚我就被人剁成肉酱，唉，也罢，能和姐姐黄泉路上相伴，桃琅我也是前世修来的艳福啊！”
　　少女凤眼顿时威胁地眯起，慢慢地，周身被海风扬起的衣摆轻轻落回脚边，服服贴贴地贴着她柔韧而优美的身躯，无形中，透出一股缥缈淡漠得捉摸不定却绝对会让南隐脸色大变的张力，“桃琅，你敢再说一遍？”
　　桃琅丝毫不以为意，笑眯眯地张口欲说，南隐一把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开玩笑，少女的眼睛颜色都变了，这可是她动真怒的前兆，桃琅要找死也不要在他面前挑衅，到时候他该帮哪个好？打心里他当然愿意帮助桃琅，可是，这魔女睚眦必报，要是她一时不忿自己的袖手旁观，把自己无意间被她得知的最深的秘密捅给了桃琅，那他没脸活在这世间不要紧，要是桃琅从此看不起他，可真是会要他的命！
　　桃琅不甘不愿地住了嘴，他当然知道到底是哪句话得罪了她，自从锡勒返回后，她的阴阳怪气可是与日俱增，他都怀疑她是不是让人吃干抹净又抛弃了，虽说酒仙子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善茬，可想这么不讲理的时候毕竟不多！
　　“好吧，我不说就是了，问个严肃的问题总可以了吧？——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回家吗？”
　　少女平息下心头涌起的火焰，在最短的时间里，扭转过心情，挑眉一笑，窈长的凤眼霎时妩媚勾人，“是呀，那可不是来接两位少爷的？”
　　话音刚落，海上轰隆一声巨响，顿时翻起了滔天的巨浪，腥咸的海水霎时扑到他们的船上，脸上，身上，浸湿了他们的靴子，衣服，也，染湿了他们的眼眸。
　　因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声响，两人的身躯不约而同地一震，到底是孩子，离家那么久，又是在那种情况下离的家，不想家人反而不合理了，齐齐回过头去，顿时，两人的眼中都透出股不敢置信的神色——那到底是什么？他们的家搬到了海上？
　　少女在他们的背后咯咯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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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遥远的北方，暖阳下立着一道黑色的挺拔身影，向来冷淡缥缈的绝色容颜上，多了一种冷峻沉稳，也不再遮掩地透出天生如神祗般的高贵雍容，腰畔佩戴的简单长剑，却又平添了三分威严英武。
　　遥遥地望向南方，他的唇畔漾着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而深沉莫测的眸底，却又闪过一丝思念和无奈。
　　爱逃避的小东西啊，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她逃避的空间和机会，也不会再给哪个男人在情场上赢过他的机会，他不但要她，更要她主动回来，回到他身边！
　　输，便输得彻底，赢，就要赢得痛快，这天下他当然要，而这心尖上的人，他更不会放手！

　　第二章 阵法机关（一）

　　海客谈赢州，烟波微茫信难求。
　　在苍茫的南海上，渔船驶过千年的海湾，征服过万丈的海浪，满身褶皱的老渔夫们眯着混浊的双眼，向眼前年幼黝黑的孙子说着遥远的传说。
　　传说，南海的尽头，在常年的累月的海水冲击，形成了一个珊瑚堆彻的月牙形迷离海岛，千道雾万层瘴，逆流汹涌若魔鬼，暗礁杀人于无形，从来没有一个高明的渔夫通过那片被称做死亡之域的海洋，直入月牙岛的深处，没有人知道月牙岛到底在哪里，没有人真正见过它的模样，也许有人见识过，可是他们的白骨遍布暗礁底部，成为海鱼的晚餐，他们的灵魂永远沉沦在黑暗的海底，无法超脱。
　　当这一切都成为传说后，月牙岛真正的面貌被彻底掩盖，神化，远离了战火喧天的大陆。
　　巨型的海东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尖利的弧度，很快捕捉到地上的人影，立时一个俯冲，轰向地面。
　　弯弯的高地上，一道高大而沉稳的身影静静地矗立，肤色黝黑，厚实的背影如山峦一般让人信赖，卷起的双袖下，露出结实油亮的肌肉，以及蒲扇般的大掌。
　　海东青即将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举起手，看似随意地一挥，海东青顿时仿佛遇到了一股看不见的阻力，被迫使劲扇了扇翅膀，不甘不愿地缓下了俯冲的速度，慢悠悠地收翅停在了他的面前，那睥睨的金眸，傲慢地看着男人。
　　男人岂会跟一只扁畜置气？上前一步，解下海东青脖子下的竹筒，海东青紧紧地盯着男人的动作，在男人拿下竹筒的瞬间，似乎很想扬起锋利的椽狠狠地叨男人一口，可男人看起来平凡，却无形中透出压迫，海东青最终圆瞪着金色的眼睛，以一副极度受辱的姿态，任男人摘去竹筒。
　　展开竹筒中的蜡丸，一目十行地看完，男人皱紧了眉头，这，真的要这么做？尊上又为什么笃定她一定会来这里？
　　难道，传闻是真的，尊上真的在和她争夺南方的地盘？可是，不是说尊上和她是……
　　无意识地将绵纸翻来覆去地倒了一遍，男人黝黑的眼眸一亮，信的反面，写着一行蝇头小字，虽然并不详细，可也算是尊上详细的解释，一向只下达命令从来不会多言的尊上竟然会想他解释，起码有一个传闻他是信了——尊上，变了。
　　只是，不知这变化跟她有没有关系，而这连环计，一旦被她知晓，会不会让她与他们翻脸成仇，毕竟，她于自己的妻子，是实实在在的恩人，他，并不想双方闹僵。
　　以阵法拖住她，好给尊上争取一个过渡的时间，天，尊上难道不知道，他们家的阵法比起她家的阵法，简直就是蒙童学子跟大宗师的较量，尊上不想她卷入难以抉择的两难当中，想把她逼回尊上身边，甚至逼她回家也好，可是，尊上难道没想过，以她的个性，她会走这一步吗？
　　大抵，在情这个字面前，天下第一聪明人也会变成傻瓜吧，而他，自然什么也不要想，按照吩咐行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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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船逐渐靠近码头，大片的梨花在我的眼帘内盛放，开遍了整座小岛，洁白中透着一层隐隐的碧辉，缥缈而芬芳，比之白雪，灵动而娇柔得多，果然是南方才有的花木影深，疏影婆娑。
　　南隐和桃琅这两个死小子，一看到自家的管家，竟然完全不顾江湖道义，抛下我高高兴兴地跟着管家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在众人刻板的规矩中，不得不摆足救命恩人的架子，心里僵硬勉强地上了岸。
　　哼，这两个臭小子，最好别再犯到我手上，否则……
　　我心里嘀咕，脸上笑眯眯地，在一干麻衣大汉面无表情的恭敬中，举步上了码头，码头两边，肃然如长枪般站立着两排大汉，个个腰杆笔直，锐利遒拔，却没有看见南、桃两家的当家人——这什么阵仗？
　　淡淡地垂下凤眼，遮去眼底一闪而逝的不悦，南家和桃家在捣什么鬼？
　　或者是，我来迟了？
　　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心头却是一揪，倘若我来迟了，那么我刚才就不应该让南隐和桃琅离开我的身边，他们要是在我身边，一来可以保证安全，二来，不是我小心眼——也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意态轻灵逸动地穿梭在梨林里，我一身淡青的飘逸袍子意外地与梨林的氛围十分融洽，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一林纷繁而准备，举头间落英素洁，淡雅宜人。
　　“小姐，请慢走，主人此刻就在梨林尽头设下薄宴，为小姐洗尘。”领头的麻衣大汉，双目内精光点射，语气沉着。
　　我漫然地点头，眼光尤不离周围恍若梦境的梨花，大汉背转身的刹那，眼底闪过的轻蔑，却轻飘飘地没了实落的点儿，如一缕青烟般，飘散无踪。
　　尽头，看似不过百余步的距离，可是，却看不到大汉所谓的‘主人’的影子，触目所及，仍是大片大片洁白温柔的梨花，仿佛永不凋零般，静静地绽放在枝头，或者飘散在地上，这是什么情况？
　　原来，这次来，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顺利啊！
　　平下心，自嘲地一笑，到底不该对外人抱着对凤谷人那样太过笃信的信心，我这段时间，过得太顺遂以致于有点忘乎所以了，正好，借此磨磨自己已经粗钝的脑子！
　　真要说，桃家的机关阵法的确是一绝，我凤谷的诡谲万变的机关多不胜数，然如同桃家这般大开大阖雄浑巨大的机关却非我凤谷之长，而这些小型却精巧的机关阵法也各有其精妙之处，饶是我从小耳闻目睹过这些，一时竟也没能找到破解之法，眼看着太阳西沉，天渐渐黑了下去——一旦天黑，对于破阵的人来说，却是又添了一个极大的劣势。
　　想起自己临来前对竹邪和兰雍的信誓旦旦，竹邪睥睨的神气，兰雍似笑非笑的劲儿，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专等着让我来啃这块硬骨头呢，要是啃下来，他们两个，一个是狼一个是九尾妖狐，还不一口气将我的劳动果实吞得精光？要是啃不下来，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们将我打包拎回凤谷，至于第三种可能，嗯，本姑娘今天拒绝选择……
　　想起自己这两种无可选择的命运，我不禁抖了抖肩膀，仿佛看到了竹邪张狂肆意的得意大笑，兰雍微微半眯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胸有成竹的眼神。
　　生死门自如的转换已经可以说是阵法最难的地方，然而令人防不胜防的却是那瓣瓣飘落的花瓣，刚才没瞧出端倪的时候还认为它们美不胜收，如今一旦我集中精力分析过这片林子的诡谲后，只觉得它们都变成了可恶丑陋到极点的东西。
　　那看似柔弱没有分量的花瓣，竟然是触发阵法随意随时改变的关键！
　　如此一来，除非我能轻易扫开任何欲落到我身上的花瓣，将所有即将飘落的花瓣凝固，否则，这阵法绝无可能破解！
　　是谁，竟能让一向恩怨分明的桃家对我下手？
　　就在我凝目深思的时候，梨林的深处，浓雾渐渐散开，缓缓显出一道潇洒的黑影，唇畔一抹淡定的微笑，眸底一缕温暖的深情，一如我们初见时的英傲挺拔，清远而高贵，映衬着背后缓缓飘落的雪白的繁花，美丽得如同进入了一个梦境——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瞠目，我惊讶地瞪着他，只能哑口无声。
　　“怎么，很意外？”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听得我半边身子发麻，而声调微微的上扬中，又带出了些许莫名的不悦。
　　是的，他应该不悦的，我的不辞而别，给他带来的，恐怕不仅仅只有感情上的打击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懦懦地问，心头却唾弃自己没出息，抖什么，他还能吃了我？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刚刚失去一个太子的锡勒，怎么会让他轻易离开？便是他坚持，锡勒王也绝不会任他放纵自己。
　　雾越来越大，依稀从他的脚边滚过，慢慢隐去了他的半个身子，让他看上去仿佛漂浮在半空中，站立在云堆里。
　　不自觉地向他靠过去，他微微笑着，深情而熟悉，灵幽的眸底放出一束莫名的光芒，不易觉察地，如同蛛丝罩向飞蛾一般，向我伸出手来。
　　我的心里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对，可是，却又仿佛卷成一团的蚕蛹，再也分不出头绪在哪里，绵绵地在他似嗔似笑的眼光里，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他的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尔雅气息，他是魅惑的，绝艳的，风华绝代的，他是沉稳的，霸气的，尊贵高雅的，可是，他从来不是女孩心中最心仪的那一类尔雅，成熟，温柔，翩翩美好的男子。
　　他那绝世无双的容貌，让世间大部分女子自惭形秽，大部分男子望而生畏，女子自惭形秽时，只想离他远远的，男子望而生畏时，却又不由自主地为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他本该是世上最出色的那类人，让世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动，却偏偏及其特殊地成为少数出色而不会让女子趋之若鹜的那款极品。
　　而不是眼前这个，一看就是满身桃花难缠的绝色温柔男子。
　　对，不是！
　　幻术！
　　听说，桃家的幻术出神入化，能够勾出人心底最殷切的渴望，所以，我才能在这里看到他的幻影，对，这只是他在我的幻觉里的一个影子，一旦我屈服于他的温柔，我将会被他吸干精血，从此再也走不出这片迷离美丽却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梨花林，成为他永生的伴侣。
　　迷离的凤眼霎时清醒，妩媚而水光粼粼的柔波一变而坚硬似铁，再不生半分情分。
　　对面温柔绝美的男子似乎叹息了一声，那梦境般华美的景象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男子的脸庞秀丽完美得找不到瑕疵，可是我，却再也触不到半分。
　　倏地一声，双刺出手，寒光如练，手中霎时传来沉钝的感觉——利器入肉的感觉。
　　没有任何血花飞溅，梨花林片片花落，男子的脸苍白似雪，似是没有料到我的决绝，又似乎是早已猜到我的心思，他静静地看着僵硬着双肩的我，越来越朦胧，男子的身影，越来越远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渐渐变淡，绷起的精神，‘碰’地一声松了下来，可是心底，却没来由地揪了起来，疼丝丝的。
　　耳边，出现男子幽幽而熟悉的语调，温柔而唏嘘。
　　“便是在幻境里，也无法让我出手伤你，你说，我对你，是不是没救了……”

　　第三章 桃家之主

　　我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他’离开时的话还在耳边徘徊，抹煞不去。
　　“便是在幻境里，也无法让我出手伤你，你说，我对你，是不是没救了……”
　　这是我埋藏心底最深的渴望，抑或真的是，那遗留在我身上的他的情思？
　　甜蜜涌过，剩余的便是心酸无限。
　　他不该，不该啊。
　　又或者说，澈涟疯了，应龙疯了，所以这苍茫天下，注定要落入理智到冰冷的他手中？
　　澈涟不该默许应龙潜入危机四伏的锡勒，应龙也不该为了澈涟冒险找我，明知我和澈涟已经没有可能，我不知道他想成全的到底是我，是澈涟，还是他自己？
　　可是，我却又明白应龙的苦心，这时候的澈涟，恐怕是从来都以大局为重的沉稳的应龙都难以接受的吧？
　　苛刻到极限的生活，战场上毫不留情的挥杀，澈涟分明是要把自己逼上一条绝路！
　　可是，他不该，不该把我也逼上这条绝路！
　　于公于私，扣押应龙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好办法，他此刻，根本不宜和天日撕破脸皮，而应龙作为天日影帝多年来的替身，自然在来之前将一切可能发生的都计算到了，在澈涟的大业至关重要的时刻，他至少必须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才会来锡勒找我，可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锡勒的新王，曾经的琉璃公子，竟是这样一个完全不按理出牌的人。
　　孤身而来的兰雍嘲笑地望着应龙，什么也不说，恍若看戏一般，再锡勒王宫中轻轻淡淡若闲庭漫步，融化了一层孤傲的坚冰，然而只有清楚他本性的我，才明白，越是风淡云轻笑容和煦的他，越是愤怒到了极处。
　　想来他来之前也是没想到，总以为这一趟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迎刃而解的小事，却因为应龙的加入，而变得扑朔迷离，反而让璃浪成了最终的赢家。
　　因为，那时候的我，只有一条路可走——留在锡勒，作为交换应龙的条件。
　　应龙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看着嘴角浮出优雅得体微笑的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打击他至重的事实——如果没有他的到来，一个深不可测的兰雍加上一个古灵精怪的我，压根就不愁从锡勒脱身，可是正因为多了一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他，反而困住了我们的翅膀。
　　而将一向精明透彻的应龙骗倒的，怕是他那颗真正时刻为澈涟跳动的忠心吧？我也许不是一个讲究忠孝节义的人，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并敬佩这样的人。
　　留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一卷一卷精美的羊皮纸，绘着锡勒全部王公大臣部落首领家的千金闺秀，送往他的寝宫。
　　他忙碌地处理着政事，看都不看，一律交给我处理，我也不客气，于是那个寒冷的冬春交际，他寝宫内的炭炉几乎没有消耗多少木炭，单是用这些易燃的羊皮纸就绰绰有余。
　　如果连这起码的信任都没有，我又拿什么借口待在他的身边？
　　那时候的我，出奇地冷漠，便是锡勒王百般逗我，也不能再换出我的一丝笑容，直到最后，锡勒王讪讪地放弃，目中透出一丝内疚。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内疚，我也不是困守竹笼的金丝雀，锡勒王错了，他也错了，我有一双强劲的翅膀，只等一个风和日丽的时机，冲开脆弱的竹篾，一举冲向蓝天！
　　假如，假如应龙没有出事，那我现在会在哪里呢？
　　只要我想，我可以产生一万个优势成为他唯一的后，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彻彻底底地得到他珍贵的心。
　　他的笑容，他最后放我离去时苍凉而理解的笑容，在我心底留下了一个沧深的漩涡，时时刻刻在吞噬着我产生的哪怕一点点的快乐和幸福。
　　爱情的相守，真的有那么难吗？
　　眼前的梨林渐渐向两旁滑开，白雾向两边散去，可我的眼前依旧一片朦胧，面庞冰冷湿润，为什么呢？这样脆弱的人，是我吗？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梨林那头缓缓走来，沉稳的声音中透出淡淡的怜悯。
　　“小姐果然与众不同，这情丝幻境，一向对女子最是有效，女子感情充沛，最难割舍情爱，因此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走出过这里，小姐快刀斩乱麻，情深而不盲目，这般轻易地穿过幻境，可说是第一人了。在下佩服，”
　　“哪里，我能堪破情关，却没能堪破桃先生的谋关，到此刻，我才明白，先生到底是哪边的人，这点才智，不提也罢。”
　　我伸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水痕，挺直脊梁，微微一笑，凤眼潋滟迷离，却不知自己这强撑的坚强，在对方眼里掀起了怎样的惭愧，一封添油加醋的书信飞往那遥远的北方，成功地搅乱了一颗胸有成竹的心。
　　“哦？不知凤小姐有何看法？”桃裳微微一笑，黝黑的面庞，神情从容而内敛，语气清和低沉，眼神沉静。
　　“想来，你应该是北方的人吧？只是我有地方想不通，还请桃先生为无忧解惑。”
　　他轻轻一笑，伸手示意我说下去。
　　“北方善陆战，先生与南家却是以水战闻名，先生到底生来便是南方人呢，还是后来凭着一股作气努力而取得今日的成就？”
　　若是后天的，那我便是输了也认了，若是先天的，那么……
　　“你其实是想问，我是真正的内应，还是背叛了越国？”他听出了我的话意，却也不恼。
　　我挑眉一笑，纵是泪痕斑驳，也不愿输了这先天的气势。
　　“不，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我出手救人，是不是多此一举？”
　　“这个，说来话长，小姐若是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如何？毕竟，拙荆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举步领路，似乎也不怕我不跟上去。
　　～～～～～～～～～～～～～～～～～～～～～
　　月牙岛不止岛形似月牙，就是上面的建筑，也呈月牙形排开，月牙两头是桃南两家人的住处，月牙最粗的中央，正是桃、南两家的主议事厅。
　　所有的建筑都是建在月牙岛正面的半山腰上，走到山脚，只见两根巨大的石柱撑起了整个前廊，九九八十一步台阶，笔直陡峭，通往高处，气势磅礴的屋檐上高高地悬着金底黑字的大匾——金易堂。
　　如果不是我在林中与桃裳的一番谈话，我会为这么庄严的地方有一个这么俗气的名字感到好笑，可是因我心中已经有底，反而发怔——连这样的地方，都沾染了他的气息，那么他的触角，在南方到底伸到了怎样的一个及至，不甘不服的我，是不是始终都掌握在他的手心，从来没有逃脱？
　　这样看似势均力敌的战争，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输了先机？
　　我在这风格宏伟熟悉得完全没有江南婉约气息的建筑面前停下脚步，桃裳意态淡然地跟在我半步之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淡淡地为我解说。
　　“尊上在十年前便布置了这里。”
　　我微微苦笑。
　　“原来，这里，才是他掌控整个南方战场的最佳后方，枉澈涟在前方辛苦打拼，竟然不知道他的胜利品很快就要易主，他的高瞻远瞩，真正让他的对手心寒。”
　　“也让我们由衷敬服，难道小姐不认为，只有这样的主子，才能真正实现天下一统的愿望，让百姓从此过上真正太平安康的生活？”
　　“仁者见山，智者见水而已。”明知他口中的尊上是谁，我依然勾起嘴角，不咸不淡地道。
　　桃裳默然，眸底闪过一缕赞赏。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没有被情爱冲昏头脑，顺着桃裳的话认同下去，而是清楚地站稳了自己的立场，淡定从容，便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也是从这时候起，桃裳开始认同我，认同我不止是一个江湖闻名的奇女子，更是一个天生的政治家。
　　这样的女子，适合站在尊上身边。
　　主议事厅厚重的大门下，桃琅和南隐笔直地站在两队劲装人马的前面，一个白衣飘飘，笑容灿烂，精致若一尊易碎的玉娃娃，一个灰衣老成，略显稚气的面庞上却带着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淡，桃琅望着远远而来的我，笑得嘴巴裂到耳朵后，南隐的眸隐着浓云，看不清楚，但在接触到我询问的眼神时，还是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色。
　　我心头顿时一松，南隐这小子，比桃琅可靠多了。
　　“隐儿的父亲另有任务，如今不在岛上，我让隐儿率领他的家臣前来迎接，希望凤小姐不会觉得我们怠慢了才好。”桃裳显然看到了我和南隐之间的互动，想到了什么，向我解释。
　　“无忧一介江湖女子，劳桃先生相迎已经是受宠若惊，又怎敢惊动南大候爷？况我与南隐这小子认识，有他在旁，倒也自在。”
　　“这两孩子，多亏小姐时刻照拂，否则也没有如今的成就。”
　　桃裳平静的语调终于多了一丝感慨和真心的感激，以他武人的眼力，又怎能看不出桃琅和南隐的今非昔比，那看似孩童般的外貌下透出的张力就是连他这个老江湖也感到压迫，这毕竟是他的孩子呀，取得了如此成就，他能不感到骄傲吗？
　　如果说前次我对桃家的帮助只是人家的顺水推舟之举，实际上毫无收获，那么这次的无心之举则真正让桃裳记下了我的一个人情，只是他若知道竹邪是怎样训练桃琅和南隐到达这样境界的，嗯，为了我在月牙岛上这段时间的人身安全，我还是三缄其口吧！
　　“哎呀，阿爸，你去迎接她怎么弄得这么晚，阿娘都等急了，偏你又不让我们和你一起去！”
　　桃琅甩下众人，连蹦带跳地窜到我和桃裳面前，仰头看着桃裳，至于我，他只需平平地就能对上我的视线，唉，郁闷，这孩子的成长怎么这么快？当年我似乎也没这么能长啊？
　　桃琅粉雕玉琢的小脸红扑扑的，在阳光下如玉的脸上的一层绒毛被涂成了金色，仿佛是阳光下最饱满最鲜嫩的水蜜桃，水汪汪的大眼睛晶亮如宝石一般，再找不到比他更可爱更无辜的孩子了，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孩子，在最短的时间里，成为竹邪最满意的赤凰令第一杀手。
　　如果不是他的意思，而他也同意了，我绝对不会让他们进入赤凰令，可是，现在想来，这也是他的预谋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教授南隐那样的知识也就不足为奇的了……
　　我低头沉思的表情落入南隐的眸中，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隐忧，不过当然没有落入我的眼中。
　　“嘿，姐姐，快来啊，我带你去见我娘，她一直在等着你——”
　　桃琅拉起我的袖子往上拽，我微微仰头看去，台阶高耸，两边的人自动分成两边，躬腰，让出道来，静默而肃穆。
　　“请！”桃裳举手，退后半步。
　　还没有等我们踏出一步，不远处的码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第四章 不速之客

　　广阔的海面上，遥远的地平线上堆彻着一道白色的锦带，锦带下蔚蓝的大海波涛微澜，海风不大，然而随着锦带的推进，一大片风帆逐渐浮出地平线，出现在众人的眼中。
　　“啊？这是越国水军的蒙冲，越国不是被影帝战败了吗？怎么……”
　　“这——起码有五十艘，越国怎么会出现在月牙岛的海域上？”
　　“快看，后面那是不是赤国舟师？”
　　“越国怎么会和赤国联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想干什么？”
　　原先的窃窃私语在看到‘越’‘赤’两面大旗同时飘扬在辽阔的海洋上的时候，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霎时原本庄严肃穆的码头变得像菜市场一般热闹。
　　桃裳的眼眸在看到招摇的红色赤国大旗的瞬间变了颜色，浑身的气势遽然大变，大将的威严和不容置疑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桃望何在？”桃裳的大吼在众桃南两家的家臣头顶上如响雷般滚过，全场的声音顿时如被掐断一般，众臣立刻识相地噤声，整个码头唯有咸腥的海风呼啸而过。
　　“末将在！”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排众而出。
　　“敌人都到家门了？还不警戒？难道要被他们轰垮了码头你们才反应得过来？”桃裳怒斥。
　　“将军息怒，末将已经派出三支分队，各十艘游艇十艘先登，分别包抄了他们三面，绝对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动手的机会！”桃望大声回道。
　　“——不错，马上再派人喊话，定要弄清这些人的用意！”桃裳眉头都不皱一下。
　　“是，属下马上去办！”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我负手而立，衣袂飞扬，似笑非笑地望着远处如临大敌般的桃家家臣，桃琅凑过来，捣了捣我。
　　“哎，你说他们来干嘛，跟你目的一样？”桃琅笑得贼眉鼠眼，真是玷污了他那一副玉子般的好相貌。
　　鄙视。
　　“我跟他们能一样吗？我可是来送礼的，又独身前来，可见诚意，哪像这些人，分明是……”我住了嘴，意味深长地看着桃琅。
　　桃琅被我唬得一愣一愣。
　　“礼物？我们同船这么久，可没见你带了什么礼物啊？再说，你不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吗？怎么反倒要你送礼？”
　　“哎，这傻孩子，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曾经的救命恩人吗？”我挑眉大笑，凤眼流光璀璨。
　　一旁南隐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放心，我南隐决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我失笑不语，南隐正经得过头了，偏偏又有一个对他那样正经的人打击沉重的秘密，年纪轻轻，心理负担过重，唉，要是能跟桃琅的性情糅合糅合就好了。
　　再说，南隐虽是南家独子，怕也不能做南家的主，就算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又怎么样？这世上多得是身不由己。
　　“呔，快看，那是谁？”桃琅忽然惊讶地叫道，那语气中的震惊绝对不是假装的。
　　顺着桃琅的目光看过去，我和南隐都怔住了。
　　～～～～～～～～～～～～～～～～～～～～～～
　　她怎么会在这？
　　高高的台阶上，相隔不过三五个台阶，长长的金红霓裳逶迤出一片灿灿光辉，一身华贵雍容的明耀绝色女子，如艳丽而骄傲的孔雀，怔怔地看着台阶上青衣飘飘，乌发飞舞，说不清素华绝代，清姿无双的女子，不够耀眼，不够惊艳，却让看着她的每一个人都移不开眼，那窈长的凤眼，似阖非阖，仿佛绵延了千年的优雅从容，将万丈红尘都平淡地尽收眼底。
　　倏忽，女子绽开淡得几乎如透明樱花的唇，霎时，一朵夺人心魄的微笑，绽放在世人面前，幽阖的凤眼，迸射出万道霞光，几乎灼伤所有仰着头望着她的眼眸。
　　也让她一身早已锻就的天然的高贵雍容，溃不成军，黯无颜色，更让她震惊的——是她发现自己面对这样一面倒的强烈对比，竟然再也兴不起当年的嫉恨之心，是她的心胸变得宽广了，抑或是，眼前这女子已经达到了一个连世间最美的女人也无法兴起嫉恨的高度？因为，她的美，已经真正超凡脱俗，不再是凡尘中的万紫千红能够企及到的美了！
　　这女子，已经完成了少女到女人的蜕变，那一身绝世无邪的清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化为一泓无色无香的仙酿，再不是凡尘俗子可以痴心妄想的了。
　　“好久不见了，凤女小姐——哦，不对，无忧至今还不知道小姐的真实姓名呢。”
　　“小女子凤影。”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脱口而出，仿佛回答这女子的问题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不回答就是亵渎了她似的。
　　女子开怀地笑起来，凤眼弯弯，纯稚一如当年，然而那无意间泄漏的风华，却是她穷其一生也无法达到的了。
　　难怪，他对她痴心不悔，呕心沥血多绕无数弯路亦不愿再伤她，那艳如牡丹的皇后，娇媚奔放的贵妃都形同摆设，又何况只是身为属下的她？
　　她忽然觉得心很累，跋涉千里迢迢，吃尽千辛万苦，她终于找到了月牙岛，眼看离目标已经更近一步，却在突然间产生了迷惘，她这样为他奔波半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哦，就是影帝的影子的意思吧？看来，撇开了私人恩怨，我和凤影小姐还是能够相谈甚欢，凤影小姐远道而来，还是快些进厅歇息歇息吧。”
　　女子笑眯眯地，全无丝毫保持仪态万方的自觉，如男子般负手闲适地步下台阶，信步走到她面前，仿佛在自家一样随意，来到她面前，做了个标准的恭请的手势。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沉默的桃家家主桃裳，却见桃裳表情平静，甚至透着一丝丝恭敬的纵容，仿佛女子这般反客为主是天经地义之事，她的脸色顿时一白，心凉了半截，这次，她又迟了一步？
　　首次照面，她便一败涂地，她有预感，这次，她恐怕又要惨败而归，可是，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然明知是输，她也要坚持到底。
　　“这不是……”
　　她身后，立着一名神色傲慢的年轻男子，面貌也称得上英俊，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戎装，倒是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可惜，却是个草包。
　　这个笨蛋同样看到了笑吟吟的女子，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惊疑不定，立时打破了她的思绪，她厌烦地皱了皱眉头，要不是为了那十万件兵器，她怎么会和这种志大才疏之辈打交道，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明知女子是谁，也绝对要假装不认识，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他们曾经合伙绑架过这个女子，还被这女子轻而易举地潇洒离开？
　　她没想到的是，她那寻常人绝对注意不到的皱眉小动作，被眼前看似浑不在意的女子尽收眼底，凤眼微眯，一条完美的分间离合之计在短短的一瞬形成，彻底摧毁了他们策划了大半年的计划，也在她的心底留下了阴影——宁惹阎王，不惹这个凤无忧。
　　～～～～～～～～～～～～～～～～～～～～～～
　　“你这般作态，又是为了哪般？”
　　眼看凤影和那傲慢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桃琅拉住我嘀嘀咕咕。
　　“你可知道，影帝是我们凤谷的人？”我忽然一笑，幽深的凤眼却无丝毫笑意。
　　“这个，开始不知道，后来就知道了。”桃琅一愣，掂量了一下我的表情，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话。
　　“那你又知不知道，凤谷人出了名的护短？”
　　“……”
　　“你爹爹想看我们的笑话，哼，凭他一只小狐狸，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就算是有利益冲突，也轮不到你爹在一旁看戏，想坐收渔翁之利，也要看你爹有没有这个本事。桃琅，你待会去问问你爹，你娘都咳嗽了二十年了，他那么爱妻子，就任由妻子每天百般煎熬，从来没想过根除他妻子的毛病吗？”我勾起嘴角，这样的笑，就是南隐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桃琅如同被晴天霹雳打中一般，脸上表情一时变幻莫测，像盯着一个怪物一般盯着我。
　　“你，你竟然——”
　　“什么？”
　　南隐深深地看着我，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舅母病了很多年了，舅舅不知找过多少名医，桃琅之所以早熟也是因为从小没有母亲照顾——我们都以为这世上无药可就，没想到你明明有药，却瞒了我们这么久，到现在却是为了这个理由拿出来……”
　　桃琅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失神地盯着我面前的青砖。
　　我淡淡地微笑。
　　“那你可知道，你父亲在半年前以一个越国商人的名义，要从我手上购买这个药引？若要人信之，必先信人——阿琅，大人之间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到时候我还你一个建健康康的娘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唉，看来这些日子我对你们的教诲都浪费了！”
　　我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桃琅的头，他和我差不多高了，又身经杀戮血战，可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这样的事实，对他而言，未免残酷了一些。
　　“原来，我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他的声音微微带着哽咽。
　　“我认识你娘的时间，可比你父亲认识她还早，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进去吧，桃琅，有很多事情，以你的年纪，是无法理解的，把我的话带给你爹久行了，不过，要看我给你的手势！”

　　第五章 强盗逻辑

　　败在一个无数次战胜自己的人手上，会不会觉得耻辱？
　　如果以前用这句话问凤影，她会毫不犹豫地耻笑问出这句话的对方，然而现在，她只能苦笑茫然地摇头，她在见到这女子的刹那，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可是乍一见识到这般让自己毫无回桓余地的颓势，心中不由得为那个殷切寄希望于她身上的‘他’而感到惋叹——这两人若能联手，天下会何等风云翻涌！
　　可惜，天下棋局，错在一步。
　　在那个女子笑吟吟地掀开盖在一副水晶棺材上的一刹那，满室生辉，桃裳甚至大惊失色，失态地打翻了手中的茶碗！
　　那水晶棺材里，是一条大如十岁童子般悠游自在的鱼——金色鱼尾莹白平坦上身额上生玉角的蛟人，正睁着清澈如蔚蓝浅海的眼眸，痴痴望着女子素莲绽放般清绝的笑容！
　　凤影不知道，为什么满堂月牙岛的高级幕僚们都跟着桃家家主一起失魂落魄起来，其中几个甚至流下了滚烫的眼泪，凤影不知道，桃裳看向那女子的眼神，顿时深沉复杂起来，而桃家的少主，则一把抱住女子，大声欢呼并且淌下了眼泪。
　　凤影和赤国王子茫然地对望一眼，虽然不了解眼前是一个什么情况，一条世所罕见的蛟人，纵然再罕见，难道还比她带来的大量金银物资重要，比赤国带来的粮草重要？对于一个早已对越国萌发反志的桃家家主，难道这些军中急需的物资，会比一条奢侈的仅供观赏的蛟人重要？倘若桃家家主是这般昏庸奢靡之辈，还用得着主上这么巴巴地远道笼络？
　　众目睽睽之下，女子缓缓走到水晶棺材旁边，毫无顾忌地就地蹲下来，唇畔吐出一种古怪却优美的语言，流畅若流水潺潺，蛟人欢快地甩了一下金色的鱼尾，蔚蓝的双眸放出波光粼粼的柔辉，鲜艳的红唇张张合合，一串一串的水泡浮起，一道细细的声响回声般响起，一来一往，仿佛在交谈般，说得好不热闹，满堂人面面相觑，连呼吸也不敢大声，半晌，那欢动的金色鱼尾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蔚蓝的眸中，似乎还闪过一丝哀怨，女子的脸上，却显出满意的微笑。
　　月色如水，暖风醉人，沙滩上雪白的沙子还带着白日的温度，高大的椰子树婆娑出了一丝柔美，月牙岛的风景带着典型的异域风情，别有一番韵味，凤影却突然感到了一丝穷途末路的悲凉。
　　船队又如何？物资又如何？
　　从那女子拿出那条只有传说中才有的蛟人后，别说桃裳，就连月牙岛上的低阶军官也不见了踪影，想来都是去看那条蛟人的希奇了，可是就在她想四处走动的时候，黑黝黝仿佛一个人都没有的暗处，又会突然蹦出来一道身影，带着无影无形的杀气，沉默地阻住她的脚步，又令身怀高深武功的她不敢轻举妄动。
　　无需说一个字，那天之娇女已经轻而易举地赢了这场暗战，措手不及，她和赤国王子甚至连底牌都没来得及亮，就已经一败涂地！
　　凤影没有察觉到，就在她垂头丧气地想着突破眼前僵局办法的时候，暗中三道如烟般的身影正在默默地审视她。
　　徘徊了良久，在主子手下一向以沉稳多智著称的凤影也没了主意，人没了主见，就希望找个人给自己拿主意，纵然不能拿主意，听听别人的意见也是好的，起码能够安安心，此刻英明睿智的主子不在，满岛人也只有那对她存有企图的赤国王子可以说上两句话，纵然这王子不过是个草包，言之无物，但也比她一个人闷在这里愁思强啊！
　　屏退左右，转身独自往王子所在的院落走去——纵然在那女子面前再无自信可言，但在这王子面前，凤影对自己的身手还是很有信心的，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个让这个王子顾忌万分的身份，这王子就算色胆包天，也绝对不敢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凤影相信自己的身手和王子的胆子，但是却漏算了另一个人的嚣张和阴险！
　　深夜，月牙岛在一声尖叫中沸腾起来，灯火霎时通明，人影奔忙，窃窃私语恍如春天的柳絮，霎时飞满了天空——堂堂赤国王子竟然色胆包天，鬼迷心窍，在月牙岛上侵犯身为天日影帝使者的凤影！
　　“那王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切，你不知道，听说那看上去特高贵的女人是在那王子的房间里被发现的……”
　　“就是就是，狼狈为奸，也许是那个王子没有许给她王妃位子什么的，所以她就不干了，先闹开再说……”
　　“真的啊？想不到这女人看上去真美啊，好像公主娘娘似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人不可貌相啊，这王子不是也长得仪表堂堂，哼，要我说，长得好看的都不是好东西，像我老张这样长得憨厚做人也憨厚，有什么不好……”
　　月牙岛上的丫头家仆们躲在一边，津津有味地躲在一边看闹剧，一边看一边大肆议论，和他们躲在差不多位置的，还有三个没心没肺的无聊家伙，竖起耳朵将他们的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其中一个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就差没满地打滚，旁边两个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鄙视，离这个疯女人远远地！
　　如果不是月牙岛的暗卫发现及时，如果不是刚刚散步到附近的凤谷小姐凤无忧的仗义出手，凤影只怕要遭到辣手摧花了！
　　经此一事，本已精神紧绷恍惚的凤影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理智之弦，竟不顾月牙岛岛主的劝说，便要连夜离开！
　　那赤国王子被凤影在挣扎中踢伤了下身，恼羞成怒，也不顾一切，提出了离开的要求！
　　桃裳的眼神在听到那一声尖叫后就暗沉比星空还要墨黑，淡淡地睃视一遍，却没有看到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步三计，短短几个时辰，就出了这高明至极的连环计，光明正大又天衣无缝，连人性的一点点犹豫和报恩的思想都彻底地计算在内，没有一丝遗漏，端是狠快霸道不留一丝余地，这样的人物，便是一代国士也未必有这样的果决和智谋，真是出自那浅笑弯弯，清新若清莲仙子般的人？
　　倘若不是见过她破幻阵时挥刀断情的刹那犹豫和坚毅，他根本不相信，可是如今既然相信了，又怎么可能会阻止她，为他和主子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既然王子殿下和凤影小姐已经下定决心，桃裳也不勉强，此次招待不周，还望两位不要往心里去，此去风高浪急，还望两位能——平安返回故乡！”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可惜怒火中烧的凤影和恼羞成怒的赤国王子已经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潜在含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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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海面平静如镜。
　　“你确定这方法有效？”桃琅侧头，怀疑地看着此刻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我。
　　“哼，毛头小子，这点脑子都不长。”我懒得跟他解释。
　　南隐的脸色不很好，一方面，他还没有从我晚上跟他嘀咕的一番话里醒过神，一方面，又因为我对桃琅的鄙视，无意间也分明得罪了他。
　　“这里毕竟不是你的地盘，我爹能让你这么嚣张吗？”桃琅嘀嘀咕咕。
　　“也不知道是谁说救命恩人的——”我故意拉长了声音，斜睨着桃琅。
　　“你连番救了我桃南两家，如今又得到万年难求的蛟人，救了我姑母一命，我南隐此生粉身碎骨，也定会报你恩情，只是琅弟顾虑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是不知道姑夫性情……”
　　我抬手阻住了南隐的滔滔不绝，这小子，我可是把他当幕僚培养的，这么瞻前顾后，以后有什么出息？
　　“放心，一切有我！”
　　桃裳若是聪明人就不会阻止我，我留给他的蛟人金徽可是蛟族王子，在我凤谷生活了半辈子，没有我的意思，普通人别想从他身上取得金贵的鲜血救人，如今满堂人都是见证，他若再我背后施小动作，只怕一世英名也要毁于一旦，成为世人口中的忘恩负义之徒！
　　何况，就算明知吃亏，桃裳也不会得罪我，因为他的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物品不太愿意去深思的人。
　　第一枚火弹拖着一条霸道的长龙身影升上了天空，照亮了大片浓黑幽深的海域，恰恰将一支装满粮草的船队围在中央，更映亮了一张惊惶失措英俊却纵欲短寿的脸——霎时间，墨黑染上血色，天空滚过霹雳，风云变幻。
　　自此，赤国嫡系彻底陨落，赤相凤兰雍以无冕之王的声望，当之无愧地接手了赤国千里富饶之地，连接山高林密的西国，天下三分鼎立，也令影帝多年来部署的收复国土的长远战略一举落空，再也有心无力。
　　在同一时间的另一边，甩去礼服一身劲装的凤影，还来不及从船舱里奔向火光冲天的船舱，就被强劲力道的铁箭一箭射中左胸，力道之大，将她直直往后拖了几大步，硬生生钉在船舱上，立时鲜血如注。
　　这一生还那么漫长，她总以为她即使得不到他，也能站在他身边，默默地陪他走过孤寂的红尘，可是，她奢望了，真的奢望了。
　　他是天，她是地，他是天边缥缈却美丽的云，她是地上污泥中打滚的野草，她永远只配仰望着他，却不能起一丝一毫的奢望，一旦起了，就代表万劫不复——所以老天惩罚她，让她就这样默默地死去，连他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热血还在流淌，染红了一身洁白的劲装，她一身嗜好金红之色，临到最后，却神使鬼差地挑选了一件雪白的寿衣，以自己的鲜血，书写最凄艳绝美的红颜！
　　开了血槽的箭拔与不拔都已经没有区别，凤影明显感到意识在逐渐剥离，而头脑却无比平静清醒。
　　正是这一点回光返照的清醒，让她突然相通了前因后果，相通了这个先离间后分而击之的连环计，心头那充斥的不甘霎时如冰雪融去——这一生，既然碰到了一个‘她’，那么自己也认了，她只求来生，再也不会遇到‘她’！
　　也许，也许她这一死，可以给予他一点点卑微的提醒——他和‘她’，已经没有了最后一丝和好的可能，倘若她的死能唤醒执迷不悟的他，让他不再为‘她’而迂回迷惘，宁死不愿伤‘她’，那么，即使死了，她也会带着微笑。
　　火光中，踏出一条娇小却修丽的身影，挽着劲弓，默默地站在门旁，凤影恍然大悟，也对，除了她，谁还有这般恐怖的刚猛内力？！
　　那身影背后映衬着一片熊熊的火光，仿佛是展翅浴火的金色凤凰，冉冉独立，高傲，却又悲悯，俯视着她一般，无声的天籁之语在祥和地散开，充满凤影的胸怀。
　　这一刻，她的心里没有仇恨。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难过的。”她嘶哑地道，眼神从未有过的清亮。
　　“我知道，我并没有难过。”我淡淡地开口，既然选择了道路，就该坚定地走下去，我没有心痛和后悔的权利。
　　她笑一笑，仿佛不以为然，却又不和我争辩，其实，她也已经没有时间争辩了，我的箭术，绝不比我的任何武功差，她的血流淌得太快，再经过烈火的炙烤，她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能求你一件事吗？”她突然道，声音渐小，骄傲的眼神逐渐涣散。
　　“说吧。”我侧过了头，将背影送给了她。
　　“能把我的尸体带给他吗？”
　　……
　　我没有回答，实际上，她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手软软地垂在身边，可是却仍然紧紧地握着手中镶满宝石却再也无法出鞘的锋锐短剑——那是澈涟送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在她十岁时刚加入他麾下的时候，我在兰雍的密阁里甚至看到过这柄宝剑的图形。
　　把你送回去，然后让他明白，我和他已经彻底地决裂，他的天下，竟然连我也在觊觎——凤影啊凤影，你到底把我想得有多么高尚？你以为以临终遗言的名义，就能让我大动恻隐，答应你的请求？也许你现在站在黄泉路上才能发现，实际上，我并不比一个强盗更加高尚，你的要求，非常抱歉，我不能答应。

　　第六章 相对无言

　　人常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往日我对这种论调一向嗤之以鼻，可是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世上真的有‘报应’这一说——
　　我以为暗杀凤影等人的行为是隐秘的，天衣无缝的，可是冥冥之中，苍天却半睁半闭着一只眼，将一切尽收眼底，才意外的时刻，给予我猝不及防的一记重击！
　　劫来的那几艘本来欲分头开向赤国码头的粮草货船，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而不得不与我们拴在一起，没能及时离去，在海洋的颠簸中战战兢兢地前进着，那些一向迷信的水手开始觉得是不是我们的抢劫行为得罪了海神，才引来海神的报复，以致于船行三日，海浪惊涛，乌云压顶，飓风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而我们的船，却渐渐有开始撑不下去了。
　　淡水，粮食，因为海浪的高度，海风的嚣张，被污染的被污染，被泡湿的被泡湿，直接造成我们如今饥肠辘辘地望着几船湿透的粮食，以及一船不能吃也不能喝的金银，还要付出所剩无几的体力带着它们艰难地驶向岸边，真正是无比哀怨。
　　如果只是这样倒好了，顶多大家一起掉到海里喂鲨鱼，或者逮几条鲨鱼当宠物食物，鲨鱼的翅鳍可美味着呢，可惜，倒霉的人喝口水都会塞牙——
　　当最后一个巨大的海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甲板在在我们惨烈的注视下，发出尖锐的断折悲鸣，轰然巨响中出现了一个纯粹被海水打出来的大洞，远处的地平线，突然多了几条仿佛柳叶似的黑线条，在呼啸的海浪中颠簸起伏，一下子击中我们此刻脆弱沮丧的心灵！
　　一船几乎绝望的人蓦然大声欢呼起来，我的心都快要蹦了出来，就连南隐和桃琅两个故作镇定的小子，也忍不住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差点踩塌了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船！
　　救星啊，看那飘摇却不失稳当的沉厚架势，一定能在这可恶的风浪里挺下去，只要能驶到我们附近，我们就可以放下小船，将船上的人全部运过去，不过，这牺牲了几十条性命抢来的金银粮食，本以为可以当作一份礼物送给兰雍哥哥，如今这番打算却只能落空了。
　　如今只不过是斩断了澈涟的左膀右臂，对整个大局，并没什么深远的影响，我知道，这番阴鸷的暗杀行为，终究我会为之付出代价的，纵然我心硬如铁，并不后悔，也无法否认这一行为的卑鄙本质。
　　可是我没有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来的这么痛。
　　当那几艘船渐渐靠近时，海浪仿佛有知觉似地逐渐平息，海风收敛了狂肆的力道，一刹那温柔如情人的手，我却连苦笑都苦笑不出来了——
　　那朴素却气派的船头，一袭白衣如记忆中一般飘逸，在海风中衣袂翻飞荡漾，温柔，脱俗，净透，清淡如云的俊颜，眼神格外幽邃，微微一笑时，仿佛知晓了一切，包容了一切，而那瘦削几乎脱型的下巴，让我眼神一沉，心痛如割，心空随之泛起了漫天漫地的愧疚……
　　怎么会是他呢？怎么能是他呢？我千想万想，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
　　“小师妹，多日不见，你又瘦了，不过，也更美了。”
　　他恬淡得没有丝毫帝王气的声调，依然含着暖暖的温柔，眼眸一柔，情意四溢，而苍白瘦削的面颊，也扶起一片淡淡的微红，如极品胭脂一般，晕晕艳艳，让他的整个人若霞光般明亮灼目起来。
　　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他的不妥，只是觉得，他的风情美得异常，清淡如飘逸淡漠的云，却也可以是灼目灿烂的火烧云，赤红霞，却绝对想不到，霞光是如此耀眼璀璨，却只是美在一瞬，当暗夜的乌光降临时，霞光便会悄然而逝。
　　我终于挤出心里仅存的苦笑，懒懒倚在半毁的栏杆旁，一身青衣素服，犹沾染罪恶的鲜血，若点点红花，盛开在一片素华绝代的诡丽中，抱胸斜睨着他。
　　“女人瘦点更美，男人若太瘦了，却只会让人以为弱不禁风，好欺负，让女人觉得没有安全感，澈涟，好歹你是我大师兄，这么失败，说出去我可没面子……”
　　“你……”一声颤抖的低吼打断了我的话。
　　澈涟还没有开口，是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英俊应龙已经炸开了一身毛，冲我怒视，反正隔得远，我就当没看见——这小子，亏我牺牲自己救他，他还一点不领情，看我以后还睬不睬他！
　　说实话，我的话是有些伤人，可我想啊，早伤比晚伤好，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我此刻跟你师兄妹你侬我侬，待会你发现我亲手杀了你手下大将，你还不得恨死我，连带恨你自己没有眼光？
　　所以，我还是照旧先做恶人吧。
　　“算了，应龙，以后能听到这丫头这般放肆话语的机会也不多了，就让我多听听吧，你哪里知道，她已经是口下留情了，当年在凤谷，她的话可比今日还尖利十倍，我早已不痛不痒……”
　　澈涟飘忽一笑，淡淡道，应龙低下骄傲的头颅，不语，也不再看我。
　　我以为，是澈涟察觉了什么，所以这番含糊不清的话，也是说给我听的，毕竟，从我亲手杀了凤影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站在了彻底对立的两边。
　　南隐和桃琅呆呆站立，从他们的表情里，我自然知道他们知晓对方的身份，因为知晓，所以更加震惊。
　　“我的确失败，这一生，从来没有赢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不过，丫头，你若再不跳过来，等你的船沉了，我可没有本事下漩涡救你们，就算有本事，也只救你一个！”
　　澈涟低低地笑起来，隔着远远的雾一般的水气，我看不清他的眼眸，却感受到了那份低笑的苍凉意味，一时心头也萧索起来。
　　同门师兄妹，若没有那次意外，他没有怀疑，我没有任性，也许我们已经甜蜜地走在了一起，可是，就是那一念之差，一步之遥，造成了今天的相对无言，咫尺天涯。
　　“你若一直心里只想着救我一个，这破烂天下我为你双手奉上又有何难？”
　　我惆怅的低喃飘散在温柔的海风里，也许没有人能够听见，一刹那的失去，一瞬间的错过，就是永恒，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打破时间，赎回后悔。
　　当年那云一般洁净淡漠的少年，明明是高山上风流回旋的白雪，云海中纵情脱俗的清风，根本不该一足踏入红尘，从此泥潭深陷，万劫不复。
　　就像现在，一道门，隔开了外面南隐和桃琅猜疑的目光，应龙黯然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眼神，和两边人马眉来眼去热火朝天的无声的议论。
　　安静的船舱里，角落点着一只凝神香，轻轻淡淡，就像澈涟一样，一张矮小的茶几，我和澈涟盘膝坐在地毯上，他高挑优雅，我娇小风华。
　　意外的相逢，在我的心里演练过几千几万遍，却在这宁静的一刻，一切都灰飞烟灭，只剩下对面男子含笑温润的深邃眸子。
　　我坐在他面前，一袭干净柔软的洁白棉衫，对面男人微笑如旧，那少年的身形已然成熟优雅，可是少年的灵魂，却远远地停驻在那段青葱的岁月深处哭泣，无能为力，无法挽回。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忧儿，请你不要让我失去最后面对你的勇气。”
　　一双修长略嫌冰冷的手，轻轻盖住我流转的凤眼，流光一瞬间回阖，安静的船舱里，两条静默的人影，两缕节拍几乎相同的似有若无的呼吸——我们本来便同出一门，内功更是同出一脉，就连呼吸的频率，也几无差别。
　　“只怕，当你知道一切之后，是我再不能面对你。”
　　我喃喃道，有一刻，我很想告诉他我对他做的残忍的事情，可是理智终究战胜了感情，我终究不是儿女情长的女子，就将这会破坏一切表面平和的东西压进心头最深处，并决定终身也不要将它翻出来，痛，就由我一个人承担好了。
　　“忧儿，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璃浪，而是我。”澈涟忽然淡淡地道。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心头一震，泛起不安，“什么意思？”
　　澈涟的脸上绽放一抹苍凉的笑容，淡淡地，看透一切的苍凉和无法掩饰的自嘲。
　　“璃浪如果了解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将你绑在身边，终其一生也要缠到你的心再也无法摆动为止，可是他没有，他不知道你是个多情又心软的女子，不知道你强势只是为了掩饰你的多情，弥合你的心软，他放你离开了，而你，没有站在他的一边，也没有站在我的一边，你独立开辟了一条路，如果说对外是无冕之王凤兰雍掌控了整个赤国，不如说那根本是你两个哥哥为你准备的嫁妆，或者说，是为你准备的后半辈子将会依靠其生活的财富，这天下三分，最终赢的人不是我，不是璃浪，而是你，凤无忧。”
　　我霍然站起，拉开他的手，蓦然回眸，凤眼凌厉，盯着他的眼眸，充满沉沉的探索，全不似往日的风流清远，他的眼眸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这么说，我们的船遭遇风暴，你救起我们，甚至在三天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当中？”
　　我知道澈涟身后有着不容小觑的势力，可是再大也不至于这么夸张，若真的有他的势力潜伏在我身边，那他完全可以阻止我杀了凤影，还是，他压根就没想过保住凤影一命？
　　“从你杀了凤影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可以肯定这逐鹿天下的王侯霸者中，异军突起的不是凤兰雍，而是你——倘若是你哥哥，你那两个爱妹如命的哥哥，怎么会让你亲手沾上鲜血，用赤裸裸的明杀来召告天下？他们必然会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一切，而不是让你出手，通过鲜血的洗礼，走上那王霸之路。”
　　澈涟的叙述淡淡的几乎没有起伏，他的表情如他的嗓音一般淡，可我听着听着却觉得浑身发冷，心泛疼。
　　“我还在猜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原来，你比我自己还更清楚整个事件的过程和变化。”
　　我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勾起不动声色的微笑，僵硬，而虚伪。
　　“我怎能不清楚你，我还知道，你最终未必就会要这个天下，只是觉得过程很有趣，既然能换得你一笑，一悦，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又怎能不满足你？”
　　他抽出手指，轻轻地摩擦着我的面颊，直到那末讨厌的虚伪被抹去脏东西一般地抹去，他才重新微笑，眼睛半眯，很悦人的模样。
　　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这当中，也包括痴恋他的凤影的命吗？
　　“那么，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早已预谋的了？”我眯眼问道。
　　我知道，他跟爹学过观察星象，虽不如父亲精湛广博，让区区计算天空变换，风云回合，却根本不在话下。
　　难道我的连环计，凤影的死，海上飓风，这一切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若真的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能力也可以说是通神了，这样一个惊世绝艳的通神之才，为什么就是完成不了自己统一天日的梦想呢？
　　是冥冥中早有注定吧？英雄末路，时不予我，否则，这世上怎么会出现‘功败垂成’这种万般无奈的词？
　　“生死由天，纵然我此次阻止，她也逃脱不了自己命运安排的最终结局，与其如此，不如给她一个痛快，何必，让她眼睁睁地看着……”
　　澈涟没有说完，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发凉又发苦，为凤影死的轻若鸿毛，也为澈涟灰白无生机的面庞，难道澈涟对自己也失去信心了？
　　“我以为，我的大师兄不会这般轻言放弃，你若放弃得这么痛快，那又有什么争夺的意思？”
　　“你以为我放弃了吗？傻丫头，我不会的，纵然明知前途无亮，我也决不放弃，我姓凤，是凤家的子孙，至不济，也不能堕了祖先的威名，这天下，便由我陪它同生死，也不枉了在世一场。”
　　“着啊，这才是我凤无忧的大师兄，今天我栽在你的精密算计里，我认了，不过你一时心软救了我，可别怪我忘恩负义，毕竟你我已经捅开了那层窗户纸，就用不着矫情了，你便是把我绑了扔到发霉的船舱里，我也认了，不过，这一路，你还是小心提防着好，我这一点点急智，说不准恰恰好就用在你身上了！”
　　“好，那我拭目以待，但愿你别忘了那两个傻傻跟着你的小家伙，若是他们的父母知道他们在这里，大概会彻底封锁沿海吧？”

　　第七章 扑朔迷离

　　澈涟的话在三日后得到了验证。
　　当应龙告诉澈涟，东南方围过来数只来历不明的大型战船，彼时，我和澈涟正厮杀在一方黑白世界里，无形的血肉横飞，杀气纵横，澈涟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明有何打算，我更是悠然自得，没把应龙的疑虑眼光放在心上。
　　虽然，这份悠然，也许只是表面的功夫，可是脸上的面具早已身不由己地戴上，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纵然想拿去，也已是难上加难。
　　我负手踱上甲板，笑容清淡，澈涟更是焚香抚琴，一派怡然自得。
　　海浪滔滔，远远望去，数艘不明的船队从三面包抄，不远不近地跟着，恰恰在攻击的范围边缘，却又摆出绝不踏进雷池半步的姿态，惹得澈涟这边的下属们义愤填膺，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先下手为强吧，傻子也看得出来，一旦这边抢先动手，那边的他们是决不会客气的。
　　我静静地站在船舷边，海风吹得青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宽大的袍袖翻飞，露出一截看上去纤细柔弱的雪白手腕，沉静中的清丽面容，眉如远黛，眸似深烟，皎洁似莲，别有柔和脱俗的韵味。
　　这一刻的脱俗沉静，迥异于平日的飞扬狡黠，在不明底细的人眼中，只能暗赞一声，好一位柔情佳人。
　　澈涟坐在不远处，白衣胜雪，清风抚琴，俊逸若天人一般的面庞，透出丝丝倦怠的疲惫，却掩不住地流动着的暖的笑意，柔柔温情，凝眸眺望佳人的时候，连神经最粗大的船夫都感受到了一种宁静的幸福。
　　然而，在神色复杂的应龙眼里，这一对比金童玉女更加般配的神仙人物，却实实在在让他心头疼痛难抑。
　　到底是缘分不够，亦或是情分不到，这样两位本该是天作之合的青梅竹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如果，时光能回到从前，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来成全他们？
　　“这领头人倒也有趣，这般不远不近地跟随，也不知打定了什么主意，忧儿聪慧，可能猜到？”
　　澈涟轻笑道，却一如他平时的漫不在意，仿佛根本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桃琅和南隐好歹是两家唯一的继承人，桃裳再冷，还能不救自己的儿子？”
　　我撇嘴回道，也不管这样的动作会不会损害我在周围偷窥的人眼里的形象，这里海上有如此嚣张的船队，除了桃裳，我可想不到别人。
　　不过老实说，我心里也并不是拿定十分的主意，桃裳到底想干什么，我自认也不过猜到三分而已，可是，在澈涟面前，我不能示弱。
　　“桃裳固然要救自己的儿子，恐怕对也许会成为自己未来主子的某位，也不能见死不救吧？”应龙嘲讽地道。
　　“哦？”
　　我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对他嘴里‘某位’的指代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眉头却是一跳，应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知道桃裳是谁安排的人？如果应龙知道的话，那澈涟更没有理由不知道了……
　　眼光扫过去，澈涟刚好抬眸，触到我疑惑的视线，微微一笑，竟是默认了。
　　“难道，桃裳身边有你们的人？”
　　微一思索，我恍然大悟，不由得佩服起这些人来，名震天下的海上霸王桃裳是黄沙草原的塞外人，而多年经营的局势，却又渗透了别人的奸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猎人早已瞄准了一切——靠，这种诡异圆环等级的尔虞我诈，我凤无忧甘拜下风！
　　看样子，局面越来越复杂了，桃裳的船队，俨然成了三方垂涎的肥肉，澈涟的探子尚不知是谁，而我送去的金徽，又何尝没有自己的任务？哈，真不知这天下逐鹿，到底鹿死谁手。
　　细长的手刚执起一枚光润的黑玉棋子，澈涟突然开口。
　　“他，真的如此信任你？”
　　澈涟手里一沉，琴声嘎然而止，而他的话语，却重重地回荡在我耳边，突如其来地，重重地劈开我坚硬的心，我面色一沉，指间黑子顿时化为细细碎末，粉粉飘落。
　　沉默如刀，隐怒如雷。
　　应龙全身霎时紧绷起来，警惕地盯着我沉凝的面庞，澈涟眼神微微一黯，唇畔却扬起苦涩的微笑。
　　“应龙，你无需紧张，当年的情分还在，你真当忧儿是那种六亲不认之辈？”
　　“当年的情分虽在，人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人，何况这小妮子六亲不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应龙恼怒不屑地道，若说他是以对待敌手的态度面对我，不如说是以一位对妹子彻底失望的兄长的隐伤来对待我，痛，刻在骨子里，不止我，不止澈涟，还有他。
　　也只有他，才会在我们面前，毫无忌讳地反驳澈涟的话——我这才明白，不是当初的我眼拙，硬是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帝王，而是他们两人实在难分彼此，应龙的气势远比澈涟霸道，更像是一名高高在上的王者，而澈涟却深邃若高空中的云海，没有形于外的慑人霸气，却深不可测，两人气势旗鼓相当，竟如一人一分为二一般，教别人怎么能不信？
　　深吸一口气，平下心头的冷酷冰炎，伸手拂去那玉棋碎末，我白了应龙一眼。
　　“你有时间在这里恼恨我，跟我置气，还不如去想想怎么让桃裳的船队知难而退。”
　　“知难而退？”
　　应龙一愣，随即眼一眯，仿佛明白了什么，深沉一笑。
　　“澈涟说得没错，原来忧儿妹妹真的已经打定主意了，既然桃裳并非你的盟友，那么，你如今是想等谁来救？兰雍？竹邪？还是，锡勒的纳家小子？”
　　纳家小子？我忍不住一笑，应龙的口气中不乏郁闷，想是想起了那次莫明其妙的惨败……
　　澈涟凝视着满不在乎的我一眼，微微一笑，深情而宠溺。
　　“看来忧儿你早就胸有成竹，我说你怎么肯乖乖跟我走，原来是早有预料。”
　　我轻声冷笑，重新拈起一旁黑子，一子敲下，劈开了平和的开局。
　　应龙毫不客气地一子重落，斩断了我的堵截。
　　“你抓我就罢了，对外大可以说是咱们师兄妹多日未见，特相聚一番，可是你不该抓了南家和桃家的继承人，他们不跟你拼命才怪。”
　　那桃裳是什么人，凤影和赤国王子虽然没有死在他的月牙岛上，却死在了出使月牙岛的归途上，怎么着都会跟他们扯上关系，到时候赤国和天日怎肯罢休？他月牙岛就算是天险之地，又怎么挡得住他们的报复？
　　何况，看凤影和赤国王子随行的军船搭配就知道，赤国的水师可毫不逊色于他的月牙岛水师，他又不是傻瓜，怎么会愿意平白地背下这个黑锅？还不是因为他儿子内侄在我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但暗中派人尾随是绝对要安排的，我下手时虽然避开了他们，让他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我做的，但以桃裳的精明，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一旦看出来了，他绝对更不敢离我们太远，说是监视也好，护送也好，他都会潜伏在我们船队四周等待机会，澈涟的动作不算大，迅捷而隐蔽，滴水不漏，可又怎么逃得过简直可以称为海上霸主的桃家的眼线？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也就罢了，没准桃裳会乐得作壁上观，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和唯一的内侄也在船上啊，容不得他站在一边看好戏。
　　如果我要伺机出逃，在茫茫的大海上，当然只有依赖桃家的船队了，所以我不急，急也没用。
　　只是眼下，会是个好机会吗？
　　我思衬着，眸底突然闪过一道利芒，手中棋子微微一动，那边澈涟已经幽幽开口。
　　“师妹，你若能杀尽这一船人，自然就可以走了，可是，你杀不了，你也不会杀我和应龙，与其如此，何不放弃这等血腥杀戮念头？”
　　我叹口气，却勾出浅浅弯笑，这师兄，不愧是多思多疑的影帝，连我眉宇间一滑而过的杀机，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师兄果然了解我，走到不能通的那一条路，我是不介意砍掉眼前一切障碍的——只是师兄如此美人，我又怎舍得下手？”
　　“不用你下手，我也……”澈涟淡淡出口，却是一顿，瞟了眼应龙拧起的浓眉，说了下去，“甘心为你驱使——”
　　“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从我的嘴里发出，笑得一船明暗处的人皆目瞪口呆地觑着我。
　　应龙英俊的面皮抽搐，澈涟不语，眼底滑过忧伤。
　　甘心为我驱使？这是哪门子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漂亮的话人人会说，可是漂亮的事又有几人会做？
　　“小女子受宠若惊，可惜福薄命贱，当不起陛下这一番好意，只怕折了寿也不自知！”
　　我都不知道，我这时候还能口齿清晰响亮地回答。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如今的我，如今的你，已是再无交集的两条直线，纵然你蓦然回首，我却已经淌过繁华灯影，抛弃了过去。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怪当初的我们，太年轻。
　　“你可知道，你的谅解，对于我，有多重要……”
　　低低的呢喃，从苍白的唇边溢出，被海风吹散，无声无息，同时被释放的，还有那曲折隐痛的心事，被压得扭曲，已经腐蚀刻骨，再无伤愈的一天，美若天人又如何，富贵繁华又如何？万年基业又如何？这一生，他终于错过了自己最想拥有的梦。
　　“主上，又，又，又有船围上来了——”

　　最新的公告

　　亲们对晓最近的表现都很不满意，觉得我欺骗了大家的感情，也伤害了大家的心，晓在这里先向大家道歉，如果大家愿意听，晓还是想和大家说说心里话。
　　说句实话，江山解禁，我并不知道，而是书院直接解禁的，因为我没有按时更新，违背了书院的规定，解禁很久后，有读者朋友告诉我，江山打不开了，我才发现，已经解了，我保持默然，书院方没有错，她们打过几次电话，催过晓几次，我只能在他们催的时候匆匆更新一点，然后又一如既往，所以最后他们只能解禁了。
　　同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解释，说工作忙，说身体不好，说了很多遍，大家都会以为这是个爱说‘狼来了’的人，所以我不说了，在找了这份工作之前，我也没想到会付出我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包括一切工作的和休息的时间，我陷入工作的漩涡，为了写文而耽误工作的事情我做不来，为了工作而耽误写文的事情我也难过，如果一个人的生活被劈成了几瓣，但每一瓣都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松懈时，我怀疑我离得忧郁症不远了。
　　而相信大家也知道，当初江山是参加了比赛，为了那场比赛，我对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修改了很多次，可是结果并不理想，江山是让我最难过的一本书，承认自己失败，承认自己陷入了一个封闭狭窄的空间还突围不了，本身是一件很惶恐的事情，所以我才找工作，开新坑，想突破这个难以跨越的瓶颈，抑或是心理带来的障碍，大家看文会觉得我写文的态度不负责，可是，对于一个写文的人而言，每一本书都是自己的心血，无法面对自己的作品不是一件更痛苦的事情么？
　　——如果很早之前我对大家说了这些话，大家会对我说什么？
　　安慰？质疑？嘲骂？我想我那个时候承受不起，就像现在看到很多老读者对我寒心一样我都承受不起。

　　第八章 何以解忧

　　雍容的船队，是的，足以用‘雍容’二字来形容，高大气派还是其次，最主要是珠光宝气，金壁辉煌，在即使平静也难掩危险的海上，竟然慢吞吞一路赏游，分花拂柳似的，分开了桃家严密的重装船队，大摇大摆地围了上来，领头的那艘巨船，通体金红耀眼，炙炙扬扬如飞舞狂放的凤凰。
　　不消说，澈涟和我都知道，这种张扬得不把世人放在眼里、极具侵略性的狂妄风格，除了那人，不做第二人想。
　　澈涟这边的所有人霎时紧张起来，我不禁有些好笑，对付这人，就是澈涟上场也未必有用，这些虾兵蟹将之流又有何用？
　　远远地，甲板上站着一名高颀的男人，一身简单的青衣，猛烈翻卷，乌发如墨，在身后飞舞，没有半份浓艳的色泽，却无端让人生出了动人心魄的华美感。
　　他单手在嘴边圈成一个圈，冲这边大喊——“小无忧，别怕，我来接你回家啦！”
　　我翻翻白眼，谁怕啦？
　　其实，以他的内力，能传到范围何止两船的距离？他根本就不必如此，只是这个人一向这样爱出风头，我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好意思意思地上前，毕竟，人家是来‘救’我的嘛！
　　看到他笑得邪里邪气的脸，澈涟绷着脸，应龙干脆黑着一张脸，装作没看见他——不让他上船？没看见人家的几尊大炮就对准着这边吗？！
　　“听说竹邪正在帮助兰雍掌控南方政权，却不知怎么还有精力分身来此？”
　　掌握南方政权？我看了澈涟一眼，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想了想，我故意轻松地微笑。
　　“你说竹邪哥哥掌控南方武林还差不多，政权？竹邪哥哥可没这种自讨苦吃的爱好。”
　　澈涟但笑不语。
　　所有人，表面上轻松自如，镇定地看着越靠越近的船队，实际上包括应龙在内，浑身已经紧绷到了一个极限，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毕竟，澈涟是天日的皇帝，毕竟，天日这一代的皇室，只剩下澈涟一个名正言顺的成员，一旦澈涟有事，不用诸侯国虎视眈眈垂涎欲滴地等着瓜分天日这块肥肉，天日也会自己彻底崩溃。
　　其实，论胸中韬略，论治国手段，澈涟并不亚于天日史上任何一名合格的明君，可惜，天日气数已尽，贪官横行，酷吏肆虐，四处战火烽烟，民不聊生，若澈涟健康长寿也罢，说不定能够力挽狂澜，保住天日不在他手上覆灭，可是，如今他的身体……
　　一向乐观的我也茫然了，心头的那一股仿佛要将心揉碎的抽痛从何而来？到底是命运弄人，抑或是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缘分，以至于走到了今天，这敌对的位置上？
　　“无忧？无忧？忧儿？”
　　耳边响起应龙一叠声的低喊，我一愣，霎时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澈涟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明的幽光，却不开口，应龙望着我，神情矛盾，也不知该把我当敌人好，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
　　“你哥哥让你回去。”
　　半晌，应龙冷声开口，转过头，不再看我。
　　“所以？”我平静地等着他下面的话。
　　“所以？忧儿这么聪明，怎么会突然犯糊涂？”应龙冷冷一笑。
　　我叹口气，聪明，我真的聪明吗？
　　“拿我做人质，你们就能脱离这次险境吗？纵然我哥哥愿意妥协，那桃家和南家的人，也愿意放手？”
　　“如果他们不敢违背背后主子的意思，那么他们就必须要妥协。”
　　我神情一冷，明白了澈涟的意思，心底，寒意和疲软交织，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船队已经靠得极近，澈涟却没有反应，应龙焦急地看着他，他摇摇头，沉默地看着对面船上高大的身影。
　　凤竹邪和凤兰雍也许护短，可是当年，他们也是相处融洽的师兄弟啊，他下不了手伤他们，他们又何尝会真正伤害他，若果如此，他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来到月牙岛。
　　距离十数丈时对面的船慢了下来，船头的男人却忽然向身后喊了一句，有一条纤细的身影慢慢走上前来，男人哈哈大笑，陡然搂住这条纤细身影，身形一展，夹着鲲鹏之势，向这边船上扑了过来。
　　众人不过眼前一花，原本还站在对面船上的‘敌首’，已经傲然站在了己方的船头，至邪至柔，至刚至美，一身风华与澈涟形成了迥异的两道风采，飞扬的笑脸和敏捷的身手，霎时击溃了他们的自信和紧张。
　　“老么，不高兴见到我？”
　　精致得邪魅的眉眼间充满莫可名状的浓浓宠溺，放下搂着的人，一把把我熊抱在怀里，亲昵地揉乱我的头发——我忍。
　　从他的怀里艰难地踮起脚，从肩膀上看过去，他带来的那个人单薄的身影正在发抖，看着我们这边，想靠过来，有踟蹰不敢上前，惊喜，黯然，失落，种种神情糅合在一起，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有意思！
　　那柔嫩的面庞，曾经比三月的桃花更加生动，如今却一片苍白，消瘦得厉害，灵动的双目曾经比清晨的露珠更加明澈，如今却黯然失神，再无当初的明澈而天真的神气，曾经一身天然的娇柔贵气，如今高贵犹在，娇柔的身形却愈加单薄，海风吹得她的身影摇摇晃晃，若雨后的海棠花，不堪零落之苦，天下第一美女花寻舞，是什么让你变成了今天这幅模样？
　　可是有得也有失，我暗笑，谁也无法忽视，那双干净的眸底，透露出对竹邪的全然信赖，看样子，这一对，有戏啊……
　　“兰雍说，带个人来给你作伴。”竹邪发现我盯着花寻舞，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
　　我似笑非笑地斜睨他，“没有私心？”
　　竹邪打个哈哈，“这个嘛，现在还不确定，让我为了一朵快要凋零的牡丹放弃一片百花怒放的花园，那也得这多牡丹花有本事才行啊，目前看来功力还是不够。”
　　“哼，也差不多了……”
　　看到竹邪不自然的表情，我心中有底，挣开竹邪，走上前去，微笑。
　　“还认识我吗？”
　　花寻舞仿佛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眸，怯怯地点头。
　　“嗯，你是，凤小姐……”
　　我含笑，她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啊，如今却表现得好像我才是公主而她只是个贫民丫头似的，就算越国战败，兰雍哥哥和竹邪哥哥也不可能欺负她才对啊！
　　物是人非，时间到底改变了多少世事和人？
　　“澈涟，今日我只是来接无忧回去，战争本来就不该发生在我们中间，如果桃家要阻拦你们，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是，如果你打算阻止我带走无忧，那么，我们三方也只能混战一场了。”
　　那边，凤竹邪收起了邪魅不正经的神情，绷起了一张俊脸，向澈涟开口。
　　澈涟微侧着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九章 四方混战（一）

　　战与不战，都在澈涟的选择，说实话，真要战，我们并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竹邪和我对视的一刹那，我便明了，竹邪必然是接到密报，得知澈涟在这里堵截我们，便放下手头的事务，匆匆带着船队来救我。
　　竹邪嘴里的话说得漂亮，其实，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澈涟的实力——他根本没有把握能从澈涟手里毫发无伤地带走我，而我，舍不得放弃我好不容易到手的那批粮草珠宝。
　　更何况，竹邪的眼底还透露出了一个只有我看懂的讯息——他，也遇到了麻烦。
　　表面上看来和谐的局面，其实一触即发，更别提外围还有虎视眈眈的桃家船队，也许我能猜到他们的主子是谁，但是在这战火纷飞的天下间，是敌是友本就是那一瞬的事情，过了一个时刻，敌人便是朋友，朋友也可以变成敌人，兰雍既然已经掌握了澜国大权，注定了我们已经站在了敌对的立场上，我才不信他们对这批粮草珠宝不感兴趣。
　　“不愧是凤家张扬无忌的凤少，明知此行胜算不大，却仍要前来，也不知是该夸你兄妹情深，还是说你狂傲自负，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应龙冷冷地盯着竹邪，长期的影帝替身做下来，他身上的冷酷霸气不逊于任何一位君王，此刻浑身迸发的冰焰，已经让花寻舞瑟瑟发抖起来——我真不明白，竹邪为啥要带她来这里？
　　“我不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竹邪微微一笑，却是回头看了看平静的海面，“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
　　竹邪的动作立时引起了我的警觉，侧目，海面平静，海风不是很大，却也足以撑起主帆向海岸靠拢，海上除了澈涟的一列船队，还有竹邪带来的，桃家的，总共不到三十艘，以这样的规模看来，各家其实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大动干戈，但是，远处那慢慢靠近的黑点是什么？
　　我上前一把抓住竹邪的胳膊。
　　“竹邪，那是什么？”
　　应龙瞬间反应过来，充满戾气地看向竹邪。
　　“你带过来的？”
　　竹邪耸耸肩，很无奈。
　　“要是我带过来的，我还跟你们啰嗦？直接抢了人就走。可惜，人家恐怕是第四路的，这支船队厉害，一路偷袭，伤了我两艘主船，要不你以为我就带了这么点来接忧儿？这下麻烦了，咱们就算能抛下成见，联手退敌，那桃家又会不会跟我们一起？话说回来，就算跟我们一起，桃家恐怕也讨不到好，对方足有数十艘，跟咱们三家加在一起也有得一拼。”
　　应龙白了他一眼，他们两家的祖先数百年前好歹也是一家，可他就是看不惯这个吊儿郎当的小子，这么危急的事被他说得好像过家家一样简单，这叫什么事？
　　“把桃琅和南隐带过来。”
　　一旁沉默良久的澈涟忽然吩咐，我们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算不能得到桃家的援助，起码也要让他们不要插手，我们的筹码，当然就是他们桃家南家的两位小少爷。
　　桃琅和南隐被带上了甲板，起色还好，这粉嫩的还是很粉嫩，沉静的还是很沉静，看上去澈涟对他们也算不错的。
　　桃琅看到我，蹦跳间窜了过来，掩不住兴奋的神情。
　　“姐姐，是不是你把他们降伏了？我就知道，姐姐的本事出神入化，呃……”
　　南隐一把拖住这莽撞的小子，捂住他的嘴。
　　开玩笑，眼前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连赤凰令主这个大魔头都来了，桃琅这小子没长眼睛吗？竟然只看到小魔女一个人？
　　事情恐怕远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复杂！
　　“南隐，桃琅，现在把你们送回你们家，愿不愿意？”
　　我笑笑，也不废话，倒是很欣赏南隐这小子的识时务，有他在桃琅身边，难怪他家的大人那么放心！
　　南隐眯眼，把我们所有人都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快围成桶的一圈战船，最后再瞄瞄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黑点，眼底闪过恼怒，沉声质问。
　　“不是说好我们要跟在你身边吗？现在有危险你就把我们赶回去，是不是小瞧了我们兄弟？”
　　桃琅的发言权已经被兄长剥夺，可还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黑白分明的水灵灵大眼睛骨溜溜地转动。
　　我差点昏倒，这小子，怎么这时候犟脾气发作？
　　“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来也可以——”竹邪拉长了声音，我听到了一丝不怀好意。
　　“哦？”对这个大魔头，南隐不是没有戒心，只不过毕竟太嫩，落在大魔头手里，他只能认栽。
　　“这里离桃家船队也不远，你可以告诉他们，你自愿留下帮我们御敌，这样也免得你们父母担心不是？”竹邪循循善诱，只是那表情，啧，简直是摇着尾巴的狐狸，我真不忍心看这两头小老虎受骗。
　　南隐却也不笨，仔细地观察竹邪的表情，又观察众人的表情，心里恍然大悟。
　　“你是要桃家就算不帮你们，也不会趁机下手？”
　　竹邪直起身，似笑非笑，应龙却开朗一笑。
　　“不愧是未来的南家家主，有两把刷子。既然如此，我们也给你们选择，是留下，还是回去？”
　　甫挣脱南隐的桃琅没等南隐开口，张口接过话。
　　“自然是留下跟姐姐同进退。”
　　南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有些感动，平时虽然和这两个小家伙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但是真到关键时刻，我们之间谁也不曾想过抛弃过谁。
　　“既然这样……”澈涟慢慢开口，话音未落，数丈外的海面轰隆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爆炸，一道数十丈高的海浪顿时被掀起，竹邪的其中一艘船躲避不及，被腾起的海水狠狠地砸在甲板上，船手们虽然四散逃脱，但船板却被霎时砸了个巨大的窟窿，一阵咔嚓咔嚓的恐怖的响声后，海水咕嘟嘟地从船底冒了出来，很快将船从中折断！

　　第十章 四方混战（二）

　　竹邪脸色大变，疾飞了过去，周围的数艘船迅速放下了小船，绕着即将沉没的船，接应那些船手，澈涟这边二话不说，也迅速派下了小船——动作要是再慢一点，当船下沉形成的漩涡出现时，别说这些人，就是他们四周救人的小船也逃不了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在竹邪和澈涟忙着救人的时候，桃家的船队若有似无地靠拢部分船头缓缓向外，恰好阻住了慢慢靠近的不明船队，乌压压的一片，慢慢停在海面上，凶猛，危险。
　　当小船载着所有人刚刚爬上完好的船的一刹，那断裂的船终于两端翘起，咕嘟嘟地冒着一股股海水，缓缓下沉，巨大的沉力带出毁灭性的漩涡霎时将周围的一切都往中间吸去，好在大家都做好了准备，饶是如此，感受到那低沉的轰鸣声时，我们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
　　“那船队，到底是谁的？”应龙终于沉声问道。
　　从那边船上过来、一身是水的竹邪没有说话，缓缓看向身后的人，脸色雪白的花寻舞。
　　应龙一怔，澈涟抬起了眸。
　　“越国还有这等精锐的海上船队？”
　　“听说这是最后一支，越国大王子就指着这支船队复国呢——一方面，他想干掉我，另一方面，你们这批粮草珠宝，就算是意外横财吧，眼红的人可真不少。”
　　竹邪讥讽地一笑，转头看向渐渐靠近的船队，桃家的船队固然精锐，却也被逼得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缓缓地，四方形成了澈涟的船队在里，竹邪和桃家的船队在左右两侧，越国的船队在前方的局面，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时脸色也变了。
　　竹邪的船队的确精锐，但凤家的船队是以商云为主，战船毕竟是少数，而澈涟的战船——多少年不曾有海上战争的天日，战船的威力也早已大不如从前，唯一较有威慑力的桃家船队，一来我们并没有达成联盟，而来，数量也远比不上对方。
　　我们，已经处在了下风。
　　“哈哈哈哈——老天有眼，竟然让我堵到了一条大鱼，不对，是一条真龙啊，只要杀了你们，这天下不就是我们花家的！”
　　狂妄得近乎癫狂的笑声传了过来，对方船队前面那手舞足蹈的人影，带着一种难掩的疯狂，大笑着，充满仇恨地看着我们，手里大刀一挥。
　　“给我上，活捉了他们！”
　　不是没有战术，不是没有想过联手，可是我们的顾忌太多，面对一个不要命的疯子，根本就放不开手脚，一瞬间，错失了列阵的先机。
　　混战，没有意外地开始了。
　　火弹纷飞，却阻挡不住亡命之徒的身影，已经没有了家没有了国的越国船手，很快突破了抵抗得并不用心的桃家船队，向我们包围而来。
　　桃琅的眼睛深了，南隐的眸光沉了。
　　桃家，想浑水摸鱼，连这两个小子都看了出来，何况我们？
　　没等我们说话，桃琅冲上了船头，在最显眼的位置，面对如狼似虎的越国士兵，粉嫩的小脸崩得紧紧地，眼光冷硬似石，杀戒一开，鲜血洗礼！
　　南隐一个箭步冲到桃琅背后，替他挥开了一支利箭，目光比刀锋更加凌厉，儒雅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冷酷慢慢渗透进骨髓里！
　　远处，桃裳手中的长剑无力地落下，震惊地看向这边——他漏算了人的心，漏算了他的子侄辈的情义！
　　火光，燃亮了天空，鲜血，染红了海面，惨呼声，喊杀声，前仆后继的尸体，血肉横飞，澈涟手下的侍卫一剑劈翻了一名爬上船的敌人，还没有喘息，就被背后一剑刺穿了胸口，而刺穿澈涟侍卫的士兵，又被随后赶到的竹邪的手下一刀砍下了脑袋……
　　澈涟仿佛处在深林山泉边一般自在，静静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苍白中，我无法忽视那眼底的怜悯和惆怅。
　　血，不停地流淌，火弹所到之处，烈焰冲天，生命瞬间消失，刀剑染血，所谓的江湖豪情，战场御敌，不过是生命与生命的碰撞，人命如芥子，天幕低垂，海面苍茫，只剩下两个血腥的大字——杀戮。
　　“看到了，你的大哥，根本不顾忌你的性命，他明明看到你就在船上，却还是下令炸船——你以为的你的家人，从来也没有把你当做家人过，你确定你还要为了维护他们，而和我僵持下去？”
　　竹邪在花寻舞耳边的呢喃，虽然声音极轻，却还是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我的耳中，我诧异地看了一眼他们。
　　花寻舞脸色惨白，巴掌大的小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眼神空洞地望着硝烟纷飞的前方，纵然苍白瘦弱，已不堪一握，也难掩那份浑然天成的绝色美丽，竹邪的话，让她的脸色褪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她动也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玉般美丽却苍凉的雕塑。
　　竹邪的眸底闪现一簇怒火，不再开口，伸手将她轻轻推到身后，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显现出一抹决绝——如果此刻花寻舞有意识的话，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让她挽回，从小到大，竹邪很少会露出这种表情，可是一旦出现了这种神情，那么也就表示，他要彻底放手了。
　　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也许一个人一生只有那么一次机会，也许我们以为时光有大把大把，可是没有什么能容许我们挥霍，时间如此，感情也如此，一次的放手，也许会错失一生，可是我们已经无法回头。
　　也许，大哥注定了要游戏一生，我想帮他，却有心无力。
　　巨大的火炮在我们头顶划了一道阴影，向我们身边落下，可南隐和桃琅这两个小子，还在一味地砍杀已经上船的敌人，根本没有留意到那呼啸而来充满死亡气息的火弹，我脸色微白，纵上去拎起南隐和桃琅，用尽全力往身后扔去，自己却躲闪不及，只听一声‘轰隆’巨响——我只觉身子腾空飞起，耳中嗡嗡作响，一股腥甜液体涌上喉头……
　　“忧儿——”
　　一声疾呼，一道青影凌空而起，接住我已被震伤内腑的身体，而他身后原本保护的人，却因为他的突然离开，霎时暴露了出来，飞溅的木屑带着挡不住的凌厉气势，将她扑倒在地，一片碎屑，划过那完美无暇的面颊……

　　第十一章 缘淡欲断

　　火炮轰鸣，硝烟滚滚，嘶喊和惨呼，海掀红浪，沉闷而蕴含天地间雄浑力量，将我的身子狠狠地向高空和大海抛起，我只来得及看到桃琅和南隐被我丢出去时惊愕的眼神，终究，武力的登峰造极，根本比不上武器的更新换代。
　　那一直按兵不动的桃家船队上遽然一阵喧哗骚动，一条颀长身影飞掠而起，疾若奔雷，脚下连连点过三艘海船的主帆，数十丈的距离，转瞬及至，桃家船队的一片惊呼声尚未消歇，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道身影一把抱住我，急剧坠落！
　　“砰——”
　　我们坠落在了竹邪的船上，力道凶猛之下，甲板立时被砸出了几道裂痕！
　　远处，竹邪淡淡地看了一眼被应龙拉住的澈涟，澈涟微微颤抖，抽出被应龙牢牢握住的左臂，右手卷曲成拳，掌心已经被刺得血红，而眸底，终于由绝望而至死寂。
　　胸口血腥翻涌，内腑剧痛，然而一缕熟悉的气息恰在此时钻入我的鼻息中，我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是他，怎么会是他？
　　沉默剥去了人心头的恐慌，身下给我做了垫子良久不动的人，终于吐出一口浊气，闷哼一声，我知道，从这样的高空坠下，他不可能不受伤。
　　可是我还是觉得意外，茫然，如果他一直都在桃家的船队中，那怎么忍心连一面都不见我？任由我的心被思念腐蚀得千疮百孔？
　　我头昏脑胀，浑身剧痛，无法动弹，他轻轻将我抱入怀里，我抬头看他，血战的四周成为沧桑的背景，那一刻的凝视穿透了时光和岁月，生命和战争。
　　他看着我，灵透的眸底流光璀璨，几乎令火光海水都为之失色，近似讨好地一笑，因为受伤而苍白的面庞，已经添了几丝风霜，却不影响那美人一笑的风情，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盯得他面上的笑意缓缓消失，然后撇开眼睛。
　　他沉默着站起，向主舱走去，混战惨烈的海上战场，竟因为他的出现而静止了一瞬，而当其他船已经重新投入残酷的战争中时，这条船上却是鸦雀无声，所有船员不约而同地挤在一起，呆呆地看着我们，任由他进入主舱，把我放在榻上。
　　我不知道远处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我也在意不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雪白的瓷瓶，倾出一颗药塞入我的嘴里，平淡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尽管有三分僵硬，依然很美。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风华绝代，只是那如莲般清远的风华里，已经注入了如渊的深沉。
　　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你，一直都藏在桃家船队中？”
　　“是，怕你不愿见我，只好躲起来……”
　　他轻声回答，却没有回头，还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呵，说得真委屈啊，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我呆滞，眼前一晃，竹邪已经出现在我面前，看到我胸前的血迹斑斑，脸上顿时怒气横生。
　　“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谁叫你逞强——”
　　怒吼一波接一波轰炸我的耳朵，我无奈地看着喷火的竹邪，也无法错漏他眼底的担忧，不禁放柔了声音。
　　“我没事，受了点内伤而已，刚才他，他已经给我服了伤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什么叫没什么大问题？那俩小子娘老子都不管，就值得你拼命？死丫头，你别想好，看我不告诉凤兰雍！”
　　我幸福地微笑，有人为我担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们呢？”
　　“谁？”竹邪赌气装傻。
　　“桃琅，南隐，还有花寻舞……”
　　“那俩小子就在外面，不敢进来，花——没事，脸上多了条血痕，没有别的伤，对于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是的，如果没有这一条血痕，她和竹邪的缘分，也就走到尽头了吧？我微微翘起嘴唇。
　　“这次，桃家做不到袖手旁观了吧？”
　　竹邪脸色微变，冷冷一笑。
　　“哼，没有他们，难道我们就打不过越国残党？”
　　是的，只能成为残党了！
　　桃家凶猛而毫不留情的攻击终于开始，当他一回到船上后，一轮轮彻底的打击向已经左右之绌的越国船队扑去，如同一群凶猛的鲨鱼，要将对方撕成碎片，海面，重新掀起了血红的巨浪！
　　这一场四方混战，狭路相逢，牵动了天日如今最大的几股势力的头领，但并没有成为历史有名的战役，因为，战争不是刻意，没有技巧，赢得也太过容易！
　　而真正让这场战役流传百世的，却是锡勒圣宗的痴情厚意，一生理智自制的圣宗，那一次的冲动和莽撞，不为家国不为苍生，只是为了自己的一段难以割舍的感情，这一生唯一的‘污点’，遭后世学者的惋惜批判，却成全了数百年锡勒少女对爱情的憧憬。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杀越国最后一位王储，在往后在位的数十年，以仁治天下宽容慈和的圣宗大帝，也没有给予越郡百姓与其他降郡相平等的宽和待遇，直到高宗即位方才彻底解除了对越郡百姓的歧视。
　　而这也是从来都尊重圣后意见的圣宗，一生中唯一违逆圣后的事件。
　　当一切都风平浪静后，所有的俘虏，都站在了竹邪的船上。
　　混乱中，天日剩余的船队，在应龙的指挥下，带着那粮草饷资，悄然离去，也悄然隔断了最后一丝牵绊。
　　竹邪顾不上他们，桃家船队也顾不上他们，但很明显，竹邪和桃家船队此时是友非敌，如果联手，他们绝对无法抵挡，趁机离去，正是上策。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痛，有一角，仿佛碎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胜者王侯败者寇，花珏头发散乱，衣衫破碎，浑身鲜血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脸上却是了然结局的嘲笑轻蔑——他是越国唯一的男性王室，在民间也还算有名气，不管是哪一方，若想收复越国残存势力，都不会轻易杀了他。
　　花寻舞脸上的伤已经上了药，血红的口子，足有小指粗，狰狞地横在她如花的娇颜上，美丽不再，反而添了几分凄艳的凌厉，她本来已经虚弱无比，却坚持不肯休息，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看着花珏双眸涌泪，然眼神已空洞茫然。
　　花珏看到花寻舞时，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转瞬即逝——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强者为王，他曾经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他只是失败了，就这么简单，花寻舞是他的妹妹，可也是弱者，弱者，本就是强者的牺牲品。
　　他，就站在花珏后面，只怔怔地、痴痴地看着我，一年多未见，我清瘦，他疲惫，我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真正拥有了绝世的风华，他却为天下苍生所累，超凡脱俗的气质烙上了红尘的印记，这天下逐鹿，到底又碾碎了多少曾经？
　　没有激动得相拥而哭，没有满肚子话无从说起，只有平淡的对视，如今的他和我，都冷静到自己也无法预料的地步。
　　“你的战俘，你处置。”
　　竹邪淡淡地看着他，并不打算插手。
　　曾经并列武林奇人的江湖岁月，早已发黄老旧，寻不回来了。
　　“伤了忧儿的人，只有一条路——死。”
　　他，璃浪，锡勒的圣宗，本该守护草原，却不顾生死危险，深入中原腹地，真不知该说他是悍不畏死，还是自信自负。
　　他的话一出口，花珏顿时大惊，竹邪微微挑眉，却没说什么。
　　“不，你不能杀我，杀了我，谁给你收拢越国的残存势力？还有越国王室的财富粮草又有谁能帮你得到？”
　　“越国的残存势力？哼，若越国的人死光了，还有所谓的残存势力吗？至于越国的财富粮草，纵然埋没于历史中，又能影响这天下几分？可笑！”
　　璃浪冷冷地看着花珏，花珏在听到璃浪的话后，脸色惨白。
　　“你，是要杀光越人——你，是恶魔……”
　　“怪只怪你，若非你野心勃勃，偷袭于我，这越国上下，又怎么会因你而死？越国国王荒淫无道，葬送了越国山水，如今越王子为了一己活命，竟不惜拉上数十万越人为你挡箭？你就是这样为越国百姓着想的？”
　　花珏哑口无言，心头慌乱，因为他看到，那些被擒住的俘虏，已经逐渐怀疑，逐渐群情激愤。
　　“其实，如果你没有伤她，”璃浪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得只有他能够听见，“我还可以容你一命，只可惜，你实在愚蠢……”
　　一腔热血，溅落甲板，从此，一个附属国正式消失，皇图霸业，天下逐鹿，已走向梦的尾声。

　　第十二章 心横鸿沟

　　飞驶的船队，激起一层层雪白的浪潮，在脚下碎玉飞溅，打湿了衣裳和鞋子。
　　血痕已经被清理干净，一望无垠的海面，看不到彼岸，平静而安详，时而滑翔过几只雪白的海鸟，云朵厚重如絮，独立地漂浮在头顶上空。
　　一只雪白的夜枭穿透了层层白云，叫声嘶哑，直窜向船尾，船尾的窗口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夜枭停在了上面，手臂随后缩回。
　　身后凤家的船队，正破风斩浪一路向前，船手的高歌声昂扬激烈，严整的持续中透出一股不羁的狂放，而左右两翼护航的桃家船队，却小心翼翼，沉稳内敛，透出一股海上霸主应有的庄严感。
　　我望着他，他望着天空，翻飞的黑衣与青衣纠缠，看似复杂，却不过是退一步便能解开的局。
　　如果，能忽视他一直抖到现在的双手的话。
　　他给我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消息——燕霜痕，已经战死沙场！
　　在那个战火蔓延，箭如流星的沙场上，她身先士卒，她一马当先，直到浴血如洗，惨烈却赢得了己方和对手的敬意。
　　然而，她巾帼一世，却注定要死在燕洛城的手上，这一役，燕国节节败退，燕洛城不甘惨败，定计暗袭，璃浪将计就计，离间反扑，燕洛城一念之差，燕霜痕舍命相护，本该正中燕洛城心窝的利箭，洞穿了燕霜痕伤痕累累的身体。
　　——也抹去了四大战将的第一抹传奇，掀起了天下由分崩离析走向一统的新篇章。
　　身负国仇家恨，既无法成全姐妹之义，又无法让爱情圆满，也许，战死沙场是她最好的选择。
　　钝痛早已遍布我的四肢百骸，这个消息，既不能叫我意外，又无法改变结局，唯有执起一杯清酒，祭奠她远逝的英魂，如果有来生，再做姐妹又何妨？
　　燕霜痕，希望你走好，如果我还有机会，定会让那个伤透你心的男人，把一颗心完完整整还给你！
　　我不以为，如今的天下大势，还有他燕洛城什么事情，严峻的形势令锡勒国主都不得不亲身涉险中原，空有雄心却自斩臂膀的燕洛城凭什么安居一隅？
　　“你目光闪闪，满是不善，是不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船边不顾形象坐在甲板上的男子扬起微笑，仿佛我沉默的样子让他感到高兴似的，微微扬起精美温润如白玉的美丽下巴，整张比莲更高洁比雪更晶莹的面庞，几乎要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我伸手在眼前一挡，作势被他的光芒刺伤了眼睛，他了然，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一丝看不见的忧虑沉郁一扫而空，我们初识时那风华绝代的年轻公子的倾绝风情再一次重现人间——暗中，伸头缩脑地闪过几束惊艳痴迷的眼光，可没逃过我的眼睛。
　　这么一道明媚的笑容，也许是这个世上最后仅存的一抹干净笑容了。
　　要命了，这人哪里有丝毫草原大汉的气概，整个一南方绝世翩翩的美人，连胡子都偏爱他，连兰雍的下巴还有几丝青影呢，他愣是白净晶莹得堪比冰雕玉塑。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燕国大乱，正是锡勒扩展领土的时候，他却跑来中原，到底有没有把天下放在眼里？
　　他闻言敛了笑，长声一叹。
　　“若说是为了你，你信么？”
　　他忽然飞来一句。
　　我凤眼一瞪，为了我？真当我是那不懂事的怀春少女？区区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在我面前掩盖事情的本质？
　　虽然，心里为自己的理智而失落，却也明白，这种时候，又怎容儿女情长！
　　看着我不语的样子，他也明白我心里的想法，微微自嘲地一笑，转瞬即逝，眼光重新投向远方。
　　“你可知道，澈涟在赤月澜一带的动作？便是我远在草原，也听说一二，手段端得是狠辣高明，一向低调的影帝，也大方地在百姓诸侯面前露了脸，天人澈涟——仅凭这个称号，短时间便招揽了大批武林高手，他代表了中原正统的武林，而我，虽然有琉璃公子的名声，却甚为外族，号召力怎能与他相比？他同时也迫得江南富户贡献了大批军饷，下手毫不留情，刮骨见血，这不是澈涟的作风，我虽然一时想不透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作风，但明显这对我而言是不利的。
　　而我认识你之前，在赤越两国，已经努力经营了数年，不止拥有充溢国库的财富，便是粮食布匹等日常东西，也是富足得很，从大哥……以来，我忙于安抚镇压锡勒内部叛乱，忙于在边疆与燕国征战，却没有时间将这批财富物品运回锡勒，紫衣玄衣虽然可以保管，但对上澈涟。那是远远不及的，让我拱手将这一切让给澈涟，我可不愿，况且，这些物资正是我锡勒军队立足的根本，不是我说放弃就能够放弃的。
　　如今燕洛城已垮，在锡勒内部，你的雪凰令下个个是顶尖的人才，我的手下却也不是无作为的人，他们互相牵制，足以支撑三五个月，而我，却必须要将这批物资带回去——”
　　也要，将你带回去！
　　“就如此简单？”我扬起秀眉。
　　“就这么简单。”他微笑。
　　我垂目，冷笑，真是这么简单？
　　“南方的形势变化莫测，甭说澈涟的行为让人费解，便是我凤家。兰雍已掌控了赤国，澜国却是凤家产业的大本营，西国白荷轩早与兰雍联手——我再问一遍，你当真是为了你的产业而来？”
　　问到最后，我秀眉微竖，声音越发凌厉，在空旷的沧海上，尖锐地撕裂了外表的和平。
　　他沉默半晌，终于叹息。
　　“你果然能看穿——”
　　“我连你谈判的心思都看不穿，也枉为你曾经的红颜知己了。”我淡淡一哼。
　　是的，他的突然出现，又怎会如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锡勒与燕国的一场火拼，已经消耗了本已伤到元气的锡勒大部分的财力，澈涟的一系列动作，不啻于雪上加霜，倘若此时我凤家再横插一脚，这天下大势到底如何发展，怕是连他也不敢想象吧？
　　所以，他才动了与凤家谈判联手的心思，却又不想让我觉得他一直是在利用我，所以，他本来必然打算暗中随桃家船队上岸，由桃家出面，直接联系凤兰雍，可惜这飞来的花珏，让他的计划落空，而我，一旦见到了他，还有什么疑团是想不明白的？
　　“曾经？不，你一直都是，不是吗？”
　　她蓦然扭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安。
　　“我固然为锡勒曾经想过向凤女求亲——但那是在认识你之前，认识你后，我何曾再动过这样的心思？凤家是凤家，你是你，我心里清楚明白！还有，我不管你想在这混乱局势中做些什么，你要记住，不止凤家是你的后盾，我锡勒也是——锡勒圣后的位子，我会为你一直保留！”
　　圣后的位子，这就是我想要的？
　　“不管你想不想要，这个位子，注定是属于你的。”他沉沉地道。
　　不要动摇，不要拒绝，我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心痛——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无法给予明确答复——我凤家三兄妹的所有作为，连澈涟都知道，他怎么会不明白？

　　第十三章 意外要求

　　注定是我的位子？
　　我明白，在我的身份彻底大白于天下之际，谁不想得到我？得到我就是得到天下，所有人都对流传至今的预言深信不疑！
　　得凤女者得天下，所谓的预言，其实不过是得到凤女背后的凤氏家族的支持，得到权势、财富来支撑自己的野心。
　　所以，我不甘心，正如我的那位祖先一样，我们都不是心怀天下的慈悲女子，我们的任性根深蒂固，我不会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预言而牺牲自己的未来，我一直抗拒着，逃避着，哪怕伤了那么很多颗心。
　　可是，我心底也明白，不论是澈涟也好，璃浪也好，即使曾经抱过这样的期望，也在后来冰消雪融个干干净净，那么，我在强求什么？到底强求什么？
　　——不过，是一份随心罢了，不为家国所拘，不为亲人牵绊，我是女子，凭什么就要站在男子身后，如物品一般成为炫耀的珍宝？
　　想通了，心头也轻了，竹邪和兰雍都在背后默默地支持我，便是我再任性一回，又有何妨？
　　扬起久违的笑颜，我看向沉默的璃浪，他一向的深沉里，早已添了沧桑。
　　“圣后的位子很好，可我不愿做那案头上的花瓶，如今天下纷乱已渐清楚，澈涟的扑击凶猛，你的形势堪危，而兰雍手中亦握有三国之势，鼎足已成，余者不足挂齿，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璃浪看着我明媚的笑颜，微微一笑，他知道，我不会那么就被他打动的，虽一路经历患难与共，然我不喜的，就决不会为了他人勉强。
　　这是个自幼就被宠坏的公主，璃浪心里笑叹口气，但是今生碰上了，爱上了，他已经一头扎了下去，便是想回头也早无退路，何况，他无怨无悔。
　　“好吧，你要赌什么？”他温柔地道，丝毫不掩眸底的宠溺。
　　“你若能打败了我，那么我手中的财富人力全部归你，包括我在内，若我打败了你，那么，天下分封，谁也别吞并了谁，自然，我不会用百姓的性命来开玩笑，我们的战争也绝对不能出现在沙场上！”
　　“那么你把影帝放在何处？”
　　“影帝？……并非我不愿给他收复失地的机会，而是，老天不给他实现抱负的机会。”
　　我敛起笑容，想起那张苍白如雪的沉静面容，白得如此高洁，仿佛无法触摸到的流云。
　　“什么？”我的声音太低，低得连璃浪都无法听清楚。
　　“我说，不管怎么说，我好歹是凤家的女儿，即使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可让我心甘情愿让出祖宗的家国，说不定还要留下千古骂名，自然要你凭真本事让我敬服才行！”
　　“好！”璃浪长声一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决不会允许天下人对你横眉。”
　　“扑哧——”
　　远远一摇一摆走近的竹邪闻言，忍不住大笑。
　　现在轮到我对他横眉冷对了，有什么好笑的，我这是在谈正经事呢，他不去好好安慰花寻舞，到我这里来干嘛？
　　“父亲有信带到！”竹邪收了笑容，扬了扬手中的信笺，憋得很辛苦地看着我。
　　我蓦地跳了过去，身轻如燕，衣袂飘飘，伸手抢过信笺，却没发觉，身后那道炙热的视线，充满温情。
　　“呀？老爹怎么知道他在船上？是不是你告密的？”
　　我黑着脸，抖了抖手上的信笺，瞪向竹邪欠扁的笑脸。
　　小公主发威了，竹邪怎敢再惹？苦笑地无辜地看着我。
　　“这船上尽是老爹的耳目，还用我狗腿地去报信？我在外面不知道多么逍遥，你以为我想让老爹逮到啊？”
　　也对，竹邪可是比我还渴望自由。凤谷继承一事，让竹邪落荒而逃，兰雍咬牙切齿诅咒似的接了位子，他现在哪敢回去面对那两张相似的发黑的脸？
　　其实，要不是我玩性大起，以兰雍的冷傲，竹邪的狂肆，外加老爹的无为，哪可能卷入到这天下争霸的大业中？他们如今这般积极，用他们的话说，其实不过是在为我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至于最后花落谁家，他们根本心里没数，只不过是想着先准备总是没错的罢了！
　　可是，我抬头看向璃浪略带诧异的面庞，如今老爹却说要见璃浪，到底是什么意思？
　　璃浪在我和竹邪诡异的眼神洗礼下，先是迷惑，然后了然，再然后不敢置信，最后便化作丝丝缕缕的紧张，风情万种的祸水美颜，多了似人情味十足的表情，还别说，真是耐看极了！
　　不一日，船靠岸，我正在奇怪早走的澈涟怎么没给我们使绊子，这么大好的机会莫名放弃，可不像是老爹教导下的大弟子的智商。
　　不过不到弹指的功夫，我就明白了——怎一个目瞪口呆了得？
　　阳光灼灼，反射的光芒耀花了我的眼睛，将近百人的银色侍卫队伍高傲笔挺地守在码头上。一身银色劲装，衬托出矫健结实的身影，面容冷若雕塑，一双双眼眸，若深渊无底——银字凤军！
　　老爹，你怎么下这么大的本钱，这可是凤谷最最精锐的死士部队啊！三凰令没一个人能动的凤谷的根本！
　　四匹价值千金的乌云踏雪，拉着一辆银绸裹身的马车，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在当中，轻捷与沉稳完美地融合，低调却掩不住那份不动声色的豪阔。
　　看着银字凤军的衣裳配饰，除了袖口内侧绣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凤’字，和一般守护家族的侍卫没什么两样，简洁得连一丝配饰也没有，可那种铺天盖地的冰寒犀利气势，透出一种长期浸淫的血腥气息，仿如利箭一般射向四面八方，瞬间便冻结了二十丈内的气流，让两旁的渔民商客瑟瑟发抖，早就躲得没影儿，整个码头只剩下他们阳光下冰川般的身影，看到我们出现，那一双双眼中迸出巨大的惊喜，我顿时揉揉太阳穴。
　　老爹，你也太夸张了吧？难怪深知银字凤军厉害的澈涟不敢动手动脚！
　　得，不用去凤谷了，直接去澜都吧！
　　斜眼看向璃浪，实在忍俊不禁。
　　堂堂一国之主，威严深沉，深得草原人民爱戴的一代明君，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船头团团转，笼着双眉，盯着银字凤军，那远比绝美的面庞从得知要见我父亲开始，那红晕就没下去过，越发灿若云霞，明艳无双。
　　“妹子，你说他这表现，到底是愿意见还是不愿意见啊？”竹邪悄悄凑近我。
　　我白了他一眼，“那花寻舞呢，你是愿意见啊，还是不愿见？”
　　竹邪俊美邪气的脸上浮现一抹狼狈，没好气地瞪我一眼，眼底深处，一抹寒气闪过。
　　我叹口气，他们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并不清楚，竹邪无心，却不会轻易去排拒一个人，除非那人做了让他觉得不能容忍的事情，可是以花寻舞的个性，也根本不是惹事的主，唯一的可能，就是产生了什么误会，但愿，这两人能撑住。
　　“忧儿，这些人……”璃浪看向我，眼神貌似有点委屈，也对，到现在为止，我这个主人还没尽责为他介绍呢！
　　“这些是我爹的手下，银字凤军，凤谷的护谷部队，人数不多，几万吧，三凰令虽说也承担护谷责任，但其实真正的守护者是他们——别以为他们只是摆设，这些人，可都是血雨腥风的大场面中淌过来的，既有真正的军人的纪律和历练，又拥有普通军人所没有的高墙武功和死忠心性，即使是狂风将军和你的队伍，也未必能从他们的手上讨到好处。”
　　我只听到璃浪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又归于平淡。
　　“原来，这就是凤谷的奇兵，凤谷主到底是如何训练这样一支部队……”
　　我狡黠一笑，“何须刻意训练，天下需要以暴制暴的地方多了去了，只不过没人知道那是凤谷的凤军罢了。”
　　“我现在才明白，”璃浪呆呆地看着我，喃喃地道，“原来得凤女者得天下是这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起码璃浪的心跳在我的解说下逐渐恢复了正常，向来的沉稳，也慢慢地回到他的体内，相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十四章 诀别

　　华丽到有些恶俗的府邸，完全是金光闪闪的爆发富户风格，位于闹市区，淹没在一堆更加金光闪闪的建筑中，也算不上多么引人注目，而谁也没想到的是——这，偏偏就是凤谷的一处据点，是清雅简朴如清贫居士的凤九宫、凤老谷主的住所。
　　迥异于外表浮华的秀色迷离的内院，荷塘边围着汉白玉栏杆，那华发灰衣、清癯宁静的人，靠在栏杆旁，轻轻撒着手中的鱼食，下面那争先恐后吃着鱼食的，却不过是最普通的草鱼鲫鱼之类。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淡淡的潮气在他的眉间凝成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当年丰神隽雅、倾绝天下的绝美男子，已经老了。
　　远处急匆匆走过来一个管家打扮的老人，很快来到了他的面前，看到他在喂鱼，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开口。
　　正在饲鱼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微染风霜却不减魅力的面庞转了过来，淡淡的不同于在子女面前的宠溺慈爱，疏离而高贵。
　　“来了？”
　　“老爷，小姐他们还没到，不过，大少爷回来了。”
　　凤九宫微微一震，神色间终于多了三分讶异。
　　“好胆识，他还敢来见我？！”
　　“老爷……”
　　管家欲言又止，苍老却精明的脸上闪过了一抹为难，凤九宫微微皱眉。
　　“怎么了？”
　　“老爷，老奴也不好说，您若是见了就明白，若是不见，老奴这就去回了。”
　　凤九宫摇了摇头。
　　“罢了，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毕竟这孩子也是身不由己，让他进来吧！”
　　凤九宫是何等人，从管家为难的神色中，已经嗅到了一丝端倪，别说他本来就没打算不见他，就算本来不欲见，此时也勾起了兴趣，要知道管家式从小跟在他身边的，最是忠心不过，从来没有为了凤氏三兄妹外的人向他这般求过情，何况还是这般隐晦的求情。
　　一袭雪白斗篷，裹着一道飘逸淡然的消瘦身影，只露出一双倦怠的眼眸，出现在这没有外人能够进入的内院。
　　来人见到凤九宫，毫不犹豫地掀开斗篷，“扑通”一声伏跪了下去，声音已然哽咽。
　　“师父——”
　　这一声师父，透出了和岁月无法冲淡的孺慕，和物是人非的浓浓辛酸。
　　凤九宫一震，心头一酸，但最终还是用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然而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大吃一惊，原本克制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
　　“涟儿，你这是……”
　　跪在他面前默泣的，正是他的大弟子，天日影帝澈涟。
　　年轻俊逸的影帝，早已不复那淡漠如云的天人风采，苍凉如冬夜的冷月，眼眶凹陷，两颊消瘦，原本飘逸的宽松衣裳，如今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吹散那勉强聚集的三魂六魄，已然是病入膏肓之象。
　　这，这还是他那少言却自信、权倾天下却淡漠如仙的得意门生吗？难道那段难以挽回的往昔，真能将他折磨到这种地步？
　　凤九宫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沉痛，颤抖着双手，一把握住澈涟的手脉，越是查探，心越发变得冰冷，脸色渐渐灰白——
　　“你这孩子，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只要早一个月，我就一定能救你，可是现在，现在……”
　　澈涟见到风九宫脸上不加掩饰的焦急关心，以及话语里的痛伤难过，沉郁了多年的心头，终于放出了一丝晴朗。一时之间，他眼前竟有些恍惚。
　　他最敬重的师父，终究还是原谅他了吧？
　　师父，有您这句话，涟儿再无遗憾。
　　突来的变故，让凤九宫无法再冷着脸对待澈涟，这孩子，是他除了凤氏三兄妹外，最牵挂的人了，本以为今生已无法再相见，却没想到，相见却是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
　　“起来，这孩子……你，南方那会儿，萧麟出事，你去坐镇，那时候，你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了？应龙那孩子，怎么会让你冒险？”
　　他们多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地交谈了？澈涟心头淌过辨不清滋味的热流，眼眶也热热的。
　　“师父，纵然应龙能护我一时，难道还能改变天日运数？眼前，我并无子嗣，天日皇室近三代皆无近亲，纵然有几个旁支的，也是荒淫平庸，不堪托付重任；且云氏家族，几百年的家规，满门忠臣，贤名天下，应龙虽有治国之才，却无治人之心，天日于他，无疑枷锁，师父，你告诉弟子，这偌大的天日，难道真要败在我这不肖子孙的手中？”
　　“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日薄西山，国运如此，纵然你拥有力挽狂澜的本领，却晚出生了八十年，再也无法拔除天日腐朽的根基，无法阻挡历史的进程……”
　　“师父，我开始是不甘的，祖先的责任，祖先的过错，统统加诸在我一人身上，凭什么？凭什么？可是我终于知道我斗不过老天，我斗不过老天给我安排好的命运，师父，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哪……”
　　凹陷的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沾湿了领口翻出的雪白狐毛。
　　“如果你心里的不甘，还如你初出凤谷时那般强烈，那么，你为何放弃你的生命，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你早来一个月……”
　　“师父，老天要我在我自己的性命和天日的命运之间选择，您说，我还能选择什么？”
　　“你，已经选择了……”
　　“是的，我，已经选择了。”
　　他来，是想和师父告别的，这一生，他几乎不曾绚烂地绽放过，可是在人生旅途的尽头，他还是要将最后一丝心力，燃烧在衰落的帝国命运炉鼎中！
　　就让他，用最后的火焰，来做一场完美的结局吧！

　　第十五章 邀战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反复地看了看，还是这个意思。
　　“这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马车外黑衣冷峻的男人冷冷点头，“主子说了，请小姐务必给予回复。”
　　“他又不是找我，怎么要我给回复？这事儿可大可小，你家主子也不给我们一个思考的时间啊……”
　　我叹口气，却没注意到，对方在听我说“我们”的时候，微微一沉的脸色。
　　璃浪伸手把信拿了过去，眼光扫过一遍，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你家主子，是不是已经广撒了英雄帖？齐聚天霰峰？竹邪，你怎么允许他胡闹？”
　　竹邪苦笑着摊摊手，“天霰峰虽说是我一个人的，但是像忧儿、兰雍也算是半个主子，我估计澈涟是跟兰雍商量过了，就算我不在，澈涟也可以自由出入，在天霰峰邀你来场比试自然不在话下。”
　　是啊，以兰雍的性子，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情，就算天下大乱了，该看的热闹也还是不能少的。
　　冷峻男子半晌没有说话，看向璃浪的眼神里有着惊讶——能猜到他主子行为的人，他们一直以为只有应大人一个人，原来眼前这个容貌气度都不输主子的男人，也同样是最了解主子的人之一，难怪会是让主子都忌惮的对手。
　　璃浪几乎不假思索地猜出了澈涟的行动，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澈涟的对手，这大概也是澈涟写这封信来的原因之一。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澈涟的行为，萧麟在战场失踪，我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可是，就算他失踪了，仗还是要打，他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候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决定？
　　“你们怎么能任着你们主子这番胡闹？现如今的局势难道你们就不明白？应龙呢？他不在你们主子身边？”
　　“主子胡闹的机会也不多了，就算应大人在，也不会阻止主子的。”
　　我和竹邪不约而同地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什么意思？”
　　然而那名不卑不亢地说了一番意义不明的话的男人，又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
　　璃浪盯着那封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九月二十九日，天霰峰，敢来否？
　　“告诉你主子，我答应了他的邀约，这恩恩怨怨到最后总是要了结的，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是。”
　　待那男人走后，竹邪立即让马车直接前去天霰峰——只有几天时间，要见了我父亲再去天霰峰肯定来不及了。
　　我一把抓住璃浪的手腕，有些生气。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干嘛不告诉我？”
　　璃浪拍了拍我的手，微微笑着，面庞明媚，只是眼底却萦绕着一丝阴暗的忧虑。
　　“不是不愿告诉你，只是这也就是我的直觉，怕不准，这趟天霰峰，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吧，回头我们再去见岳父，可好？”
　　“去，谁是你岳父？”
　　我面庞微红，一把丢开他的手，被他低低一笑，又重新抓了回来。
　　“我不会再次把你弄丢了的……”
　　前去吩咐的竹邪回来了，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二话不说，一把打掉了璃浪的手。
　　“臭小子，敢占忧儿的便宜？别以为我爹同意见你了，你就算身份定下来了，告诉你，澈涟虽然做了一些让爹不满的事情，可还是爹最喜欢的弟子，你要是将他打输，我爹未必高兴，要是输给了他，你也别想翻身了，我看哪，你最好还是赶快想想怎么办吧！”
　　竹邪说的虽然夸张，可也是事实，不论是输是赢，最终璃浪面临的都是一个难题，只是，看着他淡定的笑容，我觉得还是应该相信他。
　　天霰峰我去过很多次，可是印象最深的只有这最近的两次。
　　而这短短的两次之间，便经历了世事的轮转，人还是那些人，风景还是那样的风景，可是在不经意间，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峰顶相聚，每向上一步，便觉得呼吸困难，这就是天霰峰的峰顶，在加上险峻陡峭的峰壁，除了极少数高手，的确没有人能跨越这人类的极限。
　　而如今，五人缺一，萧麟是永远也不会再参与这样的聚会了。
　　云雾缭绕，洁白的云仿佛就在脚下，葱翠慢慢单薄，薄薄的积雪露出来，逐渐加厚，最终，我一跃上了峰顶。
　　没有人知道，天霰峰的封顶，却是一处被耸立的峭壁包围着的光滑平台，积累的冰雪长年累月地冻结，慢慢形成了一大块一大块的冰石，晶莹剔透，寒彻心扉。
　　此时，那冰石上站着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裹着一袭雪白的狐裘，在寒风中摆动，仿佛一杆高细的翠竹，不胜强劲的风力，摇摇欲坠。
　　我终于明白，那送信的男人，说的“胡闹的机会也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泪水从面颊处滚下，还没有感受到热的温度，便已寒透刺骨。
　　天人一般的容颜已经凋零，任谁也看得出，那形销骨立的身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生命力，也许，只剩下最后强撑的一口气，只那曾经淡漠如天上浮云的气质，却自始至终未曾改变。
　　“师兄……”
　　泪水涟涟的人，是我。
　　澈涟微微一笑，苍白的面庞霎时绽放出绚丽的光彩，仿佛又回到了往昔那无忧无虑的岁月。
　　“忧儿还肯叫我一声师兄么？”
　　“你一直都是我的师兄！”
　　“有你这句话，我……”澈涟悠悠地叹口气，没有说下去，慢慢看向璃浪。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的邀约，是璃浪的荣幸，璃浪怎会错过。”
　　璃浪仰头看着高处的澈涟，心底不知是何滋味——他和澈涟，如果出生在不同的时代，那么定然都会成为名垂千古的帝君，可是，生在同一时空，终有一人，会永远沉沦在历史的无尽岁月中。
　　“你这又是何苦？”
　　竹邪抱着剑，跳到冰石上，一把掀开澈涟的兜帽，乌黑的长发霎时在风中扬起，仿佛真的要化作一朵浮云，凌空而去。
　　澈涟沉静的目光格外深远。
　　“没什么，只是要证明一下，天日走到如今，也并非全部是我的错。”
　　“没有人把这个责任强加给你，你已经竭尽所能了，可是前面两位先帝，造的孽太深了，你一人之力，怎么抗拒得了天下的变迁？”
　　竹邪拍了拍澈涟的肩膀，所有的恩怨，仿佛都随着这冰冷的狂风飘散，说到底，他们也是有血缘关系、深处之情的亲人。
　　澈涟淡淡一笑，天下与自己，他总得赢一样！
　　那一场比试，让身处半山腰的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无不心惊肉跳，青天下只看到那云雾缭绕的深处闪烁着一道道青电般的白光，仿佛是暴雨中的闪电，每一道白光，伴随的都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据说从峰顶滚下来的巨大冰石，愣是毁了凤少的半个庄院。
　　因为发生在高不可攀的天霰峰顶，因为四位当事人的沉默以对，武林中众说纷纭，赌咒发誓，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具体真实的过程。
　　只是，比试的结果，却传遍武林——澈涟先生赢了！
　　五大奇人，多年来一直被猜测着谁才是天下第一，终于在那战火已延烧到尾声的时候，分出了真正的胜负！
　　澈涟个人的修为，已臻至绝境，数百年后，依然无人能够超越！
　　于此同时，失去萧麟的战场，因为应龙的加入，重新陷入了胶着状态。
　　用澈涟的话说，就是——“璃浪，一个遭受战火蹂躏、日暮途穷的天下，和一个百废待兴、生机勃勃的天下，你该如何去争取呢？”
　　他们都没有丝毫的保留，也许谁都明白，这样倾尽全力的比试，再也不会有了！
　　竹邪掀起斗篷，将我紧紧地护在怀里，一道道伤人的剑气划过他的四周，他在沉默中明白，这一场比试没有任何悬念。
　　我抱着竹邪，黑暗中，任泪水浸透了竹邪的衣裳。
　　这一生，无数次流泪，无数次伤心，这一次，却是已经无心可伤。
　　青天晕染上昏色，天空开始飘下雪花！
　　最后一剑，澈涟毫不犹豫地刺进了璃浪的胸口！
　　竹邪放开了我，我慢慢抬头，心仿佛要跳出了胸口。
　　细细的血溢了出来，璃浪的脸色同之前的澈涟一样苍白，而斗过千余招的澈涟，脸色异样地红晕起来。
　　雪花飘在我们的头发上，肩上，衣襟上，剑上。
　　澈涟放开剑，笑了，那种舒展开的微笑，仿佛终于放下了所有灰暗沉重的负担，仿佛冬夜里第一朵腊梅的绽放，第一朵雪花的盛开。
　　他重重地向后倒去，就好像那书中说的，玉山将倾，可我从来就没想过，澈涟也会倒下吗？
　　竹邪迅速上前，一把抱住他，泪水喷薄而出——我也没有想过，竹邪会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璃浪流淌的血，澈涟倒下的身躯，他们都在我面前，我却觉得冷得浑身麻木。
　　“过来，忧儿。”
　　澈涟低低地叫。
　　我挪动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靠近澈涟。
　　澈涟的声音很微弱，我不明白，他赢了，为什么却好像输了。
　　他的手冰凉，脸色几乎白得透明，凹陷的眼眸依然漆黑得望不见底，可看着我时，依然能感受到温暖，暖得让我想流泪。
　　于是泪水就这么滚了下来，不受控制地，毫无阻隔地，在他的面前，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形象。
　　“忧儿，还恨我吗？”
　　我拼命摇头，那些曾经的过往，经过了这么多人生挫折的洗礼，早已磨去了原本的颜色，其实不过是小小的别扭，怎么可能是恨呢？
　　我怎么可能恨你？
　　“不恨就好，其实，我很后悔，第一次见到你和他在一起时，我就后悔了，我以为，我放弃的人，会在原地等我回头，却没想到，会有别人，牵走那懵懂的小人儿，教会了她，什么是真正的爱。”
　　多少次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告诉自己，选择天下放弃她，是正确的选择，可是当天下失去了最后的吸引力后，他才发现，心底的梦里，竟然是全是那小人儿的身影。
　　“忧儿，应龙在南方战场，手里有个皇族宗室的孩子，我一走，他就会扶那孩子上位，这些都是我吩咐的，只是南方的势力，只能臣服于你，往后，你要好好扶持云家，光有一个凤谷做你的后盾是不够的，帝王的心，有时候并不由己，凤谷在明处，云家在暗处，你才能保证一生无忧——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我一生无忧很重要吗？如果可以，我愿用手里的所有换你的平安！
　　岁月从不告诉我们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不认识你，那么，我不会心痛，你也不会凋零。
　　身后，带着血腥味的温暖身躯轻轻抱住了我，无言地安慰着我，仿佛预示着我将要面对的未来和人生，鲜血伴随了我一生，而温暖也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你和我的人生结束了，剩下的，便只是凤无忧。

　　第十六章 曲终

　　伽陵元年十月中旬，影帝病逝京中，朝野震动，为影帝哀者无数，武林中暗自流传影帝即武功天下第一的澈涟先生，帝星陨落，武林亦失一泰斗。
　　伽陵元年十月下旬，云应龙于南方奉宗室子为帝，是为哀帝。
　　迦陵二年十月，经过两年艰苦奋战的云应龙，弹尽粮绝，率大军投降凤氏，至此，天日正式灭亡，天下二分。
　　迦陵四年六月，凤兰雍夫妇遇难，凤无忧以保存凤氏、云氏、哀帝为条件，向锡勒称臣。
　　伽陵五年正月，锡勒圣宗册封凤无忧为圣后，共享天下，锡勒由此统一天下，走向强盛。
　　历史的洪流滔滔，真真假假已经无人能够分辨，分分合合中埋葬了多少儿女情长，世事沧桑，终不过是黄土一抷，青史一页而已。
　　凤吟清歌扶至尊，
　　百鸟朝凰修仙侣。
　　一曲绝唱冲九霄，
　　而今谁忆盛世谣？
　　江山无主扬名时，
　　天下豪杰尽折腰。
　　世事纷乱流云散，
　　美人出世如花笑。
　　六朝纷纷棋局扰，
　　乾坤寞寞英雄号。
　　天地人和分有定，
　　试看人间烽烟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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