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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家书肆二三事  　作者：小叉
文案 
第一眼，已经沉溺在你的温柔里不能自拔。
我愿意奉上我真心一片，
我愿意承担所有的风雨，
所以，能不能让我牵起你的手？让我陪伴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标签： 幻想空间 女尊 架空历史 爱情
主角：茶 ┃ 配角：殷薷雅，傅君晴 ┃ 其它：水中蓼前传，客串

楔子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楔子ˇ
　　赤月，自古以来便广阔丰饶。
　　正如西北边境上千里荒漠里的凉州牧民，无法想象江南青柳垂绦是怎生一副光景，西南苗疆重山峻林里的苗家少年，也从来没有见过西北的白雪皑皑是如何的胜景，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且不说其他地方，单看这名叫豫州的地方。
　　这里北靠京畿南临朱河，境内土地丰饶，自古以来便是个富庶的州郡。而朱河北岸的邵边县虽不是豫州首府，却凭着大片平坦的河滩成了水运至京畿必到的码头。虽然有人说过是邵边一地背山面水的好格局才造成了如今的繁荣景象，可是运势一说到底玄之又玄，对平常人家来说城后的无名山还是和自家碗里的鲜笋联系更大些。
　　虽说水运便利才造成了如今的邵边，可是这个比寻常县城大了几倍的地方也不是只有嗓门大的粗鲁船妇。各地来往京畿如果走的水路，从邵边下船最是方便。所以粗略数一下，脚踩上邵边码头的人里如果有三个是商贾，那么就有一个是穿官袍的大人。也所以邵边虽然与京城安阳完全没法子比，普通的县郡却是不遑多让。
　　来往的人多了，自然各式各样的东西也都齐全些。旅店也好，青楼也罢，甚至连小些的郡县没有的学塾，邵边都有着好几家。县城东南边的安平街正是邵边的学塾大街。与春色无边的县城西北相比，这里只有上下学的时辰才会热闹些。
　　学塾边上有家不起眼的小铺子，连店名的牌匾都没有挂一块。半新不旧的柜面擦得干干净净，边角上有着常年磨擦的圆润。店堂里倒还算宽敞，如果不是贴墙的柜子上摆满了一摞摞的书，并笔墨纸砚一类的文房用具，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个书肆。
　　书肆的老板姓殷，十几年前自知投考科举无望，便从自家隔了临街的屋子做起了这门便宜买卖。虽然不善经营，到底借着地利着落了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
　　殷家老板娶了夫君后没多久便有了儿子，十几年来守着小铺子和一父一子，日子过得倒也平顺安乐。
　　转眼间，到了长隆元年的暮春。
书肆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书肆ˇ
　　暮春的午后正是学塾的夫子们讲课的时辰。轻暖的春风裹着草木香气吹过安平街微湿的青石路板，街上安静得彷佛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穿着灰衣，管事打扮的中年人突兀地出现在街角，她横穿过安平街停在了学塾边小书肆门前。
　　灰衣人在书肆门口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柜台，原本已是一脸不耐，此时嫌恶表情更甚，如果不是有非买不可的东西，只怕立时就要甩袖子走人了。
　　贴墙的架子前倒是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细棉布的深衣，背对着门外正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先来的客人吧。
　　不甚在意地扫过青衣女子，灰衣人扬声道：“有人吗？”
　　“啊……抱歉。”站在书架前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过来，歉意地笑了笑，“您需要些什么？”
　　灰衣人有一瞬间的呆愣。
　　面前的这人大约不到二十。身材纤长面容颇为清丽。她温润的嗓音，略带歉意的微笑，还有沐浴在温暖阳光里的样子，看来十分儒雅出尘。
　　这哪里像个小书肆的伙计了？说是哪家的小姐，从学塾过来买书倒更令人信服些。
　　灰衣人明显的怔愣似乎并没有令青衣女子惊讶，她只是再次问道：“小店的墨和纸都是上好的货色，您要看一看吗？”
　　灰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假咳一声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墨拿出来。”言语中露骨的轻蔑彷佛吃定了这家小铺子没有什么像样的货色。
　　最好的墨……
　　青衣女子淡淡笑起来，如水墨画一般宁静纤雅的感觉愈甚。
　　“小店的墨虽然不错，也只是平常人用的货色，只怕还入不了您的眼。”青衣女子挑眉，一转眼珠，笑得益发温和亲切，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灰衣人声音里的轻蔑。“您看，这两块就是小店最好的墨了。”青衣女子说着，信手取了两只盒子出来，在灰衣人面前将盒子打开。
　　两只盒子里，一块裹着银色荷花纹，另一块刻着金色凤纹。
　　“两块都是三百八十九文钱。”青衣女子看着灰衣人说道。
　　“什么？”灰衣人诧异之下失声喊道，“这么贵？”
　　“都是京城老字号绛雪轩的货色，小店又是托人从安阳买过来，自然是要贵上个十几二十文钱。”青衣女子笑得很是诚恳，“您用惯了好东西只怕看不上眼，不过这确实是小店最好的两块墨了。”温和的声音里完全没有自贬的卑怯，却是反而散发出温和的谦逊，让人实在很难怀疑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时候的灰衣人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既不识字，也不知道绛雪轩是个什么所在，只能含混地“嗯”了几声对付过去。
　　“听说安阳那里时兴买这些笔墨纸砚的送人，说是比起那些黄白俗物来雅致几分。”青衣女子彷佛没有看到灰衣人的犹豫，也不催促她，“所以如今连绛雪轩那种老字号都时兴把这些东西做得花里胡梢的，偏还门庭若市近阵子都买不到东西了。”言谈中，青衣女子颇有些看不懂那些安阳人到底怎么想的意思，一边说还一边摇摇头。
　　灰衣人不屑地看了看青衣女子，“我两块都要了。”
　　“您两块都要了？”青衣女子反而露出诧异的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有着些许异样的光彩闪动。
　　“罗嗦那么多废话，快点。”
　　“这就替您包起来。”青衣女子笑得温和，丝毫没有商人的市侩，“说起来最近安阳新出了种玩意，您要看看吗？”
　　“什么？”灰衣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倒没有拒绝的意思。
　　“就是这个。”青衣女子拿出一个半只手掌大小的琉璃瓶子来。
　　琉璃瓶做得颇为精巧细致。瓶上夹着一枝细短的笔，而瓶子里装了研磨成水的墨，拆下来的瓶盖还能做笔洗来用，是一套小巧的文房用具。
　　灰衣人瞬时没了兴趣，她才要说什么，被青衣女子抢了先。
　　“这个东西我先时也觉得没意思，偏生如今安阳倒有很多官家小姐带在身边。好像说是平时有个雅兴，吟诗作对的时候也不忙寻那些纸纸笔笔的杂碎东西……”
　　“这么多话。”灰衣人眼珠子一转，故意道，“多少钱，一起买了。”
　　“承惠，一共九百七十八文。”
　　灰衣人丢出锭一两的白银，“不用找了。”拿起青衣女子包好的东西，转身大步走出了铺子。
　　“多谢惠顾，您慢走。”
　　扬长而去的灰衣人在转过身后喜滋滋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大步向安平街的另一头走去。而她背对着的青衣女子将银锭拿在手里把玩，微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抹慧黠的笑。
　　“茶，刚才……”柜台后的布帘翻动，一个年青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纤长，虽然穿的不过是浅蓝色的细棉布襦裙，通身上下也没几件首饰，却是肌肤细腻白嫩，长相更是清雅端正，尤其他眉眼之间有一种温良如水的气息，更是像极了盛夏时节的清泉，令人一见便生出清淡凉意。
　　他是书肆老板的独子，殷薷雅。
　　“公子，寻我有事？”原本就在柜台边的青衣女子转身，隔着柜台问他。她唇角还残着几分笑意未去。但是在转向男子之后，笑意如见了太阳的冰一样渐渐消融，连背也挺得更直了几分。
　　“茶，”男子眼中闪过淡淡失望，却还是温婉地微笑，“说过不用那么客气的，叫我名字就好。”
　　被叫做“茶”的青衣女子脸上的表情只能称为温和有礼，甚至连对刚才的客人也比现在亲切上几分。“那么，薷雅，”她略顿，“找我有事吗？”那轻微的停顿让“薷雅”两个字听上去似乎多了些什么，彷佛对于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可惜站在她对面的人没有听出来。
　　名叫薷雅的年青男子是书肆老板殷振的独子，也所以身为伙计的茶会称呼他为公子。
　　殷薷雅看着有礼却也疏远的茶，声音也略沉了几分下去，“不，没什么。娘在找新买的那些紫毫笔。”
　　“在黑色柜子的右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茶就回答了出来。她说话时脸上表情丝毫未变，倒有些快些将殷薷雅快些打发走的意思。
　　“嗯……谢谢。”殷薷雅应了声。他看着茶犹豫了一瞬，还是挑起布帘走了进去。
　　布帘落下的刹那，茶的肩膀微微一垮，眼神粘在布帘上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而布帘里，殷薷雅回头看着帘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薷雅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薷雅ˇ
　　布帘之后，殷薷雅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头发上的木簪。
　　那是她前些天进货时顺便买回来的。虽然娘和爹都有礼物，给他的不过是一根“顺带”的簪子，但是他很高兴。
　　只是，他眼巴巴地特地戴出来，她却连一眼都没有多看。
　　她……果然只是把他当成恩人的儿子而已吗？
　　心里突然酸涩得难受，殷薷雅抬头又看了眼布帘子，一咬牙举步向后院快步走去。但是在经过客房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茶，是他娘两年前从朱河边捡回来的人。
　　殷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通共只有一个老仆做做粗重活计，所以平日里收拾屋子或是到铺子里帮忙之类的，殷薷雅做得并不少。也所以当殷薷雅的娘把那个人救回来之后，他并没有想到那些大户人家常说的，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避忌，时常去客房端药送水。
　　那天傍晚，他依旧去送药。
　　他家的客房很小，床就贴着窗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一直神志不清的人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夕阳让整间客房染上了一层暗沉的红色，却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没有血色。她似乎察觉到他站在门口，慢慢转头过来看着他。
　　那双黑白分明清澈无比的眼睛，就这么狠狠撞进他心里。
　　那一瞬间，殷薷雅只是微张了嘴，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就在殷薷雅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滴水突然从她眼角滑落。
　　殷薷雅又是一愣。
　　透明的泪珠反射着夕阳金红色的光，从她的眼角滑落，然后滴在被子上。
　　坐在床上的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透明的杏眼里哀伤越来越浓烈，彷佛有什么她不愿意放手的东西在她面前腐朽化灰。那一刻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重的无力与哀痛，让丝毫不明白她为什么哀伤的殷薷雅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于是从那一刻起，这个原先只不过是救回来的人在他眼里开始特别了起来。
　　她自称叫“茶”，没有姓氏。
　　是人都有姓氏，都有继承自母亲传承给后人的姓氏。怎么可能有人例外？
　　而她只是在众人惊异不信的目光下平静地沉默着。
　　然后她开口请求让她在铺子里帮忙，因为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独自活下去的本事。虽然当时铺子里并没有请人的余钱，但是他娘还是应了下来。
　　之后，铺子里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坊间的邻居或是相熟的客人都说他娘好人有好报，而他们一家三口却知道全是因为她。
　　明明气质温润儒雅地像个大家小姐一样，却偏偏知道怎么做生意，甚至比他娘这个正经老板还要用心努力。他娘过意不去每个月要多加她一百文钱的时候，她却只是说让她寄卖些零碎东西就好。
　　于是当她仅仅用了一年多就买下了一个小院子的时候，殷薷雅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只是为她即将离开他家而难过。
　　终究是不同的人，就算她突然消失，也不过是回去她该去的地方罢了……
　　但是就在他心里的酸涩苦楚与彷徨不安就要泛滥成灾的时候，她却还是留在铺子里做着与以前一样的事。他曾经偷偷想过，她……是不是为了他才留下的？
　　但是那种让他脸红心跳的想法，却在她毫无变化的疏远有礼中渐渐干枯灰败。只是看得太久，注意得太多似乎真的会成为一种习惯。
　　他知道她喜欢精致清淡的食物，却从不抱怨他家的粗茶淡饭。
　　他知道她虽然不喜欢奢华装扮，却一定整洁干净。
　　他知道她虽然做事辛苦并且用心，却也喜欢静静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他知道她喜欢雨天，更甚于晴天……
　　他也知道，他的知道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只是将他当成恩人的儿子。
　　殷薷雅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客房，手不由自主地压上胸口。
　　但是，明知道只是一场妄想，他就是怎么都不能简简单单地就这么断了……
　　“薷儿。”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殷薷雅的卧房里走出来，看见殷薷雅后唤了一声。
　　“爹？”殷薷雅走了过去。
　　“跟我进来，有话跟你说。”王氏拉起儿子的手走进了他的卧房。
　　“爹，什么事？”自然地挨着父亲坐在床沿上，殷薷雅问道。
　　“薷儿，再三个多月你就十八了。”王氏认真地看着他，伸出手将儿子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嗯……”看着父亲，殷薷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说起来真是我不好。”王氏看着儿子秀雅的面容，满眼都是得意，“舍不得你嫁出去，竟然一直拖延到现在。”
　　“爹……”殷薷雅一愣，低垂下眼睛，“这些事……不着急的。”
　　王氏笑了笑，“爹知道你孝顺。但是男儿家如果过了十八再不嫁人是要招人闲话的。你娘和我年纪都大了，总要有人照顾你才能放心。”
　　殷薷雅低头，抿了唇没说话。
　　“你娘已经托了媒人留意着。”王氏说，“你娘的意思，虽然咱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总要给你找个脾性好能好好待你的。当然还得有些家底，嫁过去才不会吃苦。”
　　嫁人。
　　明知道他爹说的都没错，他这年纪也的确是该嫁了。但是无端的，他就是不愿意。
　　如果……
　　但那是不可能的。
　　才兴起一两分的念头，立刻被他自己否认了。
　　她……一直对他那么疏远……
　　轻薄的酸楚在心底弥漫开来，淡淡的，却也挥之不去。
　　“薷儿，你……”看着毫无半分娇羞，表情却是闷闷不乐的殷薷雅，王氏突然拉起他的手低沉着声音说，“你老实跟爹说，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殷薷雅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王氏，竟是一脸被人说破心事后的难以置信。
　　“不……没有……”好一阵子，殷薷雅才想起要反驳，但是那声音弱得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王氏叹了口气，看着他半晌，问道：“是茶？”
　　殷薷雅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倒是也跟你娘提过。”王氏说。
　　殷薷雅抬头看着王氏，一脸不敢置信。
　　“茶的相貌人品的确是不错。但是，”王氏的声音里不无惋惜，“不知根底的到底是不放心。”
　　微弱的希望如风里的烛火苟延残喘，殷薷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事跟你说一声，你好歹有个准备。”王氏一句话，便彻底掐灭了殷薷雅心底最后的一丝想望。
　　“嗯……”
　　王氏看着儿子明显的失望，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走出他的房间。
　　殷薷雅愣愣地看着窗外繁花将尽的一片浓碧，觉得胸口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小屋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小屋ˇ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整条安平街。学塾放学已经有一阵子，街上又冷清下来。眼见着今天也不会再有生意，茶慢吞吞地记帐之后又照例到殷家去知会一声，然后才收了铺子向外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转过街角之后就不再是学塾的地方，住家渐渐多了起来。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不少人家已经点了灯。有些屋子还是炊烟袅袅，有些人家已经飘出饭菜的香味。男人招呼妻女进屋吃饭的声音，孩子清亮的答应声，交织成一派傍晚才有的温暖景象。
　　茶在一处小院子前停下脚步，好一会才抬起手指按在门上，轻推。
　　“喀”一声轻响后木门慢慢打开。
　　门后的院子里一片漆黑，一切都笼罩在暗沉的暮色里，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茶站在门外看着门里一片死静黑暗，不由叹了口气。这里是她攒了一年多的银子才买下来的地方。卧房、厨房之外还能有个巴掌大的小院子，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的地方，但茶却不是很喜欢。
　　她想要的是“家”，而不只是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想什么呢，能活着已经很好了。”茶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拍自己的脸，大步跨进院子。
　　茶进了院子后就直奔厨房。这地方只她一个人住，自然什么事都要自己做，包括下厨做饭在内。虽然这世上鲜少有女人会做饭的，但是她的手艺还不错，至少饿不死她自己。
　　但是，翻找了一阵之后，茶只能苦笑了。
　　只剩米了。
　　暮春的时候天气渐热，吃食都不经放。虽然大户人家也有用冰鉴的，也只是些糖水甜食之类，正经的饭食都是现做的。但是她现在既没那个闲钱买冰鉴，也没地方寻那么多冰过来用。
　　去酒楼吃？
　　茶摸出荷包，将所有的钱倒出来，合计也不过一两上下。
　　再次叹气。
　　这笔钱是预备着要买衣服和铺盖的，那些夹棉的厚被子她可没有本事拆开做成薄的。
　　“早知道就留在殷家蹭饭了。”茶不怎么真心地感叹了一声。
　　“茶姑娘，你回来了？”院墙的另一边，某个中年男人大声问道。
　　是一墙之隔的刘家大叔，平日里对茶照顾不少。
　　“是啊，刚回来。月叔找我有事？”茶也扯开了嗓门回话。
　　好一阵子不见他应声，过了一会他却捧着个碗过来了。
　　“月叔？”茶有些不解。
　　“今天我家包饺子，给你留了一份。”穿着粗棉布的男人笑呵呵地说，“刚回来，还没做饭了吧？”
　　“这怎么好意思。”茶将月叔让到桌边坐下，寻了杯子要倒水才想起来她刚回来，灶上连热水都没有，一时尴尬起来。
　　“别忙了，隔墙的邻居，要喝水月叔回自己家喝就是了。”
　　茶只能讪讪一笑，在月叔的对面坐下来。
　　“一直麻烦月叔，真不好意思。”
　　“你这姑娘，怎么就那么客气呢。”月叔脸一拉，“说不好意思，我家丫头能去药庄的库房里做事，还是你荐的呢。”
　　“刘姐现在怎么样？”茶笑了笑，转而问道。
　　“说起这个来，倒真是要谢谢你。”月叔笑得很是高兴，“那丫头现在做了初等管事了。”
　　“恭喜恭喜。”茶也跟笑起来，“升了管事，月钱也跟着多起来，这下子娶夫郎的钱该是不愁了吧？”
　　“是啊是啊，正托媒人看着呢。”月叔眉开眼笑，一顿后道，“就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我听说，药庄里的管事都是认字的，我家丫头也嚷嚷着要读书认字什么的。”
　　茶点头道：“自然应该的。识字总比不识字好。”
　　“是吗？”月叔虽然没有不信的意思，却满是疑惑，“不认字不是一样做事……”
　　“月叔您想，”茶耐下心解释，“初等管事自然就不是做那些搬搬抬抬的重活。比如人家要是送药去库房里，药名和数目总得合上才行，这时候不认字怎么行。”
　　月叔迟疑着点点头。
　　“还有，今后要是能做掌柜，平日里总要把铺子里的事告诉老板知道。那老板常年不在邵边，自然就是要写信。”
　　月叔脸上疑惑渐去，“那照你说，还要去学塾里读书了？”声音中满是迟疑之色。
　　别说学塾不轻易收人，就算是收了，他家也负担不起那笔束修银子。
　　“这个……”茶一转眼珠道，“安平街上的邵朱书院是安阳几家大铺子专门教管事的地方，只不知收不收外人，明儿我倒是可以去问一声。”
　　月叔眼中燃起希望，“那里，不会要很多钱吧？我家出不起很多银子……”
　　“我先去打听打听，实在不行还有我呢。”茶笑道，“到时候您别嫌我笨，教不会刘姐就好。”
　　“那就最好了，麻烦你了。”月叔这才算放下心来。
　　“我吃了您的饺子，自然要尽心尽力替您做事了，放心。”
　　“你这孩子，倒说得我好像有意拿饺子来诓你一样，”月叔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吃了饺子早些休息，碗不忙着还。我先回去了。”月叔也知她玩笑，毫无愠色。
　　“月叔慢走。”
　　月叔一走，茶脸上的浅淡笑意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静的院子里除了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就算是她愿意笑又有谁会看？
　　天彻底黑了，厨房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是茶却没有站起来点灯的意思。
　　轻吐一口气。
　　茶坐在厨房的桌边，任身边的黑暗包围着她。温润的笑彻底消失不见，黑暗融进她的眼底，让她那双温润的杏眼看起来有了几分冷冽之色。
　　有时候，也不是一句“活着就好”能打发过去的。人活在世上，需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好半晌，茶才慢慢地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饺子。
　　“怎么，”清甜爽脆的声音在门前响起，“你连饺子都会包？”
　　茶转头看去，微讶道：“三三？”
　　来人也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萱草色的缎面深衣，面容端秀之外声音更是少见的悦耳动听。她是河西药庄的少东，姓艾名无殇。明明是家中独女，却不知为什么起了个诨名似的称呼，叫三三的。
　　艾无殇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茶，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好久不见。”艾无殇背着手站在店门外，含笑招呼，“怎么连盏灯都不点？”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茶眼珠子一转立刻调侃道：“令夫君肯让你出来了？”与铺子里温文儒雅不同，也与独自一人时的安静不同，此刻的茶看上去活泼了许多。
　　艾无殇眼神一闪，有些不怎么自在地说：“什么让不让的，我的事情哪里论得到他来说三道四。最近铺子里实在忙得走不开……”
　　茶没有应声，只是微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艾无殇瞪她一眼，正待说什么的时候，茶倒是先开了口，“罢，我也不是那起子没口德的。你妇夫恩爱当然是好事，只别忘了我们几个的情分，常出来走动走动的才好。”
　　那边艾无殇还想说什么，却见茶一脸促狭表情，自是知道如果再口硬又不知会招出些什么不能听的话，索性扯开话题道：“不是不喜欢吃这些面食的吗？怎么转性子了？”
　　“能有得吃不错了。”茶挑眉，“没这碗饺子，我就要饿一晚上了。”
　　艾无殇自是听得出她话中有话，却也没有再问。沉默了一瞬，突然道：“去暖香阁吗？”
　　茶诧异抬眼，“倒不是不可以……”拖长了声调上下打量着艾无殇。
　　艾无殇不意外她会答应，见她打量的目光却是莫名。
　　“你家里……不要紧吗？”茶终于问道。
　　艾无殇终于回过神来，顿时脸上一僵。咬了咬牙说：“能有什么要紧，说去就去。”
　　“这可是你说的。”勾起唇角的茶道，“你等等，我收拾一下就可以走了。”
将离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将离ˇ
　　邵边最热闹的地方，白天自是码头。此地连着陆运和水运，每日来往货物无数，总要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能安静下来。
　　而入夜之后，最热闹的是花街。
　　辛苦了几十日的船妇要温柔一醉，入京之后要循规蹈矩的官吏想纵情享乐，花街自然是最好的去处。这里不问身份不问来历，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就能换到足够的软语温存和一夜风流。
　　邵边县花街上最有名的青楼是暖香阁，而暖香阁的当家头牌名叫将离。
　　入夜之后，暖香阁大堂一片灯火通明。中间是特意搭出来的高台，周围的桌椅如众星拱月般绕了高台一圈。座中客人觥筹交错，陪酒伎子俏语娇声，嘈杂喧嚷的正是暖香阁生意最好的时候。
　　高台边的琴师弄弦试音，只“嗡”的一声大堂里嘈杂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当一个红衫的伎子缓缓走上高台的时候，大堂中几乎静得没了声音。
　　琴师起音，是一曲极轻柔的乐曲。
　　红衣伎子随之轻轻起舞。
　　他用薄纱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妩媚的凤眼，目光到处勾魂摄魄。他的手纤若无骨，他的腰彷若轻风中的柳条，仅凭着扭腰的动作就让他腰上系着大串铃铛发出阵阵脆响。那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身体直看得周围的客人眼睛发了直。
　　一曲舞毕，乐声乍停。台上的伎子也停下来，他揭开面上轻纱，向周围软软一笑道：“多谢各位捧场。”说着，敛衽一礼。
　　这伎子本来就已经十分艳丽，偏偏还生了双柔媚多情的凤眼。也不用那柔软粉嫩的唇说什么话，只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就能把人的骨头都给看酥了。如此相貌生在平常人家定成一场祸事，而落在青楼楚馆中，就只能让人感叹天生尤物合该如此了。
　　“将离，过，过来陪我——”座中显然是相熟的客人，见台上伎子要走立刻扯开嗓子留人。
　　台上的红衣伎子，也就是此地的头牌将离软笑道：“您今儿可是晚了一步，将离已经有客了。”
　　“我，我出双倍银子！让她走。”客人显然是喝多了，大着舌头开始摆阔。
　　“您中意将离，是将离的荣幸。可是将离也不能拂了其他客人的面子，”将离俏笑倩兮，从高台上翩翩然走下来，到了那醉醺醺的客人身边。“您别为难将离，”他倒了杯酒递到客人嘴边，略低了声音说，“不如将离明天全陪着您，陪您到高兴为止可好？”
　　“你……你说的。”客人就着他的手将酒喝下去，一边说。
　　“将离扫榻以待。”他凑近客人耳边，几乎贴了上去地轻语。
　　如此明显的引逗，直勾得那客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的身子，他却轻盈地一转身躲过客人的手，走了。
　　二楼的雅间里，茶和艾无殇两个各自倚在软榻里看着楼下发生的事情，见将离把客人打发如此娴熟圆滑，不由对视一笑。两人都是松松懒懒地躺着，看一眼楼下的乐舞，时不时地闲话两句，倒是轻松惬意得很。她们身边各有一个清秀小厮，一个剥了葡萄朝艾无殇嘴里送，另一个则在帮茶捏腿。剥葡萄的是想尽法子往人身上蹭，而捏腿的自然也不安分，稍有不注意，这手就捏到衣服里面去了。
　　“这小子倒是出息了。”艾无殇意有所指，一边摇头叹息着。她张嘴衔住一颗葡萄咬下去。旁边侍侯的小厮也不用手巾，顺势就凑上去将她唇角沾到的一点汁水舔了去。艾无殇一愣，反倒是那小厮见状便偎在她身边不肯起来了。小厮长得颇为可人，而艾无殇却是一副忌惮着什么，不太敢下手的样子。
　　她那样子惹得茶大笑出声，“回去之前可得好好看看，别沾了什么脂啊粉的，你家兔儿又要不依了。”
　　这艾家夫郎将无殇看得极紧。平日里别说是青楼这等地方，连茶她们也被他列成损友一类。按说女人，尤其像艾无殇这样的，绝没有被男人管死的道理，偏这艾无殇与夫郎恩爱异常，自成亲后与朋友之间的来往竟然真的渐渐少了。
　　“将离……”门口传来一道柔软的声音，却正是才脱身上来的将离，“是你们？”之前软腻的声音在看清雅间内两人的脸后陡然一变，彷佛甜腻腻的红豆沙突然变成了脆生生的水梨，虽然媚意淡了却又添了不少亲近熟稔。
　　“怎么，”艾无殇显然在转移话题，“不欢迎？”
　　“将离哪儿敢。”软语低声，却不见多少逢迎之态，将离应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倒是你们之前在说什么不依？”
　　“毁尸灭迹。”茶看见着将离，笑眯眯地答得极是顺口，也不理自己说的话是不是骇人听闻。
　　“哦？”将离眉毛一挑，眼珠子朝艾无殇那里一瞟就明白过来，“或许再换身衣服？缎子容易吸味道，这楼里点的软红尘可不是外面一阵夜风就能吹走的。”将离话说得正经，奈何一双凤眼里满是促狭，显见也是跟着茶一起调侃艾无殇。
　　“你们两个，”艾无殇佯怒，“没别的能说了？”
　　将离和茶相视一笑，立时丢开。
　　将离本待说些什么，见两个小厮还在场，便挥了挥手示意两人下去，“这里有我就够了。”
　　适才还恨不得全身都贴上去的小厮立时便齐齐站起身，然后敛衽告退。
　　小厮一去，将离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那般妩媚的相貌，只是眉眼间细微的变化便让弥漫在身周的柔腻气息收敛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左右看看，雅间里除了两个软榻根本没有其他能坐卧的地方，于是走到茶的榻边，“让让。”语调未必冷硬，只是随便得过分。
　　茶倒是依言让了半张榻出来。
　　将离也不客气，脱了鞋子上榻。为了让自己坐得舒服些，还踢了踢茶让她挪出更多的地方，最后甚至把脚搁在了她的膝上。
　　“今天两位是坐一坐，还是过了夜才走？”好容易把自己安置舒服的将离软软地开口问道。
　　“我坐一阵子就走，茶该留下来的。”艾无殇看看茶，寻着机会就开始反击，“将离，她今天可是又诓骗了一个过路的客人……”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也值得一说。”
　　“我哪有诓骗……”
　　同时开口的两人，说的却完全不同。
　　茶转头瞪了将离一眼，将离无辜地看着她。
　　“今天那人应该是个管事。大约是主人用完了墨，让她出来买的。”
　　“横竖不会有第二回，所以你就诓她？”艾无殇一本正经地不像是在玩笑。
　　“谁骗她了。”茶看着两人不信的眼神，解释道，“我句句都是实话，不过是她自己不识货罢了。”
　　“我只问你坑了有多少。”将离问道，“有没有一百文？”
　　“有……”茶看看两人，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说，“有三百多文。”
　　“看看，我说什么？”艾无殇说，“这通共一两银子，倒有三成是被她白赚的，今儿绝不能放过她。”
　　“无殇小姐，您就饶了她一回。”茶还没开口，将离反倒先轻笑道，“茶小姐存的可是吃饭钱。您榨了她这三百文，明儿饿得她眼冒金星去府上蹭食，连累您再也不能来暖香阁可怎生是好……”
　　前半句嘲的是茶，后半句又讽到艾无殇这里。偏生他还是一脸软语浅笑，深情缱绻的样子，直看得两人恼也不是，笑也不是。
　　“将离，你这张嘴啊……”
夕阳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夕阳ˇ
　　“松烟墨十块……紫毫笔二十枝。”茶再次清点了货物，抬头对候在柜边的人笑道，“您这回只要这些就够了？”
　　倚在柜边等着茶的女子做管事打扮，随着身子的晃动传来大串钥匙互相碰撞的声音，“其他的还有，暂时不忙入货。”那人说是只要这些，却丝毫没有伸手拿或者要走的意思，直靠在柜上动也不动。
　　“张管事不忙走的话，进来喝杯水歇一歇？”茶说，“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太阳底下走几步就觉得一阵阵地冒汗。”
　　“可不是？”张管事见茶转身要去拿茶具，挥挥手道，“还有一起子事情等着忙呢，不用忙了。”
　　“那或者这些东西我送到书院去？”茶道，“说是没什么分量，拿在手里也是麻烦。”
　　“不好意思，打扰你做生意了。”中年女子终于笑道，“钱还是老规矩，先记账上等月底一起算。”话虽然客气，语气却是理所当然，笑容里自然也没多少“不好意思”。
　　“那是自然。”茶笑得温和，天经地义地自然，“听您说话有些涩哑，这个拿去尝尝？”说着，递了一个白色小纸包过去。
　　“河西药庄甘草杏脯？”张管事接过去凑在鼻子下一闻就认了出来。她也不客气，谢了声就直接揣进怀里，道别之后走了。
　　茶笑了笑，将柜上的东西收拾妥当。
　　殷家书肆开在安平街上，就打的近水楼台的主意。如今这世道用得上笔墨纸砚的人家并不算多，除去官家之外也只有学塾才会用到大宗的文房用具，是以殷振养家糊口靠的也就是学塾的几位采买。也所以虽然别的地方从没听说过买个纸笔还要记账按月算的，偏安平街上的殷家书肆就行，而且，还是非行不可。
　　茶看了看天色，还是决定先将货送到书院再说。她挑起布帘，正想去殷家知会一声，却见到殷薷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襦裙，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只是满腹心事不知在想什么，差点撞上茶才停下来。他抿着唇，看着茶，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要出门？”见他不说话，她主动开口问道。
　　“……嗯。”殷薷雅垂眼，低应了声，“去……买些新料子。”
　　不知为什么，提到买新衣料的时候殷薷雅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如果不是周围实在安静，茶几乎要听不清他说什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茶皱起眉，担心地看着殷薷雅情绪低落的样子。“我要将货送到邵朱书院那里，一起吗？”
　　殷薷雅怔怔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样，好半晌才想起要应声，“好。”这一回声音虽然轻细，却多了些清亮在里面。
　　送了笔墨去邵朱书院，又买了布，茶和殷薷雅两个人慢慢往回走。殷薷雅一直走在茶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离得不是很近。
　　他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也远得好像一辈子都碰不到的茶。
　　她……是不是生气了？
　　殷薷雅咬住下唇。
　　她本就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看出他心情不好陪着他出来走走正是她会做的事情。只是她一路上几次都起了话头要说些什么的，却都因为他的默不作声而放弃。明明是好心，他却爱理不理的，换了谁都要生气的吧？
　　但是……
　　他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忍不住想起他爹说的话。
　　明明已经决定了能不见就不要见的，为什么在她的那声“一起”之后就轻易答应了下来？
　　家里都请了媒人，他很快就要嫁到不认识的人家，成为哪个女人的夫郎。到时候与茶就是陌路人，也许一辈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他这样惦记着她又有什么好处？
　　只是……
　　殷薷雅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听见她的声音会忍不住想要再多听一些，看见她之后就会想要再多看一会。
　　所以，不好的是他。
　　“薷雅，陪我去个地方吗？”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殷薷雅说。
　　“……好。”他应该拒绝的，但是在他拒绝之前答应的话就自己先跑了出来。
　　“这边。”茶对着殷薷雅浅浅一笑。
　　茶带着殷薷雅穿过街道，越走越偏僻。她没有说带他去哪里，而他也没有丝毫怀疑。最后，两人停在了朱河边。
　　这里远离码头人迹罕至，所以相当的安静。
　　夕阳被远山遮住，已经不见踪影。漫天红霞染得白云都成了红彤彤的颜色，天空一片艳紫。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红云不甚清晰的倒影，橙金色的光点在水面跳动，而远处阴影下的水面一片深蓝。
　　“好……漂亮……”殷薷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轻声赞叹。他甚至忘了要守礼要循规蹈矩，越过茶走向河边。
　　他从小在邵边长大，竟然都不知道朱河边竟然有这样的景色。
　　“有次闲逛的时候发现的。”茶慢慢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不错吧？”
　　殷薷雅看着眼前的风景，轻应了声，“嗯。”然后，慢慢转眼看向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人。
　　金红色的光照在茶的脸上，让她的眼睛呈现出异常温暖的颜色，那盈盈的浅笑里盛着些许几乎看不清的赧色和显而易见的高兴。
　　彷佛，只是因为他轻应的那一声……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
　　然后她的眼神却开始慌乱起来，转向另一边去。殷薷雅甚至觉得她脸上的粉色似乎也不全是因为夕阳的关系。
　　一直温文儒雅，一直淡定自然的茶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这种认知让殷薷雅勾起唇角，轻笑出声。
　　他那声轻笑引得她回过头来看他，本来以为她大约会生气的，却没想到她竟然也轻笑起来。
　　那是种略带着释然的微笑。
　　难道她，就是为了他才来这里，是为了让他高兴……
　　“薷雅，”茶对着他微笑，“我们回去吧。”
　　实在是太过明朗纯净的笑容，甚至比夕阳更加明艳，殷薷雅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热。
　　“嗯……回去了。”
暖香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暖香ˇ
　　初夏，春花已尽，到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浓绿。午后的阳光里已经有了暑意，午膳之后的时辰，一向繁忙热闹的码头继续嘈杂忙碌，普通商铺更是卯足了精神准备午后的买卖，偏偏有个地方还是睡梦未醒。
　　暖香阁，头牌艳伎将离的房间。
　　绣着蔺草纹的石青色窗纱将燥热挡在外面，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桐木七弦琴的木架上刻着三条尾羽的凤凰、书案上是燃尽了香的青铜香炉。乍看之下，倒整齐雅致得彷佛是哪个大家公子的闺房一般。
　　里屋，宽大的床上雕了精细的并蒂莲花纹样，屋子的主人正在床上酣睡。他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艳丽的脸上残妆未尽。也不知是不是热了，被子只盖到胸腹之间，身上的寝衣不曾好好穿着，露出一片莹润的肌肤。而粉色芍药纹的黑色缎面春被不仅衬得他手臂上肌肤如雪，更让他半裸的肩膀上啃咬的痕迹显得异常清晰。
　　“嗯……”将离蹭了蹭枕头，轻吟了一声。
　　总觉得耳边一直有“沙沙”的声音，实在是吵得很。他慢慢撑起自己的身子，白色的丝质寝衣轻易地滑下肩头，让他半边身子都露在空气里。他摇了摇头，然后才不甘不愿地半睁开迷离的凤眼。
　　有个人坐在离他床不远的桌子边，正用他的银茶罗在筛茶末。
　　将离朦胧地眨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是谁。他皱眉，“茶，你在干什么？”
　　起床之后涩哑的声音别有一番柔媚之意，肤白若雪偏又点点红痕，加上黑如浓墨的头发垂了一缕在胸前，让此刻的他看来异常可口。
　　“筛茶末。”茶头也没抬，她的声音也正经得自然，彷佛她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衣衫半褪的艳伎，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友似的。
　　“一早上的，过来吵我。”恼怒的语调，只因困倦不堪而似足了娇嗔。
　　只是将离酥酥软软的声音就算能勾得谁都心痒难耐，也不包括他眼前这个。茶抬头，歉意地笑道：“小钰说没眼看我糟蹋这些茶饼，扔给我十个叫我自己先练练手。”
　　“所以，”将离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你就吵我来了？”他抬头打着哈欠下了床。
　　“我屋子里可没这些费钱的东西。”茶答得理所当然。
　　将离晃晃悠悠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将茶当成什么柔软舒服的物什般整个身子贴挂上去后蹭了蹭，闭上眼睛。
　　被压着的茶只是笑了笑，直到筛完了茶末才用手肘朝后戳了戳，轻声问道：“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样？”
　　“……嗯？”她身后的人拖长了鼻音，好半晌才含混地说，“研得够细，筛得也不错，就是烤得过了，会苦……”
　　“是吗？”茶仔细看了看浅褐色的齑粉，摇摇头，毫不可惜地丢了之后又拿出一个新的茶饼。
　　“茶……”一直静静地趴在她背上的将离唤了她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
　　茶皱着眉回过头，“那边坐去。”说着下巴朝桌子的另一边抬了抬。
　　将离眉毛一挑，凤眼微微地眯了起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茶只一个字便消了他所有的情绪，“热。”
　　于是轻笑一声丢开，将离自去坐在了茶的对面。只是他坐虽然坐了，仍是一手撑着下巴地靠在桌沿，直似没有骨头一般。一双凤眼倒是清明得很，到底是醒了。
　　“为什么这么拼命？”
　　认识她也有一年多了，唯独这一点上实在是理解不了。
　　人家练字，她也练。人家每日花上半个时辰已经算是好的了，可她竟然可以练到手指抽搐得连茶杯也握不住。不想吃白食，想对救命恩人有所回报，这是有担当的想法。但是，她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然后，将离看了眼桌子上堆满的茶具茶饼，她现在又要开始拼命练烹茶了吗？
　　“拼命？”茶略一怔后不解地眨眼，“烹茶而已，哪里就能扯到拼命上去了？”
　　“不是吗？”将离显然以为她敷衍了事，“你以前手伤的时候，为什么彻夜练字？写得好不好看，根本没关系……”
　　“将离，我会在邵边住很长的日子。”茶这才明白过来，她一边拿着银茶筷夹着茶饼在火上慢慢烘烤着，一边解释道，“身边的人我还能说是手伤了所以才写不得字，难道对着刚见面的陌生人我也一个个地解释，我不是不识字，只是手伤了而已？”茶答得坦然，没有一点犹疑隐藏。
　　将离突然露出一抹浅笑，他眼珠一转，“所以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当然。”
　　“那这个茶饼又是要做什么？”将离抬了抬下巴，“书肆关门，改茶铺了？”将离随口乱猜。如果茶现在手里拿的是胭脂，他大约能问出“改行做青楼生意”之类的话来。
　　“近阵子，”茶抿了抿唇，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大约能去傅家一回。”
　　“傅……”将离略怔后，陡然拔高了声音，几近大叫，“县令大人的那个傅家？”
　　“对，正是傅彰礼大人家。”茶皱了皱眉，“小点声，耳朵疼。”
　　“你……”将离一张艳丽的脸微微沉了下来，担心的神色清晰可见，“自己注意些。”
　　茶没有应声，只是不解地看着将离。
　　“我知道艾家少东和墨家小姐与你投契，但是外人不知道。”将离的凤眼里，清明一片，“一个邵边最大药庄的少东，一个是邵边有名的大老板，谁都当你是有心的。如今再去傅家，只怕这个巴结谄媚的名头就在你额头上贴定了。”
　　“嗯，我知道。”茶抬眼，笑容里暖意甚至多得可以满出来溢。将离的关心，她听出来了。
　　“还笑。”将离见她笑，不由恼了，“等你有个什么事的时候，只有墙倒众人推的份，到时候你就躲你的小破屋子里哭去吧。”
　　“将离，你的好意我明白。”茶看着将离，异常认真，“我孤身一人在邵边，没谁是该对我好的。你也好，无殇和玄钰也好，能遇见你们是上天的恩赐。但是，将离，除了你们之外我还有想要更多的东西。”
　　茶看着自己的手掌，展开，再用力握紧。
　　现在的她，就是浮萍。
　　她未必能做参天大树，但是至少不能是微风一阵就成灭顶之灾的水草。
　　将离嫣然而笑。
　　青楼里，对着他指天誓日的不知有多少，却都未必有这一句的真心。既然想说的话她已明白，他也不是喜欢去烦恼些“也许”的人。瞬间转了调笑的表情，道：“比如，哪家的美人？”
　　茶怔愣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人，忍不住突然勾了勾唇角。虽然那微笑转瞬既逝，却没有逃过将离的眼睛。
　　“……竟然真的有？”他一呆，慢慢坐直了身子，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是谁？”
　　“一个……”茶想了好一会，才勉强寻出个合适的说法，“像魏廷墨一样的人。”
　　将离皱眉，“魏廷墨……就是那种贵得要死，买到一块都舍不得用的墨？”将离虽然不识字，文房用具倒还是知道些的。
　　“嗯，就是那个。”
　　将离不解。他上下扫了茶几眼，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殷家的儿子？”
　　这回倒是换了茶露出诧异的眼神，怔愣了好一会到底是承认了，“嗯。”
　　“真是……难得。”将离勉强笑了笑，突然拖长了调子问，“有多喜欢？”
　　“将离……”茶听出他话中似乎有着别的意思，皱起眉看着他。
　　“先回答我。”将离垂下眼，声音里是难得的正经。
　　“我想……”茶略顿，声音里透着认真，“娶他。”
　　“是……吗。”将离转过眼，看想窗外。
　　“将离，你……”
　　“没事。”将离转头看向窗外，“你也知道我在存自己的赎身银子。本来想出了这个地方，让你照顾的。”该是妩媚柔腻的声音，平淡下来竟然透出几分凄凉。
　　茶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有些不安起来。
　　青楼伎子，不是被人赎去做小就是粉褪花残之后凄凉独居。将离就算有能力攒到自己的赎身银子，也挡不住街坊邻居的眼中的鄙视。想要好好过日子，也并不是只要坚强就可以了。
　　“不过既然你有了那么喜欢的人，”将离抬头看她，“这事我不会再提。”轻描淡写地，彷佛他之前说的不是终身大事，不过是天热风凉之类的闲话一样。
　　“我……”
　　“你该知道我不喜欢听些什么的。”茶的话还没出口却被他硬生生拦下来，平淡转瞬又是笑靥如花，“即使你成了亲，也不许嫌我，更不准疏远我。”说到后面，脸上虽笑着声音却是强硬的威胁，颇有些敢不从就绝不放过她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开口时却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好。”
同食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同食ˇ
　　“茶，爹说让你今天留下来吃饭。”轻到几乎听不出来的脚步声后，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茶的耳边响起。
　　“好。”茶一边收拾着柜面上零散的东西准备关铺，一边答道，“我上了门板就来。”她甚至没有回头看着他，只是他的声音入耳的瞬间，脸上便不自觉地扬起微笑。
　　“茶……”身后的那人唤了她的名字之后就静静地什么话都不说。
　　茶回过头，看见那个穿着青绿色深衣的男子站在她身后，一向沉静的他难得地有了些许羞赧之色，眼神有些躲闪。
　　“嗯？”她看着他，不知不觉声音柔了下来。
　　“那天……谢谢……”他的声音细如蚊呐，脸上浮起淡淡粉色。
　　这青涩的情态直让茶想咧开嘴大笑，但是她强自压抑了下来。
　　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但是声音里，还是掩饰不住地露出喜色，“你喜欢就好。”
　　“……嗯。”又是极轻地应了声，他甚至没有抬头，突然就转身挑起布帘走了。
　　茶看着落下后飘动的布帘，无声轻笑起来。
　　就像将离轻易地猜到一样，茶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上殷薷雅了。
　　说是不安于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好，说是别的什么也罢，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对着这个年青男子有着超乎平常的依恋。
　　然后，她的伤病给了她接近他的机会。他的温柔体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像涓涓溪流一般浸润着她的心，于是不知不觉，也理所当然地，那种名为感激的情绪轻易就变了质。
　　茶无从知道是不是这个世上的男人都是他这个样子，但是殷薷雅的确就像是一方上好的墨。远看着也不过就是合水磨了可以写字的东西，只是接近了才知道墨香浓郁，才知墨色黑润，也才会爱不释手。
　　他的细心，他的温柔，他的轻颦浅笑，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想好好珍藏起来。她从不曾惊艳过他的长相，因为他即使比起将离大有不如。她也不曾感叹过他的才学，因为他不过是粗通文墨。只是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觉得很舒服，然后渐渐地萌生出想要把这份感觉永远地留在身边的念头而已。
　　如果要娶夫郎，就是殷薷雅了。
　　这个念头自从出现，就再也没有被她自己怀疑，或是放弃过。
　　但是茶虽然一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也一直不明白殷薷雅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确是对她颇多照顾，但那也不过是因为她是个病人。痊愈之后自然见得少了，但是却又似乎并没有疏远多少。他的态度如果可以说不无倾慕之意，也可以看成本身性子柔和而并无他意。左思右想不得其果，恼得茶甚至想直接开口问了，却又怕过于唐突而吓着了他。于是为万全起见，也只能拿捏着恭谨有礼的样子，暗地里想尽办法能近个一分一厘也好罢了。
　　譬如看见根她买得起的簪子，也要揣摩了他娘和爹的喜好，买了礼物一起送过去。又譬如平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过于唐突。辛苦倒也罢了，只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茶常有打在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但是刚才他那轻声道谢……
　　茶深吸口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收拾了东西，又上了门板，茶从外面绕到偏门进了殷家。
　　“茶，”王氏站在正堂前招呼道，“过来吃饭了。”
　　说是正堂，其实也并不是多大的地方。桌上放着简单的三菜一汤，而王氏和殷薷雅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茶眨了眨眼。
　　殷振探望朋友所以不在家，平日里侍侯的老仆不知为什么也不在。不过她没有问，只是欠了身坐下来。
　　一餐无话，吃完之后撤了碗碟，老仆又送了切好的果盘上来。
　　王氏一直注意着茶。
　　茶虽然从没有提过自己是哪里人，但是只看她餐桌上的规矩，也知道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知多少回，每回长者不动筷，她绝不会先动筷子。吃饭时一手端着碗，坐姿端正细嚼慢咽。她细致文雅的动作，让同桌吃饭的人也不自觉地跟着一起文雅起来。茶不知道，在她没有来之前，殷家的饭桌上可没有那么安静。
　　怪不得……
　　王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只是他娘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初对着薷雅只说不知根底才不放心，而他娘当时的原话却是，“茶虽然自己不说，但是看起来就不似个普通人家。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放心。”
　　王氏当时奇道：“看茶的品性也不像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咱家是不图她什么，但是如果真是富贵人家，把薷儿嫁给她岂不是更好？”
　　“你忘了她是怎么到我们家来的了？”他娘薄怒，“好好的人怎么会跌到河里去，好好的人家怎么会让她不肯回去？这高门大户里多的是刻薄阴毒事情，为了点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看她现在连提都不敢提的样子就该知道厉害。到时候就算她待薷儿好又有什么用，命都保不住！还不如嫁到普通人家，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话说到这里，王氏也只能沉默了。本来已经断了的念头却因为殷薷雅连日来的心情又活络起来。到底父子连心，儿子暗自神伤的样子看在他眼里心疼。
　　“茶，你也不小了。”王氏打算探探茶的口风，于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茶还没有反应，殷薷雅一颤，杯子差点脱手滑出去。他装作低头喝茶，但是手里的茶杯送到唇边之后就停着不动了。
　　茶不解地看着王氏，不知他想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应了声，“是啊……”
　　“有没有考虑过娶正君的事？”王氏认真地看着茶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茶着实一愣，然后下意识地想要转头看向殷薷雅，她硬生生地制止自己，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
　　“这，”茶犹豫了一会才说，“您也知道茶现在的景况。就算是想娶哪家公子，我也实在凑不出聘礼的钱……”
　　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王氏不禁有些失望。他之前特意提了正君，就是怕她已经娶过了正君。毕竟她这个年纪，成过亲也不算早了。不甘心于是王氏再问：“我前些日子托了媒人替薷儿留意合适的人家。如果你也有这个意思，不如一起留意着。”
　　“爹——”一直安静的殷薷雅突然出声制止他。他的声音里满是惶急，怪责的意思甚为明显。
　　王氏被他那一声引得看了过去，却正好错过了茶脸上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焦急、惊讶和错愕的难以置信。他用眼神示意儿子少安毋躁，再转向茶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在茶的脸上怎么也找不出任何特别情绪的王氏不由失望起来。
　　竟然是，没有这个意思的吗……
　　他转头看向儿子，殷薷雅也低着头。于是两人又错过了茶眼神里清晰的难过。
月下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月下ˇ
　　“薷儿。”王氏在门上敲了一下也不待答应，就推门而入。
　　夜深人静，但是殷薷雅房间里的灯却迟迟未熄。虽然知道这也在所难免，王氏到底还是忍不住进来劝一劝。他跨进门后，果然看见儿子愣愣地坐在桌子边对着烛火发呆。各色绣线倒是铺满了桌子，可惜殷薷雅拿在手里的帕子还是一针也没有绣过。
　　“爹……”听见声音才回过神来的殷薷雅放下手里的东西，揉揉眼睛笑道，“您还没休息？”
　　王氏在殷薷雅的旁边坐下，就着烛火仔细看了看。他虽然眼睛发红，倒不像哭过的样子。
　　“爹……”被他打量得不好意思，殷薷雅眼神开始躲闪。
　　“薷儿，死心吧。”王氏轻叹一口，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殷薷雅一怔，低下头咬着唇不说话。
　　“你今天也看到了，她到底是没这个意思。”王氏说，“她要是开了这口，我也能劝劝你娘，说不定就能成了这门亲事。但是现如今……你还是别再想这个事了。”
　　殷薷雅猛然抬头，嘴唇轻颤着，却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喜欢人总是比被别人喜欢辛苦些。天底下情投意合才成亲的到底是少，我嫁到殷家来之前也没见过你娘，但是这些年来你娘待我一直很好。”王氏柔声劝道，“娘和爹会替你挑个好人家，你就安安心心地嫁过去，不要再想这些没盼头的事了。”
　　王氏说完，一直看着殷薷雅。过了好半晌，殷薷雅才低低地应了声。王氏看着满脸郁郁寡欢的儿子，知他要放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只能叮嘱他早些休息后，离开了他的房间。
　　王氏走后，殷薷雅慢吞吞地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一片银辉从窗口流泻进来，画出异常冷清的形状。
　　他又坐起身，走到窗边。
　　他不想让她知道家里在替他寻人家的事情。也许有羞于启齿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害怕她的反应。
　　茶对他，并没有超过必要之外的好。万一……万一他说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该怎么办？他就是因为怕这个，所以才不曾对茶提起过媒人的事。
　　但是，果然。
　　果然对她来说，他不过是恩人的儿子。
　　凄清的月光下，殷薷雅再也无法抑制心底酸涩的泛滥。他爹提起他的事后，她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的温和表情第一次让他觉得如此刺眼。
　　她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他。
　　酸涩的感觉蔓延上来，眼前的一切都裹在一层水光里。
　　所以他还是应该像他爹说的那样，安下心来等着嫁人就好了吗？
　　殷薷雅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然后躺下。
　　不知道。
　　他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忘了这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喜欢他。
　　殷薷雅伸出轻颤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蜷缩起身子来。
　　为什么……不喜欢他……
　　同样的时辰，还有一个人也对着月光难以成眠。
　　茶虽然拮据，屋子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缺。而此刻，她也站在窗边暗自焦急着。
　　晚饭的时候，王氏一句“有没有考虑过娶正君的事”的瞬间，她甚至以为他下一句会说“你看薷儿如何之类”的话。那一刻，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将心底的狂喜露出来，但是他下一句话却宛如一桶冰水浇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让她头脑一片发白，什么事情都想不到。
　　替薷雅寻媒人的意思，也就是彻底将她的可能给否决了。
　　茶狠狠一拳打在窗框上。
　　她打算慢慢来，却忘了这里的婚事并不是由嫁娶的本人决定。母言媒妁才是男儿出嫁遵循的道理。而王氏那样的说法，是看出了她的痴心妄想，所以来警告她的吗？
　　她自知平时即使在殷家老仆面前也小心谨慎，虽然未必就怎么招人喜欢，厌恶却肯定是没的。那么殷家不喜的就该是她的家世，或者更直白地说，她太穷了。
　　但是不论殷家两老是如何看她，更令她沮丧的是殷薷雅的反应。
　　自始至终，他只在王氏开口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唤了他爹一声。也不是不曾同席用饭，那时他虽然话少，却也也是抬着头看着她，偶尔也会搭上几句。但是刚才他那低着头不说话，守礼慎言的样子，在茶的眼里已经完全是一副羞于提起自己私事的待嫁模样了。
　　她竟然，连一丝一毫也没有入过他的眼吗？
　　那么他一直那么照顾她算什么？
　　那么他也曾接受过她的发簪算什么？
　　那么他……今天对她道谢，又是为什么？
　　烦躁、恼怒、失意和难过，搅和成一团压在她胸口，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
　　茶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就算她主动开口对殷薷雅说喜欢，怕也只能看到殷薷雅怔愣后温柔的道歉。大约是一声“对不起”，之后就会用很担心的眼神看着她。
　　茶苦笑一下。
　　看她，已经连他会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想到了。
　　现在，无论她说还是不说，做还是不做，结果都不会有区别了。殷薷雅终究会在哪一天坐上花轿，然后抬到某个不认识的人家成了别人的夫郎，一辈子再与她不相干。
　　这就是……她经营和等待的结果了吗？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嫁娶不是个轻易可以做出的决定，但是既然连他都没这个意思，她也只能罢了。
　　放手吧。
　　就算她可以把他娶回来又怎么样？不过是娶到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对她不好，对他也不好。
　　罢了，只当是没认识过这个人也好。
　　茶把自己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沐府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沐府ˇ
　　在邵边，或许会有人不知县令姓傅，却不会有人不知城北沐府主人的名姓。路过的且不去说她，但凡在这里住下过十天半月的都知道“沐华容”的名字。
　　沐华容如此出名，只因为邵边城外肥沃粮田里的一半，城内商铺中的三成，都属于沐家这位不过才弱冠的主人。似乎还有谣传说，她与赤月朝唯一的外姓封了王的尚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那不过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
　　做得准的，是沐府的财势。有好事的曾替沐华容算过她到底有多少家财。单只每年的田租这一样，便足够普通人家吃用个十年还有余，这还不是比着那种偶尔才能见点荤腥的人家来算的。怪不得终年不见她做点正事，府邸里却养了几十近百的下人。也于是，沐府甚至比县衙还要宽阔上几分竟也稀松平常了。
　　沐府荷花池边水榭。
　　满池的荷花开得正盛，娉婷卓立于水面之上的秀雅姿态、浅淡却萦绕不去的香气，给这夏日午后添了不少宁静凉意。
　　水榭里，临着池边的软榻上有两个人。
　　一位正是此间的主人，表字玄钰的沐华容。她发上只用了一只羊脂白玉的家常小冠，乌黑的头发垂在白色深衣上，竟是与丝绸的光泽不相上下。一张脸长得十分端正，隽秀得几乎天妒人怨。可惜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里，此刻闪着笑谑的光芒。
　　她怀里，伏着一个男人。
　　该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已经不能称为少年的男人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衫。他一双眉略显纤细，樱口小巧嫣红，肌肤莹白如玉。该是冷艳的男人此刻眼中闪着粼粼水光，脸上还有着淡淡的红晕。
　　“不要，放我起来。”男人轻推了她一下。
　　“娶回家了，就是我的人。”沐华容似笑非笑的，又将美人纤细的腰搂紧几分，“说什么不要。”
　　“大白天的……”男人挣扎不过又跌回她怀里，脸上于是又红了几分。
　　“怕什么，谁敢说我瑞儿的闲话，我赶她出去。”沐华容笑呵呵地看着自己侧君徒劳的挣扎，直以逗他为乐。
　　“你，你……”男人虽然羞于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她如此亲密，却也不忍心用力。
　　他脸上越来越红的时候，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这是怎么了？”一个穿着华贵的男人陪着外客，身后跟着几个仆妇小厮走过来。
　　他身量高挑。发髻只是简单的螺髻，只是左右各三支镶玉的凤纹金钗，发上又是八宝攒珠宝钿。他穿着樱草色底百蝶纹痒的短襦和葱绿百褶裙，脖子上挂着七彩缨络项圈，腰上系着缀了青玉佩的柳黄色宫绦。比起沐华容怀中那个，他未必艳丽却十分地秀雅雍容，如此一身只觉与他相得益彰，不见一丝俗气。
　　“子轩。”沐华容一挑眉，手上未见放松，语声中倒着实有些意外，“不是说要出门的？”
　　“有客人来了。”被称为子轩的，正是沐府的正君东方子轩。他含笑说着，脸上是平静，只是一双星眸却似有意似无意地瞟过她揽在凌瑞背上的手。
　　沐华容脸上未见什么，只是一双手立时乖乖放开了怀中的凌瑞。凌瑞虽然满脸羞红，却到底顾及有外人在场不能说什么，只瞪了她一眼就起身下榻，然后侍立在软榻一侧。
　　“见笑。”东方子轩只向身边的客人颌首致意，这一回却是看也不看沐华容一眼。
　　他身边的客人笑得温润柔和，彷佛根本不曾见到什么不该见的，答道：“是茶无事上门，多有打扰才对。”
　　觉得自己颇有些被晾在一边的意思，沐华容不由也开口道：“茶，你今儿怎么过来了？”
　　这来客自然就是殷家书肆里的帮工，茶。
　　“想着两位夫君的素笺该用得差不多了，再送些新制的过来。”茶对着沐华容的态度，明显轻松了许多，不再那么拘谨。
　　“有心。”茶这话虽是对沐华容说的，应声的却是东方子轩。
　　他不过举步向水榭里走去，身后跟从的仆妇小厮立时动作起来。搬椅子的，端茶倒水的，不用东方子轩吩咐一句，已经把事情都做妥帖了。
　　“坐。”沐华容脚沾了地人却是没有站起来，然后突然看着茶问道，“怎么了？”极简单的一句，她却问得认真。
　　一旁坐着的东方子轩并没有多少奇怪的意思，倒是凌瑞好奇地打量了茶一眼。
　　茶一怔，然后苦笑，“这么明显？”
　　沐华容没有作声。
　　“我喜欢殷薷雅。然后……”茶抿了抿唇，然后低了头看着杯子，“昨天他爹告诉我，已经请了媒人去替他找合适的人家了。”意图平稳的声音，说到最后还是有一丝晃动。
　　“我当是什么事。”沐华容说话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怎么？”茶抬眼，这回却是她不解了。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再明显也没有的“你不可能”了。
　　“他明说过不喜欢你？”沐华容看着这个关心已乱的人，啜了口茶，坐正了问道。
　　茶微怔，摇头，过了会慢慢皱起眉道：“你觉得是我想得太过？”
　　沐华容这回倒是劾首。
　　“但是……”茶企图辩解些什么。
　　“现在放手，你甘心？”只一句话，彻底封住她之后所有的话。
　　现在放手，她……
　　不会甘心。
　　她的喜欢，不是儿戏。
　　“但是，这事也不能我自己去说。”转念间，茶已经想了很多。
　　且不说她一贯老实本分的样子突然之间巧舌如簧信誓旦旦会不会启人疑窦，虽然不知殷母与殷父不中意她哪样，但那绝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消抹掉的。这个时候，如果有个她们信任的人可以为她说些好话该是起效最快的，但是她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此为其一。
　　其二，茶也不能保证她一定能赶在媒人之前令殷家改变主意。在那两位心目中，只要有个能比较的出现，只怕已经有了“不是”的茶立刻会被比下去。
　　所以……
　　“在那之前，还有……”
　　“他家请的媒人……”
　　茶和沐华容几乎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同一件事。两人目光相交，立时明了。
　　“但是我现在，要怎么才能拦住？”
　　茶倒是不介意用些威逼利诱的手段，但是她现在两手空空，想做什么都是束手无策。
　　“我……”
　　沐华容正待开口说什么，却被东方子轩拦了下来，“茶小姐，你是真心喜欢那位殷家公子？”
　　茶和沐华容都看向他。沐华容瞬间露出了然的表情，然后也看着茶。
　　茶倒是一怔，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东方子轩会突然这么问她，但是当她看到他认真的表情时，突然笑了笑，“我只知道现在，如果我不能每天都看见他，我会很难过。”
　　东方子轩看着茶，而茶的表情坦然而镇静。好一阵子，东方子轩才回头看了沐华容一眼。
　　沐华容微微一笑，“去做你该做的，这件事交给我。”
媒人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媒人ˇ
　　盛夏的午后，殷家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殷振将一个老年男子请去了正堂的上座，自己却和王氏在下首相陪，连老仆端上来的也是她们家难得一见的精致吃食。
　　因为这个人，就是殷家托了去替殷薷雅寻人家的媒人。
　　此人姓梅，五十来岁，青年丧妻后就一直靠着做媒的礼金过活。日子长了人面就广，加上他为人说话也可靠，所有求他的不少。
　　“梅叔，那件事怎么样了？”让殷薷雅回房之后，王氏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殷振急急问道。
　　背后如何不说，单只他的年纪叫一声叔也并不为过。梅叔并未动桌上吃食，连茶水也未沾过唇，只是十分歉然地看着殷振道：“老汉没有本事，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殷家虽不算有钱也衣食饱暖，殷薷雅相貌性子也都不错。殷振与王氏原本以为该是简单顺利的事，此时听到他这样说不由同时一愣。
　　“这……竟然连一户合适的都没有？”殷振并不习于与男人打交道，妇夫两人对看一眼，王氏开口问道。
　　“也就是有这样巧的事情。”梅叔一脸歉意，“按说你家公子老汉也看见过。模样自然不差，性子也温温顺顺的，再加上殷老板还有着一家书肆。我也本以为极容易的，却不想跑了几户人家都不成事。”说着，还摇了摇头，颇有些感叹殷薷雅运气不佳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王氏声音里难掩焦急和失望，他虽不信却也不好扯着人家的前襟叫人家解释清楚。
　　“隔街茶馆老板赵家的二姑娘今年刚满二十，人也老实，我看着是最挺合适的。偏巧她奶奶前几日没了，这守孝就得三年，不见得让你家公子等白等下去。钱家船行的老板虽然娶的是续弦，但是夫郎已经没了好几年，嫁过去倒也吃穿不愁，又是让别人早了一步，月前给孙家小儿子定下了。还有吴家……”梅叔自是看出对方的失望，于是一家一家地数过来，声音里已经有些不快之意。
　　“梅叔，我知道您尽心，可是如今……这怎么才好？”殷振自然知道夫君语出无心，怕他见怪连忙提起茶壶替梅叔丝毫未动的茶杯又添了些热茶。
　　如若她们自己知道什么合适的人家，只要媒人撮合便是。虽然殷振也知梅叔未必没有尽力，但是想到即使寻到了合适人家，几番商谈往来也是颇费时间，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头绪，当下语气里不由也开始焦急。
　　梅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郑重地放在桌上，“如今事情既然没成，老汉也不好意思收你家的银子。”
　　“这……”
　　殷氏妇夫同时瞠目，又对看了一眼，然后王氏说：“梅叔，您这是做什么。薷儿的婚事还要靠您在外面打听，如今您这不是存心让我们心焦吗？”
　　梅叔倒是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袋子，只是语气还是没有回暖，“老汉实在厚不起这个脸皮，做不了事又伸手拿银子。”
　　“这银子怎么好退回来，您收好。”这桌子上的银子，殷振见不得似的朝梅叔那里推了推，“薷儿的终身大事就靠您了，还要请您多费心。”邵边城里做媒人的未必只梅叔一个，但是他做了那么多年却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如今他连银子都推脱起来，殷氏妇夫两不由着了慌。
　　许是殷振的话让梅叔觉得有了几分面子，他慢慢将银子收进怀里。
　　“这外面的老汉是没法子了，只是……”没有将话说死，梅叔对着殷振吞吞吐吐。
　　“可是还有哪家合适的？”殷振立时接口道，“您不怕直说。”
　　“那老汉就说了。”梅叔犹豫了阵，终于还是开口了，“刚才我从前面进来看见铺子里有个人，那就是殷老板前两年从朱河边救回来的人吧？”
　　“是……”殷振已经隐隐明白梅叔想要说什么，“就是她。”
　　王氏好一阵子，也反应过来，“梅叔，您的意思是说她？”
　　“正是。”梅叔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我隐约看着，样貌算是不错的。站在那里样子干干净净的，实在像哪家的小姐。殷老板倒没想过她吗？”
　　“这……”殷振与夫君对看了一眼，“倒也不是没想过……”
　　“那是已经娶亲了，”梅叔立即说，“还是品性不好？那倒真是不行了。”没等殷振答话，梅叔自己先将她剔除了出去。
　　“也不是……”殷振否认了之后，就停了下来。
　　茶的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猜测。和自己的夫君在家里说也就罢了，如果对着梅叔这样的外人一样口没遮拦，那也实在忒不厚道。
　　既不是成过亲，也不是品性不好。
　　梅叔不解地看着殷振。
　　王氏只得代为解释道：“这人虽然平素看着很好，到底是不知根底的……”
　　“也是。”梅叔想了想也明白过来，不由点点头，“如果能在这里住下来，倒是极好的一门亲事。如果要回去原籍，两位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极好的亲事？”王氏不解，“怎么说？”
　　“这个人”梅叔说，“她如果在邵边长住下来，自然就是独身一个。无亲无故的，何况还在书肆做事，整个人在两位的眼皮子底下，还怕她亏待了令公子？”
　　王氏一怔，不由点了点头。而殷振只是听着，没有作声。
　　“说得远些，也不怕您生气，即使两位百年之后也是不要紧。就凭她有点什么歪心思，到时候令郎的女儿都大了，自然能护着爹爹。”
　　王氏不由眼睛一亮。他看向殷振，见她抿着唇，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些什么的又停下。
　　“还有，这话听着也许有点不厚道……”梅叔看着殷振，“这人既然孤身一人，说不定就肯做了入赘的媳妇。殷老板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如此不是殷家也有了后？”
　　殷振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闲话说到这里，我也该走了。”梅叔站起身，拉了拉衣裳，“老汉会替令留意着，如果有了合适的人家，一定立刻来告诉两位。”
　　殷振与王氏知他话也说完，再留也没意思。于是客气地道谢并请他尽心之后，将梅叔送出了大门。
　　“茶……”送走梅叔之后，王氏刚要开口便被殷振一个手势拦了下来。
　　“这事我再想想。”殷振说，“你先去把刚才的事说给薷儿听，免得他着急。”
　　王氏听她语气似乎有松动的意思，也不再说什么应了声向殷薷雅的房间走去。
偶遇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偶遇ˇ
　　殷薷雅觉得这几日自己都不知是怎么过的。
　　先是媒人过来说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当晚他爹小心翼翼地跟他提起，一脸怕他难过的表情。他当时的确不难过，只是心里一边为自己不用嫁个陌不相识的人而高兴，另一边又忧心起自己这么干等下去总也不是件好事。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又对那个没有可能的可能燃起了希望。
　　他心情还没能平复下来的时候，茶竟然来提亲了。
　　那日夜饭之后，茶神色郑重地说有要事商量。当提亲的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殷薷雅愣愣地瞪了她半晌。
　　虽然他暗地里也不知期盼过多少回，但是当这事真的发生在他眼前时，他却只是错愕。直到他爹拉着他回了房，殷薷雅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失态。然后他心里就像有无数猫爪子在乱挠，七上八下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甚至想到娘的房门口去偷听。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娘竟然点头了。也不知茶跟他娘说了什么，她甚至亲口许了茶连聘礼都不用送。
　　殷薷雅从那时起就觉得自己彷佛跌进了梦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不过就算是梦，也是个忙碌的梦。
　　最近一次宜嫁娶的日子在二十多天后，再下一次就得到初冬去了。虽然仓猝了些，却还是定在了八月初三。殷薷雅随着他爹，开始着手准备起一应的东西来。
　　虽然大部分都该有女子家准备，但是洞房里用的一应物件，譬如被面和枕头之类，邵边的风俗都是男子家预备的。殷薷雅自然也像邵边寻常男儿家一样，少年时就一针一线地把自己将来出嫁时要用的全绣了出来。但是他前日翻出来看时，却发现被面上鸾凤的尾羽里缺了金银两色的线。想着出门去买回来补上，他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他面前的是大门，跨出去就是街上。而右边的挂着布帘的门，却通向书肆里。
　　买线而已，自然没必要特地绕到铺子里。
　　但是，他就是想从那边走……
　　殷薷雅慢慢走近布帘，指尖在快碰到布帘的时候停了下来。
　　成亲之前不宜见面的规矩，他是知道的。
　　这样子过去，殷薷雅咬了咬嘴唇，她会不会觉得他很不守礼？
　　就在殷薷雅还在犹豫的时候，布帘突然被人从另外一面挑开。
　　茶没意料殷薷雅就站在这边，手略一顿，然后微微笑道：“薷雅，找我有事？”她的声音温和清雅，比以前亲近了不少。
　　“没……没事。我想去买些线。”
　　他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其实不想说这些的，他想说的是……
　　“买线？”茶眼珠略一转，笑得更是温润，声音也轻柔了几分，“我陪你去好吗？”
　　“嗯。”轻轻点了点头，殷薷雅没有发现自己也微笑起来。
　　“你等等，我收了铺子。”茶说着反身而去，没多久又出现在他面前，“走吧。”
　　殷薷雅跟着她出了大门，一起向布庄走去。
　　茶走得并不快，有时还会回头看看，似乎在等他一样。殷薷雅照例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抬头，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
　　他其实，应该可以走在她身边的吧。
　　但是不知为什么，只要想到要同她并肩走在街上，就会觉得心越跳越快。
　　咬咬牙，正想走快一步的时候，茶却正巧回头与他对视。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了正着一样，才鼓起的勇气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他低下头，却正好错过茶似乎有些不满的表情。
　　布庄里，殷薷雅去买线，而茶在门口等他。
　　挑线给钱，殷薷雅正要跨出布庄门口的时候，却见到门口不远处有个人正和茶说话。
　　一个穿着深红色深衣的男人。
　　他梳着未出嫁男子的侧云髻，发钗上的珠子几乎有拇指尖大小。脸生得艳丽不说，尤其一双凤眼几乎勾魂摄魄。红色的深衣领口微畅，将如玉的肌肤和锁骨露了出来。
　　他站在茶的面前不知与她说着什么，表情活泼灵动，丝毫没有扭捏之态。
　　好漂亮……
　　殷薷雅不由在心里感叹。
　　不止是他。殷薷雅环视四周，发现几乎所有的人，尤其是女人都似有意似无意地看着那个男人。
　　茶站在他身边。虽然穿得朴素，发髻上也不过只一根木簪，但是她原本就生得秀丽细致，形于外的气质更是温润文雅。两人相对谈笑的样子竟让人丝毫察觉不出不妥来，彷佛她们就该那样在一起。
　　反倒是他。
　　如果此时站在茶身边的人是他……
　　殷薷雅的眸子不由黯淡了几分。他这张素淡到连清秀都称不上的脸，那么普通的样子如果站在她身边，连他都觉得糟蹋了。
　　心里翻腾起细小的泡沫。
　　他站在店堂的中间，看着门边的那两个人，既无法靠近也无法转身离开。
　　“薷雅？”茶回过头，唤了他一声。
　　她的脸上，还有着明显的笑意。
　　他和她说了什么？
　　殷薷雅慢慢朝她们那边挪过去。
　　跨出门口的时候，他不小心绊了一下。就在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摔在地上的时候，却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殷薷雅抬头，是茶。
　　“怎么样？”
　　她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而她的声音里，也有显而易见的关心。
　　他心里突然平静下来，“没事。”
　　茶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里，有着一丝清晰的暖意。于是不自觉地，他也跟着浅笑起来。
　　“我说，这可是在街上。”
　　突如起来的声音，让殷薷雅自己竟然一直扑在茶的怀里，顿时脸上一红。茶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一脸平静地扶着，直到他站好才慢慢松开手。
　　“这位，就是你的魏廷墨？”
　　柔腻中满是清朗的声音传到殷薷雅耳朵里，他抬头看去，却落入一双满是研判的凤眼里。
　　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薷雅，”茶似乎没听见他说什么，只径自向他介绍，“这个是将离，我的朋友。”
　　将……离？
　　殷薷雅转头再度看向面前的艳丽男子，他虽然从没接近过花街，却也听过将离的名字。
　　“这么看来，殷公子似乎也知道我是谁了。”将离突然一笑，眼中研判之色尽散。他敛衽一礼，声音中多了些许亲近，“茶今后就要殷公子多照顾了。”
　　殷薷雅下意识地还礼。
　　心里却突然一跳。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他其实才是一直照顾她的人？
　　只是抬头看时，那双凤眼里实在是清澈通透得过分，竟然连一丝一毫的阴霾都找不到。
　　“这家伙口没遮拦惯了，”茶对他说，“别听他胡说八道。”
　　殷薷雅只能劾首，却不知道怎么应才好。
　　那边将离再度开口，“成亲就在下月初三？”
　　“嗯，到时候早些过来。”茶应得自然。
　　茶要请……他？殷薷雅眨了眨眼，看向茶。
　　将离笑道：“你请我去？”眉眼中满是柔色。
　　“怎么？”茶皱眉，“还要我特地把帖子送到你手上？”
　　“那到不用。”明媚的凤眼一转，将离突然轻笑，“你们两位慢慢，我到时辰该回去了。”说着，极自然地挥挥手，便上了停在街对面停的轿子，走了。
　　殷薷雅看着目送将离远去的茶，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舒服起来。
　　“薷雅，”茶慢慢转回头，“将离‘只是’我的普通朋友。”她笑得温温润润的，却将只是两字咬了重音。
　　这是……在向他解释？
　　“喜筵那天，我再介绍其他几个朋友给你认识。”她看着他，十分认真。
　　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这样的茶，是不会隐瞒什么的。
　　心，瞬间轻暖起来。
　　“好。”他轻应。
　　“线买到了？”她看着他点头，牵起他的手，“回家了。”
　　好温暖的手。
　　虽然知道周围有人在看，他还是不愿意将手挣脱出来。
　　他看着走在他身边的人，脸上是虽然发红，眼角眉梢都是暖色。
　　嗯。
　　回家了。
遇见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遇见ˇ
　　茶从新居里走出来，抬头看看天色已晚。
　　自殷家许了婚事之后，茶看着自己的小屋子就不顺眼了。巴掌大的地方虽说再塞个人也不是不行，可娶了人家总不见得就是让人家过来受苦，何况家里将来还要添人口。于是想方设法赊了银子换成如今的院子。
　　此地前后两进，正房之外还有书房和卧房，离殷家也是不远，来回不过半个时辰。虽说空置了几年屋子倒不见坏，茶买下来之后稍事粉刷修整，再添了家具，屋子也就渐渐像模像样起来。
　　茶选这地方其实也用了心思。这个离殷家不近不远的地方，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过依赖，没点自己的担当，殷薷雅想回去时也可以随时回去。所以当她将买新屋的事情禀告殷家两老时，殷振嘴上是没说什么，眼神却是满意的。
　　茶见还没有到夜饭的时辰，想着去左右邻家招呼一声也好。于是走到对门，在门上敲了两下。
　　应声出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她一身衣服极是俭朴，脸上也有长期饮食不善的青白之色。她虽然开了门，只是头还是一直低着，眼睛须臾不离自己手里的书。她只聚精会神地站在门槛里看书，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茶不由好笑。轻咳一声，她说：“凤小姐。”这人曾经到书肆来买过几回纸墨，所以茶知道她姓凤。
　　凤姓女子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茶，似乎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茶虽然好笑，却也不能将笑意露得太过明显，又唤了一声，“凤小姐。”
　　“你是……书肆里的掌柜。”凤姓女子眼睛一眨便想起茶的身份，略有紧张地问，“有事吗？我……没欠你银子吧……”
　　“自然不是。”茶道，“我是茶。刚刚搬到对门，所以过来招呼一声。”
　　“原来如此，这就好。”凤姓女子略松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得笑了笑，“既然是邻居，也不用那么客气了。我的名字是清竹，草字修篁。你唤我一声清竹就好。”
　　茶点点头道：“下月初三是我娶亲的日子，清竹到时候有空请过来喝杯水酒。”
　　“是吗？”凤清竹笑道，“恭喜恭喜，到时一定到。”她这一笑起来，眼睛却是清亮无比，适才的呆愣之气一扫而空。
　　“茶，你果然在这里。”
　　茶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被人抓住手。回头看时，却是沐华容。
　　“玄钰？”
　　“我要去傅家，一起？”
　　“好是好……”茶说着，转眼看向凤清竹，“茶不再打扰，先行告辞。”说着，拱手一礼。
　　凤清竹也随之还礼，只是看向茶的眼光不由多了些什么。
　　沐华容与凤清竹素不相识，只点了点头，就拉着茶上了马车。
　　“这个时辰，去傅家？”马车上，茶疑惑地看着沐华容。
　　这不早不晚的，难道赶着去吃饭？
　　“傅家老大回来了，说是近阵子就要走，所以现在过去。”沐华容答得有些不自在，“倒是你那天到底让老梅跟殷家说了什么？竟然这么快就肯把儿子嫁给你。”
　　茶眼珠一转，也不去戳穿她言不由衷，跟着道：“我自忖平时待人做事还算不差，殷家两老又不是嫌贫的人，所以大约就是因为我的来历了。我让梅叔提醒她们可以让我入赘，那么殷家便有后。”
　　“入赘？你肯？”沐华容奇道。
　　入赘便是男娶女嫁，将来的孩子也是随父姓。平常人家，若不是门第差得太远又或是有些曲折离奇，是绝不肯入赘的。
　　茶略怔，转开眼，“横竖我也是个没姓的人，有什么关系。”
　　“嗯。”沐华容也知她从不提家里，必然是有什么缘故在。闻言只略应了声，就揭了过去，“然后，她们就肯了？”
　　“是。”茶说，“她们也只说让第一个孩子姓殷就好，之后的随我。”
　　“倒是……”沐华容叹道，“难得。”
　　“是啊。”茶应着，淡淡一笑。
　　没闲聊几句，便到了傅家府上。
　　沐华容是傅府常客，连通报也俭省了地直进了去。主客两边在堂中各自落座，自然而然地相谈甚欢。但茶到底是外人，傅家待她如客也不过看在沐华容的面子上，否则平常的书肆伙计自然不会被县令放在眼里。
　　茶之前拜托沐华容，不得不说也的确是存了攀关系的心思，只不过谄媚奴颜之态也绝不是她做得出来的。于是随口托了一句便出了正堂。
　　茶不敢乱晃，只在抄手游廊里慢慢地绕着正堂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还不到掌灯的时候。园子里花木扶疏，稍远些就看不清楚了。此时，一片宁静的花园里突然有片白影晃了晃。
　　茶凝目看去，却到底是枝条横斜着看不清楚。不由地就信步走下游廊，朝白影那里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可以看见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细棉的白色襦裙。他正扶着松树的树干，朝正堂里张望着。
　　是……小厮？
　　立即，茶就摇了摇头。
　　虽然少年穿得并不好，但就算是跟在主子身边的也不能穿得这么拖沓。看他宽袖长裙的样子，绝不像个下仆。
　　就在这时，少年似乎察觉到身边有人，猛得回过头来。
　　茶只觉呼吸一窒。
　　少年肌肤柔润白皙，一双如猫儿般的眼珠黑如子夜。挺翘的鼻子下，软嫩的红唇似乎等待着采撷和品尝。他的表情里还留着清晰的羡慕与一丝明显的寂寞，只是在看到茶之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许他不如将离浓艳，不如殷薷雅清澈，自然不如沐府的东方子轩雍容。但是论起相貌来，却是少有的美丽。即使在茶见过的男子中，也甚少可以与他相匹。
　　“你……”少年稍稍向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睛看着茶，似乎有些做了坏事后被抓到的紧张。
　　虽然惊叹于少年的美丽，但是茶却只能更谨言慎行。她只是浅浅一笑，同时也朝后退了一步，“抱歉，惊扰公子了。”
　　少年看了看正堂的方向，抿了抿唇，“你是姐姐的客人？”
　　茶略挑眉。
　　适才与沐华容在正堂中说话的，正是傅家的大小姐。既然唤了姐姐，自然就是此间的小公子了。
　　“我随着沐华容一起过来的。”
　　只是茶说的名字显然令少年十分困惑。
　　他不知道沐华容？
　　远处似乎有人从正堂里走出来，少年微蹙了眉，轻声说了句，“请别告诉母亲和姐姐。”说着，提了裙子小步跑了。
　　茶正觉得奇怪，身后突然有人唤道：“茶小姐……”
　　茶不解地眨眨眼，提高声音应道：“是，我在这里。”说着，反身走了回去。
成亲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成亲ˇ
　　八月初三。
　　正是白露已过秋分未至的时候。炎热的夏天已经过去，白天的日头下虽然还是热，早晚却凉爽宜人起来。
　　这一天，是殷家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时殷薷雅就起了身。迎亲的花轿虽要过了午才会过来，单他自己要准备的也不少。何况这样的日子，他也睡不着。
　　他爹请了邻家的叔伯过来帮忙，说是让他出嫁时务必要妥帖风光。他自己也在外面张罗，适才还请了人进来替他梳头上妆。
　　好一番忙碌后，殷薷雅有些愣愣地看着镜中难得精致的自己。再看到眼底下隐隐的青色，不由想起前两天的事来。
　　七月三十的晚上，按俗礼即将成亲不宜见面，所以他夜饭吃过之后就躲进自己的屋子。茶也不知和他娘说了些什么，直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要走。
　　经过他窗口的时候，许是见他灯还亮着，就敲了敲窗子道：“薷雅，早些睡了。”
　　他正坐在窗边看着喜被。每每绣完总觉得不够精细，横看竖看能不能再添上些什么。那时也是太过专注，甚至都没分辨出来是谁，就头也不抬应了声，“我再看看，就睡了。”
　　“在绣什么？”
　　陡然发觉那声音不对，殷薷雅一抬头就看见茶站在窗外，笑吟吟地看着他。她手里该是提着灯笼，昏黄的光从下面晕染上来，让她秀雅的脸看上去异常地温暖。而那笑语盈盈的样子，又彷佛只将他看在眼里，再也容不下旁的什么人。
　　那时，他突然觉得心里一跳，不知怎么地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于是就愣愣地把被面朝她那里送了送，“喜被的被面……”
　　“好费工夫。”她凑近看了眼，然后语出无心，“就是洞房用的被子？”
　　“洞……”
　　“轰”一下，殷薷雅脸上涨得通红。
　　她倒是没有说错，这喜被的确就是那个时候用的。是成亲当夜，她和他……
　　“洞房”时用的。
　　茶说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见殷薷雅脸红眼珠子一转才明白过来。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灼灼发亮。
　　于是他这脸上的热就要蔓延到全身。明知她说得平常，是他自己想歪，殷薷雅还是羞窘起来。他一咬牙，站起身用力“砰”一声把窗子关了。
　　和着关窗声的，是一声轻笑。然后他听到她说：“就算要看，也到明天早上再说。天黑，再绣伤眼睛了。”
　　殷薷雅贴着窗子，想再打开又不好意思，过了好半晌才应声，“嗯……你回去，也早些休息……”前面那句还勉强听得见，说到后面几乎要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了。
　　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说得那么轻，都没听到……
　　正懊恼得想要咬嘴唇，却听窗外传来她的声音，“嗯，我会的。这几日我不再过来了。这东西横竖只有你我看得见，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了。”尾音似乎带着些上翘，然后便是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当时他的脸上，是不是像现在一样傻笑着。想到这里，对着镜子的殷薷雅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到什么了？”一旁替他画了唇的舒家伯父正托着他的下巴仔细打量，“想到你的妻主了？”
　　殷薷雅脸上微微一红，“没有……”
　　“小薷雅长大了，终于也要嫁人了。”舒伯自是不信，他收起胭脂，又拿起做成香薷花形的花钿仔细地贴在他额上，“舒伯也替你高兴……所以，就别说些口不对心的话……好了，看看如何？”说着，拉着他转向镜子。
　　镜中的人妆容精致，脸上粉中透红，眼中水光盈盈，本来不过清秀随和的眉眼，如此装扮下竟也娇俏可人起来。连殷薷雅自己看了，也是微微一怔。
　　“我先出去了，你们父子两说说话。”
　　舒伯这一说，殷薷雅才发现他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笑着看他。他才要站起来，又被舒伯按着肩坐下去，“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就不用平时那些规矩了。你安心坐着更好，省得花了妆，补起来麻烦。”说着，就走了出去。
　　“爹。”殷薷雅只得坐着，轻声唤道。
　　“薷儿……”王氏仔细打量着殷薷雅，眼中泛起水光，“终于要嫁人了。”
　　“爹……”殷薷雅被他这一勾，也不禁鼻子酸起来。
　　“好了好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咱爷儿两在房里抱着头哭算什么。”王氏笑道，“你这一嫁了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夫郎，再不是殷家的儿子了。家里虽然离得近，也不能动不动地就回来。”
　　“嗯。”殷薷雅轻声应着。
　　“就算茶是个好脾性的，你凡事要多顺着她些。”
　　“嗯……”
　　临出阁，父子两之间的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完。王氏说一句，殷薷雅就应一句，虽是恋恋不舍，可时辰还是到了。
　　殷薷雅头上蒙着喜帕，被人从自己房里一直牵到了门口。
　　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他却知道那里停着花轿，而茶正在花轿旁等着他。周围人声鼎沸，似乎有许多人围观着。
　　殷薷雅感觉到脚尖抵着自家的门槛。只要他抬脚一跨，从此便不是殷家的儿子了。
　　只是这么一想，突然间也不知是对家里的不舍，还是对未知的惶惑，任凭身边人怎么低声催促，他就是不想跨出去。想到别人奇异的目光，想到茶或许会不高兴，他就更是着急起来。可是不论他怎么着急，脚似乎牢牢地在地上生了根，怎么也跨不出去。
　　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乎也看出他情形不对起来。
　　“薷雅。”
　　是她的声音。
　　平稳，宁静，带着股安心的气息瞬间划破一切来到他身边。
　　“不舍得家里，要不要把婚期再延一延？”
　　不理周遭响起多少抽气和惊叹声。即使看不清楚，殷薷雅就是知道她没有生气，她所说的也是认真的。
　　心，于是慢慢静了下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走吧。”
　　她伸手过来，从喜帕下面，殷薷雅可以看见她的手指。
　　她的手，只是静静地平伸在那里。
　　她在等他。
　　他慢慢地将手放在她的手上。她轻轻合拢，然后握住，却一点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静得一丝声音都没了。
　　殷薷雅终于慢慢地跨出了门槛，然后听到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
　　她的声音透出明显的愉悦，轻声道：“走吧，到时辰拜堂了。”
　　“嗯。”他应得极轻。
　　在周围嘈杂一片里，她却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然后牵着他走向花轿。
洞房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洞房ˇ
　　夜色将临。
　　茶家新居里，拜了堂将新夫送进新房后便是热闹的喜筵。
　　别看此番嫁娶新妇只是独身一个，既无高堂亦无姐妹，来的朋友竟也毫不逊色。沐府的主人，药庄的少东，甚至城中第一艳伎将离也都是堂上贵客，最后连县令家也遣人送了贺仪过来。虽说东西是寻常得很，但是只看那个傅字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意思。
　　席间，茶扶着满脸春色的将离出了正堂，走到园子里。
　　“觉得怎么样？”茶扶着将离，担心地看着他，“喝酒跟喝水一样……”
　　将离一出来就清醒了很多。灯笼下，满身都是酒气的他一双凤眼却是异常清亮，“那些酒算什么，我平日哪里喝得少过了。”
　　明白他在里面的醉态有一半是装出来的，茶好歹放下些心，不由就笑他，“我这是成亲，她们灌我酒也是该的。你这么替我挡着，不怕明儿就有谣传说你恋慕不成，借酒浇愁？”
　　“你这个没良心的。”将离瞪她一眼，“我好心好意为了你，你倒反说这些话来笑我。”说着，做势要去捏她的脸，却到底是喝多了，脚下一个踉跄人就朝前扑。
　　茶也没有多想，一侧身子挡在他面前，皱眉道，“书房里有软榻，你先去躺一会。”
　　“不……用。”将离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努力想要站稳却觉得一阵阵地发晕，索性在她身上靠会，“我在这里坐会就行，你先去吧。”
　　“我先扶你去书房，再到前面去……”
　　“你傻了？”她话还没说完，将离突然抬头瞪了她一眼，手指也戳上她额头，“这会再去前面做什么？我好容易把你拉出来的，去新房啊！”才一离了她，他又摇晃起来。
　　茶见他醉醺醺的却仍是念着她不由好笑，索性揽住他，“知道了。我先送你躺下就去。”
　　“茶……”醉醺醺的美人拉住她，突然伸手轻搂了一下，“恭喜。”
　　带着酒味的气息稍纵即逝，茶抬头看着将离。虽然满面醉色，一双眼睛却是真实诚恳，通透得连水晶都不如。
　　他为她高兴，因为她娶到了梦寐以求的夫郎。
　　“嗯，谢谢。”不自觉地微笑，然后轻轻应声。
　　新房里，安静一片。
　　殷薷雅坐在床上，头上蒙着喜帕，有些惴惴地等待着。
　　正堂那边的笑声闹声他这里也听得见些。他一时高兴她朋友多，一时又担心她会不会酒喝多了伤身子。默念着等下要做的事，摸到手底下喜被的被面时又想起前几日的事，脸上不禁又红了起来。
　　干坐久了也是无趣得很。横竖房里只他一个人，再想到从今天起这里才是他的家，殷薷雅不由就轻轻掀起喜帕的一角，偷看起四周来。
　　案头一对喜烛烧得正旺，桌上是酒壶和一对杯子。房中虽然不甚明亮，但是一应家具都是新制，收拾得干净整齐。
　　殷薷雅一路慢慢看着，慢慢就看到了窗下的柜子上。
　　窗外，不远处有两个人影。
　　似乎是……茶？
　　殷薷雅不由自主地下了床，走到窗边。
　　茶不是一个人，她怀里还揽着一个。
　　才看清的瞬间，殷薷雅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慌，不由地就抓住前襟的衣服，连喜帕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不会的……
　　也许只是扶一下……
　　他告诉自己，只是心虚得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她揽住的那人突然伸手抱了她一下，然后抬头起头。
　　“轰”地一下，殷薷雅只觉得什么重物狠狠撞上胸口，眼前顿时一黑。
　　那是……
　　将离。
　　他看到，茶没有拒绝。
　　他看到，茶对着他微笑。
　　刹那间，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如果不是手支撑在窗框上，他几乎就要滑坐到地上。
　　“不……”
　　他不该站在窗边……
　　他不该看到这个。
　　他没有看到……
　　殷薷雅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喜帕，然后一步一挪地走到床边，坐下。
　　他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一声。殷薷雅听到有个人进来了。
　　本该雀跃期待的心情，此刻不知去到哪里。他下意识地咬紧自己的嘴唇，手指狠狠抓住自己的衣服，拼命让自己不要动。
　　“薷雅。”那人站在他面前，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她声音里的愉悦。
　　但是她的愉悦，是为了他，还是……“他”？
　　尖尖的指甲刺进手掌，似乎只有这样痛才能让他觉得好受些，才能不要胡思乱想。
　　她掀开盖在他头上的喜帕。
　　“薷雅……”他知道茶看着自己，怔愣了好一会才轻叹似的唤了他的名字。
　　只是他依旧低着头，没有动也没有作声。
　　“忘了这个。”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桌边倒了两杯酒过来，然后一杯递到殷薷雅面前。
　　殷薷雅看着面前的酒杯。
　　她刚才和那个人一起喝了多少酒……
　　“薷雅？”见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茶不由疑惑地唤了他一声。
　　殷薷雅怔愣了半晌，终于才接了过来，然后慢慢凑到唇边，一口饮尽。
　　好难喝……
　　甚少饮酒的殷薷雅不由皱起眉。
　　“不喜欢酒？”茶轻笑，“不过这杯合卺酒是非喝不可的。”
　　温软的声音，还有浅暖的笑。
　　都该是属于他的。
　　但是她却先给另外一个人，在他成亲的当天。
　　从刚才到进来之后，这一段时间她和谁，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只要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一阵阵地痛。
　　茶在他身边坐下，轻叹似的唤他的名字，“薷雅……”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惶惑与伤心太过清晰，茶一愣，脸上轻暖的表情慢慢消散了干净。
　　“怎么了？”她轻声问。
　　这叫他怎么说？
　　问她，为什么你和将离在一起，为什么你会抱着他？
　　问她……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不，他问不出来。
　　殷薷雅紧咬了嘴唇低下头去。
　　“薷雅，到底……”茶倾过身子来，一手贴在他腰上，一手抬起他下巴。
　　他一震，只觉得浑身僵硬。
　　也许是他的抗拒太过明显，她慢慢放开他，然后看着他，“薷雅，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茶站起来，“你……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一样。
　　殷薷雅慢慢抬起头。他第一次看见茶脸上，竟然也会有如此冷肃的表情。她微眯了眼，一双从来都是和风轻暖的眼睛里隐隐有怒气在凝聚。
　　他不由自主地一颤。那声“不是”在喉咙里滚来滚去，竟然就是说不出口。
　　茶看着这样子的殷薷雅，好半晌才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后，她无力地说：“你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然后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她走了……
　　她竟然走了……
　　殷薷雅看着轻轻合上的房门，不知不觉眼中的泪水滴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在红色的喜被上画上暗红的圆点。
生意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生意ˇ
　　“茶……”艾无殇坐在杏泉居的雅间里，朝着迟来的茶笑道，“不是，如今该称一声茶老板了。”
　　才刚踏进雅间的茶一挑眉，“怎么，连你也笑我？”
　　茶与殷家独子成亲的当日，殷振便说将书肆当作嫁妆送给茶。虽说之前殷振也渐有甩了手将所有事情扔给茶的意思，如今一来茶倒是成了名正言顺的“茶老板”。
　　茶当时只是笑而不语，但是从成亲第二日起便极是卖力，大清早的就出了门开始张罗生意。旁人冷眼看着，言语中总有些齿冷的意思，说书肆落入囊中才知努力云云，不过这到底是殷家的家务事，不好随便插嘴的。
　　艾无殇只笑了笑，转而问道：“你今儿约了我出来，还说有正事要谈。到底什么事？”
　　“倒真是正经事。”茶一边坐下，然后招呼小二，“替我沏茶，然后送四色茶点过来。”
　　小二应声去后，艾无殇皱眉看了她一眼。
　　就快到夜饭的时辰她竟然要四盘点心，着实有些浪费了。换了别人还可以说一贯如此，这个茶虽说并不苛待自己，但是一向能省则省。先前外间的流言她自然听过些，当时没往心里去，可如今见了茶这个样子，倒不由得让她不想了。并不是说信了那些流言，只是怎么看茶都有些不对劲。
　　茶没察觉艾无殇在想些什么，只拿出一个用纸糊成的袋子放在艾无殇面前。“今天，便是为了这个才叫你出来。”
　　纸袋口加了纸条，底面叠了几重露出两道插缝。这纸袋里如装了东西，只需将袋口的纸条插入缝中，便能牢牢扣住。
　　艾无殇家中做的卖药的生意，自然一眼就明白过来。“这是，装药的袋子？”
　　“是。”茶点头道，“你家药庄每日进出买药的人多。用了这纸袋，可以俭省不少功夫。”
　　艾无殇自是知道。
　　如今她药庄的柜上卖药，总是用纸包了，再拿细绳捆上。只是用了这纸袋虽然快是快了，却也并不见得有什么必要。
　　“这……袋子多少钱一个？”艾无殇问。
　　“一文钱两个。”
　　一文钱或许不多，但是比起两三文钱就能有一摞的纸来，实在不能算是划算。何况就算柜上忙，也不至于忙到需要俭省这些功夫的地步。
　　艾无殇皱眉，抬头看着茶，“茶，这个……”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些别的用意。”茶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你看这里。”
　　茶翻出纸袋的一角，上面赫然有着“河西药庄，艾无殇”几个字。
　　“这是……印上去的？”艾无殇看着，伸手摸了摸红色的字迹，问道。
　　看着不像是用笔写的，倒像是印章。
　　“是。”茶说，“前些时候，你不是说过有人硬将卖错药的事叩在你们河西药庄身上，讹了好一笔银子过去吗？”
　　“是。”艾无殇也是一点既明，“你是说，让我们药庄今后都用这种有印记的纸袋，防人家冒认讹诈？”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此为其一。”茶说继续说道，“这‘河西药庄’边上的名字是可以改的。用了之后，不仅可以知道是不是你们药庄卖的药，哪位经的手也可以查得一清二楚。”
　　“这个……”艾无殇点了点头，却想到了别处，“倒是不错。”
　　能将名字印在袋子上的，自然也该是有些分量的。如今柜上如果用月俸银子来分三六九等到底不妥，如果用个纸袋能成事，倒也不错。
　　“我这里有两百个，你先用着，好了再说。”茶见艾无殇有松口的意思，立刻说道。
　　艾无殇扫了她一眼，笑道：“竟然赚银子赚到我头上，你还真好意思开这个口。”
　　“只要银钱清楚，有什么关系。”茶很不以为意地应了句，“就算你不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还能为这个生气？”
　　“你只把主意打到我这里？沐家那里呢？”艾无殇挑了下眉。
　　她本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世上人都觉得朋友不能与利字沾边，偏生眼前这个倒是生冷不忌，该什么就什么的样子。
　　“还是沐家那位起的头。”茶说道，“那日听东方郎君说起每月家里的帐目看着麻烦，我就和他商量着做了种新帐簿。不过是先刻好了石版印在纸上，然后再做成册子。据他说倒是方便了不少。于是我就想到你这里。”
　　艾无殇眼珠一转，顿时想到药庄那里。
　　每日进出的药方不知有多少，总是要等收铺之后誊写了一遍再用。可是各人誊写的样子又不同，所以算起来极是麻烦。
　　如果……
　　“那个帐簿，能给我看看吗？”艾无殇问道。
　　“现在觉得有意思，”茶挑眉，“不嫌我满身铜臭了？”
　　“你这家伙，”艾无殇失笑，“一句两句地那么记仇。”
　　一时，小二将茶点送了上来。
　　艾无殇一看天色不对，打算要走，“今儿说了回家吃饭的，你再坐会，我先走了。”
　　茶之前神情还寻常，一听她说“回家吃饭”，脸上一阵不自在。
　　“你没事也早些回去。”艾无殇看出些不对来，却没有直接问，“才成亲没多少日子的人，回家多陪陪夫君也好。”
　　“也要他……”茶拿起杯子，低低的轻叹逸出唇。
　　“你说什么？”艾无殇约略听见些什么，只是等她再看的时候，茶的表情又如之前一般平常。
　　“没什么。”茶只低着头，饿极了似的只看着面前的茶点。
　　“茶，你……”艾无殇不知详细，也不知如何劝法，只能说道，“新夫进门，总也有些不习惯不如意的地方。妇夫两人要白头到老，少不得要各自退让些。何况你又是女人，总要多担待些。”
　　“我知道。”茶抬头，勉强一笑，“你快回去吧。你家夫君又该急了。”
　　“他一向温柔好性，别说得他好像……”
　　“知道了，知道了。”茶做出不耐的样子，“知道你家夫君温柔细心，待你尤其地好。你赶紧地回去吧。”
　　艾无殇无语，只得依言走了。
　　她前脚才一离开雅间，茶脸上的轻浅笑谑就消失得一干二净。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她磨磨蹭蹭地回到桌上，仔仔细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茶点。
　　等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她轻轻地走到卧房门口，看着里面漆黑一片。
　　“急着回家，是因为家里有人等你。”好半晌，才轻叹了口气，“可是我，却没有这个必要……”
　　曾经希望过，晚上回家的时候有一盏灯会等着她。
　　只是……
　　茶在门口怔怔地站了好一阵，才转身走向书房。
　　卧房里，殷薷雅趴在桌边睡着了。
　　桌上是没有动过的三菜一汤，两副碗筷，还有一盏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灭的灯。
君晴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君晴ˇ
　　是日，茶坐在书肆的柜台后翻看着帐簿。
　　书肆的生意一向清淡，是以当某个白衣少年从书肆门前走过去时，茶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直到那白衣少年又折返了回来，在书肆前站了好一会，茶才终于抬起头来。
　　少年站在街上，并没有走进铺子。他愣愣地看着茶，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身半新的月白襦裙在阳光下原形毕露，乌黑的头发上也只一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桃木发簪。他的肌肤略偏了几分苍白，却更显得剔透白皙。水润的猫儿眼如黑色水晶一般清亮通透，整个人竟是比昏暗的园子里看时更漂亮了几分。
　　只一眼，茶便想起来少年的身份。
　　“傅公子。”茶站起身，温言笑道，“过来买笔墨吗？”
　　一眼便知这县令家的公子独身出现在这里并不妥当，但是茶并没有详问的打算。刻意结交傅家不过落下个攀附的名头，如果跟这未出阁的，尤其还长得如此漂亮的少年公子有些什么牵扯，就是品格低下了。只不过看见了自然不能当没看见，茶只当他普通客人似地招呼。
　　少年似乎早就认出她来。他抿着唇半晌，突然取下手上唯一的细镯，平托在手掌上，“能不能买下这个镯子……”想是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奇怪又突兀，所以话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一双眼睛却执着地看着茶，手也一直举着没有放下来。
　　茶顿时皱眉。
　　花多少银子倒是其次，只是她手里拿了傅家公子的贴身之物，这算什么？
　　“抱歉。”茶说，“我并不是……”
　　茶虽然没有说完，傅家少年已是明了。他顿时黯然，拿着镯子的手垂了下来，闷了好一会又问道，“北门在哪里？”
　　“北门？”茶一边回答，一边指着北面，“顺着安平街走到头，然后朝右拐过三个街口，再左拐沿着永定大街走到头就是北城门了。”
　　傅府在书肆的西北方向上，从那里去北门还近些。这傅家小公子如果之前就是要去北门，可是完全地走反了。
　　少年皱眉向茶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又回头看了看茶，好一阵子才犹犹豫豫地朝那里走了过去。
　　既然答了，就不由她不想下去。
　　问了北门，大约是要出城了。邵边虽然没有门禁，不过北门之外便是山，万一他遇上了野兽……
　　而且时已过午，再几个时辰天就黑了。万一他错走到花街那里，凭他如此模样，难说就不会被人误会。万一被人醉里看错当成了伎子，肯定又是一番惊吓。
　　茶看着渐行渐远的傅家少年。空荡荡的大街唯他一人，显得愈加纤弱孤单，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扬声喊道：“傅公子，你若是有事出城，还是请家里人陪伴的好。”
　　少年脚下一顿。
　　他回过头来说：“今天是爹爹的忌日，我一定要去。”声音虽然轻细，其中的坚定之意却分毫不差。
　　虽然离得远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少年脸上混合着害怕和倔强的表情茶却看得异常清楚。
　　她本没有资格拦他，更何况他的理由，只怕是个人都不能拦他。
　　虽然不想沾惹麻烦，到底不忍听到些“少年惨遭狼咬致死”的传闻，于是她再度扬声，“我送你去。”
　　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茶，直到看见她关了铺子走出来，才信了她不是随口胡说。他抿了唇，很过意不去的样子，“对不起，麻烦你了。”
　　“我是茶。”茶对着少年笑道，“这家书肆的人。”
　　“我是傅君晴。”白衣少年，在阳光下对着茶嫣然一笑。
　　既然决定送他去，便好人做到底。茶买了香烛之类的东西，又去隔邻的学塾借了马车，一路送了傅君晴去了北山上的孤坟扫墓。
　　茶没有问为什么堂堂县令家的夫郎会单独葬在山上，也没有阻止跪在坟前哀哀痛哭的少年。只是回城后，先将马车驶到了自家门口。
　　殷薷雅听见门口有动静的时候出来，正好看见茶与傅君晴走进来。
　　“薷雅，有客人。”茶对殷薷雅说，“这位是傅家的君晴公子。”
　　殷薷雅见茶身边的少年脸上满是泪痕，两只眼睛肿了起来，虽然心里奇怪倒也没问什么，只是敛衽见礼道：“君晴公子。”
　　傅君晴连忙回礼。
　　“薷雅，你陪傅公子去洗漱一下。”
　　之前有些拘束紧张的傅君晴听茶这么一说向她感激地笑了笑。
　　殷薷雅打了水，又拿了自己的妆奁出来，然后就退出了房间。茶不方便进卧房，自然候在廊下。殷薷雅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唇。
　　他已经好几天没和她说话了。
　　自成亲起到今日，也有半个月了。自洞房那天晚上茶走出去之后，她似乎就一直刻意避开他。每日睡在书房不说，起早贪黑几乎连个面也见不到。此时再见到她的背影，恍然想起她最近一次对着他和颜悦色地说话，似乎还要算到成亲之前了。
　　还是恼她与旁人那么亲近，也有些怨她竟然疏远了他那么久，只是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其实很多事情都不重要，只要她能像以前一样对他微笑，唤他“薷雅”。
　　“茶……”薷雅咬了下嘴唇，“那位傅公子……”惴惴的，他抬眼看着她。
　　她会不会，不理他？
　　“他要出城扫墓，我看他独身一个不放心，就借了马车送他去。”茶转过身来，对薷雅说。
　　她表情平常，声音也自然，彷佛这几日根本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殷薷雅心里松了口气，倒是茶说的什么反而不在意了。
　　“等会陪我一起把他送回傅家去。”茶平铺直叙的语调完全没了以前的客套，倒有些淡淡的商量在里面。
　　“嗯，好。”殷薷雅浅浅地勾起唇角。
　　待傅君晴漱洗好了出来，茶送要送他回去。
　　到了马车边，茶拿出脚凳放在地上，然后虚扶着傅君晴上了马车。她的手，甚至没有碰到他。那极是守礼的动作看着殷薷雅眼里，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舒服。
　　如果她待他也是如此客套见外，他倒情愿她不要扶他上马车了。
　　殷薷雅想要自己上车，可惜他穿的襦裙着实碍事。踩住了裙角的他摇晃着正想去抓住什么稳住身子的时候，茶从他身后揽住他，耳边一声“小心”后，扶着他的腰上了马车。
　　未见得刻意的动作，却着实亲密得很。殷薷雅才坐下来就看见傅君晴艳羡的眼神，他看眼神色如常一无所觉的茶，露出浅浅微笑。
傅府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傅府ˇ
　　马车在傅府偏门前停下。傅君晴下了马车，再次向茶道谢后转身走向偏门。
　　偏门的门房看见傅君晴由陌生人陪着回来竟是诧异万分的样子。她一边替他开了门，一边悄悄遣人向正房那里回报。
　　门缓缓在身后合上。
　　沉重的关门声彷佛掐断了最后一丝透气的缝隙，傅君晴只觉得熟悉的沉重感又回到身上，压在心口上，连大口吸气都做不到。
　　没人发现。
　　他一个人离开，从早上到现在总有四个多时辰了。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又或者，只是没人出来找他而已？
　　傅君晴顿了下，然后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也不过是……意料中事罢了。
　　傍晚，天色渐暗。属于傅家二公子的院子笼罩在夕阳余晖下，彷佛蹲伏在暗影中择人而噬的野兽。
　　傅君晴推开院门，慢慢地走了进去。
　　不止是院子里，就是他的卧房里也黑漆漆的一片。桌上放着一个食盒，一碗白饭并两碟小菜早已凉得通透。
　　傅君晴慢慢在桌边坐下，看着食盒，突然扯开一抹毫无笑意的冷笑。
　　八年前他的爹爹刚过世那阵子，他还赌过气不吃冷饭冷菜，而结果只是让自己平白饿了一天。
　　“傅家赏你一口饭吃，你就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过是个伎子生的，真当自己是什么矜贵公子了。”
　　这句话当时听着刺耳，现在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句实话。如今的他就算不吃不喝不穿不用，于旁人只觉得省得麻烦，谁会来心疼他？
　　傅君晴看着桌上的东西，拿起筷子。凉了的菜虽然不好吃，习惯就好。
　　只是吃着吃着，不知怎么眼泪就掉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自从他爹过世之后，这家里只有姐姐还疼他一点。但是自她三年前去珍州上任之后，家里就再也没人理他了。
　　原本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好了，却没想到竟然碰见一个肯帮他的陌生人。
　　他知道出城之后怎么去坟上，却不知道怎么出城。况且就算他再怎么不知事，也知道祭扫时不能空手去的。好容易寻到卖这些东西的铺子，又发现自己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其实那天他躲在正堂外面，不过是想等客人走了后可以和姐姐说几句话的。那天的茶，于他只有个模糊的样子，甚至连脸都没有看清。但是在他偶然看见坐在书肆里的她时，却不由兴起了一丝微小的希望。
　　也许她可以看在姐姐的面上帮他？
　　只是实在不知怎么向陌生人开口，他愣愣地在她铺子前站了好长时间。
　　她终于看见他了，却也露出了不愿多管闲事的表情。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后，她说，“若是有事出城，还是请家里人陪伴的好。”
　　刹那间，只觉得委屈得厉害。
　　他不过是想在爹爹的忌日去坟上祭扫而已，哪里错了？
　　情知她不过就事论事，情知她不知道任何事，但是他还是对着她说，“我一定要去。”
　　然后，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说送他去。
　　送他？
　　在他听到这句话时，他一点都不信。
　　她不用看铺子吗？
　　就连他的“家人”在他想要做什么的时候，通常只是当成没听到。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说要送他？
　　然后，她竟然真的借了马车送他去了。
　　这来回一路上虽然没有说过多少话，茶却一直很用心。她会扶他上马车，会问他饿不饿，甚至还让他梳洗了再回家。
　　傅君晴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可以被人捧在手里的少年。
　　茶，是个好人……
　　傅君晴想着那个人的样子，虽然满脸的泪水，终于还是轻轻勾起了唇角。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他看见傅君晴坐在桌边吃饭，倒是明显地一愣。然后撇了撇嘴角，招呼也没有一声，径直向房间里面走去。
　　“碧桃。”傅君晴突然出声喊住他。
　　“什么事？”碧桃转身，十分不耐地看着他。
　　“我的月例银子你收在哪里了？”傅君晴问得自然。
　　今天上坟祭扫的东西，都是茶出钱买的，好歹要把这些银子还给她。
　　“什么月例银子……”碧桃眼神一阵慌乱，声音陡然提高，“你哪儿还有什么银子。每月的胭脂水粉，还有你做的新衣服，一样一样地都要花钱，就那么几百文哪里还能剩下。”
　　没了？
　　傅君晴愣愣地看着碧桃。
　　一向抬着下巴看他的碧桃，此刻眼神乱瞟却就是不敢对上他。
　　刹那间，心里的委屈就想爆发出来。
　　他以前就大约感觉到碧桃昧了他的月例银子。但是一来要靠他照顾，二来他拿银子也没有用，于是就随他去了。
　　只是，没了银子他要怎么还给茶？
　　他不想让茶觉得，他是个占便宜的人。
　　那个温柔的人，如果用嫌恶的眼神的看着他……
　　碧桃见一向好性的傅君晴突然之间问起他钱来，心下开始紧张。本想同平时一般糊弄过去，却不想他竟然恨恨地盯着他。素日里苍白的脸也涨得通红。虽然他没有说什么话，碧桃倒是不由后退了半步。
　　“真的连两百文都没了？”傅君晴尽量克制着怒气，想用平常的声音说话，尽管连声音都在发抖。
　　“两……两百文还是有的。”碧桃看着怒气冲冲的傅君晴，一个口快就说了出来。虽然出口的同时他就在懊悔，但是转眸一想，“二公子要钱做什么用？”
　　傅君晴见他松口，知道能还了钱来，心里的一口气顿时就慢慢平了下去。他看着碧桃不知想些什么，一副小心翼翼打探消息的口吻。
　　“关……你什么事。”
　　不能说。
　　不能把遇见这个人的事说出来。
　　不知怎么的，傅君晴觉得，如果他现在说了出来，也许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夜饭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夜饭ˇ
　　眼见着傅君晴走进了傅家大门，茶才算是了结此事。
　　去学塾还了马车之后天色已晚，被夕阳染红的安平街上，安安静静地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整齐的青石板与学塾的白墙青瓦相印衬，给这里平白添了几分庄严肃穆的宁静。
　　茶向站在身边的殷薷雅问道：“夜饭是回去，还是去娘家里？”
　　学塾就在书肆的隔墙，自然也与殷家离得极近。如今这个时辰，如果回去再做饭肯定是晚了，还不如就去殷家，所以茶才有此一问。
　　“娘”家和“你娘”家，差的不仅是个你字，而是茶是不是将他当成自己人的心思。她问得自然，他却听得窝心，“还是回去吧。家里的饭都做得差不多了。”
　　“好。”她自是毫无异议，然后就将手伸了过来。
　　殷薷雅一愣，然后突然明白过来，看了看四下无人，才迟疑着将手放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茶却极自然地合掌，牵着他的手朝家里走去。
　　殷薷雅本想习惯性地走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却因为被她牵住手，只能走在她身侧极近的地方。想偷眼看她，却正好碰上她回眸看来，顿时脸上微微一红转过眼去，可是手到底不曾放开。
　　茶回眸，虽然殷薷雅不过转开眼，可那一两分的羞涩到底落入她眼里。唇角不由上翘了一两分，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一时，两人回到了家。殷薷雅说他去做饭，而茶左右无事，晃到了廊下。
　　天色愈加暗了。
　　到底入手时间短，成亲之前只来得及将屋子里收拾好了，前后两进的园子只略打扫了一遍。这十几日来茶白天一直忙碌，常常到家到头就睡，如今才发现这园子里是干净多了。杂草枯树去干净之后换了新的花草，连小径也铺了新的碎石，看上去像个园子而不是杂草窝了。
　　廊下到园子的地面，挑空了两尺多的地方。人坐在廊边，脚正好垂到地上。如今园子收拾干净了，靠着柱子坐在廊边，倒是个纳凉赏景的好地方。
　　“薷雅，”斜倚在廊边的茶听到脚步声，“在这里挖个池子好吗？”
　　殷薷雅端着盘子，本以为她会在房间里，却没想到她竟然倚在廊柱上，“嗯？好啊。”他只是随口应了，然后将盘子里的菜和饭一一端出来，放在她身边，然后自己也坐在一边。
　　“挖了池子之后，可以种点莲花。”茶似乎想到未来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
　　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茶笑得如此简单。
　　殷薷雅将碎发勾到耳后的手指顿了顿。
　　一直以来，茶在他面前都十分地守礼。总是温和地，总是文雅地，所以也总是让他猜不透她到底对他是什么心思。但是现在他眼前的茶却不同。
　　那笑由眼及眉，只是最简单的澄澈与快乐。连着她那有些懒散不羁的样子，真是和过去大不相同。
　　刹那间，殷薷雅突然觉得自己是嫁给她了。
　　眼前这个笑得毫无机心的人，是他的妻，是要与他相伴一生的人。
　　不知不觉地，唇勾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薷雅？”不见他应声的茶转头看过来，却见他笑得比她还高兴。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茶不解地看着他。
　　通透得太过的眼睛彷佛能彻底看穿他的想法，殷薷雅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脚底往上窜。生怕脸上也红了被她看出来，连忙捧起碗吃饭。
　　茶眨眨眼，也捧起了碗。
　　茶吃饭时谨守食不言的规矩甚少出声，是以两人吃饭安安静静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相交的一眼，让人觉得这个时候连说话都是多余的。
　　吃完之后，殷薷雅又端了碗去收拾。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茶静静地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明月初升，月光淡淡地照在她身上。那张秀雅出色的脸，不知怎么的让殷薷雅屏息起来。
　　他轻轻地跪坐在她身边，然后一分一毫地慢慢靠近她。
　　与男人相比不遑多让的细腻皮肤，还有那细密纤长的睫毛，殷薷雅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她。他的视线从她的额头，到眼睛、鼻子，最后来到嘴唇。
　　轻抿着的嘴唇形状姣好，看上去似乎……很好味道。殷薷雅只觉得自己喉咙口发干，不知不觉地就慢慢靠过去。
　　就在他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时，她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薷雅？”
　　“轰”一下脸上涨得通红，殷薷雅猛地坐回原来的位置。只是虽然心跳如擂鼓，他却还是没想到要站起来，或是离开他身边。
　　茶朦朦胧胧地觉得有人靠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殷薷雅突然坐得离她有三尺远。
　　饭都吃完了，他还坐那么远？
　　茶微微侧了头，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的样子，令他脸上红得更厉害。殷薷雅眼珠一转，终于想到话说：“茶，娘说你要搬铺子是不是？”
　　“嗯。”茶挑眉，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艾家的生意已经接了下来，我一个人做不过来，要再请两个人。预备着今后再做别的生意，如今的铺面肯定不够用了。等有余钱了，我就搬新铺子。不过这怎么也要等到明年了……”
　　话虽然是他转过来，可是听着却没意思的也是他。殷薷雅只“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薷雅，你喜欢什么？”茶突然转而问道，一脸认真的表情。
　　“喜欢……什么？”他不解。
　　什么喜欢什么？
　　“现在屋子勉强够住了，小厮再过阵子就能买了。衣服和吃食什么的也可以慢慢添。”茶一边算计着，一边说，“不过这些都是平常的。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
　　她的一双眼睛灼灼发亮。
　　颇有些，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会找到，然后双手捧到他面前的意思。
　　“什么……都好。”殷薷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在别人，也许不过是甜言蜜语的话，而她却因为认真成了决心。
　　不止是她的眼里只有他。
　　她心心念念的，都只有一个他。
　　一股燥热从心底升上来，竟让他怎么也不能再在她身边坐下去。他低声嗫喏一句，“我……先回房了。”然后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卧房。
　　茶一愣。
　　她问他喜欢什么，他为什么反而走了？看他的样子，也不是讨厌……
　　想要跟过去，但是一想到洞房那天晚上的事情，满心的期待被凉水彻底浇了个通透。
　　罢，着急不得。
　　慢慢磨，是要耐着性子的。
　　而房里的殷薷雅，等了半日不见她跟过来，不由恼起来。
　　他刚才说的是“先回房”。他都“先”了，她就不能“后”吗？
　　真是……
　　钝。
故意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故意ˇ
　　一日下午，杏泉居二楼那间临街的雅间。
　　二十岁不足的男子坐在桌边。他坠马髻偏在左侧，髻上只三支凤纹金簪，虽然通身上下花钿环佩俱无，倒一点也不显素淡。一身窄袖襦裙红得鲜艳无比，却只将他衬得肌肤白皙柔嫩，似乎吹弹得破。他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窗边的女子，她有好一会没拿正眼瞧他了。
　　“你倒是继续说啊，”将离端起杯子，小口抿了茶水，“我也好一阵子那么笑过了。”
　　雅间临着窗边做了栏杆。
　　将离看的那人正倚在栏杆上俯看街上人来人往。她一身月白荷花纹的细棉深衣，倚在栏杆上的样子懒懒的却也悠闲自在，加上又是清丽秀气的长相，倒也赏心悦目。
　　她杏眼一转，说是瞟，倒不如说是瞪了将离一眼，“就你这张嘴，真不该问你。”她言语淡淡，乍听没什么情绪，细细分辨之下却能听出一股子恼意来。
　　“的确是……”将离想起她刚才说的，唇角忍不住又是翘起，“好笑。”
　　茶这回连眼睛都不看过来，直接便是轻“哼”了一声。
　　“你说你夫君都回了房，你还在外面愣愣地干什么？”将离越说嘴咧得越大，“还好意思过来问我，‘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好端端地就突然回了房。’真是……”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你——”茶直恨得牙痒，“看你好歹也算是个男人，就过来问问你……”
　　“好歹也是？”笑得几乎趴在桌子上的将离突然抬起头，眼睛眯了起来，“你要不要亲自来试试看，我到底有多男人？”
　　“别。”茶立时苦笑，“我错了还不成吗？”
　　旗开得胜，将离满意地点头。茶继续转头看着窗外，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将离看着茶的样子，知她的确烦闷，否则也不会寻他商量。横竖笑也笑够了，于是不再戏弄她，他道：“你家夫君是好人家的儿子，哪里能跟我这样不害臊的比？何况他才过门不到一个月，让你一同回房总是说不出口的。你又不是没出阁的年青公子，跟着一起脸皮薄什么？干脆地回房歇息去不就好了？”
　　茶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的烦闷未曾减少一分。
　　将离见她表情不变，突然想起自己这番话的确白说。茶如何心心念念着那个殷薷雅，他又不是不知道，既成了亲更没有见外的理由。
　　除非……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你……不会是成亲到现在都没碰过他吧？”说完，连他自己也是觉得无稽，不信地摇摇头。
　　反倒是茶，突然瞪圆了一双杏眼看着他，彷佛他是妖怪似的。
　　将离不过信口胡扯，却没想到正中事实。
　　茶并非会将闺阁之事诉之于口的人，她问的不过是夫君为何情绪反复，却不想将离过于通透，竟然一猜就中。她一时惊愕忘了遮掩，在将离面前却等同于直接承认一样。
　　“茶……”将离把她从头看到脚，“你……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茶一愣，顿时好气又好笑，“乱说什么……”转眼，却见他是十分认真的表情。
　　也是。
　　新夫君娶进门半个多月还没碰过，只怕任谁都有这种怀疑了。
　　那一阵子的情绪过去之后，茶突然冷了下来。她表情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温润的杏眼也清冷下来。
　　她为娶他，费尽心思。然而娶回家之后，那人却一直反复不定。说他不愿意似乎也不是，但是也看不出来他有多愿意。
　　那日夜饭之后她不是没想过该跟进去，只是洞房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清晰。所以，她不敢。
　　那天他的确是没说过什么，但是他身上透出来的抗拒茶看得明白。
　　何况对于她问的那句话“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他虽然是没有承认。
　　却也，没有否认。
　　将离自知问到这里，已经是过了。正想说些什么话笑她几句揭过去，但是看着茶清冷中还是漏出寂寞和烦闷的表情，突然间也没了取笑的心思。
　　“喜欢就是这样。”将离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带着看透世情的倦怠，“得到了就欢天喜地，得不到就怨天尤人。”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与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她转过头，看着他。杏眼里情绪依然翻腾，却也稳如磐石。
　　“茶，要不要娶我回去？”将离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声音里没有期待，没有旖旎，甚至没有一丝晃动，有的只是纯粹的冷静。
　　他知她，她也知他。
　　即使存在于她们之间的“喜欢”与情人之间的并不相同，却也足以让她们携手走完一生。
　　茶微愣，然后慢慢轻笑起来。她虽然笑得浅淡，眼角眉梢却都是暖色。
　　她缓缓摇头。
　　“因为，”将离声音里不由带上讥诮，“你不想负你的薷雅？”
　　“不是。在我眼里，你值得最好的。”茶看着他，“爱你，宠着你，把你捧在手心里，心里想的都是你，做不到这一切的不配待在你身边。”
　　将离手一松，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喜欢上薷雅，所以才没了这个资格。”茶继续对着他轻笑，“将离，就算是你自己想要随便找个人嫁了，我也不会允许。”
　　将离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原以为早已不知脸红为何物的他，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抬眼看到那个始作俑者还是一脸浅笑盈盈地看着他，将离忍不住就瞪了她一眼。
　　茶只是本心，将离会脸红却是出乎意料，见他瞪她，知他离恼羞成怒也不远，只得佯装去看街上景色。
　　不一时，将离走到她身边一起吹风。
　　“呆子。”他开口轻唤。
　　“嗯？”她淡笑着，转过来看他。纵然有着一分的戏谑，却还有九分的温暖和真心。
　　“别委屈自己……”
　　将离的视线突然定在茶身后的某一点上。
　　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珠一转。
　　茶并没有发现他表情有异，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将离突然凑近。
　　茶下意识地朝后一仰，梗着脖子问：“做什么……”
　　将离恶狠狠瞪她一眼，“不准动。”
　　茶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到唇上。她突然瞪大眼睛，看着将离近在咫尺的脸。
　　她刚想推开他，将离却拉住她的手，然后反扣到自己腰上。唇上也不再止于轻触，直分开她的唇，然后探了舌进去。
　　茶好容易挣出自己的手来，却没想到他先退后了一步。
　　“你……”她皱眉看着他，等他解释。
　　他却只是近乎无赖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神里透出微微紧张。
　　正巧这时，天上“轰隆”一声炸雷响过。适才还朗朗晴空，转瞬间天就阴下来。
　　茶皱眉，却到底还是说：“快下雨了，进去再说。”
　　将离看着茶的背影，眼中闪过冷厉。
　　如果他这种人都该得到好的，那么茶就值得更好的。
　　就让他看看，那个让茶如此魂牵梦萦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他不……
　　将离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算是让茶一直恨他，他也要把那个人从她身边赶走。
　　不一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路上行人纷纷跑走躲避，只余了一个男子呆立在街心。
　　他看着杏泉居雅间的方向，任雨水将他淋得湿透也没有再动过一下。
冰释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冰释ˇ
　　茶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虚掩的大门里暗沉沉的一片，安静得彷佛一个人都没有。
　　薷雅出门了？
　　茶正疑惑着，却看见廊下似乎有一串水印子蜿蜒着流过去。于是收了伞，顺着水迹向里面走去。
　　水在卧房门口聚成一滩，茶推开房门，看见殷薷雅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薷雅，你在家？”茶微讶，进了房间先找到灯来点上。
　　殷薷雅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待房间里明亮起来后，再度看向殷薷雅的茶却是一惊。
　　殷薷雅全身湿透。地上虽然已经积了一大滩水，但是他头发上，衣服上的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他的脸色不止是苍白，简直白到发青。唯独唇上却是带着血痕的齿印，与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相比，简直触目惊心。
　　“薷雅，怎么了？”茶急急放下手里的灯，“湿衣服还穿在身上干什么，快脱下来。”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这个时候，殷薷雅的眼珠子才转动了下。他看着茶的眼光里带着一种难言的情绪，却很干脆地避开了她的手。
　　茶的手在空中一顿。
　　“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煮姜汤。”茶强笑着，走出了卧房的门口。
　　脚才一踏出房间，她脸上勉强的笑便崩塌消散。
　　她要，怎么对他才好？
　　她想娶殷薷雅，于是她娶了。得到殷家允婚之后，她整日沉浸在喜悦里，但是她显然忽略了一件事：不反对与愿意，到底是不同的。
　　她想的是殷薷雅，但是人家想的却未必是她。
　　她曾经告诉过自己，即使殷薷雅现在不喜欢她，她有的是时间可以去慢慢感动他。但如果她只是他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那么即使她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洞房夜，她看出他的抗拒。
　　她问他，“怎么了”。他不答。
　　她再问“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他还是不答。
　　这个时候，他即使不出声，即使只是轻轻地摇头也好。
　　但是他，只是坐着，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他穿着红色的喜袍，却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冷的拒绝，那个样子刻印到她心底，让她想忘都忘不了。从成亲的第二天开始，每当她想靠近他一些的时候，他的那个样子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送傅家公子回家后的那天，她也想理所当然地跟着他一起回房。但是无端的，他那个冷冰冰的样子就是在她眼前晃动着，怎么也消散不了。
　　如果不愿意嫁给她就不要嫁，如果不满意她的哪里说出来，至少可以让她知道。
　　但是，他默不作声。
　　所以，她只能这样想，是不是因为除了她之外再没人可以嫁，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嫁了她？
　　是不是因为嫁得不甘不愿，所以才在每次她企图亲近些的时候都用那种态度对着她？
　　“呵呵……”轻笑止不住地逸出她的唇。
　　她以为她是谁，戏文里的才女佳人吗？喜欢了别人就一定会被别人喜欢。
　　不过是个，流落在这个世上的孤身女人罢了。
　　如今的困局，全是她的自作聪明，全是她的咎由自取。
　　茶敛了低笑，终于还是大步向厨房。
　　一时，茶煮了姜汤出来，然后端进卧房。
　　殷薷雅已经将湿衣服换了下来，斜倚在床上，半闭着眼睛。
　　“薷雅，”茶对着他说，“先把姜汤喝了，免得着凉。”她尽量笑得平常。
　　殷薷雅听见她的声音睁开眼睛，却只是看着她。他换的一身白色寝衣，头发也全解了开来，看上去倒是比刚才好了些。但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毫无平时温和柔软的光彩，冰寒一片里又彷佛有丝哀怨。
　　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茶不由想皱眉，却还是忍住了，在半空中举着的手到底有些不自在。
　　最后，他总算是接了过去。
　　茶微微地松了口气。
　　殷薷雅低头，慢慢小口喝姜汤。茶在他面前总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静静地等他把姜汤喝完之后，又把碗接了过来。
　　“薷雅，你……”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问道，“今天出过门了？为什么淋雨也不换衣裳，这么坐着容易着……”
　　她话没说完，他却猛地掀开被子，然后背对着她躺下来。
　　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茶走到床边，俯视着躺在床上的人，“薷雅，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了？”
　　他却只是死死地捏着被角，甚至用力地连自己的手都开始发颤了，他却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呵……”她不由再度轻笑。
　　真是，何苦。
　　“薷雅，我喜欢你。”茶看着背对着她的人，“一直都很喜欢。”
　　殷薷雅一震，却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但是我显然错了。”茶看着他，“既然你不愿意看到我，我……放你走就是了。”
　　是不忍，也不想。
　　但是，这个人不是她可以留在身边的。
　　与其两个人都痛，不如她先放手了也好。
　　殷薷雅猛地翻身坐起，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茶看着他。
　　就连她说了这样的话，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早些休息。”
　　乘她还能保持平常表情的时候出去吧。至少，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
　　茶转身，向门外走去。
　　殷薷雅的眼神终于开始慌乱。
　　他想开口叫住她，肠胃一阵痉挛，才喝下去的姜汤翻涌上来，竟然一口口地吐了出来。
　　茶听见声音回头，却看见殷薷雅趴在床头，将才喝下去的姜汤全吐在地上。心急之下，也不顾自己刚才说过什么放不放手的话，立时回到床边将他扶起来。
　　殷薷雅倚在她身上，好一阵子眼前发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却只是紧紧抓住茶的手臂，生怕她走了似的。
　　“不要……休我……”殷薷雅即使说得艰难，“你喜欢将离，就娶他回来……只是，不要休……”
　　茶一愣。
　　将离？
　　这跟将离有什么关系？
　　“薷雅，你……刚才说的是将离？上次买线时遇见的将离？”茶疑惑着问他。
　　倚在她身上的殷薷雅一僵，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茶想起他湿淋淋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是不是去过杏泉居那里了？”
　　殷薷雅手一紧，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却没有答话。
　　从他的反应来看，她……猜对了？
　　所以也就是说他淋了雨之后，又失魂落魄地坐在家里，是因为看到杏泉居里她和将离在一起的样子。
　　那……她是不是可以期待，其实他对她并不是无心的？
　　“薷……”茶眼睛一亮，正想说对他说什么的时候，却见他只是皱眉闭着眼，很是辛苦的样子。“薷雅，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好好谈谈好吗？”
　　殷薷雅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茶。
　　“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不高兴的事。”茶看着他，说得认真。
　　他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好半晌，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
　　茶扶他躺下来，然后又将他呕吐过后的脏乱收拾干净。吹了灯之后，本该走出去的她突然朝床上看了看。
　　“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仍是照常般的安静，但是这回茶决定试着尝试，也许这种沉默并不是反对的意思。
　　她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躺下来。
　　而他，只是侧身朝里让了让。
尽释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尽释ˇ
　　应了明日好好谈谈，却没有实现。
　　后半夜殷薷雅开始发烧，茶急忙请了大夫然后又折腾了大半夜。只是他高烧好容易才退下去，紧接着又开始咳嗽喷嚏。大夫开的药方里许是宁神的药物多了，喝下去即使不睡人也昏昏沉沉。此时家里只茶和殷薷雅两个，连个小厮也没有。
　　茶既不能连着日子不开铺，也不放心把殷薷雅一个人留在家里。于是铺里忙得昏天黑地之后，回家还要煎药做饭端茶倒水。也所以待殷薷雅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清晨，殷薷雅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睡梦中皱紧了眉头的脸。
　　晨曦落在这人的皮肤上，往日的莹白此时看上去却是苍白。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的青影上留下淡淡的影子，连唇色似乎也淡了不少。
　　殷薷雅伸手摸上她的脸。
　　这些日子，辛苦她了。
　　虽然连日来病得难受，对殷薷雅来说却比刚成亲之后的那段日子要好上许多。那天她亲口说喜欢他，当时并不是十分信的。只是这一病，却让他信了。
　　心意这东西，或许的确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能在寻常的点点滴滴里感觉到。
　　看着她辛苦地从铺子里赶回来，只为看他一眼。看她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然后端着药和粥送到他唇边。
　　于是，心中的怨气渐渐平了。
　　茶皱了皱眉，然后似乎极不甘愿地睁开眼睛。
　　“早，薷雅……”她含混地说，声音微微涩哑。然后嫌晨光太明亮刺眼似的，将手遮在自己的眼睛上。
　　殷薷雅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反应自然到，就像这样睁开眼就看到他的早晨已经经历过无数回了一样。但是对他来说，这似乎是第一次。虽然她自他病了那日起就睡在他身边，但是她何时起床他都是不知道的。
　　“薷雅？”见他半天不应声，茶转头看他。她半支起上身，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举动平常自然，这几日照顾汤药也不知做过多少回了。只是这一回对殷薷雅，却稍有不同。
　　她寝衣的领口松了。
　　本来躺着还没什么，她这么一动便顺着她的肩膀滑了一半下来，于是脖颈并胸口几乎都敞在他面前。
　　他努力告诫自己，这并没有什么，只是眼神还是有些不自在。
　　茶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不由低低一笑。
　　殷薷雅与他近在咫尺，自然听得清楚，于是脸上不由微微一红。
　　“看来是有精神了。”轻笑过后，茶躺在床上，用手臂支起头看着他，“薷雅，我们需要谈一谈。”
　　茶只是一句话，但是洞房夜看到的，杏泉居看到的，甚至那夜她说要放手的话，突然一起涌上心头。
　　他一僵，手不由自主地就抓紧被子。但是，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薷雅，你那天看到将离他……吻我了？”
　　她的话，令当时的情景彷佛又重现在眼前。殷薷雅闭上眼睛，轻“嗯”了一声。
　　“那么洞房那天呢？”茶这几日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你是看见将离抱我了？”
　　殷薷雅沉默了。
　　“薷雅？”这一次，茶没有让他再沉默下去，她伸手抚上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深褐色的杏眼通透明澈，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瞬间，几乎让他沉溺进去，曾经的怨愤不甘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嗯。”
　　“所以你以为，我喜欢将离？”茶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的，薷雅，不是的。”
　　他只看着她。
　　“将离与我之间，只是朋友没有其他。”茶认真地看着他，“成亲那天抱我的时候，他对我说恭喜。而杏泉居那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但是我很确定，他对我或是我对他，都没有那个意思。”
　　“嗯。”
　　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面对着这样的眼睛，由不得他不信。
　　“薷雅，我喜欢你。”茶看着他，“一直很喜欢，所以才求向你家提亲，娶了你回来。”
　　这一回，他没有作声，之是眼里带上柔软的光彩，唇角也轻轻弯起。
　　“将离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今后不会和他再有任何超过‘朋友’以上的举动。”茶说，“所以我希望，你今后要做到一件事。”
　　“什么？”
　　“有什么心事，要对我说。高兴的，不高兴的，希望我做的，或是希望我不要做的，无论什么事，对我说。”
　　“好。”他轻允。
　　“薷雅。”茶说着，伸手又抚上他的脸，“从成亲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是这一个月里，我们之前并不算和顺。如果我真狠下心休了你，到头来却知道不过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错了，而你又不肯说。你说到时候可怎么是好？”
　　顺着她的话想到那种可能，殷薷雅眼睛不由一黯。
　　疑心她的日子已经如此煎熬，真要看到那封休书，他不知道会心痛成什么样子。只是想象，便不寒而栗。
　　“这才是我的薷雅……”她低头，轻叹似地声音消失在他的唇里。
　　他眨了眨眼，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唇上碰到的软暖是什么。
　　她却似乎并不着急，只是用唇若有似无地轻触着他的唇，彷佛嗅闻花朵的清香一样。
　　殷薷雅看着她闭着眼睛靠近的样子，突然间就紧张起来。
　　他，他，他——该做什么？
　　突然之间手足无措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僵硬得像块木头一样，只有唇上轻轻痒痒的碰触异常清晰明显。
　　茶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无措的眼睛，不由弯起唇角。
　　“薷雅，薷雅……”她的唇落在他的唇角，“叫我的名字……”
　　“茶……”逸出唇的声音轻颤着，却是如她所愿地唤了她的名字。
　　微微分开的唇被她乘机偷袭，她的吻不再像刚才那般轻柔，转眼间开始攻城略地。
　　待她放开他时，他却已经气息急促，满脸通红。
　　她撑着手，俯视着身下的男人。
　　他眼中满是迷离，水光点点地看着她，那模样像极了邀请。何况还有那轻浅的低喘，慢慢偎过来的身子。
　　茶挑眉。
　　“薷雅，你饿不饿？”她突然问，而且问得古怪。
　　饿？
　　为什么问他饿不饿？
　　殷薷雅还没想明白，下意识地就摇头。
　　“这就好。”
　　说话的尾音似乎还没消散，她俯身吻上他的脖子。一双手灵活地钻进被子里，解开他的腰带，然后顺利地滑进他的裤子里。
　　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殷薷雅倒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迎着她的动作将自己送了过去。
　　茶轻笑一声，自然更不客气。
　　一时，春色无边。
访客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访客ˇ
　　殷薷雅在书房里研墨。
　　自他病好了之后，茶便渐渐将心思转到书肆上。生意好了，应酬自然也多，不过不管每日忙到什么样子，这夜饭茶却是一定要回来和他一起吃的。
　　殷薷雅想到这里，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他本不是多娇艳妩媚的人，却胜在足够清澈温暖。前阵子与茶起了误会不说，如今事事顺心他该有的样子自然又回了过来。他不过是轻笑，叫人看了，却彷佛冬日里喝下一口暖茶似的，从心底里暖起来。
　　殷薷雅摊开画纸。
　　书肆里如今也会卖些素笺。殷薷雅不过粗通文墨，一笔画倒是很见得人。于是平日里闲下来，也会画个花鸟鱼虫给她作样子。
　　果然是，妇唱夫随。
　　那日在他提出要帮忙之后，她只是浅笑着这么答了一句。
　　轻笑还凝在唇边，一阵冷风突然从门的方向吹过来。
　　殷薷雅诧异间抬头，“茶，你回来了？”
　　眼见着天色还亮着，前几日都是擦黑了才回家的人，今日倒回来得早。
　　茶进了门就立刻反手把门关上，一边缩了缩肩膀道：“真冷。”
　　“早上出门的时候，应该穿厚些的。”殷薷雅有些微不满，“都快入冬了。”
　　拿了厚衣服给她的，却被一句不用丢在一边，如今倒开始叫冷了。
　　他站起来走到茶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然后他将她拉到桌边，把给自己预备的莲子羹塞到她手里，“别嫌甜，好歹暖一口。我去煮点姜汤过来……”
　　“不用。”茶看着自她一进来就要开始忙的人，“横竖离夜饭的时辰还早，陪我一会。”
　　殷薷雅眼里透出浅浅暖色，却是没有应声。虽然成亲有一个多月，这种话也只她说得顺口，他就算心里怎么愿意也是说不出口的。
　　“其实要暖，这么一小碗哪里够。”茶在书桌边坐下，一双杏眼却看着殷薷雅，似笑非笑地。
　　“那我再去盛点……”殷薷雅不疑有它，直接便接口道。
　　茶轻叹一声，伸手一拉。乘殷薷雅还没稳住身子的时候，她已经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一双手牢牢地抱住他。
　　“何必麻烦？”茶的声音里满是得意，“这样就可以了。”
　　“你……”殷薷雅猝不及防，几乎是跌进她怀里。见她还笑得如此得意，不由瞪她一眼。
　　“你在画素笺的样子？”茶眼珠子一转，赶紧转移话题。
　　“嗯，想画点荷花。”殷薷雅看了眼她，只是顺着她看向桌上的画纸，却对她箍在他腰上的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的样子。
　　“那你继续。”茶推着他半转了身子，面对着书桌，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就知道。
　　这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起来。
　　提起笔的时候，殷薷雅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就当多了个垫子……
　　就在他想才沾了墨，正想要下笔的时候，她却突然靠了过来。横竖没想过要出门，所以他也没穿厚衣服，也所以衣服虽然穿得端正，脖颈倒是全露在外面。
　　于是，就在他的笔尖就要碰到画纸的时候，她的唇也贴上了他的脖子。
　　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了什么美味的东西，殷薷雅的全副心神都被他脖子上柔软湿腻的舌给勾了过去。然后，她的手还极不安分地滑进他的衣服里，抚着他的腰侧。
　　慢慢地，这阵子从没节制过的感觉又在身体里蠢蠢欲动了。
　　手不由轻颤了一下，墨滴在画纸上，成了一个圆点。
　　“茶，不要……”他想叫她停下来，只是出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不同平常的软腻。
　　“嗯？”茶停了动作，抬头，声音里满是无辜，“别管我，你画你的。”说完，她甚至变本加厉地舔起他的耳朵来。
　　别管她？
　　他想把她的手拉过来咬一口！
　　“嗯……”想阻止她，出口的却是一声轻吟。
　　“薷雅，我们回房去好不好？”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
　　他企图瞪她，眼神却只柔媚如丝，倒更像是答应。
　　就在茶想说什么的时候，传来一阵拍门的声音。
　　茶微恼，“谁在这个时候过来。”手却是松了开来。
　　“快去开门。”殷薷雅逃出她的魔掌，一边回身推她，声音却是比平时暗哑许多。
　　茶看了看殷薷雅，再听着不曾停过的拍门声，只得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茶开了门，却是一位意外的客人。
　　将离。
　　打扮得比平时素淡许多，而艳色却丝毫不减的男人抬眼见是茶，“怎么，舍得出来了？”
　　“将离？”茶双手抱胸站在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
　　“你这是，”将离微眯了眼睛，把茶从头看到脚，“不想让我进去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坦然丝毫没有畏缩。
　　她也看着他，却只能轻叹一声。
　　既然明白了她的夫君误会了她什么，茶自然也能明白杏泉居里将离为什么会有那么诡异的举动。
　　“不解释？”茶问。
　　“需要吗？”将离看着她，眼里是纯然的疑问。
　　只是茶知道，如果她答了是，那眼前的这个人大约会掉头就走。今后即使路上遇见，他看她的眼神也不会比看一棵树多些什么。
　　“你啊……”茶轻闭了下眼，“迟早会因为这个脾气受罪。”
　　“茶，”身后传来殷薷雅的声音，“是谁……”话没说完，已经停在那里。
　　茶回头，看见殷薷雅定定地看着将离。他脸上虽然没什么，一双手却紧紧握成拳。
　　“殷薷雅，”将离笑得明朗，“我是来找你的。”
　　殷薷雅下意识地立刻看向茶，却见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她看着他，笑得平常却也温暖。于是心下一定。
　　“那么，”殷薷雅挺直了脊背，“请进。”
　　三人前后去了正堂。茶才想坐下时，将离却对她道：“我想喝茶。”
　　茶看了看殷薷雅，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突然走到他身边，当着将离的面，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殷薷雅脸上微微一红，眼神是更轻松了几分。
　　而将离，却是托着下巴，瞪大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殷薷雅，茶从认识我到今天，从没有上过我的床。”
　　这是茶走出门口之后，将离说的第一句话。
　　殷薷雅一时有些不自在，他虽然不是未出阁的少年，到底脸皮子薄。
　　“茶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将离继续说，“重要到甚至不能去爱她的地步。”
　　几乎不会有人听得懂他这句话，连将离自己也知道。
　　“所以我那天在杏泉居做的事情，只是为了试你到底对她有多少心意。”将离对着困惑的殷薷雅说道，“如果你不够爱她。那么即使让她恨我，我也要把你从她身边赶走。”
　　将离说得平静，甚至是镇静，让殷薷雅明白他只是在说真心话。
　　“但是显然我错了。”将离突然轻笑起来，“所以，非常对不起。”
　　果然不愧是出名的艳伎，他这一笑连殷薷雅也觉得艳丽无匹。
　　即使不能明白将离之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发自心底的愉悦却显而易见。
　　那种毫无芥蒂的，纯然的愉悦，只因为身为她夫君的他，爱她吗？
　　殷薷雅突然有一点明白，他的“非常重要”是什么意思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根本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将离说，“但是今后，茶这个呆子就要麻烦你照顾了。”
　　“好。”不知怎么的，殷薷雅却是对眼前这样的将离讨厌不起来，只低低地应了声。
　　“还有。”将离嫣然而笑，“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不会为了你而远远避开她。你应该信她，不会对我做出任何你不希望的举动来。”
　　是，他信。
　　即使茶的话他不信，他也愿意信这双眼睛。
　　这双凤眼里不是没有阴暗，却通透到底，通透得甚至可以说将自己堂堂正正地放在他面前。
　　所以，殷薷雅信他不介意做任何事，也信他没有说谎。
　　更何况，他更相信茶的话。
　　“也许……”殷薷雅浅浅对他笑道，“你也可以试着和我成为朋友。”殷薷雅的声音没有将离那么清亮，温温婉婉地却自有风味。
　　这回，换成将离一愣。
　　然后，他突然明朗大笑，“茶，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却正是对一直站在门外没有离开过的茶说话。
　　“知道就好。”茶站在门口，亦是浅笑。
　　将离于是告辞。
　　殷薷雅站在门口，看着将离的背影说：“好特别的人……”
　　“他再特别也好。”茶贴着他背后，“我的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殷薷雅回头浅笑，“我这就去厨房做。”
　　说着，殷薷雅才举步向厨房走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折回来，踮起脚尖在茶的脸上轻吻了下，也不待她反应立刻提起裙子一溜小跑走了。
　　留下茶站在门口，呆了好一会。
赏雪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赏雪ˇ
　　转眼间，秋尽冬来。
　　书肆虽然有了别的生意，到底靠的还是几家学塾。时近年尾，学塾里的学生纷纷告假回家，于是书肆里也清闲了不少。而茶与殷薷雅之间既然解开了误会，自然也与普通才成亲的妇夫没什么不同，好得蜜里调油。
　　十月末，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茶正在自家书房里算帐，殷薷雅坐在一边陪她，手里拿着腰带仔仔细细地绣着。她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似乎放了晴，于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园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还不能完全掩住底下的碎石和枯黄的草。只是明亮的阳光下，看出去白盈盈的一片，配上冰冷却也清新的空气，倒也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茶？”殷薷雅抬头，声音柔软温和，却淡淡地皱起了眉。
　　茶是个极不怕冷的，巴不得冬天也别碰厚衣服，偏生殷薷雅却是畏寒的。
　　茶回头看他。
　　这人，本就如山间的清泉一般。如今日子过得顺心，气质益发地温良柔顺。总之连那稍欠了几分艳丽的容貌在茶眼里，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自茶说过凡事都要对她说之后，殷薷雅虽不会立时就话多起来，平日里倒也渐渐地学着将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茶看着他怕冷的样子，眼珠突然一转。
　　“薷雅，赏雪吗？”
　　“赏雪？”殷薷雅略略一顿，倒是没有多少反对的意思，“现在？”也不知她这人哪里来这么多心思，平常人家不过一吃一睡的平常日子，她都能变出很多花样来。殷薷雅明白她大多是变着法子讨自己开心，自然也乐得顺着她的意思。
　　“嗯。”茶说着又看向窗外，“雪虽然薄了些，但是再下去就冷了。”言下之意，自然是没了殷薷雅在身边，多好的景致也没意思。
　　她说得理所应当，他听着却是心里一暖。“好。”殷薷雅放下手里的腰带，收好，“我去弄些吃的东西过来。”
　　殷薷雅自去厨房收拾，烤了肉，盛了些腌的菜，还烫了酒。待他回来时，却见茶将书房软榻上铺的和盖的全搬到了廊下。
　　一直知道她喜欢这个地方。秋天时只要得闲了就窝在这里，还拉他陪着，却不想这么冷的天她还是念着这个除了屋顶四面俱空的地方。
　　“这样就不会冷了。”茶对他笑道。
　　殷薷雅只能好笑。他放下托盘，然后走过去握住她伸向她的手，倚过去。
　　“把外衣脱了？”茶将殷薷雅拉进自己怀里，然后拿被子裹了两人后，顺口问道。
　　殷薷雅瞟她一眼。
　　她表情平常。况且这日子还没到一定要起炭盆的地步，所以他身上穿得厚实。如今虽然到了房间外面，可到底裹一层被子，的确是不用穿那么多。
　　但是她让他脱，会只因为热？
　　彷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茶回应着他的视线，笑得无辜又纯良。
　　罢了，也的确热。
　　殷薷雅在他妻主怎么看怎么像奸计得逞的注视下，宽了外衣。
　　因她喜欢，廊柱那里加了椅背一样的东西方便她坐靠。此时她靠在廊柱上，被子只搭在她腿上。殷薷雅本想坐她身边，到底怕冷，几下子就缩进被子里，然后索性趴在她腿上看园子里的雪。
　　园子里新挖了池子，又补了棵樱花树。白白的雪团在树上稳稳地坐着，乍看之下，倒很像是棉花。而地上，薄薄的一层就是糖霜了。
　　于是突然想起茶这人和甜食是冤家。有次误咬了口他的黑米糕，不过沾多了些糖，她竟皱紧了眉头，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地愣好半晌。
　　想着，不由轻笑起来。
　　“笑什么？”茶对着趴在自己腿上，兀自笑得开心的夫君问道。
　　殷薷雅眼珠一转。
　　实话是说不得的，否则一定被她抓住不依不饶地说要“罚”。
　　这“罚”在房里他倒也不怕，如今青天白日的，还是屋子外面……
　　“今天买的肉不错，乘热吃了吧，一会就凉了。”殷薷雅只怕转移不开她的注意，伸手拿了片，然后送到她唇边。
　　茶张嘴将肉吃进嘴里，几口下肚，“不错。”然后却捉住他的手，仔细地将他手指上沾到的酱舔干净。
　　那湿滑软腻的感觉……
　　殷薷雅猛地抽回手，“没……没馋成这样，要吃那边还有。”
　　“那怎么一样？”她勾起唇角，“那个好吃，这个味道更好，不同的。”
　　“……哼。”殷薷雅习惯性地勾起唇角，却硬是转成冷哼。
　　不过这声音到底听着像高兴还是不高兴，倒不是由他说了算了。
　　“薷雅，你还买了酒？”茶瞥见旁边小火炉上还烫着酒，倒是有些意外。
　　“嗯……”殷薷雅在她腿上趴着不舒服，索性将她拉下来些，枕在她小腹上，“买米的时候碰见将离，他说这种酒味道淡，可以买回来给你尝尝。”
　　将离还说，最好是他和她一起喝。
　　只不过在殷薷雅唯一一次的经历里，酒并不是什么好味道的东西。
　　何况，将离在说那句话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让觉得接下去的话并不怎么好问。
　　茶拿起杯子，小抿了一口，“倒还……不错。”
　　殷薷雅抬头，仰视茶。
　　她让酒在嘴里含了一会，才慢慢地咽下去。殷薷雅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吞咽令脖子产生的轻微起伏。
　　雪白的，肌肤细腻的脖子……
　　殷薷雅瞬时觉得口干起来。
　　“好喝？”他坐起身来，看着她手里的杯子。
　　“试试看？”她一边将杯子凑到他唇边，一边拢了拢被子。
　　他就着她的手，小尝了一口。
　　温温的酒液入口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好喝，待滑下肚子后不久就觉得有一股暖意升起来。
　　倒真是，不错。
　　茶见他喜欢，于是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给他喝。没几下，酒瓶就空了。
　　再淡的酒，总也还是酒。
　　于是初时不过淡淡暖意，不一会殷薷雅就开始觉得热了。似乎还有些晕晕的，殷薷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横竖有茶在他身边，便没有需要担心的事。
　　他开始伸手拉腰带，想将自己身上仅剩下的亵衣也脱下来。
　　“薷雅？”茶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坐起来脱衣服的殷薷雅。
　　“茶，好热……”他抬眼看着她，一向清雅柔润的声音向娇媚那里滑了过去。
　　茶眨眼，见他酡红的脸和异常清亮的眼神，才明白他是醉了，“现在不能脱，会着凉。”她将他搂进怀里，拍着背安抚。
　　“那，你帮我脱？”不甚清醒的殷薷雅倒是明白眼前人是谁，只伸手揽住她的脖子，如是要求。
　　茶之前没注意，如今这暖暖的身子扑过来才发觉。
　　“薷雅……”
　　茶身上穿得少，自然凉些。殷薷雅只觉得凉快就一径地蹭过去，软暖的手摸着她的脸觉得舒服，于是连唇也凑了上去。
　　茶微微瞪眼。
　　殷薷雅平日里总是矜持，如今这般主动还是成亲以来第一次。茶搂着殷薷雅的腰，突然觉得其实家里应该多备些酒了。
　　殷薷雅好容易放开她的唇，对着她醉眼朦胧一笑，就趴在她身上。茶想让他躺得舒服些，他却突然一口咬在她脖子上。此时的他自然不比才成亲时的青涩，加之醉了酒，轻吮慢舔直将搂着他的那人亲得呼吸紊乱起来。
　　好半晌，当他终于肯放开她的时候，她已经由坐成了躺，被他拉得压在身下。
　　他蹭蹭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茶，我喜欢你。”
　　茶几乎伸进他衣服里的手突然一顿。
　　“是好喜欢……好喜欢。”他呵呵笑着，脸蹭蹭她的胸口，却嫌她身上衣服碍事，想也不想就使劲拉扯她的衣服。
　　看他彷佛跟她的衣服有仇似的，茶连忙自己将腰带解了，省得他撕了她的衣服。
　　他将手伸进衣服里，脸也贴上她的胸口，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满意地闭上眼睛。
　　“薷雅？”茶轻声唤他。
　　他却已经呼吸绵长，竟然已经睡着了。只是睡梦中还紧紧抱住他，须臾不肯放手。
　　茶被他勒得辛苦，试着拉开他的手，只是还没用力他就已经皱起眉来。
　　“不拉了，不拉了。”茶抚上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我陪着你，一直陪到我们头发都白了，牙齿掉光了的时候，你放心睡。”
　　睡着的殷薷雅似乎听见她的话，终于松开了眉。
新铺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新铺ˇ
　　十一月初一，是书肆迁了新址开张的第一天。
　　茶自从接手了书肆之后，便一直想着另寻地方开新铺。一来是生意大了，原来临街的铺面就不够用了，而另一面茶也的确存着些，不想倚仗着殷家的意思。虽说近两年来铺子里都是她在张罗，但是别人看见她的第一眼想到的却还是她娶了殷家的儿子，沾了殷家的光。
　　无关乎她对殷家两老的感恩之心，只是即使没有野心勃勃，为人总也要有几分底气与坚持。
　　于是攒了两个多月的银子，茶在西大街上租下了一个不小的门面。
　　前面是临街的铺面，专做零散生意；后堂做成书房的样子，则为贵客与大宗生意预备着。此外还有足够用的两间库房和一间帐房，比起原来真不可同日而语。
　　茶选定初一这日乔迁，自然各处都招呼过一遍。是以不止与她交好的几个来了，连几家学塾的采买也都过来了。她们虽然来道贺，却也不会久留，都是坐坐就走。不过铺子里人进进出出的十分热闹，倒引了不少路人过来张望。
　　“茶。”
　　一道明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茶转身看去却是将离。
　　“你怎么也来了？”茶回头，言辞里似乎意外，只是语调里却透着高兴。她笑得温和，看着将离。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不来怎么行？”将离仍旧一身浓艳，抿唇轻笑。他上下打量了茶好一阵子，才道：“倒真是有老板的样子了。”
　　茶平日里并不喜打扮，今日却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窄袖松花色深衣上用鸦青色绘了莲花文样，领口的滚边用了金纹的豆青色。头上用青玉的小冠，整个人看来温文儒雅，更似个饱读诗书的官家小姐，而不是满身铜臭的商贾了。
　　对于将离的称赞，茶只一笑便略了过去。正要闲话时，却发觉周围气氛隐隐有了不同。她神色坦然，却不代表周围人也一样平常。认得出城中第一名伎将离的人，并不在少数。
　　“进去坐，”茶看得出将离的不悦，于是说道，“薷雅也在里面。”
　　她的不介意令将离浅浅一笑，正待说什么，眼角瞥见一个人。于是他将碎发拢到耳后的动作也顿了顿，“那是谁？”
　　茶眼珠一转，转头看了眼才道：“凤清竹，我的邻居。怎么，你认识她？”
　　“你成亲的时候见过。”将离只一句略过，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就当贺礼了。”说着，将一只木盒递了给她。
　　“是……茶具？”茶开了盖子，看了一眼，“这……”
　　别看将离穿戴不菲，却不是多宽裕的人。如此一套茶具，费的不止是他的心思。
　　“别说那些我不想听的。”将离道，“我这就走了，你去招呼你的客人。”
　　茶只浅笑，“嗯，那我不送你了。”
　　将离说着，便告辞而去。
　　茶看这着他似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正不解间，眼角余光瞥见凤清竹也朝这里看了一眼。于是，不由挑了下眉。
　　“茶……小姐？”正想去凤清竹那里，身后传来怯生生的轻唤。如果不是她离门口站得近，几乎就听不到了。
　　茶回头，略一犹豫，“……傅公子？”
　　门外，站的傅君晴。他见茶认出他来，于是回以一笑。那笑如雨后荷花一般，虽然清澈明艳，却无端端地让人心生怜意。
　　茶扫过他满是灰泥的鞋子，温温笑道：“傅公子今日正巧路过？”
　　傅君晴摇头，“我是来还你钱的。”然后，郑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用帕子裹的钱，递到茶面前。
　　那都是，八月的事了。
　　茶有一瞬的怔忡，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她都抛之脑后的事情，他却一直放在心上。
　　茶看着他因为还了钱而送了口气，露出做完一件大事之后才有的表情时，心里不由有些感叹。
　　种种蛛丝马迹，她看得出来他并非被人娇宠在手心里的公子。
　　大户人家，他的父亲葬在山上，他衣服的质料好似下人，猜都猜得出来是怎样的戏码。但是这样的孩子，竟然还是有那么一双清澈透明，丝毫没有怨气的眼睛。
　　堪称一奇。
　　“今日是我新铺子开张，得闲的话进去内堂小坐一会，喝杯茶如何？”茶浅浅笑道，“内子也在，正好可以陪傅公子说说话。”
　　看他鞋面上的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于是茶便顺口一说。
　　“今天开张？”傅君晴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后略有些懊丧地说，“我没有可以做礼物的东西……”
　　竟然将情绪全写在脸上。
　　茶不由莞尔。
　　“如此，就要请傅公子多来光顾了。”茶不由，玩笑了一句。
　　谁知那清纯少年竟然犹豫了一阵，然后郑重点头，“好。”
　　略略瞠目，茶弯起唇角，道：“傅公子，里面请。”
　　才将傅君晴引到里间与殷薷雅共坐，外间凤清竹又过来告辞。
　　“茶。”凤清竹过来，先一拱手，“恭喜。”
　　“清竹也如此客气。”茶含笑，又是一副温文的样子，“在学塾还好吗？”
　　凤清竹既是邻居，按照茶一贯睦邻的习惯，渐渐便熟稔起来。这凤清竹为人温厚，也是可交之人。只是后来才知这人竟是爱书成痴，一看起书来竟然能连饥饿困乏都忘了。茶虽然素来敬佩有学识有毅力的人，却也实在看不过眼，于是给她寻了塾师的事情来做。
　　“好，好。”凤清竹笑道，“我以前只知闷头看书，却闭门造车陷入死路亦不自知。如今这每日讲的学虽然简单，却也教学相长，解了我不少困惑。”
　　“这就好。”茶展眉。
　　塾师不过一个多月，凤清竹不仅整个人开朗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我还要回学塾，就先行告辞了。”
　　“路上小心。”茶将她送到门口，又补了句，“家里纸笔用完了，跟我说一声就好。”
　　“好。对了，刚才的……”凤清竹突然回头，欲言又止。
　　“什么？”茶不解。
　　“不，没什么。”
　　……没什么？
　　茶看着凤清竹离去的背影，轻弯起唇角。
闲话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闲话ˇ
　　“琴声余韵悠长，却稍嫌厚重。所以平日里，我还是喜欢箜篌多些。”穿着雍容文雅的东方子轩品着茶，慢慢说道。
　　“子轩哥哥也喜欢箜篌？”傅君晴笑得娇憨，“君晴也是。以前爹爹还笑君晴贪心，说连乐器也只知挑大的。那薷雅哥哥呢，喜欢什么？”不过是怕冷落了他，少年才转过头来问他。
　　殷薷雅却是一愣，一直温温笑着的脸露出一丝尴尬，“我不懂这些的……”
　　“不过这些东西听的时候都好，学起来可真真辛苦。”傅君晴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当初君晴把十个手头都磨破了，整日血淋淋的。爹爹还不许我哭呢。”说着撇了撇嘴角，似乎到现在还记得当日的疼痛似的。
　　殷薷雅只含笑，又替两人斟了茶。
　　书肆新张的当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天已经黑了。待两人赶回了家，早过了平时夜饭的时辰，于是匆忙做了些东西塞下肚去，就去洗漱预备早些休息了。
　　殷薷雅才沐浴过坐在桌前，对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轻叹了口气。
　　沐华容本就要来，却没想她的夫君东方子轩也来了。茶与沐华容在外间说话，于是殷薷雅自然而然地陪着东方子轩到后堂去坐。
　　沐家在邵边人尽皆知，而正君东方子轩也是声名赫赫。沐华容有如今的财势，东方子轩功不可没。殷薷雅自然也存着常人那一两分的好奇，不由就留意起来。不过好在沐华容与茶本是好友，说着她们之间的一些事，倒也很快熟稔起来。
　　然后，是傅君晴来了。
　　三人相对而坐，殷薷雅便品出些不对来了。
　　这两人说话时虽然都刻意顾着他，但是渐渐地就分出些教养学识的高下来。东方子轩是富家郎君，傅君晴是官家公子，两人所见所用的哪里是殷薷雅这等人家可以比拟的。先时只东方子轩还不觉得，他到底是惯了管事的。这傅君晴到底是年幼不够圆滑，一个不小心就漏了出来。虽然他总是小心地遮掩过去，但是殷薷雅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人在刻意迁就他。
　　本是，没什么的。人上有人的道理，殷薷雅自然明白。
　　可偏偏，茶与沐华容是朋友。
　　俗话说，人以类聚。只观其友，也知茶并非俗流。
　　于是不由想起成亲之前，最忧心的就是茶出身太好，而自己不堪匹配。成了她的夫君之后这念头虽然淡了，到底还是未曾尽去。如今一见东方子轩与傅君晴，就又想了起来。
　　看沐华容与东方子轩是如何般配，而他与茶两个……
　　只怕任谁昧了心，也说不出个“门当户对”来。
　　殷薷雅对着铜镜里满眼郁色的人，呆看了半晌。
　　“不冷吗？”茶穿着松松的寝衣，从洗浴的隔间里转出来。她看见殷薷雅愣愣地看着铜镜，连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也没发觉，不由开口问道。
　　“嗯……”殷薷雅这才回过神，然后弯腰去捡梳子。
　　“在想什么？”茶从背后拢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然后看着铜镜里的他。
　　带着清香和水气的温暖将他圈了进去，殷薷雅下意识地朝后倚进她怀里，“没什么……”
　　“又口是心非了。”茶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手上，一片冰凉，“还坐在这里。”她伸手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再替他盖好被子。
　　殷薷雅没说话，只顺着她的意思倚在床上，然后看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做些零散琐碎的事。
　　“茶……”殷薷雅看着她怡然自得地做着本该他做的事，不知不觉出了声。
　　“嗯？”她只随口应声，连头也没回。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殷薷雅咬了咬唇。
　　“很不什么？”茶回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
　　“我和你，很不般配……”殷薷雅嗫喏着，却终于说了出来。
　　然后，不由自主低下头不敢看她。
　　他知道她会安慰他，然后说些让他高兴的话。
　　她一向就是这么温柔……
　　“怎么会。”她轻笑，“说起来还是我高攀了你。我孤身一个人……”
　　果然。
　　她果然这么说了。
　　听见了预期中的话，他却还是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胸口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薷雅，”茶将他冰凉的手拉到自己怀中暖着，然后又伸手到被子里贴着他同样冰凉的脚，“怎么想起这些事来了？”然后，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她。
　　“因为……”
　　殷薷雅这一刻，甚至开始讨厌自己了。
　　如果之前将离的事还可以归到误会上，那么现在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只是明知道不该，“门当户对”这几个字就是死死地压在他心上不肯离开。
　　“因为……沐家的夫君？”茶想了好一会，终于试着问他。
　　殷薷雅没有应声。
　　茶大约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问道：“因为他很帮得玄钰，你觉得自己帮不了我，所以觉得和我不般配？”
　　殷薷雅轻若无声地“嗯”了一声，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是什么反应。
　　谁知，他的反应却换来她的一声轻笑。
　　她突然伸手将他用力搂进怀里，“薷雅啊，我的薷雅……”
　　殷薷雅从她的声音里大约明白她是高兴的，只是却怎么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妇夫之间的般配，不是这样算的。”她放开他，然后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她，“玄钰家大业大，大概也只有东方郎君那样的人才配得起。我又没有那么大的家业，书肆不过求个三餐饱暖。我看重的是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却渐渐暖了起来。
　　“每日回到家里，只要能看到你对着我微笑，就会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真的？”不知不觉，他弯起唇角。
　　“你喜欢，就来铺子里帮手；不喜欢，就待在家里，”她的唇凑近他的，却没有碰到，“做饭生孩子。”
　　他脸微微一红，却不由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我在家里做饭生，生……”后面的词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岂不是累了你。或者，再娶一个能在外面帮你的？”
　　“倒也不错……”知他说笑，茶也顺着他，甚至做出认真考虑的样子，“那人选就由你这个贤惠的正君来挑了。”
　　不知不觉间滑下来，他躺在了床上，而她压在他身上。
　　殷薷雅看着意图不轨的茶，突然用手掌抵住她胸口，转了转眼珠问：“傅君晴怎么样？”
　　“……傅君晴？”茶一顿，眨眼，“怎么想起他来了？”
　　“那孩子长得漂亮，人也好……”
　　他话没说完，唇上被茶咬了一口，“就算你肯替我娶侧君，傅家是什么人家，会肯把儿子嫁给我这种人？”
　　茶低头看了他抵在她胸口的手掌，知他累了。于是一边说着，一边去桌边吹熄了灯，又回来在他身边睡下。
　　才躺下，一边的殷薷雅依偎过来。
　　茶直到软软的唇贴上来，才轻声低问，“你……不累吗？”
　　“是谁说只要我喜欢，就可以待在家里生……”之前还寻常的语句，到后面陡然低了下去，“生孩子……”
　　黑暗里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也知他一定满脸通红。亮着灯时，她的夫君可说不出这句话来。茶不由轻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身边的人却是恼羞成怒，他翻身压在她身上，恨恨地用唇封住她的。
　　茶抽走他早已松开的腰带，伸手流连在他柔嫩的肌肤上。
　　“夫君有命，为妻的不敢不从……”
买笔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买笔ˇ
　　书肆新张的第二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虽然已经入了仲冬，邵边一地到底温暖，远不到滴水成冰的地步。穿厚实些，再避着风，倒也不会觉得冷。
　　茶素来就是个不怕冷的，是以这种日子仍旧大开了书肆的门，坐在正堂里喝茶。所幸天气温暖倒也不觉得什么，不过远远看去，样子倒是颇为悠闲从容。
　　临近年底本就客少，此时正堂里更是一个客人也没有。除了茶之外只有一个新雇的伙计，她见茶不注意，倚在柜里偷闲。
　　才用过午饭，太阳暖暖地直晒得人犯困。茶也是懒懒地，虽然从她端正的坐姿上不怎么看得出来。
　　茶倒了杯温茶送到唇边，不由想起昨晚与殷薷雅之间的话。
　　在他面前，她说“只要能看到你对着我微笑，就会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她又说“我看重的是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这两句，她的确出自肺腑没有骗他。只是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羡慕沐华容。
　　妇唱夫随，那是不下于举案齐眉的乐趣。
　　在外面辛苦忙碌了一整日，回家时能看到温柔笑颜固然是好，但是如果能与身边最亲近的人谈说一番，无论是成败亦或是偶闻，都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但是，殷薷雅不是那样的人。
　　倒并非是笨，茶知道自己只要一露出这个意思，殷薷雅大约立刻就会去学，而且做得不会差。
　　但是这世上，的确就分了适合与不适合。
　　她不愿意殷薷雅勉强自己去做任何事，只因为她喜欢。
　　轻轻笑起来。
　　这一点于茶，甚至不能称之为介怀，只不过是偶尔的一点感叹。
　　人不能万全。
　　想起与她谈起生意时，东方子轩那杀伐决断的利落样子，只怕与薷雅那般清淡如水的软和性子无缘了。如是想来，殷薷雅也只是白璧微凉。她是断然不肯舍了他的性子，却只换个书肆里能帮她的男人回来的。
　　“茶。”书肆门外，响起唤她的声音。
　　门外的少年似乎第一次挑对了衣衫。丁香色的大袖襦衣配了青莲色的下裙，发髻上的银簪虽然简单，却与襦裙相得益彰。阳光又或是某人的视线，令少年稍嫌苍白的脸上添了淡淡粉色。于是站在茶不远处的傅君晴，无论如何看都是一位娇柔纤雅的少年。
　　阳光下，少年的容貌或者体态，又或是表情，几乎都可以用毫无瑕疵来形容。茶抿着水看他，甚至生出看画般的情绪，一时没有应声。
　　于是，少年脸上的粉色又染上了一层。
　　茶这才惊觉，自己孟浪了。
　　“傅公子，过来买笔墨？”恍然记得上回见面时，她似乎也是问的这么一句，只是这一回亲近熟稔了许多。
　　这人，虽然知道并不适合接近，但是总也让人狠不下心拒绝。何况，才刚瞧人家半晌，如今再撇清关系，实在坐实了自己的无礼。
　　“嗯。”少年应声，然后轻轻点头。
　　那样子看在茶眼里，不知为什么觉得他很是乖巧听话。茶淡笑，“自用？”
　　“我想练字，”傅君晴看着她，突然浅浅地笑开来，“笔墨纸砚要备齐一套。买哪些好？”
　　倒真是来光顾了。
　　茶想了想，道：“笔可分软、硬和两者皆有的兼毫三种。自然各自都有各自的好处，只不知傅公子想买什么样的？”
　　一般来说，初上手时软毫比硬毫略合用些，何况硬毫锋芒毕露，与当世所倡男子当柔并不相合。但是茶也见过只喜欢用硬毫的。譬如东方子轩的一笔字就让人横竖都挑不错来，他就是用惯了硬毫，死活不碰软毫的人。这傅君晴不知他深浅，甚至也不知习字多久，贸然间实在不好乱说。
　　“我以前是用软毫多些。”傅君晴答道。
　　茶正待答话，另外一个伙计，姓侯的，拿了盒子送到她面前，“老板，新做的帐册，您看看没什么我就替沐府送过去了。”
　　很没规矩。
　　不过，茶也不是喜欢当着外人对伙计呼喝的人。她看了小侯一眼，只道：“这位是傅公子，去奉了茶过来。”
　　小侯应声而去之后，茶回头却见傅君晴看着盒子，“这是给子轩哥哥送去的？”他眨着一双猫儿眼，一脸好奇。
　　“傅公子也知道？”茶略想便明白，显见是昨儿在这里遇见时提起的了。
　　傅君晴点头，“昨天子轩哥哥说过，你特意为他做的帐簿很合用。”
　　茶一笑，见他好奇便从盒子里取了一本出来给他看。
　　如今世上已经有了将字刻了，然后印书的版。茶不过将那个用在帐簿上，将东方子轩记账时必写的一些字算好了远近大小印成版，再装成册子而已。专候着他的习惯，用起来自然方便了。
　　“真是好方便……”傅君晴小声惊叹了一下。
　　听在茶耳里，却是一愣。
　　说起来，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是个别人没想到她想到的问题。外间人嗤之以鼻，却不想傅君晴却称赞得真心一片，彷佛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而茶，甚至看不出他半点作伪的地方。
　　“傅公子……也觉得好？”茶不由有些怔愣。
　　“嗯。”傅君晴说，“姐姐说过，一样东西好不好，就看是否合用。茶虽然为这帐册单独制了版，但是子轩哥哥家记帐的本子多。所以也不算浪费……”说着，还求证似的抬起眼看着她。
　　是，的确是这样。
　　几乎可以说是物尽其用。同样是刻的版，沐家的帐册比书肆里某些卖不出去的书要多上不知多少。
　　做惯了生意的东方子轩能看明白并不出奇，而傅君晴也能明白，便不得不说是一奇了。
　　茶对着傅君晴点了点头。
　　傅君晴见自己没说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如今这些额外的东西，倒比铺子里其他的更赚钱。”茶不由，就同他说起了铺子里的事。
　　“其他的？”傅君晴不解。
　　“还有河西药庄用来装药的袋子。”
　　“哦……”傅君晴立时明白，侧了侧头，“那平时用的盒子也行了？”
　　“盒子？”
　　“就是平时用来装东西的盒子。”傅君晴指了指茶面前装帐册的木盒。
　　茶一怔。
　　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
　　木盒厚重费事。如果纸能硬些，做成纸盒……
　　“好主意。”茶不吝称赞。
　　“真的？”傅君晴抬起头，一时眼睛闪闪发亮，彷佛只为了她的称赞。
　　果然还是这样的神情更适合他些。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少年的身上。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却难掩他那双黑若子夜的眼睛里，如星光般的熠熠光彩。
　　真是……
　　漂亮。
　　也许是离得近，又或是少年本就敏锐，茶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些微怔愣让少年突然低垂下眼，然后脸上染上一层若有似无的粉色。
　　茶几乎一凛。
　　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她浅浅笑道：“傅公子稍坐，我去拿些笔墨来给你挑选。”
　　傅君晴微微一愣，低声应道：“好。”只是眼睛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地，沉寂了下去。
杏泉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杏泉ˇ
　　忙碌之中时光好过，转眼间到了腊月。
　　这日茶为了来年的生意，在杏泉居请了学塾的采买。一番客套往来之后，将人送了出去的茶发觉堂中气氛古怪，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却不由一愣，在雅间门前停了下来。
　　堂中间的地方一个少年独占了一张桌子。周围的人窃窃私语，都或明或暗地看着他。
　　即使少年长得再漂亮，邵边一地的人也不至于就短了那么些见识。但不仅是店中客人，饶是茶见了也不由一愣。
　　少年穿得极是华丽。雪白、鲜红、翠绿，还有金色的披帛，本就是极有光泽的丝绸，如今层层叠叠的更显华丽。他乌黑如云的发髻上，插着手工精细的凤钗，凤翅随着他的动作轻颤着。
　　钗钿礼衣。
　　只是官宦人家的男子于节庆时候才能穿的衣裳。这少年倒是穿得，只是寻常谁会将这衣服穿到普通酒肆来？
　　小二端了盘子，一边唱菜名一边上菜，“您的清蒸白鳝、牡丹燕菜来了，请慢用。”
　　茶看了眼桌上，已经有了一盘海参和素菜。看情形似乎还有，不由皱起了眉。
　　少年无意间抬眼，正好看向茶这里。
　　穿得如此隆重，又点了一桌子的菜，少年脸上竟然丝毫没有喜色。惶然孤寂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压得周围甚至没人大声说话。他与茶四目相交时微微一震，然后突然抿起唇固执地看着她。只是他眼中的凄惶让茶突然生出错觉，彷佛她即将遗弃他，而他眼中打转的泪水会在她出口的刹那决堤而下。
　　她不过是，避开他而已。
　　开张的次日，少年再来时茶从他的神情里察觉了些什么，于是她破天荒地避起客来。大约三四回之后，少年也就不再来了。
　　茶以为他明白，但是如今的眼神，只怕他是不明白。
　　该如前几回一样，茶只要当作没看到他，直接回雅间就是。但是那少年的眼神，竟然让她生生地站在原地，怎么也转不了身。
　　也许是她犹豫的时候太久，他脸上凄惶的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绝望。
　　那种深陷其中，彷佛再也不能微笑，再也不会快乐的绝望。
　　轻叹了口气，茶终于朝那里走了过去，然后站在桌边。
　　彷佛是她的举动太出乎少年的意料，他竟然呆呆地看着。直到她站在他身边时，他还是仰视着，没说一句话。
　　“傅公子。”茶不由轻声唤道。
　　他不开口，她不能坐下来。
　　“茶……”他软软地开口，却仍是难以置信。
　　“我能坐下来吗？”茶只能自己开口问了。
　　“……嗯。”傅君晴慢慢点了下头。
　　真是巧遇，或者，傅公子在这里用饭。
　　茶应该比照着相识却不熟稔的方法与他招呼，但是到出口时，她的话却不知为什么变了样子。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话才出口，连茶自己也是一愣。
　　这么理所当然，却又含着淡淡的责怪……
　　彷佛是茶的话令他想起坐在这里的理由，傅君晴慢慢低下了头。就在茶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傅君晴轻如蚊呐的声音响起，“今天是我的生辰……”
　　只是……生辰？
　　赤月人并不看重生辰，即使忘了也并非什么大事。但是茶也知道，眼前的少年并非是个会倚仗着身份，无理取闹的人。
　　生辰……
　　正疑惑间，茶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试探着轻声问道：“是……几岁的生辰？”
　　“十……五。”说着，少年似乎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茶看着眼前无声哭泣的少年，一时无语。
　　赤月人的确是不重生辰，唯独三种情况例外。出生当然是喜事，而七十岁之后既然古稀，多活一年也是值得庆贺的大事。两者之间的女子二十的冠礼和男子十五的及笄。
　　及笄代表成年，代表可以出嫁。及笄时用多少心思准备，就代表了男子在家中受到多少重视。再穷的人家，儿子一生只有一次的及笄也会提早很长时间来准备。而三年多前，傅君晴的长姐冠礼时茶已在邵边。如何隆重其事，是她亲眼目睹。
　　傅君晴低声抽泣着，声音里满是哀伤，“我偷偷去厨房看过，连一碗面都没有……”所以，他才赌气翻出他最好的衣服，戴上他最贵重的首饰。
　　茶也只能轻叹。
　　冠礼或者及笄时花样极多，什么东西都挑着好意头来。长寿面自然是取长寿的意思，普通人家即使是平常生辰，至少也会下碗长寿面来吃。
　　“好了，别哭了。”茶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能递了帕子过去，“今天开始起就是大人了。做大人的第一天就这么哭，不是好开头。”
　　傅君晴接过她的帕子，好一阵子才慢慢静了下来。他慢慢抬起头，“茶……”他眼眶红了一圈，一双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偏声音却是怯生生的，让人不由心生怜意。
　　“嗯？”茶的声音也不由柔软了下来。
　　“能不能……”他轻咬唇，“能不能陪我一起吃？”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那样子，直看得茶心里一软。
　　及笄时，家人没有一个记得已是伤心，如果连吃饭也孤零零一个，连她也会觉得自己太过狠心。
　　“好。”茶点了点头。
　　少年顿时微笑起来。只是轻勾起唇，只是略弯了眼睛，少年本就精致的脸顿时明亮起来。
　　茶唤过小二加了碗筷，便陪着傅君晴一同用饭。
　　她原先陪的客人已经吃过，此时不过是略碰些而已。她尽了心思要开解他，于是偶尔动下筷子，一边却挑着有趣好玩的事情说给他听。
　　一餐饭竟从下午一直吃到了傍晚，而傅君晴脸上虽不能说阴霾尽去，到底神色平静了许多，一直对着她浅浅微笑着。
　　“茶，”傅君晴眨着眼，软软问道，“能不能……叫我的名字？”他眨着眼，声音里也有一丝明显的紧张。
　　“君……晴？”茶一时不慎，然后及时补救，“公子。”
　　到底，还是不能太过亲近……
　　听见前半时傅君晴眼睛才一亮，待听到“公子”时不由扁了扁唇，眨着眼不满地看着她。
　　他扁着嘴时，脸颊略鼓起。加上，他偏白的肤色。
　　好像，街边卖的包子……
　　茶不由失笑。
　　傅君晴见她还笑，不由恼色更重。
　　茶轻掩唇。
　　真的好像。
临行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临行ˇ
　　腊月之后紧接着新年。
　　这是殷薷雅成亲以来第一个新年，自然样样事情用心，断然不肯落下一星半点的话柄，让别人笑他不善持家。这一忙，他竟然从自腊月二十起一直忙到了年初一。
　　茶见铺子里生意清淡，于是索性关了门在家陪伴夫君。殷薷雅扫地她就擦桌子，殷薷雅做菜她就生火，就连殷薷雅出门买年货，她也非跟了过去不可，横竖不离他三尺以外。
　　殷薷雅初时还有些不习惯。但到底年少，成亲也没有多久，何况茶又是个极用心的，这一段日子简直蜜里调油，直比前阵子又好了几分。
　　正月十七的早晨，天还朦朦亮，茶急匆匆地赶回家。
　　稀薄的晨曦里，街上安安静静地一丝声音都没有。茶正想着推门回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茶不经意地回头一看，突然一顿。
　　将离，从凤家的大门走出来。
　　他穿着月白的厚衣服，踏出大门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吐气时唇角带上浅浅的微笑。然后略整了整自己的裙子，便举步要走。
　　“将离。”茶不高的声音在这异常安静的街上显得十分清晰。
　　将离身子一顿，僵着身子转过来看向茶的方向，干笑道：“茶，真……”一向咄咄逼人的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茶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大步朝将离走过去。
　　将离见她气势，竟然有些想拔腿而逃，但是转眼看见她脸上表情，到底还是站在了原地。
　　茶家与凤家是对门，不过几步就到。
　　“你这算什么？”
　　茶声音虽然平稳，将离却听得出来其中的隐怒。
　　“其实也没……”将离本想遮掩，到底心虚说不下去了。
　　将离在去年年底的时候，终于攒够了赎身的银子。茶知他骨气，不会给他银钱上的接济。却不想，一清早的竟然看到他从凤家走出来。
　　“你不说，”茶转身，“我是不是该去问凤清竹？”说着，便做势欲拍门。
　　“别。”将离一把拉住她的手。
　　茶看他半晌，却只能叹气，“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这算什么？”
　　“她……”将离一双凤眼瞄了眼大门的方向，“其实待我挺好的……”说着，脸上微微一红，连眼神也不自在起来，竟然不敢与茶对上。
　　将离这样的人竟然会不好意思，倒真是一奇。
　　茶眨了几下眼。
　　此时倒是能看出他的真心来了，再想想凤清竹人品不错学识也好，倒真是可以托付之人。于是茶心里一松。
　　“要不要我去提亲？”茶问道。
　　“不用。”将离自是知她，听她这么一说眼睛又亮起来，于是嘴上又不饶人了，“本公子有得是可以挑拣的人，用得着嫁给她？”
　　“你啊。”茶失笑，看天越来越亮，“我赶着出门，回来再说。”
　　“好。”将离嫣然一笑
　　茶心里转着将离的事，轻轻推开自家的门，走进去后再轻轻掩上。
　　待回了卧房，本想拿了早就预备好的包袱就出来，却不想殷薷雅已经起了身，坐在桌边等她。桌上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怎么起来了？”见他已经起床，茶也不再轻手轻脚。
　　“东西找着了？”殷薷雅说，“糕饼来不及做了，所以就下了面，你吃了面再走。”
　　“嗯，在后堂的桌子上。你昨晚睡得那么迟，今天又一早起床。”茶靠近他，伸手抚上他的脸，抬起他的脸，“等我出门了，你再睡会。”
　　殷薷雅用自己的脸蹭蹭她的手心，然后笑道：“先吃面，凉了。”
　　茶依言坐下，不一会将面吃完。
　　殷薷雅一分腿，跨坐在她腿上，“你这次出门，路上要好好照顾自己。”说着，一边用手巾拭过她的唇角。
　　“不用担心我。”茶揽住他的腰，细细嘱咐，“我出门办货少则八日，多也不过十二日，一定回来。你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太想我。”
　　殷薷雅将手环住她的脖子。
　　茶眼珠一转，立时发现不对，“也不能不想我。”
　　“嗯。”殷薷雅轻笑一声，“你在家里吃东西挑嘴就算了，出门在外不会有那么多讲究。只要干净的，就别太顾着味道了。”
　　“我知道。外面哪里去找跟你做得一样好的来。”
　　纵然知道她这话里有两三分的夸赞，听着到底舒服。殷薷雅浅浅一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出门也不准去青楼，更不许招惹狐狸精回来，不然，不然……不然……”
　　两人本是如胶似漆，此时离别在即自然更是情话绵绵。这原本该是威胁的话，听在茶耳里却是软糯温柔，受用十分。
　　于是她，仰头凑上去亲吻她夫君的唇。细细密密地慢慢品尝，彷佛要将出门在外那几天的份预先支取了似的。
　　在两个人的气息即将不稳的时候，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他眼中两分迷离，呼吸微急，朱唇红艳湿润的样子竟然让她连看都不敢看，猛地将脸埋进胸口，闷闷地说：“薷雅，你跟我一起出门吧……”
　　殷薷雅呼吸有些乱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轻抚着她的背，听她这么说，略勾起唇角，然后摇摇头，“不行。”
　　“不行？”茶抬头看他，诧异十分。
　　“带着孩子……不方便……”殷薷雅说着，脸微微一红，一双眼睛却满是愉悦。
　　“孩——”茶又猛地低头，瞪着殷薷雅的肚子，“这么快？”
　　她声音里透出来的，诧异多过喜悦。
　　“茶……”殷薷雅轻皱起眉，“你，是不是不喜欢……”他问得小心翼翼。
　　茶再度抬头，看见殷薷雅的表情才安抚一笑，“不是，我怎么会不喜欢孩子。”
　　殷薷雅却是不信，刚才她的声音里的确是没多少喜色。
　　“我只是觉得太早了。”茶知他误会，解释道，“我原本算着是今年秋天最好。一来，下个月就够钱买小厮了。你用心个半年，到秋天的时候小厮就该能帮上忙了。二来，怀上孩子的头几个月里最是不安稳，冬天书肆的生意最清闲，我正好陪你。”
　　竟是不知道，她筹划了那么多。
　　殷薷雅不知不觉地就绽开笑颜，“这事哪里能算那么准的……”
　　茶看看殷薷雅，又看看殷薷雅的肚子，不放心的神色越来越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这次出门，为的是几家学塾开春后要的一批货。定金都被她用到新铺子里去了，如果货办不出来，大约只有卖铺子还债一途了。
　　“别担心我。”殷薷雅知她在想什么，柔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实在不行，还能去娘家里。”
　　茶也只能点头了。
　　“好了，时辰不早，你快走吧。”殷薷雅从她身上站起来。
　　“好好照顾自己。”茶在他唇角轻吻了下。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殷薷雅浅浅一笑，然后拿了包袱递到她手里。
书房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书房ˇ
　　正月末的一天，傅君晴在书房里烹茶。
　　他纤细灵巧的手指拆开茶饼的纸包，然后用银筷夹了送到小火炉上烘烤。他动作流利轻灵，任谁看见都能明白他学烹茶绝非一两日的功夫。
　　其实，不止是烹茶。
　　箜篌、下棋，甚至吟诗作对，凡是一个县令府的公子，傅君晴就没有学得不好的。他爹爹在世的时候，每日花在这些东西上的时辰绝不会少过他的姐姐。而他爹爹不在了以后，这些东西却成了唯一可以陪伴他渡过漫漫长日的消遣。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知道的。毕竟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不记事的年纪了。
　　他的爹爹是青楼伎子，是他娘费尽心力才娶进门的侧君。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娘很疼爹爹也很疼他。而娘的正君，他唤作“父亲”的男人，虽然不喜欢他们，却也仅止于不喜欢。他的一切，却因为七岁那年的一件小事毁于一旦。
　　府里掉了件值钱的东西，然后爹爹的小厮说爹爹偷人。是什么东西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形。
　　他娘暴怒，死命地摇晃着他爹的身体，吼：“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而爹爹……
　　即使时隔七年，傅君晴想起来的时候却仍是不由轻颤。
　　他的爹爹情绪激动之下竟然以死明智。
　　他记得爹爹绝望地看着他的娘，任他怎么哭喊都没有看他一眼，然后抓起茶杯的碎片朝自己喉咙口割了下去。
　　温热的血几乎是喷了出来，溅了他一头一脸。
　　然后他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爹就这么倒在血泊里。
　　事情后来终于大白，偷人的其实是小厮。但是他的爹爹到底伤重，无数的药灌下去还是没能撑过第二年的秋天。
　　他娘每次看见他时，表情里都带着浓烈的后悔与痛苦。彷佛他的存在已经成了她痛苦的根源。
　　而他娘的正君，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他。
　　等到唯一疼他的姐姐去外县赴任之后，他似乎就成了傅府里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知道，其实不论是他娘也好，那位他称为父亲的男人也好，都没有亏待他的意思。只不过两人彻底的无视，直接导致了府里的下人的蔑视。
　　于是他每每告诫自己不可以怨恨的时候，被忽视的寂寞却在心底越藏越多，以至于转成了浓烈的伤心。纵然现在还不是恨，但是傅君晴都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支撑多久。也许在哪一天他就会再也忍不下去，然后做出些疯狂的事情。
　　但是，现在不同了。
　　傅君晴的表情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柔和。他将烤好的茶饼放进茶碾里，细细碾压起来。
　　他看着茶碾里的碎末。
　　他遇上了一个人。
　　一个，很特别的人。
　　第一次，她陪他去山上祭拜爹爹，第二次，她陪他在杏泉居说话。
　　其实两次，一开始她都是不情愿的。这么多年看人脸色的傅君晴至少这一点还看得出来。但是，她终究还是陪着他了。
　　其实想想及笄那天做的事，连自己都会脸红。竟然穿着礼衣坐在店堂里，还肆无忌惮地哭。换了是他，只怕立刻掉头就走。
　　傅君晴脸上的赧色渐渐转成清甜的微笑。
　　她却没嫌他。
　　一个连家里人都嫌的，她竟然可以毫无芥蒂地陪着。顺着他的心思，只说一些有趣的东西来开解他。
　　于是，突然又想到她家书肆开张时的情形。
　　他本是去还钱的，好不容易从旧铺一路问到新铺时，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那里，正在和一个穿着相当艳丽的男人说话。
　　清雅秀丽，谦谦如玉。
　　那一刻，闪过他心底的只有这两个词。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浅浅地笑着，便将她自己与众人区别了开来。铺子里并非只她一个，客人里也不是没有穿得比她好，或是气质更高雅华贵的人。但是她在那里，让人一眼就能明白，她才是那里的主人，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想着那日的情景，傅君晴脸上微微泛红。指尖一颤，差点把该倒进茶罗里的碎末洒到桌上。
　　也许是那日的情形令他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于是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她的书肆。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去买纸，买笔，买砚台。
　　但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的。
　　对，不是的。
　　他只是，想见她而已。想见她，想看见她温和的笑，想听见她用温润的嗓音来唤他的名字。
　　现在想起来，虽然及笄那天做的事太傻，但是傻却也有傻的好处。
　　因为，他见到她了。
　　傅君晴对着茶罗傻笑。
　　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眼里清晰地映着他的样子。她轻声细语的开解，也全都是为了他。这一切原本他以为可望不可及的事，却突然一下子全都实现了，以至于他竟然愣愣地要求她唤他的名字。
　　真是……
　　男儿家的矜持都到哪里去了！
　　傅君晴懊恼地抿起唇，连挑着火的手也不由重了些，银筷把炭也戳碎了。
　　她会不会觉得他很轻浮？
　　不过，应该不会吧？
　　他明明就可以看到她眼里的笑谑。
　　虽然不知道她在为什么高兴，但至少应该是没有讨厌他的……
　　书房的门外突然传来交谈的声音。傅君晴听出那是他的姐姐和姐姐的朋友，似乎叫沐华容什么的。低头看正好茶也烹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用，于是他匆匆拿来杯子，将茶倒了进去。
　　“什么……山崩？”
　　“是，连日大雨导致山体崩塌。所以我想请县令大人是否能派兵过去看看……”
　　这个陌生的声音，该就是那位城中首富沐华容了。傅君晴倒了茶，一边收拾桌上的一应物品。
　　“我会和娘说，应该没问题。不过玄钰，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我有朋友出门办货，算着就该是这几日走这条道回来。这万一……”
　　“能让你这么上心的是谁？”
　　“上回与我一起来的书肆老板，茶。”
　　“是她……”
　　“哐”一声大响，小磁炉砸在地上，还没熄尽的炭滚了一地。
　　傅君晴的手指不停地颤着。
　　她刚才……说谁？
山崩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山崩ˇ
　　茶看着眼前彻底阻断了官道的碎石泥浆，终于又叹了口气。
　　自出门后一切顺利。回来时茶雇了马车，然后听了车妇的建议，决定从莲山的官道走，再从北门回到邵边。
　　入山的时候是早晨，到天黑时茶见还看不见邵边城，就不顾贪快的车妇反对，打算在山中猎户的小屋里停一宿。
　　本来不过是怕半夜三更回家吵着殷薷雅，却因祸得福逃过一劫。
　　或许归咎于连日暴雨，山上的土石终于在一阵小雨后不堪其累，山崩了。
　　茶甚至连小屋都逃不出去，只能在屋子里苦挨了小半个时辰。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活埋的时候，山崩终于停了下来。小屋建在整块巨岩之下，巨岩挡住了多数的落石，小屋竟然还能剩下半间。茶也不过是浑身的伤和淤青，小命好歹是保住了。
　　车妇在茶还懵懂不明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竟然偷偷卸下拉车的马，企图丢下茶独自逃走。只可惜她还是没有逃过，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连人带马被落石砸下山崖，什么都帮不了。
　　所幸，被遗弃的马车虽然在山崩里成了碎木片，但是她的货物都是砚和墨之类的小东西，竟然损失不大。然后，为了殷薷雅而买的零嘴小吃，更成了赖以为生的食物。
　　下午，天蓝如洗、云白如雪。拂过脸颊的风虽然冰冷，却也清新。如果闭着眼睛，彷佛就是普通的远足一样。
　　但是，当茶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时，只能苦笑了。
　　如果她受了重伤，或者干脆没有受伤，只怕都比如今的情境好。重伤自然只能等，如果身体好好的她就豁出去，带上能带的爬出去。
　　但她浑身是伤。
　　虽然邵边大约离这里不远，但是她现在只不过动作大些就扯得伤口开始流血，她真没有那个信心可以爬出这块满是碎石烂泥的地方。
　　何况，还有货物。丢下这些货逃生该是理所当然，但是丢了这批货之后铺子也完了。她不是没熬过苦日子，难道能让殷薷雅和未出世的孩子也跟着她去喝西北风？
　　但是，能让她继续犹豫的时间也不多了。
　　山崩过去已经有两天，她一直靠着带给殷薷雅的零嘴过活。天知道那些东西根本就塞不饱肚子。更何况就算她当时买得多再多，也就快没有了。茶深知自己没有猎户的本事，再等下去只有饿死一条路。
　　扑簌簌……
　　一阵细微的声音在茶的耳边响起。寻常也许就略了过去，可是经历过山崩的茶实在对这种石头滚落的声音心有余悸，即使这石子甚至比她的指尖还小。
　　茶猛地抬起头。
　　高高的碎石顶端，出现了一个黑影。过于明艳的阳光让茶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个……
　　少年。
　　少年笨拙地在碎石堆里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爬一点，歇一会。好几次，茶都看见他抓住的石头不够从他手上滑脱，每一次她都以为他会放弃的时候，少年又继续动了起来。
　　他穿的高腰襦裙，本有宽大的袖子和长长的裙子。此刻却短短地只剩下半截，露出他本该雪白，此刻却沾满了血水污泥的手臂和小腿。
　　少年终于落到了地面上，着地的刹那，不仅是他连茶也松了口气。
　　她刚才甚至不敢出声，一开始只是难以置信，后来则怕惊了他，让少年失手掉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从始至终一直呆愣地看着他的茶，突然间轻轻一笑。
　　那笑，是纯然的安心。
　　只因为，他看见茶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于是他露出安心的微笑。
　　他的头发堪比野草，原本浅色的衣服因为太过脏污，以至于茶甚至看不出那是什么颜色。他原本精致的脸上，不止是一道道泥印子，甚至还有血痕。他站在地面上，不由自主地侧着身子，彷佛他的右腿并不能支撑他的身体。还有无数的擦伤，在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但是他的表情却是那么满足和安宁。
　　“君晴……”彷佛一声轻叹。她第一次唤了他的名字，第一次有了不同的含意。
　　这是她见过的，他最糟的样子，或许也是他这一生之中最糟的样子。但是在这样的他面前，她却能感到一丝令她心颤的甜意。
　　他的心意，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双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没有掩饰，没有犹疑，甚至，不惜生命。
　　一阵冷风刮过，傅君晴冷得颤了颤。
　　一开始的清甜过去后，突然之间取而代之，并且满溢出来的是愤怒。“胡闹！”茶疾声厉色，“你不要命了！”
　　浅笑僵在脸上，傅君晴缩了缩肩，“我……”
　　茶向他走过去。
　　傅君晴似乎也想走过来，身子却晃了晃朝前扑倒。意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临，而是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的他，抬头时脸上带上淡淡的粉色。
　　“怎么了？”茶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脚扭了……”他攀住她的肩，努力想自己站好。
　　茶看了眼他肿胀的脚踝，也不管自己伤口如何，抄手就将他横抱起来，然后走向自己暂居了两天的破屋里。
　　傅君晴抬头看着她，才试探着小心地倚到了她身上。
　　茶把他放在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空地上。傅君晴没有及时坐正了身子，见茶竟然没有反对，不由微微勾起唇角。
　　“为什么做那么危险的事？”即使他在她身边，她想起却仍是后怕。
　　只要一个万一，那眼前的少年……
　　她甚至都不敢想下去。
　　“茶，”傅君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我爬过来用了三个多时辰。”他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茶一怔，“嗯”了一声，然后点头。
　　他要说什么，她知道。
　　见她明白，他又露出清甜的笑。
　　适才一直动着倒不觉得，此刻一静下来傅君晴就觉得冷，浑身上下都不由轻颤起来。
　　茶伸手将铺在地上的衣服将他裹起来。然后她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褪去他的鞋，捧起他的脚看扭伤的地方。
　　她的手，温暖又柔软。
　　傅君晴顿时一股热意从被她碰到的地方，一直窜到了脸上。
　　“还没告诉我，”茶低着头，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温柔几分，“为什么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姐姐很疼我……”他低下头，说得十分不好意思，“她会过来救我的……”
　　赔上自己，让他姐姐尽力救她吗。
　　真是……
　　茶无声轻叹，抬起头却看见少年宁静的浅笑。不由也，回以柔软的轻笑。
山中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山中ˇ
　　傅君晴伤得并不算重。
　　但是他浑身上下，尤其是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上，满是泥浆污迹和渗着血的伤口。本是如雪般的细肤，此刻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茶不谙医道，所以几乎是束手无策。唯一知道的，便是应该保证伤口干净。
　　所幸她寻到了藏在猎户小屋里的火镰，于是就用山崩中被砸成碎片的马车来点了火堆。这几日白天靠着火堆煮水，晚上靠着取暖，如今所剩的木头不多了，不过她也管不了这许多，处理伤口重要。
　　茶将攒下的一些雨水放在半口破瓦缸里，然后点了火开始煮水。然后想来想去，还是把自己带出来预备换洗的亵衣撕成条，然后扔在瓦缸里。
　　傅君晴坐下休息后脚踝愈发肿胀，疼得都脸色发白了。只是他看着茶转来转去的样子，眨眨眼，不自觉地又开始浅浅地微笑。
　　一时，水沸了。
　　茶待水凉了些后，将布条拿出来绞干，然后蹲坐在他面前，让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伤口。
　　傅君晴见她小心得仿若对待什么珍宝似的，更是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茶只专心一致地，擦去他腿上的污泥。
　　他腿上不过是岩石割伤，倒也有限，脚先前套在鞋里还不觉得，此时贴近了一看，连茶也不由皱起眉来。
　　他的绣花鞋本就不是为了爬山做的。底子既软，早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岩石刮破脚底流出来的血干涸后又将伤口与鞋底的碎布粘在一起，即使茶不过是看着，也觉得疼。
　　她尝试着想脱下他的鞋子，但是才搭上手，就觉得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要……要脱鞋子？”傅君晴拉着茶袖子的一角，轻问。
　　他脸上淡淡的羞色，让茶后知后觉地想起，男儿家的脚是不能轻易让人看的。
　　除非，是妻……
　　茶顿时一僵，一双手竟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茶是……”少年难得扭捏起来，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所以，不要紧的。”
　　傅君晴这厢坦然，却换成茶开始不自在起来。手下冰凉的肌肤，似乎突然之间柔腻暖滑了起来。她瞥了眼脸上越来越红，目光却依然清澈如水的傅君晴，不知为什么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茶只能收摄心神，专注于眼前该做的。但是无论她怎么小心，对他来说却显然不轻松。
　　“嘶……”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呼痛的时候，茶不由抬头看了看他。
　　傅君晴眼里噙着泪，见茶抬头看他，却是认真地摇摇头，“我没事。”然后对着她笑了笑。
　　心，一瞬间就软了下来。
　　“你这孩子……”
　　茶怔了怔，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被傅君晴截断，“我不是孩子！”这一声虽轻，却说得极快。傅君晴看着她，难得地皱起眉，一双眼睛里写的都是不满。
　　她只是顺口，却没想到竟然招来他那么大反应。
　　“我失言。”茶轻轻弯起唇角，“及笈了，当然不是孩子了。”
　　他的确才十五岁。
　　可是如今的心思和作为，谁又能说他是孩子？
　　见茶轻易就顺了他的意思，才凝聚起的气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看着她似乎若有所指的眼神，突然之间一阵心慌，头都低了下去。
　　傅君晴这一低头，只将情窦初开的少年诠释得淋漓尽致。茶的眼中才闪过一丝暖色，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转回去继续替他处理脚上的伤口。
　　傅君晴偷眼看她只注意自己的脚，不由扁了扁嘴。
　　茶擦净了他脚上的污痕血迹，再用亵衣的碎布将他的脚包了起来。抬头见他脸上脏了，于是顺手换了干净的布条，然后擦上了他的脸。
　　横竖连脚都看了摸了，也不欠脸了。
　　傅君晴瞪圆了一双眼睛，对着茶眨啊眨的，好一会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傅君晴是美人，茶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
　　但是美人不美人的，茶反倒是更介意他的身份。一开始她甚至是嫌他的，毕竟相貌再如何，他没有殷薷雅的温暖，没有将离的风情，连东方子轩都比他雍容聪慧。
　　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少年，却不同了。
　　不再是“但是”，而是“何况”。
　　他的纯净，他的通透，还有他的感情。“何况”……他真的是美人。
　　傅君晴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红了些。他微微地，向茶的方向靠了靠。
　　茶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隐约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却没有后退。
　　或者该说，其实是连后退的想法都不曾出现过。
　　在傅君晴就快要碰到她的时候，茶突然朝后退了退，然后似笑非笑地，“怎么？”
　　瞬时明白她在戏弄他，傅君晴瞪了她了一眼。茶立时轻笑起来，惹得他更是不满。
　　茶回头将手里的碎布扔了，然后回过头来，“君晴，还有哪里——”
　　声音陡然停止。
　　她转头时没注意，而他一直前倾着身子，于是当她回头时，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傅君晴一怔之后，脸上突然大红。头猛地朝后一仰，如果不是茶及时拉住，只怕他就这么狠狠地撞上岩石了。
　　“非礼啊。”茶看着眼神乱瞟却就是不敢看她的傅君晴，突然弯起唇角轻喊了一声。
　　“你——”
　　虽然是他凑得近了些，但是哪有女人喊非礼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傅君晴脸上羞色褪尽，现在的他恼得只想扑上去咬她一口。
　　“你什么？”
　　她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柔软轻暖的光彩。
　　与以前不同了……
　　瞪着眼睛的傅君晴突然抿起唇，轻笑起来。
　　她对他，和以前不同了。
　　次日早晨，当赶来救援的人找到两人时，两人还没有从睡梦中醒过来。
　　她半坐半靠在岩壁上。
　　而他裹在一堆衣服里，枕在她的腿上，连睡梦中都带着浅浅的微笑。
回家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回家ˇ
　　殷薷雅坐在桌前，呆呆地看着桌上小火炉上热着的鱼肉粥，还有几样简单的小菜。
　　两天前沐府遣了东方子轩贴身小厮墨荷过来传话，说是茶遇上了山崩。当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如果不是墨荷扶住他，只怕连站都站不稳。
　　然后，是难熬的一天。
　　虽然墨荷一直开解他，但是他心里却乱成一团。只是想象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山里，他的就觉得胸口痛得无法呼吸。而如果茶有个万一，这一点他甚至都不敢去想。焦急、心痛和忧虑塞满了他整颗心，让他坐不是站不是，而他能做的只有等。一天十二个时辰第一次竟然漫长得几乎没了尽头。
　　到今天早晨，终于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找到她，并且送了去河西药庄疗伤的时候，殷薷雅心里才算是安定了几分下来。但是墨荷紧接着的一句话，又再次将他推进一团混乱的情绪里。
　　傅家二公子，与茶在一起。
　　初听见的刹那，他简直不敢相信。傅君晴他是见过的。看上去那么纤细柔弱的大家公子，竟然可以做出如此大胆的事。
　　殷薷雅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茶几乎没在他面前提过他，但是那么美丽的人，如今甚至还为茶不顾自己的性命，无论是谁都能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但是在那之前，另一些事却令他泛起难以抑制的苦涩。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傅君晴突然出现在受伤被困的茶面前，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但是，他做了什么？
　　最应该陪在她身边，最应该舍了命去找她的人，是他。但是他却只是等在家里，他竟然连家门都没有出过。
　　他木然地抬头看了眼桌上的粥。
　　甚至这些，都是墨荷做的。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夫君……
　　门上一声轻响，殷薷雅愣愣地抬头看去。
　　茶站在门口，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对着他浅浅地笑着，“薷雅，我回来了。”冬天，身上衣服厚所以看不出些什么，只是她脸色略苍白了些，声音也有些暗哑。
　　“茶……”
　　鼻子一酸，殷薷雅急急站起来走到门口，正想伸手抱她，却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药味而硬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
　　看着她几乎与出门前毫无二致的微笑，于是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不停地往下掉。
　　“怎么哭了呢，”茶走进来，轻轻搂住他，“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差一点就要失去的温暖传过来时，殷薷雅情不自禁地伸手紧紧抱住她，但是她的身子突然一僵。殷薷雅这才想起不对，突然放手后退一步，小心地问：“我弄痛你了？”眼里噙着的泪水因为他的动作，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伸手，将他脸上的泪痕抹去，“薷雅，先让我进屋好不好？”
　　殷薷雅这才想起茶甚至人还站在门槛外面，于是拉着她的手走进进屋子。“有粥……要不要喝一点？”
　　“嗯。”茶倒是说，“这几天都没吃过热的东西。”
　　轻描淡写的一句，又勾得殷薷雅心里一酸。他连忙从陶锅里盛了一碗粥，递到茶的手里。
　　茶吃东西时，一向规矩多。不说话是当然的，连动作也是轻缓文雅。此时殷薷雅才一伸手，她就立刻接过然后送到自己唇边，虽然动作不觉粗鲁，却比平时不知快了多少。
　　显见是，饿得太狠了。
　　喝完第一碗，殷薷雅正想再盛的时候，茶却摇摇头，“不用了。空了三天的肚子，一下子吃太多也不好。薷雅，陪我躺一会。”
　　殷薷雅当然说好，于是两人宽了外衣躺在床上。
　　茶自然而然地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她一手搭在他腰上，然后闭上眼睛，“薷雅。”
　　“什么？”轻声应着，殷薷雅展开被子将两人都盖住，然后替她掖好身后的被子。
　　“山崩后的第一个晚上我梦见你在哭。”她的声音平稳却宁静，“于是就怎么都睡不着了。”
　　殷薷雅手一僵。
　　茶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后来我想，为了你我怎么都要活着回来。”她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唇角微微弯起，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好笑，“也不是说之前就觉得自己可以随便去死。只不过我想到你，就觉得怎么都不可以就这么丢下你。”她睁开眼睛，抬头看他，“薷雅，你要和我在一起。一直到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光了，那个时候我才可以考虑让你早几天离开我。”盈着浅浅的笑，茶说完之后又枕回他胸口。
　　那么的理所当然，她平常不过的语调让他鼻子又酸了起来。
　　“那……傅君晴呢？”话出口的当时，殷薷雅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才许他白头偕老，他就问她别的男人。何况她还伤着，何况她才回家。
　　就算他有这个资格问，却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问。一个待在家里什么都没有做的人，只会显得他心眼小容不得人，只知喝醋却不顾她。
　　但是，相对于那句他实在问不出口的话，这一句实在是轻松简单了许多。
　　茶双手支着身子，抬起头看他，脸上是不知所措，“你……知道了？”
　　殷薷雅在那一刻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在她的身边？
　　殷薷雅甚至害怕她真的会这么问。
　　“薷雅，我……我在山里看见他的时候，确实……”茶眼神慌乱，最终却还是看向殷薷雅，“对不起，薷雅，我心动了。”
　　殷薷雅看着她。
　　“我一个人的时候，一时怕野兽，一时又想着你会着急，想着铺子里的货物，身上也疼得路都不能走。”茶说，“但是他出现了之后，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他在我身边，让我轻松了不少，从他出现我就开始觉得我是一定能得救的。”
　　为了他，是“怎么都要活着回来”，而他，却是“一定能得救”。
　　所以他是她的责任，而那个少年却成了她的信心……吗？
　　看着她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的酸涩没有变浓，反而淡了些下去。
　　他或许该是谢谢傅君晴的……
　　茶见他不似生气的样子，松口气，复又枕在他胸口，“三三给我喝的药里，大约是加了宁神的东西。薷雅，我睡一会。”
　　“好。”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殷薷雅突然问道，“如果我也像他一样爬山去找你，你……会高兴吗？”
　　“别吓我。”茶猛地抬头看他，声音也重了几分
　　“你……不是很感动……”殷薷雅抿了抿唇，不满在声音下荡漾。
　　为什么傅君晴是感动，换了他就是吓？
　　茶叹口气，将他拉下来搂进怀里，“感动的确是感动，但是我到现在还是后怕。那么高的地方，只要一个不小心就没命了。如果我事先知道，就一定不会让他做这么危险的事。你也一样，凡是危险的事，都不准做。答应我。”
　　她声音里的严肃和焦急彷佛他现在就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一样。不由浅浅笑出来，“好。”
　　茶看了他好一会，确定他真心实意地应下来才放松下来。
　　不一会，不知是连日没有睡稳过，还是药里安神的东西起了作用，茶睡着了。
　　殷薷雅被她抱着，横竖下不了床，于是只能看着她。宁静的睡颜看着，竟然连他也眼皮子重起来。
合契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合契ˇ
　　杏泉居的雅间里，茶坐在桌子边。
　　她忍下皱眉的欲望，继续对坐在她对面的人说：“钱老板，当初说好的价钱您怎么可以随便加价。”
　　被称作钱老板的中年女子其貌不扬，眼神却是无比精明。她似是很好脾气地笑笑，“茶老板，不是我反口覆舌。如今这世道谁做生意也都不容易，您就体谅体谅我，加了那一分银子吧。”
　　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个钱老板做的不是开铺子的买卖，而是人口生意。她倒与牙市的牙婆不同，手底下专养了一批各式工匠，只等着哪家哪户急要人用的时候凑上去，赚一笔方便钱。这样子的人换了别的地方，只怕没几日就倒了下去，偏生在这过客匆匆的邵边竟成了一门极好的营生。
　　茶自新铺开张，已经接下不少生意。譬如河西药庄的纸袋，譬如城内大小十几家铺子的帐簿，再加上本来就有的生意，如今的茶虽不能算是富裕，手头也能算宽裕。
　　但是茶交出去的货物，十中有八是出自于钱老板手下的人。她自是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但是雇人和借人实在差得太多，并不是她咬个牙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而钱老板也正是看准了这点，逼她把佣钱提高一分银子，而且是每个人一分。拒绝自然是不能，但是要将每个月辛苦赚来的钱朝外扔一两多，她也是不舍得。
　　钱老板似乎并不着急地端起杯子，轻抿了口茶水。她看若无其事地看着茶渐渐转为无奈的表情，心里不由一阵得意。
　　如今整个邵边城里，除了沐家和官商之外，就属这茶家书肆最是赚钱。她暗地里算过，这书肆照如今的势头，一个月少说也能有三两多银子的纯利进账。
　　邵边不是安阳，小家小口地过日子一个月甚至用不足一两。钱老板正是看准这点，知茶并不是嘴里抢不出肉来的，才过来开这个口。
　　“十三个人，每人最多只能加三十文。”茶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似的说道。
　　钱老板眼中一亮。她本也没想过能顺利加到一分，如今她一开口便是有了可能。她皱起眉，做出极不情愿的样子，“九十五，不能再少了。”然后，甚至还悠闲自在地拿起点心来吃。
　　茶见她极笃定地与她还价，几乎不可见地微眯了下眼，心里隐隐怒起来。
　　虽说商人重利，但她这是，看准她是软柿子非捏不可了？
　　看来，她果然应该……
　　正在这时，雅间门口传来一道脆嫩的嗓音，“小姐，郎君请您快些回家呢。”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挑了帘子走进来。
　　雅间里的两人同时一愣。
　　“君——”茶微瞪眼。
　　少年似乎没看到雅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直直地便朝茶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拉她袖子，“您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郎君吩咐过，要您快些回去。”
　　钱老板初时一愣。
　　她见这少年口口声声“小姐”“郎君”，穿的衣服却不怎么像个下人正猜不准他身份。后来看他对茶如此亲昵，再看看他异常俏丽精致的脸，便明白大约是收了房的小厮。
　　少年背着钱老板，对着茶浅浅地勾起唇角。茶微挑了眉，似乎不解的样子，声音却是严厉下来，“没规矩。我与钱老板说话，哪里有你这么冒失地跑进来。”
　　少年转了转身，委屈地扁扁嘴，然后对着钱老板柔柔地敛衽一礼，“晴儿无礼，请钱老板见谅。”
　　少年本是极上等的相貌，如今这委屈着看人的样子，着实让人也跟着心疼起来。钱老板一时看愣了竟然忘记回话，直听到茶不满地冷哼了声，她才回过神来。
　　“茶老板，既然您有事，不如我们下次再聊？”
　　“这……”茶皱眉，耗费半日功夫竟然没有一点结果倒也算了，只是接下来还要再继续夹缠不清，着实讨厌。
　　“小姐，沐家大小姐送了五个人过来，说是给您开张时补的贺礼。郎君在家里拿不了主意正愁着，您或者给句话让我带回去也成。”少年突然开口。
　　钱老板虽然讶异，却被他话里的“沐家大小姐”几个字引去了注意。
　　邵边城里或许姓沐的不少，但是这“沐家大小姐”……
　　“人？”茶不解的却另有其事，“什么人？”
　　“说是……什么匠人，好像铺子能用上的……”少年皱起眉，似乎记不清似的声音低了下去。
　　钱老板心里顿时一凛。
　　她突然想起来，的确是有传言说这茶家书肆背后有沐家主人撑腰。别人说这话她或许还不信，但是那沐家财大气粗，别说五个匠人，就是五十个只怕也可以轻易送人。
　　“原来是这样……”
　　茶松了口气转向钱老板，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她抢了先，“茶老板，这银子如今想想一分是太多了。要不就照您说的，加三十文？”
　　茶眼中一冷，但是脸上却丝毫不显。
　　她对着钱老板先是一愣，似乎不能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就松口了的样子，然后才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也好。”
　　钱老板松了口气。
　　三十文，总比没有好。反正是横财，少点也就少点了。
　　“不过，我想预先把三个月的钱先付了。”茶似乎极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
　　钱老板一愣，然后眼里的轻蔑之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住。
　　她一定是怕她再加价。
　　不过也好，有这等傻子自己送钱过来，她自然乐得轻松。
　　“好，好。那自然是好。”
　　“我明日把钱送到您铺子里，然后烦你给个字据。”
　　茶谨小慎微的样子令钱老板更是安心，应了声之后就告辞离去。
　　“茶……”少年一改适才的样子，眼睛灼灼发亮，“她竟然信了。”
　　“是啊。她竟然会信。”茶看着少年，眼神不由地就轻暖起来，“对了，该多谢傅公子才是，替茶省了一笔银子。”说着，竟然还正经地朝他一揖。
　　微笑突然从他脸上消失，“傅公子？”语声中不满的意味甚微明显。
　　“那就，多谢君晴。”
　　她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表情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却异常专注地看着他。还有那比平时说话略低了几分的声音听在他耳里，直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直滑进心底。
　　“这……”话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发颤，“还差不多。”
　　“今天有事找我？”
　　经茶这么一问，傅君晴才想起来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送给你。”
　　茶接过一看，是一块绣了片茶叶的新帕子，不知不觉地就勾起唇角，“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送出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她一问倒不自在起来。“那个……”嗫喏半天，好歹才寻着个理由，“我生辰时用过你的帕子，找不见了所以赔你一块。”
　　“原来，只是赔吗。”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在笑。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拿了个纸袋子出来。
　　“正好，投桃报李。”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把青色绢布的宫扇，“给薷雅买的时候买多了，送给你好了。”
　　只是顺便……
　　傅君晴微微皱起眉，毫无自觉地微微鼓起脸，却还是把扇子拿了过来。
　　绢布上绘着一副荷花图。
　　画是比寻常铺子里买来的要好很多，但是做得却粗糙了。傅君晴摸到扇柄，却发现柄上刻成荷叶的样子。拿在他手里，竟然是不大不小地正合手。
　　傅君晴眨了眨眼，然后看向茶，却见她眼神有些不自在。
　　一丝甜意从心里渗了出来。
　　“茶……”
　　“什么？”
　　她说话快了些，似乎有些紧张。
　　他眼珠一转，到底还是不想她尴尬，于是扯开话题，“你为什么要多给那个钱老板三十文钱，还早给三个月？”
　　“三个月，”似乎因为说到刚才的事，茶脸上的窘色一扫而空，她微微抬起下巴，“足够我把她手底下能用的人全拉过来了。”
上巳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上巳ˇ
　　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厚重的冬衫一去，路人连脚步似乎也轻灵了几分。
　　初三是一年一度的上巳佳节，整个赤月都有临水洗濯以求祛病除灾的风俗，邵边自然也不例外。祈求安康到底也不过是求个好意头，所以一般人说起上巳节倒是想着踏青赏玩的多些。邵边的上巳佳节有两大盛事：傅家的花会与朱河的灯会。因为正合了牡丹开花的日子，历年来县令傅大人都会办牡丹花会，十几年的都已经成了习惯。不过能去傅家园子里走走的自然非富则贵，于是入夜之后朱河边的灯会自然更适合普通百姓些。
　　夕阳西下，茶匆匆往家里赶。
　　也不知是不是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自山崩中落下的伤好透之后，书肆里愈发忙碌了。茶想着自己好一阵子没怎么陪过殷薷雅，便想着趁上巳节陪他出去走一走也好，于是急急忙忙地做完了铺子里的事赶回家。
　　叩门两声，应门的是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小厮。他穿着青色粗棉的半臂，眉眼生得很是普通，不过未言先笑却是个机灵的。
　　“小姐您回来了。”
　　月前山崩中救回来的货才一出手，茶就立时给家里添了两个小厮。取名那天殷薷雅正好做了瑶柱扒白菜，于是便一个白菜一个瑶柱地那么叫了。
　　“薷雅呢？”茶一边说一边朝里走。
　　“郎君在书房里，与将离公子说话。”白菜一溜小跑跟在茶后面。
　　“将离来了？你不用跟着我，去厨房帮着瑶柱把饭做了，等下要出门。”茶脚下甚至都没慢过，吩咐过后又朝里面走。白菜则应声而去。
　　在书房门上敲了两下，茶不待应声就推门而入。
　　将离和殷薷雅果然坐桌边正在说话。殷薷雅如今是三个月身孕，不过腰身略粗些，穿上衣服就不怎么显得出来。但是他眉眼之间愈加温柔清润，只一眼过去便叫人如沐春风。只叫人感叹，这样的人生得好不好看倒真是其次的了。
　　而坐在他对面的将离也安静着。他原本是个浓艳而热烈的人，此时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捧薪火烧到尽头，即将熄灭了一样。
　　“茶，你回来了。”殷薷雅闻声抬眼，唤了声。他原本微蹙的眉头见到茶才舒展开来，对着茶浅浅一笑。
　　而将离却只看了她一眼，甚至没有说话，倒有些甚至提不起精神招呼的样子。
　　“嗯。”茶走到殷薷雅身边，“还不换衣裳？虽然是春天了，晚上出门还是穿得厚些好。”茶一边很自然将手搭在他肩上。
　　“你们要出门？”将离似是一愣，“我都忘了，今天是上巳……”说着，一边转开眼去。
　　他的神情看在茶眼里，怎么都有股寂寥的味道。于是她不解地看向殷薷雅，而他也担心地看了眼将离然后对着茶摇摇头。
　　茶不由皱起眉。
　　将离这人，不论是性子还是他以前待的地方，都不容易有朋友。也许是因为殷薷雅性子柔和，一来二去的两人熟稔起来，如今甚至有些把茶撇下的意思了。
　　“你们要出门，我就不打扰了。”将离说着，就要站起来。
　　“将离你不要走。”殷薷雅说道，“本来今日我就觉得有些累，倒不如在家里也好。”说着，一双眼睛倒是看着茶。
　　茶微皱眉，但是见将离的样子也知他确实是有心事，于是只能对殷薷雅微微点了点头，“那我也……”
　　“你难得歇下来，还是出门走走。”殷薷雅说着，拉起茶搭在他肩上的手，走向书房门口，“灯会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带些回来给我就是了。”
　　这架势，倒是赶她走了？
　　茶顿时皱眉。
　　殷薷雅却是轻笑出来。他瞥一眼，见将离没看着她们，突然凑过去在茶的脸上碰了一下，低低软语道：“别生气。”
　　“你竟然向着他。”茶的声音不满清晰可见。
　　“别太早回来。”殷薷雅看她的样子，笑得更是温柔，眼里甚至带上了丝浅笑。
　　对着这样的殷薷雅，茶还能怎么样？只能出了自家门口，一路向江边慢慢踱过去了。
　　茶本不是喜欢热闹的人，辛苦求了这个夫君来全是因为喜欢殷薷雅这个人。如今他不愿出门，茶自然更愿意独自走走。
　　说是阳春三月，天黑下去之后还是有些凉意。茶一路踱着步子，慢慢就到了朱河边。
　　上巳佳节是少数几个连男儿家也可以出门游玩的节日，所以河边不止有年青女子，更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少年，各自凑成一堆说笑聊天。
　　大约总有几分要显显自己心灵手巧的意思，年青男子拿出来的花灯都做得很是别致，就算画不来的，至少样子也特别。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做了花形的，也有成飞禽走兽的，点了蜡烛在水面上漂浮晃荡。远远看去，星星点点遍布江面，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近处大树后面，大约是被人选成告白的地方。少年羞涩却隐讳得过了分的低语，女子呆愣浑然不觉的答话，融在轻轻的风声里，只引来茶浅浅一笑。
　　真是，很长时间都没这么放松过了。
　　茶轻叹。
　　果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江边，来一个少年。
　　与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少年挑了河滩边地势最平摊的地方，点燃了花灯的蜡烛，然后将花灯放在水面上，轻轻地推了出去。
　　许是，没有风的关系。
　　花灯只静静地漂在少年刚好够不到的地方，一动也不动。少年伸手几次试图将花灯再推远些，却怎么也碰不到，于是只能抱着膝蹲在那里看着。
　　烛火不甚明亮的光照在少年的脸上。
　　他本是眉眼如画，生得异常精致。只是看着花灯的神情却比平时安宁了许多。茶见过他哭也见过他笑，但是却从没觉得他的表情竟然能如现在一般动人心魄。
　　但是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神情专注地看着花灯好一会，似乎许了什么愿，然后才慢慢地站起身子。他无意间的一眼，看到了茶。
　　他浅浅一笑。
　　不是温柔、不是兴奋，只是因为见到了想要见的人之后，露出的愉悦和满足。
　　茶突然想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人，她不能错过，她也不能失去。
　　“傅君晴。”
　　虽然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到这声轻唤，但是茶知道。
　　这个名字对她的意义，不同了。
小谈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小谈ˇ
　　“茶老板真是好艳福。”杏泉居的雅间里，将离冷笑着。低沉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涩哑与疲惫，如今的将离哪里还像个曾经的艳伎，看上倒去更像是盛放过后即将凋零的花一样。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将离，他的棱角还是依旧坚硬。
　　茶微微皱起眉，看着他。
　　“你到底，”将离似乎没有力气再与她打哑谜，“想怎么对傅家二公子？”
　　似乎只是想起那个少年，茶微微一愣，几乎下意识地就要露出一抹轻笑，甚至不知不觉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地步。
　　“那么，薷雅呢？”将离立时明了，却存心不让她好过似的，又说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浅笑一顿。
　　于是茶知道，将离今天是上门来给她不痛快来了。
　　“薷雅是我的。”茶这样回答。
　　有一瞬间，将离甚至觉得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浓烈的防备。彷佛眼前的他意图染指她心爱的宝贝，于是她戒心十足地瞪着他。
　　“将离，你在担心什么？”茶问道，“担心我喜新忘旧？”
　　被反问的将离却是一愣，看了她好半晌才挪开眼，声音不知怎么的陡然清冷下来，“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担心什么。想着傅家小公子的时候，担心你不要他，想到薷雅又怕他伤心。”
　　傅君晴在山崩时做了什么，只怕整个邵边城里没有不知道的。虽然明面上好歹要顾傅家的面子，暗地里却也不知传成什么样子了。是以将离知道，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茶却只好奇一件事，“你认识君晴？”
　　将离虽然有名，却是花街柳巷的名声，怎么想也与高门大院的官家公子傅君晴扯不上关系。
　　“他爹是伎子，于我有恩。”将离并没有多说。
　　将离虽睚眦必报却也最记人恩情。何况青楼那种无情的地方，能让将离记到今日的恩情，只怕也不是小事。如此说来，为傅君晴说话倒也有理。
　　而殷薷雅这里，最初其实茶是怕他独自在家闷了，才请将离得闲时陪他说话。谁知一来二去的，这两人倒投契起来。何况她她知自己夫君又是那种乍看平常，处久了反而越来越让人喜欢的，于是将离现在的心情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将离，我喜欢薷雅。”茶坐正了身子，正色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长得不是那么好看，我迷的是他的性子。你也知道薷雅这个人远远看着平常，一旦接近了处久了，就会让人怎么也不舍得放手。”
　　将离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茶对殷薷雅的平价，倒也并不能算过誉，至少将离自己也愿意亲近他。
　　“至于君晴，起初我的确是犹豫过。但是他闯进我心里的方式太过强硬，甚至让我都不能到什么理由去不喜欢他。”茶看着将离，表情平静，“薷雅是我的安心，君晴是我的微笑。将离，我只能告诉你，这两个人我都要，我谁都不要放手。”
　　是，她贪心，她同时爱上了两个人。
　　殷薷雅是她费尽功夫才娶到的如意郎君，她要捧在手里好好呵护。
　　而让人怜惜的傅君晴，也让她忍不住想要拥他入怀。
　　于是对现在的她来说，舍了谁都不舍得，于是只能贪心地想要同时拥有。
　　“这就好。”将离看着认真的茶，终于露出走进雅间来的第一个浅笑。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那么问一问。
　　“所以，”茶拿起杯子轻抿了口，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最近怎么了？”然后突然抬起眼看他。
　　将离一愣，然后突然轻轻浅浅地微笑起来。那笑一扫眼中的疲惫，竟带上几分平常该有的艳丽。
　　“凤清竹做了什么？”茶脸上一派平静，声音却是冷了下来，“待你不够好，还是……干脆吃过之后才不认帐？”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却也更为冰冷。
　　将离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能捧她起来，自然也能压她下去。”茶的语调平静，却有着异常的自信。
　　“真的？”将离倒是不信起来，眼中竟然露出几分好奇。
　　凤清竹如今在邵边学塾的学生中已是颇有人望，虽然她是茶荐进去的，但茶到底只是一介商人。荐个人是容易，再要打压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要赚读者人的钱，自然要想些别致的法子。”茶却避重就轻，转而说道，“我想开家闻名天下的书阁，所以预计先花个十几年捧出一位大儒出来。我本以为凤清竹正适合，但是如果她待你不好，我换一个。”
　　将离又是一愣，心里竟是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觉得荒唐无稽，因为眼前的茶竟将如此大事说得轻巧无比，彷佛翻手即成。但是更多的却是温暖，一点一滴的温暖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然后浸透全身，竟是将沉重的疲惫一扫而空。
　　“谢谢。”他眉眼间柔软下来，“我与她之间……只是有点误会。”
　　“误会？”
　　“嗯。”
　　“不考虑换一个了？”茶挑眉。这话但凡有第三个人听到，只怕都要忍不住拍桌骂她荒诞了。
　　将离却是眉头舒展开来，那种明艳里甚至带着隐隐嚣张的神情又回到他脸上，“如果她还是不肯听我解释，我会让她知道她失去了多好的人。”
　　看着将离豁然开朗的表情，茶只弯了弯唇角，于是两人同时将之前的话丢开不提。
　　与此同时，当茶与将离坐在杏泉居雅间的时候，傅君晴却去了书肆。
　　“茶……不在吗？”隐隐带着惶急的傅君晴扫视了一遍店铺，焦急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老板不在，傅公子您进后堂稍坐一会？老板该就快回来了。”伙计也见过他几回，自然知道是他是谁。
　　抿了抿唇，傅君晴进了后堂。他不时站起来张望门口，但是左等右等她却一直没回来。于是他起身写了张字条放在桌上，然后匆匆离去。
　　只是傅君晴没有看到，在他转身出门后不久，一阵风就将桌上的纸条地吹到了地上。然后纸条又随着风，轻飘飘地落进了柜子与墙壁的缝隙里。
　　那张原本该在桌上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茶：
　　姐姐逼我嫁人，速来。
　　晴字。”
挑明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挑明ˇ
　　书房里，茶揽着殷薷雅坐在桌前为他画眉。桌上是摊开的妆奁，还有研好的墨。
　　她左手揽在他腰上。
　　自从他有了身孕之后，她就把他当瓷器一样。就算是坐着，她也会用手撑着他的腰。就像现在，她侧着身子一手揽着他腰，一手还要举高了来为他画眉。这样的姿势他只是舒服些，她却辛苦得很，但是不得不说，他享受得很得意。
　　他伸手勾住她脖子，然后贴近了她些。
　　茶却只是提高了手上的笔，“别动，画花了。”
　　于是愈发得意，甚至忍不住开始微笑起来。
　　正像她说过的，待他怎么好都是应该的。
　　茶不知自己揽在怀里的人心里到底转过多少念头，稍稍退后了些仔细看看，“好了。”然后拿过镜子让殷薷雅自己看。
　　殷薷雅不过瞟了一眼，甚至没仔细看。
　　他调脂弄粉也是给她看的。如今由她亲自动手，就算他难看得像丑八怪，她不嫌就好了。
　　“薷雅，你都不看。”她的声音露出微微的不满。
　　他索性半倚过去。
　　她却只是自然而然地向后仰，只为方便他靠着，“觉得累了？要不要床上去躺一躺？”
　　他摇头，却因为靠在她肩上，更像是在蹭她的脖子。
　　“茶。”
　　“嗯？”
　　“你待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有身孕了？”
　　知道她不是的，却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怕你生了孩子之后，我就待你不好……”茶的声音向上扬，“那一直生不就好了？”
　　明知她在玩笑，殷薷雅却仍是一愣。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茶，“你那么喜欢孩子？”
　　“小姐……啊——”冒冒失失跑进书房的瑶柱一看清两人的样子，突然脸涨得通红，惊呼一声又逃了出去。
　　“怎么了？”茶和殷薷雅对视一眼，扬声笑问。
　　“那，那，那个……”门外传来瑶柱的声音，却怎么都不肯进来，“有，有客人！对，是有客人。”
　　“没说是谁吗？”
　　“那位小姐自称姓傅，是……过来找弟弟的。”瑶柱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傅家小姐，弟弟。
　　茶眼珠一转，却是立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请她进来。”
　　既然有外客，殷薷雅自然是不方便再腻在她怀里。本想回避，只是他才整好了衣裙想跟茶说的时候，客人竟然已经到了门口。
　　“傅小姐。”茶一拱手，然后请她进来。殷薷雅没来得及离开，于是只能跟着裣衽一礼。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身普通的深衣，脚上却是穿着官靴。她并不能说美丽，不过如果仔细看，还是能在眉眼间看出傅君晴三四分影子来。
　　茶眼前的这位，正是傅君晴唯一的姐姐，傅成业。
　　“茶老板。”傅成业回了一礼，然后跨进书房。
　　她只出声这一句，便立时显出不同来。她听似温和的声音其实更适合被称为平稳，但是除了固有的镇静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亲近，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情绪。
　　茶眨了下眼，然后突然露出温润如玉的笑，“请坐。”茶在一瞬间就褪去了适才的懒散和温暖。
　　虽然茶做出请坐的手势，但是傅成业却显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君晴不在这里。”她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妆奁，进门之前的怀疑立时消散，于是问句成了陈述。
　　“君晴……不见了？”茶却是明显一愣。
　　之前就奇怪，而傅成业这句更是坐实了傅君晴的失踪。茶想到这里，不由担心地皱起了眉。
　　只是适才脸色平静的傅成业看见了却突然不悦起来，“茶老板，舍弟年幼。男孩子家总是分不清善意和喜欢之间的区别，若过去有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说是“见谅”，那冷硬的语气更是完全的警告。
　　“令弟聪明过人，我倒是以为傅小姐过虑了。”茶浅笑，语调虽然仍和之前一样，却是毫不让步。
　　“那茶老板的意思，”傅成业若有意似无意地看了眼殷薷雅的方向，突然勾起唇角，“是喜欢舍弟的了？”她的声音似乎相当愉悦，却是幸灾乐祸的那种。
　　那一瞬间，茶突然想起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开口的人。
　　但是，她不可以说谎。
　　不可以因为他听了会难过，就在他面前说谎。
　　“是。”茶沉声，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虽然她现在最想的是转身过去，但是面前的这个人让她完全没有办法这样做。
　　“是？”傅成业却终于冷笑起来，“我替君晴选人家的时候，你在哪里？”只轻声问过一句后，傅成业几乎立时敛去所有的不满，回复成刚进来的样子，“既然舍弟不在，那成业就告辞了。”然后如来时一般，大步离开了。
　　选人家……
　　茶皱起眉，一怔之后却突然想起现在不是急这个的时候。她猛地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唤了声，“薷雅？”
　　殷薷雅垂着头，走到她身前，伸手抱住她，“茶……”
　　茶有些无措地搂住他，然后小声道歉，“对不起……”
　　“嗯……”
　　“那个……不要太生气好不好？”茶继续小心翼翼，一时竟然寻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说。
　　殷薷雅在她怀里摇摇头，却更搂紧了她。
　　“薷雅……”她更加手足无措。
　　“有一点难过。”半晌，殷薷雅终于抬起头，看向眼神里满是紧张的人。
　　“对不起。”除了道歉，她还能做什么？
　　“不过，却不是很意外。”殷薷雅闭上眼睛。
　　她没有瞒过他。
　　每一次见到傅君晴，她都会告诉他，甚至连动了心都对他彻底坦白。所以他刚才听到傅成业问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会怎么答了。
　　其实早在今日之前，他就想过了。
　　结果，不过就是她娶进一个侧君进来。
　　远在他嫁给她之前，他就曾经想过，也许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或许是娶过夫君的。那么就算是做了她的侧君，他其实也是愿意的。
　　直到嫁了她，他甚至有时候还是会想，会不会突然有人出现，说她是哪里的大小姐，然后其实不止夫君，连收了房的小厮都是有好几个的。
　　所以对于侧君，他从来都不是不能接受的。
　　就算确信她有了别人，也不会待他不好。但是，这个人的温柔他终究是不能独占了。
　　“不是……很意外？”茶瞪圆了眼睛。
　　他的意思是，早就觉得她不会用情专一？
　　“好了，快去找他吧。”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在担心他。”
　　“但是……”茶却只看着他。
　　殷薷雅突然想起将离教他的，对茶永远不要客气。
　　“你会不会对我不好？”他努力恶声恶气。
　　茶乖乖摇头。
　　“会不会对宝宝不好？”他再努力。
　　茶继续摇头。
　　“那不就好了。”殷薷雅放开手，叉腰，“快点去！”
　　“薷雅，能娶到你真好。”待她终于看清他眼里没有任何阴霾时，眼中的紧张才终于散了去，“我去去就回。”
寻回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寻回ˇ
　　傅君晴窝在草屋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
　　本来精致的小脸此时阴云密布，他皱紧了眉头，一双眼睛满是郁色，手甚至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腿。虽然因为衣服还厚实，不过他用力得连指甲都发了白。
　　她没有来。
　　今天，是他去书肆留字条之后的第三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第一天，他可以安慰自己，也许忙得太晚了她没有回铺子。晚上虽然不安，但是好歹也逼着自己睡了。第二天，他可以告诉自己也许她有很多事要忙。白天时在人前还能镇定自若，只是当晚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心里的惶恐却越来越浓，让他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到了第三天，过了正午她却还是没有出现，于是他心里的惶恐终于累积到了他不能承受的地步，忍不住从府里逃了出来。
　　他不知道，如果到了晚上她还不出现，他到底会怎么样。
　　他只是想快些离开，盲目地乱走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山里官道边的草屋里。
　　傅君晴缓缓地转过脖子，看了眼这个刚造好没多久的草屋。
　　山崩后，他就是在这里找到她的。
　　那个时候他从山上爬下来，落地后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胡闹，你不要命了。”
　　那声音里毫无掩饰的恼怒，却令当时的他心里泛起一阵甜意。
　　她在担心他，这种认知瞬间带走了所有的疲劳和伤痛，让他一下子轻松起来。当时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翻山过来找她，果然是正确的。
　　然后，她待他越来越好了。虽然依然温和有礼，却不像过去那么疏远，偶尔他还可以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些让他脸红的东西。
　　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提过“将来”。才柔和了些的表情又阴沉下来，他于是不由就想起了姐姐的话。
　　姐姐说，她骗他，她不怀好心。
　　初时他是不信的，为了这个他还对一直宠他的姐姐顶嘴。
　　只是现在……
　　一阵酸涩突然泛滥起来，让他眼前的一切都浸在水光里。
　　他都那么不要脸地留了字条，她竟然真的没有来。
　　他要怎么办？
　　如果回家去，姐姐一定会逼着他嫁给不认识的人。虽然她不想娶他，但是他不愿意嫁给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草屋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他不远处停下后变成了急促的呼吸声，最终平静下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
　　茶。
　　看着这个满脸焦急的人，傅君晴不知为什么心里的委屈突然之间清晰明白起来，他抿紧了唇，扭过头不看她。
　　“君晴……”茶的声音像是一声轻叹。
　　傅君晴却只是又将自己缩紧了些。
　　他不想听她的解释，他不想知道她有什么“苦衷”。那些光明正大，冠冕堂皇却最终只能让他再也看不见她的东西，他一概不要。
　　“君晴，”茶见他不理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她的声音干涩勉强，似乎就在说他无理取闹。
　　那么久不见，见到时却只说要送他回去，还说得那么不情不愿。她只一句话，便让他的伤心难过彻底决了堤。
　　“怎么哭了。”一见他掉眼泪，她立时就手足无措起来。她跪坐在他面前，伸手不知想拭去他的眼泪还是搂他入怀，只是因为他的僵硬而愣在原地，手终于还是垂了下去。
　　傅君晴只顾着自己掉眼泪，扭着头不肯看她。
　　茶白着一张脸，过了好一会又说：“君晴，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我就，”傅君晴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那么让你讨厌？”说着，才停下来的眼泪又有泛滥的趋势。
　　茶明显一愣，“不是……怎么会呢。”
　　她否认得如此苍白无力，听在他耳力更是难过，“不喜欢我，就不要待我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不会一直赖着你的，我——”一边说，一边眼泪掉得更凶。
　　茶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将傅君晴用力搂进怀里。傅君晴的声音嘎然而止，努力地眨眼似乎怎么都反应不过来，眼泪一时止住，凝在睫毛上的泪珠随着他的动作终于掉了下来。
　　“抱歉，刚才说话太硬了。”茶搂着傅君晴，闭气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回复正常，“这个地方让我紧张。”
　　或是她的身体因为过分用力而绷紧僵硬，比她的话更有说服力，傅君晴突然想起这个人曾经在这里经历过什么。
　　山崩，对于亲身经历过的人，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忘记的事。
　　于是他总算是接受了她关于语调的解释，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不是你姐姐到我家里来过一回，我都不知道。”茶轻道，“替你找人家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君晴猛地抬头，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在茶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表情，“你……没有看到我的字条？”他犹自疑惑着，不愿相信。
　　“字条？”茶不解，“什么字条？”
　　“我留在你铺子后堂的桌上……”
　　“是吗？”茶皱眉，“那天我倒是听伙计说你来过，但是后堂的桌上肯定什么都没有。”
　　傅君晴抿了抿唇。
　　好，这个也可以当她说得通。但是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你打算怎么对我？”他问，然后声音不由地就开始紧张。茶虽然松开了手，但是他却紧紧抓住她的衣襟，用几乎要将她的衣服撕碎的力气。
　　“这个……”茶看着这样的傅君晴，一时语塞。
　　眼看着傅君晴的表情又阴下来，茶终于开口问道：“君晴，你不介意吗？我已经有薷雅了。”
　　这个在他印象里浅淡却也温柔的人，却令傅君晴低下头去。
　　“你对我来说是个意外。”茶看着突然抬起头的傅君晴，继续说，“我喜欢薷雅才娶的他。但是娶了他之后，我却又喜欢上了你。”
　　直到听了后半句，傅君晴才露出稍微安了几分心的表情。
　　“我若娶你，是委屈了薷雅，也是委屈了你。”茶说，“我再自私，至少也要顾你和他的心情。君晴，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傅君晴看着她，认真地摇了摇头。
　　“那么，”她终于露出走进屋子之后的第一个微笑，“傅公子，请嫁给我。”
再娶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再娶ˇ
　　长隆二年春天的时候茶向傅家提亲，求娶二公子君晴。然而到了次年年头，茶家长女出世的时候，这门亲事竟然还是没有定下具体日子来。
　　傅家公子的母亲，县令傅大人倒是不久就允了，但是傅家大小姐却爱弟心切，横竖不肯给个痛快。前后不知提了多少要求，总之将茶忙得人仰马翻才肯作罢。
　　终于在长隆三年的初夏，茶才终于将傅家大小姐最珍视的掌上明珠娶回了家。
　　是夜，洞房。
　　茶家在一年里将左边和后面，统共三户人家的地方都买了下来，与原先的合并在一起重改了格局。如今的新房并不在原址上，而是在整个府里略为偏西些的地方。
　　傅君晴穿着嫁衣，头上蒙着喜帕，坐在床上静静地等着。
　　终于是嫁过来了。
　　他心里又是感叹又是喜悦，反倒将该有的羞涩不知道挤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想着这一年里，姐姐为了自己没少为难她，而她一直都是吃多少苦都甘愿的样子，傅君晴心里就泛起一丝甜意。
　　“见过夫人。”门口两个小厮的声音突然传到傅君晴的耳里。
　　喜筵上她的朋友不会灌酒吗，这么快就可以进洞房了？
　　正诧异间，却从喜帕的下面看见一双红色的鞋子停在他面前。
　　是她。
　　傅君晴不由自主地就浅笑起来。
　　“请夫人掀开喜帕。”伶俐的小厮在一旁提醒。
　　傅君晴甚至微微仰起头，等她掀开他的喜帕，却不想她突然伸手抱起他。他低低地惊呼一声，慌忙间攀住她的脖子。
　　她转了个身坐在床上，然后将他放走自己腿上，最后才伸手将他的喜帕掀开。
　　茶脸上一片酡红，显见是喝了不少。她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粘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直看了个够之后，才算是缓过来似的露出平常的微笑。
　　她那眼神，彷佛是渴极了的人看见水一样，直比那“我想你”之类的话更令人心动。
　　傅君晴笑得更甜。
　　茶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小厮又一次提醒道：“夫人，请与公子共饮合卺酒。”说着，将盘子端到两人面前。盘子里是一只小杯子，盛着些琥珀色的酒液。
　　共饮一杯酒，寓意妇夫同心，同喜同乐。
　　傅君晴想伸手，却被茶本来揽在他腰间的手拉住。她对着不解的他说：“如此小事，自然不需要夫君动手。”
　　茶拿起杯子将酒含在嘴里，然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低头贴上了他的唇。
　　唇上的软暖和馥郁的酒香突然充斥于他整个感观，愣神中不知什么味道的酒就滑下了肚子。只是那之后她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滑腻的舌伸进来，仔仔细细地品尝着他每个角落。就在他身子越来越软的时候，他朦朦胧胧地瞥见身边的人影。然后他突然想起两个小厮都在一边看着，于是一股热意控制不住地升到脸上。
　　当她终于愿意放开他的唇时，他脸上已经红成一片。而她却只是意犹未尽地看着他，那遗憾的样子令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却又不想挣开她的怀抱，于是只能将下巴压在她肩上，求个眼不见为净。
　　“还有什么没做的？”这句，茶是对着两个小厮说的。
　　两个小厮自是伶俐，说了几句吉利话之后就退了出去。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还在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里，怎么听都有些取笑的意思。傅君晴转转眼珠，只好慢慢地坐直身子，看着她。
　　“真是漂亮……”茶仔细看他，眼里满是惊艳和迷醉。
　　傅君晴本就生得精致，何况用心打扮之后的现在，更何况一双柔情若水的眼睛和如玉雪肤上的羞色，茶只搂住他坐着算是定力好的了。
　　称赞的话因为说的人不同而有了不同的效果。傅君晴眼睛一亮，笑得极是温软柔和。
　　“总算是娶到了。”茶看着怀中美人，想着过去的一年，几乎带上些往事不堪回首的语调。
　　于是傅君晴软笑，“姐姐疼我嘛……”显然，他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的。
　　“你姐姐……”茶微皱起眉，“疼你是好，却也不用这么变着法子折腾我。”
　　傅君晴眨了眨眼，“姐姐做了什么？”他倒是约略听姐姐提过要给她些“考验”，具体是什么他没有细问，而这一年中茶与他寥寥几次见面里也没提过。
　　“她说，官民不婚。所以如果我要娶你，就先得过了科考，至少做个小吏。”
　　这话听着是没错，可是真做起来谈何容易？
　　青州曲央或者是哪里的县令，据说考了二十多年才成为县令。她一个书肆老板，也不是孜孜眷眷的学塾学生，哪里就这么简单了？
　　所幸傅成业也不是刻意刁难，她也不愿傅君晴年纪老大怨她一辈子，于是请了豫州州牧荐了贤能，专门将她插进长隆三年的恩试里。
　　于是茶虽然不至于囊萤凿壁，却也狠下了番辛苦功夫，最后好歹是合格了。
　　“很辛苦？”傅君晴大约知道些，却到底只是传闻，没有亲身经历。
　　“还好。”茶只看着他一双清澈的眼里纯然到毫无掩饰的关心和心疼，刹那间只觉得那些曾经的辛苦烟消云散。
　　“还有那些银子，”傅君晴想了想，又问，“也是你的？”
　　“嗯。”这一次，茶应得更是简单。
　　继科考之后，傅成业的第二个要求是钱。
　　足够大的宅子，足够多的下人，还有足够用的月钱。听着虽然俗到家，却也必不可少。于这一点上，茶倒是深以为然。傅家虽然不喜奢华，到底也是大户人家。傅成业想要一个能让弟弟衣食无忧的保障，自然是合情合理。
　　“有三十多两银子呢。”傅君晴立刻皱起眉，他出过府也买过东西，自然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茶……要不然我把银子还给你？”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一边是怕她钱不够用，一边又怕她听了不高兴。
　　茶一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不由好笑，“人都是我的了。你要‘还’什么东西给我？”
　　“不是。”傅君晴却还是坚持，“铺子里和家……家里都要用钱的，你把钱都给了我怎么可以……”羞色虽重，好歹是把“家里”这个词顺利说出来了。
　　茶略一怔。“不用。”伸手将他搂得更紧些，眼角眉梢都透出难以抑制的愉悦，“那些是你姐姐疼你的心意，何况家里也不缺这么些银子。你自己拿着就好。”她眼中透出暖色。
　　“好。”
　　银子到底事小。
　　原本他只担心姐姐这一年里做的事情会不会让她恼了。两个都是他重要的人，如果为他起了嫌隙自是寝食难安。如今知她不介意就放下心来，连笑容也更甜了几分。
　　能说的话都说完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茶自得其乐地看着怀中美人，可她怀里的傅君晴却是越来越不自在。他眼睛转到茶这里，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就脸上发红；转过头去看到床上红色缎面的被子，于是脸上更红。
　　“在想什么？”她见他不自在，于是凑过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傅君晴身子一颤。“没，没没什么……”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立时知道她又戏弄他，顿时轻哼了一声。只是他粉嫩的脸上一抹羞色，身子软软地偎在她怀里，那哼的一声倒更像是娇嗔，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美人在抱，自然是不用客气，于是茶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愿，将唇贴到了他露在衣服外面的脖子上。“君晴，”她唇只在他皮肤上轻点，轻唤着他的名字，一路向上，“君晴，我的君晴……”最后才轻轻落在他的唇上。
　　如花瓣一样粉嫩柔软的唇被她含进唇里，她细细品尝着，舔着，吮着，然后才慢慢探进他口里。她彷佛探寻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宝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前进。终于缠上他的舌时慢慢引导着他，让他学着与她一起纠缠，一同嬉戏。
　　好不容易待她想放开他的时候，他却仍是意犹未尽，依样画葫芦地将才从她那里学到的再用在了她身上。待他抬起头时，竟然发现茶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而自己压在她身上，双手甚至抱着她的脖子。傅君晴顿时脸上大红，正想从她身上下来时，却被她圈住，“怎么，吃完了就想跑？”
　　“什，什……什么吃完了……”他到底脸皮子薄，怎么也说不出口。
　　“帮我，”她支起身子，贴近他，“脱衣服好不好？”
　　一个“好”字是死活都说不出口的，不过傅君晴倒是以行动表达了他的愿意。他伸手贴着茶的腰摸索过去，要寻到系带的绳结。
　　只是不知怎么的，他手指一勾，却勾到了自己的衣带。绸质的腰带轻轻巧巧地滑脱，然后他的衣服彻底松散开来。
　　嫁衣自是与平常衣服不同，庄重华丽之外，好脱也是要点之一。
　　傅君晴愣愣的，不明白为什么穿上去花了他好几个时辰的衣服竟然轻易就脱了下来。他抬了抬手想拉起衣服看看，只是虚搭在他肩上的衣服便滑落了下来。
　　于是他上半身几乎□在她的视线里。而因着他双腿分开坐在她身上的缘故，嫁衣甚至没能遮住他的腿。一堆鲜红色的衣服只堪堪遮住他的臀部和腰侧，却更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玉，柔润细腻。
　　傅君晴抬头，却看见茶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抱歉，本来想慢慢来的。”她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不过我显然太高估我的自制力了。”说着，她的唇压了下来。
三人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三人ˇ
　　夏末的傍晚，夕霞满天，将湛蓝的天和雪白的云都染成了一片艳色。
　　书房里，茶正坐在桌边看诗集。香炉上青烟袅袅，安静得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门一声轻响，傅君晴走了进来。
　　他仍是一身雪白的大袖襦裙，依然的娇俏可人，只是乌黑的头发已经绾成髻，到底成了亲与过去不同了。他看了看坐在桌边的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然后拿了砚开始磨墨。
　　墨擦着砚台的声音虽然轻细，在安静的书房里却还算是清晰，于是茶抬了眼看过去。
　　墨是黑的，衣袖是白的。
　　他的手莹白如玉，彷佛有着淡淡的光泽。
　　于是在她眼里，这墨失之于坚硬，衣袖过于苍白。总之比起手掌全隐在袖里的纤纤玉指，简直连相提并论都不能。也于是，她连手里的诗都嫌看着累。茶索性放下手里的书，甚至伸手支了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眼前这人虽然身子纤细并不算丰腴，却被大袖衬得愈发隽秀如玉起来。他甚至没有用另一只手拉住这袖子，只凭着纤长的手指便将墨研得浓淡适宜，而且，竟然还没一点沾上袖子。
　　“我的手这么好看？”傅君晴不过是磨个墨，却见她眨也不眨地这么盯着自己的手，目光甚至肆无忌惮。
　　“好看。”她觉得自己不过实话实说，却见眼前的人眼神又不自在起来，不过好歹脸上还没红。
　　傅君晴抿着唇，唇角却是勾起来的。他眼中透着浅浅的喜色，却努力地想让自己不要将自己的心情泄漏得太明显。于是放下墨，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手怎么了？”他一抬手，就露出手背上的红痕。
　　“没什么……”他赶忙把手藏到背后。
　　茶挑眉，于是摊开手掌，示意他自己把手放过来。傅君晴挣扎半晌，终于还是乖乖如了她的愿。
　　茶伸手一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抬起他的手仔细看。伤口不深，堪堪见红而已，不过倒像是利器伤的。茶一转眼珠就明白，“又去做衣服了？”
　　“薷雅哥哥忙嘛，”于是声音里带上一点委屈，“而且上次他做的衣服，我看你很喜欢……”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绣花那么简单，偏一拿起剪刀就直会朝自己身上招呼？
　　“这么笨笨的，还学薷雅做衣服。”茶不由轻笑，伸出手指滑过他的脸，“你这脸，这手，这身子，都当是你自己的？明明都是我的，随便伤了可没有那么简单就放过你。”
　　软软地哼一声，声音里是不满，“谁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茶还没应声，殷薷雅却推了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深衣。初为人父的温润柔和似乎成为有形有质的东西，本就是如山涧清泉般的人，如今竟是与傅君晴不遑多让。
　　“薷雅哥哥，”见殷薷雅进来，傅君晴立刻站起身子，转到他身边，“她欺负我，说我笨。”
　　“是吗？”殷薷雅浅笑，他看了眼茶，再看看傅君晴，“是有点笨笨的，不然怎么会眼巴巴地挑了那么个人来嫁。”
　　“诶……”傅君晴见他竟然帮她，不由一呆。
　　“我不好吗？”茶挑眉，显然是不满他那一句，“你不也眼巴巴地挑了我来嫁？”
　　“我这种蠢笨的，配你这个呆子正好。”殷薷雅走到她身边，顺手点起灯，“君晴肯下嫁，是你的福气，你不好好待人家，竟然还欺负他。”他转过来，扬起下巴看着她。
　　“两位美人肯下嫁给我，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茶摇摇头，佯装无奈似地叹了口气。
　　“你明白就好。”殷薷雅点头，完全一副孺子可教的口吻。
　　傅君晴在一旁轻笑出来。
　　“对了，你们两都在这里。碧涵呢，谁陪她？”茶看着两人，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女儿。
　　殷薷雅说：“她中午睡得迟，这会还没醒。横竖白菜和瑶柱两个都陪着，等晚上醒了再说。”
　　“姐姐来信了，我是想过来回信的。”说到这里，傅君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茶，姐姐信里说你成亲那天应了她一件事。是什么？”
　　“一件事？”茶转转眼珠，“哦，那个。”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杯子，然后凑到唇边。
　　“哪个？”傅君晴不由好奇。
　　“到我死之前，我会爱，也只爱你们两个。”她将茶杯放下，随口道，“除了你们之外，我不会把心再分给第三个人。不会再娶，不会有通房小厮，也不会夜宿青楼。”
　　茶的话语调简单平淡，甚至连表情都是淡淡的。没有信誓旦旦的郑重，她的话里只有理所当然。因为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并没有慷慨激昂的必要。
　　殷薷雅只是浅浅一笑，眼中透出点点暖色。
　　而傅君晴俏丽的脸染上粉色，然后轻笑起来。
    （正文完）
番外：等待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番外：等待ˇ
　　院子里的树叶，黄了。
　　他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同样静到一丝声音也没有的院子。
　　一阵微寒的秋风吹过。
　　地面上的叶子擦出声响，轻飘飘地落进池里。叶子画出淡淡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出去，然后，消失不见。
　　院门在右边。
　　只要他身子转过去一点就可以看到。
　　但是他不愿意去看。
　　他更喜欢偶尔回眸间，听见她的声音。
　　但是那样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
　　偶尔会想，胸口轻微到几乎像是没有的沉闷，到底是因为他习惯了，还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等。
　　等。
　　等……
　　他似乎都忘了，她的长相了。
　　不……
　　那个人，真的出现过吗？
　　如果她不曾出现，那他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出院门，沿着小径一直走，绕过两个空院子，可以到她的书房。他曾经半夜里守在她书房的门前，然后……
　　然后，是很甜蜜的一夜。
　　他微微弯起唇角，却为那陌生的感觉一愣。
　　手迟疑着摸上自己的脸。
　　微笑的感觉，对他如此陌生。
　　他到底，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那时候，是年少。
　　虽然他现在也想做一样的事，但是她如果看见了，会……高兴吗？
　　大约是不会的。
　　不知为什么，风里的寒意似乎融进了胸口的沉闷，变得愈发粘腻沉重起来。
　　她会为难地看着他，然后让他早些回来休息。
　　所以他要，等。
　　等。
　　等……
　　抬眼，是晴朗的天空，但是在他眼里，却苍白得没有颜色。
　　这样的日子……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番外：来历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番外：来历ˇ茶的身份来历 
　　长隆廿七年春天的某个下午。才蒙李烨封了户部侍郎的殷碧涵听了家里下人过来报信后，匆匆离开府衙回了家。
　　因为家里来了不是客人的客人，她的母亲、父亲，还有母亲的侧君。
　　下了马车之后，殷碧涵大步走向正房，却在抄手游廊的中间停了下来。
　　游廊侧边的园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对殷碧涵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殷碧涵停下脚步，朝那人走了过去，然后停在她背后，轻声唤道：“娘。”殷碧涵本以为这一声会极难出口，毕竟她不是本来的那个“殷碧涵”。但是走到她背后时，过去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突然清晰明白起来，于是那声不该出自于她的称呼竟然轻易就出了口。
　　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子来，然后浅浅一笑。
　　不得不说，任谁看了都能一眼就知道她们是母女。站在殷碧涵面前的中年女子与她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温文儒雅一些，十足的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加之年龄积淀下来的温厚，相较之下殷碧涵倒是让人觉得苍白了些，欠了几分火候。
　　“碧涵。”茶温温地笑着，“你回来了。”
　　殷碧涵一愣。
　　“她”小时候，茶从来不这么唤她。她更喜欢叫她“宝宝”，年纪大些的时候，也只唤她“涵儿”。
　　而她的表情，似乎也没有了回忆中的温暖。面前的她，只能说是温和，甚至连一丝亲切都没有，更不用提那种发自内心的疼爱。
　　果然是，知道了吗……
　　虽然知道那不是属于自己的母爱，但是明白地知道自己彻底与之无缘的时候，殷碧涵也不由得生出些遗憾。
　　“要请清竹过来安阳的事，为什么告诉薷雅，却不跟我说？”
　　外间传闻，凤清竹不过是游历天下经过安阳。实际上却是殷碧涵写了几封信回去，不仅央了凤清竹，也求了她的父亲殷薷雅出面帮忙。
　　如果她是真的殷碧涵，她只要在家书里向茶稍微提一下，凤清竹就会在最适合的时间出现在她面前。但是现在的殷碧涵并没有这个自信。
　　殷碧涵看着茶，难得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涵儿？”
　　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与之前没有丝毫不同。但是殷碧涵就是知道，或许该说从回忆里知道，她生气了。然后身体代替她的意志抢先做出反应，她向前跨了小半步。
　　“殷碧涵”在惹了她娘生气之后，会拉着她的衣袖告饶。
　　虽然她没有真的伸出手去，茶却挑了眉，分外诧异的样子。她上上下下看着殷碧涵，然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明了和伤痛。
　　“抱歉。”茶转开眼，“我还是不能把你当成女儿来看。”她声音又回复成之前的平静，只是哀伤再也忍不住地流泻出来。
　　殷碧涵一时无语。
　　如今她也是做了娘的人，换了是她，一样无法把寄居的当成女儿。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碧涵，你比她聪明很多。”茶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暖暖而笑，“涵儿并不算蠢笨，但是她绝无法做到你能做到的一切。”
　　殷碧涵看着她，没有说话。
　　“物过盛，而当杀。”茶看着园子里的花，“做娘的，总是心疼自己的孩子。”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殷碧涵却听懂。微怔之后，突然轻笑起来。
　　虽然从没问过，但是殷碧涵相信茶必然是知道些什么的。而那语意中，明明白白的没有不赞同，却只是提醒她小心。
　　“你虽然不是涵儿，有什么事一样可以开口，我会尽力。”茶对着殷碧涵说，“青涵和箬儿我会约束着，尽量不会烦到你。”
　　茶说得平淡自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样子。殷碧涵却不由兴起淡淡感激，“谢谢娘。”听她这两句话之后，似乎唤她作娘也并不是多么令人抗拒的事。
　　“薷雅和君晴在荼靡那里，你也去吧。”那声之后，茶浅浅地勾起唇角。
　　“是。”
　　很多年后，当殷碧涵也不在这世上；又或者很多天后，当冯.涵.殷水脱离幻境，再次在钛星上睁开眼睛之后。
　　钛星的卫星，是属于冯.涵.殷水的私人产业。整颗卫星一半是原始农业，另一半却因为主人的喜好成了海洋。海面上，巨大的船筏上，卫星的主人陷在沙发里，怀里趴着她的小情人。
　　“对了，”殷水突然想到，“幻境里，我为什么会成为‘殷碧涵’？”
　　相对于使用原有角色，其实重新出生不是更为合理？
　　“嗯？”她怀里的小猫蹭蹭她的胸口，不甚清醒地应着。
　　她一手拿着水晶杯，抿了一小口红酒在嘴里。左手却顺着他敞开的衣领滑了进去，长长的指甲拨弄着他胸前的茱萸。
　　“涵……”他支起身子，去寻她的唇。
　　“到底为什么？”她侧了侧脸，继续问。
　　“你还记得给我试验的样品吗？”小猫趴在她胸口，心有不甘地瞥着她的唇。
　　“样品？”殷水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哦……我带回来给你玩的那个？”
　　某次星际旅行时，她的飞船捕获了一段能量波。
　　看着不像是能量型的宇宙生物，倒像是某种智慧生物死后还没能完全消散干净的脑电波。她见他当时正在做新的幻境，就顺手扔给他了。
　　“我当时为了测试系统的稳定性，就把那段能量波放进幻境里。本以为会被系统当成入侵物彻底毁灭，却没想到竟然完美地适应了系统。”他想了想，“她虽然成为幻境中的人物，但是本身的强适应性却通过繁殖的方式扩散到其他个体上。也所以你才一进入幻境，就立刻被那个扩散个体融合吸收了。”
　　“是……吗？”殷水一愣。
　　也就是说，那个她在幻境里叫过娘的，其实并不只是一堆单纯的数据而已？
　　“那为什么我没有融合到她身上去？”殷水想了想，继续问。
　　“她是适应，不是融合。所以她的存在虽然必须符合系统规则，但是系统无法将她彻底融合进来。”
　　“那是……什么意思？”他说得太过专业时，她就有些不明白了。
　　“嗯……”他皱起眉想了想，“也就是说，她虽然在幻境里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但是‘她’这个存在却不会消失。她会保有自我意识，直到有人放她出来，或是幻境整个系统完全崩溃。”
　　“哦……”
　　“其实之后，她说不定还会变成其他类型的物种，或者其实我应该研究一下她对于系统的作——”陷入专业于是开始兴奋的人，后半句话突然因为她将唇贴了上来而中断。
　　“我顺口问问，别扯那么些东西给我听。”说着，她放下酒杯，俯身又用唇封住他的唇。
　　“抱歉……”他轻笑着，将手环上她的脖子。
奖品番外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奖品番外ˇ玥吟 
　　满室喧闹。
　　觥筹交错间，李玥吟又环视了一遍整个房间，却还是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历时两年，他终于在八月底班师回朝。为告慰阵亡的赤月将士，虽然他坚辞了庆功宴。但是这官样文章总是不得不作，于是永安九年的九月十一日，他借口生辰大宴群臣。
　　宴上，不止他两位姐姐和满朝权贵，甚至做了皇帝的妹妹也来了。该说无憾，却只因为少了那个身影，于是浅浅的笑终于只能浮在脸上，怎么都沉不到心里。
　　无谓的应酬，渐渐的连酒水都寡淡无味起来。在李济安离开后，李玥吟甚至不惜借口旧患复发，抛下一屋子的当朝权贵，独自离开了正堂。
　　才入的秋，夜风不过偏凉了些，远不到寒冷的地步，正适合有了两三分醉意的他。
　　李玥吟漫步在园子里，才几步而已周围就寂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小径边种的花树虽然叶片都泛了黄，在清冷的月光下，却还是影绰绰地让小径曲折幽深起来。
　　军中两年。
　　其实现在想起来，印象最深刻的反而不是他第一次用剑将人体刺穿后，溅了他一脸血的感受。身为主将，他的愿望大约也与普通兵士没什么不同。无穷无尽的疲累之后，只希望这血腥沉重的日子能快点结束。然后在凯旋之后，能好好地洗澡，好好地吃东西和睡觉就行了。
　　但是……
　　不是的。
　　接过降书的那刻，他突然就想念起一双温柔的眼睛来。他想听她用温和的语调，唤他一声“我的玥吟”。
　　胜利似乎磨尽了耐心和矜持，于是一向恪守己任的他竟然丢下大军，独自奔回安阳。而
　　他从踏进安阳城门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开始寻找。
　　但是没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在城门口迎他还朝的众官里，没有突然出现在他的书房里，甚至也没有出现在刚才的宴席上。
　　不仅是没看见她，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于是，终究是不安起来。适才宴上，甚至姐妹友爱的样子也没能让他真正展开笑颜，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
　　深吸一口气，凉意竟然一直渗到了心底。
　　其实想想，也不过是……情理之中。
　　他的心里先是手足，再是天下朝廷。而她，似乎永远是排在后面的。年复一年的等候，是谁都有耐心耗尽的时候。更何况，她也不是个愿意一直等候下去的人。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书房里她温和的告辞，西北边境上她淡淡的疏离，她永远都是那样的人，等他，却不会一直等他。如果他不能及时回过头，她就会离开他的身边。
　　第一次的时候，他错愕，第二次的时候，他惶然。
　　而这次……
　　夜风的凉意凝固在心底，成了一片闷痛。他已经没有年少时的意气，能将什么都抛开，只以家国天下为一切了。
　　但是，还是太晚了。就像他每一次都因为她的离开才警醒一样，这一次只怕……
　　李玥吟突然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卧房门前。抄手游廊的扶手上，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她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李玥吟轻轻地走过去。他脚下不会有任何声音，所以那个人依旧没有醒过来。
　　她在等他。
　　沉静的睡颜让他心里的凉意一扫而空，竟然渐渐回暖起来。李玥吟看着她月光下异常苍白和疲倦的脸，手轻轻地抚了上去，然后终于露出一抹浅笑。
　　“水……”想唤她，却突然停下来。
　　回忆里的某个早晨实在是太过安宁美好，让他即使在一整年后的今天也念念不忘。
　　早已经不是少年的男人突然露出带着一丝猾黠的浅笑，伸手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大步跨进自己的卧房，将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这一路虽然不远，她竟然只是皱了眉头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两年，辛苦的不止是他。或许该说，她更辛苦。
　　身为尚书令本来就诸多事务。何况她当年要力排众议让他成为领军的将军，两年里他从没有为粮草兵源发过愁，而两年后他班师回朝轻松度日的现在，又是她在善后。
　　他竟然，只是想她为什么没有迎他回来。
　　点了灯，她的倦色更是无所遁形。李玥吟的手轻抚上比印象中瘦了许多的脸颊，指尖滑过她眼底下的青色。他看着沉睡中的她，心里柔软下来。
　　他突然做些事，做一些普通男人会为自家妻主做的，而今生却注定与他无缘的事。
　　他伸手替她脱了鞋，拆了发髻，又松了腰带，然后又从屋子里一早备着的水里绞了手巾过来，替她擦了擦脸和手。
　　熄了灯后，他静静地躺在了她身边。
　　黑暗里，那人绵长的呼吸还有安静的侧脸竟然异常地温暖与安宁，让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的他轻易地陷入睡梦中去。
　　第二天清晨，李玥吟在早已习惯的时辰醒了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宁静的的睡颜。房间里一丝声音也没有，他身边的人侧着身子，手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他腰上。
　　于是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抚上她的脸。
　　她睫毛颤动几下，然后似乎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浅到几乎透明的褐色，宛如琥珀一样渐渐现出来，她看着他，然后是困惑地眨眼，“玥吟？”
　　他没有说话。
　　“抱歉，昨天晚上本来是想亲口跟你道喜的，不过实在困倦。”她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倾了身子过来将他搂进怀里，“玥吟，你回来了。”
　　她的怀抱，果然一如想象中的温暖柔软。
　　李玥吟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闭上眼睛享受这盼望了不知多少时候的温柔，“嗯。”
　　“其实我是不想你去的。”她又说。
　　浅浅的笑，从心底蔓延上来，柔化了他不知因为血腥和杀戮僵硬了多少的表情。
　　领军出征，真心为他不想他去的人其实并不少，但是她那时却站在他身后，甚至为他扫去了一切反对的声音。
　　果然是，“您的愿望，就是给我的命令”吗。
　　于是笑意在唇边越凝越深。
　　“对了，我是怎么进来的？”殷碧涵略放松了些手，却依然贴着他问道。
　　“我抱你进来的。”
　　“好大的力气。”殷碧涵挑了挑眉。
　　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听在他耳里却有了不同的味道。
　　好大的力气。
　　寻常男人，哪里来的力气能把一个女人这么打横了抱起来？而他不止是力气大，甚至还满身的伤痕。真要说起来，除了脸还长得干净些，他哪里像个男人了？
　　才兴起的暖意，瞬间就消散了一干二净。
　　他为赤月，的确无悔。
　　但是此时此刻对着眼前这人，却无论如何都会介意。也，怕她介意。
　　“怎么了？”殷碧涵见他瞬间又低垂了眼下去，轻声问。
　　“没什么。”他只一眨眼，就将不合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是在军营里，对着我不需要这么坚硬的表情。”
　　她轻笑，他却怎么都难以释怀。
　　殷碧涵眨了眨眼，没有说话。视线却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了他的脖子上。
　　睡过一夜，即使是他也不免领口松散，于是露出些蜜色的肌肤来。不是养在深闺里，那种柔腻绵软的肌肤，李玥吟的身体彷佛吸纳了太阳的光辉，散发着温暖的味道。
　　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他的衣领。
　　他抬了抬手，却终究没有动。
　　即使他曾经阻止，也不过是因为享受着她无奈和宠溺的眼神。当时她哪怕再坚持一下，他都会弃甲投降。只可惜，她太重视他的意愿了。
　　殷碧涵见他竟然难得地没有反对，缓缓伸向他的衣带，然后顺利地让他的肌肤裸在她的视线下。
　　久经锻炼果然是不同。饱满的肌肤下，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他身上无数细碎的疤痕更令他几乎没有的纤细柔软消失干净。殷碧涵抬眼看着明显在紧张的李玥吟，俯身下去将唇贴上了他肩窝上的刀疤。
　　“碧涵……”
　　“嗯？”她用唇慢慢数着他身上的伤痕。
　　他捧起她的脸，仔细搜寻也没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半分厌恶，心里一松。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然后唇学着她曾经对他做过的样子，贴上了她的唇。
　　她只是轻笑间启唇，几乎纵容着他的掠夺。
　　“今天不用上朝？”他在伸向她的腰带时，犹豫了一瞬。
　　于是她失笑。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想着上朝，该说果然是先帝喜爱的三皇子吗。“不用，我沐休。”
　　李玥吟只勾了勾唇角，就极利落地拉开了她的腰带。只是之后，却着实愣了愣。
　　殷碧涵正要说什么，李玥吟突然倾身下来又衔住她的唇。
　　他的确是未经过，但是既然皇子是可以娶妇君的，所以出宫建府之前自有人教过。于是他彷佛是个好学的学生一般，将记忆里所有的招数一一在她身上实验。
　　虽然生涩，到底却有效。
　　直到他终于认为够了，终于将他自己纳入她的时候，这甜蜜却也痛苦的折磨才算是告了个段落。
　　浅探则退，偶尔深入。直到他的眼眸里也漾起□的颜色，终于将一切都交诸本能，一起攀至快乐的颠峰。
　　床上，衣衫与被褥散乱，他趴在她身上轻轻喘息。
　　“玥吟，你饿不饿？”好一阵子，气息好不容易回复平常的她突然问。
　　“嗯？”并不会觉得累，身体里却弥漫着绵软却通畅的感觉，于是声音也懒洋洋起来，“还好。”
　　“既然如此，那再迟些起床也罢。”她唇角一勾，翻身又将他压在身下。在他微讶的眼神里，封住他的唇。
奖品番外 《茶家书肆二三事》小叉　ˇ奖品番外ˇ 上官慕 
　　殷碧涵年初封的尚书令。
　　虽说摆明了是李济安要培养心腹，一众权贵自然没有那么简单就认可这么个无根无底，连三十岁都没到的人。能勉强歇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已经到了当年的秋天了。
　　暌违了一个夏天的沐休日，殷碧涵在书房里才拿起一本方志。
　　“娘——”上官荷从外面一路大呼小叫着跑进书房，“莲儿摔倒了。”他扑到殷碧涵身边，拉起她的手就朝外面走。
　　殷碧涵跟着上官荷到了他们房间的时候，一地的碎瓷片，而上官莲坐在地上。她当即脸色一沉，急忙跑过去将上官莲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上。
　　“娘……”上官莲看她脸色不好，低声道歉，“对不起……”
　　“嗯？”殷碧涵只怕他被瓷片割伤了哪里，正卷起他的裤腿要看伤口，应得漫不经心。
　　上官莲却以为她生气，扁了扁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一旁的上官荷急忙拉着殷碧涵的衣袖解释：“娘不要生气，是我不好，你不要生莲儿的气。”
　　殷碧涵见他膝盖上只划破层油皮，心里一松才听出两人语气不对来。她抬头看了眼地上的瓷片，依稀记得大约是官窑的花瓶之类，倒真是不便宜。再看看身边两张一样的小脸，一个伤心一个紧张，不由轻轻一笑。“小傻瓜，”她索性坐在床沿上，然后把上官莲抱进怀里，“世上能有什么比娘的儿子还要重要？一个瓶子，砸了就砸了。”
　　“真的？”上官荷立时表情一松。
　　上官莲虽然没有说话，抬头看殷碧涵表情真不像是介意的样子，也松了口气。
　　“小荷去那边柜子里把伤药找过来。”殷碧涵说，“莲儿除了腿上，还有没有哪里痛？”
　　上官莲乖巧地摇摇头，偎在殷碧涵怀里。
　　不一时，殷碧涵处理好了上官莲的伤口。她正想说什么，却发现上官莲略低着头，手却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而一向活泼的上官荷也贴着她坐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突然想起来，自己这大半年一直忙着公事。家里的大人就算了，雪楚那个孩子白日里要去学里读书，晚上也能见到她。唯独这两个孩子虽然偶尔也会来殷府住个几日，见面的时间实在是少得可怜。她心里一阵歉疚，不由就说道：“抱歉，娘这阵子忽略你们了，今天就都陪着你们。”
　　上官莲和上官荷对看了一眼后，上官荷说：“那娘今天跟我们回家？”他一双眼睛灼灼发亮，似乎是期待了很长时间。
　　殷碧涵顿时一噎。
　　他们说的“家”不是殷府，乃是上官府。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寻过来要认她，殷碧涵到现在都不会知道，上官慕竟然为她生了一对双生子。之后上官慕虽然承认了，却也同时要求殷碧涵不要宣扬。他的志向是为官，而不是成为谁的夫君，困在府邸的后院里。
　　是以殷碧涵虽然认了儿子，上官慕却不是她的夫君，也于是上官府她一次都没有去过。
　　殷碧涵没有立时同意，在两个孩子眼里就成了拒绝。
　　上官荷几乎要跳起来，气乎乎地说：“娘说话不算话！”
　　上官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又低下头去，眼泪重新开始凝聚。
　　“好了好了，”殷碧涵只能投降，“我去就是了。”
　　两张小脸立刻雨过天晴，快得简直像翻书一样。殷碧涵自是察觉出来，只是话已出口自然也改不得，于是家里交代了一声，便坐车从殷府一直去了上官府。
　　才进大门，上官荷说是“让厨房做些好的给娘吃”，一下子就窜得没了影。殷碧涵则抱着上官莲，在他的指点下穿过游廊进了一家卧房。
　　“这是……你们的房间？”殷碧涵甫踏入房门，便问道。
　　“嗯。”上官莲紧张地看着她，应得倒是毫不犹豫。
　　殷碧涵挑眉。
　　怎么看也该是主人用的正房。何况房间不止素淡，一应的家具也不像是给孩子用的。
　　“娘……”上官莲见她不说话，愈加紧张。
　　“嗯？”殷碧涵看着怀里的儿子，到底不忍心拆穿。
　　“娘今天都抱着莲儿好不好？”他的声音细软清甜，带着明显的期盼还有一点点的害羞。
　　一向都是活泼些的上官荷直接扑过来要背要抱的，内向懂事的上官莲极少说这类话。此时软语轻声的央求，殷碧涵自然想也不想地就点头了。
　　上官莲眼睛一亮，甜甜地笑起来。
　　只不过说是一直抱着，到底快六岁的孩子分量不轻。殷碧涵没能坚持多久，就坐到床沿上，然后让上官莲坐在自己怀里。
　　上官莲眼珠一转，主动爬到床上，然后拉着殷碧涵要她也上来。
　　殷碧涵看着满眼希冀的儿子，到底没忍心拒绝，索性遂了他的愿脱了鞋子也上了床。
　　“娘，莲儿可不可以也去读书？”上官莲靠在殷碧涵身上，软软地问她。
　　“莲儿也想上学？”殷碧涵倒并不是很意外。
　　“姐姐说，学里好玩。”上官莲说，“爹爹也说过莲儿可以读书的。”
　　“这样啊……”殷碧涵蹙眉。
　　“不行吗？”上官莲抿起嘴，失望起来。
　　“倒也不是。”殷碧涵解释道，“雪楚是陪着两位皇女跟太傅读书，莲儿要是想去有些不方便。”
　　“因为莲儿不是女孩？”上官莲眨眨眼，问道。
　　换了上官荷，只怕就要缠着殷碧涵非去不可了。上官莲只安安静静地问，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我倒是不担心你。小荷这孩子吃不得亏，而小皇女可不是能随便欺负的人。”殷碧涵想了想，毫不隐瞒，“何况我儿子这么漂亮，万一被皇女骗了回去了怎么办？”
　　上官莲听殷碧涵称赞自己，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想了想问：“小皇女不好吗？”
　　“现在哪里看得出好不好。”殷碧涵笑意浅浅，“莲儿，你娘我现在是尚书令，将来如果你想入宫，至少做个世君是不难的。但是皇帝不止是后君的妻主，还统治着天下。她要是只顾着后君，就是个没出息的皇帝，要是只顾着天下，那她后宫里的男人就会很寂寞。”
　　“哦……”上官莲半懂不懂的，只是应着。
　　“不过，其实也不用想那么多。”殷碧涵对儿子笑了笑，“莲儿，你和小荷一样，只要记得一件事：不管是什么，只要喜欢的告诉娘就行了。娘怎么都会想办法弄过来，然后送到你们手里。”
　　“嗯。”这一句倒是明白了。上官莲点点头，表示明白。
　　殷碧涵一直陪着上官莲说话，间中上官荷也进来过一回。他满眼羡慕地看着她们，却终究没有也扑到殷碧涵身上，只咬着嘴唇偷偷摸摸地把殷碧涵的鞋子藏了起来。
　　殷碧涵和上官莲正说着话，门突然被人推开，床上的两人同时回头，却是上官慕回来了。
　　“……水蓼？”上官慕看着斜倚在床上的殷碧涵，愣了好一阵子。
　　殷碧涵只是一挑眉，并不甚惊讶的样子。
　　“娘，莲儿困了。”上官莲见上官慕进来，大大地松了口气，“回房睡了。”说着，就要从殷碧涵身上爬过去，利落得甚至看不出腿上有伤。
　　殷碧涵一把捉住他搂进怀里，凑在他耳边轻声问：“小坏蛋，这是谁的主意？”
　　上官莲抿着唇抬头，竟然开始讨价还价，“娘不准生气。”
　　“好。”
　　“是……”他抬头偷偷瞟她一眼，又低下头，“莲儿的主意……”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几乎就要让殷碧涵勾起唇角，她到底忍住，然后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聪明是好事，但是下回不准用在家里人身上。”
　　“哦。”上官莲眼睛一亮，主动凑过去在殷碧涵脸上亲了一下，“娘晚安，莲儿先回房了。”
　　“嗯。”
　　上官慕踏入房门的时候，没想到殷碧涵竟然会倚在自己床上。后来听到母子两小声说话，也知大约是两个儿子做了什么。想到自己甚少陪伴儿子，又因为他的愿望，致使儿子与母亲分离，一时就自责起来。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上官莲已经出了门口，房间里只剩下殷碧涵和他了。而殷碧涵神情自在，身为主人的他反而愣在门口，竟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清辉。”殷碧涵难得看到他局促的样子，于是唤他。
　　上官慕抬眼看她。
　　“不过来吗？”殷碧涵拍了拍身侧。
　　“你……”上官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从那一夜之后，他和她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什么。情人是算不得的，有两个儿子在于是也不能算是朋友。
　　殷碧涵似乎一直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但是自从她知道自己有了两个儿子后，上官慕对着她总是有种做错事之后的无所遁形。
　　“小荷拿走了我的鞋子。”殷碧涵甚至没有低头，“而门应该是从外面锁上了。你想在那里站一夜？”
　　上官慕扫了眼床前的地面，又回身推门，却果然如她所言。知道今晚是逃不过了，他几乎怀着上刑场的心情朝殷碧涵走过去。
　　“对不起。”上官慕停在床边，看着她然后郑重道歉。
　　殷碧涵浅笑，琥珀色的眼里是明媚的笑意，“不用。你没有做过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但是，”上官慕瞪大眼睛，“莲儿和小荷是你的儿子。不是因为我的自私，他们应该姓殷，应该和你住在一起，应该……”
　　“清辉，”殷碧涵说，“不论姓什么，他们都是我的儿子。你生了他们，自然可以决定他们跟谁姓。”
　　上官慕看着她，没有说话。
　　“至于和谁住，”殷碧涵侧了侧头，“人不能选择出身，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真的不介意？”
　　“我们说好的不是吗？”殷碧涵一直浅笑着，“过我们想要过的生活，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但是……”
　　“你想做官，就可以一直是‘上官大人’。”殷碧涵看着他，“如果哪天腻了，送块求亲玉过来，我会来下聘礼的。”
　　“好。”郁结在心里的乌云终于散去，上官慕心里一松，于是眼角眉梢露出淡淡暖色。
　　“那么……”殷碧涵眼珠子一转。
　　上官慕眨眼，突然觉得她这个表情和儿子很像。
　　“今天晚上怎么办？”
（正文完+番外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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