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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沁源》作者：翎星散落

简介：

千古一帝，王女天下。
朱毫一挥，谁敢不从。
显赫山河，万里疆域。

龙威贯四海，伊人孤无眠。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惊艳羡尘俗，娇人怅无情。

她是风华绝代、睿智果断的红颜女帝。她命途多舛，本是冷眼旁观，却最终为情所绊；江山美人，但求金樽对酒临丹阙，共栖西江凤凰台。
他是冠绝天下、宠冠后宫的儒雅皇夫。他生性淡泊，却逃不脱命运的摆布；当瑶台阆苑将他禁足，自此长伴君侧，与君共饮长江水。
他是风姿飒爽、英勇无敌的彪骑将军。他半生虚荣，半生沉浮，只求来昔日已逝，来者何追。而当往昔随西风而逝，西湖畔，他欲哭无泪。
他们掌控别人的命运，自己最终却被命运所玩弄；他们不信命，所以兜兜转转，谁和谁，都没有唯一。
而当登山窥烽火，旌旆逶碣，长鞭霍霍朝天阙，牵绊了几世的情劫，失去的尘俗眷恋，醉人自醉。
（非女尊文）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翊沁媛，祈煜，陆邵峰 ┃ 配角：杜逸，赵阔 ┃ 其它：帝


　　朱颜宏宇

　　天冥十四年，趾国硝烟四起，国内农民暴乱，边境军情连连。
　　冥帝昏庸无能，整日沉溺于酒色，荒淫无道，不问朝政。为博美人一笑，不惜大动土木，修筑泓苑殿。其花费无数、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
　　朝臣冒死觐见，王充耳不闻。屡次谏败，朝臣以死威胁。帝怒，对其数十者施以极刑。其惨烈之道，令有心救国之士心寒胆裂。佞臣伺机夺权进谗，诬蔑朝中忠义之士。为求自保，朝中诸多忠臣良将皆携家出逃。
　　此后，满朝上下，乌烟瘴气。官员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以致民不聊生、国库日渐亏空。
　　宫廷之中，歌舞依旧；民间上下，哀声怨道。
　　百姓男丁单薄，不堪重赋，饿殍遍野。
　　民乃对天怒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时值，趾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帝女翊沁媛，闻民之苦，大悲，遂联朝中仅剩之忠臣逼君于泓苑殿。方时，帝薨，帝女沁媛以雷霆手段排朝之非议，终以十岁之龄登天之高位，成为史上第一位女帝。
　　遂，沁称帝，改国号为朝凰，年号为顺沁，定都魏璇。
　　政初，帝于才知人善用，虚怀纳谏，广开耳目，求访贤哲；于政革新政治，完善制度，颁布法令；于经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戒奢从简；于文广开科举，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于外扫敌寇，平战事，收复失土，和亲通商。
　　新令下，朝凰上下一心，齐心协力。
　　不过数年，国已恢复朝之强盛。
　　帝明，百姓乃曰：“吾皇圣明，其若不能征之天下，孰能一之？”
　　至此，民心归，朝堂稳，天下定。
　　魏璇皇宫以九宫之术布局，内里玄妙复杂，暗道机关无数。翊沁媛登基后，延用旧都，皇宫里诸多珍奇异物虽大多被沁媛用来恢复民生，但魏璇皇宫仍是天下最富之地。
　　殿以玉石为地砖，青玉为墙瓦，玄砂为宫墙。柱镶宝玉，床饰玛瑙，金银为器，绫罗为衣。
　　帝冠凤钗皆以九百九十九颗南海贡珠串连而成，上雕刻之术，鬼斧神刀，出神入化。
　　帝寝四壁，帝王将相、龙威凤仪栩栩如生。
　　泓苑殿内温泉透澈，奇花异草世所罕见。兽斗园内大多异兽虽大多被沁媛买卖赠送，但留下来的已够让人缭目咋舌。
　　而帝仅以此皇宫三分之一财便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可见冥帝之暴虐无道。
　　朝议毕，百官依礼退出忠政堂。
　　杜逸与同僚步出宫门，不经意间瞟见宫门旁一紫纱肩舆，眉头微皱。送走同僚，他回首吩咐随侍几句话，面色凝重。
　　随侍一路疾走至谕政殿，与站在殿外的皇宫太监总管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退了回来
　　而此时的谕政殿，正是另一番风景。
　　“微臣参见皇上。”太傅蔡征俯首行礼道。
　　“太傅不必多礼。”听见太傅蔡征的声音，沁媛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未偏移御案上的奏折半分。蔡征倒似习惯了般，站在一旁俯首恭候。
　　一目十行，将户部上奏两淮灾情的折子看完，沁媛提笔批示。
　　宫里的蜡台积满了蜡油，在火星跳跃处一滴滴圆溜溜的蜡油还不时往下滑，整个宫殿弥漫了熏香的味道。
　　不过片刻，沁媛搁笔，将其放在一边，复又取出另一份奏折细看起来。
　　殿内寂静，只剩下翻奏折时发出的悉簌声。蔡征转眸，看见玉砖上散落一地的红镶奏折，再抬头瞥见沁媛眉宇间尚未散尽的怒色，心底算是有了几分眉目。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朱笔轻勾，翊沁媛将最后一份奏章批阅完后，才开口淡淡的吩咐道：“罗勒，将这些奏章发还宣仁殿。”
　　“奴才遵命！”行完礼，罗勒马上指挥宫人们将奏折搬出去，他自己亦随后离开。
　　空闲这会儿，翊沁媛才有空抬头理会站在阶下的蔡征：“太傅病恙，可是许久不曾入宫觐见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翊沁媛自然知道自己最为敬重的老师今日入宫所谓何事。
　　“微臣知罪。”蔡征有恃无恐的回道。
　　“太傅今日入宫见朕可是有要事相奏？”翊沁媛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她显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东拉西扯的琐碎小事上。
　　“禀告皇上，臣今日确有要事相奏。古语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意家若不宁，国则不治，国若不治，天下乱矣。皇上十岁登基，政初清内政、整吏治、扫外寇，使国之昌盛，政之清明，军之精锐，民之安乐。此绩足可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然家无人主，子嗣无继，帝位存患。而帝王无私事，事事皆家国。方时群臣朝奏，皇上对此不闻、不批、不复，以致堂下群臣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皆窥储君之位。皇上若放任下去，轻者国本动摇、皇权外落；重者国将不国，家将不家，民反动乱，敌越边境。皇上，老臣话已至此，望皇上能酌情之轻重，弃个人私情全大局之义。”蔡征大义凛然地将话道尽，松了一口气后才发现自己已汗流浃背。
　　身为太傅的蔡征，比任何人更了解自己的学生——皇帝的冷漠。自帝登基以来，凡触其威严者，无一可苟活于世。
　　“那太傅心中可有皇夫人选？”翊沁媛颔首，一旁侍立的宫人将地上奏折拾起递于蔡征。
　　“国之大事，老臣不敢妄议。”翊沁媛向来不喜他参政，他也不愿趟入这趟浑水。
　　“太傅，朕看你是病糊涂了。”注视蔡征半饷，沁媛用力搁下朱毫。墨水四溅，在明黄奏章上泅开。
　　“臣无罪。”蔡征虽心惊胆颤地回道，但心底却也存着一丝侥幸。庆幸沁媛怒形于表，若其喜怒不形于色，他的大限也将至了。
　　在朝凰，因为沁媛虚怀纳谏之策，故而朝中上下皆可直言不讳，亦无罪与不罪之分。
　　“知你错在何处？”沁媛讥诮地冷笑一声。
　　“臣身为帝师，肩负教导、辅佐帝王之责。今臣上不能理政，下不能解帝之忧，实乃亵职之为。”半响，蔡征的呼吸才平复下来，井井有条的回答沁媛的问题。
　　“看来，不是太傅糊涂而是朕耳聋眼花了。”从案侧取了一本奏折摔到蔡征脚下，翊沁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六家联合，秘密会晤。太傅你当真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了？”
　　“老臣无意蒙蔽皇上，蔡氏子孙亦不会入宫为皇夫。”蔡征慢慢跪下对天发誓道，他枯老的身躯颤抖着，似汪海中的一片枯叶，无根无源，无依无靠。
　　“太傅，朕已不是六岁孩童。你无意，并不代表蔡氏会袖手旁观。世家之首，位极人臣历来皆是蔡家的不二祖训。党同伐异？太傅你可曾每日三省，自检己过？”面对自己最为敬重的老师，沁媛终是给他留了几分脸面。“太傅博学，可能安分守己，不逾矩，不弄朝，不威帝？”①
　　“皇上，臣虽已不是蔡氏族长，但族内之事仍有三分决定之权。臣所吐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望皇上明鉴，莫要罪迁蔡氏族人。”蔡征颤抖着说道。
　　闭眼，沁媛背抵龙椅，素手揉额，径自沉思起来。
　　细沙成线状掉落，宫里的沙漏来来回回倒转了不知多少次。
　　宫人们入谕政殿将宫灯一一点上，烛火明灭，蜡炬沉淀在烛台上，挥尽生命，留下不甘。
　　斗大的汗水接连不断的流下，蔡征摇晃着身子，咬紧牙关，坚持不在帝前倒下。
　　殿前失仪，非人臣之道。
　　但，他已跪在殿前不下六个时辰，沁媛亦闭眼养神半日光景。
　　沁媛如此罚他，蔡征无话可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而他为国之心，不会因此动摇半分。
　　罗勒从殿外进来，穿过蔡征行至龙椅旁，低眉垂目，他在沁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闻言，沁媛终于有了反应。眉微皱，沁媛挥手，满殿宫人依次徐退。步履轻促，踩在玉砖上发出的簌簌声层层叠叠在殿内回响。蔡征俯首三叩，老朽的身躯禁不住倾向一边。
　　恰时一双手接住了他，罗勒可在沁媛的示意下将蔡征扶出殿外。
　　殿门合上，沁媛扬手一挥，万烛俱灭，宫寂无声。
　　漫漫长夜犹在不着痕迹间泯灭，一夜无眠，天下俱在手指尖，唯独不能随意由己。
　　躺在沁仪殿内，沁媛有点昏昏沉沉的半闭着眼睛，听她身边的近侍女官朱颜一句句道来。
　　“苏璧，字子磬，年二十，冀州人氏，苏氏族长苏挚长子。苏氏，冀州世家之首，世掌盐道，富可敌国。其才华横溢，胸怀大志，在冀州是出了名的才子……”朱颜还没把话道完就被沁媛截下。
　　家世过显，不宜加权……
　　“周傅轩，字君舆，天冥二年生，韶江人氏。韶江周氏，名门世家，书香门第。其产下慈弘书院门生万千，遍布天下。周傅轩学识渊博，礼贤下士，交友甚多……”朱颜俯首，换了另一本奏章，缓缓沉吟道。
　　人脉复杂，不好掌控……
　　见沁媛对此置若罔闻，朱颜合上折子，与一旁宫人交递互换，复又打开读道：“赵阔，字穆陵，天冥一年生，裴州人氏。赵氏，官宦世家，德干济民。历经数代，今其主支零落，旁支错综复杂。赵氏族长，位居内阁大臣。其子赵阔，顺沁四年夺魁，现任鉴临院供奉。”
　　权势滔天，危及皇权……
　　不愿再听，沁媛瘫倒在榻上，靠着软垫，侧身向内。
　　宫人降下帷帐，点上熏香，依礼退出。
　　朱颜将奏章放回御案，然后侍立在一旁。
　　床幔摇动，沁媛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不时梦呓。
　　朱颜挥手召来一个宫女，传召太医。
　　不过片刻，太医入殿，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也紧随而入。
　　帝不喜朝臣入其寝室，特别是在休憩时。第一个违此例者身首异处；第二个擅闯者，革职查办；第三个，结果未知……
　　杜逸和众太医将欲行礼，朱颜食指置于唇前，示意噤声。
　　太医放下药箱，从中取出红线交于朱颜。
　　朱颜穿过帷幔，将其系在沁媛腕上。也只有沉睡时，沁媛才会乖乖让太医为其诊治。
　　感到异样，沁媛单手撑起身，挣开红绳，不耐地睁眼紧紧盯着帘外众人。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吐出一句：“杜逸留下。”
　　殿内冷寂的气氛散去，众人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退出了沁仪殿。
　　待众人退下，沁媛眼神一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太傅有训？”
　　杜逸躬身一礼，恭声道：“史载千秋，圣上慎行。”
　　沁媛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蔡太傅倚老卖老，朕还得忍让不成？”
　　“圣上，不敬师长，世人乃耻，悠悠众口，绝难杜绝。”
　　沁媛轻轻颔首，双唇微动，却没有出声。
　　杜逸见沁媛脸无异色，才继续说道：“太傅谏言，罪不致死。圣上拒言，责之师长，世所共愤，民心浮动。冥帝之失，前车之鉴，圣上切记，莫致己身陷囹圄。”
　　沁媛脸色下沉，带着噬人的气息：“敢当着朕面直讳其人者，除卿无人。”
　　“臣当太傅之职，职责所在时不敢忘。帝圣明无错，民方安乐福康。”杜逸凝视着沁媛，用充满感性的声音说道。
　　“蔡太傅如是，杜太傅也仿之？别藏着捏着，说说看，卿中意谁？”沁媛温和认得说道，语句里的倔强异常强硬。
　　“禀明臣意前，容臣斗胆问一句，圣上欲将六大世家如何？”怔忡出神后，杜逸嘴角浮上笑意。
　　“太傅认为呢？”沁媛问道，声音清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臣，不敢妄测圣意。”杜逸谨慎的回道。
　　“生杀血刃，以儆效尤。”望着杜逸，沁媛淡淡吐出几个字。前方战事僵持无获，后方世族却早将目光盯在那刚收复回来的一亩三田地上。整日阴谋算计，无视前方战事沐血泣汗，不顾黎民百姓之苦。这回居然还把主意打到她头上，看来他们是安分太久，嚣张气焰又涨起来了。
　　“无理动辄，恐难平众怒。”杜逸双眸精光一闪，瞬间又恢复淡然。
　　沁媛没有立刻答话，转头瞥向寝壁，“若以贿赂朝臣，结交宦官，犯上不敬，密谋造反入罪呢？”
　　“六家联合，势不可小窥。”浑身一震，杜逸不可置信的望向沁媛。
　　“利若不同，何以联手？六家联合？朕便一一分化他们。”沁媛明明在笑，却让人感到心寒。
　　“圣上欲行何策？”杜逸语气里隐含着浓浓的疑惑。
　　“一灭、二恩、三慑。”沁媛二字成词，句句铿锵。
　　“圣上圣明，如此一来，六家必相互猜忌，争权夺利。”杜逸恭敬而诚挚的回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沁媛是想居庙堂之高，操世家兴衰之线。
　　“卿尚未回朕之疑。”沁媛好心的提点道。
　　“臣以为，梁州祈氏祈鲶之子祈煜堪为皇夫。”说着，杜逸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递给朱颜。
　　祈煜，字承恩，方年十七，梁州人氏。祈氏，名家豪门，儒学大家。望帝年间曾显赫一时，号令四方。今家道中落，偏安一处。祈氏族长祈清心性淡泊，不务家业。其弟祈鲶执家门事，实权在握。不日，祈鲶而立得子，取名祈煜。祈煜继清之性，无涉尘杂，不恋权势。祈鲶恨铁不成钢，遂逼其登科赴考。
　　无权无势，心境无尘，确为皇夫上选。沁媛欣悦，低声吩咐道：“朕想见他，你去安排。”
　　待杜逸安排好，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于是，沁媛那日便带了罗勒和一群侍卫极为招摇的出了宫。
　　对于此事，沁媛也极为无奈，并不是不想秘密出宫，但太傅杜逸以大义相劝，硬要沁媛带了这一群侍卫。
　　酒逢知己，千杯不醉；言论无过，谏言无罪。故取名为无醉阁。这亦是沁媛掌政后颁下的新政。在这里，只要言不过其实，道不致谣论，便可谈天说地，议政策谋。谁若想一朝天下人皆知，谁若想令己之言上达天听，谁若想为民伸冤抱不平，皆可入无醉阁。
　　因此，为清舆论，扫势利小人，帝下懿旨，只有手执紫玉柬的人方能入阁参议。紫玉柬，才学渊博、志行高雅之士方得。在魏璇，它已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世家子弟皆以得其为荣。而为尊才学大家，显其不凡之身，帝又颁旨，奉执青玉柬者为鼎。
　　所以当罗勒将青玉柬交给无醉阁阁主时，无数道神情各异的目光全射到沁媛一人身上。
　　制止仆僮安排暖阁的举动，沁媛径自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阁中大多士子的目光在沁媛身上停留片刻，见她并无过人之处，才转头继续议论刚才被打断的事情。但阁中不凡睿智之人，故仍有士子对沁媛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受万众瞩目，却仍安之若素的人，定常居人上，受世人所恭维。
　　厅中一桌不时瞟来的几个眼光被沁媛捕抓到。扫了一眼，沁媛自动忽略掉他们，扭头看向窗外。
　　察到沁媛的不悦，他们收回了目光，继续讨论起来。
　　一人出列，曰：“此战，旷日持久，劳民伤财，或会无功而返。”
　　“晋恒兄此言过早，子磬不甚认同。帝就霸业，欲取天下，乃保民之措，护国之威。前朝之始，朝襄龙，莅中原而震四夷。疆土之阔，北至山狼，南超楚越，西临建璋，东沿秋水。朝之上下，兴盛不衰。”苏璧出言反驳道。②
　　明旭不服，复又争道：“穷兵黩武，终非国之幸、民之福。”
　　另一人复合道：“帝兴兵甲，危及君臣，勾怨于黎民，动乱于天下，确非名之举。古云，得到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民心若失，战则殆矣。”③
　　苏璧刚想反驳，周傅轩抢先辩道：“诸兄之言有理，但亦有所偏颇。虽小固不可敌大，寡固不可敌众，弱故不可敌强。但今帝发政施仁，广纳贤才，耕农重商，开帝之盛世。然民心已固，国权已牢，天下可运于其掌。故此战，胜则万民皆欢，败亦无碍于政。孙恩此言，有失熟虑。”④
　　见占下风，那名叫孙恩的人向一旁白衣男子求助道：“穆陵，你为官最早，居鉴临院也已两年之久，朝之动向，在座诸生无一可出你左右。但今日之题，唯你无论，与常不同，着不符你之性。”
　　听到这里，沁媛执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复又抬臂，抿嘴，然后轻启红唇，吐气如兰，激起茶面层层波纹。
　　“家父昨训，家国朝政，敏于事而慎于言。穆陵不敢逆父，故不愿多言。”言下苦衷，在座众世家子弟皆能明悟，他们自己，又何尝未经此苦。⑤
　　处在朝堂的漩涡里，即使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都有可能会被有心之士拿去添油加醋，乱说一通，而传为叛逆之言。
　　“国之兴盛，岂因个人福祸趋避之？”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很悦耳。沁媛循声望去，一角落处坐着两人。⑥
　　一人肤若凝脂，唇红脸润，眉弯腰细，穿了男装，却怎么也不像个男人。另一人低眉垂目，面容不清。但依着明鉴司传来的画像，他们两人该是张宁和祈煜了。
　　沁媛起了兴致，便也想看看这些士子的气度。
　　抬眉，沁媛压低嗓门，幽幽说道：“国之兴盛，因民为论。民安，则国富。然为天下人主，未有不嗜杀者。如此，民怨堆深，国不将亡矣？”
　　话落，全场寂静，众人皆坐立不安，恐遭鱼池之殃。
　　沁媛抬头，将众人眼中的惊讶、恐惧之色收入眼底。尚能面无异色的，除苏璧、周傅轩和赵阔外，就只剩下祈氏子孙——祈煜。
　　苏璧乃商宦大家，何种风浪不曾经历过，所以他早已练就了一身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功夫；周傅轩书香世家，学识渊博，家教极严，喜怒不形于外是必修的课程；赵阔官宦世家，权势滔天，再见上他曾在大朝会上远远见过她的背影，大体也能猜出几分；唯有祈煜，出身落魄世族，身无一物，却面不改色，是实实在在的对此毫不在意。不在意，置身事外，自不会对此有任何的反应。
　　沁媛不动声色的将四人在心中比较了个高低后，便又转头向外，对阁内喧哗之声充耳不闻。
　　不一会儿，无醉阁阁主在众士子猜测担忧的目光中疾步至沁媛身边耳语两句。
　　啪……
　　沁媛拂掉桌上茶盏，一下站起来怒斥道：“回府！”
　　疾步至祈煜身边，沁媛猛的停下了脚步，目光直视，冷言道：“你认为何？”
　　抬首，祈煜无意回答。
　　邪笑，沁媛挥手，身旁侍卫亮出刀刃，架在一旁神色不豫的张宁的脖子上。
　　寒光挥洒，漫天灰硝。
　　抽气声此起彼伏，众人便是再蠢笨，此时对沁媛的身份也不得不怀疑。无醉阁考察极严，入阁者不得携带利器刀刃。而沁媛不仅口出狂言，还携兵而入，权势之大，不可言喻。
　　祈煜为难的看着沁媛，叹息，犹豫了一下才回道：“非常时刻，用非常手段。若杀一人能保万民之安康，何乐而不为？何罪而有之？”
　　沁媛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平静，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众士子幽怨重重地看着这一幕，怕一眨眼，就是血溅当场。
　　目光变幻，沁媛摆袖，径自离开。

　　泓衾紫逸

　　顺沁六年，三位内阁大臣于宣仁殿为皇夫之事争议不休。帝知，大怒，斥三人之罪，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顺沁六年三月十七日，帝颁懿旨，封梁州祈氏祈鲶之子祈煜为承王。遂，招其为皇夫。祈氏满门蒙获隆恩，封土千里，金帛无数，一夕之间跃居梁州世族之首。
　　顺沁六年四月三日，帝大婚，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朝凰史记》
　　帝大婚，魏璇皇宫内喜气盎然、张灯结彩，红幔遮眼。
　　乐师奏起喜乐，绕梁三尺不绝于耳。无数宫女穿着红装，穿梭在宫里殿外，寒暄问暖，端盘取物，忙碌非常。
　　沁仪殿内，红色的帐子、被子、宫灯鲜艳夺目。龙凤喜床，龙床前挂着大红缎绣龙凤双喜的喜帐以及绣有神态各异的一百个玩童的“百子被”。镜子上挂满绸带，而沁媛此刻就坐在镜前任宫女们帮她妆扮。
　　绛红龙凤呈祥喜服，宽边暗红黄边腰带，袖口绣有十二章纹龙图案，衣裳之下，衬以白纱中单，颈戴珠佩，脚着珠履。腰佩大绶、小绶以及玉佩做为装饰。
　　因皇帝大婚与臣庶婚礼不同，而沁媛又是女子，所以沁媛不必早起等皇夫来接，而是派遣使节到祈邸对皇夫进行册立，然后再把皇夫迎入宫中，此称“奉迎礼”。
　　忽而，殿外恭贺声起，预示着皇夫的到来。
　　喜娘们帮沁媛戴好凤冠，然后扶沁媛坐至龙床上。
　　鞭炮声欲渐高昂，杂乱的脚步声踱近。
　　在众人簇拥下，祈煜步入殿内，一瞬间，曾在一瞬间，祈煜眼里闪过惊讶的目光。
　　沁媛玩味的看着他，眼中神色不定。
　　垂目，祈煜走至沁媛身旁。
　　随侍侍从上前一步，高举动手中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红色雕凤锦盒。
　　祈煜从盒中取出一枚雁佩作为定情信物交给沁媛。雁为候鸟，秋南飞而春北归，来去有时，从无失信。
　　“山盟海誓，至死不渝。”司仪官高声道来，传入沁媛耳里却有几分萧瑟的味道。
　　这时喜娘又是一番折腾，站在两人旁边，道着一大堆繁琐的恭贺之词。
　　忽尔，宫女撒下彩带，纷纷扬扬，阻隔住两人相互凝望的目光。
　　拿起桌上‘子孙饽饽’，沁媛和祈煜一同吃下。
　　“恩爱不减，子嗣繁兴。”司仪声起，女官递上合卺酒。
　　沁媛和祈煜执起杯盏，双手交叉，仰头喝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喜娘高声呼喊道，往常面无表情的脸如今也有了几分喜色。
　　祈煜接过宫女们递来的红色丝绸，执起沁媛的手，十指相扣，一圈一圈的用红绸绑起来，然后一同步出沁仪殿。
　　沁媛坐上金碧辉煌的大红銮驾，祈煜骑马在前，整个宫闱遮掩不住的殷红，在他们脚下绽放。
　　殿内众人跪在地上，低头垂目，欢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銮驾起，仪仗队高举华盖，缓步前行。几十名红衣宫女于间穿梭，彩绸翻飞，宫扇摇曳，紫荆漫天。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至霜林殿，沁媛站在高台接受朝臣跪拜。祈煜站在沁媛身旁，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却并非全然都是真实的。
　　在朝臣的恭维之词后，晚宴开始。
　　宫人们端上各色酒菜，乐师换上另一首委婉的歌曲。殿前舞台上空数十人款款飞下。远远看去，只见红纱飘飘，衣袂华贵，丝巾遮面，端的朦胧之色让人摸不透，却又想一探究竟。
　　舞姿妙蔓，乐声越激，群臣们看得入神，沁媛趁机携承王祈煜一同离去。
　　喧嚣落幕，一切都回到原点。
　　回到沁仪殿，沁媛便让宫人替她褪下喜袍。
　　宫女俯首应是，然后纷纷上前为沁媛取掉凤冠，解下腰带，松开衣扣。
　　绛红龙凤喜袍滑落于地，朱颜接过赭黄龙袍，绕到沁媛身后替她穿上。
　　祈煜静立在一旁看着宫人将一叠叠奏章搬入寝室内，眼波无光，唇角无意。
　　“承恩，你先就寝。”待宫女将腰带系稳，沁媛挥手斥退众人，只有朱颜留下伺候笔墨。
　　祈煜默默的看了沁媛一眼，并没有依言就寝，而是坐到一旁的榻上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翻看。
　　亲昵的称呼用冷漠的语气道出，既表示了亲近之意亦表明疏离之心。沁媛这是在提醒他，他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他在这场交易中，永远处于被动。安分守己，则荣宠不衰；痴心妄想，则万劫不复。
　　此时，祈煜实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她的妻子——这世上最尊荣的女人。婚，是她令；威，是她施；疏，是她意。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天下之主，而不是他的妻子。他，也只不过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她用来平衡朝堂的棋子。用则宝，弃如草，情之系，绝不会有半分动摇。
　　“张宁情况如何？”批到靖南王为其嫡子求封的折子，沁媛启唇随意问道，并无试探揣测之意。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闻言，祈煜一瞬失神，手中书卷差点落地。
　　不知如何回答，祈煜良久沉默，沁媛也似没提过这个话题般，继续批改奏折。
　　“张家……会如何？”帝性冷漠，世人皆知。张宁违逆家门，欲携他私奔，犯及龙威，沁媛该不会轻放。
　　顿住，沁媛抬头，脸色阴沉地看着祈煜。
　　祈煜神情自如地看着书卷，丝毫不在意沁媛锐利的目光。
　　蹙眉，沁媛幽幽吟出：“陌北仙人掌，立于飞沙走石间，创造了百年不朽的传奇。坚强，认清自己的地位，故不曾向往细雨飘落的江南水乡。而世事多变，命运多舛，或惊喜、悲伤、重逢、别离，皆被命运一些操控。朕不认命，故操纵他人性命；你认命，则被他人操纵。而傀儡，不需感情，不需思想，不需主张，只需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便可相安无事。”
　　闻言，祈煜才抬起眼，笑了笑，声音和缓的回道：“我……臣受教了。”
　　换了一个自称，以示君臣之别，夫妻之疏。
　　“罢了，朱颜，出去瞧瞧，罗勒在外边转悠半天了。”搁下朱毫，沁媛无意再批示。
　　不一会儿，罗勒入内，递上两份奏章。一份蓝镶，军机大事；一份黑镶，朝廷密报。
　　拆开封印，沁媛只看了两眼便合上。神色宁静，无丝毫变化，这是一种将一切了然于心、掌握在手的自如。
　　“罗勒，宣昀霖军统帅立时觐见。”过了片刻，沁媛才冷声说道，“朱颜，替朕回复景宣，他的大婚贺礼朕很喜欢。”
　　当晚，火光冲天，四条火龙蔓延开来，最终汇聚在朝凰六大家族之一的纪家。昀霖军奉帝之命，以贿赂朝臣，结交宦官，犯上不敬，密谋造反之罪灭纪家全族。揭发者，乃边境五十万大军的统帅陆邵峰将军。
　　次日，帝下懿旨，罢朝三日，晨议由四位内阁大臣共同主持。内阁大臣据帝意，宣边疆战之盛况，民知，举国欢庆，恭帝之圣明，贺国土之延伸。
　　此事只不过是沁媛大婚时的一段插曲，微不足道，外人并不理会，也理会不得。
　　就是不服，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在绝对强势的皇权面前，只有不断的妥协。
　　沁媛虽知朝中有人整日惶恐不安，但她并未采取任何政策，依旧按照礼制，将大婚办圆满了。
　　根据民间的习俗，婚嫁三日后会有个‘回门礼’，而沁媛身为皇帝，自是不能屈身拜访，所以只能请祈鲶入宫了。
　　祈鲶一大早便奉命前来，但因为皇家的礼仪繁琐复杂，所以等祈鲶得以觐见沁媛时已是三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内官将祈鲶引入一亭前，亭子里已摆上了珍馐玉露，软垫玉枕，入眼即是华贵。思及帝不喜奢华，故此道该是为他而设。
　　整理好仪容，祈鲶稳步入亭，对着倚栏而坐的沁媛行三叩九拜之礼。
　　“祈老不必多礼。”沁媛虚抬右手。
　　祈鲶起身，恭敬的走到一边，低头垂目，让沁媛从他身上察觉不倒丝毫的锐利之气，一个身为一族执掌人的锐利，一个可以逼迫兄长放权、拜托杜逸推荐他儿子的精明。
　　“祈煜很好。”沁媛目光一遍遍在祈鲶身上徘徊，仿佛想从祈鲶身上挖出什么奇怪的东西般。
　　“犬子能得皇上的赏识，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祈鲶平稳的回道，语里不见一丝波动。
　　“祈煜虽好，却也只是不错而已。佳品，尚还算不上。”素手取了一把鱼饲料撒入湖中，各形各色的鲤鱼争相上涌，相互推挤碰撞。“古语有云，花离土则枯，鱼脱水则死。所以，为了生存，花将根深入土里，盘根错节；而鱼跃龙门，最终还是要落回水里。但仅如此，却还远远不够。若无人浇花护养，娇花不日而亡；若无人投食喂饲，鱼日瘦而殆。祈老掌家多年，不曾教过祈煜安分守己、顺势应人之道？”
　　“草民教子无方。”花无土枯萎，鱼为食瘦死，只有两者相依，方能各取所需，各得所利。沁媛表上是在训斥承王祈煜不识抬举，内里却表明了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要他全力辅佐她，祈鲶在心底暗暗的想到。
　　见祈鲶领悟，沁媛便不动声色的转换话题道：“前日军报，我朝大胜，收地千里。本该欢愉庆贺，但朕却有碍难之处。北方为蛮，化外之地。所谓天高皇帝远，北边蛮风盛行，呈礼崩乐坏纲纪不存之象。而朕苦思两日，着实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彻底解决北地文化淡薄、道德涣散之事。”
　　说着，沁媛还叹了两口气。
　　祈鲶心中一跳，知道沁媛是要向自己下手了。这个月他祈家风光无限，沁媛对权势的控制向来严厉，她不会放任他祈家一门独大的。而贬去北方，可弱他祈家之势，亦可平边疆反抗之心，一举两得。虽然沁媛打算一箭双雕，但这对他祈家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若做得好，不仅能得帝之重用，还能收买人心，提高家族的威望。
　　考究得失利益后，祈鲶躬身道：“回禀皇上，边疆之民虽长久受蛮风影响，但也不是不可教化。若皇上属意，祈家愿为皇上解忧。我祈家虽不算豪门大户，但勉勉强强也算是儒学大家，教化之事，草民等还能办得过来。”
　　沁媛满意的颔首，然后轻笑道：“有劳祈老了。”
　　话犹未完，亭外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隐隐的，还有女子的欢笑声。
　　祈鲶皱眉，眼角撇向沁媛，见她并无怒意才放下心来。
　　这时罗勒入亭，俯跪在地，恭声述道：“禀告皇上，皇夫与祈家祈清之女祈珊求见。”
　　“宣！”闻言，沁媛放下玉硫盒子，接过朱颜递来的丝绢拭手。
　　不过片刻，祈煜便领着祈珊入内，先向沁媛行礼请安后，才转头向祈鲶问好。
　　祈珊见到祈鲶便兴冲冲的跑到他的身边和他说着自己入宫的所见所闻，沁媛揽过祈煜的手，亦坐在一旁兴味晏然的听着。
　　祈鲶虽拘谨，但看见祈煜与沁媛的亲昵状，心下愉悦，举止也渐渐放开来。
　　不知说道了什么，祈珊转过头来询问沁媛道：“皇上，珊儿方才路过冷宫……”
　　话还未说完，沁媛就甩开祈煜的手站起来，神色极怒。
　　祈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站在一边不知所措。而祈鲶与祈煜虽不知祈珊因何事冒犯沁媛，但皆已跪在地上，等候沁媛责怪。
　　强力压下怒火，沁媛叹了口气，目光也在瞬间黯淡下来。走到祈珊身边，抬手抚上她的侧脸，沁媛冷漠而狠绝的说道：“很好奇？朕可以告诉你，那里面，关了一只这世上最美丽也最颓废的孔雀。朕给她锦衣玉食，金银珠宝，而朕要的报酬是……春宵缠绵，人尽可夫。”
　　沁媛越讲越小声，亭内三人竭力倾听，却只能听到最后一句。
　　但就这一句，便可以让他们心惊胆颤了。
　　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沁媛浅笑道：“珊儿若想一探究竟，朕奉陪到底。”
　　说罢沁媛率先拂袖离开，祈煜等人也只能无奈的跟在身后。
　　一行人拐弯抹角的走了好一段路，穿过回廊，走入御花园，行至后宫，才走到杂草丛生的冷宫前。
　　罗勒早已在宫门前等候，见沁媛到来，他轻声在沁媛耳边说了几句话。
　　沁媛扬眉，笑得更为诡异了。
　　祈珊害怕的躲到祈煜身后，眼角泪光闪闪。祈煜握住祈珊的手，目光忧郁的看着沁媛，他对他的妻子，是越发的不认识了。
　　冷宫里的宫人在前引路，将沁媛一行人带到一间光线阴暗的房间里。
　　祈珊一时适应不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边的呻吟声昭示了此时屋内的情况。
　　渐渐习惯，祈珊于黑暗中看见发出此声的人不在此地，而是在隔壁的房间里。
　　透过方形小洞，能清楚的看见那间房里此时的景象……
　　见祈煜几人面色有点苍白，心知他们身为儒学大家，何时见过此般刑法，沁媛便走到一面墙前，抬手按下暗格。
　　接着石门缓缓打开，几个嬷嬷冲进去将那个赤体□的女子拉出来按倒在沁媛脚下。
　　那女子头发散乱，面色通红，浑身颤抖的跪在沁媛面前。
　　沁媛弯腰抓住女子的头发细细打量起来，柔如柳条，细如银丝。
　　忽而猛力拉扯，沁媛抬起那女子的脸冷笑道：“母妃，好久不见。”
　　即使没有回头，沁媛也能感觉到祈煜在听到“母妃”这个词时身体的瞬间僵硬。
　　帝女翊沁媛，皇贵妃郑沁兰于天冥四年生。
　　郑沁兰，郑家长女，天冥二年入宫。其沉鱼落雁之姿，自入宫始，专寝独爱，荣宠不衰。冥帝为其修筑泓苑殿、创十大酷刑，毁趾国百年基业。
　　天冥十四年，冥帝崩，宫中传讯，郑沁兰自焚于幽兰殿。
　　“疯子，放了我。”那女子拼命挣扎着，身后两个嬷嬷见状一左一右用力捏了她一下，她像泄了气般安静了下来。
　　“儿臣日理万机，倒是许久不曾来向母妃请安了。”沁媛仍自顾自的说道。
　　“有劳皇儿，本宫不是。”郑沁兰轻蔑的声音拉回了祈煜的思绪，祈煜看向她，眼中神色不定。
　　“母妃不必自责。”沁媛松开扯住她头发的手，转向抚上了她的脸颊。
　　头发少了牵制，郑沁兰重喘了一口气，伏在地上抽搐起来。
　　来回摩挲，沁媛饶有兴趣的抚弄着郑沁兰的脸，眼光低垂，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她此时在想什么。
　　“珊儿少不更事，你也自不量力吗？”神色仍未变，语句沉静无波，沁媛抚着郑沁兰的脸，如爱人般的低语，“许久没有再掀起后宫的风浪，母妃你定然是寂寞了。朕记得自从上次冷宫轮换宫人之后，似乎母妃的人都被换了出去。不知道这一回，你又是派何人将珊儿引来？”
　　沁媛发怒了，郑沁兰知道，只有在沁媛震怒时，她才看不出沁媛心中真正的想法。
　　“这次，你又想干什么？”沁媛浅笑道，但笑意却未达眼底。“要朕的皇位，还是要朕的命？”
　　“皇儿你想得太多了，本宫岂敢谋害皇帝。”郑沁兰敷衍道。
　　“朕以为，母妃日思夜想，所谓不过全倾朝野，垂帘听政。”沁媛素净得手指渐渐发白，经脉略微凸起，捏得郑沁兰下颔的骨头咯咯作响。
　　“本宫岂敢有此大逆不道之想。”郑沁兰狡辩道。
　　“是吗？原是儿臣多想了。”沁媛仍是冷笑，“十大酷刑……想来父皇也颇有深意，这套刑法，常人受之一二，便是半死不活。然而，不重的刑法，却又不会立刻致人于死地。只是，父皇失算了，他致死也不会想到终有一天，他亲手创立的刑法，会用到他最爱的女人身上。”
　　沁媛淡淡的口气，却让郑沁兰莫名惊慌，势不由人，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皇贵妃了。
　　叹息，郑沁兰说道，：“肄……有话。”
　　沁媛手一颤，忽地放开郑沁兰，起身负手而立。
　　众人一愣，都误以为郑沁兰在叫沁媛的姓，只有祈煜敏感的发现这里面的玄机。
　　他看见沁媛手上的血丝，微恙，却也平下心来，抱起祈珊退到房外。
　　房内众人醒悟过来，亦一一退出。
　　从冷宫里出来，祈煜将祈珊和祈鲶送出宫后，这才走去沁仪殿，欲为祈珊求情。
　　祈珊年幼无知，被利用了尚不知晓，但祈煜不同，他自小通读今古，虽未在皇宫这个人心邪恶的地方生活过，但学问终比常人高了一等，对于政治也比较敏感。
　　直到站在沁仪殿殿门时，祈煜才察觉到沁仪殿的异常。
　　宫女们端盘托杯的进进出出，侍卫持剑站在门口，深情严肃。太医苍老的身影从远处奔来，见到祈煜，略微行礼后就直冲入殿内。
　　通报过后，祈煜入内，呛人的苦涩药味在殿内弥漫，带着些微的凉意。
　　转入寝室，太医焦急忙碌的身影落入祈煜眼底。
　　“呕——”沁媛躺在龙床上俯身猛吐，一阵比一阵更激烈的恶呕似要把肺都吐出来般。朱颜拿着锦帕站在一旁替沁媛擦掉头上的冷汗，四肢颤抖，眼眶微红。
　　宫女们端药入内，一碗接一碗的下肚，沁媛的病症却不见好转。
　　呕到胃里的酸水都出来后，沁媛才停下来，瘫倒在床上，四肢无力，面色苍白，连药都喝不下。
　　朱颜喂进的药都从沁媛唇角流了出来，朱颜用帕擦拭，复又进汤药。
　　祈煜见状，上前抢过朱颜手里的药碗，然后坐到床边扶起沁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捏住沁媛的下颔，迫她开口，左手端过药碗，小心翼翼地灌到沁媛嘴里，然后右手迫沁媛闭嘴，不让她吐出来。
　　沁媛皱眉，挪动了几下，终是将药服了下去。
　　朱颜感激的看着祈煜，如今有资格对沁媛如此无礼的除了身为皇夫的祈煜，再无他人。
　　沁媛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太医们一一上前把脉确认沁媛无恙后才退出内室在外恭候。
　　朱颜指挥着宫女替沁媛换上一身新装后也退到殿外，余留下祈煜一人在内照顾沁媛。
　　帮沁媛盖好锦被，祈煜坐到床边低头凝视沁媛。
　　他的妻子是美丽的，他从来都不怀疑。她有一个即使落魄也风华绝代的母妃；一个纵是昏庸无能也英伟不凡的父皇；有一份高贵骄傲、永不屈服的纯正血统。
　　即使这些，并不是她最珍贵的。
　　她的与众不同，他无法用语言表明，他从来不曾研究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生性淡漠，世间的一切于他来讲不过都是一片虚无。
　　任何人、任何物都不曾入过他眼，便是张宁，也不过如此。
　　所以，当父亲要他入宫时，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想，也不曾反抗过。在哪里，于他来讲都是一样的。
　　而她和他，也一样。
　　她于他无情，他于她无恨，他们只不过是一对守着道德名分却不平凡的夫妻。
　　这，便是他们的人生……
　　什么时候睡着的祈煜自己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入眼的是赭黄床幔，盖得是九龙盘凤锦被，枕得是玲珑翡翠玉枕。
　　而身边，已空。
　　掀帘起身，惊动了在外侍立的宫人。
　　宫女们纷沓而至，替祈煜更衣洗漱。
　　“皇上呢？”祈煜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一个绿娥宫女恭敬地回道：“回禀皇夫，皇上正在忠政堂朝议。”
　　回神细想，三日罢朝之期已过，沁媛今日早议本属应当，但她昨日……
　　不再多言，祈煜闭上眼睛任由宫人替他梳理。
　　殿内凝神香气飘散，缓缓催人入眠。

　　霞落彩凝

　　此时的忠政堂里，一片寂静，所有的朝臣都大气不敢出，只能任由他们的君王将他们的过错一一道来。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子者，有道则人推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朕自登基以来，虽不敢自比三皇五帝，却也勤劳思政，日忧民苦。然每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栗米白，官仓私囊俱丰实之况，朕犹自惋惜、反省。”头越发沉重，沁媛眼皮一眨一眨，似睡未睡。“今，天将灾祸，两淮之民受其害，死伤无数，无家可归。无粮可食，凄苦非常。周边四省因农耕无度，居无粮可调，无银可救。而如此大事，在座诸位竟无人上奏！食国之俸禄，却素位尸餐之徒，朕要之何用？”①
　　“臣等，罪该万死。”众人跪下，主责此事的户部尚书更是浑身颤抖，伏地不起。
　　“农耕事宜，国之重也。无粮，则民反，军败，国衰。诸卿掌国之重权，当心系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待沁媛说完，众臣赧然，皆俯首请罪。
　　“咳……”胸口一紧，沁媛不觉失声咳嗽，罗勒忙端药来让沁媛服下。
　　呼吸平缓了些，沁媛抬头对上众臣担忧的目光，气喘吁吁地说道：“两淮之急，今虽已解，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之法。如要根除，必要革制。两淮之官，治水不利，农耕无度，察情不报，罪犯欺君。即日，打入大牢，革职查办。户部官员不察下情，办事不力，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吏部调人入淮，清官吏、革新政、兴修水利、重修农耕。两淮之农，林非时不升斤斧，以成草木之长；川泽非时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不麛不卵，以成鸟兽之长。②”
　　言出，众人大骇，一官员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皇上……”
　　右手重拍御案，案上笔墨摇晃，奏折被震得斜向一边，零乱地散落一地。沁媛用丝巾捂嘴，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润，眼神却犀利如虎。
　　“皇上……”那官员又不怕死的进谏道。
　　“求情者，杀！”怒火欲烈，沁媛又低咳起来。
　　那官员马上噤声退下，与其他人一起恭请沁媛回宫安养。
　　“朕无碍，诸卿不必担忧。至于诸卿之虑，朕心知肚明，也已想出解决之道。朝廷缺乏治水人才非一日两日之事了，常日不见其害，危难之时方见其利。”沁媛极为艰难的一句句吐出：“所以，为了朝凰百年大计着想，朕决定要设立自荐府，广揽人才，破格用人。”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沁媛话还没说完，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司晨德就出列反对道。
　　“有何不妥？”沁媛冷声问道。
　　“回禀皇上，祖宗家法规定，寒世有别。寒人出身贫寒，不比世家尊贵，其大多是狂妄自大、空谈口号、华而不实之徒。皇上若破格任用此类人，其不仅上不能匡政，下不能安民，且会坏朝之纲纪，政之稳定。老臣无礼，请皇上谨慎思之。”十几道锐利的目光射来，司晨德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寒族官员虎视眈眈的眼神。
　　怒到极点，沁媛反而笑出声来。
　　司晨德错愕，身上锐气尽失，低头盯着空荡荡的玄玉地砖，耳边飘进沁媛冷淡的声音：“与其说寒世有别，不如说只有你司晨家认可的人方能入朝为官。”
　　“皇上明鉴，老臣并无此意。”司晨德辩解道。
　　“司卿想装疯卖傻？”拗断朱毫，沁媛意味深长的说道：“朕给足了你司晨家面子，你司晨家还想谋反不成？”
　　“皇上言重了，司晨家忠国之心，明月可昭，天地可鉴。”司晨德觳觫磕头，颤颤回道。
　　绕过司晨德，沁媛询问其他大臣的意见。寒族官员连声应好，其他官员经过方才一幕，也大多是去了反驳的勇气。四位内阁大臣中，也有三位点头答应。
　　沁媛看向杜逸身上，温和地开口道：“杜卿何意？”
　　杜逸上前一步拘礼道：“回禀皇上，臣忧此府一开，其中会混杂有滥竽充数、找人带刀、托亲代故之徒辈。”
　　“杜卿思之有理，朕亦有此虑。”沁媛宽慰地点了点头，“所以，为了杜绝此事的发生，朕会下旨，凡用欺骗冒替、贿赂托亲等手段入府者，不论情之轻重，皆籍没家财、贬为贱民、迁徙万里。府中监察者如有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者，一旦查处，立时入狱，凌迟处死。其亲族子弟三代以内，皆不得入仕为官。诸生经由自荐府考察后，转交吏部审核，而最终突围者，朕要亲自考验。”
　　“皇上圣明！”杜逸退下，作为臣子，他只需提点，毋需决策。
　　“众卿可还有事相奏？”见杜逸退下，沁媛开口问道。
　　静默了一会儿，不见有人上奏，罗勒上前一步高声喊道：“退朝！”
　　朝议毕，众臣忧帝之病情，皆守在宫内不愿离去。
　　方时，帝派人请杜逸入宫授课，众人见之，才纷纷离去。
　　帝现虽已亲政，但尚算年幼，诸多事情，仍需太傅讲解。
　　杜逸不过片刻就在宫人的带领下去了御书房，为皇帝教习课业。
　　“《孙子兵法》中‘投之死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这句话与军队当时的心态、战力与其所处的作战情况紧密相关。当军队处于逆境，且有路可退时，将士们往往犹豫徘徊、军心恐惶、策划退路、无心为战。而在这样的心态下作战，要战胜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当军队处于亡地绝境时，三军将士却往往不再迂回恐惧，而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满怀悲壮的神情，拼死杀敌，结果反而能取得胜利。所以，孙子认为在作战中要把士卒投入亡地、死地，这样才能取胜。”杜逸说道。
　　沁媛颔首：“杜太傅所言朕已明了。此战之例，史载颇多。朕觉得，此战之道亦通用于政。今两国纷争，兵戈方歇，战火终灭，民生刚兴，边境乃乱。但朝中众臣多为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此者多是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素位尸餐之人。朕若想一网打尽，或也可用置之死地而后生法。”
　　杜逸坚定的摇了摇头，然后谨慎地回道：“圣上有鸿图之志固然不错，但圣上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圣上先是君王，后才是自己。天下王者，世所需世家之支持。圣上可用之，联之，压之，唯独不可妄想尽灭之。世家之势，盘根错节，深不可测，圣上若不能一次击灭，只会引火自焚。”
　　“朕不是不明，而是不甘，不甘其危及皇权之势，左右朝堂之力。”沁媛坦言，也只有面对这位从小教导自己、自己最为信任的老师，沁媛才敢大谈自己对世族的看法。
　　“帝之无奈，皆在于此。微臣无言，只能告诫圣上一句，忍，忍一时，方得海阔天空。”杜逸中肯的劝谏道。
　　“朕忍得，他们却越发不知进退了。”沁媛执书的手用力了点，几张发黄的书页被捏住，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数十条皱痕。“连奏章都敢扣押，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两淮毕竟是他们司晨家的根源，他们不会平白吐出的。如今之事，司晨家元气大伤，数年内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只是，可惜了两淮数十万民众。”吐气轻谈，数十万人命在杜逸嘴里只化成了可惜二字。
　　“的确可惜……”沁媛亦惋惜道：“可惜了两淮之官，其中不乏能人志士。”
　　“如不能为己所用，不如不用。如终为大敌，不如趁其未强，杀之。”杜逸咬牙道，字字诛心，正中沁媛心中所想。
　　“说实话，此事事先太傅你知道多少？”沁媛挑眉问道。
　　“事前，臣却有耳闻。”杜逸坦言，“那时只道事小无以成大患，不曾料想事之严重。”
　　“太傅，朕知司晨家碍你之利。”沁媛揉眉，疲惫感涌上心头，“然国之大事，不可意气用事。私怨无害，但若放之朝堂之上，便成大患。”
　　“皇上误会了，臣却无隐瞒之心。”杜逸缓缓回道，对于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沁媛挑起好看的眉目，略微有些疑虑的问道：“朕尝闻太傅勤政爱民、事必躬亲之名。”
　　“臣已年过而立，精力大不如前，自不能事事亲为。”躬身行礼，杜逸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倦意。
　　正在此时，罗勒入内，俯跪于地，恭声道：“皇夫求见。”
　　沁媛明显一愣后，才说道：“罗勒，请皇夫入殿。”
　　复抬眸，看见杜逸脸上的尴尬之色，轻声道：“今日之课，朕受益匪浅。现时候不早，太傅先回府休息吧。”
　　“臣先告退。”杜逸施礼后退出殿外，在殿门处遇见祈煜，祈煜向他行了一礼，杜逸忙道不敢，迅速走开。
　　祈煜入殿，行至帷幕前，弯腰行礼。
　　沁媛笑着说道：“承恩不必多礼。”
　　见祈煜仍站在殿外，沁媛招手让他入内坐到她的身旁。
　　“承恩有事？”沁媛疑惑的问道。
　　“唔……”祈煜略停，目光移到窗外，伤感的说道：“叶子落了……”
　　沁媛躺在软垫里，静待下文。
　　“我的母亲，也是在落叶纷飞的季节里，永远地沉睡了。日后，每当西风渐紧，落叶归根的日子，我总会回到故乡，去到母亲的墓前。虽然，母亲从未醒来过。”
　　沁媛顺着祈煜的目光望向窗外，柔风过梢，一片娇嫩的绿叶在空中久久飘荡，飘荡着，却怎么也落不回土里。
　　“小时候，母亲整日愁眉苦脸，待我也极为苛刻。所以，我不喜母亲，甚至，恨她。恨她对我爹的无情，恨她对我的冷漠。后来，她病逝了。站在她的灵柩前，我流不出一滴眼泪。那时，我心中仍有怨恨。”沁媛缓缓闭上眼睛，似也沉浸在那落叶沧桑的残旧回忆里。
　　“现在，便连那仅剩的仇恨，也烟消云散了。”祈煜顺下睫毛，轻轻吟道：“人死灯枯，生前如何，死后也终不过是一纸空文。”
　　又一阵风吹来，满树的枝叶被抚乱了，发出沙沙的声音。
　　良久，沁媛抬起细长的睫毛斜睨祈煜，唇角未动，一句话却轻飘飘的吐出：“现在……还是夏天，叶无落，恨无绝。”
　　沉淀了数年的记忆被再次唤醒，沁媛右手垂在床边，苍白无力。
　　刀光和剑影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度，殷红的鲜血漫天挥洒，落在银白的盔甲上，遮去了盔甲耀眼的光芒。
　　久久地，宫人们惊悸的呼喊声在苍穹中不断回响。
　　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孤身一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九霄高台上，看着阶下的光和血……
　　惨叫、光闪、血撒、截肢……永不变奏的光影四部曲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不断交汇穿织。
　　不知何时，小孩流下了眼泪。
　　因为她绝望的发现，她的身边，也是光和血。
　　她用她手中的银辉，划出了无尽阴寒的血……
　　沁媛颤抖的咬住下唇，鲜血溢出，却无丝毫痛意。
　　忽尔，一只手抚上了沁媛的唇角，带着些微的凉意和温如春水的声音：“沁，我们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两人……”
　　两人的私语在雾色里消散，一室寂静，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是什么都有了。
　　朝雾渐散，市集上开始热闹起来，四处买卖的吆喝声、侃价声不绝于耳。而锦绣楼前却早已万头钻动，热闹非凡。
　　幔楼红绸，几十个彪悍的护卫分立两侧挡住汹涌澎湃的人群。绣楼上，一位女子盈盈步出，身若拂柳，眉眼勾魂。
　　众人欢呼雀跃，纷纷跳起、招手，似要引起楼上女子的注意。
　　一老者随之步出，双手高举，众人噤声，场上安静下来。
　　从侍女手上接过绣球，老者朗声说道：“诸位，今日大喜，小女张宁抛球定亲。恰逢今日天公作美，朗空风平，遂有乘好事之昭。所以今日无论是谁接到绣球，只要其未过而立之年，家无妻室，又无病患者，小女都将下嫁与其。本官此语一出，绝无悔改。”
　　一阵铜锣声响起，众人立刻骚动起来，全都挤着向前，步履混乱，群情激动。
　　张宁拿起了绣球，呆呆看着上面的朝凰百鸟绣纹，心里百般滋味不知从何说起。
　　底下的人群尖叫不已，个个跳起来，跃跃欲试。
　　扫视一眼，张宁几番迟疑，终是两眼一闭，将绣球高高抛出。
　　绣球飘落，众人一哄而上，急忙伸手去抢。
　　场边一酒楼上，两人临窗而坐。
　　“这张家小姐，当真拥沉鱼落雁貌、闭月羞花姿？”施仁摇着绣边扇子感慨道。
　　“范阳心明，又何必多此一问。”身着紫衣的温清远低声回道。
　　“世人追利逐名，皆贪一时之享。现如弘虚者，寥寥无几。而论清明无欲，弘虚居鼎。”浅尝一口龙井茶，施仁放下扇子，谦道。
　　“范阳此言谬之，若论清明无欲，当顶祁家煜者。”温清远反驳道。
　　施仁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弘虚此言错矣，祁家煜者岂配清欲之明。”
　　“何解？”温清远惑言。
　　“祈家煜者，三日前已身居皇夫。”施仁凝视温清远片刻才慢条斯理的回道。
　　“皇夫之位，与其性情有何干系？”苦笑，温清远回道。
　　“若无他念，何以封王拜相，晋承王爵；若其真无欲无求，何以身披紫绶，脚踏九龙？”施仁嘲讽道。
　　“此兄言之有理，小生亦有此想。为博名利，煜实是无所不用其极，张家小姐若不是被其所害，何至今日之地。”楼梯口处走来一帮人，走在前头的明旭嘴角张合，一句话轻飘而出：“青衫俊容玲珑佩，回眸一笑颠众生。九重宫阙泓苑殿，虚无缥缈霓裳衣。芙蓉帐暖度春宵，君王不朝承欢始。衣袂翻飞天子梦，半推半就忠政堂。”
　　“公子此言过矣，煜守君臣之纲、尊父兄之意，入宫为势所迫，弃宁为情之所衷。”温清远徐徐为祈煜辩解，帝之手段，在场众人皆知，张宁胆大妄为之事，在场众人也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但其若无手段，何以致帝重恩降祈，又何以使帝置国之大义于不顾，罢朝三日以度春绵？”明旭接口道。
　　一语落闭，无人再言，各自凝望，皆是无奈。
　　“帝之私事，也是你等可以言论的？”一嘶哑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无言的寂寥，他们寻声望去，墙角一桌上坐着两个全身披着青色风氅、头带青色斗笠的男子。
　　明旭一步上前，满腹狐疑的说道：“帝下懿旨，言论无罪，万民同心，皆可直书。”
　　其中一青衣男子讥笑道：“公子饱读诗书，可曾明了，之于言论，乃以实为据。但凭一己之思，定国之大事，乃谬论也。而为谬者，律有严令，杀。”
　　明旭被驳得脸色苍白、无话可讲。他身后众人感知青衣男子身份之异，亦闭口不言。
　　“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帝非圣人，岂能绝人情？帝于万民乃大爱，而于皇夫之私情又何不是爱？帝王子嗣，皇权巩固又何不是家国大事？诸生之言，驳人之情，不闻国之稳，何不是谬论？”那青衣男子自顾自的说下去，语声袅袅，醉人心弦。
　　众人赧然，皆低头服输。
　　温清远走到窗前，仰望天空，神情恍惚，“兄台你究竟是谁？”
　　青衣男子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在另一人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
　　“小生想明，公子不能直言？你与小生一故人，着实相似。”温清远上前两步恭声道。
　　“不知我身，本公子只是一名听客，听过了，便罢了。但若你等知我真实身份，其意义便又是另一种了。”青衣男子凄然笑道。
　　温清远还欲再问，身后一人步出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对他微微摇头。
　　“穆陵……”温清远不由低声喊道。
　　无语，青衣男子下楼，款款而去。
　　场中喧哗，朝凰百鸟绣球仍在各行各色的平民手里转来抛去，众人挤成一堆，面色闷红，衣襟凌乱。
　　青衣男子眉目转动，对身旁男子说道：“承恩，若你不愿她至此地步，我可以……”
　　“随缘吧。”打断青衣男子的话，另一男子抬头，目光深邃的看着张宁所在的方向。
　　张宁站在楼上看着绣球四处滚落，心一点点下沉。
　　忽而，触及一人目光，张宁不由喜由心生。
　　即使隔着重重人群，她也不会忘记那人飘逸的身影。
　　见两人默默相视的画面，沁媛低声叹气一声，向后挥手，一人悄至。
　　“告诉张耿，他的诚意，朕已明了。婚，就不必逼了。”似是默哀的话缓缓飘散在喧闹的人群众之中，仿佛沁媛从未开口一般。

　　流光随华

　　一条小道以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蔓延看来，小道两旁残旧的青石墙砖倾向一边，摇摇欲坠。凹凸不平的石阶上长满青苔，郁郁葱葱。绣鹤白缎锦鞋踩上去，抬起，它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依旧郁郁葱葱，欣欣向荣。
　　祈煜牵着沁媛的手走在这错综复杂的狭窄石道里，朝阳的辉芒斜射下来，淡淡地镀在他们身上，柔和而神圣。
　　沁媛和祈煜一路走来，登上高阶，停在一座残破的寺庙前。
　　寺庙的墙壁已被烟熏黑，阳光下，斑驳的竹影投在墙上，影影绰绰。枯黄的藤蔓纠结在竹杆上，丝丝扣竹，却与盛夏的光辉格格不入。
　　松动歪斜的木门半掩着，远远望去，布满蜘蛛网的案台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阳光散射在上面，可以看见漫天灰尘在半空中舞动着，飞扬着。
　　祈煜帮沁媛系紧风氅，揽着她缓步靠近。
　　徐徐迈了几步后，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沁媛身子一斜，差点摔倒在地。
　　祈煜手疾眼快的扶住沁媛，目光淡淡扫去。只见杂乱的茅草下，一块黑框方匾露出了些微的痕迹。
　　黑匾上，原本金灿灿的字如今已沉淀了几厘厚的灰尘，余留下来的灰黄蒙住了过往的璀璨，未及被灰尘淹没的沟壑只能让人隐隐辨出字的形体。
　　缘生寺……
　　抬手将被风抚散的鬓发掠到耳后，沁媛弯下腰，对着匾上的字迹径自出神。
　　“咫尺天涯，缘定三生。故名缘生寺。”祈煜取出腰间的紫扇将匾上的杂草一一挑开，动作柔缓，神色宁静，“扬宣年间，这里有个和尚，号国炎，造诣高深，与其友李渊要好。一年，国炎患病，将死。李渊来见，与国炎定下三生之约。三世轮回后，李渊如期到缘生寺去寻访。两人再遇，遂续前谊。”
　　“得友如此，此生不枉。”沁媛看着寺门旁一凹下去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那块石头，原就在那。”祈煜神色迷离，似想到了什么，不过他旋即回神，牵起沁媛的手，绕到后庙。
　　后庙里杂草丛生，蜘网遍布，如前殿般，亦是一番颓废。
　　踏过碎石小道，沁媛两人走至一方池水前。池里水流碧清，花木犹盛，假山巨石错落有致，居无半点萧瑟之意，当时有人悉心料养。
　　沁媛在池边坐下，手触岩壁，冰凉的触感传遍全身，低头，风氅的帽子滑落，一头青丝倾泻下来，在沁媛胸前丝丝缠绕。
　　“美人坐帘柳眉颦，俊才栏外弦指空。荡气回肠思离怅，玉指一挑铜子浮。”沁媛伸出一只脚在黄土上划过，及膝杂草被拨开，露出了石碑一角。“诗虽好，却也沾上了尘俗之意。”
　　“不过是种寄托罢了，何必如此认真。”将目光从湖水中抽回，见沁媛脸色越发苍白，祈煜解下风氅披在沁媛身上。
　　“那么张宁呢？想必很认真吧。”沁媛摇头，眼神越发清冷，“这种地方，不是你会来的。”
　　祈煜帮沁媛系风氅的动作僵住，皱眉，长叹一声后将脸扭向一边：“试了很多次，却始终浮不起来。”
　　默默无言，沁媛目光游离，侧身，指尖划过水面，阵阵涟漪层层荡开，触及池壁又缓缓回荡开来。
　　“于己所好，能宣之于口，未必不幸。帝权倾天下，坐拥世间万物，却喜怒不得，孤家寡人一个。”沁媛轻柔的说道，似在说着他人的故事，“天子偶喜一物，未必不过眼即忘。而奉行者即为定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若不加禁，民怨堆积，官吏日腐，朝政日败，国之将亡，继前朝史。”①
　　“天子一挂步，皆关民命，是忽不得。”祈煜附和道。
　　“然，有人却妄想控帝之喜好，掌帝之意向。”语气转厉，祈煜闻之，只是淡淡一笑。
　　松开束发丝带，沁媛对着清澈的池面梳理及腰青丝。
　　湖水幽绿，倒影出两人的身影。
　　芊芊倩影，卓尔俊才。
　　忽尔一只翠鸟从池面掠过，憩在假山上回望池面。
　　水波回旋，两人的倒影交融在一起，恍恍惚惚。
　　“天下人都想算计朕，而朕又岂是甘被算计之人？承恩，朕待你好并不代表你可以任意妄为。你若学不会安分守己，便是位居皇夫，也未必能安享天年。至于祁家，在与不在，并无差别。”沁媛平静地说道。
　　祈煜闭上眼睛，静静对着满池碧水眉头皱得更紧：“沁，我带你来这里，并无他意。或许那女子，真是我父亲的安排，但事先，我确不知。”
　　沁媛凝思良久，忽尔展颜，甩手一挥，漫天水珠在清冷的笑声中溅到崎岖横斜的树干上：“错了，承恩，你错了……错在生于世族家，你这样的人，怎会生在世族家。那个黑暗龌龊的世界，任何纯洁的生命都不能在那里生存。
　　“沁，世族子弟亦同常人。”祈煜无奈的回道。
　　“承恩，你从未见过那些自降生日起就被血缘免除了饥馑、忧患和苦难的世族子弟血腥的一面。所以，你才能笑而淡道。但朕，却是早已看透。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世族流光溢彩的背面，除了血，就只有由躯体堆积起来的腐尸才能满足他们奢华的人生和空洞的灵魂。朝花夕拾，夜来昙香，他们依旧歌舞升平，而那些被他们奴役谋害的弱民却仍在灰尘弥漫的黑暗里苦苦挣扎。以往不谈，但是此次两淮水灾，那三十万民众又何其无辜？”说着，沁媛的声音越发的凛冽。
　　祈煜不怕帝威，直言道：“沁，你的眼里，不该只有仇恨。为帝者，唯兼爱、尚贤、行仁，方得民拥。”
　　“那承恩以为，何为仁？”指尖摩挲祈煜失去血色的薄唇，沁媛淡淡的问道。
　　“恭、宽、信、敏、惠。恭则不悔，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祈煜回忆着说道。②
　　“此仁于朕，恍若无物。”沁媛冷笑道：“任一为帝者，谁不是踏着血海尸骨攀爬而上的。朕十岁登基，若无铁血手段，也只不过是权臣手里的傀儡。而朕的姓氏，自降生日起，就不允许朕服输。朕要的，是这万里河山，一统天下，帝者宏愿。”
　　“沁……”祈煜喊道，零碎的脚步声响起，祈煜回首，却恍然失神。
　　看见沁媛两人间的亲密动作，张宁不知所措站在那里。
　　祈煜素守礼教，他们之间便是手，也未曾牵过。今日，祈煜却揽着另一个女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心里，着实不知是何滋味。
　　牵起祈煜的手，沁媛淡淡一笑，“张小姐的绣球之礼，确为壮观。”
　　“……”张宁静静看着眼前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这位世间最荣宠尊贵的女子，苦涩的说道，“我想与祈公子单独谈一下，望小姐通融一二。”
　　沁媛低头玩弄散在肩上的鬓发，似没听见般，只是指尖的锐利刺疼了祈煜。
　　祈煜神色平静，握着沁媛的手，依旧温柔。
　　“想必小姐也不喜欢自己的夫君与他人旧情难了吧”张宁低喃道。
　　闻言，沁媛终有点动容，祈煜则小心观察着沁媛的神色变化。
　　她眯起眼，半起身，搂过祈煜颈项，在他耳边亲昵的低语道：“我等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所有的感情包含在里面，无关情爱，但却与风月相关。
　　所以，直到张宁牵着祈煜的手离开，沁媛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的坐在池边，静静的想着什么。
　　一片枫叶飘落，轻轻划过沁媛眼前。沁媛伸手捏住，仔细打量着上面的字迹。
　　垂手，枫叶落入湖里，浮在上面，轻飘飘的。
　　沁媛脱下锦鞋，挽起袍角踏入及膝湖中。
　　衣袍浮在水面上，宛如一朵盛开的荷花。
　　徐徐风声带着衣服与风摩擦的窸窣声音在身后响起，沁媛闻声回眸，忽而粲然一笑。
　　“皇上……”赵阔踉跄后退，目光低垂，遮去眼里一闪而逝的惊慕。
　　“赵卿。”截断花杆，沁媛将其别在鬓上，姹紫嫣红，衬得沁媛脸色越发苍白。
　　“臣失礼了。”赵阔俯身恭声道，水波荡漾，冷侵入骨。
　　池面波纹渐大，层层荡开，淡青色风氅随流飘近，一只素手抚上了赵阔的脸颊，迫他直视沁媛毫无□的目光：“赵氏才俊，世为股肱，将相之资，侯爵之容。赵卿满腹经纶，出类拔萃，当为辅弼之才。”
　　“皇上谬赞了，臣惭愧不已。”赵阔后退一步避开沁媛的手，衣袂掠过，刚刚平复的池面又激起千层涟漪。
　　“心静则水平，赵卿，你心乱了。”沁媛右手划过池面，将一圈圈涟漪划断，然后又荡出另一层波纹。
　　“臣定力不足，望皇上恕罪。”语音柔魅，丝丝惑人。赵阔含糊其辞，如此，进退皆宜。
　　沁媛浅浅笑道：“赵卿闲居鉴临院三年，未曾得朕重用，心中可有埋怨。”
　　“微臣不敢。”赵阔恭声说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既为臣下，不敢有丝毫之埋怨。”
　　“难道赵卿就甘愿一辈子呆在那永无出头之日的鉴临院？”双手搭在池沿，下颔抵在手背上，沁媛笑道。
　　“舟车相继，驹隙互张，再远的抱负，也会被时间扯淡。”赵阔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臣心无大志，亦并无远大的抱负，每日整理文书，记载史册，岂非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阳光穿过云朵照了下来，几滴透澈的水珠顺着沁媛的鬓发滑下，划出点点耀眼的辉芒。
　　清风徐过，沁媛浅笑，如梦如幻，醉人心弦。
　　在赵阔闪神的瞬间，沁媛拉过赵阔的手，将一物交到他的手上。
　　圆形的轮廓，中间镂空，上雕‘通元’二字。
　　指尖摩挲，铜绿斑驳，沟壑纵横。
　　“一枚铜币而已。”赵阔不明。
　　“便是再有价值，无人发掘，它也只不过是枚弃物而已。”沁媛幽幽说道：“但它可等待，时间于它来讲是静止的，沧海桑田，便是万物皆变，它也不会改变。而人，生老病死，无岁可待。”
　　赵阔淡淡回道：“权势虚无，臣不愿负之，望皇上见谅。”
　　“赵卿可想明白了？”沁媛踮起脚尖在赵阔耳边说道。
　　“微臣决心已定。”赵阔察觉到沁媛语调中的薄怒之意，不由放缓了语气，缓缓说道。
　　沁媛挑起眉，带着点挑衅的说道：“赵卿婉言拒绝，看似在表忠诚，实是在触碰朕的底线。你赵卿便是累世公卿、家门显赫，无朕庇护，纵是全倾朝野，也无力与死亡对抗。”
　　“皇上，朝非同于市，市之吵闹，不过尔尔；朝之党争，稍有不慎，失之平衡，毁之长城。看似毫无关系的一件事，也往往牵连颇深。”赵阔低首摇了摇头，“失之毫厘，生死之渊。而臣所求，不过是份安定而已。”
　　“安定……”缓缓吐出二字，沁媛将其放在嘴边细细打量。
　　“皇上可以不信，但臣，确实只想平平静静的了度余生。”赵阔平静地说道。
　　“你不了解你自己。”沁媛一边把弄着赵阔的衣襟，一边淡笑道：“今天你之所以会站在朕的面前风清云淡的驳掉朕予你的权利，不过是因为你还不曾遇见过能触动你心思的事情。铜钱乃死物，无心，亦无情感。而一旦给予其，铜钱将不会再是铜钱，而你也不会再是你。”
　　“臣……”赵阔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
　　“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你再回答朕，要，还是不要。”沁媛用力扯住赵阔的衣襟，迫他低头，自己则踮起了脚。
　　薄唇滑过，温热的感觉骚得赵阔侧脸痒痒的。
　　心神一窒，赵阔抬眸，不可置信的看着沁媛。沁媛单手抚上赵阔的侧脸，闭眼，嘴唇轻碰，久久不离。
　　赵阔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但最后，他绝望的发现，他的期望，竟是如此。
　　不忍推开，不舍得推开。
　　明知君臣有别，明知礼法不许，明知这不过是她的计策之一……
　　但是，今日若推开了她，恐怕这辈子，他便是为她耗尽生命，也不会有此机会了。
　　因为她，是这九天上的火凤，是凡人忙碌一生也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袛。
　　抽气声此起彼伏，赵阔闻声踉跄后退，心悸未平，神色尴尬。
　　抚平耳边凌乱的鬓发，沁媛伸手，搭在另一只修长的手上。
　　借力坐到池边，沁媛终忍不住猛咳起来。
　　祈煜伸手拍抚沁媛的背脊，帮她顺气。
　　刚至此园的几人看着这奇怪的一幕，摸不到东南西北。
　　身居豪门，他们不曾见过家道中落的祈煜，更别说是身为帝王的沁媛。而此刻在他们眼里怪异的，只是生性守礼重情的赵阔和一名陌生的女子暧昧不清。
　　而他们中间，斜倚园门的紫衣青年，眼神迷离的看着沁媛，不知何时，眼眶浸泪。
　　张宁上前欲接过祈煜帮沁媛顺气，但祈煜不着痕迹得推开她的手，不予她机会。
　　见沁媛仍无平下之势，祈煜右手轻叩，寒风过耳，两人瞬间出现。
　　干净的锦袍双手呈上，祈煜接过替沁媛披上，然后扶着她缓缓离开。
　　经过门前几人，沁媛驻步，微抬头，嘴轻张：“君舆，随我走一程。”
　　周傅轩轻声应是，绕过几人，紧随沁媛离开。
　　赵阔闻言眉头紧皱，心下却已明了。
　　帝无失算，步步皆计，今日，他才算真正体会。
　　离开了那里，让侍女扶沁媛入内更衣后，祈煜站在庙外，望着苍白的天穹，亦良久无语。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所有事皆逃不出她的掌控。
　　这样的缜密，为她带来的，何止是寂寞二字。
　　高处不胜寒，他从不相信。
　　但……想陪在她身边，但若无法全心待她，于她来讲，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连枕边人，也视为敌寇，这世上，真有能抚慰她的人？
　　“这不过是次随口之约啊……”不知不觉，祈煜居把心中所想道出。
　　语毕，身后寒意袭来。
　　沁媛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最终，却只吐出一句话：“承恩，帝王，从不做即兴之事。”
　　“即便为此，献出生命？”祈煜感叹道。
　　“不错，为此，便是婚嫁和感情，朕也不惜利用。”一句语落，什么都不必再说，所有人都已明了。

　　轩窗栖梧

　　灯红琉绿的轩房里，舞姿飘飘，素装红靥的舞女身若抚柳，姿若媚蛇。抬手摆袖间清香绕鼻，夹杂了催情效用的香气缓缓散开，掠人心神。
　　白纱掠过，一只手揽过沁媛颈项，轻轻摩擦，带着点挑逗的意味。
　　轻轻推开白纱女子不安的双手，沁媛浅尝一口淡茶，嘴角蹶起，似笑亦嘲。
　　白纱女子识趣的退下，气质翩翩，裙飘若灿菊。
　　老鸨摆手，舞女依次退下，侍女们掀起殷红帷幕，将一叠叠佳肴摆上紫木精桌。
　　沁媛随意扫了一眼，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老鸨见状连忙殷情得指着桌中一蛊冒着雾气的汤絮絮叨叨的说道：“公子，这汤是我轩红楼的招牌菜甲鱼羹……”
　　老鸨话还未完，沁媛就接口道：“本公子并非不懂楼里的规矩的生客，老鸨何必如此殷情？”
　　“是奴家的错。”垂头，老鸨在一旁尴尬的回道。
　　浅笑，沁媛接过侍女递来的玉碗嗅了一嗅，然后将它推到祈煜面前，“这碗甲鱼羹，倒似加了点佐料。”
　　老鸨闻言，低声回道：“回禀公子，汤里加了点催阳散。”
　　立于一旁的周傅轩闻言转头，悄悄抬起首来，见沁媛脸有异色，心中略有不安。
　　这位主，并非好惹的料。
　　就是周家，也要仰仗其鼻息而活。
　　其实，在这个世上，又有谁敢违逆当今圣上的意思？
　　“这汤，看来是喝不成了。”沁媛用银勺搅了两搅，毫无感情得说道，“若真喝了，这轩红楼可没男宠……”
　　“公子说笑了。”老鸨赔笑道。
　　房内的空气在沁媛别有用意的话语下瞬间冷寂下来，隐隐的，只有祈煜优雅的品茶声。
　　“温沅的胆子焖大了。”沁媛冷眼道：“连朕都敢试探。”
　　老鸨不卑不亢的回道：“家主并无此意，只是皇上易装而来，家主心有疑虑，怕误认圣驾。”
　　“朕的行踪，温沅岂会不知？”沁媛随手丢下一枚令牌，转而厉声道：“皇姐漂流在外已久，朕心中委实惦念，只盼其能早日归家，以享天伦之乐。温沅收留照料皇姐，朕很是感激，他若想要什么，便自己来讨恩赐吧。”
　　老鸨闻言，像是早预料般向后招了招手，然后一名紫衣女子便翩然而至，躬身献上一个盒子。
　　盒子由金边镂空柳叶花纹装饰而成，盒顶镶有火凤飞图。凤双翼展开，双足蹬地作欲飞状；头顶高花冠，昂首挺立，目视前方。在胸腹与飞翼处，镶有绿松石，凤尾上翘，百鸟相随。
　　这时从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个人，他步至沁媛身后接过盒子细细打量。翻查再三，他又打开盒子用鼻子仔细嗅了一遍。
　　确定没有异样后，他将盒子放回桌上，躬身后退，又消失在黑暗里。
　　沁媛扫了一眼，盒子里放的是一支银镏金蔓草蝴蝶纹钗，钗角扁平，分为两股，长短相等。钗托为花蕾，上缠银丝，钗面为两片蔓草，边上镂有蝴蝶，并饰以金鎏。
　　奢华之至，贵重之至。
　　心中明白了温沅的意图，将世代流传的传家宝奉上，有欲与皇室结亲。承王皇夫之位，终究惹人贪慕。
　　沁媛看后显示意味深长的瞅了窗外一眼，然后才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小心翼翼的将沁媛的表情收入眼底，老鸨识趣的带着一干人等退下，出门前还好心的掩上房门。
　　“今天的事情，朕很满意。”沁媛淡淡的说道，“赵阔之才朕虽器重，但对卿的期望更深。”
　　沁媛所说，自然是周傅轩将赵阔带去与她相见之事。
　　“皇上谬赞了。”周傅轩俯身一扣，虽低眉垂眼，但其身上的倜傥之质却丝毫不减。
　　“君舆幼怀志向，交友广泛，有骨鲠之风，对政治的分析也鞭辟入里，实有经邦治国之才。朕属意已久，但因国政繁忙，故至今不曾召见过卿。”将周傅轩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沁媛缓缓说道：“承王入宫也有些时候，深宫寂寥，朕无空暇，承王一人着实无趣。这样吧，过几日，周卿收拾收拾，然后入宫给承王做个伴。”①
　　“遵皇上懿旨。”周傅轩掩去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悦，低声回道。
　　言罢，沁媛便斥退周傅轩，独自一人向后院走去。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到处都是朦胧一片，亭阁里的灯笼零零散散的只点了几盏，不时经过的几个搂着美女、醉醺醺的大汉也在一阵咒骂声中消失在走道尽头。
　　四周又恢复了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一丝忽明忽灭的烛光不时掠进翊怡岚空洞而绝望的眼底。
　　夜，灰蒙蒙的。
　　没有人发现她跪在铁钉板上的身影，孤傲而决裂。
　　亦察觉不到她膝下的殷红，妖艳而诡异。
　　更不会有人理睬这深夜里的咳嗽声，急促而剧烈。
　　哒……哒……哒……
　　一滴滴血掉在地上，散成一朵朵绝惨的血花。
　　长长的庭廊尽头，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突然，尖锐的武器碰撞声在空中响起，然后在房内静静地回响。
　　甩开寒光，两名黑衣男子打开房门，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
　　一人，从屋外走来，夹着雨丝和青草的味道。
　　翊怡岚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头发凌乱的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异常。
　　寒风呼啸，彻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她的意识，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
　　即使如此，翊怡岚微微发紫的双手仍固执的抱住一个纤细的身影，紧紧地，恍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个稻草般。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淡淡地，让翊怡岚冰凉的心渐渐温热起来。
　　是她……
　　即使四年的漫长时光改变了彼此的容颜，但她依旧能辨别出沁媛的身姿。
　　沁媛径直走到了翊怡岚的面前，冰冷的眼神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穿过了她看向某处不知名的远方。
　　“跟我回去。”沁媛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仿佛只要她决定了的事情就没有人可以改变般。
　　翊怡岚闻言抿唇一笑。
　　沁媛果然没变，和四年前的沁媛如出一辙，只可惜，她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幼稚的小女孩了。
　　如今的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风静静的吹着，一高一低的人影面对面，久久的伫立着。她们之间虽然只有一步的距离，却仿佛永远都跨不过去了。
　　屋外的兵戈声渐低，房内越显寂静。
　　“回不去了……”翊怡岚缓缓抬头，对上沁媛的视线，淡淡的说道，好像再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般。
　　“如果四年的等待都唤不回你，那么我们就都回不去了……”翊怡岚眼底黯然，可语气里却含着残酷的决绝。“你该知道，违约的代价。”
　　“我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更没忘记你，皇姐。”沁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修长的双手紧握，伸出点点触目惊心的暗红。
　　翊怡岚的身体微颤一下，过去的记忆黑白交替，将她卷进黑暗的无底洞。过去所有的快乐痛苦，不断刺痛着她的心。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恍如一世纪般地漫长，漫长到仿佛连宿命都可以任意改变。
　　“咳……咳……咳……”低低的咳嗽声适时的响起，打断了翊怡岚的思绪。
　　“翠。”翊怡岚紧张的低下头，白皙的手指慌乱的擦拭着那名叫翠的女孩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翠在那翊怡岚怀里，宛如一具失去灵魂的布偶。
　　沁媛背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让她不忍看她。
　　她，竟如此狼狈。
　　她，竟会以这种低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她，竟已不是记忆中的她了。
　　沁媛用手紧紧地握住心口，想用手抚平着伤痛，可是连她自己也明白，这伤口永远也愈合不了了。
　　“怎样才肯跟我回去？”沁媛沉声问道。
　　良久，空气里都不曾有回音飘荡。
　　沁媛屏息，固执的等待着答案，而等来的却是阵阵令人心惊胆颤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悲惨。
　　沁媛默默闭上眼睛，任由疼痛撕扯着她的意识。
　　这，就是翊怡岚的答案吗？
　　既然如此，便是用抢，她也不会再由着翊怡岚独自一人在外飘荡。
　　沁媛弯腰，伸手抬起女孩的下颔，眼神深邃，“回来，我就救她。”
　　翊怡岚缓缓转过头，摆脱那人的手。
　　“你救不了她。”翊怡岚轻蔑的说道，“一名死了心的人，如何活的过来？”
　　“这世上，只要我想做，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沁媛轻笑道：“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何时回来？你要不是落入温沅手中，我早就强行带走你。”
　　“为何定要我回来？”翊怡岚不明。
　　“你身上流着的，是翊家的血。翊氏，天生王者。”经由沁媛一说，其身上霸者之气尽显。
　　翊怡岚目带悲愤的说道：“我最不耻的，便是这个姓氏。”
　　“奈何命该如此，任谁也改变不了。”沁媛无奈的回道。
　　“何必如此固执……”翊怡岚实在是不明白，沁媛为何对她如此执着。
　　“你呢，又为何如此固执？”翊怡岚缓缓倒下，随即被一双纤手接住，温柔的抱在怀里，“随我走吧，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温清远、孩子、翠……”
　　“我想要的，你永远给不了……”幽远的声音传来，翊怡岚终于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一句话将所有的言语道尽，无需再多，以足让人徒留遗憾。
　　望了一下万里无月的天穹，沁媛无端的想起了太傅蔡征，那个辅佐了数年的功臣。
　　在这种无助的时候，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想找一个人来依靠。
　　一个时辰后，在侍从的带领下，沁媛转过亭台楼阁，款步走入蔡征房内。
　　“太傅。”见蔡征颤巍欲起，沁媛连忙步至床前扶起躺下。
　　紫纱帐内，同色被褥将蔡征瘦弱枯老的身子包裹在其中。孤露在外的右手，触及被上双色单纹锦绣，红如血，残无迹。
　　床边桌上，药香扑鼻，苦中含涩，臭中掺腥。沁媛端起药碗左右摇晃，药汁沿着碗缘旋回，将出未出。
　　长叹，沁媛放下瓷碗坐到床边略带伤感地说道：“太傅，朕……对你不住。”
　　蔡征先是一愣，然后才抬起右手艰难地嚅嗫道：“圣上乃九五至尊，臣不过一垂死之人。君臣之纲，天下赖定。此般言语，皇上不该宣之于口。”
　　“太傅忠训，朕必铭记于心。今后久时赖以太傅之处颇多，太傅安养，望不日而愈。”沁媛挽住太傅颤抖的右手，安抚的回道。
　　“臣，恐要违背圣意了。”蔡征嘶哑的声音似乎渗透到了辽远的沙漠楼阁，虚无缥缈，似幻似真。“老朽之躯，堪与天斗。大限将至，凶光隐伏。”
　　“朕乃天子，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阎罗何者，朕岂会逞其奸逆？太傅博学，政绩卓异，爱民如子。天怜忠贤，太傅定福寿安康。”
　　“皇上好意，臣心领了。然臣已七十又二，长寿如此，命该知足。”蔡征平静的叙述道，“四朝元老，功盖于天，留得此名，臣无憾矣。只惜，臣不能再辅弼圣上了。”
　　“不知不觉，六年已过。”沁媛想了一会才慢慢站起来，转身负手而立，带着几分感慨地说道：“当年太傅照拂之恩，朕没齿难忘。今太傅若有所求，朕定酌情考量。”
　　闭上眼睛，蔡征迟疑地说道：“臣只望，蔡氏一族，上下平安。”
　　“蔡家若不碍朕，朕自会保其平安。”沁媛拐弯抹角的回道。但心明如蔡征者，又怎听不懂沁媛话中深意。
　　“若臣以命相抵，圣上可会从宽处置？”蔡征坚定地问道。
　　“太傅安养，此般话语，莫要再言。”沁媛的声音徒然严厉起来。
　　蔡征无奈的说道：“无臣庇护的蔡家，便是再家门显赫，也与一般富豪无异。再者，圣上若有意，就是臣的死，也可大做文章。”
　　“太傅，太过固执，于你、于蔡家，未必是最好的选择。”沁媛缓缓开口。
　　“老臣，已无他法。”蔡征语气中略带些激动，不像往日的他。
　　沁媛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抚着紫纱床帷，低柔的声音在室内静静回响：“是否朕，逼卿过紧？”
　　蔡征长叹一声，亦低声回道：“皇上，乃明君。而臣，却非明臣。自古，明臣辅贤主。臣无用，唯有一死，方能报效朝廷。”
　　“明与庸自古难辨，卿不敢自诩明臣，朕又岂敢以明君自居。”沁媛轻笑中带着叹息。
　　“皇上励精图治，虚心纳谏，修礼作乐，偃武修文，遂以六年大治，换天下太平。明君所为，不过如此。”蔡征开口道。②
　　“群雄逐鹿，为覆昏庸。成王败寇，八方来朝。草创艰难，守业为难。朕开边戍战，乃是为保国平。”蔡征反讽沁媛，沁媛虽怒，但也无法责怪之。③
　　开边战火，确是事实。
　　“当今治国之道，应偃武修文。汶帝贪功，征战连年，劳民伤财，国力衰减。骅帝好大喜功，徭役连年，镇压不断，最后身亡败国，遗臭万年。史训告诫，为行仁义之道，方得国之太平。”
　　“黄帝与蚩尤混战七十年，胜，天下定。九黎作乱，颛顼将其征服，后达治天下。夏桀残暴，商汤逐亡，天下太平。商纣无道，周武王伐，成王大治，秦刑律天下，汉王霸兼之。人心渡化，时日可解。乱战和之，民之交融。中原分裂，终年杀伐。无大一统，何得民安？”沁媛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寝室里显得异常的冷漠。④
　　“偌国灭亡之因，皇上可还记得？”蔡征抬头，看着那张俊美却透出冷漠的脸，眼底平静无波。
　　“太傅教诲，朕时不敢忘。偌国之所以灭亡，皆因偌帝亲贤厌恶。”沁媛语带惆怅的回道。亲贤厌恶，本是明君所为，奈何造化弄人，却成就一代帝王灭国之因。
　　“臣当时未曾点明，今上可能悟出此道？”蔡征问道。
　　“偌国之所以灭亡，因偌帝近贤却不能用贤，厌恶却不能摒恶。贤倡文治，恶倡武治。偌帝近贤却不能罢武，厌恶却因己之私而不兴文治，故偌国因此败亡。”沁媛思虑了片刻，答道。⑤
　　“圣上高才。”蔡征回道。
　　“太傅所语，朕已明了。古语有云，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亡；以人为镜，可知得失。朕虽有威慑四海之心，但民生安定比之前者更为重要。前朝之过，历历在目。朕夺位之意，甘之如始。太傅警训，不敢不从。”恭敬的将话道完，沁媛笑得淡定自如。
　　蔡征宽慰的说道：“如此，老臣死而无挂矣。”
　　“太傅……”沁媛长叹道，复看蔡征几眼，无语，后只能转身离开。
　　经年点滴，宫廷染血。
　　在狂乱的马蹄声中，凋谢的璀璨被残光剪断。
　　一夜惆怅，过往转瞬即被喧哗湮没。
　　梨花带雨，再多的亡魂也阻挡不住伤口上新生的血肉将往事埋葬。
　　记忆开始流淌，画面凌乱，回忆不复时差。
　　一抹抹死去的容貌交替重现，却不如往日般清澈。
　　唇角扬笑，沁媛将蔡征的影子从脑海里甩掉，然后快步离开。
　　三更方至，打更者利落的声音依稀传来，提醒着沁媛时间的流逝。
　　风抚柳条，轻声细语。
　　一盏宫灯立于道旁，忽明忽灭，映出一角月白衣衫。
　　那人见到沁媛，俯身行礼。
　　食指放于唇间，沁媛浅笑道：“随朕来，莫要扰蔡太傅安养。”
　　离开蔡征住着的院子，沁媛在一亭子里坐下。
　　那人站在她面前，表情异常恭顺。
　　“蔡卿何事？”沁媛挑眉问道，对于蔡家的人，沁媛无不好奇。
　　蔡霜离终于抬头，看向沁媛的眼神里平静无波：“草民有一意想诉与圣上。”
　　“蔡太傅的孙子，文采当不凡，你若有何想法，但说无妨。”沁媛回道。
　　“启禀圣上，两淮一地，洪涝迅猛。禾苗无幸，横尸遍野。盗贼纵横，乌荷尤甚。泽江道驿，流亡载道。军伍空虚，户口锐减。周边之地，库无旬日之粮。春遭虫害，民心已浮。秋若再歉，事难预料。”蔡霜离淡声道。
　　“卿言之有理，那照卿之言，其因为何？”沁媛诧异蔡霜离居会提起此事，明哲保身，蔡家为人处世的风格。
　　“豪门大户，冗食太众。田连郡县，家业连亩。藩王国戚，俸禄丰裕，终日游手，以权诈民，关渡张市，网罗商税。商贾势利，与官勾结，换粮鬻粝，囤积抬价。司晨世家，隐淮之情，蒙九重眼。容隐之情甚小，蒙蔽之罪甚深。然上只罢其势下两淮之官，将司晨俸，无实作为。如此下去，累岁经时，方见其害。”
　　沁媛阴晴不定的看了蔡霜离一会儿，才声音有些僵硬地说道：“蔡卿，朕亦知两淮民生维艰，吏治混乱。然豪门贵戚者，权可掣肘。司晨一族，虽为祸首，但无凭证，朕何以法办于其？天下悠悠众口，何言今之举？若灭一家换别者心疑猜忌，为保己之性密谋造反。其中得失，堪比车水杯薪，比之前者，卿当有所虑。”
　　“官若无实用，且益之有害，怎可留乎？蝼蚁蚀堤，不可估祸，杯水车薪，虽救火不及，但能防以小患。”蔡霜离听了沁媛的话，微微皱起眉头。“兴难责于小祸，大患源于小过，大喜出于大悲。古人所云，福祸相依，不过如此。”
　　沁媛听了这话，站起身子，缓缓向前，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道：“蔡太傅十六入仕，二十任吏部侍郎。其任职三年，因政才卓越，为官清正而得承德帝青睐，遂升吏部尚书。承德二十五年，太子信密谋造反，逼宫夺位。功成，信登基。朝中大臣多被贬谪，唯蔡太傅居功至伟，升任中书令。官宦沉浮数十年，其地不摇，其岁却老。信元十九年，蔡太傅已五十又二，帝精不复前，乃传位于太子冥。冥帝残暴，祸殃天下，然其待蔡，犹比先帝。时年，蔡老兼任朕之太傅。后，朕登基，蔡太傅年及六十六，其时方卸中书令之职，官升一品，居高位。哲显乃蔡氏子弟，蔡太傅明身之道，哲显可知？”
　　“哲，惭愧！”蔡霜离微微敛起了眼睛。
　　“勾践功成，文种身死，范蠡奔走。鸟弓尽，兔死亨。然蔡太傅功高盖主，权威朝堂，却仍能全其身家。”沁媛冷淡的说道。“此皆因其恪守君臣之道，明时势进退，晓人情事理，懂韬光养晦，能知人善用，行惩奸除恶。”
　　明哲保身……
　　“谢皇上教导。”此刻，蔡霜离除了说这个外，不知还能说什么了。
　　笑着招来暗卫，沁媛起身离开。
　　对于蔡家，她已仁至义尽。
　　再多，她已给予不起。
　　而蔡家，也不值得她再为此付出什么了。

　　暗香迟暮

　　顺沁六年四月八日，帝下懿旨，封钦州杜氏杜逸之子杜君逸、韶江周氏周博基之子周傅轩、豫州蔡氏蔡征之孙蔡霜离、渠州司晨氏司晨长丰之弟司晨璀等四人为翰林供奉，即日入宫伴帝左右。
　　顺沁六年四月九日，朝议，帝宣，温州温沅之子温清远才高八斗，德志兼具，遂封其为致远侯，赐婚帝姬熙凝公主翊怡岚。韶江周氏周博基之子周傅轩志行高远、品行端正，帝喜之，乃赐婚宁州张家张耿之女张宁。
　　裴州赵氏赵文翰之子赵阔才思敏捷，政绩卓异，故特遣陕溪为一方县令，官职卑微，位居七品。
　　————《朝凰史记》
　　午后的阳光缓缓流动，溪水从石缝中渗出，落在硕大的荷叶上，然后沿着支脉滑落到池里。
　　耀眼的阳光撒在池水上，波纹荡过，闪亮亮的，如铺上了一层银箔。清风抚过，宫人驻足，远远看去，高高低低的殿阁相互掩映着，看不真切。
　　清香萦绕，一盏清茗，一抹执笔倚案而书的身影。
　　衣袖摆动，朱毫划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箸笔，旁边一缕柔光轻盈地抚过笺页，然后又慢慢抽离。
　　“飘若浮云，娇若惊龙。欣儿，你的字，越发秀丽了。”沁媛伸手揽过陆欣婉纤细的腰肢，将站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黄绸女孩抱在怀里。
　　“皇帝姐姐，‘飘若浮云，娇若惊龙。’是什么意思？是在夸赞欣儿吗？”陆欣婉仰起头幼稚的问道。
　　“嗯……可以这么说吧。”沁媛揉着陆欣婉的头含糊的回道：“这些诗文，你家先生不曾教导过你？”
　　“哥哥不许先生教导欣儿诗词歌赋、军政谋略。”陆欣婉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伤心的回道。
　　“景宣也太过迂腐了。想朕这般年纪时，已是胸藏万甲，经谋擅略。”沁媛淡淡颔首，心里却突然有点堵起来。
　　“哥哥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睿智冷静，到头来，未必不是伤人伤己。”陆欣婉歪着脑袋，努力回想着当日言语。
　　沁媛听到陆欣婉的话浑身蓦地一颤，再低头瞧陆欣婉时，眼已茫然。
　　时光恍若倒流，过往的尘埃沉淀下来，残旧的记忆分崩离析，只余下丝丝血迹。
　　白雪皑皑，只有两人孤立的天地。
　　狂风袭过，掠起他们的长发，衬着点点白雪，远远看去，翩然若仙。
　　枯树下的男子，笑若落樱，凄凉、颓败而绚烂。
　　冰冷的积雪渐渐盖过他的膝盖，他直跪在雪中，如千斤磐石般，无丝毫动摇。
　　一人走过去，勾起男子的下颚，逼着男子直视她。
　　“我们，别无选择。”女子缓慢而坚定的说道，“为了这个位置，我们已牺牲太多。现在箭在弦上，只差一步……景宣，冷静。”
　　“我决不答应。因为冷静，我已错过你一次、一生。”收回自己的视线，男子心底不禁涌起一股伤怀，“今天，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景宣，我现在，只剩下天下了……”截下一片雪花，看着它一点点变为透明的水珠，折射出一片惨烈的白，整个世界宛如一场奢华的晚宴。
　　沁媛怔然许久，终于回过神来，对着陆欣婉幽幽的说道：“太过冷静的睿智，即是无情。你哥哥他，是希望你幸福吧。”
　　“皇帝姐姐那么聪明，那不是很不幸福？”陆欣婉问道，一双无垢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浅笑，沁媛不说话，陆欣婉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将头凑进沁媛的怀里，紧紧的搂着沁媛。
　　正欲说些什么，沁媛抬头，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朝她们这里走来的一行人。陆欣婉顺着沁媛的视线看去，眉宇间又露出了少女不经世事的笑容。
　　他们几人本是随性而逛，不料遇见沁媛，他们自不能视若无睹。
　　俯首行礼，几人恭敬的站到一边。
　　唯有一人直接走到沁媛身旁，在沁媛的示意下坐到沁媛身旁。
　　陆欣婉在沁媛怀里不安的挪动着，两只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祈煜。
　　沁媛按下陆欣婉不安分的小脑袋，颇有威严的说道：“欣儿，不可无礼。”
　　“皇帝姐姐，这个大哥哥是谁，怎么欣儿从前从未见过？”陆欣婉好奇的问道。
　　“他是承王，朕的夫君。”沁媛淡淡地回道，一语落定，几家人心。
　　祈煜仍是好脾气的笑着，陆欣婉向被人灌了迷汤一样，挣扎着要跳到祈煜的怀里。
　　“欣儿，不可失大家风范。”沁媛训斥道。
　　欣儿虽然撅起嘴看着沁媛，但还是很听话的安静了下来。
　　“诸卿来的正好，欣儿方才临摹了一幅字画，正愁无人赏看。”沁媛安慰的看了欣儿一眼，才抬头招呼身边几人。
　　六人闻言走到桌前打量起桌上字画来。
　　素白纸底，淡青边纹，浓黑笔墨。
　　此幅字画以山水为背，淡雅而不失风气。
　　边上纤细字体，墨迹犹未干尽。
　　烟笼泊淮，落叶枯花。暮色迷醉，醉里寒烟翠。倚轩北望，暗香幽魂。酒入愁肠，挥泪相思。
　　清流缘薄，莲出淤泥。折腰嗅馨，馨芳绕舟木。辗转徘徊，重又无眠。菊之隐逸，莲之君子。
　　暗香浮动，阔笑渐消。多情皆无，无情反被恼。香冽甘醇，酒尽杯空。不消残酒，青蓑斗笠。
　　萧来怅道，霜林迷醉。离恨愁怅，怅零残破碎。风袭云涌，顾影自怜。今宵重阳，复又重阳。
　　岁尽俊惨，容老人枯。殷红漫天，天地皆哀怨。高门显赫，岂知民苦。争斗不休，帝心千改。
　　六人失神，看着字画，皆沉于诗中那风花雪月的璀世年华、残碎破旧的黄皮书卷、还有不堪回首的失意眷恋中。
　　陆欣婉见几人沉醉的神情，便也径自高兴起来。
　　沁媛伸手捏了陆欣婉嫣红的嫩脸一下，“顾着高兴，可是忘了信使一事？算算时间，景宣的信也该到了。”
　　经沁媛提醒，陆欣婉猛然想起自己入宫的目的。
　　倏地从沁媛怀里跳下来，三步并两步的就要离开。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陆欣婉回过身来跑到沁媛身边，冲沁媛问道：“皇帝姐姐，哥哥已离家六年，欣儿想哥哥了。皇帝姐姐，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沁媛闻言脸色一冷，眼底有一丝阴霾略过，复又沉于平静。
　　陆欣婉不曾发现，坐在一旁的祈煜却看到了。
　　叹息，祈煜不着痕迹的握住了沁媛的手。
　　沁媛笑着抽开，揉了陆欣婉乌黑的秀发一把，然后才慢吞吞的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为国捐躯。你哥哥为国戍守边境，令敌寇闻风丧胆，乃世所英雄。欣儿，你当谅解。”
　　“欣儿明白。”陆欣婉委屈的应完，一旁的奶娘连忙牵着她离开。
　　目送陆欣婉走远，沁媛才回首对六人笑道：“诸卿觉得如何？”
　　“字若飘龙，诗如醉柳。”周傅轩向前一步，说道。
　　字虽好，但还不算成熟，这想是那陆家小姐陆欣婉所写。至于诗，其中历尽沧桑之情，却不是那个不知世事艰难的小女孩所能写出来的。
　　所以，这字虽是陆欣婉所写，但这诗应是沁媛所吟。而他一番说辞，既捧了那陆欣婉，又赞了翊沁媛，故应能讨圣心。
　　沁媛听后如周傅轩所想般对他点头笑了笑，“欣儿若听见周卿一番话语，定欣喜不已。”
　　“臣，句句肺腑。”周傅轩回道。
　　扫了一眼，沁媛单手敲桌，意味深长的说道：“诸卿可知其中深意？”
　　六人垂首，不敢答复。
　　凭他们的才华，这么浅显的意思他们不会不明白。
　　沁媛向身边望去，期望祈煜能点明。其他六人不敢说，他却可大方说出。
　　祈煜无奈，却也不愿违逆沁媛的意思。
　　“回禀皇上，本王对诗词不甚了解。但这首诗里，似乎暗含了诸位大人的名字。”祈煜回避了让众人最为敏感的问题，而从另一角度顺了沁媛的意。
　　六人这才明悟，他们原只以为这是沁媛用来警醒他们的诗词，倒没留意这其中含了他们的名字。
　　现在想来，也觉沁媛用心良苦。
　　翠、轩、霜离、清远、君逸、阔……
　　“承恩慧眼，欣儿胡闹，倒教诸位大人见笑了。”沁媛不着痕迹的说道，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陆家小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风采，将来必前途无量。”司晨璀替众人回道。
　　“诸卿高抬欣儿那丫头了，她若调皮起来，可连朕也没法治服呢。”沁媛调笑道，转念一想，抬头看向一紫衣青年。“温卿入宫已有不少日子，但不知卿可曾去见过熙凝长公主？”
　　温清远听见沁媛的问话，才从失神中回来，“熙凝长公主身居皇宫内院，臣乃外臣，男女有别，臣实不敢坏熙凝长公主的名声。”
　　没想到，当日的青衣男子，竟是……
　　“温卿知礼，朕很欣慰。罢了，今日天气不错，过会儿朕处理完政务后，卿就随朕去熙凝宫用膳吧。”沁媛说道，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臣，遵旨。”温清远心中便是再不愿，也不敢违背沁媛的意思。
　　“赵卿，朕很看中你，所以才派你到地方去历练历练。这虽降了官，但不过几年，朕便会调赵卿回来。到时，你可不要让朕失望。”沁媛话锋一转，锋尖直指赵阔。
　　“臣必不负皇上重望。”赵阔平静的回道，语里无丝毫埋怨之意。
　　“赵卿大义。”话未完，罗勒就快步入内，附耳说几句，沁媛脸色不变，但嘴角却已挂上了一抹邪魅的笑容。
　　“朕还有要事要处理，便不陪诸卿再此闲聊了。”沁媛起身欲走，后又顿了一下，回头朝祈煜浅笑道：“今晚承恩若无事，也陪朕去看望熙凝长公主吧。”
　　祈煜笑着应是，杜君逸六人也俯首恭请圣驾离开。
　　离开御花园，步入忠政堂内，沁媛屏退左右，坐在龙椅上翻看案前蓝镶战报。
　　金阶玉砖上，四位首辅大臣俯首行礼。
　　首辅大臣，二品，分掌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和外政轩，乃朝凰最有实权的官职。太傅，一品，专职教导帝王军政谋略、礼乐骑射、识人御下之道，乃朝凰品级最高的官职，无实权，却对帝王影响最大。
　　上下相制，品级相压，沁媛设此官制，重在限制权等丞相的四位首辅大臣的权利。
　　些许目光停留，沁媛虚无缥缈的目光在阶下一张张各怀心思的熟悉面庞上滑过。
　　赵文翰，字翔尉，年五十五，裴州赵氏。其承家业，二十入仕，官居户部侍郎。及年三十九，沁登基，改国号，重任官吏。赵文翰乃拥帝一派，其功居伟，其才堪予重任。及，帝授其首辅亦职，掌中书省，领省下五部。
　　陆邵寂，字恩良，年四十，沧州陆氏，庶出，乃飙骑将军陆邵峰之兄。其军略平平，政才出众，为人礼贤下士，不妒贤良。其幕僚府因此人才济济、各类异能怪者不计其数。顺沁元年，帝启用，官拜首辅，掌枢密院，领六部之一的兵部。一朝沐龙恩，便得以免却世人三十年的寒窗苦读。世人攀爬一生也怕抵达不到的高巅，历朝历代也只有其一人能从身无累赘两袖清摇身一跃变为紫绶缚身万事缠的当朝首辅。其为官六年，政绩卓异，飙骑将军陆邵峰能统领百万大军百战不殆与其不无关系。
　　杜逸，字漠辰，年三十七，钦州杜氏。杜家偏隅一方，本是寻常富家，无权无势。后，杜逸之姐杜微语奉旨入宫侍奉冥帝，生皇长子，位九嫔之首。杜家蒙获龙恩，扶摇直上，皇亲国戚，监察大官。天冥二年，郑沁兰入宫，杜微语失宠，郁郁而终。念及皇长子，冥帝疚，再将恩于杜家，重用之。杜家长子杜逸年二十五，为太傅，教授帝姬熙沁公主翊沁媛。助帝登基，功成，其任首辅兼太傅之职，权管御史台。四辅之中，品级为最，其所献之策，帝无不许之。
　　董蔚君，字荣恒，年四十，昌州董氏。顺沁三年，举国恩科，其单身赴考，中魁，任三品翰林供奉。不过两年，其因拒收贿赂而招人陷害锒铛入狱。杜逸晓情，为之洗冤，乃引荐于帝。帝见，一夜长谈，觉其德行廉洁、心思缜密、善于外交辞令，故设立外政轩，授其首辅一职，正二品。
　　“朕不想将战线拉长。”沁媛缓慢而坚定地吐出自己的决定。
　　“皇上圣明。”陆邵寂上前一步奉承道，其余三人皆是文臣，军务之事，他们不甚了解，也不能越权插手。
　　军政分离，铁律如山。
　　“枢密院众臣对此有何看法？”沁媛看着陆邵寂问道。
　　“趁胜追击，重创敌国。弱其猛势，立我朝威。”单手撩开锦袍下摆，左膝跪地，右脚曲起，陆邵寂直视沁媛，铿锵有力的道出。
　　沁媛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用目光询问另外三位首辅的意见。
　　“皇上，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今年我军粮饷耗费已大大超过户部预算，边境死伤的精锐兵卒也非一纸征兵令能弥补的。加之两淮洪涝灾害严重，朝廷所拨赈灾之粮、银已不是个小数目。现若再动国库存粮，后果不堪设想。”赵文翰先一步回道。
　　“赵卿言之有理。”没有矫揉造作的辞令，没有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一如既往的直言不讳，正是赵文翰的处事风格，亦是沁媛令他统率五部的用意。
　　“皇上，边塞之地，两国交接。虽椎场尤盛，然纷乱已久。而前战之所以获胜,乃师出有名，将帅一心，誓死奋战以殉家国方取战胜。战后，收地千里、敌民万户。依臣薄见，边地民怨未平，治乱之条贯未下，卒之休养不足，粮草后备尚未载道，实在不宜再兴兵戈、大动干戈。”杜逸刚不苟合，遇事敢言，忠诚不阿，正是沁媛所喜。
　　“皇上，臣以为，此战，可打可罢。打若胜，可迫敌国应我国‘无理之求’；败，凭着目前优势，我朝便少其战败赔款，亦无甚得失。而罢，则可平民愤，安民心，重修椎场，缓两国之冲突，亦是利国之举。”董蔚君说道。
　　“卿还是老样子，一半一半，谁也不招，谁也不惹。”沁媛调笑道，倒也不甚在意董蔚君额态度。
　　“皇上言重了。”董蔚君不急不慢地回道，其脸上地神色，与沁媛如出一辙。
　　“陆卿可还坚持？”沁媛转头问道，对于这位自己亲手提拔地军机首辅，沁媛还是很敬重地。
　　“皇上，臣以为，此战非打不可。”陆邵寂固执地说道：“天冥十四年，国乱，蟠龙趁机攻入，挫我朝兵卒数十万，民死不计。不过半月，我朝边境数万里地皆沦入敌手。敌性残暴，禹州之地，烈火燎原，一月不灭，人畜皆无。后，皇上登基，授命飙骑将军领兵十万赶赴边疆。数月，我军转战千里，矢尽道穷，殍尸遍野，迫敌固守。时，失之国土未全收，卒之困顿不能解。顾全大局，乃收兵休养生息。对峙数年，今我朝政局稳定、兵力强盛，又恰逢敌国朝堂动荡。此时不攻，更待何时？收复失土，重竖国威，近在眼前。”
　　“皇上，飙骑将军不奏朝廷，擅自开战，已是欺君枉上、大逆不道。而其待罪之身本该回朝受审，奈何其好大喜功，烽火天下，无视皇上，轻贱人命，以致民心尽失，害国大义。”陆文翰说道：“皇上，飙骑将军不知君臣之分，不明治世亡国之道，擅自用兵而不顾朝之急，此乃其三罪。律法大义，不容徇私，皇上圣明，定秉公处理。”
　　“董卿，按律，飙骑将军该当何罪？”沁媛并没有当面回答赵文翰的责问。若没有陆邵峰驻守在边境地五十万精锐之师，她何以稳固皇权？何以抵御敌寇？
　　“回禀皇上，按照律令，欺君枉上者，凌迟处死；越权行事者、期满朝廷者，当诛；犯及皇威、不守臣道者，当迁徙万里、囚禁致死。”董蔚君按律一一答道，依他对沁媛地了解，晓得沁媛绝不会处置陆邵峰。而赵文翰，不过是在逼沁媛妥协罢了。
　　站在一旁地杜逸抬眸看了沁媛一眼，脸上皆是了然之情。
　　“律法无情，朕确是为难了。”沁媛低声对罗勒吩咐了几句，罗勒躬身退下，不一会儿又步入殿内，将一封信交给赵文翰。
　　赵文翰脸上露出震惊地表情，然后执信地手开始颤抖起来。
　　“朕虽未拆封，但信中所书，朕不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赵卿忧国忧民，朕甚为宽慰。”将赵文翰地表情收入眼底，沁媛幽幽说道：“此战，并非意外。朕胸怀天下，对此思量已久。飙骑将军之所以突击敌军，乃授命于朕。那时敌国和使刚至，三位首辅事务繁忙，所以朕只召了杜卿入宫商讨。”
　　三人将信将疑地看着杜逸，杜逸无奈地叹息一声，委婉地应承了沁媛地话：“皇上重用之恩，臣必以死相报。”
　　三人闻言噤声，沁媛维护陆邵峰之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沁媛闭上眼睛，指尖抚过赭黄衣袖，细细摩挲上面地十二纹龙章纹。
　　暗烛明灭，杜逸四人垂首等待。
　　不一会儿，沁媛睁开眼睛，执起案上朱毫，就着浓稠墨汁，在展开地红镶奏折上挥洒自如。
　　搁笔，待墨迹挥干，沁媛向后挥手。朱颜会意的上前，合起奏章，将其交到董蔚君手上。
　　董蔚君打开红镶奏章，略微扫了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地惊愕不定。询问地目光投向沁媛，沁媛低头批示奏章，并未给其回应。
　　赵文翰和陆邵寂两人心中虽疑，但权不越职，他们也只给怯怯而退。
　　三位首辅大臣退下后，按照惯例，杜逸仍是候在殿内。
　　“那几座城，虽无用，留着也无大碍。”杜逸隽永谏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扰之？”沁媛说道：“我朝凰泱泱大国，朕还不至于会被眼前这点小利迷惑。我朝昀霖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所向霹雳，皆在于一个‘精’字。然军队再精锐，也不过五十万人而已。拉长战线、分兵守城，与自我灭亡有何不同。更何况沥州与岩琅相接，其族凶残，本是它国之困，我朝凰何苦惹之？”
　　“圣上遇事不惊，受惑心静，对其厉害分析，亦鞭辟入骨。臣身为皇上太傅，心中甚是欣慰。”杜逸恭维道。
　　“太傅总爱绕着弯子教训朕。”沁媛调笑道。
　　“皇上也时常揣着明白装糊涂。”杜逸回应。
　　“陆老王妃想是急糊涂了，竟敢变着法子哄骗欣儿来套朕的话。”沁媛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这种主意，直觉告诉她，定与阶下之人有关。
　　“关心则乱，陆老夫人爱子心切，便有不妥之举，亦可酌情考量。”杜逸低了低头，“连深闺礼佛的陆老夫人都惊动了，这谣言，怕非意外。”
　　瞟了杜逸一眼，沁媛才缓缓说道:“这谣言扩散的速度，确是快了些。这关头，万事由不得己，谨慎点，总不会错。”
　　“皇上可要臣查处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杜逸试探的问道。
　　“不必了，且让那帮粗鲁武将操些心思。好让他们长个心眼，免得整日被人算计还不自知。”沁媛拒绝，有时候，不断绝谣言，会有更大的用处。
　　“皇上，臣还有一言，不只当讲不讲。”杜逸拘了一礼。
　　“太傅何时与朕这般客气了？”沁媛皱眉，杜逸若是先礼后兵，那其道出的事，总会出人意料。
　　“皇上，外患内忧，奸邪无状。然外患可防，内患无措。而藩镇割据，唯靠兵权。故自蜀国起，历代帝者，皆行更戍。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内外相维，上下相制，等级相轧，是以天下晏然。”
　　“太傅……”沁媛挑眉不语，片刻后，才用懒洋洋的声音说。
　　“皇上，今不同往，如有变故，亦不意外。”杜逸截断沁媛的话径自说道。
　　“太傅，能得朕信任的人并不多。”沁媛淡声陈述道。
　　“是臣多虑了。”杜逸退了一步，他的本意，不过提醒而已。
　　“太傅之虑并不是无理可咎。领兵在外多年，景宣不曾回朝述职过。朝中那帮老臣，已是怨言已久。”沁媛如实说道。
　　“若只有怨言，那一切都还在皇上的掌握之中。”
　　“就是太过平静，朕才觉无趣。”沁媛拿起案上一份奏折一开一合的拨弄着，“杜逸，既然有人挑衅，我们不推波助澜一把，怎过意的去？”
　　“皇上想达到何种目的？”杜逸疑惑的看向沁媛，局势越乱，越能迷惑人心。但若掌握不好，被迷惑的反倒会使自己。
　　“杜卿自个掂量就好。朕既交给你全权处理，便不会再过问。”说完，沁媛语气转厉：“那些刺客的身份可都查清楚了？”
　　“回禀皇上，臣已查清。”杜逸顿了一下，犹豫半晌才开口说道：“那些刺客，是司晨家的人。”
　　“司晨家？”沁媛若有所思地低喃着：“司晨家也太大意了，那些个暗谍混入家族多年，他们居然浑然无觉。”
　　“皇上就不怀疑此事真是司晨家所为？凭着蛛丝马迹，虽可断定那些刺客是司晨家的人。但这究竟是他人陷害，还是司晨家故意之为，还不得而知。”杜逸回道，凭己之思盖棺定论，对于帝者，并不是个好现象。
　　“无论是否司晨之意，凭刺客之身，朕便能将其法办。而司晨何者，其会致己犯罪至罔加？更况，卿又怎知，司晨家中无朕之人？”沁媛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透露了太多的信息。
　　杜逸心中一凛，低头，等待沁媛吩咐。
　　“今晚，朕要夜审刺客。太傅且去安排，朕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说完，沁媛双手合握，指尖相互摩梭，似在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
　　“皇上？”杜逸低声道，他心中有预感，沁媛接下来要说的，定与扭转战局有关。
　　沁媛浅浅的吐出了一口气，眼中的犹疑随即化为坚定果断的辉芒：“太傅，熙琳公主为保国安，出嫁多年，现已身心俱疲，劳累非常。朕心宽慰，只望其能安养天年，不再被俗世叨扰。”
　　翊筱茜，字夕琳，年二十八，封号熙琳，乃冥帝长女。顺沁元年，蟠龙趁虚而入。苦战数月，两军僵持不下，唯有议和停战。议和，签订条约，两国许诺三年之内互不侵犯，并重开椎场，和亲通商。帝姬熙琳，乃远嫁蟠龙三皇子萧奕。蟠龙罄寒长公主，亦嫁于朝凰靖南王为王妃。
　　“皇上……”杜逸惊呼道：“战场上的血腥，何苦累及宫廷。熙琳长公主对朝凰，已仁至义尽。”
　　“皇姐的处境，太傅心里自有个谱，朕虽不忍，但与其看着皇姐屈辱得活着，左右砍不断情丝，不如让朕替她了断。”沁媛凝视着杜逸的眼睛异常认真的说道：“在家国大义面前，再繁的情丝，也不过尔尔。太傅当年所谏，朕铭记在心，时不敢忘，亦依言奉行。如今，此理依旧不灭。太傅既授人以理，亦望能以身作则。”
　　“臣没皇上想得这般洒脱。”杜逸拒绝。
　　“太傅自谦了，你和朕都一样，都懂得如何取舍……哪怕。舍去的代价，是要对自己残忍。”沁媛步步紧逼，她的决议不容任何人反对。
　　“皇上，凡事不过三。而飙骑将军所为，已不是第一次。不管过去如何，现在他只是戍守边疆五十万大军的统帅。位居臣下，就该守着为臣的本分。擅自行事，就该自己负责。”杜逸平板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前次是孤寡老幼，这次是凄苦妇人，不知下次，又为何者？”
　　“太傅此言虽不假，但也有失偏颇。”觉杜逸言词之犀利，沁媛沉声道。
　　“皇上，帝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然飙骑将军食君之禄，却不谋君之事，率百万之军，顾自动乱于天下，惑乱于高功，威慑于皇权，失道于民心，此谓罪大恶极也。前次，其功大于过，圣上命人灭边境数商以正其名，臣无可厚非。今者，其过大于功，圣上欲庇之，臣亦无话可说。但若在有下次，望圣上能依律法办于其，莫要致臣等心寒。”杜逸字字珠玑毫不顾及沁媛的身份。
　　沉思片刻，沁媛开口应允：“朕会谨记太傅教导。”
　　“皇上圣明。”得到沁媛的保证，杜逸明显松了一口气。
　　又是一阵沉默，殿内昏暗，明黄龙椅折射着淡淡烛光。
　　沁媛站起，转身负手而立。
　　“太傅，六大世家，纪家已灭；司晨在朝势力大减；下任赵氏宗主赵阔被贬降官；蔡太傅年岁已高，时日不多；周家龙恩正盛；苏家生意亦得朝廷维护。朕当日‘一灭、二恩’三慑’之策今已实施了一半，余下五家相互猜忌算计之况日益紧迫，太傅且替朕盯着点，莫让局势脱离掌控。至于宫里头，太傅且安心，朕昭君彦入宫，并非想扣着他做人质。朕尚年幼，历练不足，而诸事繁杂，朕总需个左膀右臂替朕分忧。君彦博览群书、知晓天文、德才兼备，甚得朕意。太傅且让令郎在宫里历练几年，早日熟悉政务，对犬子将来的仕途不无助力。”
　　“皇上，人心叵测，处世不易。臣不过，略有担忧罢了。子孙的福分，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杜逸答道。
　　“杜卿在怨朕。”沁媛肯定的说道。
　　“臣，不敢。”杜逸恭谨的回道。
　　“太傅过于拘谨了。一场戏曲，若总是不瘟不火，虽不乏味，但也无新意。朕非昏君，自不会为戏后增添趣味的小插曲而迁怪于卿。”沁媛顿了一顿，突然话锋一转，道出一句：“杜卿昨日上呈的奏章长篇累牍、春秋笔法，蚕食吞鲸之策虽差强人意，但若景宣惨淡经营，也不至于让人贻笑大方。那件事，暂先这样办吧。”
　　“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杜逸恭敬的回道。
　　“太傅且回吧。”对谈不愉快，沁媛也不想强留他。
　　另外一边，赵文翰从宣政厅出来后，也不避嫌，径自向承恩宫走去。
　　承恩宫原名康仁宫，本是前朝皇贵妃杜微语的居所。皇贵妃杜微语病逝后，此殿多半荒废。顺沁六年，承王祈煜入宫，帝下懿旨，将其赐予承王，改其名为承恩。其间华贵，位居魏玄第三，处于沁仪殿与泓苑殿之下。沁媛让祈煜居于此地，以示恩宠之意。
　　杜君逸等翰林供奉入宫后，名义上乃伴帝左右，实则入居承恩宫伴承王祈煜作词赋曲，闲散度日。赵阔和温清远不在翰林之列，却仍被帝一纸诏书召入宫中。帝以叙旧之名许赵阔延迟上任时日，以熙宁长公主之义留温清远于宫内赏玩。看似恩宠，却井然将朝凰几大世家权贵推到刀锋剑口上。如此，无论他们是否想明则保身，都不可能跳出这个既定的漩涡了。
　　烦人通报后，赵文翰在承恩宫外静静等待。
　　后宫深殿，朝臣不得诏令不许擅自滞留入内，以防宫阙惑乱。承恩宫现虽是承王祈煜的住所，但规矩却不能因此罢废。所以赵文翰若想觐见承王祈煜，必先托人通报，祈煜应允后，需经礼居郎记录备案，然后才有人来恭请赵文翰入外殿晋见。两人见面时，旁需候着礼居郎将他们的对话一一记下，然后上呈龙案待帝御览。而赵文翰要求见赵阔，只需经承王祈煜允许，在《内起居注》上备案，旁便毋需礼居郎将他们的对话一一记下。帝立下此条宫规，以示尊重臣子之私。但赵文翰何尝不知，这宫中，本无私密可言。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先前前去通报的宫人才缓步出现。
　　领着赵文翰入内，吩咐人奉上茶水，那宫人才掩门而退。
　　“皇上要下手了。”赵文翰见到赵阔开头就是一句。
　　“皇上早已出手，只是一直不动声色而已。”赵阔倒也不甚在意，“把我们都召入宫，接着后宫的微妙将整盘棋局打乱。这一招，不可谓之不妙。爹，六家分裂，已呈不可逆转之势。”
　　“皇上要的，可不仅仅于此。”赵文翰担忧道：“阔儿，上次，你确是鲁莽了。”
　　“爹，倒也不见得……”赵阔起身替赵文翰沏上一盏茶，目光放低，凝神认真地看着青色的茶水流入青瓷玉盏中。“这般容易，皇上定不会将周家视为心腹。如若真信，这道圣旨根本就不会出现。”
　　“阔儿，圣心难测。现蔡家无靠，杜家犹沐隆恩，周苏二家暂无风险，司晨已然无力，温家商宦无碍大局。几大权贵名门之中，我们赵家已然被推上刀锋。可是一步，都疏忽不得。”赵文翰虽如此说，语里却无丝毫担忧之意。
　　“爹心中已有打算？”赵阔恭声问道。
　　“丁忧。”赵文翰毫不犹豫的回道。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这时候远离中枢，不施为一个名则保身的好法子。”赵阔明白父亲心中顾虑，故转言安慰道：“离帝限还有一年，爹时不必为儿子担忧。”
　　“鹬蚌相争，并无鳏寡孤独之别。红墙高瓦之内，并非审时度势就可置身事外。”赵文翰说道，声调渐高，拖得很长，萧瑟的感触，如秋日衰弱的蝉声。
　　赵阔的身影隐在黑暗里，只有丝缕阳光散在他的侧脸上，深沉得诡异。指尖沾了点茶水，赵阔在桌上写下了几字。青色的茶水在桌上留下了一条条水痕，然后渐渐下渗。不一会儿，就消于无形。
　　“儿子夙樱疾病，常在床褥。皇上仁厚，定不会拒臣往江南休养之请。”赵阔一字一句的说道：“不日，等此事了，儿子便会离宫上任。为免受儿子所累，爹明日便上呈丁忧奏请吧。”
　　“阔儿终是长大了……”赵文翰起身，走至门旁，将门拉开，耀眼的阳光斜射下来，散落满殿，连空气中的细微尘埃，也无所遁形。“只望，不会弄巧成拙。”
　　“爹且放心，儿子定会让皇上明白，与整个世家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赵阔并没有将最后几字吐出，但赵文翰却已明了。
　　晓得自己儿子骨子里的骄傲，赵文翰并未劝解，只是浅吐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亘古华美

　　顺沁六年四月二十日，帝入太庙，举国轰动，谣言纷起，皆不知因。
　　————《朝凰史记》
　　错落有致的宫殿，循着昔日的斜阳、绵亘千年的沧桑在遗留中更替。
　　蜡炬的辉芒，接连着时间，将白菊的影子，映在越发黯淡了。
　　环佩啷当，赭红长摆宫服，拖曳于地，铺在大理石阶上，层层叠叠。
　　宫门渐开，伊人款款，掀起风尘，分立两旁。
　　殿前一人，赭红纱缎裙裾在平滑的大理石上滑过，无声无息，连腰带上垂着的一对玲珑玉佩，都寂然无声。
　　两旁侍卫低下了头，不敢抬眸直视。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妾身熙宁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翊怡岚双手交叠置于身侧，低头，微俯身。
　　行过一礼，翊怡岚侧过身，取下腰侧锦帕，右手上抬，将其甩到肩上。低声，亦是一句恭问之词：“妾身熙宁见过承王，承王安康。”
　　“熙宁公主多礼了。”祈煜点头回礼。
　　沁媛上前挽住翊怡岚的手，然后一脸温和的说道：“都是自家人，皇姐行此虚礼，倒显生分了。”
　　“皇上，律法大纲，礼不可废。寻常人家尚有长幼之分，皇家豪门，更不可擅自逾越。”翊怡岚彬彬有礼地回道。
　　“非等朕下懿旨，免了皇姐的礼束，皇姐才不这般？”沁媛假意反问。
　　“妾身不敢。”翊怡岚反握住沁媛的手，亲昵地回道。
　　“皇姐的心肝宝贝呢？”进殿入座后，沁媛略扫了一眼，目光在一色青衫的宫人身上滑过，然后在翊怡岚身上停下。
　　沁媛所指，是翊怡岚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婴儿。
　　翊怡岚先愣了一下，才担忧地回道：“宝儿刚睡醒便吵着要进膳，妾身虽知不合礼法，但心中委实不忍，便让奶娘领去后殿了。”
　　“能得皇姐如此悉心照料，这孩子倒也有福分。想当年，连朕也不曾得此待遇。”沁媛嗔怨道。
　　“皇上说笑了，若论宠爱，妾身怎及得上承王殿下。”翊怡岚亦调笑道：“承王对皇上的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
　　“皇姐还是老样子，总爱拿朕开唰。”沁媛虽仍是笑着回答，但语气中的生分却显露无遗。
　　翊怡岚一瞬间冷下了脸，但不过一会儿，嘴角又扬起了风轻云淡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般：“这会儿，宝儿也该用膳完了。容尚宫，你且去后殿将宝儿抱来让皇上瞧瞧。”
　　容尚宫听到翊怡岚的吩咐，立马转去后殿将宝儿抱来。
　　招过容尚宫，沁媛小心翼翼地接过宝儿，抱在怀里逗玩。
　　一岁大的孩子，体量尚不及一只猫重。略显消瘦的小脸，一双黑眸嘟噜噜地转悠，只冒了稀稀疏疏几根头发的小脑袋靠在沁媛的手臂上，不安的挪动。
　　沁媛笨手笨脚地换了个姿势，可怀里的人儿却越发不快起来。宝儿嘴唇撅起，两眉皱着，似要哭泣。
　　紫色蟠龙衣袍掠过，一双手接过了宝儿，解了沁媛的窘迫。
　　看见宝儿在祈煜怀里咯咯笑着的模样，沁媛露出了孩子心性，瞪了祈煜一眼，不满地喃道：“祈氏煊赫一时，承恩养尊处优，倒也不太爱动。既不常出宫，承恩不如将宫牌交回内务府，省了宫中侍卫的职务。”
　　祈煜听罢，只是笑了笑。对于沁媛话中的埋怨，他并不在意。
　　这不过，是另一场戏罢了。
　　“承王可给小心了。”翊怡岚瞅着祈煜吟道：“其身若不正，皇上可不会轻饶。不过，就是有人瞧上，又有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背着灭九族的罪名，动皇上的禁脔？”
　　“皇姐扯远了。”脸色微红，沁媛转过头，轻声问祈煜怀里一脸安详的小人儿：“你叫宝儿？”
　　宝儿嘴里吸着一根手指，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根本听不懂沁媛在说什么。
　　“回禀皇上，宝儿这名字是妾身取的。”一旁的翊怡岚忙替不懂人事的宝儿回道。
　　“嗯，宝儿这名字虽好，但未免有点女气。做乳名倒还凑合，若做名字，却少了几分气势。”沁媛一边说一边将目光移到一旁沉默寡言的温清远身上，“朕幼时最喜杂文诗赋，空闲无事时，时常翻看。而其中陆游所著的《夜游宫》，甚得朕意。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候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事隔多年，朕尤感其壮志未酬之憾。宝儿既已身处皇家，将来比为一方将相，而出相入将者，最忌此道。为讨个吉利，宝儿不如改个名字，叫段愁封。消未酬之憾，乘风雨之顺，断其恨念，封其愁意，安虞一生，封侯拜相。”
　　“皇上……”翊怡岚惊叹。
　　“皇姐，经鉴天渊卜筮，下月初三，乃大吉。朕已下旨，令礼部筹备。诸般仪驾，皆按长公主的礼制。皇姐对朕有恩，朕断不会委屈了皇姐。”不及翊怡岚道完，沁媛就截下话头：“宝儿既喜承恩，便让生养嬷嬷接到承恩宫去。这承恩宫，确是缺了点生气。怨气未消，住着，也不安宁。”
　　翊怡岚埋怨的看着沁媛，复又消于沉静。沁媛在警告她，她再清楚不过。
　　承恩宫原名慈仁殿，乃前皇贵妃杜微语的住所。杜微语生前受宠，却死得不甘。杜微语薨逝后，皇长子失了依靠，亦死得不明不白。
　　“带个孩子过去，总不体面。”沁媛又说道，“纵是温老和驸马不介意，皇姐也该顾着点皇家颜面。人言可畏，暗地里，不知多少人惦念着皇姐你的荣耀，想以此分一杯羹。”
　　“皇上，妾身再不是，也不会……”翊怡岚话犹未尽，却也不再说下去。
　　“皇姐，朕来此之前，刚与杜太傅商议过，太傅亦觉，婚不宜迟。”沁媛意味深长地看了翊怡岚一眼，犀利的目光，似要摄人魂魄。
　　翊怡岚听到杜逸的名字，手一颤，赭红宫服上的艳色牡丹被揉成一团。
　　“你真下得了手？”过了许久，翊怡岚呆呆的只吐出这一句话。
　　“朕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朕的软肋。”沁媛回道，拂袖，起身欲走。“皇姐且安，朕定会善待这个孩子。至于其他，并不是皇姐你能理得到的。朕今日本来叙旧，但因政务繁重，一时怠懈不得，便也不久留了。不过，朕可将致远侯押你这了，算是朕对皇姐你的补偿。”
　　“皇上且慢，妾身有一物，想奉于皇上。”翊怡岚慌忙道，一旁容尚宫看见翊怡岚的动作，转身回后殿。
　　“有劳皇姐惦念着朕。”沁媛疏远地回道：“罗勒，昨儿个藩王上贡的千年人参，等会儿差人送一条来熙宁宫。翠丫头的病，耽误不得。”
　　“奴才遵命！”罗勒一边回答一边接过容尚宫递来的锦盒。锦盒很轻，里面似乎只装了张纸般。
　　沁媛也不急着看，先是向翊怡岚告辞：“皇姐保重。”
　　翊怡岚又是俯身一礼，“妾身恭送皇上！”
　　世事繁华沧桑，时间在他们指尖飞渡，而他们，却依旧一无所知。
　　迷雾遮住了月夜的淡淡辉芒，宫殿下的孤灯冷月，噬杀了吴侬软语的呢喃。
　　坐于水边亭台，回望一池春水，荷叶盘桓，交织成一片韶华光阴。
　　沁媛眷恋的凝视，手中纸张，滑落于池面，渐次沉落。
　　……
　　邦据关中，败项于垓下。四面楚歌，项乃乌江自刎。天下初定，汉都长安。文景之治，汉武一统。兴之社稷，金屋藏娇。
　　娇之初嫁，凤冠霞帔，金银帛匹，龙宠不衰。未央檐廊，曲折回掩。朝歌夜弦，高鬓粉脂。宫中绿娥，裙裾曳地，逶迤而行。娇卧帝怀，环佩项饰，啷当作响。春宵缠绵，莲心相许。
　　今歌未尽，帝辇飘远。辘辘远去，渺不知其所去。宫闱深阙，勾心斗角，再见帝容，难如登天。
　　疏影横斜，水波清浅，暗香浮动，月昏花黄。草木零落，美人迟暮。摔破妆镜，独酌三盏，帷幕垂在，空寥寂回。纤雨如丝，宫灯灰灭。
　　清秋冷落，转轴拨弦。其声呜呜，如怨如慕，曲调未成，情音已袅。娇心之希，不求天长，但盼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然话犹在耳，所慕之人却已心飞霁虹。今宵觉醒，泪痕犹在，枕湿汗浸，宫寂寒骨，无语凝噎。
　　舞殿冷袖，风雨凄凄，娇醉睡榻，执手相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无可奈何花落去，今宵魂散谁人知？
　　……
　　朵朵落红散落的白绢，奏不尽清风环绕的凄美恋曲。
　　青苔斑驳的石墙，注定背负不了这样的眷恋。
　　明丽如初的身影，挥散不去，成为夜夜噬人的梦魇。
　　皇姐……
　　蟠龙的碧水，可能承载住你的柔情万种？
　　青石散落，再美的词藻，也不能道尽青冢空留的无奈。
　　凝滞不开的忧郁，可是你毁尽三世的烈焰？
　　怎样的哀怨，方能写出此番文笔？
　　流水打在荷叶上，深沉的声音，滴答滴答。
　　回视纤纤十指，淡青的血管，滚动着嗜血的欲望。
　　灯火渐渐靠近，亭台渐渐亮起来。残破的宫殿，刻下了岁月的痕迹，漆色剥落的弧线，将失意寸寸埋葬。
　　一人就着夜色走到沁媛身边，低语几句，沁媛已是脸色大变。
　　奔回沁仪殿，沁媛随意换上一身朝服就踱至前殿。
　　“太傅……”沁媛上前扶住蔡征，转脸冲一旁的罗勒喊道：“赐座。”
　　语毕，一旁机灵的小太监早已搬过座椅让蔡征坐下。
　　“太傅病恙，何不顾及身体，深夜入宫见朕？”沁媛皱眉问道。
　　“皇上……”蔡征顾虑的说道。
　　沁媛挥手，满殿宫人逐次退出。其中一名手脚无力的侍卫，冷漠的看了蔡征两眼，才缓缓步出。
　　“现已无外人，太傅大可道出。”沁媛并没有坐到龙椅上，而是站在蔡征的面前，静待他的话语。
　　“想当年，先祖马上得天下，功成，称帝，立趾国，建太庙。”蔡征缓缓说道：“太庙，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汉白玉石砌须弥座台基，分三层，俱围以汉白玉护栏，殿内金砖墁地，鎏金放彩。太庙正殿，是祭祀先祖列帝之处，东配殿祀配享王公，西配殿祀配享功臣。其肃穆之气，遂立我皇家赫赫威严。”
　　“怎么，蔡太傅想入西配殿，受世所拜祭？”沁媛轻声问道。
　　“皇上，何苦欺瞒老臣。”蔡征苦涩的说道：“这世上，本无不透风的墙。”
　　“朕只不愿太傅担忧罢了，太傅多想了。”沁媛还是顾左右而言它。
　　“皇上知道，老臣并不想要这个答案。”蔡征颤抖着问道，胸口郁闷，猛的咳嗽一声，一口暗红的血痰吐了出来。
　　“老臣已时日不多，皇上就当可怜老臣，臣，想要确切的答案。”蔡征不甘的问道。
　　“朕为何不能这样处置他？”沁媛婉转的承认道。
　　“先帝毕竟是你的父皇。”蔡征在得到答案的同时，心口一阵阵疼痛传来。
　　“太傅，他不是太上皇，你，不必为他抱不平。”沁媛冷淡地说道：“太傅，这世上，诸事公平。他生前害人无数，死后，休想受后人祭祀。”
　　“皇上，有违伦常，世人不耻。”蔡征劝谏道。
　　“太傅，伦常，早就不复。”沁媛回道：“这宫里，何时守过这些？想当年，朕的皇姑娉颜公主的枉死、熙晴郡主的出生，太傅比谁都清楚。”
　　“皇上，今不同往。”蔡征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
　　“有何不同？”沁媛悲戚的说道：“太傅，你对太上皇的承诺，朕明了。”
　　蔡征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犀利的目光射向沁媛，丝毫不减当年风采。
　　“太傅，朕亦是太上皇的孙女。”沁媛说道。
　　“这与感情无关。”蔡征看着沁媛，字字吐出：“这是血缘，任谁也泯灭不了的血缘关系。皇上，苍天在上，纵是先皇有何过错，亦不能此般做法。”
　　“太傅，没有什么先皇不先皇的。现在，这已不是趾国。”沁媛说道：“更况，他的尸身，朕早已丢去喂狗了。既如此，又何来的入棺葬祀。”
　　“皇上且静下心来，此事，不可意气用事。”蔡征劝道：“现在这般时候，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圣上，只盼圣上出个差错，好让他们浑水摸鱼。而此事，先前尚可隐瞒，今，怕不是很稳妥。”
　　“太傅，在这件事上，朕不想妥协。”沁媛坚决的拒绝道。
　　“皇上，能屈能伸，方进守有余。”
　　沁媛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无奈的步上龙椅，眼底阴霾浓积不散。
　　“朕，明白了，太傅且回，朕自有主张。”沁媛终于开口回道。
　　蔡征拖着微微颤颤的身体，缓缓步出了沁仪殿。
　　一夜无眠，当赵阔从沁仪殿内走出来时，宫中已乱成一片。
　　帝下懿旨，即日出宫，入太庙。
　　太庙，历代祭祀帝王的地方。往常，每逢祭日，帝方入内。除此之外，如若帝王犯了大错，亦可入内跪求先祖原谅。
　　而今日，注定不得安宁。
　　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彬彬有礼的朝赵阔行了一礼，然后传了承王的口谕。
　　那个如风般清逸的男子，待她，也非无意。
　　赵阔甩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踏着步子，随那个小太监向承恩宫走回去。
　　入了内厅，小太监就掩门离开了。
　　一抹淡漠的身影立在窗前，迎着风，似要羽化登仙。
　　赵阔走到祈煜的身后，躬身行礼。
　　祈煜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似已与万物融合般。
　　“臣赵阔，参见承王。”赵阔又再次请安道。
　　这次祈煜终于有了反应，他转回身来，静静的看着赵阔。
　　良久，祈煜终于开口道：“委屈赵大人了，皇上，确实任性。”
　　赵阔一愣，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祈煜。
　　“承王知道，皇上和臣说了什么？”赵阔试探道。
　　“蔡老刚走，事情的原由，本王已知晓。皇上会召你觐见，本也在本王意料之中。”祈煜笑了笑，依旧风轻云淡到无可破绽：“至于皇上，什么都没说。”
　　这回，赵阔又再一次吃了一惊。
　　他，竟如此了解她。
　　“本王召见你，不为别的，只想劝你收手。”祈煜幽幽说道：“先帝，那么遥不可及的过去，何苦将其扯回，再伤她一次？”
　　“臣，并不想如此。”赵阔惆怅道。
　　“可你已经做了，不是吗？”祈煜拨弄着窗外的竹叶，轻轻的说道：“而且，也迫得她还手。”
　　“纵处劣势，皇上也总有办法扳回。”赵阔不无佩服。
　　“可是，撕裂的心，并不能轻易重愈。”祈煜托起赵阔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诚恳的说道：“如果你真的……就不要试着去伤害她。”
　　赵阔一愣，旋即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波涛汹涌，低声的承诺道：“臣，谨记承王之言。”
　　将所有的表情遮掩在虚假的外表下，他们在欺骗着别人的同时，也在欺骗着自己。
　　帝入太庙之事何其之重，但这世上，又真有解决不了的重事？
　　太庙，位于皇城以北，占天地之势，攫紫云之气。其建于趾国太祖威武年间，历代皆为帝王祭祀之庙。构建之时，其取五行之术，成九环之势，皇家赫赫威仪，尽显于此。
　　帝登基，改国号为朝凰，延用太庙，续奉趾国历代先皇，以示仁孝。
　　太庙正殿之前，铺就九百九十九层玉阶，寓意国运昌盛不衰，皇权巩固不摇。阶上，筑有九龙御道，历代帝王，皆行于此。而玉阶之上，草木林立，殿前香炉，白烟缭绕，终年不散。
　　晨色渐起，雾气渐散。
　　清脆的铃声于虚无缥缈的苍山中渐次荡开，缅怀着霞光凄切西风凋残的涴溪桥水。
　　忽尔，一声如裂帛般的嘶鸣划过苍宇，疏影横斜的碧云深处，青霭浮，万籁寂。
　　烛火晦暗，四盏五角琉璃宫灯置于雕以孔雀的车舆旁。紫绶为饰，鸾铃为声，此般殊荣，唯一人能享。
　　白衣仆童上前掀开车帷，一人缓步而出，拾阶而上。
　　紫绶过处，绯红、翠青各色官袍相互辉映。玉阶之上，编织出一片壮丽山河，摄人魂魄。
　　这时，三人上前，俯身行礼，恭候问安。
　　紫袍男子伸手虚托，然后抬首看向漆红殿门，不动，一句话自唇角吐出，轻飘飘地，却带着让人不可置疑的威信：“皇上年少气盛，诸位大人也不劝着点。俗人常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却不知，这太庙，也是是非之地。”
　　“臣等失职。”杜逸三人低头认罪。
　　“诸位大人可知皇上为何入殿？”紫袍男子不急不缓地问道，语气里，无不优雅。
　　杜逸三人对视一眼，皱眉，极有默契的保持沉默。
　　“杜大人，皇上一向待你亲厚，你，不会不知吧？”紫袍男子仍是好脾气的问道，说着，眼光落到杜逸身上，一抹犀利之光掠过，让人不禁浑身发寒。
　　“回禀王爷，皇上此次决定得突然，臣等未及觐见，已来之不及。”杜逸谨慎地回道。
　　紫袍男子见杜逸一脸坦诚，确无隐瞒，便转头看向另一边，淡淡的问道：“皇上入殿前，可曾见过谁？”
　　“回禀王爷，皇上入殿前，曾召蔡太傅和赵翰林觐见。”站在一旁的罗勒见紫袍男子问到自己，连忙恭敬地回道。
　　“蔡老为人稳重，进退有度，断不会如此。”紫袍男子静静地看着殿门，顾自猜测道：“赵翰林，可是赵文翰之子？”
　　“回禀王爷，赵翰林确是赵大人的子嗣。”罗勒回道，拂尘沿着他的手臂向下垂斜，清风徐过，散了一片。
　　紫袍男子向左阶看去，十几名绯红官袍的官吏跪在那里，和周围的官员隔着几步，井然自成一区。权倾朝野的赵派势力，不过一夜，居也沦落到此般地步。树倒猢狲散，赵氏后人不顾臣纲，逼帝于此，为保己命，也不能怨怪这些官员投靠他人。
　　“派人召他过来，本王要见他。”紫袍男子命令道。
　　罗勒低下头，不卑不亢地回道：“回禀王爷，卓文臣大人自命不凡，刚愎自用，量小骄忌，专横跋扈，方才，更是当庭责斥皇上。所以，承王为正朝纲，已命人将其杖毙。”
　　如此，朝中重臣皆明，承王将卓文臣杖毙，只是为了维护赵阔，找一个人出来顶罪。
　　紫袍男子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掠过杜逸等人，缓步向殿内走去。
　　罗勒上前一步，挡在了紫袍男子面前，“王爷留步，皇上有令，任何人，无皇命，不得入内。”
　　“承王要护短，皇上也要回护？”紫袍男子讥笑道，“我皇家赫赫威仪，不是拿来让人践踏的。”
　　董蔚君低声提醒道：“王爷，此般话语，不该随意乱说。想必皇上，自有打算。”
　　“皇上年幼，诸事尚有考虑不全之处。诸位大人不劝着点，倒还帮着皇上。”紫袍男子怒颜气道：“历代先皇在时，这天下，何由得外人擅自做主。”
　　诸位首辅低头应是，这紫袍男子的威仪，他们是万不敢顶撞的。
　　见得此景，紫袍男子长叹一声，却也不再说什么，最后再看一眼深深殿门，然后才径自离开。
　　而此时的皇城内，也是慌成了一片。
　　通传过后，宫人从殿外入内，映着霞光，满目绚烂。
　　将太庙的情形一一回复，斥退宫人，独自在内。
　　素手抚过墙上壁画，留恋地再三临摹上面的笔迹，翊怡岚不禁泪如雨下。
　　……
　　夏末秋初，如水一般的江南，淅淅沥沥地飘着银丝，浑然将天地蒙住，只余下黑白两色。突兀的对峙，从一开始，就不曾给过谁临阵逃脱的机会。
　　暮色正在退潮，污浊沉闷的空气被清风吹散，狭长的青石道里，步伐急促，忽远忽近。
　　青藤茂盛的寂寞庭院里，我一遍遍重复着永不变奏的莲花三步曲。
　　抬首，挺胸，莲步三迈，月牙色蔓草褶皱长裙拖曳于地，发出簌簌的细微声响。两脚间绑着的红绳，不松不紧，拉伸得恰到好处。
　　驻足，轻甩手上蓝色锦帕，然后抬眉，回眸一笑，灿若石榴的笑靥，倾国倾城。
　　礼仪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一番恭维过后，才缓缓退下向母后禀报。
　　每日必修的礼仪，无聊而枯燥。不过三步，却圈住了我的韶华光阴，这一圈，就是整整十八回春逝冬至。
　　被灰尘遮掩住光辉的日子一片片滑落，幻化成粉，鞭笞着一颗颗麻木不仁的心。
　　我想，我丧失了什么……
　　这巍峨庄严的深宫内阙，恍若牢笼，将我关在里面，无分岁月。内心的渴望，盼能幻化出一双羽翼，飞出这片漆不见底的沼泽。
　　镶金镂银的紫竹清流屏风，将一方天地隔开，垂着帷幕，投出淡漠倩影。
　　月华似水，捻亮榻边一盏青灯，披衣起身，踱至窗前，依着轩台，将散发着檀香气味的银框木窗推开，清风抚面，芳香绕鼻。
　　繁华纷落，流金的秋夜，我眼光潋滟如波。
　　青石散乱排布的火红枫林里，我一遍又一遍地瞥见皇姐嫣红的容颜，她的身旁，站着一名陌生的男子。俊秀的眉目，却挂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笑容。一眨眼，清风扶过，他帮皇姐将额前一缕垂落的秀发挽到耳后。皇姐害臊地跑开，一步三回顾。
　　守夜的侍女巧步到来，垂着眸，将窗合上。
　　尘埃落定，寂寥无声。
　　鬓发斑白的先生静静讲述着，唇角翕张，一个个早已远去的古老故事穿过浮华糜烂，缓缓展现在我的眼前。
　　将几根茶叶放入杯盏中，冲入烫水，卷曲的茶叶缓缓展开，沁出淡淡的香味。
　　“韶华易逝，不过两年，公主殿下也该出闺了。”先生锊着他的及腰白须缓缓说道。
　　我闻言双手一颤，几滴茶水泼了出来，落在明黄纸笺上，水渍泅开，乌黑了一片。画中茵草游弋的景象，模糊了我的眼睛。
　　轻轻翻动的书页，褪色成一幕幕让人眷恋的过往。倏地，脑中想起那日枫林中的陌生容颜，愣得心也空荡荡的了，他和皇姐……
　　坐于水边亭台，垂头凝视，波纹回荡的池水里，自己的容颜越发的不清晰。
　　红袍金冠，巧眉粉黛，井然是出嫁时的皇姐，多多落红，阵阵心裂。
　　我从未预料到，当我挨着宫内青苔斑驳的高墙巧步奔跑，透过一扇扇错落有致的石窗目送眼眸湿润的皇姐出嫁时，会是我们姐妹俩此生、来世最后的一面。
　　那时，皇姐的身影，连带着花轿，在我的视线中远去。至死，皇姐也不曾再回来。
　　今天，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皇姐你旧时的闺房。
　　抚着皇姐你留下的痕迹，重温当初皇姐你写下“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时的感慨，我知道，宁死，皇姐你也寻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自由。那些绵亘千年都不曾衰落过的礼教道德，在皇姐你的面前，如瓷器般，不堪一击。皇姐你幻化出来的彩色羽翼，带着你，撕下婚嫁面皮后，狰狞的邪恶面孔；带着皇姐你，游览鸟语花香的江南雨巷；带着皇姐你，飞到山峦叠翠的绿林，依着今生所恋，泛舟湖上，自由的呼吸，自由的仰望。
　　可是，皇姐，你忘了带我一起离开。
　　江南，皇宫，它们不适合生存，以不适合生活。在这里，自由呼吸不得。翠鸟掠过，垂眸，回想雨打枯叶深沉的声音。
　　我解下玲珑小脚上紧紧束缚著我自由的三尺白绸，嘴角扬起浅笑。
　　晓风残月，一去不朽之音，凄美的撩人。
　　三更鼓声，伴着池边孤灯，映出池中漂浮的三千发丝，如雾中看花，不甚真切。
　　恍惚中，杨柳岸堤，一位撑着把游伞的长发女孩，漫步在云雾间，自由的憨笑。
　　……
　　落叶打在脸上，将翊怡岚飘远的思绪拉回。
　　脸上泪迹已干，只流下浅浅的，殷红。
　　皇姐，这次，我们是真的要，生离死别了。
　　若只如此，当初，皇姐你还会那么义无反顾地替她出嫁吗？
　　这万里山河，折了那么多英雄的腰，为何，还要我们姐妹三人再次肩负？
　　为何，一切，不能重来……

　　冷月寒霜

　　“金榜题名，一步登天，蟾宫折桂，彪炳史册。这莫大的荣耀，确没几人敌得过。”沁媛将手中奏折放下，闭着眼睛，轻轻的说道。
　　屏风外，一全身黑衣的男子回应道：“昀纾不拘一格，唯视德行才能延揽人才，那帮疏于进取、精于守成的儒生自是甘心投靠于其。”
　　“他人便罢了，这杭允自恃甚高，顽固不化，且对前朝忠心耿耿，朕多次召见，他都不曾应允。此般，居被昀纾招了去。”沁媛冰冷的说道。
　　“杭允心系凌国，胸怀天下，故虽被疏离，不复被用，仍以死捍凌。今，其自慨命运不济，悒郁思索。而昀纾以同命相怜之情，叹人才之不为用，而忠言不被纳之憾。多次抵掌而谈，杭允被其折服，遂与之结为刎颈之友。”
　　“儒生便是儒生，纵是再才高八斗，也不过比常人高一点。”沁媛讥讽道：“连真情假意都辩驳不清，枉朕一再看好于其。”
　　“凌国旧臣，对于皇上，不无怨恨。隔阂仍在，皇上想要收服他们，何其容易。”黑衣男子回道，顺着目光，一双金边纹龙金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说得不错，朕要想要收服他们，确实困难。”沁媛站在黑衣男子的面前，居高临下的说道：“既然收服不了，也不能便宜了别人。我想，你知道该怎样做才最好。”
　　“属下明白。”黑衣人回道，“不日，赵文翰即达裴州。该如何，请主上示下。”
　　“且放放，不用急。”沁媛低头，将一物交到黑衣人手里。
　　“告诉陆将军，朕要见他，马上。”沁媛敛起笑意，淡淡地，不容拒绝地说道。
　　“属下遵命。”一阵风过，黑衣人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室血腥。
　　稀疏鞋声由远及近，在满殿香雾里传开，庄严的殿宇顿时被骚动打破，不复威严。
　　宫人尖锐的嗓音将稀疏鞋声截断，殿外寂静一时，复又喧闹。
　　沁媛躺回榻上，继续闭目养神，毫不理会殿外争吵。
　　不一会儿，殿门被人推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闯入，踏着凌乱的步伐径直向殿内跑了进来。
　　她的身后，宫人纷沓而至，众人俯身行礼，刚想请罪，沁媛就开口让他们退下。
　　半侧起身子，沁媛右肘抵在榻上，撑着身子，让出榻前空位。
　　陆欣婉连鞋履也未脱就爬上床榻，挪至沁媛身边，双手圈住沁媛的颈项，投入沁媛怀里低低抽泣。
　　沁媛抚着陆欣婉的头怜惜地说道：“谁那么大胆子，竟敢欺了我家丫头，朕倒要好好瞧瞧，看他是否长了三头六臂。要不，怎弄得我家天不怕地不怕的欣儿梨花带雨？”
　　“皇帝姐姐取笑欣儿，欣儿不依。”陆欣婉不满地撒娇。
　　“朕是在心疼你。”沁媛无奈的解释道，“陆老王妃虽是急了点，但依着陆家现今的地位，也不算早了。先订个娃娃亲，将来若有个万一，你也不至于失了依靠。”
　　“有皇帝姐姐在，欣儿才不怕呢。”陆欣婉扯着沁媛的衣襟，稚气地说道：“欣儿要一辈子呆在皇帝姐姐身边，哪也不去。”
　　“欣儿，你要明白，皇恩，不是一昧的眷顾。”沁媛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道：“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是朕，也不便直接干涉陆家家事。”
　　“就算真要嫁，欣儿也要嫁给江湛哥哥。”陆欣婉眸光流转，流露着点点光彩，似懵懂，却又异常坚定透彻。
　　沁媛看见，低低叹息了一声，却不知道，为谁而叹。
　　“欣儿，祖宗规矩，良贱不通婚。江湛的身份，委实配不上你。”脑中浮现一双清冷的眼睛，沁媛摇头失笑。
　　捧在手心呵护了数十年的小人儿如今也有了自个的心思，情窦初开了。
　　“大哥和嫂嫂身份虽不符，但也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你大哥和嫂嫂有实无名，结合得艰辛，朕是不愿让你再受一次的。”沁媛一边取过锦帕替陆欣婉擦拭脸上的余泪，一边温言安慰道，“外人只道你大哥无心仕途、闲散度日，却不知你大哥本非朽木，实乃被家族除名，无以为生。”
　　“大哥今日，不也平步青云、权倾朝野？”陆欣婉歪着脑袋，不解。
　　“傻丫头，你可知你大哥为了这份荣耀，付出了什么？”沁媛好笑道，“刁钻如陆老王妃，也奈你大哥不得。”
　　听了沁媛这么说，陆欣婉似也想到了什么：“对于大哥，母妃总是刻薄。”
　　“欣儿是嫡出，自当不知庶出子女的辛酸。世家高门显赫，对于出身门第，划得清楚，也看得重。世家主母对于庶出的子女，本就心存耿介。”对于出身家世，沁媛也很无奈，千百年来的习俗制度，不是人力能轻易改变的。“况且，陆老王妃与郑侧妃之间，怨恨已久。你大哥夹在中间，不免受些牵连。对于世家，家族除名，陆老王妃终是心慈手软，不忍下此重手。”
　　“母妃和二娘之间一直和睦相处，未尝有夙愿。”陆欣婉悄声回道。
　　“人心的险恶，不是一眼就可以看透，亦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道清的。”对于陆欣婉的天真无知，沁媛既感欣慰，却又不得不叹道，“欣儿不懂，未尝不是福气。朕亦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知道。”
　　“母亲总说，不吃些苦头，欣儿总长不大。”板起面孔来，陆欣婉有模有样，井然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有朕疼着，不更好？”沁媛听了，方笑吟吟地说。
　　“欣儿不要。”陆欣婉不做声，过了许久，方才轻轻回道：“男子志在天下，女子执家一方，如此内外相辅，方系家族兴衰。”
　　“陆老王妃便是如此教导你？”沁媛不满地蹙眉，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节拍，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做不对吗？”陆欣婉揽紧沁媛，摇着小脑袋，不明。
　　“没有，世家子女，皆该如此。”沁媛冷笑一声，指尖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只是，陆老王妃不该让你赴她后尘。”
　　陆欣婉低下头，独自消化沁媛话里的深意。但到底年幼，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过来。
　　“气急离家，可向陆老王妃报备过？”沁媛也不着恼，她放开陆欣婉，端坐起身，换了个话题。
　　陆欣婉委屈地摇摇头。
　　“这会儿，陆老王妃怕是急坏了，定差人寻了过来。”沁媛轻拍两下手，宫人应声入内。
　　“朱颜，先带小郡主下去打理打理。陆家若来人，先带来见朕。我家丫头，可不能让人欺了去。”沁媛命令道。
　　朱颜听闻，走至榻边，领着陆欣婉向殿外走去。
　　不过半刻，橐橐靴声在殿外响起。
　　接着，一个醇厚的声音自外传来：“陆家家将陆隋枫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才回道：“进来吧。”
　　男子步入内殿，隔着青竹流水屏风，按住腰际睢阳宝剑，单膝扣地。盔甲相互摩擦，随之发出铿锵的碰触声，惊起了一室喧哗。
　　“陆元帅贵人事忙，连朕，也难得一见。”依旧是慵懒的声音，但较之前次，多了点威严肃穆。
　　男子低头，良久不语。
　　殿外像是起了微风，吹在那薄纱上，半透的白纱微微的鼓起。
　　“末将重任在身，一刻不敢怠慢。违拒皇命，也是迫不得已。”
　　“今时国泰民安，陆元帅到舍得回来了？”沁媛听闻，只道，“也是，娇妻思切，一日一封家书传去，陆元帅重情重义，怎忍得下心？”
　　“皇上明知，臣妻没这个本事。”陆邵峰微微变了神色，“蔡太傅，终是臣的恩师。”
　　“那朕呢？”沁媛又沉默良久，忽然微微一哂。
　　“臣上，君王，主子。”闻声，陆邵峰想也不想就一字一句坚定的回道。
　　殿外的清风停憩，聒噪的知了声又不安分的响了起来，滑在人心上，异常的烦躁。
　　沁媛越过屏风，走到陆邵峰面前，单手勾起他的下颔，讽刺地笑道：“朕以为，陆元帅只惦念着你外祖父的情份，倒忘了朕的恩惠。”
　　“皇恩浩荡，臣莫不敢忘。”凝视着沁媛，陆邵峰淡淡地回道。
　　“苟非你心，不道也罢。”对视片刻，沁媛甩手，走至桌前，扬手将桌子掀翻。桌子上的杯盏落了一地，碎片四溅，划过玉砖，裂开了丝丝淡痕。
　　殿外伺候的人听到了声响，骚动不已，却又不敢违背皇命私自入内，只给磕头请安道：“皇上可否安康？”
　　“无事，别瞎担心了。”沁媛冷言。
　　一时寂静，谁也不愿在说什么，亦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忽听一声叹息，陆邵峰抬起头，看着沁媛，梦回午夜，也不甚清晰的脸面，再见时，却更模糊了。
　　有什么东西，随着时间，流逝。一去，不再复返。
　　“臣忠君之心，明月可昭，苍天可证。皇上若以一人之毁去臣，臣恐天下有识之士闻之，有以窥陛下也。”陆邵峰微起身欲探沁媛伤势，却猛然想起什么，稍一迟疑，又再跪下。
　　“朕御宇天下，万般人心，皆需猜透。身已孤家，不想连你也许费心思猜想。”沁媛蓦然说道。
　　“臣无昧上之心，君亦不必疑下之意。”陆邵峰只跪在那里，低着头，发誓般说出，教人怀疑不得。
　　“陆帅高才，想必能堵住满朝幽幽众口？”沁媛反问。
　　“只要皇上不被谣言蛊惑，臣自有法子让诸位大人安份些。”陆邵峰闻言，旋即道。
　　“陆邵峰，你未免太自作聪明了。明地里，你确可为朕缔造太平，但暗地里，你可能吞吐风云，袭卷暗涌，剑锋一指，便是半个朝凰？”沁媛声声质问，打在陆邵峰心上，如利刃般，划出了丝丝血迹。
　　疼痛复加，忘却了前尘往事，却不能不为此刻的斥责动容。
　　“臣现虽身居要职，腰缠万贯，但若论勾心斗角，臣确不才。皇上教训的是，臣惭愧。”陆邵峰定神回道。
　　沁媛微颤，手脚渐冷。
　　蓦然，忆起旧时戏言。
　　……勾心斗角，肃杀秋冬，毫无幸福可言。
　　时光已泛黄，今时今日，旧情何做牵绊。
　　本也没想迁罪，陆邵峰既帮她找台阶下，沁媛倒也乐意，“罢了，擅自开战之责，朕且替你但下了，怪不到你身上。但是，欣儿的脾气，你不是不懂。从小娇纵惯了，现在要她守礼，只怕不易。”
　　“男人征伐，女人维家。世俗如是，世家名门更是如此。只要女人持家有道，我们男人是无权插手的。”陆邵峰回道。
　　“陆王妃性情温和，又是至孝之人，怕是不能从陆老王妃手中夺权，担任守护家门之责了。这次宴席，陆老王妃也邀了女眷参加。你大哥正室虚空，不是长久之计。你且去瞧瞧，中意了谁，请个旨，朕替你讨了去。正室不成，担个暨阳王侧妃之名，加之谕旨赐婚，纵不会委屈了去。”沁媛声调转柔。
　　“皇上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臣已心有所属，与子已约白头。君子守诺，臣亦想仿之一二。”陆邵峰眼底冽凛一闪，旋即消逝。
　　“不过一秦淮戏子，也能让你如此上心。”沁媛轻声问道，“这样，你可对得起你的恩师？蔡老将孙女嫁于你，你却在外风花雪月。”
　　“槿伊籍虽为贱，但其之志，堪比清风明月，独立与常人之外。”陆邵峰措辞回道。
　　“你们兄弟俩的性子，倒像得很。死不愿屈服又怎样？到头来，未必不是一无所有。”沁媛语声减低，“其实，我们都不够洒脱。念着旧情，不愿撒手。”
　　“放不下的，只有大哥一人而已。”陆邵峰眼角瞥见沁媛，只见她耳上的纹龙坠子，小小两簇光芒暗淡凝伫。
　　“不错，至今仍能系着神话，守着最初的坚持，留下传世不朽的眷恋的人，搜遍整个皇城，怕也只有你大哥一个。”沁媛知道，从他们分别的那一刹就已经知道，这一生，他们已然是泾渭分明。“固执如斯，伤的是谁，倒也难分。荣氏的眼神，这两年，越发怨恨了。为着陆卿，你当多惦念着，你大哥身在局中，执迷不悟，旁人劝着，不收效。若能有个贤内助在旁督促，将来若有个万一，你大哥也不至于颓废了去，朕也安心些。”
　　“臣代大哥叩谢龙恩。”陆邵峰行礼谢恩，“荣氏的事，臣看在眼里，母妃也急在心上。这关头，唯有大哥看不明白。抑或，看明白了，却自欺欺人，仍固执的相信，初见时的悸动。”
　　“荣氏与陆卿患难数年，到头来，不过落得个有实无名、寄人篱下的地位。加之陆老王妃容她不下，处处刁难，沦为怨妇，不过迟早。当年朕就反对，许情不如断情，偏生你帮衬着，平添往后诸多煎熬。”沁媛静默下来，隔了许久却轻轻叹了一声。
　　“大哥情长，若不能结成连理，受些挫折，只会更放不下。”陆邵峰亦叹息道。
　　“景宣，你大哥放不下，你却不得不放下。陆家，不能连出两个不孝之子；朝凰，容不下任何有意触犯祖宗规矩的朝廷重臣。”沁媛板下脸色，肃声道，“朕不想，为着一女子，毁了朕的左膀右臂。”
　　“失去了，连回忆的权利，也要被剥夺？”陆邵峰终于站起身来，质问道。
　　“这样，对谁都不公平。”对于陆邵峰的质问，沁媛毫无反应。
　　陆邵峰看着沁媛，气息起伏，思绪混乱，伫立良久方才回神。俯身请罪，身份的距离，将过去拉长。
　　殿外知了的蝉叫渐弱，一只黄莺落在枝头，跳上窜下，愉悦非常。
　　沁媛转过脸去，闻着殿外欢欣，肃声道：“万寿节那天，朕会在忠政堂上，待你凯旋归朝。”
　　“臣不同意。”
　　“没有选择的余地。”沁媛微微皱一皱眉头，负手立在那里，“记住，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这么眼巴巴的回来陈清，又有何用？”陆邵峰回道。
　　“非给闹得满城风雨你才肯回来？你陆家欲自立谋反的谣言，这几天，已将朝凰翻了个天。”沁媛轻笑，语气里，全是不容拒绝的威胁，“万寿节那天，你若不能凯旋归朝，那么以后，也都不用回来了。”
　　“遵命！”一阵寒气掠过，陆邵峰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回京前，打理好那女子。娶妾之事，耽搁不得。”沁媛说道，“皇姐出嫁后，也该办了。”
　　听了沁媛意味深长的话，陆邵峰坦然的笑了笑，了然地回道：“臣谨遵皇上懿旨，如若无事，容臣暂且告退。”
　　“边境战事未平，陆元帅确该早回。蔡老那，你也不必去请安了。”沁媛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太庙凄冷，皇上体弱，亦需早离。臣重任在身，及时便赶回边境。”陆邵峰说完，转身欲走。
　　蓦的，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幽的，似嗔似怨：“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南华宫前的双株，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无缘，偏生遇着；若说有缘，如何心事终虚话？”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老太妃一生凄苦，遭人惦念，也不耐。”顿了一顿，陆邵峰语声黯然，“沁媛，没有如果，没有后来，没有后悔。过去了，便过去了。命运如此，世道如此，缘分如此。纵不认命，最后又能怎样。”
　　“可是，为什么，希冀不灭。老太妃期盼了一生，等待了一生，不悔，亦不怨。”沁媛垂下手，隐身入黑暗中，教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若知道，我也不会，心存希冀。”一语道尽，翩然离去。
　　孤风寒气袭来，沁媛紧了紧衣袍，伫立在殿内，远远目送陆邵峰离开。
　　殿门开合，殿内重又寂静，橐橐靴声如来时般，渐渐远去。
　　沁媛轻击双手，罗勒入内，垂首等候。
　　“去太医院取瓶一日红，赐予暨阳王领回那女子，教她好生将养。”沁媛望着殿外疏影，如对恋人般轻呢道：“记着，不必记档。”
　　白雾刚起，一名黑甲侍卫便骑着一匹白马，手执御赐令牌，疾驰入宫。
　　十二道宫门层层打开，守夜的侍卫开出一条道，垂目立在一旁，任漫天灰尘沾在衣襟上。
　　过了第十二道宫门，循例，那侍卫翻身下马，以步代骑，疾步向承恩宫走去。
　　转过宫门，也没招宫人传候便直接入内。
　　走得急，不想撞上一人，瞧见对方几人锦袍羽冠，知是贵人，连忙请罪。
　　“忙你的去，不必请罪。”被撞那人幽幽开口，那侍卫如获大赦，连忙行礼离开。
　　几人目送那侍卫走远，各自露出深思的神色，似是很不解。
　　“猜一猜，谁派来的。”周傅轩无聊的问道。
　　“手执御赐令牌，十二道宫门连开，通行无阻，毋需通报。此般殊荣，在这世上，能有几人享得起？”司晨璀顾自猜想。
　　“就不知，有何急事，需动了这条宫规。”温清远低低自喃。
　　收回心绪，蔡霜离无声而笑，“过几天，不就知晓了。”
　　本在赏玩院内白兰的杜君逸闻言，转过脸，极力正色道：“打无准备的仗，可会输得一败涂地。明哲，你可是想任人宰割？”
　　“君彦，说得过了。”赵阔劝阻道，“在宫里，可能胡说？”
　　“皇上仁厚，想来不会怪罪。”温清远插入其间，缓和两人，免起冲突。
　　“弘虚此言不错，如穆陵者，冒犯圣上，却能全身而退，可见圣上之宽厚。”周傅轩与赵阔素来有心结，故讽刺道。
　　“一人少说一句，你们真当当今圣上宽厚仁慈？”司晨璀薄怒道，“皇上留下穆陵，想是另有他用。穆陵，你可给小心了。”
　　“多谢弦任提点，穆陵自当小心。”赵阔感激地回道。
　　蔡霜离弹了弹衣襟，将满袖繁花挥落，然后瞅向祈煜住处，意味深长地说道：“当不当心也不那样，皇上若真想下手，在此诸兄，只怕没一人能抵得过。再者承王，亦非面上看的那么友善。”
　　“想我遍阅世人，阅历虽不及老辈深厚，但也差不到哪去。唯这承王心思，着实不透。”杜君逸深沉地说道。
　　“见着他，只觉可亲，听了他的手段，只感可怕。这样一个人，也只有圣上敢用。”司晨璀感慨不已。
　　“能在这宫里立足的，没几个是宵小之辈。”迎着明晃晃的日头，赵阔用衣襟擦拭额边冷汗。
　　“穆陵此言不错，能在这宫里立足的，都不该小窥。”蔡霜离话犹未完，方才入内的侍卫已然出来。
　　经过他们身边，他低头行礼后，又匆匆离去。
　　“看来，又有好戏看了。”周傅轩一句道完，六人又起步，向着先前欲去的地方走去。
　　目送六人离开，祈煜从腰间取下玉箫，放置唇边，薄唇贴上去，将吹未吹。
　　满树繁花落了一地，飘得散乱，去了萧瑟，淡淡得，炫红了半边院子。
　　一片花瓣飘过眼前，桃心状的殷红带着不能言语的无奈，落地，又随着西风而起，再次漫无目的的飘荡。
　　放下玉箫，祈煜走回桌前，从笔架上取出朱毫，凝神临摹前人字迹。
　　几笔下来，却怎么也凝不下神，索性将纸揉成一团，丢掷一边。
　　入宫不过月余，竟已静不下心来。
　　往后岁月，若想清风霁云，只怕已枉然。
　　合衣歇下，不过片刻，便有人通报，杜逸求见。
　　祈煜起身，素手挑拨，琴音颤颤，思绪如麻。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朱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十里，壮气蒿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如今低低吟来，李煜故国不堪回首之苦，竟这般撼动人心。
　　“纵使相逢应不识，罗衾不耐九重天。深宫寥落几人耐，无限江山他人冢。”自作一曲，祈煜提笔写于折扇上。
　　“臣杜逸参见承王，承王安康。”随着宫人入殿，杜逸行礼道。眼角一瞥，看见折扇上的诗句，不着痕迹的低下头，低低叹息了一声。
　　“记得以前四处游玩之时，曾到过‘天下第一雄关’嘉谷关。那里，黄沙纷飞，蔓延万里，整个世界，天高土厚。迎面吹拂而来的烈风，粗犷凛冽。长烟一空，千里骸骨犹存。远古壮者，不过此。”祈煜似在自语。
　　杜逸看了祈煜一眼，道：“马革裹尸，青冢空留，乃人生一壮。所谓入世，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出世，则旷达洒脱，视名利悲欢为身外物。王爷既已身居庙堂之高，又何必以圣人自居。”
　　“本王才浅，唯恐担不起这治理国家的大任。这满朝文武，人才济济，杜大人倒串本王这承恩宫来了。”祈煜浅笑道。
　　“王爷自谦了，皇上慧眼识人，从未出差错。”杜逸回道，“王爷，一日无君，国将不宁。为保朝凰百年大计，请王爷亲身请驾回宫。”
　　“皇上想来信任杜大人，杜大人都劝不回皇上，本王又有何能耐？”祈煜婉拒道，一面说，一面解了腰际系着的玄色长绦，将一块润滑细腻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
　　“当朝之士多为迂者。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阵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①家世贵者，更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而能及王爷者，已寥寥无几。”杜逸轻轻叹了口气，道：“今上既以家国相委，王爷莫要推辞。”
　　“大人多虑了，本王自不会置家国大义于不顾。”祈煜轻轻笑了一声，方才从容的抬起头来。
　　“那王爷在担心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不忍，还是巷陌乌衣今古恨的无奈？”杜逸听那玉佩敲击桌面的声音，声声清脆，往复不绝。
　　殿内龙涎熏香氤氲，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凌帝雄才伟略，文武双全。年仅三十，已征服中原大陆。所到之处，望风披靡，真可谓权倾天下，不可一世。可如今安在？余下的不过是一座孤坟，湮没在荒草之中，一切功名利禄，都不过过眼云烟。”祈煜隔了半晌，方才低声道，“杜大人，在这宫里，所有的人，都不年少。”
　　杜逸低头仔细瞧着玉砖板上的繁复花纹，低低道来：“若说年少，倒让臣想起皇上小时候……”
　　“皇上年幼时的趣事，本王也想略闻一二。”听见与沁媛有关，祈煜不禁出声问道。
　　“臣第一次见皇上时，皇上虽尚年幼，稚气未脱，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投手抬足间，霸气隐现，已非常人能比。那时，皇长子犹在。臣初为太傅，随着宫人入了内廷，转过楼阁，旦见轻舟短棹，绿水逶迤，窈窕舞姿，绰绰人影。靠得近了，方才瞧见湖中画舫的木栏旁，倚着两人。霓裳锦缎，龙凤锦绣。低下头，臣只闻一道女音远远送来，柔而不软，威而不怒……”
　　祈煜心中思潮翻滚，只听杜逸低低娓娓道来……
　　……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却不料被你们这帮口蜜腹剑的奴才坏了兴致。”叶昭仪靠在软垫上，纨扇遮面，对上座之人抱怨了几句。
　　郑沁兰朦胧间撑开了眼睛，轻打了个哈欠，似才睡醒般。
　　“妹妹莫急，犯不着为了这帮奴才气坏了自个的身子。西林宫那位，就盼着妹妹你倒下，好补上妹妹你的空缺。”
　　“就凭那小贱人，也妄想死灰复燃？”叶昭仪讥讽道，“叶家早弃了她，她却还傻愣着不知道。”
　　“妹妹，隔墙有耳。”郑沁兰一手搭在叶昭仪手上，安抚地摇头，然后柔声劝道：“妹妹，皇上子嗣单薄，我们这些当妃子的，当要为陛下积福。”
　　“一切但凭姐姐做主。”叶昭仪虽不服气，但也只能就此作罢。
　　“秦悒，着人领下，赐个全尸。”郑沁兰摆了摆手，轻轻吐出一句，便剥夺了数条人命。
　　按照宫规，打碎御赐之物，要处以腰斩之刑。如今得以全尸，已是法外开恩。当即座下几人叩头谢恩，踉跄欲退。
　　“且慢！”就在这时，身后一道童声将立在舫外的杜逸惊醒。杜逸让至一边，只见一群宫人拥着两人走进船舫。
　　“儿臣参见母妃，参见叶昭仪娘娘。”两道中气十足的童声同时响起，随侍宫人齐齐跪下。
　　一时间，舟棹水声，竟也似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郑沁兰才软声道：“都起磕吧。沁儿，过来给母妃瞧瞧。几月不见，倒似长个头了。”
　　“儿臣胡闹，让母妃担忧了。”沁媛走到郑沁兰身边，低着头乖巧的回道，“秋狩途中，一路皆有人照应。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儿臣不曾受苦。”
　　“熙沁伶牙利嘴、机敏聪慧，必是承了皇上与姐姐的才赋，姐姐委实好福气。”
　　郑沁兰听见，先是脸色一沉，过了一会儿，才忽然哧一笑：“也就有妹妹你在，这丫头才安分些。往日里，寻个影也给好半天。皇上为此没少发脾气，着人寻回后，又不舍得处罚，只累得满殿宫人，叫苦不迭。”
　　叶昭仪听了郑沁兰一番言语，看了沁媛一眼，似笑非笑，教人厌烦。“熙沁公主年幼，不免贪玩。姐姐实不必过于拘束她了。”
　　“不管紧点，只会被这帮只会撺掇主子的奴才带坏。”说着，郑沁兰向旁使了个眼色，一旁机灵的内侍忙拖拽着犯错的宫人往舫外走。
　　“母妃，不知这些宫人犯了何错，惹得母妃大发雷霆。”沁媛不明所以的问道，一脸天真的表情，惹人爱怜。
　　“倒不是什么大事，几件御赐之物而已。”郑沁兰看似不甚在意，语气却越发冷冽起来。
　　“不过几件死物而已，母妃何必为此动怒伤了心神。若真可惜，让父皇再赐便是。”沁媛拉着郑沁兰的受撒娇道。
　　“熙沁若替这帮口如锋刃的贱奴求情，可会自降了身份。”叶昭仪轻轻摇了摇头，沁媛与她视线相接，只觉得她眼中笑意微漾。
　　“何为刃，何为贱，叶昭仪娘娘可能为儿臣释解一二？”沁媛状似不知。
　　叶昭仪瞥见沁媛的神色，心中惴惴不安，斟酌了半晌，什么也没说。
　　“娘娘不说，儿臣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呢。”沁媛冷笑道，“刃，刃藏于身，伺机而动，居心叵测。贱，以戈对戈，刀刃相向，处心积虑，铲除异己，卑下之为，卑下之人。而若劣至此，生死何欢。”
　　“你……”叶昭仪愤恨地看了沁媛一眼，一旁的郑沁兰忙起身，挽住叶昭仪的手，温言劝慰道：“沁儿说话不知分寸，妹妹可别往心里去。这会儿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妹妹可要陪姐姐去瞧瞧。至于这帮奴才，死于不死，有何异同。”
　　叶昭仪强挤出一个微笑，极为勉强的回道：“难得姐姐好兴致，妹妹自当奉陪。”
　　“儿臣恭送母妃。”闻言，沁媛和皇长子翊空伥行礼道。
　　郑沁兰笑着步出船舫，走到杜逸身边，杜逸俯身一礼。
　　郑沁兰恰似这才发现杜逸一般，笑着说道：“大人免礼，往后，大人可要好好教导熙沁，莫教人教坏了去。”
　　杜逸连道尽力，郑沁兰这才款步远去。
　　眼见郑沁兰远去，沁媛挥退随侍宫人，走到已女子面前，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跪着的黄衫女子意识到沁媛是在询问自己，忙怯生生地回道：“回禀主子，奴婢叫朱颜。”
　　“朱颜？是随母姓吧。”沁媛喃喃自语道，随即弯下腰，侧着头，侧着头将朱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朱唇凝脂，乌发玉手，身若抚柳，姿若天仙。如此姿貌，怪不得遭人陷害。”
　　“就这丫头？怪不得景宣急匆匆的寻你来救。”翊空伥双手抱胸，颇有兴趣的探究道：“不过，怎么看，都不似妹妹般简单。”
　　“此生若能有此青梅竹马、红颜知己，身纵死，亦不枉。”沁媛感慨道。
　　“就景宣有此福气。”听了沁媛的话，翊空伥感同身受，心里突然间空落落的，恍如失了什么。
　　“皇兄若嫉妒，高呼一声，满朝粉黛，无不倾颜。”沁媛稍稍一顿，觉烦躁莫名。
　　“可她们想嫁的，都不是我。”翊空伥苦涩的笑了一笑，“这皇城，大得空洞。踱步走过，一盏孤灯，穿过长长的庭廊，深深的宫殿，漫无目的，却也回不了头。麻木的冷，直至最后，空余温暖。”
　　“皇兄……”沁媛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呼道。
　　“方才，父皇下旨，冯尚书一家，满门抄斩……不过，想必皇妹早已知晓。”翊空伥打断翊沁媛的话，疲惫的说道，“沁儿，我累了，不想再争了……”
　　说罢，翊空伥转身离开，不给沁媛辩驳的机会。
　　走至船舫门口，已经瞧见泓苑殿的总管太监领着泓苑殿的宫女太监站在外面，眉不由皱起，回头方想说什么，可一接触沁媛颇有深意的眼神，立刻转身离开。
　　“臣，参见公主殿下。”杜逸见沁媛走出来，忙行礼道。
　　“杜太傅不必多礼。”沁媛望着远处，回礼。
　　“臣……”
　　“今日怕是上不成课了，太傅明日再来吧。”沁媛怅然道，“今儿个，倒让她得意一回。”
　　暗地里，郑沁兰素来不喜宫人将她与皇上放在一块说，这已是不成文的规定。方才叶昭仪那么一说，沁媛不免遭责难。
　　杜逸闻言低头，他当然知道沁媛口中的她，指的是叶昭仪。叶昭仪和沁媛素来不和，他是早知道的。而泓苑殿的总管太监在宫内手段了得，凡落在他手里的宫人，无一人和存活。
　　不久前，宫里流言蜚语，尽道熙沁公主曾遭其迫害，久病未愈。
　　想到这，杜逸不禁抬头，瞥见沁媛银红牡丹宫裙下，露出的一节素手。上面瘀青遍布，甚是可怕。
　　留意到杜逸的眼神，沁媛忙整好衣襟，将素手遮在繁复宫装之下，久久伫立，方才道：“太傅……本宫，不过想活下去而已。”
　　……
　　一位老朽的管家迈着矫健的步伐急促的穿过庭院，过往之处，侍卫仆人恭敬行礼之际，无不惊讶。
　　五十年的沧桑已将老人的棱角磨平，意气不再，风流不再，冲动不再。他的稳重，即使在王府面临绝境时，亦不曾动摇半分。
　　没有人见过他慌张的样子，底下的人亦天真的认为，他们的总管，不会有类似于人类的表情。
　　但今天，老管家慌张的举动，让不明就里的王府众人心慌起来。
　　前几日，暨阳王欲自立谋反的消息刚平，可不要又出什么乱子才好。
　　步入竹林，老管家和看守院门的侍卫打了个暗号，方才推门入内。
　　“奴才参见王爷，王爷……”一入门，昏暗的光线投入眼睑，老管家紧张地喊道，却见陆邵峰执笔坐在桌前，一纸的墨迹，几朵已被乌黑了一片的牡丹，繁华似水流华，一去不见踪迹。
　　“王爷……”老管家心疼的喊道，亲手抚养长大，他一早便知，能让他的少主子如此烦心的，只有一人。
　　“李老，替本王收拾些细软，明早本王就要连夜赶回边境了。”陆邵峰打断李延的话，抬起头来，径自说道，“不用收拾太多，本王不会在那久留。想来，不过一月，就当凯旋了。”
　　“王爷，蔡老那……已派人催了几次。”李延试探的问道。
　　“着人拒绝，就说，本王尚未回府。”犹豫了半晌，陆邵峰方才说道：“老夫人那可已知道本王回来的消息？”
　　“回禀主子，老夫人那自是瞒不住，但不知为何，少夫人那，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这会儿，正吵着要见主子呢。”
　　用力甩下手中朱毫，陆邵峰厌恶的下令道：“她还嫌不够乱？李老，派人看着她，本王回来之前，不许她出府一步。”
　　“主子，少夫人终究是家里的少主母……主子这般做法，只怕会遭人非议。”李延规劝道。
　　“少主母？这家里，到底是本王做主。”陆邵峰气不可抑，老李看见，忙从房内一角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匕首。
　　繁复的鸾凤花纹，入手滑润冰凉，竟是以玉铸就。陆邵峰细细摩挲，心里渐渐静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急躁。
　　“有何急事，那般焦急的来找本王。”陆邵峰想起方才李延进来时的模样，终于开口道。
　　李延缓了一口气，才不缓不慢的回道：“宫里来人，赐了御药，是给槿伊小姐的，说是让槿伊小姐好生将养。”
　　陆邵峰听了，脸无异样，依旧冷冰冰的说道：“既然是宫里的御药，必是极好的。槿伊体弱，是该将养了。”
　　“王爷……”顿了一顿，李延再次发问道：“槿伊小姐，要见主子，说是，道别。”
　　陆邵峰不经意间过度用力，手里的玉匕首多了一丝血痕，看似钝不见锋的刀刃，却比寻常刀刃更为锋利。
　　“该怎么做，还要本王来教你？朝凰以孝立国，世家主母的身份，不是她能檀越的。而她既已逾越，也不能怪母亲出手。朝凰对于世家主母的地位，历来保护得紧。”陆邵峰喃喃自语道，“不过，眉目相像而已，也只有眉目而已。”
　　室内光线昏暗，将一片柔情寸寸掩埋……

　　璇萱婉瑜

　　顺沁六年五月一日，帝下懿旨，圣驾回都前，朝中大事，交予内政阁诸臣众议。如有不决，交由承王裁断。
　　顺沁六年五月三日，朝廷颁谕，熙琳长公主于蟠龙遭刺，薨。即日起，举国哀悼三日。飙骑将军陆邵峰按照谕令，攻于蟠龙，为帝姬讨公道。
　　顺沁六年五月五日，朝廷下旨，祥麟书院杭允勾结凌国余孽，匿藏前朝奸宦，密谋造反，罪迁九族。书院诸人，剥夺士子之名，男子十六岁以上，发配伏羲为奴，男子十六岁以下，没入贱籍，戴罪归家，无诏命，终生不得离祖籍之地。其家族亲眷，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五代之内官不得居二品之上。
　　顺沁六年五月七日，樊州世家不遵法令，违抗谕旨，制造谣论，蛊惑人心，诬陷朝廷重臣意欲起兵谋反。其诸世家，剥世家之身，以昀氏昀纾为首，诸家宗主，秋后斩立决。其亲族诸人，流放清华塔，为奴。其族家业，收缴国库。其族土地，按人头分予其地百姓。
　　顺沁六年五月十日，两国议和，签订条约。依照合约，朝凰除临炤、镇海、怀阳三城外，全军后撤，退守原境。蟠龙除付战败银两外，还以重金赎回失城。城中俘虏，按人头以银、绢赎回，身份贵者，另作商讨。即，立秋之后，两国重开边境，互贸通商。
　　朝廷五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谁也未曾料到，看似柔弱温和的承王，会有如此铁血手段，会有如此决断胆识。两国交战，战败国以重金赎回失土的史典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凌国始祖董淳，字定远，毫州人氏，世为恭姓。少喜言兵，遍览群书，善伐。天佑二十三年，起为趾国临州参军。三年，左迁江西郡守。天佑三十年，割据一方。天佑四十年，董淳反，称帝，建凌国。趾国佑帝御驾亲征，失利，划江而治。趾国所失之城，以重金赎回部分，凌国借此银两，稳国之根本。而诸如此例，趾国康帝与襄帝亦曾用之。
　　但纵如此，几千年来的世俗观念仍深扎民心。故而每一次的赎城谕旨颁下后，不免有些言官御史、儒学鸿士出来弹劾上书。
　　在这个时代，民众对于土地的执着，顽固的让人吃惊。
　　对于弈族的起源，需要追溯回千百年前，在那一片茫茫草原上，两个古老的部落。终日游牧，落后与腐朽滋生蔓长，将古老的制度破坏殆尽。而后，两个部落分裂成无数个，战乱开始。曾经的族人，为了食物和土地，各自杀伐吞并。但即使战乱不断，草原上的淳朴热情，却未完全泯灭。在征服的杀伐中，一对男女平淡的相遇，平淡的相爱，平淡的相恨，乃至最后，永不停息的杀伐。而在那个古老的草原上，唯有土地，是他们的战争之源。在那片土地上，有他们所需要的水源、草料、猎物以及人口。所以，当时的民众认为，土地是远古的神灵赋予他们的恩赐，他们需要用生命去维系的永不干涸的清泉。数百年后，那对男女的子孙仍在不断的杀伐、吞并和守护。无数的部落重新融合为两个，彼此仇视，各自坚守。而对土地的执着，如漠北长沙兮席卷了古老的神州大地，与嘉兴九川汇成了滔天巨浪与熊熊烈焰，走过了数千载的慢慢征程。惊心动魄的激战后，山河破碎，身世浮沉。人们在开垦土地的同时，亦崇敬着土地。人们可以将鲜血溶入土地，可以将头颅抛向苍穹，却不能容忍，任何对土地的亵渎。延至今日，用金钱买卖土地，仍是对尊严的侮辱，对人性的挑战。
　　而今，承王玉口一开，数千里地重回敌国，这不仅触动了世家豪族的利益，更是对世俗的挑战。弈族虽不是崇信神灵的民族，但秉承草原人民淳厚的天性，至孝之极。对于祖上留下的祖训，不敢不从。故朝廷下令后，全国轰动，议论纷谈，却无一人敢上书直言。
　　不日，御史黄兴御前劝谏，惹帝怒颜，杖毙。
　　而后，朝廷下令，边境之卒徐退，州郡之军更戍之，使其得以与家团聚。
　　及，边境之地，免税一年，国有灾祸处，朝廷立时拨款救之。
　　于是，万民感恩佩德，齐颂承王之德，皇上之恩。
　　百姓就只这样，只要己身得以恩惠，衣食住行，皆有保障，国之政策，如何施行，务须理会。他们只会记得，谁予他们恩惠，他们便拥护谁。
　　而有识之士只会知道，承王以此小利，压住幽幽众口，以赎买之策，充实国库，迫使敌国数年之内无力南征。其之所思，前所未有，其之手段，残酷狠绝。
　　以银绢买卖人口，确是前所未有。但这一招，不可谓不妙。明知是陷阱，但无论如何，敌国也不能不允约。己国之民身陷囹圄，却不予力救之，只会使家国动荡，民心不稳。
　　除此计外，另一计，更是让满朝文武张口结舌。
　　凌国初期，政治清明，社会安定。
　　永安四年，栾帝死，颖帝即位。颖帝年少，不明形势，倚仗宦官朱尚。朱尚倚恃颖帝宠信，屡次擅权行事，培植党羽，铲除异己，兴文字狱，陷害忠良，政局为之一变。
　　颖帝受惑，常派宦官出使、征税、监军，甚至还赋予镇守地方边防重任。
　　时风日下，官派林立，多投朱尚门下。朱尚趁机扩张势力，收纳重贿，卖官鬻爵，祸乱不断。
　　颖德四年，颖帝死，温帝继位。鉴于历代宦官干预朝政，晾成祸乱之训，立下宫规，不许宦官干政，宦官官职不得超过四品。
　　朱尚暗中策划，积蓄多年，遂发“旬伐之变”，拥立舜帝，改元顺天。
　　舜帝即位后，朱尚任军机太监，为内阁之首，总督京畿三营。
　　舜帝昏庸，迷恋方术，破坏朝纲，滥授官职，凌国朝政乌烟瘴气。
　　顺天七年，舜帝薨，成帝即位，决心革除弊害。其将朝中一批奸佞庸臣罢黜，任用新人，朝风为之一新。
　　不过两年，成帝遭害，薨。
　　严帝即位。
　　其沉迷于声色犬马歌舞角抵之戏，整日不顾朝廷纲纪，宠信宦官杨鸿。杨鸿收养的一批义子，肆意妄为，扩庄修田，欺压百姓，滥杀无辜。
　　延安五年，杨鸿勾结朝凰，引兵入关，凌国灭。
　　数百年来，凌国百姓深受宦官之苦，趾国冥帝年间，亦宦官横行。故朝凰百姓心有余悸，凌国百姓对宦官深恶痛绝。而朝凰初立时，趾国奸宦苏伍闻风而逃，不知所踪。朝廷密遣人马暗访数年，广布罗网，终不得所获。而今承王掌权之初，竟将其一网打尽，故国中上下沸腾一片，言官致词颂承王之德，有识之士亦上表德书，以表敬意。
　　至于杀士之事，就此揭过，无人再提。
　　鉴于前朝之乱，朝凰曾有严令，凡官吏百姓，无特殊之况不得谋害读书之士。若犯之，罪诛九族；士子犯法，地方谨慎审之再交由按察司复审，再三查证无误后，方由刑部批文，定罪。
　　此法一出，文风盛行，世人皆以读书为傲。而朝廷处理士子犯案，依律经由三府审察，甚少出错。长此以往，士子自视清高，朝廷办案时时常阻扰。朝廷官员一怕担责任，二怕被弹劾，对于士子犯事，颇为棘手。
　　而承王此招，不仅让仍忠于凌国的前朝余孽死心，亦去掉了前朝顽固之臣，让凌国百姓倾于朝凰。
　　凌国因宦官而灭，而忠于凌国的仅剩之士却仍想借宦官复国，何希之有？凌国百姓对于宦官的厌恶，让他们选择了朝凰，一个新的国家。
　　国家的融合，对于任何一个王朝来讲，都是时间的磨练，命运的轮回。当故国的棱角被岁月磨平后，惆影交错，终划为莹光，偶尔一现，复又泯灭。
　　对于朝凰，这无疑是个新的开始，向更富强的未来，抑或，一统海内。
　　而从此刻起，朝凰的史记里，也会新添上一个将会流芳百世的名字——承王祈煜。
　　顺沁六年五月十五日，帝撵返都，众臣跪迎。
　　深宫外，冷月夜星下，静谧的荷塘微波荡漾。
　　层层叠叠，千成莲瓣万点萍。
　　秋色伴着露水，分明近在咫尺，却又无可挽留的从身边溜走。
　　三更刚至，从水雾朦胧中娉婷走出的女子，莲步如云，不娇不艳，冰肌玉骨，清新出尘，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坐在案前，未掌灯，黑暗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在翊怡岚面前散开，然后又在她身后合拢，缓慢而坚定。
　　拿起案上玉梳，祥云雕镂的图纹，盘绕九龙阶梯，伸向沓不知音讯的远方。
　　抬手，繁重的衣袖褪下一截，露出了白皙纤臂。翊怡岚停下了动作，凝神细看，华贵的宫服，无不灼目。
　　按照长公主的礼制，长公主婚嫁时，凤冠霞帔，六龙二凤。嫡妻例服，婚嫁时，必备金钏、金镯、金霞帔。礼制明文规定，一至五品命妇用金霞帔，六至七品者用镀金霞帔，八至九品用银霞帔。皇后及公主婚嫁时，佩戴凤凰霞帔，皇后礼服的冠饰有九龙四凤，皇妃九凰四鸟。
　　今日，礼部着人送来的婚服，六龙二凤，长公主的服饰。
　　沁媛不欺她，她却想自欺欺人。
　　这次的婚宴，只怕又是另一场腥风血雨的降至。
　　身后伸出一只手，接过了翊怡岚手中的玉梳，替翊怡岚打理起来。
　　翊怡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醒，回神，从铜镜中，瞥见来人。
　　高冠广袍，明黄龙纹。
　　“妾身不知皇上驾到，未曾亲迎，望皇上恕罪。”并未起身，翊怡岚低声说道。
　　“皇姐之姿，冠绝京都。朕若是男子，定娶了皇姐。这万里山河，千里疆域，怎抵得上知己红颜嫣然一笑。”沁媛俯身，用侧脸摩梭着翊怡岚的鬓发，从昏黄铜面里，两人的神情，恍若一人。
　　“皇上，妾身早已不是妙龄少女。那些才子佳人、鹣鲽眷侣的故事，只属于过去，一段遥不可及的回忆。”翊怡岚侧过脸，对上沁媛深邃的眼瞳，意外地陷入了哪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
　　“才子佳人终有一天亦会变老、变丑。皇姐年不过二十五，倒嫌自己老了？”沁媛轻笑道，“朕方才从南华宫过来，老太妃听闻皇姐出阁，欣喜非常。她还说，像皇姐这般年纪出阁，刚是妩媚之时。”
　　“老太妃就爱拿捏妾身。”翊怡岚妩媚一笑。
　　“老太妃体弱，不能过来探望皇姐，不过，她可邀朕拿了份贺礼过来。”沁媛从身后取来一物，放置案上，单手揭开锦盒，红绸之中，一枚镏金白鸟纹霞帔坠饰。
　　镏金白鸟纹霞帔坠饰，内区圆形，镶嵌玉镂雕牡丹绶带鸟纹，绶带鸟侧身作回眸状。外区桃心形，镂刻繁密花朵，每朵花蕊镶嵌红色宝石。背面镂刻龙凤牡丹纹，中间一朵牡丹花，外层花瓣平铺，内里含苞待放，左右两条龙，龙首一上一下，昂首张口穿插在牡丹丛中，上下各一只凤凰展翅翱翔。
　　不算华贵的礼物，却是老太妃一生的期盼。她盼了一生，等了一生，只为了一份永无期待的爱恋。
　　这枚镏金白鸟纹霞帔坠饰，陪伴了她半生，如今，却来到了她手上。
　　翊怡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朕请教过宫里的礼仪嬷嬷，她们都说，女子出阁前，如若能找到一位一生都很幸福的长辈为女子梳头，女子也会幸福一生。”沁媛挽住翊怡岚乌黑的秀发，玉梳一下又一下的抚过，柔声述道，“朕虽不年长，亦不幸福，但却是皇姐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沁媛低下头，迷茫地喃道：“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皇上何时也信起这个了。”翊怡岚满脸幸福的表情，但还是倔强的回道。
　　“朕虽知其不可信，但却也不以为然。每个女子，都有自己向往的未来，即使不能实现,也能成为一种美好的愿望。”沁媛放下了玉梳，从背后双手揽住了翊怡岚的颈项，亲昵的低喃，“皇姐的愿望，朕期盼着实现。”
　　“皇上……”翊怡岚反手揽住沁媛，泪水无声而下。
　　“皇姐，你会幸福的，我们都会幸福的……”沁媛浅笑道，“谁说熙沁宫里长大的孩子，注定孤寂一生。”
　　香烟渺渺，绕着案上摆放整齐的檀木排位，然后缓缓消散，微不可察得在白壁上留下丝缕黑痕。
　　一人手执佛珠，一下一下的拿捏着，不急不缓，节奏分明。
　　满屋的仆人，低头垂目，丝毫不敢往上位瞥视一毫一厘。
　　深蓝锦裙的妇人跪在下位，麻木的寒冷已让她意识模糊。她踉跄了一下，单手撑地，重重地喘息。
　　满屋的仆人无一人敢上前扶持一把，唯恐遭鱼池之殃。
　　“就这会儿，就撑不住了？”手执佛珠的妇人沉声道，“御前诉苦时，可如此般不堪？”
　　深蓝锦裙的妇人委屈的回道：“惠颜知罪，请母妃责罚。”
　　“蔡氏子孙，本宫可敢责罚？”手执佛珠的妇人低低浅笑，执掌家门多年的威仪，在这笑声中，显露无遗。
　　“母妃，惠颜既已嫁入陆家，这一生，便只是陆家的人。”陆老王妃的淡言，让蔡采薇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我们陆家，可没你那么有颜面的媳妇。”季谂婉一边口里念叨着大慈大悲的佛经，一边训责道，“我陆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不过一戏子，你倒和她较真。”
　　“母妃，我是这个家的少主母。”蔡采薇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无。
　　“这会儿，你倒记起你的身份了？”季谂婉反问道，“惠颜，你出身官宦世家，自小知书达理，博闻强识，必晓得《女则训诫》里，善妒是大忌。那秦淮戏子出身孟浪，不懂礼束，你堂堂宜婧王妃,怎也跟着胡闹？”
　　“母妃，这些年来，惠颜忍让得还不够？新婚之夜，红缦独守，蜡炬空燃，竟是连一杯交杯觞，也成奢望。半年空闺，夫君未曾迈入一步，便只言未留，奔赴沙场。六年来，偌大一家门，惠颜事必躬亲，打理内外。可夫君却视而不见，不曾问劳。每回书信，直至御前，不肯稍停。如今，祖父病危，传信急召，夫君归而拒之。戏子逾礼，惠颜罚之，却遭禁足。”蔡采薇委屈的报怨道，“母妃，惠颜自认对得起陆家，对得起夫君。可夫君却在外风花雪月，尽享齐人之福。连年续续断断的女子入门，惠颜皆好生安排，衣食用度，从不苛待。惠颜若真善妒，岂容夫君这般羞辱？”
　　“惠颜，黯乡思，旅应尽，牡丹伤情哀残，是几度，聚数萍，怎抵九霄之巅，权握天下。”季谂婉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方才喃喃说道，“男子风流，征伐天下。女子娇媚，征服男子。情不可依，唯有权，能致己达愿。”
　　“自小抚育，景宣这孩子大多承了本宫的习性。唯这风流，打从娘胎带下来，和他父王一个德性。”季谂婉淡淡地说道，“想当年，本宫执掌家门时，府里妻妾成群，千娇百媚，当真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但你知为何，景宣他父王待本宫三十年如一日？”
　　“惠颜不知。”氤氲檀香缠绕，蔡采薇有点恍惚。
　　“忍断肠天，倾诉衾枕。”季谂婉唇边绽开一抹笑意，“能忍常人之不忍，知夫君之心声。持家有道，余情长远。”
　　“母妃，去岁今辰，兴亡天下，相望天涯，愁心旋归。惠颜对暮怜影，不过期一痴情人。”蔡采薇不由微微一怔。
　　又过了良久，季谂婉方才轻声开口说道：“痴有所盼，情有所衷。你心里明白，宣儿盼的不是你，他盼她，她盼他……”
　　蔡采薇听了，嗯了一声，静了下来。
　　“既然皇上赐了御药下来，那戏子断了子嗣，威胁不了你少主母的地位，你就不要和她斤斤计较。景宣性子倔，没几人能迫得了他。”季谂婉语气渐缓。
　　“惠颜晓得。”蔡采薇乖巧地回道，“母妃，那万寿节的筹备，宫里可下了懿旨？”
　　季谂婉冷冷瞪了蔡采薇一眼，方道：“本宫已上呈奏请，晋王之女嬅倾郡主与文学阁大学士辰斐之女辰黎婼品性端良，才思敏捷，堪予大任……”
　　隐隐的，有什么阴谋，似在暗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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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缨雒菰斐

　　葱郁的峰峦，沐着蒙蒙细雨，恍若蜃楼，忽隐忽现，不甚真切。
　　翠涌薄雾，循声寻去，清流激石，万千银丝如天上之水，乘万胜之势滚滚而来。
　　而飞瀑之侧，青山绿水，超尘拔俗。
　　朱颜扶着沁媛，踏着青石，游走于涓涓细流之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水中，几条墨青色的小鱼立刻凑到一块，为了一水草，进行殊死肉搏。
　　徐风抚过，清新的芳草味夹杂着蜡炬特有的熏香味驱散了凛冽的冰寒。
　　晨光初锭，一波涟漪，千载曲歌。
　　光滑的石子上刻着一道道细细密密的纹路，倒映着棱角分明的上古时代，融合成四抹暗灰倩影。
　　沁媛默默地站着，目光游离在那若即若离的记忆之门上。
　　苍凉与沉重在一片歌舞升平中盛衰交替，重温雾失楼台零折柳的风韵。
　　“古人有云，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离尘出世，觉万瞬而不变。这世间，也未有水，能集温柔与刚毅于一身，包容与力量于一体。”淡淡地愁绪消逝在记忆里，沁媛深吸了一口气，竟是说不出的舒适，“姐姐性情温和如水，今时得以与青山绿水为伴，也算了了姐姐一大心愿。”
　　沁媛很隐晦地避开了封号尊称，采用了民间的叫法。
　　“山若水之，柔肠百转；水若山之，九霄险峻。小姐逆而顺受，苦撑了一辈子，欺了自己，断了妄念，晓梦千年。而等了许久，一旦破茧，却再也飞不起来。”杜逸藵衣博带，大冠高履，洒脱中蕴含着说不尽的哀愁。
　　“先生可怨学生迫你？”隔着迷蒙愁绪，沁媛低声问道。纵是婉转的道歉，王者之气仍不稍减分毫。
　　“这是小姐的命，亦是属下的命。”杜逸双手背在身后，感慨地回道,“命该如此，与他人何干？”
　　“姐姐命陨，凄苦非常，学生却连衣冠冢，也不能刻上先生的姓氏，入了先生的宗祠。”沁媛用指尖触碰石碑上的娟细小篆，深浅不一的力度，著成“潇湘霜林”四字。
　　“主上的苦衷，属下明白。”杜逸苦涩地回道，“当年属下婚嫁之时，小姐就曾绝言，宁受百虫钻心之苦，也段不仅我杜家宗祠。”
　　“姐姐身在缧绁，宁不愿忍辱受屈，此番却苦了先生。”沁媛垂下右手，低语，“许情断情之苦，甚是熬人。”
　　“无情之人，断不得有情之事；多情之人，回不了无情之绝。主上，防之未患，莫要事后悔之。”杜逸意味深长的说道。
　　“先生多虑了。周某新婚，携妻谢媒，本是应当。夫君款待，多言了几句，也不致于谅成大祸。”想了一会儿，沁媛才明白杜逸意为何指。
　　“主上，承公子的身份，容不得他有半分马虎。”杜逸俯近身子，低声说道。
　　“先生，凭着夫君的才智，想必心中已有掂量，学生也不想拘着他。”沁媛的脸色，烈日下看不清楚，
　　“属下所忧，正是承公子的手段。”
　　“先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夫君刚触及家门琐事，不免急躁了些。但其所想，却是极好的。学生被俗念束着，以绢易人的法子，万是想不到的。借权职之便，除政敌于无形，更是妙哉。”沁媛佩服地回道，“至于善后，学生还理得来。”
　　“主上，属下愚钝，对于承公子的性情，实看不透。”
　　“夫君的脾性，学生还算晓得一二。看似冷淡，确是性情中人。”沁媛浅笑道，“夫君怜惜学生，却不知学生不屑。先生当初不也看中夫君性情，方引荐于学生?”
　　“属下惭愧，此事起初，实是母亲授意。”杜逸不无隐瞒，“家国大事，妇人寡见怎可作准？属下不允，母亲以死相迫。不得已之下，属下方窥承公子一二。其之性情，识之仅限于表，危及深涉。”
　　“原是如此……杜老夫人今日可是携了家眷，出门去了？”沁媛怅然中带着一丝了然。
　　“劳主子挂心，都是舍妹胡闹。”杜逸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少女天性，何罪有之？”沁媛不由微微一笑，道：“俊杰才子，世所爱慕。”
　　“论到此事，属下正有碍难之处。”杜逸如实作答。
　　“身份不妥？”沁媛不甚在意。
　　“回禀主上，恰好反之。其才个个家世清白，书香门第，均非常人能比。”
　　“先生疑是谁从中作祟？”沁媛反问。
　　杜逸想了想，道“上压下疑，两者汇之，成其局势。主上，无论是谁背后操纵，现断需破了此局。要不，先前诸般辛苦，皆会付之流水。”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先生还给学生分派任务了？”
　　“主上好兴致，属下才敢这般放肆。”
　　“是仗着姐姐的面子，先生才敢这般放肆吧，学生确是想姐姐了……”沁媛感慨，“再过几月，姐姐的孩子回来省亲，学生倒想瞧瞧，他是长得像姐姐多些，还是像姐夫多些。”
　　“男子似母，女子似父，小主子当是像小姐多些。”
　　“若真如此，这孩子将来的命途，可堪忧了。”沁媛浅浅地笑了，冰冷的笑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福兮，祸兮，傍得富贵悲苦兮。但愿那孩子能有铁血男儿的手腕，能用不屈和铮铮傲骨全了家国大义，能用鲜血在蟠龙的丹青史书上划下不朽的一笔。其若承了我朝凰血统，如江南才子般自命清高，羁傲不逊，将来说不定会英年早逝……毕竟，他并不讨他父王欢心。”
　　杜逸低头应是，听惯了沁媛别有用意的话语，他早已习惯平下心来独自琢磨。若即若离的叹息，更能让人不可琢磨。
　　“西扬暮沙，沙洲晓阳，天地之壮丽，非吾等可及。原为命途，偏生有人妄想借天地之气迫人……人间自是亲难断，而学生，情断，扉断，五味皆断。”沁媛笑道，“近日，先生煞是无聊，也该寻个势当力敌的对手，为国殚精竭虑一番。”
　　杜逸先一愣，方才醒悟过来，略一低头，便应允道：“属下若是侥幸赢了，主子有何赏赐？”
　　沁媛大方地回道：“天下之大，只要先生想要，学生皆可取来。”
　　先看了沁媛一眼，杜逸语有犹豫：“那么，臣想要个孩子。皇上的龙子，朝凰的子嗣，天下的骨血，图腾的延续……”
　　古香古色的青竹小屋不近不远地排在青石道旁，汩汩流淌的小溪溅起的水花打在幽翠古柏上，自含羞吐蕊的白兰上滑下，千年古柏沉默不语。
　　暮色将垂的黄昏，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竹制的圆筒，在风中相遇，奏响一曲高山流水。
　　夫子的谆谆教诲、儒雅儒生的微醺软声将世间淡化，一切，都仿佛静了下来。
　　落红杂花里，三三两两打扫的仆童低下头，向来人行了个礼。
　　竹屋里走出一人巧步迎上，接过朱颜手中的士贤柬，恭敬地领路在前。
　　清秀的竹院沿涓涓细流盘旋而下，岁月的撮合，是酒入豪肠的潇洒不羁、凛然正气。
　　一只彩蝶翩跹舞动，掠过枝头，轻盈地在花丛中飞舞。
　　沁媛驻足，深吸一口气，浑然将天地之气纳入怀中。
　　“高堂软枕，钟鼓馔玉，凋风烟雨断肠处。临流赋诗，曲殇流水，盈月青竹长醉园。”沁媛感慨道，“不染污秽，不淡书香，清泉为酒，竹音为乐。世外桃源，大概如此。”
　　“君不见霓不为舞，君不道暇不为闲。袁公子心系秋水，自是鸿飞霁月。”从旁走来一人，一袭淡薄长衫，略楫一楫，清流般的音韵飘来，自呈一派风流儒雅。
　　“温公子有礼。”沁媛还礼，“久日不曾拜访，温老可还安康？”
　　“有劳公子挂心，家父身体尚安。”温於连道不敢劳烦。
　　“此乃应当。”沁媛回道，“舍妹的怪症，多亏了温老千里寻医，方得已痊愈。”
　　温於浅笑，道：“小事一桩，袁公子不必挂念于心。”
　　“温公子慷慨。”沁媛步下瑶台，指尖沿着阆苑竹栏划过，半侧脸，一绺乌鬓垂下，撩起半天云暮。“烈而不浓，沁而不淡，这满池春水，可是温家独酿伊宁醚？”
　　“未尝而知其源，袁公子博学，在下愧之不如。”温於谦虚的回道。
　　“玉宇琼楼几重天，十年生死悲，霓裳舞凄凉。钟鼓酒馔千行泪，群仙恣意欢，无处话酒醒。风雨同济，相顾缠绵。”沁媛低低吟道，“千里孤坟阑珊夜，不识相遇苦，无言以凝望。轩台小庄梳妆处，肠断晓梦茫，玉人颜难忘。倚栏对月，霁红荷焰。 ”
　　温於噤声，望着沁媛，无语以对。
　　“温公子以此佳酿待人，却是浪费了。千里马期伯乐，俞伯牙盼知音。才子逐名，心无闲韵，食佳酿而浑然不知。”
　　“在下，不过期一知心人而已。”温於抚者竹栏，幽幽回道，“何其之幸，竟让在下巧遇二者。”
　　沁媛了然的笑了笑。
　　伊宁醚虽为佳品，但每逢节庆，温家皆会上贡几坛入宫，以表臣下之意。沁媛不曾赐予臣下，唯有亲近之人，放得饮其一二。
　　“在这消磨了大半光景，本公子可迫不及待，想要一览众才子的风采，窥一天人之姿了。”沁媛回首笑道，“温公子诸事繁忙，便不用随着了。”
　　知道沁媛不想惹人注意，温於顺着沁媛的意思回道：“袁公子难得一来，在下却被俗务缠身，未能尽地主之宜。若有下次，在下定当奉陪到底。”
　　“温公子客气了。”
　　“不敢不敢，在下告退。”温於翩然转身离开。
　　一座两层式的竹楼，没有过多的修饰，简单而清雅。
　　竹楼前的墨池乌黑一片，隐隐飘散的暗淡墨香为这楼阁添了几分书香味，连带着阁门上的“凝雪湘韵”四个遒劲有力的狂草，也恍若成了文人骚客的传世佳迹。
　　一行人步入了竹楼，眼前渐渐开阔起来。温文尔雅的青衫儒袖、意气风发的江湖豪侠、放荡不羁的世家子弟、沉默寡言的山林隐士……
　　靠近门边的一张桌子上，几人聚在一起。当中一人，淡素白袍，负手伫立，谈笑风声间，一联随之吐出：“首掇旆影，尾衔燕山，绵亘阳关，跌宕山河。逶迤万里，渡关州前雪。”
　　几人闻之，哄然叫好。
　　邻桌一男子皱了皱眉头，手中白子久久不下，显被喧闹的赞声打断了思绪。
　　男子对面的老者沉墨在胸，一副心有成竹的架势，显是胜券在握。
　　棋盘上，黑白交错，隐成龙虎之争，相让不下，化为神兽与青史相接。
　　而说书老人不急不缓的音调，将历史翻页，不为人知的宫闱秘史、稗官野史，在他口中，化为华丽的词藻。
　　沁媛寻了个幽静的角落坐下，一盏上好的紫芩玉茗，沁入心肺，浓郁得恰到好处。
　　较之淡雅，沁媛并不喜浓郁的玉茗，但紫竹幽处，此茗非茗，到投了沁媛的胃口。
　　恰时，二楼栏处，喧声此起彼伏。
　　两个仆人踱至栏边，双手一抖，素白锦布顺势而下。锦布两角坠着的金丝雕花绣球，极沉，晃了两下便停了下来。
　　沁媛目光沿丝缕而上，游走于笔墨之间。
　　一幅素画，黑墨勾勒，潭波断处，一抹倒影，也唯有倒影。
　　一女子侧身坐于池边，用脚尖逗弄着寒水。
　　漫池碧绿，闲情溢表。
　　出神入化的笔法，堪为传世佳作。
　　沁媛用杯盖磕着盏沿，思虑着，虽面目不清，但仍觉画中女子似曾相识。
　　众人见之，大加赞赏。
　　竹楼里，一下子喧闹了起来。
　　这时，祈煜从楼上下来。身旁才子豪士、莺莺燕燕无一不有。
　　以黄衫女子，更是粘在祈煜身边，一脸仰慕之情。
　　沁媛见着只觉好笑，轻咳两声，不大，却足已引起祈煜回眸。
　　祈煜见到沁媛先是一愣，然后才向众人请辞，向这边走来。
　　仍想过来一探究竟的人，被沁媛的护卫礼貌的挡在外边，
　　“在笑什么？”祈煜站在沁媛面前，一脸温柔地问道。
　　“本公子在想，男子隐而不发，是福是祸兮？”沁媛开口便是一句玩笑，“妄说豪门士族，便是寻常人家，家里也是妻妾成群，尽享齐人之福。如今见了这莺莺燕燕，公子可是悔了？”
　　祈煜沉吟了一会儿，才回道：“佳人在侧，怕是悔不了了。在下可不想回去，遭人埋怨。”
　　“女子彪悍，方治得了你们这帮风流才子。”沁媛嗔念道，到有了几分娇气。
　　“悍妇如此，夫复何求。”祈煜揽过沁媛，淡声道。
　　沁媛沉默下来，良久方道：”这才是真正的你吧，或者，你属于这里。吟诗作对，逍遥自在，不受俗世牵绊。”
　　“是吗？我不记得了，过去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祈煜看着沁媛，含情脉脉地说道，“现在，我只知道，我想留在你身边。看着你，一统四海，君临天下。”
　　“祈煜，这会是条很长很长的路，我不知道，路的终点，会在何处；我亦不知道，棋局的收盘，会是何种结局……”沁媛低语，“即使如此，你还要继续吗？”
　　“沁，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天长地久，并非只是童话。”沁媛指尖冰冷，祈煜握在手中，像是万年化不开的寒冰。“夜凉露重，你总不顾着自己。”
　　闻之，沁媛只笑了笑，并未开口回应。
　　祈煜无奈，只给招来一旁侍童，着其入后院取件锦袍来。沁媛身旁的亲信，祈煜是不敢随意指使的。
　　沁媛兴致好，叫人取来笔墨纸砚，就着朦胧夜色，执笔行书。
　　祈煜从背后揽住沁媛，修长的手指覆在沁媛的手背上，不轻不重的力道，顺着沁媛一起行楷。
　　温热的怀抱一下覆上来，掺杂着淡淡地梅香。沁媛侧过头，对上祈煜的俊脸，不满地嘟喃：“温於给你灌了多少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多饮了几杯，与温兄无关。”祈煜手上不停，仍是极为认真的行书。
　　沁媛一边回头继续行书，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两个，究竟是谁在利用谁？”
　　“不甚清楚，不过，鹬蚌相争，得利的总不会是我们两个。”祈煜想了想，回道。
　　“那条航道，本公子并不是非插手不可。”沁媛回道。
　　“既然迟早都要动手，不如趁着乱局，趁火打劫。”祈煜点头，“我不想它将来，成为你的阻碍。”
　　“夫君委实狡诈。”住笔，沁媛从怀中取出私印，落款。
　　祈煜心中突生不安，凝视着素白纸张上的暗红方印，低声说道：“此地不宜沾染污秽。”
　　“夫君且安，本公子不过想借儒生之口，流芳百世而已。”觉到祈煜心中的顾虑和不忍，沁媛低声保证。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清秀的嗓音，让人不得不加以留意：“闲花散落更声漏，碧檐参差暮雨流。银甲戎归哀狂豪，青袍贻误去儒生。”
　　沁媛循声望去，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挥手示意放行。
　　那人走到沁媛面前，双手一缉，行了个平礼。
　　“小生素闻公子之名。”沁媛回礼，“刎颈之交，忘机之友。先生所说，果不欺我。”
　　“小生傲杀，人间少得几回友。杜兄为人友善，小生方敢攀之一二。”那人回道。
　　“先生不识公子欲与天公争华堂之高志，小生冒昧，欲闻之。”沁媛倒也不避嫌，直直地盯着对方，丝毫没有深闺女子的羞媚之色。
　　“小生云游四海，淡泊明志，诸事皆抛，差点，连身份也都忘却。”那人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丢回给沁媛，“身已无一物，有何来的鸿鹄之志。”
　　“只这身份，不就够了？嗟食之人，哪怕苦历十世，也未必如此。”沁媛为难道。
　　“凤凰涅磐，仍需于烈火中自焚，背负人世间的不快和仇恨恩怨，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人世的祥和和幸福。同样在肉体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轮回后，它们才能得以更美好的躯体得以重生。”那人望着窗外竹林，幽幽中，透露着对神诋的无限崇敬，“嗟食之人，恐食之不易。”
　　这个传说，沁媛曾经听闻，甚至，曾经疯狂的膜拜过。
　　为了凤凰死的壮烈，亦为了自己与其何其类似的命运。
　　凤凰在大限到来之时集梧桐枝于自焚，在烈火中新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
　　故名，涅磐。
　　沁媛立国之初，定国号为朝凰，亦有凤凰涅磐之意。
　　“利者自利，得者自得。本着一场交易，我们既是同盟，亦同为敌手。得之多少，各凭本事。”沁媛神情微敛，疏淡了三分，似笑非笑。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小生今才方知，其言不谬。”
　　“公子承让。”沁媛笑道，语句中却已无笑意。“公子有何要求，但说无妨。这般拐弯抹角，小生惶恐，怕帮不了公子。”
　　“家父久卧病榻，急需良药救济。恰逢家里银两紧缺，特向公子借金五十万。他日家里缓过来，再还于公子。”那人别有用意的说道。
　　沁媛沉吟不语，锁冷漠的语调，视来人的脸，想看出他说话的真假。
　　“公子可愿？”那人又低声一问。
　　“那给看公子的诚意了。”冷漠的语调，一字一句没有温度似的从沁媛嘴中吐出。
　　沁媛浅笑略敛，黛眉已微蹙，露出沉思模样，右手却已不着痕迹地握紧祈煜。
　　祈煜回眸望了沁媛一眼，会意，略一低吟，即口而出：“银两可借公子应急，但我们夫妻家业不大，总不能此般挥霍。若公子愿拿家业做底，至少良田十亩，我们夫妻方才放心。”
　　“囫囵吞枣，食之无味。公子一次吞得太多，不怕被噎死。”呆愣一会儿，那人笑意重拾。
　　“吞得与否，与公子无关。”沁媛面色稍沉，犀眸盯着那人，“土地可以再夺，位置却只有一个。孰轻孰重，公子自个掂量清楚后，递交国书吧。”
　　“公子切记，傀儡不好操纵。特别，是小生这种人。”那人心中突然窜起一丝不安。
　　“公子且安，小生意不在此。”魅惑的声音逸出，沁媛轻抿双唇，淡淡的看着，一切似皆不在她眼底。“姜太公垂钓，醉翁之意不在酒。本公子放线，愿者上钩。公子若不愿，没人迫得了公子。”
　　“忙了半天，公子到时可别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人蹙眉，隐见忧色悬于眉间。
　　“公子觉其可能？”沁媛反问。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相见恨晚之意。
　　“公子有大事要做？”那人瞥了一旁书画，明了的问道。
　　“小生的叔叔和凌国娘家来的遗子不识抬举，奢侈傲慢，小生厌烦已久。”沁媛也无意隐瞒，一五一十的如实相告。
　　那人先是一愣，然后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眸，略饮了一口茶，房弟弟吟道：“那小生倒可助公子一把。“
　　沁媛并不在意：“有劳。”
　　那人起身，拂手将桌上茶盏摔落。
　　屋内众人诧异，不由往这边看来。
　　这时，那人方缓缓吟道：“桑女凝眉黛，机杼织幽思。闲庭空舞榭，梧桐醅樽酒。爹娘悲失路，徒道复无归。青梅执泪眼，风波尽寒颜。朝露消秋月，凰羽宁浮嚣。霖铃没百草，朝坤灭凛林。”
　　那人所吟，名为《采桑》，乃韦氏子孙韦少华所著。韦少华，字旷然，乃儒学鸿士子贡之徒。
　　若论植桑，中原之地，非凌国莫属。
　　而凌国以锦缎闻名各国，各式绫罗绸缎层出不穷。钦州韦氏，更以顾绣闻名，为“天下第一缎”。
　　顾绣，点染成文，翎毛花卉巧夺天工，山水人物逼肖灵活。丝线取之冬蚕，茜墨染之，丝如薄刃，极为珍贵。其成品，为双面，正反图案不一。织品一角，以韦氏独制顾丝妆以牡丹，为韦氏家徽，旁人仿制不得。
　　延安五年，朝凰伐凌，国危，绝粮于城内。韦少华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一首愤诗，激起困顿之众。苦战数日，终被飙骑将军陆邵峰施巧计破城。韦少华绝望之下，自刎于城垣，以血昭明志。
　　自此，这首《采桑》绝诗，也随皑皑白骨，陨没于残风古卷中。
　　既为禁忌，今却被狂人所吟,不知是福是祸兮。
　　“古之武者，穷兵黩武，若无文人佑之，亦不知习文人之长。古之文者，安于玩乐，若无武人佑之，亦不知习武人之长。故而，古之双赢者，无有不取长补短者。取人之长，补己之短，而假己之长补人之短。是为取长补短，双赢也。”那人一诗道完，又说了一通道理。
　　“借人之长补己之短，是己胜；以己之长补人之短，则彼胜。互借长短是为双赢。古之圣贤文武兼用，以至国泰民安，成其大治。公子高见，小生佩服。”祈煜回道。
　　这时，一人转轴拨弦，一曲应声而来：“故斋偏南朝，依稀何去年，暗香浮动月眉梢。三两疏影几处愁，悉悉，谀兮。淮山旎黄叶，凄清拙岁华，孤霜傲雪白莲瓣。万千思渺系兴亡。簌簌，虞兮。”
　　曲罢，全场寂静。
　　如此叛逆之曲，不知何人所道。
　　“好一曲凌国殇调，好一段忠君爱国。公子高才，在下佩服。”良久，沁媛方淡淡说道，无甚在意。
　　全场静了下来，与方才的宁静相比，多了一份凝重沉滞。
　　凌国遗子董日奎听闻，先觉耳熟，如今细细嚼来，却是骇人。
　　良久，董日奎起身，不紧不慢的走到沁媛面前，俯首刚要跪下，却见一道寒光自其身后突射而来，直飞向沁媛所在。
　　众人大骇，皆不知其所以。
　　祈煜惊恐之下，来不及多想，起身将沁媛揽入怀中，唯恐其损之分毫。
　　只听铿锵一声，一把长剑凭空出现，凛冽的剑气霸道狂妄，硬生生地将蘸了剧毒的暗器截下。
　　暗器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将藏在暗处的刺客引出。
　　破竹声起，竹屑乱飞，不擅强身之道的文弱书生不少受了迫害，带伤惊慌的四处逃逸。
　　几十名刺客亦不顾旁人，手执利刃，只认准沁媛所在，妄要毙沁媛于其下。
　　数十人摆成阵型，与沁媛的护卫绞杀在外，双方以命相搏，沁媛一方虽寡不敌众，却也是相持不下。
　　祈煜镇定下来，虽依旧揽着沁媛，将其护在怀中，但心境却不复方才一般。
　　恼怒、悲哀、怜惜……
　　一种复杂的情愫，连祈煜自己也道不清，诉不明。
　　以己命设计下套，欺瞒了世人，又何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旁之人。
　　忽而，温热的鲜血溅出，沁媛身旁的侍卫突然发难，众人始料不及，沁媛却未受损伤。
　　沁媛微讶，看向祈煜，只见他身上虽沾了鲜血，却也未受伤害。
　　心下稍安，握着祈煜的手松了松，再转头看向身旁的，竟是董日奎。
　　沁媛冷哼一声，嘴角挂上了一丝邪魅的笑容，用打量猎物的眼光，打量着董日奎。
　　这时，温家的家奴加入战局，缓了沁媛一方的窘迫。
　　不过半个时辰，昀霖军闻讯而来，将局势控制住。
　　昀霖军统领丁侥清走到沁媛面前，右手按剑，单膝跪下：“臣丁侥清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沁媛虚抬右手，笑了笑：“朕无大碍，丁卿救驾及时，何罪之有？”
　　“微臣惶恐。”丁侥清回道：“皇上，此处乱贼作祟，恐伤及皇上龙体，微臣斗胆，恳请皇上起驾回宫。”
　　沁媛站在那里，并未回话，只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乱战。
　　在骁勇善战的昀霖军面前，刺客们落了下风，已然无力反戈一击。
　　遍地尸骨残骸，鲜血汩汩汇成了血海，漫天噬人的红。
　　甲胃分明的昀霖军中，最后一名黑衣刺客如猎鹰般的嘶鸣，哀声绝九重，长风破苍宇。
　　一瞬间，一种压抑已久的力量冲破了冰层，溶入了沁媛的心里。
　　昀霖军将士的利刃插入刺客的身体里，阴寒的光芒，奈何留不住英雄气短的悲凉。
　　沁媛冷漠地看了看满地的尸骸，又茫然的将目光投向远方。
　　“丁卿救驾有功，擢升督军统领，兼率骁骑营右军。”斟酌了片刻，沁媛缓缓说道：“这次刺客的事情，朕就教给你去办，望丁卿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丁侥清为难的低下了头，闷声应了一声：“是。”
　　骁骑营右军，沧州高家高恩平之子高赭亚所辖。高赭亚，字霏凡，高恩平长子，高家赭字辈中的佼佼者。天冥十一年，赴武举，三元及第，蟾宫折桂，领骁骑营右军。
　　沁媛此番恩赐，意味着什么，丁侥清偏生装不得糊涂。
　　弱肉强食，世间霸道。
　　高家和丁家世有怨仇，已呈水火不容之势，不是敌亡，便是己灭。
　　点了下头，沁媛有礼地冲聂虞低声笑道：“事出突然，朕防卫不周，让殿下受惊了。”
　　聂虞眉头一皱，思及沁媛于此揭露他身份的原由，只能压下满怀心事恭敬地回道：“劳皇上担忧，本王无事。”
　　“这京畿之地近日不甚安宁，丁卿怕是要大肆搜查一番。殿下孤身而来，朕委实担忧。”沁媛说道，“朕尚记得，当年萦妃初至趾国，入主悠邈宫时，满殿海棠，争相绽放，煞是好看。”
　　“皇姑姑出嫁时，本王尚年幼，今是记不清皇姑姑的容貌了。”聂虞低声说道，那声音，不似真实，“如今皇姑姑虽已不在，但本王仍想一探故居，瞻仰皇姑姑的遗威。”
　　闻言，沁媛淡淡笑了，扑扇着睫毛，平添柔媚，我见犹怜。
　　祈煜在旁默默地凝视着沁媛，温柔而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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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芏旃煜彦

　　顺沁六年五月十八日，帝遇刺，受惊。昀霖军统帅丁侥清救驾及时，官升三品督军，兼率骁骑营右军。
　　顺沁六年五月二十日，丁侥清御前上奏，沧州高家高豁勾结奸逆，密谋造反，罪大恶极，当处极刑。帝闻，令刑部关押高家全族，着令三司会审。
　　顺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言官纷纷上谏，弹劾高家。太学府学子，殿前击鼓，竹罄上书：严惩晋王，株连高家。
　　顺沁六年二十二日，帝颁懿旨，株连高家九族。
　　————《朝凰史记》
　　历朝历代，舆论的力量都是帝王不可估量，亦心存畏惧的一种特殊的存在。
　　一个舆论过多的国家，并没有存在的必要。
　　而此次，帝颁懿旨后，百姓在称赞帝王仁德的同时，也在斥责晋王与高家，尤以太学府的学子为首。
　　凝雪湘韵，温家书轩，才子儒生集萃之地。自帝建自荐府，各地名士汇聚魏玄，凝雪湘韵于自荐府前，为诸才子较才之地。而自荐府的监考官，亦时常换装隐于其中，考较诸生之才。但无人料想，他们的帝王会不顾己身之危，屈尊降贵，亲自探访贤哲。帝即兴一诗，更是堪为天人，于世传颂。
　　所以，当美好被人破坏时，人会异常的愤怒。
　　帝王对于一个国家来讲，本机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而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对于一国百姓来讲，则是即使舍弃生命，也需竭力维护的神圣。
　　在帝王的大爱面前，所有的试探、触犯、谋逆、反叛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诸生闻及此事，起先悲愤，声讨祸首。
　　不日，流言纷飞，皆言晋王所为。
　　一言激起千层浪，士子们怒声而起，声讨晋王。太学府的士子，联名上书，将晋王十大罪名陈列成文。条条目目，引经据典，竟让人挑不出丝毫差错。
　　但这样的结果，却不是沁媛想要的。当朝王爷与凌国遗子勾结谋逆的戏码，因着一场“舍身护驾”，化诸流水。而沁媛还不得不加誉恩赐于其。
　　对于凌国遗皇族的处置，一直颇为棘手。当初灭凌国时，为安抚凌国遗民，沁媛令人屠杀凌国皇室时，独留下凌国东宫太子董日奎。对外则宣称凌国皇族不堪受辱，于彪骑营入皇城前，自缢于紫苑殿。唯有凌国皇储董日奎贪生怕死，投诚求富。此诏一出，凌国上下轰动。这不但断了凌国诸多妄想扶持储君董日奎复国的愚民的念头，更是消除了凌国皇储复国的隐患。
　　沁媛下手是绝不留情的、断不让敌人有任何反身之地的，陆邵峰一早就已知晓，也曾亲身领教过。
　　所以，当他将晋王的十大罪名读完后，一言不发。
　　不置一词，便是对晋王结局的最好诠释。
　　祈煜看罢，放置一旁，只当一桩趣事，雁过无声。
　　倒是杜君逸，饶有兴趣地念了起来：“诚呈吾皇，今时天下晏然，四海平安……太学府诸生，特列晋王十大罪名，昭晋王谋逆之心。其一，奢侈腐化，荒淫无度；其二，纵恶行凶，罔顾法纪；其三，划地为王，割据一方；其四，滥用职权，欺压贤哲；其五，苛捐杂税，劳役百姓；其六，争权夺利，抗旨不遵；其七，涉嫌谋储，罪大恶极；其八，御外不利，引敌入关；其九，危及帝安，十恶不赦；其十，祸乱家国，逆天行事……”
　　念完，杜君逸也只当一笑话。
　　家国动荡，与他一小小翰林供奉有何干系？
　　就在众人猜测晋王下场的时候，帝又颁一旨。万寿节御宴，由晋王嫡女嬅倾郡主与文学阁大学士辰斐之女辰黎婼共同操持。
　　这个举国同庆、万民同欢的万寿节，历来由皇后操持，以彰显皇后母仪天下不可侵犯的威仪。自帝登基，后位悬空，后宫事物暂由暨阳王陆邵峰之妻宜婧王妃蔡采薇打理。王朝第一女性的位置，也首次落到了外臣之妻妾的名上。
　　这是例外，不遵祖宗规矩的例外。但自帝登基来，破例太多，便也无人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结。
　　旧事重提时，却是帝大婚之后。按照礼制，后宫事务应交由承王祈煜打理，实不宜再交托外臣之妻，授人以柄，损皇家赫赫威仪。
　　沁媛当时沉吟不语，现在想来，敏锐如礼部尚书余庆帆，不由冷汗淋漓。
　　杭家被灭，余庆帆原只以为是杭允投靠昀纾，忤逆了帝意，方被罪株九族。毕竟那苏伍狡猾奸诈，当初既安然逃脱，纵不会轻易被捕。更况，承王祈煜始掌权，万事生疏，一时片刻断不能逮捕其归案。这大多是个幌子，杀人的幌子。
　　直到昨夜三更，他揣着陆老王妃上呈的奏请，入宫面圣时，他方知，一切都错了。
　　晋王在等，陆家在等，他的君王亦在等。
　　不过差个时机，殊死一搏。
　　晋王要权，要这傲叱九天的无双帝位；陆家要势，要这统御后宫的尊荣权势；帝王要宁，要这天下晏然的天平盛世。
　　而当他蘸墨草拟圣旨时，他已隐隐察觉到，这场权争的结局。
　　他的君王将所有人都看透，而这所有人中，亦包括他。
　　因为，在他请旨出宫前，沁媛浅浅地吐出了一句话。
　　自此，他亦不安起来。
　　——余卿自个明白就好。
　　与昀纾同僚一场，他知道，他的君王给他留了一条后路，一条背弃主子、独享荣华的道路。
　　但是，他没得选择。
　　他的妹妹，晋王的瑞德王妃，必会携恩旨，入京叩谢龙恩。
　　而这一来，生死却已无疑虑。
　　宫闱幽深，悄然无声中，在吞噬了无数韶华光阴后，终将迎来新一轮的罪恶杀掠。而他的妹妹，将会是这场战争中无比尊贵的祭品。他的外孙女，那个沉静如水的嬅倾郡主，又会如何？
　　提笔欲写，却又放下。罢了，未平悠悠众口，昭其清白之身，无论是否降了这道谕旨，无论是否需按礼制入宫谢恩，晋王怕也是要冒险入京请罪的。自己庸人自扰，又有何用？那位英明的君王，毕也料定了他的选择吧。
　　家族与亲情，又该弃了一方。只不知，起了一方后，另一方是否尚能保护住。
　　在余庆帆担忧的同时，一盏孤灯，照亮了另一个人的案头。
　　杜逸奋笔疾书，条理清晰的一篇奏章已逐渐成文。对于杜逸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微阖上眼，一幅地图浮现在眼前……北至山狼，南超楚越，西临建璋，东沿秋水。先祖曾经开拓的土地，亦是他的君王，沁媛心中的蓝图。甚至，他的君王，志向远不止于此。
　　收回走远的思绪，杜逸将精力重新放回奏折上。
　　蚕食鲸吞，沁媛对它的评价，却在贴切不过。
　　边境之地，动乱不宁。陆家驻军，维持治安，扫除敌寇，护卫国土。祈家祈鲶，为礼察使，于边境安定人心，教化百姓。温家商宦，捐银替官府设立驿站，疏通商道，沟通南北贸易。其功不可没，赐良田万亩。户部侍郎，周家周博基，编民入户，于朝凰有功，赐府宅一处，良田千亩。苏家苏隐代天寻猎，犒慰百姓，其忠君爱国之心，为天下人表率。
　　同时任命，各家得利却不同，私下暗争，边境又要不安宁了。
　　但显然，杜逸的担忧是多余的。五家在知晓这件事的同时，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谁也不想在这个关头当这个出头羊。
　　而这份沉默，亦在沁媛的意料之内。这不仅控制了各家的势力，转移各家的视线，也为接下来的计划，铺平了道路。
　　这道旨意颁下后的第三天，自荐府的第一轮考核也圆满结束了。而这与沁媛“遇刺”，不无关系。
　　一朝天子一朝臣，沁媛任选贤哲，碍了世家权贵之利，暗中使绊，必免不了。而沁媛“遇刺”，趁机罢黜了一部分官员。在削弱世家的同时，亦在警告他们。天下贤哲借此机会亦知晓了他们君王的求贤的急迫之心，打消了心中最后的疑虑，以己之才，望能得帝青睐。从此，一步登天，富贵荣华。
　　除此，沁媛的一首绝诗，天下传颂。边境蟠龙之民闻之，稍安。驻扎边境的彪骑军亦松了一口气。
　　强压之罪，不压之罪，皆罪。对于他国原民，他们是松不得，紧不得。而若他们自己不愿闹，他们自是欢喜。
　　其中，凌国延安三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李锦闲的赴考，更是打破了士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为此，沁媛加赏了翰林供奉杜君逸，擢升其为吏部侍郎。杜君逸亦是蔡霜离五人中，最先由内阁迁入外廷、加官封赏的翰林供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初授此道时，沁媛芳龄八岁。一转眼，学生已贤于先生，将此策运用自如。任五名翰林供奉兼自荐府考官，又一次将五家权斗抬到风浪尖上。为了招揽人才，为了扩大自己家族的势力，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跳下去。如若不争，只会被提前淘汰掉。那是任何一个世家都付不起的代价。哪怕争得代价，是要与其他世家为敌。
　　因为，任用亲信，欺压贤哲的罪名，足以将任一世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直到此时，世家宗主们才恍然醒悟。晋王的十大罪名，另有洞天。
　　世家宗主惊叹之余，对于这位少年天子，终是带了三分畏惧。
　　思之深远，人莫能及。蔡征给沁媛的评价，亦是蔡征对他的学生——帝王最后的教诲。
　　同时，李锦闲也在深思他的“背叛”、朝廷的宽宏，是否能让凌国遗民过得安逸。
　　一个国家的没落和一个国家的兴起，避免不了流血牺牲。但不能因为这些鲜血，就否认了这个国家存在的意义。因为这句话，他应允了沁媛的命令。
　　是应允，不是妥协。那高高在上的人，压迫不了他的铮铮傲骨。
　　凌国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沁媛感慨。
　　这并非无病呻吟，沁媛说这句话时，寮国储君已上呈国书，以重利诚请朝凰出兵助其平内乱，扫外戚，复国登位。
　　此凌乃邻——凌国和寮国。
　　曾几何时，国家凛冽的锋角，已被岁月磨平。而朝凰羽翼已丰，足矣包罗万象，吞并四方。
　　寮国储君禹祀只道沁媛欲扶持他为傀儡，但沁媛何将其放在心上。沁媛之所以决定出兵，除却那十座城池的报酬外，目的有三。
　　其一，绘制地图，以便反攻时轻车熟路，攻占后，也便于朝廷管理。
　　其二，以此勒索金银财宝，充实国库，阴泽百姓。
　　其三，趁此良机安排奸细，以便以后里应外合，一统朝凰和寮国。
　　以助寮国储君禹祀复国的借口出兵，后又屯兵寮国欲一统的做法，不仅遭天下人所唾弃，亦是沁媛最为不屑的做法。
　　攻则有度，守则有法，沁媛最为深信的必胜原则。这种损人又不利己的计策，用沁媛的话说，就是愚蠢至极。
　　沁媛下旨的第二天，无一例外，满朝文武又是一阵轰动。
　　他们的君主，总是料在人外，让人思之不解。
　　但是，没人敢触犯他们君王的威信。
　　抑或是，长期以来的信赖，早已在他们心中扎下了根。深信他们的君王，不做无用之事；深信他们的君王，必能带着他们，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而晋王的入京，亦为这皇脉单薄的皇家，冲淡了些血腥，带来了些许喜气。
　　转眼数日，黄昏的阳光不再炙烈。无数宫人陆续走来，整个大殿前，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语的肃穆之感。
　　这一切，只为了那久不回朝，今日方至的显赫王爷——晋王翊霍桀。
　　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入宫内，沁媛静静地站在高殿上，斜斜盯着帷幕翻飞的车驾，眼神一点点深沉下来。
　　沁媛的脸，在阳光下，亦模糊而斑驳。
　　晋王翊霍桀步下马车，沉默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深沉的忧郁。
　　俯身，隔着远远的距离，晋王翊霍桀含糊而沧桑的吐出一句：“臣翊霍桀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晋王妃与晋王之女嬅倾郡主亦款款下拜。
　　沁媛亲身下阶，扶起晋王翊霍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晋王翊霍桀拉着沁媛的手，冰寒的窒息，从脚底一路蔓延，噬人的冰寒，不曾完美的恶煞。
　　“皇叔，朕思之已久，今日再见，物是人非，一切都迥然不同了。”沁媛淡淡地开口。
　　“劳皇上挂心，微臣罪过。”晋王翊霍桀客气的回道。
　　沁媛笑着抬头，眸光淡淡，清波流滟。
　　祈煜这时亦从殿上步下，躬身一礼，晋王连道不敢。
　　灼热的目光射来，沁媛略微蹙眉，向边上瞥了一眼。
　　暗绿凤蝶云襟锦裙，娇美玲珑的俏脸，黝黑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薄唇。斯为佳人，佳人为斯。
　　沁媛心里明悟，笑着拉过那女子的纤手，细细打量起对方。
　　那女子轻轻用袖遮了遮脸，两抹红晕飞上两颊，道不尽的伊人娇媚，叫人移不开目光。
　　“当初皇叔离开京畿时，嬅倾方七岁。一转眼，嬅倾却已是如花娇颜，教人羡煞。”沁媛拉着翊旎胭的手，打趣道。
　　翊旎胭低下头，娇羞无比。
　　眸光流转处，倒有几缕瞟向沁媛身旁风流倜傥的承王祈煜。
　　沁媛看在眼里，只道女儿家情窦初开，祈煜丰采不减，无人可敌。
　　“宫里酒筵已备，皇叔远道而来，想是累了。这便一道去，休息休息。”沁媛略微侧身一挡，挡在翊旎胭面前，对晋王翊霍桀说道。
　　“多谢皇上。”晋王翊霍桀回道。
　　“王妃看起来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沁媛询问的声音传来，晋王妃方才回过神来，紧握的双手，松了一松。
　　“妾身只是不惯远行，略有不适。”晋王妃俯身一礼。
　　“王妃日夜兼程，想是累到了。朱颜，宣太医过来给晋王妃瞧瞧。”沁媛转头吩咐朱颜，一脸关切的表情。
　　晋王妃收拾好满怀心事，点头应道：“妾身叩谢龙恩。”
　　一旁宫人上前引路至内宫，翊旎胭扶着晋王妃，依依不舍的离开。
　　祈煜从方才的尴尬中脱解出来，望向沁媛，亦是一脸的无奈。
　　谁道风流不祸水，沁媛这才领教绝色的无奈。
　　沁媛见状，嫣然一笑，白皙如玉的脸上晕染了一抹桃红。
　　教一旁的晋王瞧见，暗诽沁媛少女心性未泯，到底是少年天子，终是嫩了些。
　　晚上的接风宴，按照沁媛的命令，只略略请了一些颇为熟悉的王公大臣和朝廷命妇，倒也未大肆铺张，宴请百官。
　　晋王妃余忻嘉和嬅倾郡主翊旎胭到时，诸位朝廷大臣及其家眷已至，显是晚了，他人到视她们矫情。
　　驳了晋王府的面子，晋王妃一脸愧色的坐到晋王身旁，低声言道：“妾身连累王爷了。”
　　晋王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王妃身体不适，理当调养。迟了些，想必皇上不会怪罪。”
　　晋王妃顺从的点头。
　　夫妻生分至此，情意何留。
　　自从知道了陆老王妃的打算，蔡采薇本就存了几分刁难的心前来赴宴的。如今一见，只道嬅倾郡主翊旎胭不懂规矩，低声对身旁的朝廷命妇低估了几句。
　　不算大声，单足以让坐于身侧的嬅倾郡主翊旎胭听闻。
　　嬅倾郡主翊旎胭安静的低下了头，依旧沉静如水，并未丝毫激怒之感。
　　蔡采薇皱了皱眉头，显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世家子女素来娇贵，受不得半点屈辱，更况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千金，荣响京华的矜持郡主。但这嬅倾郡主不卑不亢，倒真有几分能耐。
　　晋王子嗣，果不是凡品。
　　对于诸人的评头论足，翊旎胭心里不是滋味，脸上却未表现出来。
　　为何来迟的原由，翊旎胭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屏退左右，安静地坐在一角，独立于世人之外看着世间的纷纷扰扰。
　　这时，一女子自翊旎胭身边走过。
　　翊旎胭礼貌地向那女子点了点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女子停了下来，一脸不懈地看着翊旎胭，轻蔑地说道：“郡主殿下书香门第，虽不常住在宫中，想必也是读过四书五经的。如此逾礼，郡主殿下做何解释？”
　　这时诸朝廷命妇才似被惊醒般，齐齐看向翊旎胭。
　　九凤缦蝶金发簪，已是皇后服制，的确是逾越至极。
　　而这点常识，处于这危机四伏的皇城内，便是只有点常识，也是晓得的。
　　全场冷寂下来，一时皆是无语。
　　蔡采薇一旁冷眼观看，心中已然明了几分。
　　以进为退，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只是，他们久不在京畿，太不了解他们的君王了。
　　他们想急流勇退，沁媛却未必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这时，沁媛和祈煜方姗姗来到。
　　瞧见在场诸人诡异的表情，再扭头看翊旎胭一眼，沁媛了悟地笑了笑，然后居高临下，淡淡道了一句：“华簪配佳人，嬅倾戴上这簪子，越发的秀丽了，也不枉朕一片好意。”
　　翊旎胭脸色苍白的福了一礼，谢了恩旨。
　　祈煜见之不忍，趁着诸人未注意这边，扭头凑到沁媛耳边，低声说道：“妇孺寡弱，放了又何妨？”
　　“一凋皆凋，一谢尽谢。少了主杆的带刺玫瑰，再绚烂，也不过只余一瞬光阴而已。”沁媛落座，状似不在意的谈论沁仪宫内的花草。
　　祈煜知求之无望，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人的生死，他虽有怜悯之心，但又与他何干？
　　他的手上，不也早已染上了无数人的鲜血？
　　在这深宫闱院之内，何人脱得了这种让人无奈的命运？
　　翊旎胭当了这朝凰第一女性，晋王算是生而无望了。如此逾礼亦未能逃离这个漩涡，沁媛是打算尽灭了晋王满门呢。
　　一场各怀心思的晚宴，在一个不算结局的结局下结束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场权争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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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晋王前面已提过，请看第九章《璇萱婉瑜》中陆家季谂婉与蔡采薇的对话。
　


　　檀香桤木

　　次日，晋王妃便病倒了。
　　延绵不尽的担忧，加之长途跋涉，一向深闺不出的晋王妃，终是一病不起。
　　眼不见，心不烦，也是极好的选择。
　　而嬅倾郡主翊旎胭与文学阁大学士辰斐之女辰黎婼也已按照圣旨，入宫操持万寿节大典的诸般事宜。
　　这些繁琐的事情和晋王妃的病情压得翊旎胭缓不过神来，便也无心思想往后的事情。至于晋王谋逆之事，被沁媛压下，一时也无人再提。
　　一下子，一切都仿佛静了下来。
　　飙骑将军暨阳王陆邵峰班师回朝的十万大军，亦在昨日到达了晋王翊霍桀的领地——劭州。
　　一块富饶至极的土地，一块让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轻易放心的封地。
　　缦红翻飞的内屋，丝竹声已消，只余下残羹剩饭犹自搁在桌面上。
　　凝烯端捧着镜子，只见镜中之人，明眸似流水柔媚，乌鬓似瀑布顺滑。
　　凝神细看，任谁也无法不动容的容颜，唯独他，视而不见，
　　她的贴身丫环走到身后，柔声道：“小姐，王爷已至，现正在外屋候着。”
　　凝烯心中一跳，拿粉扑子在苍白的脸颊上扑了一点红粉，又抿了抿唇后才款步向外走去。
　　掀帘而出，屋外一人负手而立，潇洒倜傥。
　　“妾身参见王爷，请王爷福康。”凝烯福身一礼。
　　陆邵峰回过身来，点了点头，然后径直坐下。
　　凝烯为陆邵峰斟上一壶茶，茶香渺渺，一室暧昧。
　　“今儿个，王爷不用整顿军纪，倒有空跑凝儿这里来了？”凝烯淡淡地问道，知道陆邵峰不会回答她，但她也不在意。
　　“凝儿是要赶本王出去了？”陆邵峰调笑道。
　　“王爷说笑了，妾身可不敢。”凝烯递过茶盏，娇媚的说道。
　　状似未听见，陆邵峰瞅向窗外，思绪混乱，并未回复。
　　凝烯心思细腻，见状，自是知道陆邵峰心不在此，乖巧的不问陆邵峰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陪着陆邵峰。
　　凝烯时常有这种错觉，觉得自己，可以伴他一生一世。
　　就这样，静静的过完下半辈子。
　　哪怕，只是自己一时的奢望，她也愿意让自己陷入其中，不可自拔的陷入。
　　即使最后，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离开吧……”过了良久，陆邵峰才开口说道。
　　凝烯诧异的抬头，不可置信的说道：“王爷嫌弃凝儿？”
　　“不是，只是倦了，真的倦了。”陆邵峰疲惫的回道，“本王不管你是谁的人，只是不想这样下去了。没有一个人是她，不管你们再来多少个，也终没有一个人是她。”
　　“王爷心中明白，往先不也一一收下了？为什么，凝儿就不可以？”凝烯双肩颤抖，伤感的哽咽。
　　“她不许，本王便不要。”陆邵峰简单明了的回道。
　　一句话，将凝烯的满腔柔情打散。
　　“妾身甘为贱奴，也求能跟着王爷。王爷看在凝儿这些日子照顾王爷的份上，就收了凝儿吧。”凝烯恳求道，爱到深处，除了主子的命令，便是为了自己。
　　伊人如此低头，寻常男子已当心软。
　　陆邵峰却只是冷漠的看着窗外，脸上神情莫辨。
　　不一会儿，凝烯终究绝望，褪下了掩护，冷凛的气质顿时浮现：“那么王爷，我们来场交易吧。”
　　徐风扶过，树影斑驳。
　　“筹码是什么？”陆邵峰肃声道。
　　“天山雪莲。”凝烯铿锵有力的回道，陆邵峰眉宇一寒，冷笑一声。
　　“你认为，你威胁得了本王？”陆邵峰话锋一转，轻蔑的瞅了凝烯一眼。
　　“性命攸关，王爷万事皆可不顾，唯独不能不顾着她。”陆邵峰的要害，凝烯一语中的。
　　世间万般他皆可抛，唯独她，万万放不下。
　　“一言为定。”放下姿态，陆邵峰走到凝烯面前，附耳低语，温热的气息扑到凝烯耳畔。“晋王全家的性命，不日奉上。”
　　凝烯诧异地抬头，陆邵峰却已转身离开。
　　温热的气息犹在，耳畔留下的，仍是他温柔的呢喃。
　　哪怕那些温柔，都不是给她的。
　　不管他从何知道她的目的，不管他是否已勘破一切玄机。
　　她，只想留住他哪怕一点一滴的痕迹。
　　走出那间一室春色的少女闺房，陆邵峰翻身跨上随侍家将牵来的骏马，扬手一鞭，尘土飞扬，滚滚不知几米。
　　猎猎寒风迎面吹来，身旁景物急速后退，撤出眼际，不复再见。
　　不知疾驰了多久，直到置身于一片茫茫草原，无边无际的茫然感才将陆邵峰拽下马来。
　　无数的感觉破茧而出，陆邵峰张嘴欲迎风大喊，一念闪过，却硬生生地将即将呼之于口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心中默想了无数遍的名字，今已为禁忌，又可是他可宣之于口的？
　　连说也成奢望，他们当真已缘尽情绝？
　　拔出腰间宝剑，呼啸之声冲破苍穹，胡乱比划一阵，已是冷汗浸湿衣襟。
　　内衣里的明黄笺纸上的墨迹，亦被汗水浸黑了一片。
　　千劫万愁，命中注定没有她的未来，末世罪孽，她要他担，他便担。
　　这时，陆邵峰的副将陆隋枫才急冲冲的找到他，下马，快行几步，磕头行礼。
　　“末将参见王爷。禀告王爷，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时机一到，全军立刻封城。”副将陆隋枫右手按剑，回道。
　　陆邵峰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远方冷冷的叹了口气。
　　再次踏入晋王府，没有仆人接迎，没有侍卫的虎视眈眈，遍地的残肢剩骸，让陆邵峰的血液为之兴奋。
　　作为一名将士的本能反应，让陆邵峰浑身的冷凛更添了三分，犹如勾魂的使者。
　　无数的明烛将整个院子照亮，院子中间数十人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四周皆是与陆邵峰出生入死的亲兵家将。
　　一人拉过座椅让陆邵峰坐下，一人取来陆邵峰往日常用的马鞭，双手奉上。
　　院中数十人龇牙咧齿地瞪着陆邵峰，恨不得将陆邵峰活活吞下去。
　　扬手一鞭，曷曷风声倏然而下，啪地一声，打在地上格外的响亮。
　　“机会只有一次，谁先说，谁活。”陆邵峰阴寒的目光一一扫过跪着的数十人，他们害怕的缩了缩脑袋，略略向后退。
　　奈何身后寒光闪耀，已是无路可走。
　　“远水救不了近火，晋王远在京畿，赶回时，这里只怕只剩下一堆白骨了。”陆邵峰继续威胁道。
　　数十人挺直着腰板，不受丝毫诱惑。
　　陆邵峰向后挥手，数亲卫拿出刑具，拉出一人便上刑。
　　一阵惨烈的叫声后，一人匍匐着爬到陆邵峰的面前，乞求陆邵峰的怜悯。
　　“晋王谋反的证据呢？”陆邵峰不为所动，拿不到东西，决不做亏本生意。纵然拿到了，也未必允诺。
　　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陆邵峰不耐，俯下身，用马鞭甩向那人。
　　忽见寒光一闪，那人自腋下射出暗器。
　　陆邵峰堪堪躲过两针，最后一针却是擦肌而过。
　　身旁亲卫救援不及，眼看着他们的将军遭人迫害，一个个都气红了眼睛，数刀齐下，三两下那人已断了气息。
　　臂上虽火辣辣的痛，但陆邵峰面上不变，稳定了军心。
　　有了先例，余下的，陆邵峰也未在逼迫，直接下屠杀的命令。
　　晋王手下的死士，果不同凡响。
　　无奈之下，陆邵峰只给动用了沁媛派来襄助他的密探。这些密探不似军里的暗蝶，自小受过最为严厉的训练，搜索证据之类的事已是轻车熟路。
　　不一会儿，密探回来齐齐跪在陆邵峰面前，等待陆邵峰发落。
　　想必晋王上京前已将一切安排好，陆邵峰蹙眉，不好办啊。
　　外边全城守军已弃械投降，这厢却已将人屠尽，无依无据，滥杀将士的罪名，着实不小。
　　副将陆隋枫径自替陆邵峰，陆邵峰却神情自若，无丝毫担忧之色。
　　“证据，只为了更名正言顺而已。有些时候，杀人是毋需理由的。”陆邵峰默默地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
　　陆隋枫看着陆邵峰的背影，欲言又叹。
　　沙场征驰六年，陆隋枫随侍左右。怎不知，陆邵峰在外‘暴戾’之名，为谁而担。
　　当年，熙沁公主翊沁媛与暨阳王世子陆邵峰青梅竹马、天作之合，魏璇上下皆知。
　　而这些年来，所有君王欲行而不能为之事，无一例外都是他的主子，陆邵峰担下责任。
　　自古人皆道，女儿香，英雄冢。
　　他的主帅驰骋沙场，亦只为博美人一笑。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世间尘缘，全都是雾锁烟笼。
　　看得透，听得透，唯独摸不透。
　　这种哪怕被刻在宫殿金鼎的银盘上，金碧辉煌，也留不住刻骨铭心的眷恋。
　　陆家曾经的显赫，现今的辉煌，无一不是帝王所忌惮的。
　　趾国数百年来唯一的异姓封王，出自陆家；趾国立国以来的第一位摄政王，出自陆家；趾国曾经威震四海的军神，出自陆家；屡次安邦定国，救百姓于苦难中的，出自陆家……
　　陆家，几乎成为了一个传奇，一个千古传颂的神话。
　　陆家子孙靠军功堆积起来的军心，无可动摇。
　　若非陆家无意，朝凰怕已易主。
　　他的君王再英明神武，终究也只是名女子。
　　稍行差踏错，女主祸国的罪名，不是谁都可以担的。而朝堂势力的平衡，更是皇权巩固的基础。
　　恰好，陆家的权势，已贵不可言。
　　若非君王与权臣，他的君王与他的元帅之间，会更好吧。
　　采菊东篱，对影成双，世间再无羁绊能留得住他们。
　　只惜，恨不当时，留人泪。恋无尽时，垂怜苦。
　　无言以对时，已穷途末路。
　　情定，已三生。
　　缘灭，已一世。
　　由不得多想，陆隋枫长叹一声，转身收拾残局。
　　夜，月色暗淡无光。
　　一只素手搁在帘外，独自一人的无眠，异常的漫长。
　　静静的看着时间在自己眼前溜过，凝烯伸手去抓，奈何，空空如也。
　　手中，是一去不复返的韶华光阴。
　　那年，也如这般，除了眼泪，什么也不曾留下。
　　思绪渐渐混乱，凝烯开始模糊，不知此时，为何时。
　　记得，那年……
　　时节正值隆冬，大雪纷飞，红梅绽放，层层叠叠，妖艳似血。
　　她一袭红衣，安然坐在一架古琴前，十指翻飞，琴声飘扬，冷冽凄凉。
　　抚毕，她缓缓抬头，凛然正视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微微失神，透过她，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他眼底的眷恋，触动了她。
　　波澜不惊的心，一刹那间，只为了他而颤动。
　　她久久未能入眠，只为了他冷然转身的身影。
　　可惜，这不是爱，只是寂寞。
　　从那日起，他开始频繁出入凝烯阁，日日夜夜，一掷千金，流连忘返。
　　细雨霏霏的清晨在行走中消逝，岁月在一蓑烟雨中踏雪飞鸿，留下圈圈年轮。
　　她轻轻推开那扇小窗，素手挑拨，琵琶声起，醉了一池春江鱼水。
　　他又走了，每日往返，青石道上的斑驳，似也模糊不清。
　　他从不碰她，或者说，他从不碰任何一个女人。
　　他家里妻妾成群，她懂，她要留住他的心，她接近他的目的。
　　但，他是冷血的。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英勇将军，他是孤傲不逊的显赫王爷，他是放荡不羁的当朝权贵。他不平凡的身份，让他的冷血、孤傲不逊、放荡不羁，成为了理所当然。
　　这样的他，不会为任何一个女子，稍作停留。
　　至少，她这么认为。
　　可为何，却让她，陷了，落了，累了，苦了。
　　如明月般皎洁的他，不是她能撩拨的美。
　　他离开那日，曾经问过她，是否愿随他走，从此，荣华富贵。
　　她侧身一俯，却是拒绝：“妾身如玉，自咐此身已为章台之柳，红粉飘零。此生已无宏志，只愿与青山为伴，睨一知音。”
　　她的退让，全了这位显赫王爷的飘逸。
　　他的身份名望，注定背负不起她孤注一掷的爱恋。
　　她，不愿陷了，他的风流，应赋千古佳话。
　　从那以后，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柳凝烯。纵论天下兴亡之事，江宁风流一时的秦淮名妓。
　　烟雨细柳，小桥流水，楼台轩榭，歌舞升平。
　　这便是江南。
　　留人眷恋的地方。
　　而她，一名青楼女子，不过过客，在与留，没有谁会在意。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如此。
　　但他没有食言，一纸书信，将她带到千里之外的边塞之地。
　　夜里，醉酒的他，一遍一遍的喘息着，声声呢喃，如惊石般砸入她心底。
　　脸颊突然潮湿了，她伸手摸去，是泪，带血的泪。
　　托辞离开他三月，她潜伏入宫，因为主子要见她。
　　却不料，遇见那明黄身影。
　　似水剪瞳，朱唇皓齿，活脱脱的，与她三分相似。
　　或者说，是她像那女子。
　　“你是谁？”那女子说，声音冰冷阴恻。
　　“奴婢秋水参见陛下。”她低下头，输给了她，输给了她的气势，输给了她的容貌，输给了她的身份。
　　那女子转身离去，她却在那女子转身的刹那，产生了一种错觉。
　　刚从死亡边缘渡回的错觉。
　　是夜，月光下的他的星眉剑目越发清冷。
　　他在月色凄迷的夜晚用修长的手指抚弄着精致的玉笛。
　　一曲吹罢，余韵犹存。暗黄的月色，将笛上的雕纹照出。
　　——沁弦韶断
　　沁字缺旁，乃为避讳。
　　君王之姓，谁敢直呼？
　　落叶纷飞，他的靴子在他身后踏出脚印，深深浅浅，没有尽头。
　　她闭上眼睛，沉睡。
　　梦境里的真切，让她看到了他年幼时的样子，清澈的眼睛，一如星辰般的灿烂。
　　他的身旁，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的睫毛轻轻颤动，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无痕的眼睛。漫天落樱，如翻滚而出的汩汩血液，鲜艳而夺目。
　　他的脸在一刹那间变得苍老，哀伤弥漫，一滴泪水从眼睛里滚落，落在了女子右手手背上，灼热的疼。
　　灼热的火焰烧到她脸上，她挣扎，她不甘，不愿一辈子被她人压在底下……更不愿，输了他。
　　……
　　从灼热中醒来，凝烯一头冷汗，梦中之境，让她凝不下心。
　　起身，将他的近况写成书信，令人传回给主子，方回到屋里。
　　屋内，陆邵峰却已至。
　　坐在桌旁，一手摆弄桌上玉盏，一手托颔，自在悠闲。
　　凝烯走到陆邵峰身旁，素手抚上他的肩，对上他的目光。
　　异常的阴冷刺痛了凝烯，凝烯一颤，后退一步。
　　陆邵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叫她挣脱不得。
　　“王爷……”凝烯娇声呼道。
　　陆邵峰狠狠哼了一声，手上力度加深，却也不再进一步动作。
　　“王爷息怒，妾身何事惹恼了王爷，请王爷明示。”凝烯强装镇定地问道。
　　陆邵峰眼神越发阴沉，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似在自嘲：“总以为，留着你们，她可以安静点。没想到，你太自不量力了。至今，你难道还不知道，本王的底限是什么？”
　　凝烯看着陆邵峰，不语。
　　陆邵峰用力一推，凝烯被推到一旁，撞上了桌子，连拽着锦布一起跌落到地上。
　　瓷盏碎了一地，凝烯侧脸被碎片划到，留下了一丝血痕。
　　陆邵峰蹲下身来，单手托起她的下颔，右手手指抚摸着凝烯脸上的伤痕，异常的温柔。但他身上的阴寒，透过凝脂，传到她的身上。
　　陆邵峰饶有兴致地抚摸着凝烯的伤口：“若有一天你真不在本王身旁，本王或真会怀念此时此刻。”
　　凝烯心中有事，不由觉得陆邵峰的每句话都似有所指，心中越发忐忑难安。
　　“夜深了，本王还有要事要办，就不留夜了。”陆邵峰顿了一顿，说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陆邵峰脸色十分复杂，眸光微闪，当真起身离开。
　　凝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多谢王爷恩典……”
　　空荡荡的屋子里，声音空无地可怕。
　　一抹鲜血涌出来，凝烯轻轻地笑了，恍若回到了那初见时分，大雪弥漫了她的眼瞳，天地格外地白……
　


　　憔悴堪损

　　是夜，魏璇亦如往常的热闹，人来人往，车流货商络绎不绝。
　　日里熙凝长公主翊怡岚的大婚，红妆十里，一路延至同为华贵的温家祖宅，成为了千古佳话，百姓口中脍炙人口的神仙眷侣。
　　百姓喜欢听故事，也喜欢制造故事。
　　熙凝长公主翊怡岚的大婚，銮驾凤仪，迎婚队伍延绵数十里，不知羡煞了多少闺阁女子。
　　才子佳人，自古皆是佳话。
　　更况，熙凝长公主翊怡岚，巾帼英雄，诸多女子效仿的对象。
　　三岁言诗，十岁誉满京华，十六换装中榜，十八舍身卫国。其声明威望，当年连熙沁公主翊沁媛亦比之不及。
　　而今，纤暇成堆，醉挑灯烛，当年英姿飒爽的幽谷佳人五分繁杂愁绪，三分黯淡渺茫，荒芜了气吞山河的宏志，虚无了挥斥方遒的壮阔。望尽天涯，不登青云梯，不闻九重鸣。
　　当宏志磨尽，嫁作他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从此安乐福康，相夫教子，不施让人羡慕。
　　“娇妻独守空闺怨，商女犹唱亡国恨。江东思项琵琶赋，芙蓉怀夜霜露染。”静坐于新房里的翊怡岚不经意间想起此诗，长叹旧时岁月，一去不返。
　　莫如那时，她一曲殇歌，京华传颂，风采昭然。使与其相遇，万般转折，如今却是相对无语。
　　院子外纷纷攘攘的喧哗声隔着重重轩宇传了过来，不平凡的夜，总不见宁静。
　　翊怡岚的心思随着永不消停的喧哗，飞到了九重宫阙，那个将她锁了整整二十一年的地方。
　　“长公主？”翊怡岚手握成拳，指尖刺破凝脂，陷入肉里，仍不知疼痛。
　　翊怡岚的呢喃，瞬间随西风消逝，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微笑。
　　沁媛予她长公主的身份，他人皆道龙恩浩荡，她却只是麻木，被利用的麻木。
　　按照礼制，长公主大婚，各地藩王需赴京朝贺。沁媛若想再此做手脚，易如反掌。
　　沁媛她，不在乎权，不在乎利，不在乎势，不在乎情，亦不在乎国。
　　那么，她在乎什么？
　　“无欲无求，无懈可击。”沉沉夜色下，凤尾竹的倩影摇曳着，一白袍男子浅尝杯茗，遥望琉璃宝座上的明黄身影，感慨道。
　　身旁一人亦仰头一杯，借着袍袖，掩去唇角一抹冷笑。
　　清酒甘醇，淡淡的梅香萦绕，柔软的漫过鼻尖。
　　良久，那人方道：“她虽非凡人，但亦非圣人。”
　　闻言，白袍男子闷声低笑起来，末了也不忘揶揄一句：“当然了，她是天子，天之骄子。”
　　那人亦浅笑起来，微浅的笑意，未达眼底却已收敛。
　　“主角还未到齐，好戏却已上台了……”叹息之后，那人拂袖起身，往主位方向走去。
　　送走那人，一直低头垂目的白袍男子揽过身旁女子，在女子侧颊亲了一下。女子娇痴一声，轻轻抽身站起，含羞远去。
　　白袍男子痴望那团火苗似的身影远去，眼底越发深沉。
　　“年少风流不枉岁，韶华怀春不负年。朕这风流郡王，可是要新纳娇妾了？”主位那边将此幕尽收，沁媛对着那人，调笑道。
　　“顾老爷子与郡王爷怨恨已久，皇上的金口玉言，郡王爷可巴望得紧。”那人躬身一礼，笑着回道。
　　“既然郎有心，妾有意，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皇上也就下道圣旨，成全了他们这对玉人吧。”见此景，祈煜也在旁帮腔道，“皇上的面子，顾老爷子总会领的。”
　　“敢情你们将朕当月老了……皇叔尽帮着外人，也不替朕顾着点。”沁媛娇嗔道，女子姿态尽显，三分柔媚，五分娇羞，两分怨怪。
　　“陛下这可错怪皇叔了。”祈煜端起玉茗，遥举一杯，嘴角浅浅牵动，笑得风轻云淡：“皇叔怕是被郡王爷缠烦了，才不得不动此尊口。要不，皇上的面子，几人搏得来。”
　　沁媛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袍男子一眼，方对面前之人，朝凰声名赫赫的平阳王——翊川晗。
　　说起这位显赫王爷，不得不让人叹服。
　　先皇冥帝乃元帝嫡子，趾国声名在外的长子。而先皇冥帝有三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各自为政，素来怨恨极深。
　　元帝次子，靖南王翊姚涧，生性淡泊，无心于皇位，乃是四位皇子中最超凡脱俗之人，却因信元八年中的一场宫闱秘案，与诸皇子产生隔阂。后来投靠翊沁媛，助其登基，得享鸾驾之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因沁媛尚无子嗣，这位显赫王爷，无疑成为了众人拉拢的对象。未来的皇位第一继承人的身份，任谁也不会想与其交恶。
　　元帝三子，晋王翊霍桀，才华横溢，野心昭然。素与太子翊旻天不和，暗中拉拢势力，自成一派。后，元帝遣其往封地，自此偏隅一方，与帝位绝缘。
　　元帝四子，平阳王翊川晗，素来与人和睦，四人之中，唯有其八面玲珑，调和兄弟间的矛盾。其三位皇兄，表面上对其都格外客气。
　　而这几十年来的祸乱，也唯有其一直置身事外，不曾助过何方。也因这份超然的存在，沁媛登基后并未为难于他，除却权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无碍大局的请求，沁媛亦未曾驳回过。诸多大臣欲拉拢其，奈何其软硬不吃，依旧利于尘世之外，冷冷注视着人间上演的一幕幕罪恶的戏剧。今其既已开口，沁媛自不会反对，而这位风流郡王，自此也成了沁媛重点关注对象。
　　“郡王爷一日三趟地造访，本王府里的百年珍酿，被那小子蹭了不少。”平阳王翊川晗无奈地笑了笑，一脸让沁媛做主的表情。
　　“这些百年佳酿，被人当水来灌，着实白白浪费了。”沁媛揶揄，“有朕在，皇叔大可放心。这风流郡王，就该治治。”
　　“皇上，上次那篇《百家论》，就让郡王爷头疼得紧。这次再罚，怕圣旨还未下，我们这位郡王爷，可给逃之夭夭了。”祈煜亦在旁打趣道，“少了郡王爷，皇上何以解闷？”
　　“听承王的意思，朕是虐人的主？”沁媛不满地瞪了祈煜一眼，众目睽睽之下，丝毫不隐瞒她对祈煜的偏爱。
　　祈煜回以一笑：“陛下说呢？”
　　“今晚回去，承王可给当心，朕绝不会轻饶……”暧昧的话语，加上耳边的呢喃，殿上众人脸上一红，皆是感慨。
　　红颜一笑思倾国，青衫回眸似倾城。
　　宠冠后宫，尽揽天下绝颜的承王，地位牢固的紧。在座诸位已有人将劝帝纳妃的打算，压下肚子，尽想着怎样讨好祈家，这个正当隆恩的外戚。
　　“皇叔这好人，怕是当坏了。”平阳王翊川晗抱歉地看向祈煜，“承王谅解。”
　　沁媛笑了笑，目光就落到平阳王翊川晗身后，一身锦衣的二人。
　　“臣女辰黎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嬅倾翊旎胭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俯身一礼，齐声道。
　　明艳不可方物，两位绝色往殿中一站，便是众看惯沁媛容貌的大臣，也不禁点头称赞。
　　“起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一句话，又掀起一阵暗流。嬅倾郡主翊旎胭是沁媛的表姐，倒也算一家人。这文学阁大学士辰斐之女辰黎婼，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外人啊。
　　据说近日老暨阳王妃有意替长子，当朝内阁首辅陆邵寂娶门妻室。这位文学阁大学士之女，可是皇上相中？
　　对于自己的错口，沁媛似乎并未发现，只是拉过两人的手，越发仔细打量起来。
　　论起演戏的功夫，只怕这皇宫中，无人及得了这位至贵之人。
　　“皇嫂的病情，可还反复？”沁媛开口问道，在外人看来，着实一副姐慈妹孝的情景。
　　“劳皇上挂心，母妃病情已转好。”翊旎胭乖巧地回道。
　　“那个晨焕延虽然整天顶着朝凰首席太医的名头到处骗吃骗喝，若说这本事，还是有点的。”沁媛虽然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批评了晨焕延一下，倒也没真要怪罪。
　　“晨大人妙手回春，乃当世圣手。”翊旎胭中肯的回道。
　　“也就只有圣上，方敢不将晨大人放在心上。”平阳王翊川晗说道，“晨大人的医术，多少人求之不得。也不知当初，陛下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这位大人拐出山。”
　　沁媛看着翊川晗，并未打算解释。
　　祈煜神神秘秘地凑到沁媛耳边，暧昧的问道：“莫不是使了美人计？”
　　沁媛无辜的睁大眼睛，一脸无语的无奈，心里只觉祈煜今晚反常。
　　这戏，也未必演过头了。
　　暂时将心头的疑惑放下，沁媛一脸温和的说道：“长公主的大婚事宜，有劳两位了。”
　　翊旎胭和辰黎婼受宠若惊，连忙齐道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朕赏罚分明，你们也不必推脱。”沁媛说道，“说了半天，三皇叔倒还未见。”
　　“皇上，父王想是照及母妃病体，来迟了。”翊旎胭低头解释。
　　这一说，晋王翊霍桀还真给念来了。
　　只见他急冲冲地来到沁媛面前，单膝跪地，鬓角凌乱，显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臣翊霍桀参见吾皇，臣因罪来迟，望皇上降罪。”晋王翊霍桀开口道。
　　场上众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不知这又是哪一出。
　　谋反不成，转装忠臣了？
　　“皇叔何事惊慌，朕定替皇叔做主。”沁媛眉宇微皱，似乎察觉到什么。
　　“臣赴宴途中，突遭敌袭。随身王印于此丢失，触及刑法，特此请罪。”晋王翊霍桀一字一句回道。
　　沁媛愤怒地一拍桌子，众人垂下头，准备接受他们君王的怒气。
　　沁媛确实恼怒，却是为晋王翊霍桀的狡猾恼怒。
　　怀里揣着前几日便已得手的晋王王印，五指合拢。
　　在朝凰，丢失官印，等同欺君。
　　沁媛原想翊霍桀会隐瞒这个事实，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会顺利些，没想到……
　　姜还是老的辣啊……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大胆歹徒，竟敢揽道抢劫，简直没有王法了。”沁媛佯怒道，“京畿卫何在？”
　　下头的宫人闻言，早奔去请京畿卫去了。
　　“皇叔可有负伤？”沁媛扶起翊霍桀，一脸关怀地问道。
　　“臣无大碍，只是……”翊霍桀话还未完，另一边又涌来几个侍卫，手里拿着黑镶奏章。
　　黑镶，乃密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沁媛看着渐行渐近的几人，只觉失策。
　　那几人来到沁媛面前，亦是单膝跪下，双手呈上奏章。
　　沁媛接过奏章，久久未开，只是阴晴不定的扫视着殿中诸人。
　　许久，将奏章递给翊川晗，沁媛重新落座，等待翊川晗回话。
　　打开奏章，上面殷红的晋王王印，着实刺痛了翊川晗的眼睛。
　　只一眼，不必看内容，翊川晗心中已明了。
　　他的君王，竟是这般打算。
　　他的皇兄，也是拼着欺君的罪名，搏这最后反戈一击。
　　在众人期待疑惑的目光下，翊川晗耐下心来将这封奏章读毕。
　　良久，他只轻轻吐出一句：“无稽之谈。”
　　沁媛看着他，意料之中的对话。
　　翊川晗所要，保二者。
　　这样做，沁媛不至于失了面子，翊霍桀亦不至于丧了性命。
　　沁媛含笑回道：“既是无稽之谈，朕也不瞧了。今日皇姐大婚，现兴致虽是没了，但这血光之灾万是避着为好。”
　　“皇上仁厚。”祈煜适时地出口道。
　　“既是无稽之谈，皇上不妨一看。”寂静中，恒宇殿东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沉在死水中的青锋，于天地混沌中，破刃而出，拯救世人。
　　殿中众人侧目而视，只见一衫青衣倚栏静立，清秀的眉目，修长的身形，平淡中透着一股傲气。
　　熙凝长公主大婚，宫中设宴，百官同庆，普天同喜。而根据礼制，贵贱有序。紫龙主座为君王尊位，青云次座为皇夫贵位。亲王侯爵次之，一、二品大臣再次之。其他有品阶的大臣，再根据品阶高低，分列两侧。二品以上的朝廷命妇与后宫中妃阶以上的宫眷贵人赐予西厢，与百官隔屏而坐。而嬅倾郡主翊旎胭与文学阁大学士辰斐之女辰黎婼实为其中例外。后宫的掌权者，皆有独当一方的能力，亦有傲视众人的资本。与后宫中的粉黛异同，是可以与帝王一起站在顶峰的女子。至于东厢，历来为殊客预留。此次恰逢自荐府初立，沁媛为提高自荐府的威望，破例允许通过自荐府第一轮考核的无官阶的白衣和太学府的学生一同赴宴，与百官同乐。
　　沁媛未抬头，只浅抿一口，淡淡的酒香萦绕舌尖，醉熏伊人。
　　只闻其声，已知其人。
　　“往昔一佳联，昨昔一谏言，今日一狂言。滟楚高才，实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沁媛淡淡开口，“古人有云，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它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依朕言，此语之于滟楚，怕乃佳联压儒生，谏言慑四海，狂言惊百官，威名震五湖。”
　　“草民知罪。”宁褚笙对于沁媛如何得知自己身份并无惊讶，像是理所当然般，俯身一礼，不卑不亢。
　　这种正式的场合，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方有言论的权利。就算是往常，品阶无四品以上，背后无世家支持，谁又敢质疑帝王的决定？
　　宁褚笙自知犯了大忌，先硬后软，明事理，知进退，委实人才。
　　况晋王十大罪名之书，出自他手，声明更胜，政才之卓越无人敢质疑。
　　沁媛深邃的目光落到宁褚笙身上，双手和握，饶有兴致地说道：“滟楚若能说得出密折里的内容，朕看看也无妨。”
　　宁褚笙抬起头来，风轻云淡的勾起嘴角，俊秀的面容瞬间柔和起来。
　　眉宇之间，若隐若无的熟悉感，淡淡的袭上沁媛心头。
　　“恕草民无礼。”宁褚笙平静地回道，“若无差错，密折所奏，定与晋王谋逆之事有关。”
　　闻言，沁媛看向晋王翊霍桀，兴致一时提高：“说下去。”
　　“前段日子边境不宁，蟠龙派遣秘使，与我朝官员联络。”宁褚笙亦看着晋王，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几日，朝凰上下已沸腾一片。”
　　“是吗？朕确有耳闻。”反问，自答，教殿中众人猜不透沁媛的意图。
　　“前些日子，彪骑将军截获一封边疆密报，滟楚也看一看吧。”沁媛右手扣桌，罗勒明了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带血的书信，叫一旁宫人交予宁褚笙。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宁褚笙将密信看完，气愤地一挥衣袖，不禁低声吼道：“叛贼！”
　　在旁的儒生闻言，也低声叱责道。
　　太学府的学子与宁褚笙素有交情，当初慕宁褚笙的才情，特邀其撰写晋王十大罪名，今自也共进退。
　　所谓儒生，儒学之鸿者，除了才学横溢外，还秉持着上一辈人的性情，固执得教人难以相信，也容意气用事，愿为义献身。
　　这边晋王刚复跪下，翊旎胭就躬身上前，屈膝，双手置于身侧，彬彬有礼地说道：“诚禀皇上，父王行事虽张狂，但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望皇上明察。”
　　“郡主有何见解？”沁媛对于自己这位久未见过、却芳名远播的表妹，到底留了三分面子。
　　“启禀皇上，嬅倾无礼，想看一看方才血书。”翊旎胭说道，“这世上字迹相仿之人甚繁，印章亦有真假之别。嬅倾幼时略为学过一二，想是足以辨别真假。”
　　沁媛神色微沉，但也未拒绝，叫过罗勒，便将血书送到翊旎胭面前。
　　翊旎胭看了一眼，神色大变，双手微微发抖。
　　这也让她知道，帝王灭她家之意，竟是势在必得。
　　一阵风过，笺纸飘落于地。
　　君为伊思伊不知，伊盼君兮君不闻，依依一水一方土，悉悉惜颜惜绾丝。
　　依稀一夕一曦斯，君叹君兮君心知。伊水一方君恋之，君灭隽永依存之。
　　悲去来兮伤去之，哀色回兮逝瑟瑟。眸之及兮叹空空，旨之意在凄寥寥。
　　惨淡尽兮归默默，身世贱兮奈何何。衷无定期失落落，命为伊系悬空空。
　　这，分明是首情诗。
　　睁眼说瞎话，忠义亦奸佞。
　　他父皇虽不是忠义之士，亦曾犯过大错，但那已是过去。
　　所谓逝者已矣，过往亦已，如今又何故牵扯？
　　为这皇位，为这江山，还是为这孤家寡人的寂寥？
　　伊为堪损，折，易损，俱损。
　　思及此，翊旎胭俯下身，低语：“父王一时糊涂，望皇上宽恕。”
　　言尽，满堂皆叹。
　　依翊旎胭所言，晋王谋反的罪名就算落实了。
　　但那封血书上，到底写了什么，天知？地知？
　


　　鳯华奉令

　　歌舞已停，红绸在西风中变得黯淡，支离破碎的枯叶，纷纷扬扬，散落，再凋零。
　　亦如殿上沉静的众人，暗流汹涌，却仍在冠冕堂皇的缔造辉煌。
　　沁媛闭上眼睛，与祈煜十指交握，不为互慰，只为决然。
　　“可看清楚了？”低低的声音，细弱游丝，却是沁媛的声音无疑。
　　“父王一时糊涂，望皇上法外开恩。”翊旎胭复道，“我朝凰以孝立国，嬅倾既为人女，孝在先，愿代父领罪。望皇上降罪于嬅倾，放过父王。”
　　沁媛笑了笑，道：“仅凭这封血书，朕还定不了皇叔的罪。要是是他人陷害，皇叔可不冤枉？朕可不成了昏君？”
　　局势急转直下，一时间，无人猜得透沁媛在想什么。
　　祈煜松开沁媛的手，起身，俯首恳求道：“皇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请圣旨，将此案交由三司公审，以示公正。”
　　公正而不失亲情的君王，仁厚而不枉法纪的帝王。
　　翊旎胭以孝压帝，帝又有何惧？
　　以彼之矛，还施彼身。这是沁媛向来喜欢的刺激，不在自己料想范围内的刺激。
　　祈煜知晓，沁媛所要的公正，要达到何种目的。
　　他比谁都懂得她，了解她。
　　因为，他们是夫妻，那样无情的决断。
　　因为，他们的约定，那样清晰的隔绝。
　　良久，沁媛伸出手来。
　　喜气昭然的大殿上，唯独祈煜一身蟠龙紫袍，孤独冷清。
　　搭上沁媛伸来的纤手，祈煜随着沁媛一步步踏出荒凉，比雍容华贵的牡丹还要艳丽的面容上，越发红润。
　　晓梦雏形，佳人浑噩，痴痴只为深情。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允了。都起磕吧，自家人，不必多礼。”沁媛拉着祈煜坐下，不容拒绝地说道，“嬅倾才名远播，朕略有耳闻。今日长公主大婚，各位卿家齐聚一堂，嬅倾弹奏一二，也让各位卿家见识一下嬅倾的才艺。”
　　翊旎胭先愣了一下，但合拢的右手又立刻松了开来。
　　尊严上的屈辱，怎抵得上双亲平安。
　　屈膝，又是深深一拜，翊旎胭软声回道：“嬅倾遵命。”
　　随着宫人静静走到早已摆好的琴面前，施礼，坐下，素手轻挑，指尖划过琴弦，清脆的琴音如溪水流淌，倾泻而出。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泛着幽绿的光芒，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微微颤动，楚楚动人的身姿，眼角带泪的姿颜，宛如天人。
　　“铮——”琴弦应声而断，翊旎胭扫了一眼暗纹琴案，仰首，凝视着沁媛。
　　沁媛轻笑，却是自哀：“天不遂人愿，太遥远了，太多的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早已无法挽回了……嬅倾，算了。”
　　翊旎胭闻言潸然泪下，直直跪在殿中，口中喃着：“嬅倾不明，从来未曾明了过，为什么，为什么……”
　　“为了守护，你可明白？”沁媛恰似回答，转言又是一句，却是对一旁宫人：“传朕谕旨，晋王嫡女嬅倾郡主翊旎胭知书达理，品性端良，甚得朕心，收为义妹，封号嬅倾不变。另，暨阳王陆邵峰长年驻守边疆，劳苦功高，择良日，赐婚于其。与暨阳王之妻宜婧王妃，娥皇女英，不分大小。”
　　翊旎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在扭头看向晋王翊霍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深思再三，跪下接旨谢恩。
　　晋王翊霍桀略带感激地看向沁媛，对于她对翊旎胭的放手，心存欣慰。
　　从今以后，嬅倾郡主翊旎胭只是暨阳王陆邵峰之妻，嬅倾公主，而不再是他的女儿。晋王灭族之灾，从今以后，与她无关。
　　她，只能是暨阳王妃，与宜婧王妃二女共侍一夫。
　　这时，罗勒走到沁媛身旁耳语了几句。只见沁媛低了低头，京畿卫带着一堆侍卫压着三人走到殿中。
　　“臣葛瑾轼参见皇上，臣见驾来迟，罪该万死。”葛瑾轼跪下请罪，他身后的一排侍卫亦随着下跪。那三个黑衣人被人从背后踢中膝盖，亦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方才三皇叔于京畿之地受袭，葛大人可有辩解？”沁媛冷冷地问道。
　　“回禀皇上，臣护卫不周，害晋王爷遭难，职责所在，不敢推卸。”葛瑾轼恭敬地回道，“臣方才已追缴刺客，幸不辱命，十五名刺客全数落网。其中，十二名刺客服毒自杀，三名救治及时，活捉。”
　　“嬴绥果未负朕的期望。”沁媛笑道，“三皇叔放心，朕定会给你个交代。”
　　……
　　京畿细雨润如酥，花色遥看近却无。一年春好晓觉处，烟柳飘飞满皇都。
　　烛火明灭的谕政殿内，青烟缭绕，赫然是一张女子的脸，倾国绝色。
　　怅然叹息，沁媛将一张白纸放置烛火上。
　　火舌吞灭，很快侵入笺纸一角。
　　不一会儿，火星散了，只余下漆黑的一角，君为伊思。
　　君为伊思，当真如此？
　　记得那年，也在这个季节，梅花早已凋谢，夏荷犹盛。她却固执地去深山踏梅，与他。只是为了寻找，初遇的悸动。
　　至今，她仍然记得，要到那里，需要穿过一片寂静的森林，越过几处山岭，沿着山壁边上的小径，攀爬曲曲折折山间小道。
　　那里，云雾渲染，缭绕在她的发间。
　　而他，站在她的身后，被云雾遮住，层层叠叠，永远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只可触摸，不可看见。
　　他说，这是宿命，不可更改。
　　他永远，只是她的影子，永远不能与她并肩而立，傲视群雄。
　　那种愁绪是一种浅浅淡淡的蓝，虚幻，飘渺。
　　远远的，她似乎看见了山间结伴同行的三三两两的老夫老妻，转身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
　　只惜，他看不见。
　　君为伊思伊不知，伊盼君兮君不闻，依依一水一方土，悉悉惜颜惜绾丝。
　　依稀一夕一曦斯，君叹君兮君心知。伊水一方君恋之，君灭隽永依存之。
　　悲去来兮伤去之，哀色回兮逝瑟瑟。眸之及兮叹空空，旨之意在凄寥寥。
　　惨淡尽兮归默默，身世贱兮奈何何。衷无定期失落落，命为伊系悬空空。
　　那是他的曲，那是他的殇，那是他的无奈。
　　她不会忘记，她手背上灼热的泪，是他最后的眷恋。
　　从此，君君臣臣，谁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幽暗深不见底的眼瞳，如红莲，燃烧了红尘万物，席卷了世间万灵。
　　“太傅有话直说，不必拐弯落脚。”收回思绪，沁媛对着跪在地上的杜逸说道。
　　“皇上，劭州之事……”
　　杜逸还未说完，沁媛就打断道：“劭州之事，是朕属意的。”
　　“皇上，纵是臣相信，皇上您又如何与满朝文武交代？”杜逸丝毫不退让，与沁媛面面相觑，锋刃暴露。
　　“那是朕的事，太傅不必担心。”沁媛怒言。
　　“皇上，那不仅是君王一人之事，那是朝凰，整个国家的事。”杜逸以额磕地，劝谏道，“彪骑将军不得皇令，私自处决劭州军将，乃诛九族之罪。皇上若再包庇，国法何存，国威何在，皇权何稳？”
　　“太傅与暨阳王有仇？”沁媛冰冷地无动于衷。
　　杜逸长磕不起，只是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才回道：“素无怨恨。”
　　“那为何……”沁媛长叹。
　　“因为，他的存在，会让皇上丧失理智。”杜逸缓缓道来，沁媛一震，看向杜逸，黑眸深处神色复杂。
　　“做为一国之君，身系万千性命。万万失不得的，就是理智。”杜逸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他，是一切混乱的源泉。”
　　“太傅之意，朕是昏君？”沁媛反问。
　　“臣无此意，只是，红颜祸水。”杜逸回道。
　　“敢将暨阳王比作红颜的，怕也只有太傅一人了。”沁媛反讽，“那太傅想要朕如何处置暨阳王？囚禁、流放、鸠杀还是诛杀？只怕圣旨还未下，朝凰已换天了。”
　　“皇上，推脱不是逃避的最佳捷径。”杜逸步步紧逼地问道。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是你能理解的。”沁媛气急之下，却是不用称谓，直接说来，“他为我背负罪名，我怎可一再负他。”
　　语落，岁月似水流华，孤寂弥漫在殿中，倒映出殿门清冷身影。
　　沁媛抬头，看见祈煜，方想起方才召见祈煜的旨意。
　　隔着十几米的锦瑟迷蝶，两人相视无语。
　　杜逸亦发现了祈煜的存在，看了沁媛一眼，尴尬地躬身退下。
　　沁媛勾起笑容，步下龙椅，站到祈煜的面前，沉默。
　　祈煜俯身一礼，亦是沉默以对。
　　清风徐过，祈煜心神恍惚，伸手抚上沁媛白皙的脸颊，细细摩挲。
　　侧身，祈煜揽过沁媛，埋首在沁媛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吐在沁媛耳畔，呢喃道：“为何，偏偏是你。”
　　沁媛冷笑，似是嘲讽，却异常的悲伤：“你可以，选择离开。”
　　祈煜一愣，身子僵硬地离开，看着沁媛无痕的双瞳，冷漠的刺痛了他。
　　转身，祈煜缓缓抽手，指尖的温度在沁媛脸上缓缓消散，直至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心底有个声音，似在嘲讽，嘲讽他的深情，愚蠢至极。
　　在她身边的，永远不会是他。
　　月老司掌姻缘薄，指点鸳鸯谱。
　　沁媛三生石上的名字，早已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讳。
　　槁木死灰，望不断的无情崖，命中早已注定，无望。
　　浓雾消散，一切，终究不同。
　　红烛空燃，翊怡岚独坐新房，嘈杂的脚步声从远处涌来，不时掺杂着调戏声。
　　不一会儿，喜娘推开房门，簇拥着一人入内。
　　那人摆手，满屋仆人依次退下。
　　翊怡岚低着头，只见温清远在屋内踌躇，久久不揭喜帕。
　　这一世，她是他的妻。
　　却也是，离他最远的人。
　　喝下了忘情水，他不会再记得她。
　　那一段的空白，注定了他们不复从前。
　　磨灭不去的，永远不是至死不悔的爱恋。
　　没有什么，再搭建得了，记忆中飘浮的五彩云雾。
　　她，他，奈何相见不识，奈何单恋至此。
　　翊怡岚愤恨下自揭喜帕，烛火下，惨淡的面容尽褪血色，往日灵动的双目沉入死水，惹人怜爱的面容，唤不回那逝去的过往。
　　温清远僵在那里，张嘴欲言，却徒然的发现，斑驳了的距离，已不是他们所能担负得了的沉重。
　　“夫君今晚是要宿在这里，还是……”强自欢笑的翊怡岚，却让温清远越发不安，这是他欠她的。
　　“这里吧。”温清远坐到翊怡岚身旁，大红的锦被，暗红的帷幕，床上鲜红的喜字，入眼皆是红色。
　　这般红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今天是他的新婚。
　　此刻坐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妻子，往后与他携手与共的女子。
　　牵起翊怡岚的手，温清远放下帷幕，缓缓低下头，渐渐靠近翊怡岚。
　　翊怡岚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容颜，梦里缠绕了几世的爱恋，似乎缔结成花，瞬间绽放。
　　唇上的温热让温清远不禁颤抖，就这样放弃了吗，真要这样放弃了吗？为什么梦中的模糊身影于此时越发清晰？她，真是她吗？那一段的空白，是为她而留的吗？真是那永远只能仰望的女子吗？
　　为何，心如此痛？梦中缠绕着他的身影，究竟是谁？
　　右手揽过翊怡岚的腰，温清远颤抖着摘下翊怡岚头上的发簪，一头乌丝倾泻而下，缠绕住了纠葛不清的种种过往。
　　指尖触及发簪上的花纹，温清远却是一颤，立刻坐起身来，呆呆地盯着手上发簪。
　　温清远看着翊怡岚，颤抖地问道：“这支银镏金蔓草蝴蝶纹钗，你是从何得到的？”
　　翊怡岚虽不明所以，但亦知这件事对她的夫君万分重要，便如实答道：“这支发簪，是皇上赏赐的嫁妆。”
　　温清远闻言，嘴角挂起了冷笑，却是夺门而去，余留下一室寂寥。
　　翊怡岚看着温清远渐行渐远的身影，却是沉默下来。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晓，那支发簪的含义。
　　银镏金蔓草蝴蝶纹钗，温家的传家宝，只传女不传男。
　　历来，是婆媳之间交替权利的象征。
　　而这支簪，当初，是温老欲与皇室结亲之意。
　　如今，只不过新娘换了而已，仅此而已。
　　佛说五百年的轮回，才换来今生的擦身而过。而在这过程中，遇见无数的人。
　　或许只是简单的回眸一笑，或许只是发间清香的抚掠，一辈子，永不忘怀。
　　但若在错误的时间，遇上对的人，空留遗憾，爱与不爱，与结局无关。
　　而他们从擦身而过到相濡以沫最后相忘于江湖，不停的遇见，又不停的错过。象轮回一样的反反复复，看似没有尽头，命运却会最终给他们答案。
　　他们一直都在等着，在嘲笑着命运的捉弄的同时却仍坚持着他们的期望。
　　他们只知道，遇见了，或不曾遇见。
　　一生就这样走完，再不曾遇见。
　　就这样，摧化风华，掠过容颜，换不回，还不悔，灭不毁。
　　沁媛傍着暖榻，呆呆地望着窗外，任寒冷的风吹散了鬓发，吹僵了温润的手指。
　　远处星火点点，却是承恩宫方向。
　　承恩宫离沁媛所在的沁仪殿不过一墙之隔，是整个皇宫中离沁仪殿最近的地方。
　　沁媛指尖不断摩挲着玉栏，一遍又一遍，不知在想什么。
　　朱颜立在一旁，虽然依旧低眉垂目，却意不在此。
　　良久，沁媛拉过明显心不在焉的朱颜，轻笑道：“这点毒，死不了人的。”
　　朱颜恭敬地回道：“关心则乱。”
　　沁媛劝慰道：“晋王府能人虽多，但这擅毒之人，又有何者敌得过杜家。”
　　“皇上说的是，奴婢受教了。”朱颜退下一步，明眸滟丽，纤细的身形立在阴影里。
　　“朱颜，朕，是不是……”沁媛又转首望向承恩宫方向，叹息道。
　　“没有，皇上并没有做错。”整整十几年的陪伴，朱颜自然知道她的主子的心意，“皇上是君，他们不过是臣而已。”
　　“是啊，不过是君臣而已。”沁媛感慨，但为何，她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错觉吗？
　　“晋王情况如何？”沁媛还是决定转移话题，分散一下注意力。
　　“自打晋王入狱，不吵不闹，还算安分。”朱颜回道，末了还不忘替沁媛披上外衣，以免受寒。
　　“皇叔死也想不到，丢失已久的晋王王印，会在他身上搜到吧。”沁媛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对着窗外浅笑，“葛瑾轼能力不错，京畿卫这位置总算没白坐。”
　　“晋王自导自演，未曾想到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吧。”朱颜亦是冷笑，“居然让自己家的家将扮演刺客，皇上不利用岂不浪费？”
　　“江湖第一杀手盟都发出了血煞令，又有何人敢背着驳逆血煞盟的命令，接下这笔生意。”
　　说着，沁媛回首，起身坐到书案前，拿起朱毫就书起来。
　　“朱颜，暨阳王受刺之事，记得让人传得严重些。”沁媛一边写，还不忘交代朱颜，“还有，你修书一封，让暨阳王最近若无事，便不要起身了。天气热，闷在屋子里虽是无聊，但榻上美人在怀，总有趣些。”
　　朱颜明了地点点头。
　　暨阳王陆邵峰以受刺为由，军机大事遭窃及军备粮草被人火烧为理，未经朝廷审批，诛杀劭州晋王党羽。现今满朝喧哗，帝虽强压下异议，但善后之事，却未能善了。
　　但谁又知晓，暨阳王所做，全是沁媛一纸密旨。
　　朱颜想着，在沁媛的示意下，躬身退下。
　　侧着身子，灯影幢幢，映得沁媛半边脸上细腻光泽，另半边则在暗影中显得朦胧。
　　悄无声息中，一人出现在沁媛面前，递上了满是鲜血的血煞令。
　　“那女子处理好了？”沁媛轻声问道。
　　“暨阳王亲自下的手，属下探查过，觉无活口。”那黑衣人回道。
　　“那日刺杀的刺客呢？”听闻那女子已去，沁媛复问道。
　　“漏网一人，不过属下已步下罗网，晾那人插翅难飞。”那人依言回道。
　　“皇宫大内，也敢妄自刺朕？若真成了，岂不是整个朝凰的笑话。”沁媛平静的外表下，是汹涌的怒意，“煞，记着，段儿若有事，他们的总盟也不必留了。”
　　“属下明白。”

　　君妾莫哀

　　初夏的早晨，沁媛埋首睡在床边。
　　素白的外衣一半已因睡姿不正滑落， 另一边犹披在肩上，露出明黄龙袍。
　　阳光从殿外散落，抚在沁媛脸上，恬静的面容，失却了叱咤九天的凛冽。
　　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了沁媛，沁媛抬头，只见一抹人影沿着那一条绿荫小道，从殿外走了进来。
　　沁媛望着他越走越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嘴角不知不觉间挂起一丝微笑。
　　行礼，祈煜对沁媛问候道：“皇上万福。”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才可以听见。
　　“承王安康。”她笑望着他，带着揶揄和嘲弄。
　　他对她笑了笑，低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段愁封，不再直视沁媛。
　　良久，除了入殿时的那句问候，两人都不再讲什么，只默默的守护着床上的小人儿。
　　“今天，皇姐又递了折子，要求入宫照顾段儿。不过，朕没应允。”沁媛抚着段愁封的额头，没事找事地说道。
　　“段儿向来亲近长公主，熙凝长公主担心段儿，无可厚非。”祈煜低低回道。
　　“段儿自幼无母，又遭朕连累，被刺客伤到。朕心里虽过意不去，但皇姐此举，朕是万万不能应允的。”沁媛说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祈煜谈论这些。或许，只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罢了。
　　祈煜领悟地笑了笑。
　　沁源看向另一边，亦沉默了下来。
　　他不需要她的抱歉，她亦不需要他的谅解。他们看的彻底，猜得彻底，也做的彻底。并不需要他人指示什么，一切就迎刃而解。
　　沁媛相信，祈煜他总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午膳时候，御医入内替段愁封诊治，沁媛因近日陆邵峰诛杀劭州晋王党羽之事，未等待，只吩咐了几声，就带着宫人匆匆离去了。
　　杜君逸目送沁媛离开，转身入了殿内，与祈煜目光想触，各自微笑。
　　“你来了。”祈煜开口道，或许因为沁媛的关系，四位翰林供奉中，祈煜与杜君逸较之别人总是亲密些。
　　“君彦今日离宫，承王大人可愿送小人一程？”杜君逸嬉笑道。
　　“君彦出宫，本王自是要送的。”祈煜起身，对御医嘱咐几句，便随杜君逸离开了。
　　“入宫几月，如今离开，倒真有几分不舍。”杜君逸说道。
　　“若想留下来，本王可代君彦向皇上承情。”祈煜正色，一脸严肃地调笑，惹得杜君逸哭笑不得。
　　“承王大人还是饶了小人吧。”杜君逸连忙推脱。
　　祈煜回以一笑：“你倒自由了，宫外海阔天空，总有君彦一方天地。奈何本王身陷缧绁，自由不得。”
　　“多少人争破脑袋也求不得的位置，也只有承王一人看得开吧。但是，这很不好。”杜君逸以一个朋友的立场，说道，“当你是兄弟，我才说的。这真得，很不好。”
　　祈煜看着杜君逸，不语。
　　“你若不争，什么都没有。”杜君逸说道，“你以为单凭守护，就能换来你想要的一切吗？”
　　“至少，她不会受到伤害。”祈煜坦诚以告。
　　“王爷，你太天真了。”杜君逸不以为然，“昨天那两个在你面前嚼舌根的奴才，你知道去了哪里？”
　　“有必要吗？”祈煜自然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沁媛的手段一直是残忍果断的。
　　“有人想要利用皇上和那人的过去来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你知道的。”这回轮到杜君逸不明白了。
　　“有时候，身不由己。”祈煜苦涩地回道，“本王也想过，可以不在乎的。”
　　“可以试着放开，王爷。”杜君逸对于男女之情，虽懵懂，但也不是一无所知。
　　“君彦以后有了心爱的女子，或许就会懂了。”祈煜苦笑，他早已不是那个风轻云淡的男子了，自从入宫那天，就已不是。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杜君逸气急下用了一极为不雅的比喻，惹得祈煜侧目。
　　“好了，本王心中有数，君彦你就不必过忧了。”祈煜不再打趣杜君逸，回道。
　　两人说着已经走出承恩宫，半月型的拱门之后，承恩宫的金字牌匾已开始黯淡下来。
　　杜君逸转身，遥望宫门层层，深不见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离开了。”杜君逸苦笑，“当初入宫时，六人结伴。如今，只剩下司晨璀仍在。”
　　祈煜伸手搭在杜君逸肩上，感慨地说道：“改变不了的，永远不是我们。所谓无不散的宴席，君彦不必杞人忧天。”
　　“只是感慨而已。”杜君逸回道，“如今，赵阔奉旨外放，温清远新婚大喜，蔡霜离回府侍奉汤药，周傅轩随父编民入户，我亦擢升为吏部侍郎。人生际遇，凡人莫能猜透。”
　　“确实，当年若非无醉阁的机遇，亦不会有今日的承王。”祈煜顺着杜君逸说道。
　　“王爷是天命所归，注定的凤凰命。”杜君逸又用他那万年不变的怪调子，打趣道。
　　“那君彦岂不是凤凰底下的梁檐君子？”祈煜早就习惯了杜君逸并无恶意的调笑，有时，他也会反讽几句。
　　祈煜也曾想过，杜逸正人君子，风度翩翩，怎会教出这样一个油腔滑调的儿子。
　　“王爷冤枉。”杜君逸不满地反驳，“王爷这话若传出去，小人怎还在自荐府中立足。”
　　“连凌国状元郎都请得动的当朝吏部侍郎，又怎会没有威望？”谈了一会，昨日的不愉快，也在杜君逸的幽默下潜移默化。
　　“王爷心里明白，又何必打趣下官。”杜君逸难得严肃道，“那闷石头，岂是下官压得了的。功劳是下官揽了，但实际上，下官愧不如君。”
　　“君彦自谦了。”祈煜展颜，“人有长短，君彦只是不擅劝人而已。”
　　杜君逸亦揽过祈煜的肩，如江湖儿女般豪气地说道：“彼此彼此。”
　　祈煜并未理睬他，只是说了另一件事：“出宫后，代本王探望下蔡太傅吧。四朝元老，蔡太傅着实劳苦功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蔡老性子倔，怕是劝不回的。”杜君逸叹息道。
　　“蔡太傅此举，只怕会惹怒皇上。你和明哲兄弟一场，能尽力就尽力吧。”祈煜亦是无奈，“皇上出兵在即，谁也挡不了。”
　　“蔡老门生千万，这次联名上书若真上呈御案，朝凰又给好一阵热闹了。”杜君逸一脸兴奋，唯恐天下不大乱。
　　“蔡太傅主和亦是为了朝凰，只是稳健了点，并无大错。”祈煜说道。
　　杜君逸猜测：“王爷不想皇上将来后悔？”
　　“皇上或许愧疚，但是不会后悔的。”祈煜摇了摇头，他太了解她了。
　　“下官会尽力的。”杜君逸说道，微微扯动嘴角，不知是哭是笑。
　　祈煜轻轻垂下了眼睑，掩住了眼底所有的颜色，再抬起头时，所有的神色已经被抹去，只余下平静。
　　“就送到这里吧，承王殿下。”杜君逸松开手，向后退两步，行礼道。
　　“走好。”祈煜轻言，风抚过两人的长发，垂落。
　　入夜，更漏声起，宫人悠长的报时声传来，竟是三更已至。
　　沁媛坐在榻前紧紧握着段愁封胖嘟嘟的小手，脸上苍白一片，鬓发也有几缕脱离金冠的束缚，垂落下来。
　　祈煜坐在桌前看见沁媛憔悴的样子，不由皱着眉头。
　　连续三昼夜未曾合眼，不仅要照顾段愁封，还要批阅奏章，沁媛确是累了，奈何无人劝得动她去休息。
　　眼见一夜又过，祈煜按奈不住，起身走到沁媛身旁，伸手拉过沁媛的身子，让沁媛直视他：“段儿吉人自有天相，皇上龙体为重，还是先去休息吧。”
　　“朕无碍，承王不必担忧。”沁媛淡淡地回道，带着疏离，“皇姐身份碍难，不得回宫照料段儿，朕当替皇姐照看。”
　　“长公主若知晓皇上的心意，定会感激的。但若为此，皇上病倒了，对长公主，对朝凰，无疑有害。”祈煜继续劝导。
　　沁媛冷冷扫了祈煜一眼，闭口不再看他。
　　来此，沁媛并不如看起来那么单纯。
　　宫里宫人万千，贴心的亦不少，即便垂死，亦不必沁媛亲手照料。但沁媛却是来了此，也亲自不睡不眠的看守了三日光景，即便有长公主的请求，亦不必给那么大的面子。
　　所以，没人猜得透沁媛在想什么。
　　沁媛的想法，向来莫讳。
　　其实，沁媛的想法恨简单。除了皇姐翊怡岚的嘱托外，沁媛不过想调和一下朝堂的势力分布，让皇姐翊怡岚的门户门庭若市。再加上蔡征之列阻战的奏章不断上呈御案，沁媛不耐烦，索性搬到后宫，将一切抗议无门可入。
　　但对于最隐晦的一个原由，却是连沁媛自己也不知道的。
　　那晚的不愉快，在两人心底留下了影子。隐隐地，不知后退。
　　段愁封浑身发热，不断梦呓，沁媛伸手握住床前茶盏，不料触及一片温润。
　　沁媛抬头，看见紫色蟠龙纹章衣摆，顺着往上看，祈煜一脸坚持。
　　僵持片刻，沁媛松手，任由祈煜喂段愁封喝水。
　　“朕回去了。”沁媛无奈的起身，转身背对祈煜说道。
　　不妨祈煜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淡淡地，却成了一辈子也无法消褪的记忆。
　　“留下来吧。”祈煜第一次开口恳求沁媛，他从不是多要求的人。
　　沁媛诧异的转头，看见祈煜一脸的真诚，终未在动半步。
　　“是你要朕走的。”沁媛冷漠地说道。
　　“皇上亦可在此休息，不必离开。”祈煜垂下头看着段愁封，回道。
　　“承王究竟想怎样？”沁媛薄怒。
　　“皇上怨本王不争，但争了又如何？”祈煜伤感地回道，“皇上会怎样？”
　　“你不该要求你得不到的东西，朕给不起。”沁媛冷笑，息息嗦嗦的又一阵低语，听不太真切。
　　“皇上多虑了，我们是夫妻，总是在一起的。”祈煜朝沁媛笑笑，“这与给不给，没有关联。只是，愿不愿而已。”
　　“一直逃避的，似乎是承王殿下。”沁媛嘲讽。
　　“现在还来得急，在一切还未结束之前。”祈煜接受了沁媛的说法。
　　“为什么？”这回换到沁媛不明了。
　　静静地坐着，窗外衰落的枯叶飘进殿内，祈煜微微用手接住，似乎是诧异，也似乎仅仅只是接住了而已，“因为喜欢，够吗？”
　　沁媛沉默，然后离开，但祈煜握着她的手却是越来越紧。
　　“放了吧。”沁媛淡淡地说道，一语双关。
　　清浅的叹息声，祈煜一步步走到沁媛面前，撩起沁媛散落的长发，凝神注视。
　　“祈煜。”沁媛对祈煜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黝黑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池水，讳暗不明。
　　祈煜身子微微一愣，旋即，他的脸慢慢贴近沁媛，男性阳刚的气息回旋在沁媛唇边，极度的暧昧。
　　最后，祈煜双唇轻轻地落在了沁媛的脖子上，让沁媛全身阵阵颤栗。
　　微愣过后，沁媛轻轻地抚摸过祈煜的脸，摸索着吻上祈煜的唇，如蜻蜓点水般。
　　祈煜更紧地拦住沁媛，彼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给对方。
　　沁媛与祈煜像是相互取暖的小孩般，温柔的唇齿缠绵，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感觉到沁媛的窒息，祈煜才放开对沁媛的钳制，微微抬起头，望进她充满雾气的双眸，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说道：“我会守着你，无关皇位，无关权势，无关家族。只是，单纯的喜欢而已。”
　　沁媛有一瞬间的感动，但激情过后，却是更加的冷漠。
　　转身离开，殿内幽幽飘散着一句话。
　　“皇上，就算不为了臣，台面上，暨阳王到底不能好过。杜大人所言即是，望皇上多加考量。”
　　沁媛皱眉，若在包庇陆邵峰，谣言不断，确是危害到了祈煜的威严，动摇国之根本。
　　但，真能如此待他？
　　他，为她背负了末世罪名，杀将罪名的人。
　　回望幽幽深宫，沁媛感慨，何必如此逼她。
　　而当初之择，是否有误？
　　承恩，承君之恩，却未必要报君之德。
　　祈煜，传世珍宝，却未必是帝王之福。
　　回到谕政殿，沁媛锁眉，朱毫握住手间，却是久久不下。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处决，她无比清楚。
　　可阻隔了她的，是什么？
　　纷纷扰扰而乱，混混沌沌而散。
　　蘸墨，沁媛提笔，却在看见研磨之人时停下。
　　“你怎么在这？”沁媛诧异地问道。
　　“禀告皇上，朱女长官有事离开，走之前特地吩咐奴才来伺候皇上。”莫言谨慎地回道。
　　“嗯。”沁媛听完也无大碍，继续批阅奏章。
　　一炷香过后，沁媛将奏章推置一旁，莫言立刻上前收拾，低眉垂目，不往奏章上看一眼，着实安分。
　　沁媛单手托颔，无聊的说道：“司晨家的事，可处理好了。”
　　“回禀皇上，处理好了，没有人会为一个背叛了家族的刺客大费周章的。”莫言依言回道。
　　“是吗？先前的刺客，身手可不逊于你。”沁媛说道。
　　“那是司晨家主错爱。”莫言三两拨千斤，将问题又丢回给沁媛。
　　“当初在温家，谁指使你刺杀朕，你还是不肯说？”沁媛问道，“还是想废人般过下半辈子，再也不能习武杀敌，整日靠人保护？”
　　“主子对奴才有恩，奴才是决不会背叛主子的。皇上煞费苦心，奴才怕是会让皇上失望了。”莫言后退一步，跪地，回道。
　　“你当那些当真是司晨家的刺客？顶着司晨家的招牌，实是谁的爪牙，你必比朕清楚。”沁媛对于这种愚忠的顽木脑袋，实在没有办法。
　　“若非皇上对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当随主之意。”莫言毫不犹豫的回道。
　　沁媛无趣地不再搭话，只是换了个问题：“依你之见，朕是罚暨阳王呢，还是不罚？”
　　“皇上心中已有论断，又何必为难奴才。”莫言回道。
　　“也罢，这也不用你伺候了，你去见见蔡太傅吧。”沁媛说道，“上次蔡太傅来时，你见过一面吧。”
　　沁媛指的是上次进太庙前的那次，莫言心里明白。
　　“皇上要奴才传达什么话，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莫言恭敬的问道。
　　“告诉蔡太傅，出战在即，朕意已决，容不得人胡搅蛮缠。谁若再在战前弱将之士气，别怪朕无情。”沁媛顿了顿，说道，“凭朕之才，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在话下。还有，往后，蔡家之事，亦是朕之事。”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说着，莫言退了出去。
　　沁媛笑了笑，然后像空中摇了摇手，方才空无一物的手中突然冒出了一物。
　　“蔑的身手还是一样的快。”沁媛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道。
　　“皇上的感觉还是一样的灵。”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一抹身影倏然而至，跪在光滑的玉石板上。
　　“堂堂一名御前太医，好好的正门不走，偏爱当梁上君子，朕拿你可沒法子了。”沁媛状似乎为难的说道。
　　“皇家的大门，礼数太多，臣可不愿等个一、两时辰。”晨焕延嬉笑道。
　　“暨阳王的病情如何？”沁媛倒也不想和他拌嘴了，直接进入正题。
　　“还好。”晨焕延回道。
　　“还好？朕可不养无用之人的。”沁媛轻轻用手指点着茶座，似乎在斟酌什么。
　　“解药已经在皇上手中，可无臣甚事了。”晨焕延很不负责任的回道。
　　“晨大人让朕卖暨阳王这么个恩情，暨阳王未必领会。”沁媛瞟了一眼向这边看过来的晨焕延，略略低语。
　　“反正缠得够多了，再加一份，皇上不会介意的。”晨焕延面露讥诮道，“只可惜了，承王殿下怕会苦闷。”
　　“这和承恩何关？”沁媛略有些迟疑道。
　　“皇上，靖南王最近异动频繁，承王的入宫，让靖南王不安了。”晨焕延小心谨慎的劝谏道，“朝凰需要子嗣，王爷却不得帝喜，可不苦闷？”
　　沁媛皱眉道：“朕不知道卿有口舌之快。”
　　晨焕延轻轻抬头，歪着脑袋对沁媛笑言：“这般说辞，皇上想必不是第一次听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尚且无碍，臣岂怕？”
　　沁媛望着晨焕延，眸色如水流转，薄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逸出一声叹息。
　　“杜太傅派你来的？”沁媛无奈，“朕和他的赌约，未曾忘却。”
　　“杜大人只是酒后失言，下官也不过好奇而已。”晨焕延回道。
　　“酒后失言？没人比的他心里明白吧。”说完，沁媛倚在那里，动也未动，呼吸轻浅绵长，似已熟睡。
　　晨焕延闻言，不知如何对答，只能悄然退下。
　　长叹一声，沁媛疲倦的笑意一点点透过来，如烟波浩淼，虚无朦胧。
　　提笔，墨色汇成一片，交织成一片锦绣山河。
　　虽无奈，但沁媛知道，他会明白，暂时的折翼，只为了飞往更远的前方。
　　可是，她似乎越欠越多了。

　　搁浅荼靡

　　万寿节，皇帝的诞辰日，取万寿无疆之义。
　　万寿节当日，忠政殿前，文武百官按制穿蟒袍补服，恭敬地侯立在殿前。
　　而沁媛则坐于凌霄，接受王公百官的朝贺及贡献的礼物。各地文武百官，设置香案，向京城方向行大礼。
　　这厢靖南王翊姚涧刚送完贺礼，那厢便有人通报，承王出城亲迎，暨阳王凯旋归朝，已率军于宫前静候。
　　闻言，沁媛起身，率百官前去恭迎归朝将士。
　　阔别六年，竟是未曾再见。
　　沁媛不知道此时自己心中是何情绪，她只晓得，烈日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男子，并肩而立。
　　他们坐下的万里良驹，不安的闷哼。
　　百官立于沁媛身后，望见宫门前乌黑一片，雪亮的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晃出耀眼的光芒，嗜血的祭奠，缓缓展开。
　　有些胆小的，已吓软了双腿。
　　沁媛独自一人走下九龙御阶，走到陆邵峰面前，接过他双手齐举的头盔，抬手举到头顶，缓慢而沉稳。
　　陆邵峰垂着头，铿锵有力的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将士在陆邵峰的带领下，亦高呼起来，声音绵延，数十里外仍不绝于耳。
　　“诸卿平身。”沁媛淡淡地说完，抬起头来，对祈煜展颜一笑。
　　祈煜领悟地上前，伸出右手，平放在沁媛面前。
　　沁媛右手搭在上面，与祈煜一同回去，留下一抹背影。
　　陆邵峰至始至终都低垂着头，黝黑的头盔将一切颜色掩去，一切如常。
　　但沁媛明显的冷待，已让诸将察觉到，此次的事情，怕不会好过。
　　接下来礼官的颁谕，证实了诸将的想法。
　　暨阳王陆邵峰虽退敌有功，但却不经朝廷擅自杀将，寒了三军之心。功过相抵，赐万金，兼任文学阁大学士，监《朝华清流》撰写。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文学阁大学士之职，手握实权，却是留任在京的京官。
　　这对于一位手握军权的将军来说，无异于拘禁。
　　而陆邵峰在众人猜忌胆颤的目光下，却是恭敬地接下了懿旨，无丝毫委屈。
　　然后按照军功，依次颁赐。
　　诸将受领，恭敬的退下。
　　万寿节的仪式继续，诸臣重入忠政殿，循着官阶站定。
　　虽如此，因陆邵峰的回朝，位置隐隐发生了变化。
　　在沁媛眼里看来，却井然分成了四派。
　　文官中，以杜逸为首的清流派，是沁媛主要培植的势力。
　　皇族里，以靖南王翊姚涧为首的保靖派，是翊姚涧的爪牙。
　　世家中，以六大世家为主力的贵族派，是世间与沁媛对抗的主要力量。
　　武官里，以暨阳王陆邵峰为主的猛劲派，是沁媛主要依靠的势力。
　　沁媛先对方才靖南王翊姚涧送的九域八卦图大加奖赏一番，然后抬起右手，示意礼官继续。
　　九域八卦图是上古时代一位山水大师花费了八年时间著作而成，画上描绘了那时的山川地形，附带注解，极为珍贵。对于行军作战的人，这幅图无疑挑起了他们的兴趣。
　　沁媛注意到在场官员格外关注的眼神，示意宫人展开图卷，一幅山河地形图展示在众人面前。已然发黄的卷纸，沟壑纵横的地形上布满了蜿蜒曲折的流水，磅礴的气势透过画卷，环绕在诸位朝臣面前。
　　两位王爷看见这幅九域八卦图，不由皱了皱眉头。
　　按照品阶，后来两位王爷送的寿礼，必不能低于此物，以至于贬低自己的地位。
　　因为晋王翊霍桀仍在牢中，所以轮到平阳王翊川晗送寿礼。平阳王翊川晗送上的是两匹西域宝马，一公一母，虽是极为珍贵，但与靖南王翊姚涧送的九域八卦图相比，到底输了一截。
　　不过虽不算珍贵，但沁媛表现出来的喜欢较之前者多些，也弥补了平阳王的不足。
　　接下来轮到暨阳王陆邵峰送寿礼。
　　只见暨阳王陆邵峰双手奉上一幅画卷，竟与靖南王翊姚涧不谋而合。
　　众人感慨，在九域八卦图面前，任何画卷只怕都会逊色三分。
　　沁媛饶有兴致的让宫人展开画卷，满殿朝臣一看，不由惊叹。
　　画卷上的墨迹犹新，河网密布的画卷上，是朝凰的万里疆域。只不过，比及现在的朝凰地域图，它不仅将暨阳王陆邵峰新收复的土地绘上，它的精密程度，更让人叹为观止。
　　暨阳王陆邵峰双手和握，鞠躬，道：“臣陆邵峰，将朝凰的万里河山，送予皇上。皇上雄才伟略，定能气吞山河，平定四海，耀我朝威。”
　　沁媛大笑着起身，伸手托起陆邵峰，欣慰地说道：“这万里山河，有劳卿家了。”
　　“职责所在，臣不敢邀功。”陆邵峰恭敬地回道。
　　沁媛好生赞赏几句，靖南王翊姚涧亦说道：“暨阳王好心思。”
　　暨阳王陆邵峰送完礼后，众人将目光投向承王祈煜，皆在猜测这位王爷究竟想用何礼压过想三位王爷。
　　祈煜刚想起身，沁媛已幽幽开口：“承王的寿礼，晚些再给也无妨。”
　　不管祈煜送得寿礼是什么，承王和暨阳王是绝不能对立的。
　　因沁媛戒奢从简的政策，接下来的朝臣送的礼大多平凡，并无异物。
　　送完礼，晚宴开始，众人行至霜林殿，依位坐下。
　　因为万寿节期间禁止屠宰，宴席上大多是素菜，不过酒却是温家独酿伊宁醚。
　　众人细饮，酒入愁肠，话也多起来。
　　久时，靖南王翊姚涧向沁媛遥敬一杯，沁媛以袖遮唇，仰头饮下。
　　放下杯盏，眼角蹩见暨阳王陆邵峰面色红润，神思似在舞姬乐人身上，却额冒冷汗，竟似痛苦非常。
　　沁媛皱起眉头，指摩挲着酒杯，上好的紫癜白玉，腻如羊脂触手生温，杯中酒香淫糜，隐约带着芬冽的香气。
　　苦涩的饮下两杯，便装不堪酒力，与祈煜一同离开。
　　帝王离席，朝臣更是随意，已开始相互拉近关系。
　　有些朝臣与暨阳王陆邵峰素来交好，便一同结伴走向陆邵峰那边。
　　殊不料，暨阳王陆邵峰的位置空空如也，人影不见。
　　循着记忆里的小路，陆邵峰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
　　因着宫里办宴，宫人大多到了前殿，这荒芜的后宫，越发寂寥。
　　抚上砖红色的宫墙，陆邵峰黯然伤神，泓苑殿里的熏香，四季不灭。
　　走进里面，折下一朵雏菊，放置鼻尖轻嗅，幽香袭人，亦如当年伊人。
　　月光下，一青衣女子回眸一笑，嘴角溢出一声叹息，邵峰……
　　“邵峰……”记忆中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陆邵峰转过身来，静立在那里。
　　沁媛挽起耳际青丝，在夜风下，久久伫立。
　　五米天涯，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跨不过的坎。
　　“你不该来的。”陆邵峰微微抿一抿嘴角，终于开口，“你已不适合来这里。”
　　“我知道，可不知为何，就是想来看看。”沁媛淡然一笑，“记得每年生辰，你总会带我来这里。”
　　语落，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你还好吗？”半晌，陆邵峰开口问道。
　　“好。”对于这种无话找话说的说辞，沁媛用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概括。
　　夜深露重，月色越发分明，沐人月华。
　　陆邵峰看着沁媛，虽知不妥，但仍轻轻问道：“他对你好吗？”
　　“好。”沁媛回道。
　　又是一阵沉默，让他们之间除了沉默，似乎什么都不曾留下。
　　陆邵峰沉吟不语，沁媛却道：“你知道我会来。”
　　简单的陈述句，一切还未开口，却已明了。
　　“知道。”陆邵峰迟疑了一下，回道。
　　陆邵峰独特的嗓音在夜空里飘荡，在沁媛心中旋起波浪。
　　“解药。”沁媛从怀里掏出那瓶解药，放在一旁，“待御医验证，晋王罪名定下后，你再服吧。只是，辛苦两日。”
　　闻言，陆邵峰不言不语，只是凝视着沁媛。
　　两盏宫灯在殿前摇摇晃晃，绸影交错，虚虚幻幻。
　　沁媛转身，陆邵峰却几步上前拉住沁媛的手腕，将一瓶药物放到沁媛手中。
　　沁媛诧异地回头，看见手中之物，再抬头看向陆邵峰。
　　陆邵峰放手，再深深注视沁媛两眼，转身离开，隐身于茫茫夜色中。
　　拨开瓶盖，沁媛细闻之下，却是满脸大骇。
　　手指紧握，又松开，最终只是长叹一声，随之离开。
　　往回走，沁仪殿近在眼前，身旁，承恩宫却已至。
　　看着影影绰绰的烛火，沁媛不由想起那抹飘逸的身影，在方才转身去泓苑殿时的寂寥。
　　斥退随侍宫人，沁媛独自一人步入承恩宫内。
　　大红的九彩琉璃宫灯分列两排，在西风中凋零，摇曳出说不尽的妖异。
　　几名宫人看见沁媛孤身而来，连忙行礼，欲回去通报，却被沁媛拦下。
　　沁媛又走了几步，只见祈煜住的辰恩殿前，几个宫人端了把椅子放在殿前，又拿了条羊毛毯子垫在上面。桌上的珍酒佳酿，光看着便让人垂涎三尺。
　　静静的夜里，一次又一次的传出那凄凉寂寥的萧声。
　　悲寂一片，渐至断肠。
　　“可是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①”沁媛轻轻吟道，殿内的箫声却噶然而止。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随着语落，祈煜的身影出现在殿内前，向沁媛躬身行礼。
　　“月下独酌，承王好兴致。”沁媛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
　　“皇上新月漫步，亦是怡然自得。”祈煜凝眸浅笑。
　　“夜深露重，承王不打算请朕入内？”向前走几步，沁媛轻描淡写的说道，一旁的宫人却是喜上眉梢。自祈煜搬入承恩宫，这是沁媛第一次留宿。眼看似得帝心又似不得宠的温润主子终于有了出头的机会，承恩宫的宫人们自是欢喜。
　　“是臣疏忽了，望皇上恕罪。”祈煜还是一脸平静，既不见喜悦，亦不闻失落。
　　沁媛虽常来承恩宫，却是第一次进祈煜的寝宫，亦不免略显尴尬。
　　祈煜的寝宫很简单朴素，一切的色彩都是淡淡的，并无奢华。墙边放了两排书架，淡淡的书香味弥漫了整个寝宫，墨香涩然。
　　“承王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沁媛随手翻出一本史记，随意地问道。
　　“随手翻翻而已，并无特别喜欢的。”祈煜替沁媛倒了一杯茶，轻笑道。
　　“承王博览群书，想必是无偏好的。”沁媛双眸明净如晨曦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透彻而清晰。
　　“皇上谬赞。”祈煜依旧不动声色，沁媛斜睥他一眼，后走到他面前。
　　沁媛揽过祈煜的颈项，缓缓靠近，两人的呼吸渐渐融在一起。祈煜身上淡淡的梅香，如毒药般，渗入骨髓。
　　随之，祈煜耳畔传来那柔美的嗓音，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的玩味：“朕时常在想，这具面具之下，到底藏了什么？不卑不亢，不喜不怒，不荣不辱，是隐藏得太好，还是究竟无心。”
　　“皇上可以试试，看臣是否无心。”祈煜低下头来，伸手把沁媛披散在额前的乌鬓拨到脑后，顺带卷起一缕拿在指尖把玩。
　　沁媛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祈煜，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凤凰倚木而栖，不知承王殿下，可是栖木？”
　　“正所谓朽木不可雕也，祈煜顽固，怕只能望凤凰翱翔而过了。”祈煜一手揽住沁媛的腰，一手抚过沁媛白皙的颈项，嘴角缓缓往上扬起，竟是笑了。
　　“那凤凰也只好屈尊降贵，委屈一下了。”沁媛踮脚，看着祈煜瞳孔中自己的影子，缓缓靠近。
　　唇上旋即传来的一瞬间温暖的触感，让祈煜不禁一颤。
　　祈煜的手在沁媛脸上轻柔的抚过，再缓缓落到肩膀上，耳边传来低低地温热气息，祈煜封上沁媛的唇。
　　舌尖的纠缠，几近狂烈的掠夺，祈煜只感觉到沁媛将一物滑入他的舌尖，沁人的香味，带着灼热的气息。
　　“为什么……”祈煜苦涩地笑道，揽住沁媛的手，能感觉到轻薄的衣衫下，她的冰冷与颤抖。
　　“我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亦不能停下来。”祈煜浑身一震，沁媛却是径自说下去，“朝凰需要储君，皇家需要子嗣，承王亦要保住地位。”
　　所以，所有人都在为她作想。
　　怀里的青瓷瓶，失去了原主人的温度，如今却是寒入心肺。
　　祈煜眼神一暗，随之而来的狂热却席卷而来，祈煜轻叹着唤出她的名：“沁媛，可以不必如此的……”
　　怜惜而来的感情，权衡利益下的牺牲，他如何要得，如何能要？
　　“什么都不要想……”沁媛目光在祈煜眉间流连，深深的将祈煜看进眼里。
　　祈煜与沁媛默默对视片刻，忽然将沁媛推开，双眼依旧盯着沁媛，似乎是要看到沁媛内心最深处去。
　　体内的热流愈发炙热，祈煜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沁媛，你爱我吗？”
　　沁媛默然不语，只轻轻地叹了口气。乌黑的发，纤细的眉，长长的睫毛沉沉覆盖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撩人的美，是暗夜里的勾魂。
　　良久，祈煜才缓缓开口：“不爱，我一直知道的。”
　　话还没说完，沁媛忽然俯身向前紧紧抱住祈煜，紧紧咬住祈煜的肩膀。鲜血立刻流了出来，沿着肩膀往下，将衣物都染红了一片。
　　祈煜忍着痛用脸颊碰触到沁媛如丝般的秀发，又是一阵令人心颤的凉意。
　　肩上一松，沁媛仰起头来覆住祈煜的唇。火辣的触感，纠缠不清的情愫，酿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缠绵。
　　舔过敏感的唇瓣，祈煜第一次这样毫不保留，肆意的掠夺着。一再索需，霸道的几乎粗鲁的长吻，沁媛失力地伏在祈煜胸前，大口喘息着。
　　祈煜轻轻地托住沁媛的身体，柔软的唇与温热的呼吸从发际缓缓下滑，或轻或重地落在她的额头、嘴唇及颈项间。
　　“祈煜。”沁媛低喃道，药力的侵蚀，不明的情感，低的听不清，沙哑的千回百转，唇边的空气骤然交织着祈煜的体温。每呼吸一次，都会越发的沉沦。
　　祈煜胸口激烈的起伏着，颤抖着双手将沁媛头上的束发钗环一一取下，一头柔软青丝瀑布一样泻下，缠绕在祈煜指尖，生生世世永不磨灭的誓言。
　　“不要停……”黑夜中，祈煜嗓音低沉的近乎嘶哑。
　　祈煜倾身在沁媛唇边，呼吸炽热地灼烫着沁媛的唇，相互磨人的噬咬，粘腻的鲜血已经分不出到底是他的，还是她的。
　　沁媛扯出一抹苦笑，一只手臂软弱无力地搭在祈煜的肩上，另一只手已经摸索这探向祈煜的腰带。
　　紧接着身体一轻，又被祈煜凌空抱了起来，轻缓地放置床榻上。
　　触及柔软的锦被，沁媛脑中忽然闪过一抹人影，挣扎着，想从那让人混乱的迷乱中清醒过来。
　　祈煜也探身上床，侧身压在沁媛身上，却不料沁媛忽然伸指抵住祈煜双唇，眼底一片迷茫。
　　祈煜依旧吻了下来，隔着沁媛纤细的手，轻轻落下，抹煞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沁媛呆住了，随着那吻，现在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说不出的焦躁，只觉得一团火在胸腹间滚烫滚烫的蠕动。
　　屋内焚了香，微醺的香气让人不知不觉间意乱情迷起来。
　　祈煜俯视着沁媛，黑暗掩去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捉摸不定。
　　冰冷的玉手从后拢住了祈煜，沁媛用同样冰冷的唇贴近了祈煜的耳朵，吐出两字，一字一顿，直直刻入祈煜的脑中。
　　体内的炙热再不受控制，祈煜沿着沁媛的脖子一路细细的往下吮咬轻吻，间或轻呼沁媛的名字。
　　祈煜的手指轻轻抚摸沁媛□的肌肤，温柔的一如既往。
　　沁媛明黄的锦服都散开了，凌乱的披在肩膀上，露出了胸口和脖子大片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祈煜薄薄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唇角挑了起来，低沉好听的声音被□烧得沙哑，却仍在极度压抑着：“我不想你恨我。”
　　沁媛目光一闪，揽过祈煜的腰，翻身将祈煜压在身下。然后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抬起脸望着他：“我不会后悔的，这是我的决定。”
　　下一瞬间，沁媛已凑到祈煜颈项旁深吮了一口。
　　这大胆的行为，无疑是最好的邀请。
　　祈煜左手往上捋，温柔地在沁媛的大腿上来回抚摸，然后一把握住了沁媛的脸，锁住了她的咽喉。
　　沁媛渐渐窒息，浑身都软了下来。
　　又是一个翻身，祈煜整个上半身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紧靠着沁媛，沁媛倒吸了一口气。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炙热，他的脸贴近她，男性阳刚的气息回旋在她唇边，极度的诱惑。
　　沁媛伏在祈煜身下先是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待渐渐缓过来后，沁媛才勉强抬起头来。
　　苍白的脸上，异样的红晕即使在黑暗中，亦能映入祈煜眼中。
　　祈煜吻上沁媛微微眯起的眼睛，一分一分地将嘴唇贴了上去，修长的手指滑入衣襟，肌肤间的触摸，让两人不禁为之一窒。
　　“嗯……嗯……”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呻吟，祈煜手指插进那满头秀发中，按住沁媛的后脑勺，又是一个窒息的长吻。
　　汗水渗出，鬓发湿漉漉的贴在祈煜的额头上，又顺着那乌黑光泽的发梢滑落到沁媛的面颊上。
　　药效的猛烈，让祈煜自控不住，却又舍不得伤害了身下娇小的人影。
　　沁媛的长发披散在玉枕上，揽住祈煜的手又紧了紧。然后，沁媛吻上祈煜的前胸，沿着光滑的胸部慢慢往下，麻痒的感觉一路向下。
　　祈煜在沁媛吻他的时候已用另一只手在解开沁媛单衣上的纽扣，慌乱的褪下贴身衣物，沁媛白皙的赤子之身再无遮蔽的展现在祈煜面前。
　　在沁媛唇间轻轻啄了一下，祈煜浅浅地笑了，幸福的笑容，不带一丝杂质。
　　在沁媛发愣的瞬间，尖锐的疼痛穿透了沁媛，十指抓紧锦被，忍受着这难言的疼痛。
　　祈煜却抓住沁媛的手，轻轻吻过她的指尖，不断舔舐着。
　　羞红的脸渐渐褪色，沁媛累得闭上了眼睛，不自觉地挤入身旁人的怀里，汲取着熟悉的温暖气息。
　　承恩宫外，一抹人影孤寂地站着，随着殿内烛火的熄灭，整座宫殿陷入黑暗中。

　　琼华碧影

　　天色渐亮，罗勒在殿外候驾。
　　祈煜侧起身，虽不忍吵醒怀中疲惫的人儿，但也不能让朝臣久等。便凑到沁媛耳边叫了两声，沁媛伸手推开祈煜，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
　　祈煜无奈的伸手捎沁媛的痒，然后在沁媛耳畔边吹热气，边轻笑道：“芙蓉帐暖度春宵，君王自此不早朝。皇上再不起床，可怜古人也要反驳了。”
　　沁媛换了个姿势，又挨入祈煜怀里，呢喃道：“那就让孔夫子自个烧香拜佛上朝去，反正朕今日是要赖在承王这里了。”
　　“皇上再不起来，明日本王也给被那帮敢于直谏的御史冠上红颜祸水的罪名了。”祈煜宠溺的抱起怀里的人儿，亲昵地说道。
　　“他们每日不参些人总不安分，承王习惯就好。”沁媛在祈煜的骚扰下，无奈地睁开朦胧的双眼，赌气地说道。
　　想想又不对劲，连忙半趴在祈煜怀中轻笑道：“承王睡糊涂了，万寿节期间，前后数日罢朝不上。”
　　祈煜伸手刮了刮沁媛的鼻子，宠溺地回道：“是暨阳王连同兵部尚书、刑部尚书、礼部尚书和杜太傅联名求见。皇上日理万机，莫不可让各位大人久等。”
　　“若非真有要事，朕就罢了他们的官。”沁媛虽是说笑，但还是无奈的起身，唤来朱颜替她打理。
　　宫人鱼贯而入，朱颜将沾了落红的锦被让宫人收拾下去，然后又吩咐礼居郎备案入库。收拾妥帖，才走到沁媛身边接过宫人手上的活，替沁媛系紧腰带。
　　“恭贺皇上夫妻和睦，早得龙子。”笑容爬上了朱颜的俊脸，真心的笑容里，无丝毫杂质。
　　沁媛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来，对上祈煜笑意盈盈的脸，笑容溢开，如三月里绽放的百合。
　　祈煜过来帮沁媛紧了紧衣襟，然后笑道：“皇上该走了。”
　　沁媛垫起脚，在祈煜颊边偷袭了一下，然后回道：“多谢承王。”
　　松手，沁媛转身离开。
　　一行人远远地走了，祈煜看着沁媛的背影，一点点幸福的感觉漫上心头。
　　进入忠政殿，五人已久候多时。
　　沁媛故意从陆邵峰身旁走过，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将昨夜的瓶子送还他手里。
　　陆邵峰先愣了下，然后便跟着杜逸等一同高呼：“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沁媛平伸右手，示意众人起来。
　　五人恭敬的立在下首等待发话，沁媛看了一眼，先挑了礼部。
　　“禀告皇上，下官已将万寿节各地上贡的礼单整理清楚，请皇上御览。”说着双手上呈，余庆帆恭敬地站在一旁。
　　罗勒上前接过奏章，交到沁媛手里。
　　沁媛随手翻了翻，眉头不由一皱：“收入内务府。”
　　接着抬头，扫了一脸了然的众臣，开口道：“独独漏了寮国的贺礼，这算是寮国的宣战吗？只可惜，名不正，言不顺。小小一个没落家国的外戚，也妄想挑战我朝凰的泱泱国威？”
　　“寮国庚氏多为庸俗之辈，皇上莫恼。”杜逸上前一步道。
　　“到也不算什么大事。”沁媛顿了顿，笑道，“余卿继续。”
　　余庆帆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回道：“禀告皇上，蟠龙国三皇子萧奕已带嫡皇子启程来朝凰，莫约三月后可至。”
　　“嗯。”沁媛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说了另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长公主府的建设，你让工部多督促点，万不能委屈了熙宁长公主。”
　　“臣定遵谕旨。”余庆帆说着，后退了一步。
　　刑部尚书郑岩上前，禀报道：“启禀皇上，晋王之案的案牒，臣请皇上御览。”
　　沁媛接过仔细地看了两眼，低头赞赏了几句：“此案郑卿办的漂亮。”
　　郑岩恭敬地上前将‘案情’诉于众人听：“晋王谋反，偷窃军情泄露于蟠龙，暗谍遭捕，其身搜出晋王书信。事遭暴露，晋王野心，火烧军粮，引开卫兵，刺暨阳王。暨阳王身中晋王府秘药采罄，命悬一线。晋王陷国之栋梁于危境，害国之安危于敌国，实罪无可恕，望皇上明察正典。”
　　“瓜田李下，古人所慎，多言可畏，譬之防川。这件事，交由三司审断。朕与三皇叔有血缘之亲，是不好插涉。”沁媛笑着将难题推到三司头上。
　　接下来，兵部尚书陆友璟上前禀告道：“寮国之战，粮草不足，主帅未定，望皇上示下，让臣等好做准备。”
　　“暂先压下。”沁媛说完，看向另一边：“暨阳王此来，又为何事？”
　　陆邵峰上前，恭敬的回道：“启禀皇上，臣此前来，只为寮国之战时的策略。”
　　沁媛点头，罗勒领会的步出殿外，不一会儿，一幅中原地域图和寮国各城池的官员资料就出现在殿内。
　　沁媛步下龙椅，让人给各位朝臣备座。
　　“诸位大人有何意见？”沁媛见他们放下战报，问道。
　　“想必皇上心中已有打算。”杜逸说道。
　　“的确。”沁媛看着杜逸回道：“朕答应了蔡太傅，不战而屈人之兵。”
　　“看来皇上是要用攻心之计了。”杜逸顺着沁媛的话说道。
　　“是，也不是。”沁媛笑道，“寮国崎黎关的守将江辉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庚氏看他已久不顺眼，挑拨他们并非难事。朕的间谍，也已将江辉通敌的迹象，如实禀报给庚氏。”
　　“通敌？”兵部尚书疑惑地问道。
　　“朕已下旨，寮国庚氏谋反篡位，人神共愤。即日起，朝凰封锁边境，与寮国断绝关系。所有商贸，均不得再通。寮国土地贫瘠，种不得粮谷，往日皆靠我朝凰接济。一旦断绝商贸，寮国断粮，蟠龙新败，断不会与我朝凰为敌，卖粮于其。到时，那些本与寮国通商的商人，卖不出粮，只给囤积。”沁媛冷笑着解释道，“如若那时温家派人低价收购，不仅可解我军粮食困顿，亦不用大费周章的从都城运出。而我朝官员亦可换装成商人与寮国崎黎关的守将江辉秘议卖粮之事，让庚氏误解。如此，一箭三雕。”
　　“皇上圣明。”几人佩服的拘礼道。
　　“若此关攻下，接下来的凤浊城，就是此战的关键。”陆邵峰好奇地开口，“此地，有舟车之便，无艰险之虞；田野活饶，有转输之籍；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奇正相佐，方能破敌。单奇，不足以致胜；仅正亦不足以制胜；唯有奇正相佐，才能借长补短，获双赢。正得其利，奇得其妙。互借长补短，奇正各获其利。”沁媛回道，“我军到那里时应已入秋，到时干柴烈火，我军攻入岂不痛快？接下来的城池，只要粮草断绝，就没有攻不下的。”
　　“皇上圣明。”几人又一句恭维之词。
　　“不过纸上谈兵而已，兵部到时可量情而定，莫要实守策略。”沁媛看向兵部尚书陆友璟说道。
　　“臣谨记圣上教诲。”陆友璟回道。
　　“至于统帅之人，诸位大人有何提议？”沁媛问道。
　　几人互看一眼，杜逸上前回道：“孟氏孟秋，少言兵法，善战。臣以为，此乃领军之人。”
　　孟氏虽为新兴之家，但却是陆家远戚。杜逸此番推荐，当真是公正无私，还是另有所谋？
　　“诸卿可有异议？”沁媛问道。
　　几人又对看了一眼，一致点头通过。
　　“既然如此，此次寮国之战，便由孟氏孟秋为主帅。望他不负众望，为寮国储君扫外戚，复国威。”寂静中，沁媛启唇，声音悠切遥远。
　　“圣上圣明。”几人循着礼数跪拜道。
　　“难得休闲，各位大人无事便回家侍奉二老，尽尽孝道吧。”沁媛疏离地说道，已有送客之意。
　　“臣告退。”几人接连而走，只有陆邵峰和杜逸留了下来。
　　“两位卿家还有政事？”沁媛也不含糊，直接问道。
　　“启禀皇上，蔡太傅病危，怕不日就要……”杜逸一边关注着沁媛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皇上，臣请御驾莅临蔡府。”见杜逸吞吞吐吐，陆邵峰替他说道。
　　沁媛一下子沉下脸来，扫视了两人一眼，默不出声。
　　沁媛渐渐被这氛围压得有些气闷，便索性开口道：“朕被政务缠身，挣脱不得。陆卿与蔡太傅师徒情深，代朕去探望一下吧。”
　　听闻沁媛亲口解了门禁，陆邵峰不由松了一口气，恭请圣安后，就和杜逸一起离开了。
　　刚出宫门，陆邵峰就立马赶到蔡府，望能送昔日恩师最后一面。
　　刚进府，入眼皆白。
　　白色的蜡烛，白色的绸带，白色的灯笼，以及穿着白色孝服的仆人。
　　好像天地，只剩下了白色。
　　那种沉重的白色，是寂寥的。
　　老师他，终是希望看她一面的吧。
　　陆邵峰无奈的想着，步履不停地步入内室。
　　蔡家老小跪在蔡老的房间里，空气里充盈着浓浓的熏香，闷不透风。
　　在仆人的通报下，他们自觉的让出一条路给陆邵峰进去。
　　走到帷幕前面，陆邵峰先安慰的拍了蔡霜离肩膀一下，然后安慰两句。
　　蔡霜离勉强笑了笑，然后又垂下头来。
　　陆邵峰将注意力转回到帷幕后，手颤抖着，却久久掀不开。
　　反是幕后一双枯老的手迟疑却坚定的掀起帷幕，看见站在床前的陆邵峰，蔡征欣喜的同时又不免失落。
　　“先生，邵儿来迟了。”陆邵峰握住蔡征已然无力的手，单膝跪在床前，愧疚地说道。
　　“咳……咳……邵……回来……”回来就好，陆邵峰默默在心里替蔡征将话说完，见恩师如今久卧病榻，连一句话也说不完，心中不免悲哀。
　　蔡征握着陆邵峰的手紧了紧，然后用冷厉的眼神看向陆邵峰。
　　蔡霜离见蔡征想是有许多话要对陆邵峰说，连忙斥退族人，只留他们三人在内。
　　见已垂暮的老人眼露精光，陆邵峰思绪千转，连忙回道：“先生放心，邵儿定会辅佐皇上，立我朝凰。”
　　蔡征见状放心的点了点头，然后扫了房内蔡氏族人一眼。
　　陆邵峰愣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蔡征见陆邵峰犹豫，心中焦虑，猛地咳了数声。
　　“先生，邵儿答应你，有生之年，定不让蔡氏血脉断绝。”见蔡征急得咳嗽，陆邵峰连忙妥协道。
　　蔡征见陆邵峰已让步，虽不能保全族平安，但留得一丝血脉亦是胜事。而且，沁媛承诺在先，他薨逝后，蔡氏如若不犯什么诛九族的罪孽的话，应是无碍。
　　想到沁媛，蔡征又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陆邵峰。
　　陆邵峰琢磨着用词，良久才蹭道：“她没怪你。”
　　蔡征闭上眼睛，知道多说无益。
　　沁媛不怪他，却也没原谅他。
　　当年的事，她早已知道，却一直未发作。
　　她在等，只要羽翼丰满，她定会展开殊死报复。
　　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哥哥。
　　如今蔡家仍有他的庇护，门生千万。
　　往后，人死灯枯，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陆邵峰握紧了蔡征的手，极力安抚着蔡征的不安。
　　蔡征缓过来，看着陆邵峰，又转过眼珠看向那边的蜡烛。
　　陆邵峰琢磨着点头：“邵儿会代先生去祭奠他的，先生放心。他在天之灵，想必不会责怪先生的。”
　　像是为了增添说服力，陆邵峰又加一句道：“他虽因先生而薨，却非先生所害。先生不必太过自责。”
　　蔡霜离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想及自己是蔡征亲孙，却远不如一外人来得贴心，不免怪罪自己往日照料不周。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邵儿定替先生完成。”陆邵峰又开口道。
　　蔡征想了想，摇了摇头，忽地想起什么，又点点头。
　　见蔡征犹豫的样子，陆邵峰疑惑道：“先生有难言之隐？”
　　蔡征想了想，摇摇头。
　　陆邵峰见蔡征一脸不知为何事苦恼的样子，试探道：“她的病情，邵儿定想法治愈。”
　　见蔡征一脸无动于衷，陆邵峰竟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了。
　　蔡征眼神空洞的看着帷幕，好像看到了什么，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阵接一阵带血的咳嗽让两人慌了手脚，陆邵峰欲起身去寻御医，却被蔡征按住了手。
　　陆邵峰诧异地回头，蔡征抓着他的手痛苦的说道：“邵……替老夫……和她说……”
　　话还未完，蔡征又一头倒了下去。
　　蔡霜离慌忙去探蔡征的鼻息，见虽柔若鱼丝，却仍有一脉气息，不禁松下一口气来。
　　恰在此时，一双温润的手覆上了蔡征皱纹沟壑纵横的额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什么话，太傅还是当面和朕说吧。”
　　蔡霜离不免惊喜的看向沁媛，他奏请御驾的奏章已上呈数封，却一直石沉大海，毫无音讯。今日，沁媛却真的来了，满足了祖父的心愿，怎么不让他高兴。
　　想着，蔡霜离向陆邵峰投去感激的一眼。
　　陆邵峰颔首，然后领着蔡霜离离开内室。
　　沁媛见人都走完了，坐到床沿，握住蔡征的手，安抚地笑道：“太傅，沁儿不孝，未能侍奉于左右。”
　　蔡征再次听闻沁媛的声音，手心传来的温暖提醒他，这不是梦。
　　蔡征连忙费力的张口，想说这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沁媛笑着回答：“朕晓得，穷兵黩武，朕会铭记于心的。”
　　见蔡征还有话的样子，沁媛连忙道：“太傅想说的，朕都知道。为君者，应行正道，那些阴谋诡计，难登大雅之堂，实不该为君权术。朕承诺，以后定少为。”
　　蔡征安慰地点了点头，然后细细看着沁媛的脸，缅怀旧人。
　　“太傅，太上皇曾有密旨，待太傅百年之后，与尔同葬皇陵。”看着蔡征迷茫的样子，沁媛无奈地说道，“太傅百年之后，也可安息了。”
　　蔡征听闻，先是惊讶，然后连忙摇头，避之鬼蛇。
　　沁媛见状，连忙安慰道：“若太傅不愿，只求与青山绿水为伴，朕亦不强求。”
　　情绪起伏太过激烈，蔡征又咳起来，沁媛本想从桌上取水来，刚走一步，却生生停了下来。
　　坐回床沿，沁媛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水，递到蔡征唇边，蔡征三下两下就喝了下去。
　　对上蔡征疑惑的目光，沁媛说道：“这是温家的秘药，掺了温家独酿伊宁醚，不会有痛苦的。”
　　蔡征扯着嘴角笑了笑，回复了那日的承诺。
　　“你用生命换了蔡家平安，朕不会食言。”沁媛又一次承诺道，“当初的一切，都过去了。太傅且安。”
　　蔡征终于宽慰地笑了笑，握着沁媛的手不由松了松。
　　沁媛连忙握紧蔡征的手，扶着蔡征半靠在她身上，然后略带伤感的说道：“太傅，不如让沁儿讲故事给太傅听吧。沁儿记得，小时候，没有太傅在旁讲故事，沁儿总睡不着。”
　　蔡征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眼皮却缓缓沉重起来。
　　“不如，说说皇爷爷的生平事迹吧。”沁媛自顾自地说道，“皇爷爷薨逝的时候，沁儿才三岁。至今早不记得皇爷爷的样貌了，想必也和太傅一般，潇洒倜傥，俊秀非凡。沁儿知道，从小就知道，父皇不喜欢皇爷爷，宫里所有有关皇爷爷的事物，一律为禁忌。长大后，沁儿才知道，不是因为皇爷爷待父皇冷淡，而是因为太傅。太傅，是父皇最喜欢的人，而太傅，却喜欢皇爷爷。”
　　沁媛像在叙述一件不相关的事情般，将一件惊世骇俗的宫闱秘闻揭露出来：“父皇也喜欢沁儿，常召沁儿过去侍奉笔墨，然后，看着沁儿发一下午的呆。父皇的美人、嫔妃，无一不似太傅。那时沁儿就在想，父皇到底是暴戾凶残，还是痴情至疯。”
　　沁媛说到这里，越发狠毒起来：“是了，他是疯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粉身碎骨。他用他的情，将一切毁灭。除了太傅，没有人再在他眼底。奈何太傅你，却是撒手不管，领着一个中书令的重职，办着闲差，你知道，沁儿恨不得杀了你。你让一切都变得糟糕，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都不在了。”
　　蔡征有苦说不出的看着沁媛，沁媛低头说道：“沁儿不听太傅的解释，太傅亦不必解释。太傅心里，无论何时，都以皇爷爷为重，沁儿一直知道的。费了一番功夫，皇爷爷临终前说了什么遗言，做了什么事，让太傅发了什么承诺，沁儿一直晓得。”
　　蔡征看着眼前这位英姿勃发的少年天子，眼眶不由泛红，一滴泪水滑了下来。
　　然后，带着遗憾，蔡征终于阖上了眼睛，终结了他的一生。
　　当蔡征的手从沁媛手中滑落时，沁媛淡淡地，在蔡征耳畔耳语道：“太傅，如若有来生，我们在为师徒吧。到时，莫要再错了，太傅。”
　


　　云舒无意（承王番外）

　　一勾弯月在冷凝处低悬，片片浮萍碎成摇曳的翡翠。
　　日暮泛舟清波上，眷恋看斜阳。
　　荷叶残，红消香。
　　天空在我眼前塌陷，大地在我脚下崩溃，我被放逐在尘世之外。
　　在与君王的对弈中，每个人面前的都是一局死棋。
　　一切的挣扎，不过是为君王增添了一点狩猎的乐趣。
　　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为自己争取了一点垂死挣扎的时间。
　　转头看见了那封案已久的书桌，干涸的砚台，无望的反抗。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再去看张宁一面。
　　她的天真，已经触犯了帝王的尊严。
　　若说先前帝王还有一丝犹豫，现今，入宫已成定局。
　　没有一个帝王，会允许他人践踏皇室尊严。
　　今上，更不会。
　　历史上掌权的女性不少，可没有谁像她那般掀开那一道珠帘，穿上金灿灿的龙袍，君临天下。
　　月光依旧照着，我望向远处的天空，似乎已有些鱼肚白。
　　礼官的声音远远传来，凤冠霞帔，曾经是皇后无上的光荣，如今，也只能随西风凋零，不复光彩了。
　　我想，我醉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我见到了她，那个叱咤九天的女子。
　　不出意外，我见过她。
　　却不料，竟是她。
　　那个或许孤独，却不寂寞的女子。
　　我知道，今上定然亲自探访过我。但我万万想不到，竟是无醉阁中那大谈君王是非的公子。
　　闭上眼睛，微微发呆，
　　漫天彩幔，绵长地将天地接连。
　　孤灯之下，一抹身形倚在案前，素手一划，就是朝凰疆域万千百姓的兴存荣辱。
　　我想，为了朝凰，我该站在她的身后。
　　隔着亘古的天，所有的前尘旧梦，只能是纷纷扰扰中难以遣怀的慰藉。
　　不管是花前月下的承诺，还是牡丹花月的香馨，或是画皮下的狰狞，都该过去。
　　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怨恨，让她对血缘之亲，痛下毒手。
　　我只知道，朱颜端来给祈珊服用的忘情水，至毒无比。
　　漫步在青石板路上，抚摸着斑驳古墙，我仿佛可以听到逝去岁月的动人。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今晨破唇的痕迹，淡淡地，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心痛。
　　少时，我云游四海，亦曾学过一点医术。
　　虽是皮毛，却也不弱
　　她昨日翻天覆地的呕吐，起因怪异，丝毫不显体弱之象。
　　反倒，像是中毒，却又用另一种毒来压制。
　　两两相冲之下，方有昨日。
　　或许，是惩罚。
　　是时间，将我们遗忘。
　　三生石上旧精魂，月老九重天，终会窥视众尘，交织姻缘线。
　　扶她坐下，我细细将这里的典故告诉她听。
　　她笑着说，姻缘天定。
　　而有一个故事我没告诉她，她似乎也未曾听闻。
　　三生缘池，如若影光交错，便得上神祝福，白首。
　　望着湖中蜻蜓点水般飞过的翠鸟，不知它是否月老的使者，而我，是她的良配吗？
　　再次见到张宁，她已消瘦不少。
　　前朝旧事随流水，无奈斩不断的情长。
　　我随着她离开，将一切道清。
　　祈煜不再是祈煜，我不再是我。
　　我们，都不该自欺欺人。
　　因为，事实的残酷，只会让我们遍体鳞伤。
　　她的沉默地接受。
　　或许，她也不再是她。
　　再次回去，看着她亲吻着另一名男子，我再次莫名的心痛。
　　这次不再是怜惜，而是悲哀。
　　我们，都在梦中。
　　她活得太累，勾心斗角的深宫内院，暗流汹涌的朝堂，阿谀奉承的下臣，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
　　这样的人，不是放纵颓靡，而是挣扎无奈。
　　云影翻涌，心笙摇荡。
　　漫天繁星，暗处有不知名的花香飘来，她的眼光潋滟如波，令人沉醉的俊美与妖娆，在我心里刻成一幅隽永秀美的画面。
　　自从太庙回来，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只想活下去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底颤了颤。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千呼万应的当朝最得宠的小公主，却只有那么卑微的愿望。
　　这皇宫，是吞噬人骨头的囚牢，我一再的确定。
　　所以，我会帮她，实现愿望。
　　哪怕，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一纸谕旨，我去了凝雪湘韵。
　　除了危急时刻，后宫不得干政，所以她不能明目张胆的让我入自荐府，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也是，暨阳王输掉她的原因之一吧。
　　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我们之间。
　　但后宫不得干政的担子，隔住了他们。
　　她要得是一个能领军打仗，为她巩固皇权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只能躲在后宫，不得参政的臣子。
　　她损失不得，他亦牺牲不得。
　　在暨阳王的名望下，他先是陆氏家主。
　　世家兴衰的担子，他必须担下。
　　而他的空缺，却意外的让我补上。
　　这是，缘尽，还是缘始？
　　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将她在水中的倒影画出。
　　模模糊糊，既让人看出君王的样貌，又勾勒出她的风韵。
　　不知何时，我竟已将她的容貌深记。
　　不容我深思，她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温柔的拉住她冰冷的纤手，发下了一辈子的誓言。
　　不是一时的情动，而是想守护她的决心。
　　所以，当危机来临，我第一时间，未及思考身体便已做出反应。
　　将她护在身下，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保护好她。
　　但是，一切都是一场骗局，骗人骗己的骗局。
　　她对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不知道，我会担心，难过。
　　我想，我喜欢她。
　　第一次正视这份感情，与对张宁的喜欢迥异。
　　想来，这一次的守护，应该不会落空。
　　窗外，烟雨蒙蒙，密密麻麻的雨丝正编织着一个冰冷的世界。
　　如若可以，我愿借一叶孤舟，独钓寒江雪。
　　我偶尔亦会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直以为找对人，结果还是错了。
　　遗忘自己，我不再期盼，不再相信亲情的存在。
　　他从不将我当作他的儿子，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戚戚切切的期盼，都凝固在方寸间，在孤独而空旷的夜里汇聚成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无奈。
　　一夜寒风吹来，到最后竟会是命中注定的一次擦肩？
　　寒风下，不染不妖的你独独在这盛夏烈日里，绽开于尺幅塘中。
　　常常沉浸在往事中，不免让自己被一丝丝忧伤感染。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所有往事都已随风飘逝，那么，抱紧她，是我唯一的坚定。
　　要不是我们还沉醉在权势中，情感不会像醒来的那么心痛。
　　在迷失和彷徨间，我却始终安详而从容。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①
　　晋王的到来，如意料般的平淡。
　　他的离去，我也为他猜想好，定是轰轰烈烈的死祭。
　　但从未想过，竟会是这样的相见。
　　嬅倾郡主翊旎胭一身暗绿凤蝶云襟锦裙，娇美玲珑的俏脸，黝黑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薄唇。
　　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用那双纯净的眼神看着我。
　　是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还是另一场阴谋？
　　想拉我下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呢。
　　但沁媛不经意间泄露的独占欲，却让我惊喜了一番。
　　想必，她对我，并非完全无情。
　　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点，不明的暧昧。
　　而对其他人，她永远是冷血的，哪怕，那是她的亲皇叔，亲表妹。
　　然后，她心系之人，为了她而中毒了。
　　暨阳王凯旋的军队在经过晋王封地时驻扎下来，我收到这个消息时，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她一早就安排好的吧，太庙的那次见面，她定和陆邵峰取得了协议。
　　只是，这么迫不及待，是太过自信，还是没有时间？
　　没有答案。
　　夜夜宴席，永不变奏的曲调，枯燥的宫廷生活。
　　独自一人转过亭台，假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不堪的言语，妄自言论君王的是非。
　　我轻轻扫了一眼，暗处的人已将两人拿下。
　　沁媛的暗卫不仅身手不凡，而且聪明机灵。许多事往往我还未开口，一切已办妥。
　　她担忧我的安危，我知道。毕竟我的身份已迥然不同，再也不是那无官一身轻，白袖掠清风的儒弱书生。
　　我，是当朝皇夫，是有资格站在她身旁的男子。
　　对于家世过于单薄的我，无疑是众人下手的对象。
　　但我不知，是她将我护得太好，还是我太过无知。
　　那晚，漫天殷红，是我从未见过的绚丽。
　　那样悲哀的颜色，分不清，到底是寂寥还是孤傲。
　　皇宫大院内，一人白衣似雪，未遮面纱，却无人看得到他的面容。
　　他不屑，因为他武功造诣的高深。
　　一剑刺来，无人可挡。
　　众人还未及反应，剑锋已至沁媛咽喉。
　　一瞬间，绝望的窒息将我湮灭。
　　我依旧沉静，却不再风清。
　　那一刻，我未动，她未动，心却已不甚担负。
　　如若她有事，这世间，存又有何意？
　　韶音易凋，华岁易碎。
　　金戈铁马，皆是我勘不破的生死，断不掉的爱恋。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没有皈依，没有救赎，一生已注定。
　　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在一里之距，白衣人停下了。
　　衣袂翻飞，白衣人转瞬不见。
　　沁媛静静地站着，无恙。但她怀里的段儿，却是被剑气所伤，吐出了鲜红的血液。
　　她抚摸着怀里的小人儿，一下又一下。
　　我不明白，明明唾手可得，那飘逸的身影却停滞下来。
　　妄说美色惑人，杀手，没有感情。
　　但我也不愿去深究，毕竟，那是属于她的世界。
　　即使，我已误闯进来。
　　晋王的离去，太多人的死亡，让这台戏剧过早落下。
　　喧哗了一夜的夜晚，沉静下来。
　　思及方才的险境，我呈了帖子，求见沁媛。
　　她应了，我惊喜。
　　或者，她看见了我深埋在眼底的眷恋，只是想让我死心。
　　爱上帝王，多讽刺的事情。
　　稗官野史里的风流趣事，我向来不屑。
　　深宫寂妇，红叶寄情，多虚无缥缈的期待。
　　但若如今，我也愿坠落为一方落叶，宁愿飘落远方，寄情它处，也不愿再让这份不可能，继续折磨我和她。
　　她不能负他，那我，算是什么？
　　继续风轻云淡，妄图遗忘过去。
　　可发生了，纵使万般后悔，亦回不到最初。
　　如若她是我的劫，我宁愿一辈子，参不破这红尘俗世，跳不出这六尺方丈。
　　是夜，熙凝长公主翊怡岚大婚，红妆十里，銮驾凤仪，比之当初我与她的大婚，只稍逊一筹。
　　对于熙凝长公主翊怡岚，她是宽宏的，甚至是宠溺的。
　　明知一切已不复当初，明知熙凝长公主翊怡岚此次回来，别有居心，她仍是顺着翊怡岚的意图，一步步走下去。
　　可路的尽头，是姐妹相残，还是君臣相斗。
　　毫无疑问，我从未觉得，她们会和平相处。
　　因为，她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纵使不愿，骨子里的骄傲，也容不得她们后退。
　　我再一次觉得，她是悲哀的，即使荣宠无比，亦如凡人，五味陈杂独自回味。
　　一夜夜不愿回味的过往，是她的结，是我的困，是我们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再卑微的安慰，终是受罪，只因感觉不对。
　　她要得，是谁午夜梦回的梦吟，是谁憔悴的泪？
　　是谁，陆邵峰？那个伴她长大，风雨无阻，青梅竹马的英勇将军？
　　是谁，赵阔？那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却深得龙宠的风流才子？
　　还是，我？那个与她结为夫妻，却未必能白头偕老的青衫儒生？
　　初夏的早晨，沁媛埋首睡在床边。
　　素白的外衣一半已因睡姿不正滑落，另一边犹披在肩上，露出明黄龙袍。
　　阳光从殿外散落，抚在沁媛脸上，恬静的面容，失却了叱咤九天的凛冽。
　　我不知在殿外伫立了多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固执的不愿靠近。
　　因为，我知道，若再靠近，我一定，不会再放手。
　　我已经分不清，守望的距离，与爱的沟壑究竟有多远。
　　风动，吹乱了一树风华，我垂下睫毛，深吸两口气，再睁开时，只余下坚定不移的决心。
　　翩然走到她的身边，这回，不是帘动，而是她醉了，惺忪的眼眸，慵懒的笑意，她永远不会知道，此时的她，是多么的美丽动人。
　　我躬身行礼，低低地说道：“皇上万福。”
　　她笑望着他，带着揶揄和嘲弄：“承王安康。”
　　然后，长久令人窒息的沉默。
　　咫尺天涯，明明是对的，却又堪生错过。
　　我想，我该牢牢抓住她，将她欲上青天的双翼折断，然后，永远留在身边。
　　每时每刻……
　　希望每天起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然后一同用膳，在亭台楼榭之间散步，在夕阳下相拥，再睡下。最后，在梦里，将她的笑颜一遍遍重复回忆……
　　——当你是兄弟，我才说的。这真得，很不好。
　　——你若不争，什么都没有。你以为单凭守护，就能换来你想要的一切吗？
　　——王爷，你太天真了。
　　——可以试着放开，王爷。
　　可以吗？真的可以放开吗？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在她面前。
　　若能轻言放弃，暨阳王陆邵峰就不会在与她阔别六年后，仍然将对她的眷恋深埋眼底，尽管他隐瞒的很好。
　　千里遥关，他为她保疆卫土，那么，我呢？
　　最近，总在不知不觉间，拿自己与他相比。不是多心，而是他太优秀，优秀到不容人忽视。
　　以致于那天我去迎他归朝时，也不免，被他吸引。
　　可是，我已经决定，再不放手。
　　即便她先放开了我，即便她去见了他，我也不会再放手。
　　静静的夜里，一次又一次的传出那凄凉寂寥的萧声，那时我决绝的箫声。
　　然后，我看见了她。
　　可是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惊鸿照影，梦断香消，那非我们的结局，却会是我们的开始。
　　那是她第一次进我的寝宫，以往，为了逃避，她从不来。
　　那么今晚，她是为了什么？
　　我的手在她脸上轻柔的抚过，再缓缓落到肩膀上，在她耳畔低低地吹着温热气息，然后，封上她的唇。
　　那是我第一次毫不保留的掠夺，那是我在无遮拦的爱意，那是我深入骨髓的思念。
　　我问她，为什么。
　　她却答，朝凰需要储君，皇家需要子嗣，承王亦要保住地位。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即使被刺的遍体鳞伤，我也不想再放手。
　　但心里，仍有不甘。
　　于是，我问她，你爱我吗？
　　她默然不语，只轻轻地叹了口气。乌黑的发，纤细的眉，长长的睫毛沉沉覆盖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撩人的美，是暗夜里的勾魂。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不爱，我一直知道的。
　　可是，太迟了。
　　于是那晚，变成了我们的沉沦。
　　自此，或生或死，也必要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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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①《诗经·邶风·击鼓》
　　应了读者的意愿，偶大大就写一篇承王的番外吧……
　　那个，应该不是悲剧……（不是才和沁媛**嘛，哪来的悲剧……）
　　剧情是根据以前的，各位读者细看就知。

　　逐云踏彩

　　万寿节刚过，陆家彩绸还未换下，又添上新的。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整条裕街都被车驾人流堵满。
　　暨阳王陆邵峰，无疑是众臣巴结的对象。
　　更何况，这场鸿门宴乃是陆老王妃为当朝首辅陆邵寂而办，实乃招亲。
　　陆家这门亲事，可谓是受万众瞩目。
　　世袭王爵，当朝首辅，无可比拟的荣耀，雷捍不动的军权，光听闻，便是撼人三分。
　　奈何两人对婚嫁之事兴趣了了，暨阳王陆邵峰先不说，当朝首辅陆邵寂却是出了名的痴情种，独恋家中娇妾。
　　数年来，不知多少朝臣上门拜访，但任他们踏破了陆府，亦是水泼不进。这次若非圣上谕旨，怕也不能如此顺畅。
　　话说这里，各家千金达贵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博首辅一笑。
　　暨阳王陆邵峰虽因嬅倾公主即日下嫁之事，暂不得再娶，但各家千金也是卯足了劲，先攀上关系，往后还不简单？
　　就这样，各怀心思的众人纷纷涌入了金碧辉煌的陆府。
　　陆邵峰和陆邵寂则左右招待着入府的众人，调节好各派势力暗的里的斗争。
　　就在此时，站在门外的仆人看见了一辆极为华贵的车驾从远处来，在旁的人看见那辆车连忙向旁让路。
　　一看是贵人，陆府管家陆谦赶紧上前招呼。
　　只见一仆人掀开车帘，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接着，一抹飘逸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时间一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出来那人，不可自拔。
　　陆谦第一个反应过来，对身旁仆人吩咐一声，然后招呼来人。
　　“承王殿下到——”先进去的仆人大喊道，陆邵峰和陆邵寂听闻，立刻出来迎接。
　　“臣陆邵寂参见承王。”陆邵寂说道。
　　“臣陆邵峰参见承王。”虽同为王，但身为皇夫的祈煜自是比陆邵峰高上一截的。
　　“两位大人多礼了。”祈煜温和的说道，“皇上无暇赴宴，特召本王来报以歉意，两位大人见谅。”
　　“皇上日理万机，臣等不敢担扰。”两人齐声说道，“承王请。”
　　“两位大人请。”祈煜依旧有礼貌地回道。
　　入了府内，祈煜的身份显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何况祈煜长得倾城倾国，那些未出阁的女子，即使隔着帷幕，也遮挡不住她们故作矜持却又不由己的目光。
　　祈煜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只是笑了笑，然后随着两人继续走进去。
　　这时一个小厮走过来，在陆邵寂耳边耳语两句，陆邵寂对祈煜抱歉两句，就离开了。
　　祈煜颇感兴趣地看着陆邵寂离去的背影，不经意间触及一人的眼神，祈煜对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来到祈煜面前，微拘礼，笑道：“草民温於，拜见承王殿下。”
　　“温公子请起。”祈煜回道，对于温於的来意，他多多少少猜到了几分。
　　“多谢承王殿下。”温於起身，回道。
　　“温公子与本王相识一场，本王深知公子性情，定会尽力劝解皇上，莫让温家蒙受不白之冤。”祈煜先挑明话题，颇为深意地看了温於两眼。
　　“承王殿下深明大义，草民铭感于心。他日王爷若有所求，温家定全力以赴。”温於不卑不亢地说道，“蔡太傅的事情，确实与我温家无关，望王爷明察。”
　　“温家清白与否，那是刑部的事。本王所能做的，实在有限。”祈煜不着痕迹的拒绝道。
　　听到这，陆邵峰似也听出了什么名头，扭头转向一边，嘱咐下人一声，也悄然离去了。
　　“是草民强人所难了。”温於回道，低下头，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无论如何，请王爷在皇上面前多说好话，温家感激不尽。”
　　祈煜状似无知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说道：“皇上下月大概会从水路下江南巡视民情，那里航道的繁荣，皇上闻名已久，只是未曾得见，着实可惜。”
　　温於心里一沉，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下了决定，然后巧笑道：“那里正是草民一处产业所在，皇上若想下江南，草民定尽地主之谊，以弥补上次的失礼。”
　　“本王会向皇上表达公子的敬意，公子放心，温家有神灵庇护，定然无事。”祈煜套用神灵承诺道。
　　“多谢承王。”温於平淡的回道。
　　这时陆邵峰又适时的出现，原本被隔离开的朝臣也走过来套近乎。
　　祈煜彬彬有礼的一一应对，任谁也找不到破绽，拉不进自己的党派来，却也恼不起火。也只有这样风度翩翩的男子，才能配上他们英明神武的君王啊，这是此时他们心里共同的想法。
　　看看时辰，宴会本该开始了，如今却毫无动静。祈煜看向主座，陆老王妃也不见了身影。
　　“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本王愿尽绵薄之力。”趁众人不注意，祈煜悄声对陆邵峰说道。
　　“区区家事，又怎敢劳动王爷。”陆邵峰回道，“臣兄定会处理妥当的。”
　　“是本王失礼了。”祈煜说着，思绪却不知飞到何处。
　　过了一会儿，陆邵峰见陆老王妃还是未回来，也托辞离去。
　　祈煜这时已坐在上位，轻摇手中琉璃杯盏，水波盈盈。
　　这对兄弟，何其相似。
　　一对权臣贵族，贫人卑贱。本就不该，却逆天而为。到头来，奈何君恩仍在，却只有夜夜对烛空垂泪。
　　另一对天皇贵胄，皇亲国戚。本该是天生一对，奈何才子佳人终只是南柯一梦。男儿征驰沙场，女儿被困朱门高墙。
　　谁和谁，都没有唯一。
　　突然感觉到肩膀被人碰了一下，祈煜诧异地回头。却见陆欣婉在他背后暗自吐舌，见他转过头来，又故意装作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小郡主所为何事？”祈煜好脾气地问道。
　　“承王哥哥，可否随欣儿走一趟？”陆欣婉睁着一双大眼睛，纯真地问道。
　　“那小郡主要带承王哥哥去哪里，可能先告诉承王哥哥？”祈煜一脸宠溺的回道，这是沁媛喜欢的人儿，他自然是爱屋及乌。
　　“承王哥哥去了就知道了。”陆欣婉使劲眨了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开始对祈煜发动柔情攻势。
　　祈煜好笑地牵起陆欣婉胖嘟嘟的小手，随陆欣婉离开了宴席。
　　随着越走越偏，祈煜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奈何走在前头的小人儿紧抓着他的手，时不时对他发动柔情攻势，再加上她的身份背景和沁媛对她的宠爱，自己硬是挣脱不得。
　　直到一竹林外，两人方停下脚步。
　　月光下，血腥味越发浓重。
　　祈煜不禁皱眉，双手已不自觉地覆盖在陆欣婉的双眼上，不让她看见眼前的景象。
　　一个女子，独立在院子里，孤傲冷清的气息淡淡的萦绕在她身旁。
　　月牙白的衣服上，如今已是斑驳血迹。
　　她的下身，鲜血横流，落在地上，与土地融为一体。
　　流水逝，落红，层层烟幕，离不了一个血字。
　　她的身旁，躺着一名女子的尸体，如花月貌随流水，今后不复。
　　祈煜站在那里，静静地，却是诡异地笑了起来。
　　那女子搜索到祈煜的身影，与祈煜的目光相接，却是浑身一颤。
　　直觉告诉她，祈煜生气了。
　　院中几人也看见了祈煜的身影，先是诧异，然后心里亦升起不满。
　　陆家家事，本不欲牵扯外人，为外人所知，正所谓家丑不外扬。
　　如今，承王横插一脚，怎不让他们恼怒。
　　祈煜看似礼貌的点头，却是在压抑自己的怒火。既然有心人想将他搅进来，让他与陆家对立，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本王无意插手陆家家事，只是小郡主执意带本王至此，本王不知内情，望陆老王妃见谅。”一句话将误会解除，祈煜依旧风轻云淡的站在那里，摆出一副局外人的架势。
　　后一步来到的陆邵峰恰好听见这句话，思绪千转，在看见被祈煜护在怀中的陆欣婉，一切明了于心。
　　于是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陆邵峰道：“是我们不明就里，误会王爷了，望王爷海涵。”
　　“无碍，是本王无理在先，倒教暨阳王取笑了。”祈煜客气地回道，眼光低垂，静静地看着怀里不安份地扭动着的陆欣婉，柔声问道：“小郡主，你可不可以告诉哥哥，是谁让你请哥哥来的？”
　　陆欣婉想了想，在祈煜怀里摇了摇头：“欣儿不知，那个漂亮姐姐蒙着面纱。她说过，只有承王哥哥能救大嫂。”
　　祈煜温和的笑了笑，然后才对身旁的陆邵峰使了个眼色。
　　陆邵峰领悟的回以一笑，然后招来仆僮，送陆欣婉回去。
　　这时陆邵寂也走了过来，对祈煜拘一礼，便开口想为荣琳辩驳道：“王爷……”
　　“什么也不必说，本王不想知道过程。”祈煜开口打断道：“本王只知道，陆侍妾杀了人。而杀人，是要偿命的。”
　　远处慢慢走来的陆老王妃听闻，不由皱了皱眉头。虽说能以此除掉这个祸害，但若事情泄露出去，陆家门楣无光。
　　陆邵寂闻言不动声色，只冷静的对峙道：“王爷，后宫不得干政……”
　　余音未断，十足十的威胁。
　　陆邵峰不由皱眉，心知大哥关心则乱，确是失去理智了。
　　祈煜看了陆邵寂一眼，似并未在意陆邵寂的无理，只是冷冷的说道：“本王认为，纵是本王不理，刑部也不会罔顾职责的。”
　　“王爷，陆大人是急坏了，王爷莫要见怪。”陆邵峰连忙打圆场，“再说，大嫂体弱，再这样吹着，也不用进大牢了。”
　　最后一句话，确是对着陆邵寂说的。
　　陆邵寂犹豫的看了院子里清冷的身影一眼，满目情意，却是无语凝咽。
　　祈煜也看出了端倪，随着陆邵寂的目光望去，月色朦胧，遮不住情意绵绵。
　　院中人影缓缓坠落，身旁一人飞身而至，瞬间接住她坠落的身子，紧紧相拥在一起。
　　见状，祈煜长叹一声，挥手，留下一句话后，扬长而去：“非关紧要之人，从今以后，本王不想再见。”
　　轻轻一句，数十条鲜活的生命被判定死刑。
　　他尚不能和陆家破裂，陆家亦不想与他为敌，卖个人情，于己于人，未必不好。
　　更何况，己身已为情而苦，这世上，又何多一人？
　　至于其他，沁媛自有打算，不必他多管闲事。
　　“多谢王爷。”陆邵峰安抚好陆老王妃，追上来道谢道。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祈煜望向虚空，回道，“有些时候，秘密永远是秘密。”
　　“王爷好像，并不在乎，一两条人命。”陆邵峰用肯定的语调陈述着自己的猜测。
　　“死的是谁，很重要吗？”祈煜淡淡的说道，语气有点虚无缥缈，“你要守护的，亦是本王要守护的。哪怕，负尽天下人。”
　　陆邵峰平静得看着祈煜，似在探究他这句话里的真意，许久，默默不语。
　　“回去吧，如若再晚，怕会出岔子。”祈煜也不管陆邵峰的打量，只是带着一脸寂寥离开了这片竹林。
　　幽竹深处，又是一桩永远无法破解的秘密。
　　像是为了印证祈煜的话，他们两人再次回到宴席上时，场上已哄然一片。
　　陆谦本欲去寻主上，却在看见两人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陆邵峰先向祈煜道声抱歉，然后用眼神示意陆谦讲明原由。
　　听完，陆邵峰只是挥挥手，让陆谦离开。
　　嬅倾郡主翊旎胭，不如想象般的单纯啊。
　　这次，晋王大难不死，往后若想再动，怕非易事。
　　坐回主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向祈煜行注目礼。今晚身份最贵重的人无疑是他，单凭陆家奉他为上宾，坐于主位便知。
　　所以，这场宴会的突发事件，也只有祈煜能解决。
　　话说回来，方才一人越席而出，跪于平阳王翊川晗面前，递血书，诉冤情。案中牵涉，依旧是近日将朝凰闹得沸沸扬扬的晋王翊霍桀。
　　上月彪骑将军陆邵峰凯旋归朝，路经晋王翊霍桀的封地劭州，暗中与敌国奸细，江宁风流一时的秦淮名妓凝烯暗渠勾通。却不料遭晋王府人撞破，恼羞成怒之下，诛灭晋王府诸人。后，其担忧帝责难，令人盗取晋王王印，谋刺晋王，制造假书信，以图杀人灭口。嬅倾郡主翊旎胭为求其父安平，先委屈求平，后搜集证据，终搜寻到那人。
　　那人名唤清云，劭州清氏清乐长子，晋王翊霍桀手下的一名偏将。当初撞破暨阳王陆邵峰与江宁名妓凝烯狼狈为奸的就是他。事发后，怕遭报复，遁逃，却不料害晋王府遭遇此难。晋王于其有恩，再生难报，遂赴京为晋王洗冤。
　　路途遇嬅倾郡主之人，同行。
　　而今日一同前来的除了清云外，还有逮捕归案的陆家暗探。从其身上，搜到了数封临摹晋王字迹而成的通敌信，并附有晋王王印。屈打成招之下，其供曰，熙凝长公主大婚之日，暨阳王陆邵峰见事情败露，是其将晋王王印和通敌书放到晋王怀中。
　　认证物证俱在，一切‘真相’大白，诸臣都抱着看好戏的眼神，关注着祈煜如何解决。
　　陆邵寂回来后，与陆邵峰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对祈煜行了一礼，便坐了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自从平阳王翊川晗手里接过血书时，祈煜便不再说话。
　　他的身份极为尴尬，他是皇夫，除了皇帝外身份最为尊贵的人。但亦是因为他是皇夫，所以，他的势力范围只能在后宫。朝堂，是距离他最远的词。
　　但今日，除了他，却没有人再有资格发这个话。
　　毕竟，陆邵峰是暨阳王，是掌握着朝凰三分之二兵权的男人，是百姓心目中的战神。没有人会愿意触这个霉头，为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方才先引他离席，为晋王创造机会，然后再勾起他与陆家的不和。现在，一转眼，又要逼陆家对他生怨，嬅倾郡主的实力，不可小窥啊，
　　当初其以一人之力暂时保得晋王一命时，他就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收回思绪，祈煜只淡淡的扫了跪在地上之人一眼，然后轻轻吐出一句：“收押刑部。”
　　时间有一瞬间的停滞，众人皆猜不透祈煜在想什么，这么件大事，就这么解决了？
　　靖南王翊姚涧这时坐在次座上，黝黑的眼眸深沉的看着杯中酒酿，一句话轻轻飘出：“承王殿下莫不是想包庇陆王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祈煜状似诧异地看向翊姚涧：“王爷何出此言？本王虽为皇夫，但祖宗的规矩摆在上面，后宫不得干政，本王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犯了祖宗的规矩。”
　　一句话将翊姚涧堵了回去，翊姚涧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说道：“如若承王做不了主，不如让满朝文武先做个论断，明日早朝再禀告皇上。要不，若人证被人提前杀人灭口，此案岂非又石沉大海？”
　　说着，还看了陆邵峰一眼。
　　陆邵峰摇举一杯，仰头一口喝下，然后放下杯子，诡异地笑了。
　　祈煜也不管他们之间的暗流汹涌，径自说道，“王爷说笑了，刑部大牢若让人出入自由，郑岩郑大人这顶顶戴花翎，也不必皇上亲手摘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是格外清晰。
　　被点到名字的刑部尚书郑岩听闻，只是皱了皱眉头，不知不觉间，他竟被搅进去了。
　　“郑大人恪尽职守，本王是绝对放心的。”翊姚涧含笑说道，“但，未免万一，还是尽快解决的好。我们这些身为臣子的，也要为皇上分忧一二才是。”
　　祈煜依旧平淡地回道：“三皇叔身份尊贵，还是由皇上决断为好。我们这些身为臣子的，安分守己便可。说多了，做多了，未免不招人闲话。”
　　祈煜抓住了翊姚涧的话头，顺着说了下来。
　　几番口舌之争，愣让翊姚涧屡次三番占不到上风，使得翊姚涧开始重新打量这位貌似温和的承王。
　　“今日大喜日子，倒教本王忆起从前在陕溪时，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夜夜笙歌，终日不断的篝火。”祈煜看似不搭边的一句话，听得众人一头雾水。
　　“王爷好兴致。想当初本王少时顽劣，却是无此雅致。路经宝地，却是未识宝山。”陆邵峰天衣无缝地搭腔，然后朗笑起来。
　　翊姚涧略显僵硬地笑了下，然后颔首点头，示意他在听。
　　陕溪，赵阔任职之地。
　　当日之事，虽做的天衣无缝，翊姚涧却是无法把握是否留了什么无可挽回的破绽。如今日所言，祈煜与陆邵峰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翊姚涧虽愤恨，但也只能暂时与他们站同一战线了。
　　另一边的平阳王翊川晗见状，忙打起圆场：“暨阳王今日设宴，我们可不能扫了主人的兴致。不如就将此人先押入刑部，明日待圣裁。”
　　询问的目光扫向三人，三人默然。
　　清云听闻如此决定，在侍卫的手中挣扎起来，使力的同时还不忘惨然大叫：“承王爷公正严明，万望为我家王爷讨个公道。我家王爷着实冤枉，末将死不足惜，但若无法活着为王爷洗冤，末将不甘。”
　　祈煜并未看他，亦未回话。
　　翊姚涧低沉的声音却是响了起来：“本王怎得看着你觉得眼熟，抬起头来。”
　　清云诧异的抬起头，却发现翊姚涧说的不是他。转头看向身边被捆得像个粽子的‘陆家暗探’，在抬头看翊姚涧，清云有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王爷认识那人？”祈煜好奇地问道，然后看向被捆住那人，温和的说道：“既然如此，抬起头来让王爷看看。”
　　那人迟疑地抬起头来，翊姚涧了然的长叹一声，然后遗憾的说道：“承王殿下，不瞒你说，本王确实认得此人。”
　　祈煜看着翊姚涧，静待下文。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这一惊一乍的，糊弄成一团。
　　“这样说来，本王似乎也有点印象。”陆邵峰似笑非笑地说道，手上的酒是一杯接一杯，未曾断绝过。
　　“二皇叔是在哪里见过？事关暨阳王清白，皇叔慎言。”祈煜尽职地问出众人的疑惑。
　　翊姚涧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上次刑部处理晋王案件时，本王和暨阳王亦在场。本王记得，那时还进了小贼。”
　　祈煜恍然大悟：“本王亦有耳闻，莫非这小贼还盗了刑部重要文书？”
　　陆邵峰沉默不语，事关己身，必要的避讳还是要的。翊川晗看着三人一搭一腔，明白晋王是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了。
　　“那要问郑大人了。”翊姚涧问题一丢，郑岩马上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郑岩起身，不慌不忙地回道：“启禀王爷，丢失的是晋王通敌密函，此事下官事前已禀报过皇上。”
　　三位位置最贵重的人异口同声，他还有什么反对的余地？不如顺着演一场戏，皆大欢喜。反正若论欺君大罪，也有三人分担。
　　证据变赃物，晋王罪名不但未能洗清，还加重了一层。宴上众人，包括那些名门闺秀不由冷汗淋漓。心底皆暗暗发誓，以后纵是骗人骗神骗鬼，也莫要撞上此三人的晦头。
　　祈煜对于翊姚涧的识时务很满意，冲他笑了笑，对这一旁陆邵峰说道：“一场闹剧。”
　　陆邵峰起身举杯赔罪道：“是本王管教不严，让此般闹剧上演，搅了承王殿下的兴致，本王赔罪。”
　　两人对饮一杯，陆邵峰一个眼色，两人被带了下去。
　


　　红尘萧然

　　清越的歌喉，妖异的舞姿，不断摆动的腰肢，白如凝雪的纤手，吹弹可破肌肤，一身妖艳红衣，半遮半修，引人无限联想。
　　祈煜心不在焉地看着舞蹈，不时和身旁的陆邵峰说上几句，一派和气融融。
　　陆邵峰虽多数时间用烈酒来压制身上余毒所激发的寒气，但对于祈煜的交谈，还是游刃有余。
　　宴会是在一个院子里办的，两边廊道里男女分坐，对面摆了戏台子，妖童媛女迁延顾步，敛裾为礼，走了一拨又一波。院中隔着一方荷塘，几朵白荷含苞欲放，点缀在绿叶中，落下参差斑驳的黑影。
　　寂寥如一只无影的手，将祈煜束住。奈何乐声喜气，丝毫也未能入他的眼底。
　　皇宫高宅，一个华丽的牢笼，入狱，出狱，不过生和死。无甚界限，只有自己对自己负责。所有流过的泪，只是记忆里，无法珍惜的熟悉。
　　经此一役，大概明天，晋王便可洗刷冤屈了。毕竟此案太多的破绽，从一开始，到将刑部拖下水。就如隔着一层面纱，只要有心人一戳，不捅自破。
　　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
　　这念头在祈煜脑中一闪而过，不过一瞬，祈煜又回过神来，品茗香茶，留意着场上的暗流汹涌。
　　若说朝堂上最不缺的是什么，是权争。在这里，谁若攀得上关系，谁若够强势，谁便得势。
　　所以，当祈煜看见靠前位置上厄自独饮的一人时，神情一滞。
　　身居高位，却独身一人，朝中果真英才辈出。
　　一直留意着祈煜的陆邵峰也注意到他的眼神，循着他的目光一看，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微笑，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卢阳书，字兼廉，楚州人氏。素孝廉，车服尤弊素，器物无铜漆。且其为人重义，刚正不阿，不屈于强权，民甚戴之。”陆邵峰缓缓介绍道，“但兼素与季善，推心仗之，尽其志力，恐不能收为己用。”
　　“本王素不如此认为。卢阳书十年苦读，一朝中榜，皇恩之浩荡莫不感于心。况其熟识儒学，忠孝礼仪，君臣礼仪，已为己念。”祈煜转头凝视着陆邵峰，悄声说道，“亲朋之托固可尽心，但若触及谋逆造反，卢阳书恐非易于。”
　　“承王所言极是。卢阳书确是忠君爱民之人。”陆邵峰附和道，“本王犹记，天冥九年，先皇寿宴，百官齐聚，欢聚一堂。卢阳书醉酒，竟出席怒斥先皇：趾国开年，天下富蕃，盛世太平。百官闲暇纵览天下之景，君王无事抚乐畅叙幽情。千里之外，万里之遥，烽火冰冻三尺，尘灰积覆五厘。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而户口日益破，疆埸无侵削之虞,而垦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其故何哉？①”
　　“卢阳书可真勇气可嘉。”祈煜不假掩饰的赞赏道。天冥九年的朝堂的腐败，已不是一股清流能挽回得了的。
　　“方时本王年十三，正是少年轻狂。听闻卢大人一番言论，可是钦佩。先皇闻后，立时狂怒，遂令人将其问斩。卢大人傲然挺立，咬紧牙关，硬不求饶。本王这才知晓，何为忠义之臣。”陆邵峰感慨道。
　　“先皇一言既出，君无戏言，卢大人又是如何脱于苦海的？”祈煜好奇的问道。
　　“卢大人那时视死如归，绝心已存，愣是寻条死路，不愿屈服。”陆邵峰卖了个关子，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若非今上，如今西城郊外，只怕又会多了一坟白骨。”
　　“皇上？”平阳王翊川晗听着也来了兴致，那时冥帝下令，着他们诸王驻守封地，便是寿宴，也是不得归朝的。
　　陆邵峰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皇上当时只吩咐宫人换了三次茶，每次只将茶水倒尽，而留下茶叶。”
　　靖南王翊姚涧也听闻过此事，但那时沁媛还小，他也没派人细究过程，如今一听，也是觉得诧异。
　　陆邵峰接着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皇上只说了一句话，先皇就毅然离席了。皇上一走数日，卢大人地事情就耽搁下来了。后来，不了了之。”
　　听到这句话地几人分别看了一眼卢阳书，然后各自低头沉思起来。
　　不过那时的沁媛只有五岁，他们置疑也无可厚非。但在置疑的同时，他们更好奇的是，沁媛到底说了什么，竟能让冥帝愤然离开？
　　可他们都忘了，在帝王家里，五岁的孩童，已不能称之为孩童了。他们或许幼稚，但却不能无知。于生俱来的阴谋细胞和冷淡血性已让他们迅速成长。
　　更何况，沁媛的父皇，是那个残暴不仁的君王。
　　陆邵峰一语道完，也闭口不言了。
　　那时的玄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时他已是皇长子的伴读，经常入宫，与沁媛自也十分亲密。他和皇长子上书房时，常捎上刚懂人事的沁媛，经常在她面前谈论时事。
　　对于那时朝堂的弊端，他们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不知何时，在一旁的沁媛也暗案记下。对于更察制的缺陷，她居然也能列数下来。
　　更察制，每三年一更，各地方府衙相互交替，交接管理，不必理会功绩。这项制度，直接致使贪官污吏横行霸道，每到一处极尽所能的压榨劳役百姓，致使民不聊生，人口锐减。
　　而那次晚宴的‘更茶’，不仅巧妙的回答了卢阳书斥问，又能压下冥帝的怒火。
　　因为，冥帝有个弱点，致命的弱点。
　　那时的他，也是第一次知晓，却不知，沁媛却是早就勘破。
　　冥帝对此事做的密不透风，暴戾残酷的他，喜怒无常，没有人能看破他的心事，除了与他血脉相连的沁媛外。
　　而那时，沁媛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自小习武，所以，即便悄声，仍毫无遗漏地落入了他的耳里。
　　——儿臣近日常睡不安稳，不断的重复着做一个梦。梦中，玉山茶园，一蓝袍老者，白须飘飘。他站在高巅，不断呢喃：伤人以言，深于矛戟。
　　从此，玉山茶园少了个老者，深宫内院多了个太傅。沁媛自此受宠，万般礼仪皆高于太子一截，亦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位入上书房受太傅教导的帝姬，井然一皇太女。
　　那次，也是她第一次利用他。
　　老师的隐居之处，他只告诉过她。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自此，她是熙沁帝姬，他是暨阳王世子。
　　“蔡太傅一直将皇上，引以为己最出色的学生。”陆邵峰缓缓道来，“皇上也不负众望，成为一代明君。”
　　“蔡太傅劳苦功高，本王甚为钦佩。”祈煜客气的说道。
　　“话说回来，李太傅近日，也该归朝了。”谈及蔡征，陆邵峰不免失落，连忙转了个话题，“李太傅奉皇命出使岩琅多年，一直驻留在那教授蛮人农耕、丝织、冶炼之术。至今四载，总算荣满归来。”
　　李嘉，字平远，豫州李氏，李氏家主李惴之弟，年四十。性稳重，不喜受世俗所困，年少离家，化名李世兴，入玄机门。少时，其二十以天玄剑法名闻天下，冠绝武林。二十二擂台夺魁，为武林盟主，遂立誓，兴正道，灭魔教。二十八以一曲《凤求凰》绝天下，与同门师妹天人永隔，痴情之心天下骇然。三十以一人之力独闯魔教无回七关，救回玄机门师尊。自此一役，行踪飘渺，不知所踪。
　　当下，世人皆道其身受重创，已英雄早逝，却不料一代枭雄隐入深宫，担起兴盛李氏重任，化身为当朝太傅，教导帝姬翊沁媛。帝登基，蟠龙趁虚而入，李嘉请旨赴边，帝允。旦日，李嘉披甲持戟，攻陷数城，杀敌不计。归朝，帝本欲加封其骑都尉，李嘉拒，自请赴岩琅商讨和谈。顺沁三年，李嘉至岩琅，商讨数月，两国交好。李嘉奉皇命，驻留岩琅，授其以理，教化其民，传蛮人农耕、丝织、冶炼之技巧，以彰显朝凰赫赫大国风范，表朝凰和好之诚意。
　　祈煜点了点头，对于这位李太傅，他知之甚少。其实，纵是满朝文武，也没几人知晓其的底细，见过他的面。所有对他的猜测，不过是宫人的闲言碎语。
　　这时，一黄袍宫服女子款步而至，双手置于身侧，低头对祈煜几人福了礼：“妾身澜雒参见承王殿下、靖南王殿下、平阳王殿下、暨阳王殿下。”
　　酒酣耳热，淡黄素颜悠婉嗓音如清泉坠落人间，一言激起千层浪，众大臣抬眼看去，惊艳过后，忙不迭失的低下头去，借以掩饰方才的失态。
　　陆澜雒，陆慕之妹，德熙郡主，平阳王妃，素以美貌闻名京华。
　　众大臣虽想一窥妾容，但却不敢放肆。单凭其封号中一‘熙’字，与帝姬封号相同，就足见其龙宠之盛。
　　行礼完，陆澜雒坐到平阳王身边，矜持而不失气质的对陆邵峰笑道：“许久不见，邵儿长大了，姑姑可是再抱不动你了。”
　　“姑姑，侄儿长年在外，亦时常想念你。”陆邵峰显出为人侄儿的孝顺，尊敬地说道，“难为姑姑还惦记着本王，本王惭愧。”
　　“到底不一样了，邵儿不仅俊朗不少……”听闻陆邵峰的自称，陆澜雒略微低落了下，“亦娶妻妾了。”
　　“姑姑……”陆邵峰亦感慨道，转眼数年，一切却已改变。
　　“人老了，总爱唠叨些，暨阳王多多担待。”在平阳王的注视下，暨阳王迅速恢复常态，依旧温婉的说道。
　　“姑姑言重了。”陆邵峰亦疏离地回道。
　　“方才妾身刚从陆老王妃那过来，陆老王妃她，可是相中了。”转回今晚的正题，陆澜雒故作神秘地说道。
　　“陆老王妃慧眼识金，可是相中了谁家的千金？”祈煜淡淡地问道，在场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盼着能从陆澜雒口中听到自家千金的名讳。
　　陆澜雒笑了笑，然后缓缓道来：“是杜家的小姐，杜大人的幼女杜栖凤。”
　　夜风袭袭，吹乱了一池春水，拨乱了一头秀发，是永不了断的纠葛。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步罗成渭河棋盘，犹如无边旋涡，席卷世间一切美好。
　　沁媛伸手虚空和握，夜风在指尖缠绕，痒痒地感觉却说不清的舒意。
　　“这是今天第三次劫杀了。”身旁走上一人，与沁媛并排而立，俊秀的眉目隐露出的寒气，竟比凛冽的夜风更寒。
　　沁媛看向来人，并未接过话头，只是浅浅地笑了：“你知道吗，朕从未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小时候，除了暨阳王府，朕只陪先皇去过枫山猎场。登基后，政局未稳，朕也只能在京畿逗留。这些年，朕枉为天下之主，却连自己的国土都未曾见过。”
　　“君王当成你这样，确实少见。”少文冷哼，却是指方才刺杀之事。
　　“杀手当成师兄这样，也确实少见。”沁媛反讽。
　　少文撇开眼，故意咳嗽两声，借以掩饰尴尬：“那日为何不亮剑？”
　　“天子坐不垂堂，剑不出鞘。师兄，我已不是当年的小四了。”沁媛难得好心情的解释道，“那次刺杀，凌国余孽，除了师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少文闭上眼睛，叹息了一声：“小四，你变了。”
　　“不，我没变。”沁媛终于转回身，正视少风无奈的神情，“以前的我，不过是个伪装而已。我从小的教育，就不许我柔软。血腥、残暴、冷血，才是身为帝王的我，完整的一面。”
　　“若当真如此，便是违逆师命，我也不会手软。”少文冷冷的说道，噬血的暴戾，在幽蓝的瞳孔里闪耀。
　　“你不会，也不能。”沁媛淡定自若的回道，“纵是李太傅不管，凌国遗腹子，你总不能不顾。”
　　少文闻言不语。
　　“今日若非你寻段儿不见，朕的命，也过不了今夜了。对吧，师兄。”沁媛将脸凑到少文面前，凝神注视着他，嘲讽的说道。
　　“何时开始？”少文却是不再理会沁媛，径自说道。
　　“师兄真是心急，三日时间，你当真确信，你真能带朕出朝凰。”沁媛以帝王的身份，高傲的回道，“我朝凰万里疆域，又岂是走得完的？”
　　“皇上金口玉言，不是想反悔吧？”少文不激不恼，只是冷静的说道，“三日之内，小民若能将皇上带出朝凰，皇上可要记得自己的约定。否则，后果自负。”
　　“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师兄你若真能带朕出朝凰，段儿就归你抚养。”沁媛亦收起嘻笑，严肃的回道。
　　少文静静地凝视着夜空，星月下，浅浅地点了点头。
　　一时寂静，散发着点点光芒的萤火虫在身边环绕，掠过两人眼前，一颤一颤地飞向林外。
　　少文低而温柔的声音带着点诱惑，自身边传来：“我以为，你该恨他。”
　　沁媛勾起嘴角，似是呢喃地回道：“作为儿女，我是该怨他；作为帝王，我是该恨他；但作为自己，我敬重他。”
　　年少在暨阳王府一起习武时，李嘉隐瞒了沁媛的身份，两人间少了诸多束缚。因少文也非嚼舌之徒，故而沁媛时常向少文报怨其父暴行，怨恨极深。但今夜一番话下来，先皇二字，埋怨中隐藏的，是敬重。
　　少文不解，或者说，他从未看透过。
　　“当初，趾国乱了十几年，外寇本可趁虚而入，却久未见动静。师兄可知，为何久持和平？”沁媛转身走下悬崖，边走边问道。
　　夜风吹乱了少文的衣襟，方时杀戮的淡淡血腥味散发出来。
　　“蟠龙亦是数十年的乱世……”沁媛感慨地说道，“父皇为帝，天下乱世。”
　　嗒嗒马蹄声一路直入，打破了深夜里的宫禁。昀霖军侍卫们打开中门，嘎嘎开阀声，簌簌跪地声，脆脆请安声，各色声响交织在一起，然后一同沉沦。
　　车舆一路直入内廷，领路的宫人早已执灯等候在威武门旁。
　　宫人掀开车帘，祈煜步下，悠然向承恩宫方向走回。
　　尹馨阁、茵籁殿、万芳院、御花园……一间间金碧辉煌的宫殿渐次倒退，只有无边无尽的明黄宫灯，一直延绵。
　　走到承恩宫，领路的宫人已然进入，祈煜却顿住了身形。
　　抬头，遥望沁仪殿万灯俱灭，祈煜心中升起不安，却又自顾哀怨。
　　入了内殿，只见宫人齐跪在地，皇宫太监总管罗勒已手执圣旨恭立在旁。
　　“奴才参见承王殿下。”众人齐声请安。
　　“免礼。”祈煜虚抬手，免了诸人跪礼，然后向罗勒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罗勒双手将奏折递给祈煜，然后低头恭声道：“皇上有旨，请承王御览。”
　　祈煜接过，小心解开圣旨上的徽章，然后翻开，秀丽的梅花小楷，不是沁媛素日里写奏章用的隶书体。
　　一字一句读完，祈煜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合上奏章，冷淡地问道：“罗公公，皇上现在何处？本王有事欲御前上奏。”
　　罗勒仍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回禀承王殿下，皇上现在并不在宫内。王爷若有疑问，待圣驾归朝，再问不迟。”
　　闻言，祈煜皱起了眉头：“皇上出宫了？”
　　“三个时辰前，宫内入了刺客，皇上被挟持了。现今，下落不明。”罗勒不见一丝慌乱，仍是有条不紊的回道。
　　祈煜先是一惊，再见罗勒稳如泰山，也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冷静地问道：“宫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何不立时前来禀报本王？”
　　“回禀王爷，皇上嘱咐过，不许奴才大肆声张。”罗勒嘴角勾起了一抹莫名的诡异微笑，语速也越见缓慢，“晋王出狱在即，皇上不想让人有机可趁。”
　　祈煜沉思了一会儿，才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只留下罗勒在殿内。
　　宫门在身后合上，祈煜对着昏黄的烛光，悠悠发号施令道：“杀，派人盯着，这些宫人如有异动，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不必留情，当场抓获。至于嬅倾帝姬，偷窥密旨，收买宫人，图谋不轨，即日迁入永安堂，无本王诏令，任何人不得探见。辰黎婼治宫不利，致使后宫与朝臣勾结，念是初犯，遣送回家，静思己过。”
　　“属下遵令。”烛光闪了一下，然后又平稳下来。
　　罗勒恭敬地说道：“王爷迟迟不愿权掌后宫，皇上甚急，如今算是如愿了。”
　　祈煜坐上正位，回道：“此事不易操之过急，本王本不想太早和陆家对上。如今，也是迫不得已。”
　　罗勒沉默。
　　祈煜淡淡地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犹豫和担心：“皇上，尚安？”
　　“王爷放心，有煞和毓跟着，皇上不会出事的。”罗勒如实相告，“只是，皇上不在宫里。不久后，宫里怕是要血戮一番。王爷金贵，虽有嬅倾帝姬为人质，但亦要先做好妥善安排。”
　　“本王省得。”
　　


　　翩跹舞步

　　十指一寸寸抚过朱红厚墙，程亮门扣，峙峙华表，翊旎胭如痴如醉地推开厚实宫门，月光散下，冷峻遮浮云，孤灯傲天擎。
　　耳边传来远古的呐喊，隐约可见，浩浩渺渺的朔北沙地，狼烟四起，马蹄沓沓，荒漠戈壁上随处可见被战火熏黑了的尸体，痉曲干枯的断肢。
　　那里的杨柳，通体赤红，永远都不会长大。
　　一个不曾长大的梦，在苍凉而低沉的呼喊中，飘然远去，消散在不可知的地方。
　　身后，是烧坍了的百里流金的宫殿。
　　一瞬间，四分五裂。
　　浮萍碎影，烛火下的音容笑貌，闭眼塞耳也彼此了然。
　　翊旎胭摒住气，目光凝滞，目之所及，几步之遥，却逶迤了一生的血肉纠葛。
　　“这里，曾经是我父王的寝宫。”翊旎胭浅浅的笑了，带着孩子的淳澈笑意，“宫中四季牡丹，雍容华贵，这里却遍地罂粟，诡异妖艳。我出生那日，罂粟如胭脂，旖旎无限，故名旎胭。”
　　祈煜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选择沉默。
　　“王爷可知，嬅倾入世的第一眼，是何境况？”翊旎胭开口问道。
　　“天地君亲。”祈煜立于庭中，两眼微阖，长长的睫毛微微投下阴影，遮掩了眼中的神色，却是宁静致远，悠然自得。
　　“普通人家的孩子，自是父兄在侧。但嬅倾，天家子嗣，入世的第一眼，便是漫天殷红。”翊旎胭幽幽回忆，“那是一场宫变，无数人死在了御前，鲜血将宫阶湮没，不绝于耳的惨叫，是这场宴席最美的伴奏。这些都是我奶娘告诉我的，因为那一天，扭转了无数人的命运。而我的母妃，因故早产，诞下了我。”
　　祈煜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插嘴的意思。他知道，翊旎胭心中哀苦，只是需个听众尽诉苦水而已。
　　“因此，宫中盛传，我生来不幸，克父克母，命中凶煞，将来必会颠覆趾国百年基业。久而久之，宫人们自然而然地疏离我。而先皇自宫变后，变得多疑暴戾，不多时便遣几位藩王各归封地。同时，留下质子束于中宫，借以牵制各地藩王。”翊旎胭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世，“因我生来不幸，又素不受宠，在宫中时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直到那一年，我遇见了他。熙沁宫中，他白衣胜雪，飘然一飞，身姿若虹。任如此，分杈开来的枝叶，仍抚乱了他的鬓发。而一声狼狈的他，却是为了讨女孩嫣然一笑。雏鸟归巢，唧唧叫着，他的眼中，却只剩下树底沉静温婉的女孩。那时，我是羡慕她的。绝世姿貌，无双尊荣，与他站在一起，一双一代一娇人，一对一绝一俊容。于是，我‘巧遇’了他，如料想般，他怜惜我。不过数日，我便顺理成章地入居熙沁宫，与熙沁帝姬和熙凝帝姬同住一处。但从此，我却整整两年未曾再见过他。熙沁帝姬已渐年长，男女设防，更有外臣宫眷在内，暨阳王世子陆邵峰不宜再出入后宫，扰乱宫纪。虽如此，熙沁帝姬每日出入上书房，与作为太子伴读的他仍是日日见面，朝夕相处，感情比之深宫更笃。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劫，这就是他所说的代价。我不该忘记，她有一双透澈的眼睛，无垢，却透析烦世。后来，再见他时，又是另一场宫变。只不过，上次是朝臣谋逆，这一次是帝姬皇子逼宫。哪怕最后，他们输得一蹋糊地，他依旧微尘不染，坚定不移地将她护在身后。那也是我第一次晋见先皇，如今，我已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只知道，有些人，天生皇者。”
　　祈煜听闻，眉宇间不禁带上了一点悲戚之色。他虽非多愁善感之人，但亦不是铁石心肠之辈。一将功成万骨枯，帝者千古霸业，岂非白骨陨落夕山景？
　　“那时，熙沁宫已被御林军团团包围，水泄不通。往日里漆黑一片的宫殿，被一把把火把照的通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待先皇的最后裁决。先皇那时，只说了一句话，这件事，总该有人担当。你死，抑或他们。满殿宫人侍卫闻言，齐刷刷地跪下，以苍生之名，逼迫她出剑。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期待，让这些宫人誓死捍卫着她。只晓得，她抽出了剑，遍地落红如盛夏里诡异的罂粟，只要沾上一点，便再也放不开手，直到最后一名忠于她的侍卫倒下……她独自一人站在九霄高处，冷寂的夜风从四周合拢，鬼魅般的眼瞳里已找寻不到最初的纯真。那一年，她才八岁。”翊旎胭悲愤地控诉着，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然而，失败的结果，不仅让她失去了无数忠于她的兄弟，亦让她手刃了她唯一的哥哥。奈何，所有的人都是葬于她手。若论罪责，她首当其冲，却又该寻谁报复？凉夜如水，她绝望地跪在地上，凄惨的笑声久久盘桓，注定了这场无望的劫数。她是悲哀的，而这悲哀，并未因这些人的死亡而结束。三天三夜，无数宫女被□至死。那种在我梦中已浮现过无数遍的场景，就那么真实而残酷的在我眼前一遍遍熟悉而陌生地上演着。她畏缩在他的怀里，任由着昔日宫人苟延残喘的呼喊将她凌迟处死无数遍。在那场硝烟中，所有人都死了。活着的，却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是天下，将他们逼入绝境。”
　　夜深露重，晶莹的露水顺着枝脉滑落，祈煜伸手接住，冷意留在指尖，心不可复加地疼：“皇上的毒……”
　　“是先皇下的，暨阳王陆慕统领关外百万大军，暨阳王世子陆邵峰身为质子，先皇不会动他。熙琳帝姬和熙宁帝姬一早已被今上遣出宫外，毫不知情，也无甚关系。但今上不同，既为宫变策划者，又是逆父元凶。先皇暴戾，今上虽是万千宠爱在一身，但亦不能不罚……”翊旎胭回道，世间万般情感，莫不折磨人。
　　“此毒可有解法？”明知是多此一问，但祈煜仍是不自觉的问出口。
　　“先皇将宫变的消息封锁，对外只道是皇长子宫中遇刺暴毙，御林军奉旨入宫护驾，堪堪放过了他们。那夜之后，今上向先皇请旨，派人将我送回封地，而她则偕同陆邵峰出宫寻医。期间，他们凭空消失了半年，再回来时，现今太医院典正晨焕延随行。此毒若真有解，也该解了。”翊旎胭如实陈述，“这消失的半年，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绝非寻医般简单。”
　　翊旎胭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二人归朝方过一月，蜀地贼势浩荡，高举反翊大旗。陆邵峰随父扫荡，以天赋之才决胜千里，众将莫不佩服。于此，海内三分天下，趾国祸乱，其军资不足，粮草不济，世人莫不言败。然其以寡敌众，以弱克刚，扎营之处，敌寇莫不败退千里。自此，暨阳王世子陆邵峰手握兵权，帝姬熙沁京中筹划，宫中宦官当道，朝局动荡，实是牵一发而动前身。偏偏蟠龙来使，求娶趾国帝姬，而内定人选，熙沁。”
　　“先皇默许？”一番对话下来，祈煜对于冥帝的秉性倒有所了解。
　　“先皇用最后的手段，迫使今上心甘情愿的算计了自己的至亲。三月后，熙琳长公主远嫁蟠龙，暨阳王陆慕沿途保护。归来时，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边境。战乱再起，暨阳王世子陆邵峰承袭父爵，整饬军队，以暨阳王陆慕之死为由，连战数捷，终是大权在握，威四方而震五夷。”
　　“暨阳王陆邵峰迎娶蔡氏女儿，也是为此？”祈煜笃定的说道。
　　“今上不愿暨阳王陆邵峰手上沾上至亲的鲜血，事先并未知会。为防患于未然，迎娶蔡氏子女，以蔡家的威望压制满朝文人的抵触。而武官历来唯陆家马首是瞻，并不为惧。要不是暨阳王与先皇有旧，对先皇忠心耿耿，今上也不必出此下策。今上输过一次，已足矣。她不会让自己，再犯同一种错误。”翊旎胭心中感慨，“可他又怎会不知她的企图？两人各自心中明白，却都默契的不去捅破。以为如此，两人青梅竹马的情感便可继续下去。这是自欺欺人，却又没有比自欺欺人更好的办法。他们都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认输。因此不管最初是为了什么目的，从他们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无回头的路。所以，他赴千里遥关终不回，她登万代江山瞻穹宇。从此，君君臣臣，再也跨不过的鸿坎。”
　　“这些宫闱密文，你不该知道得如此清楚。”祈煜叹道。
　　“王爷心中明白，我父皇的势力，从未撤出宫廷。他的野心，也不止于此。要不，如平阳王般，富贵一生，未尝不好。”翊旎胭不知该为她父王哀叹，还是庆幸。
　　“是你给了皇上铲除晋王的机会。”祈煜陈述道。
　　“同样的，父王只会被拘禁，而不是处斩。”翊旎胭回道。
　　祈煜不回话，他知道，她说得不错。
　　回望漆黑殿门，翊旎胭浅浅地笑了：“今夜，多谢王爷饶恕一命。”
　　祈煜了然地点点头，算是对她这一番话的报答，今夜宫中，谁都未曾进来，亦未曾有谁离去过。
　　翩跹舞步，绝望前的舞曲，断不了的怨恨。
　　箬荷水上，绝尘仙子手挥冷月，与一黑衣侠侣殊死搏杀。
　　一招一式地攻敌死门，纵是沁媛，也不能不为他们的武功绝学感慨。
　　其实，沁媛长居深宫，这种江湖拼杀也未曾见过几次。
　　单凭好奇，沁媛也不顾自身安危，立于湖边静静赏看，只见侠女俊男，水上点萍而过，衣襟滴水不沾。
　　“风飘兮以宜容，水澹兮以宜武。麈葭兮以忘仇，柳落兮以遗恨。”沁媛兴致一来，淡淡的吐出一句。
　　湖上相斗的两人身形一顿，齐向沁媛看了一眼，然后共击一掌，各自分开。
　　沁媛淡笑一声，虽被白纱遮住了半边脸，但显露在外的黝黑瞳孔，轻轻一勾，自是风情无限，旖旎无比。
　　原本站在远处看好戏的诸人，被这一勾，三魂去了五魄。
　　“祸水。”少文冷冷哼了一句，不屑的撇过头去。
　　“师兄……”沁媛闻言，伸手扯住少文的衣袖左右摇摆，故意拖长音调，小鸟依人的喊道。
　　少文心里跳了一下，寒意从脚底蹿上，不知沁媛又在打什么主意。
　　在旁的男子一见沁媛泪眼汪汪的委屈样子，也不管少文方才讲了什么，皆用杀人的目光盯着少文。
　　那边方才生死相斗的两人，这会儿也都停下了动作，诧异于这副怪异的局面。
　　远远地，那白衣女子原只是诧异于这温婉声音地主人，但在看到沁媛身边地少文时，不由一喜。然后也不管仇敌，忽地施展轻功，点水数下，转眼站在少文眼前。
　　沁媛就近打量着眼前白衣似雪的女子，一双秋瞳神情似水，说不出的灵动。奈何身旁之人不解风情，冷意镇人。
　　心里转了一圈，沁媛巧笑着攀上少文的右手，整个人倚在少文身上，装似柔弱地娇嗔道：“师兄，小四累了……”
　　说着，右手抚上额头，沁媛身形晃了两下，装似体弱般，又惹得旁人一阵心痛。
　　少文右手脉搏被沁媛按住，身形僵了一下，虽知沁媛无意害他，但为了摆脱眼前的麻烦，也很配合的搂住沁媛，柔声安慰：“你身体底子弱，方才偏劝你不出来，这会可好了。”
　　白衣女子闻言脸色深沉。
　　“师兄欺负小四。”沁媛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鸡皮疙瘩起的声音，娇滴滴地抱怨道。
　　噗地一声细响，极细，细到不足以让人听见。
　　但沁媛却从少文怀里探出头来，望了远处柳梢指头的黑衣男子一眼，冲着他妩媚一笑。
　　黑衣男子俏皮的摆了摆手，用眼神示意，丰神俊朗佳公子，奈何遇母夜叉死缠不放，奸诈小狐狸虎口夺肉。
　　沁媛礼貌地回瞪一眼，古人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公子高才，料是小人也莫敢敌。
　　黑衣男子浅浅地笑了笑，眼里尽是狡黠，姑娘聪慧不遑多让，在下甘拜下风。
　　这回沁媛干脆不理他，其实是少文适时地挡住了沁媛地视线，头也不回地搂着沁媛转身离开。
　　白衣女子被晾在一旁，干跺着脚，一张脸气成了紫色。越想越不服，右手扬鞭一挥，寒光闪过，沁媛两人理都不理，径自离开。
　　而白衣女子，站在岸边，被人点了穴道干瞪着动不了。
　　方才点穴的黑衣人，又倏地凭空消失。
　　这时少文却低笑两声，讽刺地问道：“这就是你坚持来浑这趟混水的原因？”
　　“有必要吗？一切，今晚便可揭晓。”沁媛淡淡冷笑，“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命悬一线，由不得你。”
　　少文冷笑两声，轻轻摆脱了沁媛的钳制，故作深沉的闷哼。
　　沁媛也只是笑笑，他们太了解对方了，不到最后必胜关头，谁也不会鲁莽的出死招。



　　无若务求

　　那是谁也遇见不到的悸动，也是一场无谓的纠缠。
　　纷纷扬扬落叶消，点滴任天明，看不见即使再见。
　　水中芙蓉，半遮半露，如玉晶莹透亮，仿佛嫦娥下凡，朦胧中透着隐逸。
　　沁媛就着夜色走在热闹喧哗的夜市里，两边的吆喝声，熙熙攘攘地人群在各自的人生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穿梭来去。
　　走了一日，沁媛只觉得累，往常宫中娇贵惯了，几里路走来，却是吃力。
　　怒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沁媛寻了个看起来尚算体面的客栈，便走了进去。
　　刚进门，一名小二就上前略带抱歉地说道：“两位客官，真是不巧，今日本店已被人包下，两位万望海涵。”
　　少文皱眉，刚想出手威胁，沁媛就回道：“在下姓袁。”
　　闻言，小二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恭敬地说道：“两位客官，在下浊眼不识贵人，在下糊涂。两位客官，这边请。我们这后院里尚有独院，虽不及都城华贵，也尚算清净。”
　　说着，便走在前面带路。
　　少文冷着一张脸，吐出的话也是冷冷地：“你的属下，倒也伶俐。”
　　沁媛浅浅一笑，逗弄地回道：“为了师兄你，师妹我可是将整条街的客栈都包下来了。”
　　少文也不理沁媛，径直离开，只是经过柜台时停了下来。
　　并不是他想停下，只是有人挡在他的面前。
　　沁媛缓缓走到少文身边站定，将挡路的俊美少年扫视一遍，直到对方不好意思，沁媛才对少文嘲讽道：“师兄今日不仅命犯桃花，还有蓝颜倾慕，小四佩服。”
　　少文冷冷瞪了沁媛一眼，再斜瞥俊美少年，话还未多说半句，对方已主动让开了道路。
　　见少文头也不回地入内，对着他离去的方向，俊美少年无言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不会当真看上我家师兄了吧？”少文一离开，沁媛也变得淡淡地，即便调笑，也无丝毫笑意。
　　“姑娘误会了，在下家母久卧病榻，急需休养。但今日城内所有的客栈不是客满便是被人包下，方才见了那位公子，想是仁义之士，便想讨个方便。至于房钱，在下愿以两倍相付。”俊美少年将方才肚子里的话语说了出来，然后忧心重重地看了一旁昏昏欲睡的母亲一眼。
　　沁媛这才注意道身旁那位三十开来的妇女，一眼看穿她身受内伤，但未揭穿，只是好奇而已。
　　“掌柜，给他们开两间上房。”沁媛淡淡的吩咐完，也随即离开了，只是在拐角不被人关注的角落，浅笑两下。
　　黑暗中的人会意的离开，不一会儿，城内所有挂着歇业木牌的客栈重新开张。
　　沁媛回到房间并未休息，而是换了一身夜行服，几个飞跃，就到了方才那个俊美少年和雍容贵妇的房间屋檐上。
　　对于用轻功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沁媛也是第一次做，不免觉得新鲜。
　　微微掀开砖瓦，只见俊美少年与雍容贵妇盘坐在床上，女子背坐着，俊美少年正在运功为她解毒。
　　徐徐熏香环绕，迷醉了一室诡异。
　　沁媛本是好奇，但本着帝王的秉性，并未过分行事。如今见两人功夫诡异，沁媛也顾不得身份，竟是趁着他们运功之际，从窗口进了屋内。
　　屋内的人看见有外人入内，不由一惊，但却也不敢贸然收手。如若这样，两人十几年的功力，可是付诸流水了。
　　沁媛绕到妇人面前，仔细打量着妇人。这时妇人已卸下了伪装，其虽已年长，但容貌姿色皆是上等。
　　伸手挑起妇人的下颔，故意细细抚摸起来，一边摸，还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
　　妇人愤怒地看着沁媛，愤恨地喊道：“登徒子！”
　　沁媛一愣，虽从未有人教导过她这个词的意思，但她能出妇人的表情看出，并不是什么好话。
　　沁媛更是肆意地挑逗妇女，妇女急怒之下，也顾不得疗伤，一掌劈来，如排山倒海般。
　　沁媛及时收手，飘然远遁，只可惜了上好的床褥，一瞬间倒塌下来。
　　妇人口吐一口血，然后又冲了过来，转眼到跟前时，一道黑影倏然出现，挡在了她的面前，不过一掌，就逼得她连退三步。
　　俊美男子见妇人败退，连忙上前扶住。
　　待两人在抬头时，幽蓝窗帷轻扬，烛火熄灭，黑暗席卷而来。
　　话说沁媛和少文从两人房中出来，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纵跃于栈楼之间，于赫赫夜风中飞檐走壁。
　　沁媛武功本不及少文，加之心中有结，不免落下了一截。方才迫那妇人出手，一招擎风掌，那人身份不言而喻。天下正道宗派，两日前却血染陆府，误杀陆府仆人，是为何由？官府与江湖素不干涉，无双正宗又是正道领袖，当年家徒四壁的陆家侍妾，陆邵寂心仪之人与之又有何渊源？
　　未及多想，两人已辗转来到一处隐蔽宅院。躲开守夜的人，悄然靠近一灯火阑珊处。
　　“仁孝礼义不可偏废，君臣道义不可不守。你家主子意欲谋反，又与下官何干？”熟悉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沁媛敛息，凝神探听着屋内的动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太庙一事，今上已起疑。两日前陆家夜宴，承王提及此事威胁主子。虽未必有证据，今上那，该是心中有数。”另一人浅笑道，对于赵阔的推脱，显是嘲讽。
　　一阵沉默后，沁媛才听到赵阔说道：“你们的人不是探听不到那夜的情形吗？下官便告诉你，那一夜，皇上召下官过去，只批复了一夜的奏章，一句话也未说。因此，你们的人自也探听不到什么。”
　　“顺藤摸瓜？难怪……”意味深长的一声叹息后，另一女子未再出声。
　　“若下官猜得不错，此时宫内，当是精彩。刺客胁帝而去，宫中必有内应。承王定会趁此机会将宫中眼线清楚，收揽大权。到时，宫中如铜墙铁壁，你们可是鞭长莫及了。”赵阔平稳的语调不慌不忙，平淡得一如不起波澜的湖面，既无投靠之意，亦无作对之心，“再不收手，你们主子只会成为晋王的陪葬品。”
　　“危言耸听。”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骗局罢了。”赵阔不以为意，“自以为帝不在，便有机可趁，到最后，却只会将自己缠死。晋王不得不垂死一搏，奈何宫中有承王坐镇，朝堂有杜逸执掌，皇城有暨阳王拱卫，成事之机甚微。帝制造假象，只为了坐实晋王罪名，你家主子权势滔天，又何必趟这一趟浑水？”
　　“唇寒齿亡。”男子说道，“晋王坐拥劭州富庶之地，麾下将帅无数，尚是一夕落魄，我家主子自恃非那例外之一。”
　　“你家主子若守本分，有何需为此担忧？”赵阔不温不地顶回去，“坦荡于世，若为忧国而念民，纵是夜半鬼魅，也不得近身三尺之内。”
　　“立于世，浊于泥，又何必故作姿态，自负清高。”沁媛透过窗，看见一窈窕身影站了起来。
　　“以叔干戈，可谓亲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此谓天道，是非天道？古之圣贤，求仁得仁，而恶者自悲。天道无亲，而终岁离。你们主子，逾越了。”赵阔依旧好脾气的劝道。
　　“听大人意思，是要谨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了？可惜帝对你陆家猜忌已深。如今陆首辅守孝在家，朝中党羽，只怕会被君上清洗一番。到时枝叶凋零，大人莫要后悔。”男子不懈不休地劝道。
　　“两位可曾听过，‘夺情复出’一词？”赵阔回道，隐约已有送客之意，“朝中密旨，家父月前，已赶赴都城。”
　　一阵沉默后，木门由里打开，两人走了出来，正是湖边决斗之人。
　　沁媛不由皱眉，煞查到的情报里，只道两人乃江湖新秀，却不料与官府牵扯。连她也瞒过，背后势力不可小窥。
　　“公子冒天下之大不韪，陋室密见，欲化干戈为玉帛，反其道而行之。妄说不怕他人报复，君上那边，也不好交代。”两人走后，室内又响起一道稍显幼稚的声音。
　　赵阔挑灭烛火，幽幽叹道：“事实胜于雄辩，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由得他人了。”
　　自从听闻一番话回来，沁媛的心情就非常不好。
　　少文晓得，故而试探性地问道：“世间忠佞，非独对你忠，你实不必庸人自扰。”
　　沁媛淡淡扫了少文一眼，并未回话，只是对着虚空问道：“赵文翰今在何处？”
　　暗处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回禀主上，赵首辅携妻扶灵归乡磬竹，今仍在守孝。”
　　“磬竹？倒是休身之所。”沁媛怒极而笑，情绪倒稳定下来。
　　少文想了想，因对政局不熟，便为想出个头绪。
　　“从磬竹由水路而上，不过一日路途，便可直抵魏璇。”沁媛看出了少文的疑惑，解释道，“方才密见，守备松懈，其内容必已一字不漏的传送各方势力。京中局势，诡异莫测，晋王谋反在即，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以求在混乱中谋取最大的利益。削弱赵家，本在朕的计划之内。但今日一番对话下来，纵是假的，明日也必会变为真的。”
　　少文一下沉默下来，对于朝堂的勾心斗角，远比他想象中的诡异多了。而面对这样一位勤政爱民的君王，昔日温婉可人的小师妹，他真忍心伤她分毫？
　　沁媛并未留意少文的表情，而是蘸墨挥毫，将密旨写完，然后盖上印章，令人送至磬竹。
　　一切事毕，晨曦已现。两人折腾了一夜，已无丝毫睡意，索性趁着白露未凝，款步离开。
　　腊月寒冬梅初始，兰陵缭绕眉黛山。
　　芙蓉怜水兰羞涩，伊旎娉婷怀幽谷。
　　晓月清风竹傲颜，霜寒孤傲虚姝林。
　　柳梢霁虹菊倾色，淡雅清高离尘轩。
　　江湖梅兰竹菊四公子，遗世而独立，皆是傲骨寒霜的翩翩佳公子。
　　眉黛山‘腊月寒冬’斓凌澈，紫山剑派，纵一剑而凛五湖。
　　怀幽谷‘芙蓉怜水’伊越弘，云逸幽谷，奏一箫而动四海。
　　虚姝林‘晓月清风’霜玉巍，傲雪山庄，倚一竹而医倾国。
　　离尘轩‘柳梢霁虹’澹紊斐，倾遗江城，踏一叶而舞倾国。
　　而每四年一次的湘山盛会，是世人难得一次的，共瞻四位公子风采的机会。
　　时值正午，阳光散落于起伏着的矮矮的黛青色山峦，绵延在弯曲的溪水之间。
　　沁媛脱下鞋履走在水中，与岸边的少文有意的，稍稍的拉开些距离，不即不离。
　　少文不紧不慢地行走于岸边，浅浅的溪水仿如镀上一层隐箔，轻轻闪耀。
　　树上的叶子落了下来，掩盖了一切。
　　风忽而凝滞，沁媛抬首，轻纱遮芙面，黛眉掩风情，明明是淡雅的装束，却是风华绝代，清雅温婉。
　　箫声清越，悠悠传来，流离于耳畔，久久盘桓。
　　沁媛在听闻箫声的那一刻就已知来者是谁，但亲眼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
　　一只只晶莹剔透的蝴蝶翩跹飞舞，绕过她的眉梢，鬓角，停在她纤纤食指上，噗哧噗哧的拍打着翅膀。
　　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发自内心的喜悦，连沁媛也不知道，这样纯净地笑容，是多久前的回忆了。
　　“师兄。”沁媛愉悦的低呼一声，只见少文含笑看着她，一如幼时宠溺的目光，含情脉脉，不再阴冷如九霄寒冰。
　　箫声渐低，婉转回肠，却是柔中来剑，暗涛汹涌。
　　蝴蝶在沁媛眼前纷纷坠落，沁媛长长叹息一声，略带惋惜的伸手去接。
　　执箫的手微一颤抖，少文趁机运气相抵，一时间两人不分上下。
　　水面微起波澜，叶无风而动，四周瞬间寂静无声。
　　月白长袍随风飘逸，箫声转为肃杀之音。
　　少文也只是静静站着，纹丝不动，但已渐占上风。
　　凌波踏水，一人飘忽而来，接住缓缓落下的身影，再一闪，已到了岸边。
　　两人闻声，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少文更是快一步的从对方手中揽过沁媛，拦腰抱起。裙裾曳过，清香萦绕，沁媛本能地伸手抱住少文地颈项，埋首于他的怀中。
　　嗅着陌生而熟悉的男子气息，沁媛在少文怀里，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条山道，隐秘而清幽，四人不喜喧闹，这是他们上山的必经之路。沁媛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令人打探到的。
　　“是在下唐突，伤了姑娘，万望海涵。”伊越弘抱歉道，语气诚恳。
　　少文却是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径自离开。
　　伊越弘看出少文非池中之物，本是想较量一番，却未考虑到他人，况他对沁媛略有好感，方时心里不免过意不去。
　　“这位兄弟，在下霜玉巍。”霜玉巍亦为伊越弘抱歉道，“方才见这位姑娘被内力所伤，血色不畅。在下自幼学医，略通医术，不如移步湘山麟庄，让在下为姑娘诊治一二。”
　　少文冷冷瞥了两人一眼，然后又将目光投向怀中的沁媛，微微点了点头。
　　湘山之旅，本是他的目的。抑或说，这是沁媛的目的。
　　朝凰国土万千，三日之期，他纵是武功再高，在一路截杀不断，而沁媛却高调行事的情况下，也断不可能带沁媛安然离开朝凰。
　　而湘山，无双正宗之所，不在五行之间，超然于尘世之外。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自也不属于朝凰。
　　这虽是取巧，但亦不施为一个办法。
　　但如今看来，这一切却早已在沁媛意料之内，自己，终也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思及此，略一闪身，少文就抱着沁媛，随着两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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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注，少文和沁媛绝对是单纯的师兄妹关系……各位读者不要往偏想啊……

　　侧夫纳典

　　呈诚吾皇，皇统正夫已立，于礼，应择吉时，行纳侧夫之仪。国之血脉传承，为国安之基，民乐之本。帝为天子，应广纳后宫，扩充廷掖，延承皇室正统。
　　悠哉地将户部侍郎李安上呈的奏章搁置一旁，祈煜清闲地品茗幽茶，不顾低头不语的李安，任他继续跪着。
　　冷冽的威慑力沉沉的压下来，斗大的冷汗自李安额角流下，气氛一下诡异莫测。
　　旁的宫人晓得，祈煜看似温和，但若真怒，其后果难测，故也禁不住为李安担忧起来。
　　近日天有异相，鉴天渊卜筮，有灾星下凡，为祸人间。帝忧，上皇陵祈福，宫内事宜，交由承王决断。
　　为皇室开枝散叶，本就是皇夫之责。纵使承王宠冠后宫，亦不得不君王广纳后宫，扩充廷掖。
　　这是职责，多冠名堂皇却又名正言顺的理由。
　　祈煜当不起狐媚君王的罪名，朝臣也不会允许沁媛的后宫，唯有祈煜一人。自古外戚，多有当权者，近日祈家，太过显赫了。
　　而朝臣动的是外戚念头，藩王念着的，是那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无上皇位。
　　若他能有暨阳王陆邵峰的身份，朝臣们或会收敛些，但惟独，他没有。
　　就是心有不甘，祈煜也只能低叹一声：“允了。”
　　李安闻言松了一口气，刚想出言告退，却又听见祈煜说道：“文书令严宸何在？”
　　李安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官在。”严宸应道。
　　文书令，四品，擅长文辞严令，专为帝后拟旨大臣。
　　“传本王懿旨，户部侍郎李安罔顾朝纲，越权行事，不分轻重，违犯法纪。自日起，罚俸三年，回家反省，待帝裁决。”祈煜淡淡地说道，这也是他权职范围内，最大的极限。
　　不得不说，背后那人，选的时机实在妙极。
　　他拒绝不得，亦无法拒绝，便是惩戒朝臣，也是那么力不从心。
　　其实当初册立皇夫之时，按照礼法，本就应一同册立侧夫。但那时在沁媛的压制下，朝臣自是不敢乱来。
　　此次，在沁媛布下天罗地网的同时，居然还有人，下了套中套。
　　等一切尘埃落定，沁媛再想反悔，也只是后悔莫及。
　　待李安退下，祈煜转入内室，殿内略为昏暗，宫人点上一盏蟠龙彩凤九转回旋宫灯，然后退出殿外候命。
　　几分微淡的光芒，落在轻纱似的帷幕上，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色彩。
　　簌簌书页翻动的声音，合着悠长的呼吸声，透着那么一股淡定悠远的味儿。
　　祈煜在棋盘前坐下，右手捻起一枚白子，轻轻往棋盘上一放，棋局便一改方才柔弱之风，铿锵有力，杀机涌现。
　　陆邵峰也只是笑笑，凝神看着棋盘，琢磨着下一步的去向。
　　嘴角略微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眼角更是凝着淡淡的讽意，祈煜不疾不徐地说道：“何不阻止？”
　　陆邵峰却是不动声色的落子，回道：“连皇上自己也没有把握压制住他们，更况我们，有什么能力、拿什么理由，阻止他们往后宫塞人？”
　　“只是觉得麻烦罢了。”祈煜下子，奇军突围，于黑子中冲出一丝缝隙。“到时，还要把人弄出去，总不能任他们自生自灭。”
　　“要不要找人帮忙？君逸那小子，最近闲得很呢。”陆邵峰调笑道，还不忘往一边撇上一眼。
　　杜君逸闻言，连忙跳起来大喊冤枉，逗得祈煜两人哭笑不得。
　　一阵玩笑过后，三人又沉默下来。
　　杜君逸将下到一半的棋局抚乱，然后又一子一子地收回棋盘，边收边道道：“两位王爷，三日了……”
　　陆邵峰严肃地回道：“晋王召集旧部，右营骁骑军那边已暗中筹划，西华门和月华门那边也异动频繁，怕是出了逆贼。”
　　“只有这些吗？”祈煜冷笑。
　　“再等等吧。”陆邵峰不急不忙地说道，“等晋王倾尽全力，我们再一网成擒。”
　　杜君逸也笑道：“朝堂那边，也暂时无事。文臣总是势弱，不若武人决断。”
　　“皇上呢？”祈煜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湘山。”陆邵峰低声回道，对于沁媛湘山之旅的目的，他至今仍不甚清楚。
　　杜君逸却是很欠扁的奸笑：“腊月寒冬，芙蓉怜水，晓月清风，柳梢霁虹，梅兰竹菊四公子，江湖闻名已久。陛下心中必是倾慕，于是夜游湘山，美人设计四公子。”
　　毫不意外，杜君逸素手一伸，接过一个‘天外飞来’的杯盏，盘腿坐在榻上喝了起来。
　　“梅兰竹菊四公子，淡雅世俗之外，足涉五行之间。他们的身份，不是显赫高达，亦是称霸一方。皇上，是有意利用了。”祈煜淡淡的猜测道，“虚姝林‘晓月清风’霜玉巍，可是傲雪山庄的少庄主。”
　　陆邵峰略想了想，也才出了些许眉目：“傲雪山庄在寮国虽有名望，倒也不值得皇上辗转设计吧。”
　　“温家官宦纵横三国，财大气粗，不免起了异心。虽未必会颠覆朝凰，但仗势要权，难避得了。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商贸未能掌握在手，是为大患。”祈煜为两人解惑道，“大战在即，寮国粮草紧缺，若是派人赴边境洽谈，不如巧遇，辗转商讨，以利换利来得真切。”
　　陆邵峰了然：“皇上必是对寮国的水域航道图念想已久了吧。怪不得令人暗中调度水军去丰州剿匪，原是用来对付寮国。”
　　杜君逸亦说道：“傲雪山庄以忠义著称，它在寮国的基业虽大，但终不是商宦之家，以利图利。”
　　“皇上心怀锦绣，定是已有妙计。”祈煜叹气，语声却透露出隐隐的笑意。
　　这时，暗处转出一人，恭敬地俯首跪在三尺之外。
　　“杀，何事？”祈煜淡淡开口道。
　　“皇上密旨，赵文翰不日回朝。”杀恭敬地回道。
　　一语毕，室内寂静一片。
　　暗夜，寂静的月，林外一地血腥，是淡然的仇怨。
　　簌簌风声，沙沙地抚弄着枝头，几十个黑衣人手执刀刃，包围着两人。
　　一身带血蓝衫，一身暗红长裙，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赤眼。
　　随着一阵断断续续地咳嗽声，俊美男子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女子伸手想要扶住男子，自己却先脱力。这是从魏璇回来后的第几次刺杀了，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去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回来时，却只剩他们两人。
　　或许，他们也回不去了。
　　武功尽失的他们，怎么斗得过这些人？
　　男子已支撑不住，慢慢弯下腰去，用手捂住嘴，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
　　黑衣人见状倏地一同出手，眼看就要毙人于他们剑下，却见身旁白影一闪，凛冽的剑气逼他们后退三步。
　　白衣人扶住男子的肩膀，指出如风，转眼间封住了俊美男子胸口的几处大穴。
　　在一闪身，白衣人拉住两人凌空飞跃，已在眨眼之间冲出重围。
　　黑衣人心中一惊，对方武功之高，已非常理可论。但他们职责在身，却是万不能丢的。
　　于是动身追了数里，却是越拉越远。
　　然后，又悄身引入密林之中，迅速离去。
　　寒光一闪，一枚反射着光芒的令牌隐入一黑衣人怀中，在转身，人影亦不见。
　　但见白衣人带着两人来到数十里外的一处林间亭子里，然后厌恶似地将两人丢在地上。
　　放下杯盏，沁媛怒瞪少文一眼，然后起身，扶妇人坐到亭中椅上。再右手一伸，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丹药送到妇人口中含着，然后丢给少文示意他为俊美男子服下。
　　两人缓过气来，不禁抬头，却看见两副并不陌生但也不甚熟悉的面孔。
　　沁媛如大家闺秀般，温婉地笑了笑：“在下温若玉，夫人唤在下若玉便可。”
　　雍容夫人感激地握住沁媛的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我们母子两人感激不尽。姑娘若有所求，我们母子两人定竭力办成。”
　　“夫人多礼了，若玉承受不起。”沁媛回道，“再说，救人的也不是若玉，而是若玉的师兄。”
　　雍容妇人向少文投去感激的一眼：“在下慕清雪，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不必。”少文冷冷地回道。
　　“三更半夜。姑娘为何还滞留在这荒郊野岭？”倒是俊美少年开口出话，语不出不惊死人。
　　沁媛微怒，道：“公子可是怀疑，那些黑衣人是若玉派去的？”
　　雍容妇人连忙道歉：“风儿口无遮拦，若玉姑娘莫要见怪。”
　　心下却也疑虑，不知沁媛是敌是友。
　　“是若玉性急了。深更半夜，公子有此疑虑，也是应当。”沁媛回道，“若玉自小病弱，此番上山，只为寻求良药医愈病体。此时正是寻药良机，方从麟庄下来，遇见夫人与公子身困险境。”
　　“原是我们母子两人误会姑娘了，姑娘莫怪。”雍容夫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夫人身受重伤，那些黑衣人又不知何时会追来，不如让若玉与师兄送夫人与公子一程吧。”沁媛体谅地提议道。
　　雍容夫人犹豫了一下，但见情况危急，也只给点头应承下来。
　　四人回到湘山麟庄，沁媛略微表示一下惊讶，然后便在麟庄上下感激之情中，虚弱的晕倒在少文怀里。
　　待睁眼时，室内只剩下沁媛一人。
　　更衣起身，沁媛随手从黑暗中召来一人，严肃地问道：“何人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一凛，顿了一顿，方才回道：“回禀君上，是荣琳主子派属下等来的。”
　　沁媛冷笑一声，冰冷的语气中也隐隐带了点阴狠：“陆首辅心中有数？”
　　“回禀君上，主子知晓。”黑衣人无奈的回道，陆家上下，除了陆邵峰与陆邵寂，他们效忠的对象中，亦有君王。他，不得不说。
　　“理由。”沁媛平静地吐出二字。
　　“荣琳主子是岩琅圣女。”黑衣人轻轻吐出一句，沁媛听后，长叹一声，挥手示意他退下。
　　一股从心底升上的疲惫感，将沁媛紧紧包围住，右手抽出挂在腰间的玄机剑，细细摩挲，一遍又一遍。
　　冷凉的剑身映出沁媛的倒影，似水眼瞳，淡淡的愁绪，孤家寡人。
　　远处火光浮现，慌乱的叫喊声，杂乱的掺杂着说不清的骚动。
　　木门自外被人推开，少文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站到沁媛身后。
　　沁媛将剑选了个显眼的地方摆上，然后巧笑地看着少文。
　　远处的骚动越来越近，似乎有人在找寻着什么。
　　沁媛伸手握住少文被冰冻得僵硬的手，接过他手中的盒子，往暗处一丢，然后揽过少文的颈项，右手解开少文的腰带，褪下外衣丢到床底。接着凑脸到少文耳畔，轻声道：“师妹有没有告诉过师兄你，自六岁起，师妹便日习□之术，勾魂之法？”
　　少文愣了愣，然后领悟地笑了笑，也略微拨乱沁媛的衣襟，单手拔下沁媛的发簪，任由三千发丝缠绕指尖，亦低声回道：“没有。”
　　“那真可惜了……”沁媛浅笑道，“若是母妃知道师妹用所学，勾引一块万年寒冰，怕是死了，也要从坟里跳出来。”
　　骚动停下，四周静悄悄地，却被一踢门声破坏。
　　月光散下，从门口的角度看去，轻纱翻袂，芙蓉玉女白衫醉，含羞细吻冰凝滞。
　　屋内的两人随着踢门声，一人含羞带怒隐入屏风后，一人从旁桌上取了一件蓝色外衫穿上，极不自然地向门外众人行了一个晚辈见前辈的礼。
　　屋外的人也反应过来，皆是尴尬地侧过脸，脸上羞涩未去。
　　“不知庄主驾临，所为何事？”少文难得好脾气地问道。
　　“庄里入了贼子，沈某怕贼子伤了两位恩人，特来探看。”沈沛假意探望，走近几步，只闻满室的药味，并无硝烟之气，探测之心松了两分。
　　“温姑娘身体不适，可有大碍？”沈沛说道，心下却想起方才境况，那样子，不好也坏不到哪里去。
　　少文故作尴尬地咳了两下：“多亏霜兄弟出手治疗，师妹已无大碍。”
　　沈沛眼光一瞥，看见少文收在衣衫下的手略微发紫，眼光不由转为凌厉：“公子的右手可是受了冻伤。”
　　室外众人闻言已凛，不由带着疑惑的眼神逼视少文。
　　少文不慌不忙地回道：“多谢庄主关心。方才晚辈与师妹切磋武艺，不想被师妹剑气所伤，真是惭愧。”
　　众人闻言皆是匪夷，沁媛一身柔弱，又病疾缠身，无丝毫内力的样子，莫说杀鸡都有困难，又怎么伤得了少文？
　　只有沈沛露出一脸神思的表情，然后倏地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少文问道：“小兄弟，可否借剑一看？”
　　“此剑乃师妹防身之物，怕是有所不妥。”少文婉拒。
　　“老夫只是想瞻仰一下而已，若是不便，不如由公子拔剑出鞘，老夫就地远看一二。”沈沛不依不饶地请求道。
　　少文见推辞不过，只给拿起桌上佩剑，单手拔出。
　　一啸鸣冲天，满室寒光现。清冷的气息萦绕室内，竟是宝剑散出。
　　众人无不惊讶，相互对视，都不知其来处。
　　只有沈沛颤抖地看着宝剑，伸手欲触碰，却被少文不悦的制止。
　　宝剑回鞘，室内重新昏暗下来，却不再如先前宁静。
　　只有沈沛口中一直呢喃：“玄机剑……玄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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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夜灯漏

　　玄色落幕，点滴任天明。
　　昨夜一场异于寻常的闹剧，以诡异结尾，第二天一早，麟庄上下一如往常，在麟庄里做客的江湖人，也只当没发生过昨夜的骚动，只是各自都在想法从麟庄人口中探出口风。
　　而当事人，熟睡至午后，仍不自知。
　　这几夜轮番动作，沁媛着实累到了，往日成天批复奏章，也不见有这几日那么累人。
　　又是敲门声起，沁媛翻了个身，恼怒地低吼道：“师兄，都说不去了，别老来烦我。”
　　敲门声一滞，屋外的人似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继续敲门扰人清梦的打算。
　　沁媛也听出了屋外之人非少文，便开口让门外之人稍等片刻，自己不情不愿地起身，一番梳洗后，将昨夜批改完的奏章整理成一打包好，方才开门。
　　一身蓝衫，剑眉挺鼻，略微褐色的头发长及腰身，只用一条同色绸带束起，腰间同沁媛一样，配上宝剑。若非如此，沁媛定要将眼前的男子划到文弱书生一类。
　　“公子何事？”沁媛礼貌地问道。
　　“在下斓凌澈。”斓凌澈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沙哑，如清泉溪水般，温润人心，“庄主有请。”
　　“有劳公子走一趟了，该是若玉去给庄主请安才对的。”沁媛一脸困窘，不好意思的说道。
　　说着便随斓凌澈离开，往大殿走去。
　　每四年一次的湘山盛会，有点类似于比武大会，以武会友，人生一大乐事。
　　虽然这对于沁媛来说，无异于身心的折磨。
　　先不说美梦被人打断，就是沁媛这种自小看惯俊男才子的天之娇贵来说，对付起这些各型各色、打扮怪异、举止粗鲁的江湖中人，不免吃力。
　　斓凌澈也察觉到了沁媛的不自在，再思缘由，不由莞尔。若让这些往日里威风八面的江湖豪侠知道，自己被一个不晓世事的小女孩鄙视，不知是何境况？
　　沁媛对于这位素有冰山之称的男子也颇有好奇感，但较之少文，这冰山二字，还是该让贤了。
　　想到少文，不免想到昨夜的事。少文取巧，带她上湘山，至于承诺之事，沁媛亦小小耍了一个赖皮。她要少文去盗麟庄的天山雪莲，事成之后方愿遵守承诺。
　　如今天山雪莲是盗到手了，但如何送出去，却成了一个问题。
　　经过昨晚，庄里定是戒备森严。她与少文两人虽是暂时无事，但嫌疑终是有的，监视更是不在话下。
　　除了少文，暂时也没有谁能从戒备森严、阵法无数的麟庄出去了。
　　看来今日，还是免不了大闹一番。
　　斓凌澈自是不知道沁媛心中的想法的，只是一路走来面对着各种不明其意投过来的目光，对于庄上传闻沁媛较之天下第一美女还要美上三分的谣言，信了几许。
　　虽如此，他也是不冷不淡地对沁媛。
　　而沁媛也尽责的扮好自己的角色，不远处的一对，自是遭到了‘单纯’、‘任性’、‘善妒’的‘温若玉’的眼神凌迟。连带着倾慕沁媛的人，也不免向少文投去愤恨的一眼，恨不能上前安慰佳人，却又怕自己的一时冲动，会冲撞了佳人。
　　少文不经意间飘来的眼神与沁媛对视两眼，好戏就要登台了。
　　只见殿中比武的两人揪打在一起，一人使出猛力横干，另一人却是身形若鸿，在比武场中左闪右避，愣是让粗莽大汉转得不知东南西北。
　　沁媛略微激动地对身旁的斓凌澈说道：“斓哥哥，那人好厉害。”
　　斓凌澈疑惑的看向沁媛，不明就里，但也聪明地从不多问。
　　昨晚的情景却浮现在心头，思及霜玉巍一脸痛心的表情，不免留了个心眼。他们四公子虽是庄外人，但素与无双正宗交好，庄里出了事，他们自是要帮忙的。
　　昨晚沁媛两人在旁人看来自是在亲吻，但在他看来，却是别有洞天。他们辛苦筹划，谋得是什么？求的是什么？当日霜玉巍带他们回庄，替她诊治时，她又说了什么？
　　场上纵跃之人听闻沁媛的声音，一个闪身，单手扣住粗莽男子的手，另一手击中刀柄，粗莽男子手中的兵器脱手，竟是朝沁媛而去。
　　沁媛也是愣了下，但又突觉有趣，虽有些出乎意料，但如此心急行事，也证明，魏璇那边，怕是要翻天了。
　　筹备了那么久，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沁媛能不高兴吗？
　　只见少文闪身到沁媛面前，仅用两根手指头就将刀刃接住，然后丢在一旁。场上见过世面的江湖中人，见少文露出那么一手，不由叫好。
　　场上那人不由分说，右脚借力飞身而来，左手顺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白布包裹住的东西往地上一抛，一阵迷烟起。迅速地散开。
　　这时场上的武林中人之中也有数十位亮出刀刃，向沁媛这边杀来。
　　沁媛这边倒也不含糊，倒有一半武林中人倒戈，挡在沁媛面前。而沁媛身旁的斓凌澈饶有兴趣呆在一旁，像是早有预料般。
　　沈沛听闻消息，也带着麟庄的弟子赶了过来。
　　沈沛看着罪魁祸首，心中了悟，怪不得今年来麟庄的武林中人比往年多了许多。
　　因其早做了准备，麟庄的弟子有条不紊地维持着场面，愣是将两拨人分开，生死搏斗的继续，看戏的靠一边，直气得沁媛直瞪眼。
　　无双正宗敢情是要袖手旁观了，沁媛非要搅得天下大乱，怎容得无双正宗此般姿态，连忙向自己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向一旁的无双正宗的弟子大打出手了。
　　敢向陆府出手，危害朝凰安危，是无双正宗犯下的最大的错误。沁媛耿耿于怀，定是要废了半个无双正宗，方能泄心头之恨的。
　　沈沛见沁媛下手不留情面，也顾不得许多，令其弟子反击，但求自保，切莫伤人。
　　只是场中迷烟极其怪异，久聚不散，已有不少人身形摇晃，显是情形不好。
　　沁媛见状，凌空挥手，数十抹人影凌空而至，加入战局，局势更是混乱一片。
　　这时在场边的人也看出了些苗头，场上的人招招狠辣，每一技必攻人死门，毫不多做花哨，嗜血如命，显是杀手。
　　这一来，对于沁媛的身份，他们不免多加猜测。
　　沁媛这时只是靠在少文怀里，素手撩起垂落耳际的绺发，低声对少文说道：“师兄猜猜，三叔叔辛苦数十年培养的刺客，今日可都来齐了？”
　　少文板着一副万年寒冰的脸，冷冷回道：“师妹你问错人了。”
　　沁媛故作惊讶地抬头看了少文一眼，然后冲一旁的斓凌澈问道：“斓哥哥可是知道？”
　　斓凌澈不冷不热地回道：“试试便知。”
　　说着，闪身转到旁边一处树林中，接着，只有沙沙风声掠过耳际。
　　沁媛神情渐转严肃，看着树林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那小子不简单。”少文也深沉地开口，不由担忧地看向沁媛，果真是四面埋伏。就不知有多少人，窥视着这个位置。
　　“老狐狸生小狐狸，小狐狸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那么被他看出破绽，师妹我可是心有不甘啊。”沁媛冷笑出声，不知心里在打什么算计人的事情，少文也只能哀叹斓凌澈未来的命运了。
　　这时，一黑衣人出现在沁媛身旁，恭敬地行了个礼。
　　“东西送出去了？”沁媛问道，毫不顾忌是否有人听得见。
　　“回禀主上，事情已办妥当。”黑衣人一板一眼地回道，然后又说道，“公子来讯，主子望万安全。”
　　沁媛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笑，遥望魏璇，终是有人不离不弃。
　　这时厉风过耳，少文先反映过来，接过来人一掌，然后纠打在一起。
　　来人不弱，这是沁媛的第一个反应，但看两人模糊不清的身影便知。
　　调虎离山，这是沁媛的第二个反应。这更简单，但看沁媛身旁莫名其妙出现的数十个黑衣人便可知晓。
　　即使沁媛身旁的四个贴身暗卫全都现身，若打起来，也是十分吃力。
　　然而沁媛却是十分不在意，心不在焉的看着不远处打在一起的少文与黑衣人，不时皱眉，不时叹息，不时担忧。
　　忽而施展轻功，脚尖点地，跳出重围，隐身入秘密树林中。
　　黑衣人皆不知沁媛轻功如此绝妙，一时间被沁媛这一招弄得措手不及，不由略微迟疑了一下，方才抛下未完的战场，齐齐追去。
　　沁媛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的寻找，她知道，那人一定在附近。
　　凌空一跃，停在树梢，遥望远处葱葱郁郁，万般姿色，却不如远处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汩汩流水复东流。
　　不过半个时辰，沁媛果然在瀑布下，找寻到了那人的身影。
　　轻轻走到那人身后，沁媛长叹了一声，然后无奈地喊道：“三皇叔。”
　　“沁儿，许久不见。”翊霍桀并未回头，依旧一身风轻云淡的站在那里，语气里蕴含着深深的眷恋，“泓苑殿的紫棠，又该红了一季，香馥了一苑。多少年了，宦海沉浮，早已不晓岁月，红尘颠覆，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沁媛静静地听着，眼神越发深邃。
　　“倾城一舞，果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而当年红袖飘香，如今腐尸白骨，幽幽多少怨恨，总该报复在我身上。为何，却是她先离我而去？”晋王翊霍桀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然后拉过沁媛，呆呆地看着沁媛，勾勒着沁媛的眉目，“沁儿，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沁媛无动于衷，冷不防一句，打破了晋王翊霍桀的臆想：“他人倒说过，沁儿与蔡太傅，比较相似。”
　　一盆冷水下来，晋王翊霍桀不由恼羞成怒：“就凭他，还不配。他权利再高又如何，到头来，也不过是太上皇身旁一名不知羞耻的……”
　　“不知羞耻的什么？”沁媛冷笑，“娈童？小官？侍妾？还是玩物？三皇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够觉悟，也不够聪明。”
　　晋王翊霍桀语塞。
　　沁媛讽刺地笑道：“当年一句妄言，流放千里，再不复朝，自此与皇位绝缘。沁儿以为，足以为训，如今看来，三皇叔还是老样子。便是谋反，走的也是老套路。”
　　“当年那场宫变，本王确实输了。”晋王翊霍桀摇头苦笑，“当年只以为皇兄耽迷于犬马声色，两耳不闻窗外事，却未料到，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差点，连妻儿也未能护全。”
　　沁媛也是感慨：“父皇他，确实非凡，只是，可惜了。父皇他若为明帝，必是天下太平，再创康稷盛世；但若为冥帝，只会是天下乱世，生灵涂炭。”
　　“若非你，这世间，怕也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夺权了。”晋王翊霍桀说道，“可是，她终究是你的母妃。你如何，下的了手？”
　　“她从未当朕是她的女儿，朕也自不当她是我的母妃。”沁媛咄咄逼人地逼问，“试问，世间有那个母亲，从未对女儿和颜悦色，会不问缘由毒打女儿，甚至逼迫女儿习□之术？只因为自己日渐衰老，容颜不复，而督促自己的女儿，勾引他人，而对象，竟是自己的父皇？这简直是荒谬至极，她当皇宫是什么，以色侍人的‘青楼’？若非她那眉宇间的三分相似，在这后宫里，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你不了解她，她生来，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奈何皇兄偏不让她如意，一再迫她，到最后，只是一败涂地。她输了，输了我，输了郑家，输了天下。”晋王翊霍桀哽咽地回道，“是皇兄迫得她如此，那么，我便要颠覆这个天下，破坏他最在意的东西。沁儿，既然皇兄他不惜余力，扶植了你。那么，我就要毁了你的江山。”
　　“就凭谋反？”沁媛嘲讽。
　　晋王翊霍桀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当初你们二人归朝时，蜀地贼势浩荡，高举反翊大旗。陆邵峰随军出征，手握兵马大权，可是巧极。”
　　沁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不可否认，有时候，运气，也是制胜的关键。”
　　“本王以为，皇上更信自己的实力。”晋王翊霍桀若有所思，“这世上，并非只有皇上一人，懂得借助外力。”
　　沁媛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出言附和道：“借力使力，并非朕独创，他人会使，有何奇怪？”
　　“确实不怪。”晋王翊霍桀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退下一步，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沁媛，“本王只求你一事，此事若成，本王的命，便是你的。”
　　沁媛沉默，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放过王妃和嬅倾。”晋王斩钉截铁的说道。
　　过了片刻，沁媛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晋王状似怀念的看了远方一眼，不由哀叹一声。
　　沁媛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右手搭在剑柄上，蓄势待出。
　　只见晋王翊霍桀长剑一挥，却是反手自裁，鲜血落了一地，单手将剑插入巨石，单膝跪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沁媛却在晋王翊霍桀拔刀的那刻，拔出玄机剑，转身架住来人攻势。
　　剑锋相撞，沁媛被逼退数步。
　　紫衣人却止住退势，飞身朝沁媛而去。
　　沁媛却早有防备，施展轻功跃到紫衣人身后，横扫一剑，去势冲冲。
　　紫衣人飞退几步，躲过了杀招，然后欺近沁媛，指尖直逼沁媛颈项。
　　乍见紫衣人食指之间夹住一片薄刃，沁媛向后弯腰，右脚向上踢去。紫衣人收回手，躲过沁媛致命一脚，侧身出剑。
　　沁媛见状，摸到腰带间的锦带，数十枚银针于指尖划出，直取对方面门。
　　紫衣人使剑挡过，数十枚银针被反弹到一旁，蘸了毒的一头隐隐浮现出略微的黑色。
　　紫衣人嘲讽地看着沁媛：“堂堂一国之君，也不过如此。”
　　沁媛反问：“是吗？那阁下可给看清楚了，免得待会说晚辈欺负前辈。”
　　说着，沁媛后退数步，退出了战场。
　　地下一阵骚动，然后数人破土而出，迅速将紫衣人包围。
　　紫衣人身困几人摆出的剑阵，沁媛却是悠哉的在一旁，口中喃喃有语：“十、九、八、七……”
　　每念一字，紫衣人就越惊心，分神之际，几人趁机刺伤紫衣人。
　　直到沁媛念完最后一字，轰的一声，漫天火光，汹汹烈火冲苍宇，直欲席卷东海畔。火光中，沁媛的眼睛，暗晦莫名，嘴角扯出的弧度，是噬人的诡异。
　　这时沁媛的四名贴身护卫已赶回，浑身挥之不散的血腥味，昭示了峰顶战况的激烈。
　　“这里交给你们了。”留下一句话，沁媛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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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迭烽破

　　那是一场，没有救赎的杀戮。是注定好的，死亡的结局。
　　禁卫军日夜巡逻，五门禁闭，门户禁足，无数人日日夜夜地担忧皇城的局势，怕是血溅五尺殿阁，自此朝凰易主，乱世再开。
　　女主祸国，那是预言，是上古的戒训。
　　但对于他们来说，只知道，他们的国富民安，他们的荣辱惊宠，都是他们英明的君上赋予的。
　　再开盛世，多少人奋斗了无数年的愿望，眼看要实现，莫要如水中镜，月中花。
　　挣扎在国家最低层的百姓，最卑微的愿望，丰衣足食，得一安身之所，亦是他们的君王赋予的。
　　如今，谁也不愿，再乱起来。
　　而暨阳王陆邵峰，自也不会让情况发展到斯地步。
　　但如今他只是暨阳王兼任文学阁大学士，监《朝华清流》撰写。
　　所以，不出意外，兵部所有的奏章直至承恩宫，堆得收拾的宫人叫苦不迭。
　　而此时，正主承王祈煜正赋闲在殿，与暨阳王陆邵峰对着宫里收藏的孤本爱不释手。
　　几日下来，两人一见如故，越发亲厚。暨阳王陆邵峰更是日日进宫，与祈煜切磋棋艺，谈论天下大势，后来索性搬到宫中，与祈煜深夜彻谈，抵足而眠。
　　外人看来是为怪异，只有两人知道，此番讨论，只为了稳住大局。毕竟两人都未在朝堂打滚过，经验上未免不足，两个人一起，总比自己乱来好。
　　许多事情，诸多阴谋，不是他们理得过的。杜逸一人执掌朝堂，不仅要处理晋王谋反的事，还要维持平常的诸多朝事，已够辛苦。而防务归暨阳王，内廷归祈煜，这些倒算轻松。但暗的里，不少人做了诸多小动作，他们总不能拿这些去烦杜逸了。
　　更漏声起，又是一日过去。
　　两人毫无睡意，只是听着点滴风声，遥望千里之外。
　　榻旁杂乱无章地堆着的明黄奏章，最上一本，展开平放，清秀而不失豪气的隶书字体，暗红的王者玉印，无不昭示着帝者之气。
　　“民无廉耻之心，法不可治也。未修书文晓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不能通行。正道非立也，非崇善止恶，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之不孝，刑之盗窃，却不能使人归善，为人正直。言为文章，行为仪表，非教化不可也。陕溪县令赵阔，文采斐然，学识渊博，迁济州都督，行教化之事，务必使上唱而民和，上动而下随，四海为家，一心同归之万里。”祈煜淡淡地默背出来，语气怅然，“济州官员腐败，济州颗粒无收，盗寇横行，殍尸遍野。皇上怒急之下，如此仓促决定，不知为了什么。”
　　“天下之大，一人之力实在微薄。诸多事情，身不由己。皇上任人，虽是利用，却也有重才之心，承王多虑了。”陆邵峰放下手中孤本，不在意地回道。
　　“王爷此话不假，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力能及。”祈煜感慨，“可皇上不顾己身安危，深入敌营，亲力为之，实在不懂。”
　　陆邵峰一时沉默，然后方低低叹道：“蔡太傅薨逝，牌位虽是入了皇陵，但先生，怕是想与师母同葬的。皇上此去，带了先生骨灰，定然去了寮国崎黎关。那里是师母的故土，师母的碑墓，也在那里。”
　　“身为君王，不该有此觉悟。”祈煜看向陆邵峰，说道。
　　“红消香断自怜悯，玉殒魂散迷落英。自笑痴人葬花红，花红却迷路人眼。”陆邵峰倚窗而立，缓缓说道，“承王殿下，不是谁能领悟得了就能摆脱的。”
　　祈煜沉默。
　　“承万万人之苦，受万万人之累。是帝非帝，是王非王。为帝治世，非王治民。何为帝，何为王，何又为君？”陆邵峰继续说道，“不为而治，要慎处世。帝崇善之，王者霸道。”
　　“‘不要帝王，治世之道’，果真看得明白，为帝者，世间最难。”祈煜一听便明了，将每句前后一字拼凑起来。
　　“说了你也不会相信……”陆邵峰嗤笑道，“那是先皇说的。”
　　祈煜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也想不到，那位暴戾无道的君王，竟也是如此透彻之人。
　　“先皇比我们看得明白，所以，他弃了这世道……”陆邵峰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不由黯然，“贤者为王，霸者为帝。今上夺了他的皇位，先皇输得甘心，奈何死，亦要将世间搅乱。当年一场祸乱，皑皑白骨将西城堆满。一将功成万骨枯，世道如此，莫违逆得。若非先皇将暗藏的力量交予晋王，今日，也非此般场景。”
　　祈煜也是今天才知道这层内幕，不由深思，对于冥帝原有的三分了解，如今已所剩无几。
　　“据说，湘山晋王，只是替身？”祈煜转了个话题。
　　“只是皇上猜测，并无实证。就连唯一能证明的尸首，也被人趁乱掳走了。”陆邵峰回答，甚是担忧。
　　“以晋王不甘寂寞的性子看，并非无可能。”祈煜道，“只怕，会有变数。”
　　“不是会，而是已经发生了。”陆邵峰习武之人，耳听八方，眼观四路，看得自比一般人远得多。
　　不一会儿，报信的宫人便入殿叩首：“奴才参见承王殿下，参见暨阳王爷。”
　　“何事？”祈煜开口道。
　　“回禀承王殿下，三更时分，冷宫失火，死伤不明。”宫人气喘吁吁的回道。
　　祈煜闻言，点了点头，宫人依礼退下。
　　待人走后，两人的脸色一时垮了下来。在冷宫里住着的是谁，没有人比他们清楚，也没有人比他们晓得，若是让此事传出去，会遭到什么后果。
　　单是沁媛这关，他们便不好过。
　　只是，祈煜不明白，又是谁，将皇贵妃郑沁兰未死的消息传出去的。
　　“晋王果真死性不改。”陆邵峰冷冷吐出一句，然后对外边喊道，“宣大内总管罗勒觐见。”
　　一个宫人匆忙前去，不一会儿就将罗勒带回来。
　　罗勒刚从冷宫回来，衣服被熏黑了一些，身上带着硝烟之气，颇为狼狈。
　　祈煜扫了一眼，开口问道：“情况如何？”
　　罗勒垂首，低声回道：“两位王爷放心，皇上早有安排。”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两人脸色各异。
　　祈煜是松了一口气，陆邵峰却是浑身紧绷，竟似不敢相信般。
　　凌厉的眼神一遍遍扫过罗勒，陆邵峰脸色大变，不由倒退一步，倒吸了一口气。
　　因回朝时日尚短，为了避嫌，亦少出入内宫。而罗勒身为大内总管，掌控整个皇宫，神龙见首不见尾，陆邵峰入住几日，也是只知其名，未得见过。
　　如今，却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祈煜亦发现了陆邵峰的异状，看了两人一眼，斥退罗勒。
　　陆邵峰不说，祈煜自不会自讨无趣的去问，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总会自动选择性的逃避一些话题。
　　譬如，祈煜绝不会主动挑起陆邵峰与沁媛青梅竹马的事，那是他来不及参与的遗憾，那是没有他存在的故事。
　　譬如，陆邵峰绝不会主动问祈煜与沁媛大婚后的私事，那是他无奈的错过，那是他不能抗拒的命运。
　　所以，他们都选择了逃避。
　　所以，祈煜不问陆邵峰关于罗勒的问题。
　　所以，他们都错过了，但又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宫人再次进来，禀报冷宫火已扑灭，但泓苑殿又入了刺客，杀了几个侍卫宫女，闹闹腾腾了一夜，未曾消停。
　　白日里，西华门和月华门异动，右营骁都尉率众入内，却被早已准备好的昀霖军截杀，拦在宫门之外。
　　自此，晋王宫变罪证备齐，只等党羽一一浮出水面，然后一网打尽。
　　而逢时帝王不在宫内，昀霖军兵力不足，宫人们不由惊慌。
　　承王祈煜听闻谣言，下令杀了几个造谣的宫人，压下了惊慌，宫人们心里虽恐，但宫内总算平静了下来。
　　此时承王祈煜却下了一道旨意，着令正在南宫门抵抗叛军的昀霖军一小分队入宫候旨，由暨阳王负责调配。
　　接到上令的昀霖军一早就已到营地候命，只见日上三竿，暨阳王才款步而至，悠哉自得，浑然与烈日下暴晒了数几时辰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奈何官大压人，他们也只能在心里诽谤。
　　暨阳王陆邵峰也不多说什么，在主位上坐下后，请众人平身：“各位免礼。今日本王召集诸位来此，是有要事与诸位商量。”
　　“臣等誓死追随。”众人齐刷刷地跪下。
　　“说来让诸位笑话了，本王前几日与承王殿下出外狩猎，本王分明套了一匹马，承王殿下却硬说那是一头鹿。这吵了半天，也未有个结果，也只能召诸位来分辨一下，究竟是马还是鹿。”暨阳王陆邵峰如是说道。
　　众人疑狐，不由相互对视一眼，他们心里虽早有准备，但对于此番说辞，他们仍是被陆邵峰糊弄得措手不及。
　　说完，暨阳王陆邵峰令人下去，不一会儿，一头鹿被人领了过来。
　　众人扫了一眼，都恭敬地垂下眼眸，莫不出声。
　　“诸位可看清楚了？”暨阳王陆邵峰低声问道。
　　这下众人的头越垂越低，这两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可做不来。无论是皇夫承王，还是暨阳王陆邵峰，都是不好惹的。
　　“但说无妨，本王不会怪罪。”陆邵峰见无人出列，抽出随身佩剑，剑锋一直，只指向阶下领头那人，“既如此，蓝大人，你来说吧。”
　　蓝炜明见陆邵峰点到自己，上前一步，点头沉吟：“回禀王爷，下臣所见，实乃鹿也。”
　　陆邵峰冷笑：“那么说来，蓝大人的意思，本王是指鹿为马了？”
　　“启禀王爷，下官并无此意，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蓝炜明辩解道。
　　“本王可不这么认为……”陆邵峰走到蓝炜明，将剑抵在蓝炜明的颈侧，低声笑道，“以为本王不敢杀了你？”
　　“滥杀朝廷命官，纵是王爷，也不能枉顾法纪。”蓝炜明见陆邵峰将剑抵在他的颈侧，眼睛也不眨一下，肃声道。
　　良久的沉默后，陆邵峰只是不动声色的看了对方一眼，然后默然转身。
　　众人诧异之间，只见蓝炜明的身影缓缓向后倒下，抽气声此起彼伏。
　　“污蔑朝廷命官，诋毁当朝权贵，蓝炜明其罪当诛。”用真气将声音传出，威严无形中散发开去，殿上一时寂静。
　　然后，几名愤恨的士兵也顾不得其他，拔刀向陆邵峰看来。
　　他们显然知道，今日这场鸿门宴，是为他们特地设下的。对于必死的结局，他们若能砍下对方首级，也算对得起九泉下的主子了。
　　暨阳王陆邵峰显示早有安排，一早埋伏好的暨阳王亲兵一拥而上，将叛军包围起来，不过三刻，全部剿灭。
　　暨阳王陆邵峰听闻属下的报告，令人速去承恩宫报信，然后独自一人步回后宫。
　　路经永安堂，幽幽琴声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哀怨莫名。
　　嬅倾帝姬翊旎胭，一个遥远而不陌生的称呼，浮现在脑海中。
　　当初刻意的相遇，如今却成了不知名的纠缠，对于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妃子的女人，陆邵峰当真不知是何滋味。
　　转身方想走，门里传出翊旎胭柔柔的声音：“王爷既已至此，为何不进来坐坐？”
　　陆邵峰礼貌的回道：“本王今日只是路过，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宜在此耽搁。”
　　“王爷日理万机，嬅倾本不该打扰，是嬅倾多事了。”嬅倾帝姬翊旎胭隔着院门，如是回答。
　　“如若无事，本王先告退了。”陆邵峰不想多事，转身就要离开。
　　嬅倾帝姬翊旎胭及时的喊道，余音悠长：“邵哥哥……”
　　陆邵峰停下脚步，回望永安堂前的重重侍卫，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取出承王信物，陆邵峰再三保证定然将嬅倾帝姬翊旎胭毫发无伤的送回后，侍卫们才放了行，让陆邵峰带嬅倾帝姬翊旎胭出去散心。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宫内游走，陆邵峰并不说话，嬅倾帝姬翊旎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以对。
　　后面远远跟着的两名侍从，眼见两人气氛怪异，自也不敢靠近。
　　转到泓苑殿，两人不由停下脚步。
　　昨日这里方闹刺客，守卫自是加了一层。但见是暨阳王陆邵峰在旁，侍卫们只好放嬅倾帝姬翊旎胭入内。
　　殿里的一草一木仍未变，这里的人，却已是面目全非。
　　犹记当初陆邵峰与沁媛在这里玩闹的场景，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悸动，嬅倾帝姬翊旎胭不由迈向殿内更深处。
　　抚上殿内的玲珑玉柱，嬅倾帝姬翊旎胭不由转身抱住陆邵峰，低声抽泣起来。
　　陆邵峰知翊旎胭不想让人看见她此时的狼狈样子，挥手让随侍两人离开。
　　殿内合上，殿内沉入黑暗，埋首在陆邵峰怀里哭泣的翊旎胭，并未看见陆邵峰嘴角扯出的一丝诡异的微笑。
　　两名侍从从殿内出来，相互看了一眼，隐身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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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浮云（暨阳王番外）

　　江雨台城六朝梦，世事浮云离恨长。无情最是金陵晚，烟芜深锁夜月孤。
　　九曲亭台通幽处，离火更声漏天明。芙蓉凋落无颜色，伊人婀娜画中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漫天殷红，是死亡的颜色，是她逃不过的孽。
　　双生莲子，为杀戮而生，为守护而亡。纵天下大势，灭而后破，破而后生，生方兴也，是为涅檠。
　　那是上古国师的批示，我和她跪坐台前，默然。
　　若非命运，我们的相遇，是为不该。
　　那年，她三岁，我十岁，尚是韶华，却已不再幼稚。
　　上古神坛的祭奠，是莫大的荣宠，是无限的尊荣，自趾国起，只有三人登过。
　　第一位，是陆家声名赫赫的‘战神’陆萧遥。
　　另外两个，是我和她。
　　天阴阴地，她从血中款步而至，习惯了血腥，连知觉亦丧失。
　　冥帝对她，稍显偏爱。
　　而这稍许，在幽深宫闱里，是种罪孽，是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过早的经历暗杀、蛊毒、陷害、刑法，那是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永远想象不到的恐怖。
　　祭祀完毕，国师弯下腰，蹲在我们面前，与我们平视，口里喃喃：“双生莲子，依附而生，经脉相连，破而灭世，是为罪孽。孽缘，孽缘。”
　　我听不懂，她更是不懂。
　　仪驾起，我作为质子随她入宫。
　　冥帝听闻她遇刺之事，象征性地处斩了几人，作为交代。
　　她冷眼旁观，低垂的头，寒光微闪。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紧握的手展开，冰冷的凝脂，带上了我的温度。
　　她却穿过我，冷冷的看着门外。
　　我转身，暗红衣袍掠过眼前，来人擦身而过，投入冥帝怀里。
　　她嘲讽地看着她的母妃，唇角翕张，却一字未吐。
　　我读懂了她的唇语，一瞬间，悲哀漫溯心头。
　　欲置她于死地的人，竟是这世上，与她血脉相连，最亲近之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将木签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对我粲然一笑。
　　那是上元花灯节，我与她在庙中抽的签。
　　虽然她尚不知其意，我，却早已深陷，不可自拔。
　　熙沁宫里的枫林孤月，一岁一枯荣，是成长，使它们茁壮。
　　我抚开她额前的发绺，俯身在她唇上留下苦涩的一吻。
　　第一次，逾越了君臣之礼，兄妹之情。
　　我想，聪慧如她，该是明白的。
　　因此，她利用了我，划清楚河之界，欲在未果前，断了妄念，了了前尘。
　　我们不可以在一起，我知道，无数个人，在我耳边说了无数次。
　　可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
　　是因为上古的训诫，还是趾国苍生，抑或是天下百姓，更甚者陆家权势？
　　我不懂，也不要懂。
　　只想，风花雪月，一辈子沉沦在梦中。
　　先生归来那日，尘满面，鬓如霜，忆旧时自在，不复容颜。
　　她屏退左右，与先生恳谈了一夜，第二日，先生留了下来，作为她的太傅。
　　她师承多人，太傅如过客之卿，却只有四人，能得她尊重。
　　蔡征，帝王权术；杜逸，朝政刑法；康志安，兵法战略；李嘉，礼乐骑射。
　　其中，先生自是三朝元老，位极人臣，而其他三位，也非凡品。
　　杜逸，杜家家主，当朝国舅，少年显赫。因皇贵妃杜微语之故，冥帝对其极为看重。但这些只是表面，她当日不惜顶撞冥帝亦要上书请旨，着令其为太傅，只是看中了杜家背后的势力。
　　她起初只是猜测，直到后来杜逸投靠她后才证实。当初偏隅一方的杜家，杜微语纵是国色天香，也不至于引起相隔千里、深处内宫的冥帝的注意。而且杜微语性情温婉，与先生更是七分相似，连郑沁兰也莫能敌。如此，仍是失宠，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势力。杜家背后的势力，已经察觉到一向谨慎的帝王的心思，已足以威胁皇权，动荡国本。
　　但，一切在最初相遇时，是否已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那时的我们，都太不自量力了。
　　与那个男子想比，年幼的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一个滑稽，而又趣味性十足的玩物。
　　而在他未厌倦前，我们都不会是棋盘上的那枚弃子。
　　所以，我们积蓄力量，发动了一场宫变。
　　犹记得那日，漫天桃花散落，落在她的眼前，迷醉了我眼里的眷恋。
　　我伸手帮她抚开落在肩上的花瓣，在她发髻上落下了一吻。
　　宫变前几日，她要我将她两位皇姐送出宫去，在她楚楚动人的滟眼中，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一个，险些害我永远的失去她的请求。
　　她的两位皇姐当是寻常远行，便随着我，去了离皇城有千里之距的避暑山庄。
　　直到半路，熙琳长公主无意间的一句话，我方才清醒。
　　她竟是设法遣开我，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人的怒火。
　　或许，她早就知道，这场宫变，不过是场笑话。
　　或许，她早就打定主意，这次的失误，她要独自面对。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残忍，怎么可以，就那么把我推开。
　　我八百里加急回京时，已是满城风雨。
　　皇城里四门禁闭，无皇命不得入宫，即便我搬出了暨阳王世子的身份，也只能望而叹息。
　　一遍遍敲着红漆宫门，鲜血模糊了视线，却怎么也湮没不了心里的深沉哀痛。
　　一墙之隔，当真是我们永远也跨不过的鸿坎吗？
　　循着记忆，我从密道回宫。
　　第一次从这里出去时，她牵着我的手，嘴里不断念叨着。对于宫外的纷纷扰扰，繁华世俗，满怀好奇。
　　也是在那时，她将开启密道的铁令交予我。
　　虽然我，从未使用过。
　　如今，再次从密道回宫，握着铁令的手，在开启通往熙沁宫的密道时，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在害怕，怕一入眼，满地残肢，以及她冰冷的温度。
　　她虽是那人唯一承认的女儿，但是，无用之人，他从不会手软。
　　她的失败，会比她的成功，更能触怒他。
　　若真如此，我又该，何去何从？
　　在那烟水迷离，冷落凄清的季节里，所有人都会渴望重逢。
　　梦里，她深深叹息，我用青衫拭去她流淌的清泪，与她浅斟低吟。
　　执手相看泪眼，暮霭沉沉楚天阔，轻罗小扇扑流萤。
　　从此，爱恨纠葛，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从她眼里，再也找寻不到一丝感情的波动。
　　只有对自己狠，对他人狠，才能保护住自己想要的。
　　恍然间，我明白了那一汪深潭里蕴含了什么，被迫放下了什么。
　　月依旧，雾未消，血腥之气未散。我颤抖地搂过她单薄孤寂的身影，在灰飞烟灭中，将宫人无望的惨绝隔离在外，只为了一丝清明。
　　因为我明白，一旦放手，从此，天涯海角，我们只能是萧郎陌路，再无可能了。
　　这是失败的代价，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知晓。
　　三天三夜，所有的宫女无非屈辱而死，无非自裁而亡。
　　唯有朱颜，我那无名分的妹妹，以无比坚强的意志，活了下来。
　　朱颜昏迷前，指尖抚上了她的脸，抚上了她脸上早已干涸的泪，抚上她伤痕累累的心。
　　至少，除了我之外，仍有一人，愿意追随她，至死不悔。
　　然后，冥帝带她去了东宫，皇长子翊空伥被囚禁的地方。
　　那一夜，我只晓得，皇长子薨逝了。
　　她，饮下了冰冷的鸩酒。
　　我悲哀，愤恨之后，更是无穷尽的无奈。
　　再次见面时，她被那个男人关在寝宫里，沉重的拷链将她锁在一面墙上。
　　那个男人走到我的面前，要我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方才愿放了她。
　　她瞬间苍白的脸在我眼前迷糊，疼痛离我越来越远，疼到麻木。她疯狂地挣扎着，直至血肉模糊。鲜血自她的手腕滑下，满目疮痍的荒凉。
　　若是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
　　于是，我们离开了。
　　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我们需要冷静，冷静地改变自己，然后错过对方。
　　那一次宫变中成长的，不仅是我们的心智，更是我们的感情。
　　为了天下，我们失败不得。
　　这并非是我们的责任，但我们为了自己，不得不争权于天下。
　　我暨阳王世子，陆家下任家主，肩挑趾国万代江山，承家族兴衰成败。
　　她，熙沁帝姬，趾国皇四女，趾国中兴之望。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绝望。
　　天下何人皆可夺，而我们，却只有天下。
　　只有凌霄叱咤，我们才有资格活下去。
　　而我们，都不相死。
　　一旦离尘，世间的种种随风逝，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那么我们之间的种种牵绊，也会随之消泯。
　　我不甘，所以，我们都要活着，继续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
　　这是我，唯一的执着。
　　半年后，筹划了许久的我们，再次回到了那个华丽糜烂的牢笼里，依旧醉生梦死。
　　那个男人眼中的腥味算计，更是深沉，是我们所不懂的。
　　夜黑风高，正是夜深人静无语时，蔡家家主，风华正茂与风流才名齐备的当朝权臣蔡征之子蔡岳辰被那个男人压在身下噬咬折磨。
　　我跪在殿外反胃干呕，那晚的所有，在我眼前一一重现。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永远，我和她都不可能在一起。
　　不是因为家世背景，而是因为，我们都不再是自己。
　　从她发誓要将那个男人拉下帝位，成就一代伟业开始，她就已经斩断情丝。
　　从此，我只是我，一个可以为她守卫疆域，稳固皇权的臣子。
　　帝者，非生来寡人，而是需耐得住寂寞。
　　有许多东西，并非身为帝王，便可拥有的。
　　比如，幸福……
　　比如，我……
　　她走到蔡岳辰面前，丢下一把匕首。
　　蔡岳辰执起匕首，却刺不下去。并非不敢自我了断，而是这一刀下去，自裁的后果，将是蔡家满门陪葬。
　　除了先生和她，没有人敢忤逆那个男人的旨意。
　　而当死也成了奢望，生无可恋，又如何活得下去。
　　她是懂得蔡岳辰眼中的恳求的，于是迅速利落的帮他解脱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连那个为她醉里挑灯，彻夜深谈的男人也离去了。
　　她的父亲将她逼上了绝路，除了天下，她什么也没有。
　　然后，我也离开了。
　　太多的责任，容不得我们儿女情长。
　　于是，塞外驰骋，纵马于硝烟之间，漫天寒光，是敌寇首级落地的宣言。
　　我，暨阳王世子，挣脱父辈的荣耀，展开翱翔的翅膀，沉浮于瀚海之间。由尸首堆积起来的权势，在赫赫皇权之下，如此卑微。
　　如此卑微的生命，如此渺茫的希望，如此，不可言喻的情愫。
　　在那茫茫塞外，她是我唯一的期盼，唯一活下去的支柱。
　　至于其他，我皆可抛弃，皆可放下。
　　哪怕，那是我唯一的父亲。
　　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杀意，只是不想去阻止她。
　　若一定要在亲情与爱情中选择，那么，我会两不相帮。
　　他们的事，听天由命，就此了吧。
　　我若插手，只是徒增悲伤，只是两败俱伤。
　　可是，当沁媛从握身边走过时，我不由颤了颤。
　　终是忍不住，来了这里。
　　缓缓闭上的房门，将父亲一辈子的戎马生涯牢牢锁住，黯淡无光。
　　她亲手，断绝了我与父亲的血缘。
　　我该怨她吗？
　　我不知道。
　　我颤抖的推开门，父亲槁枯的身影缓缓倒在案桌上，墨绿的毒药泼洒出来，满地狼藉。
　　我该感激她让父亲无痛苦的死去，可是却不能不将一切放开。
　　加上弑父之仇，我们走得越来越远。
　　可是，走不回去，除了走得更远，我们还能如何？
　　那之后，我常常在想，当年若不顾一切，在一切未发生之前，将她带离出宫，一切又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就算做一万个假设，也不会成为现实，我清楚的知道。
　　也是这份清醒，让我连抗争的勇气也丧失了。
　　我们都太冷静了，所以，我们的错过，是注定的，宿命。
　　若说以前，我是不会认命的，但是，我是祭师，她的现任国师。
　　虽未正式，但她的未来，我在梦中朦胧的看见过。
　　未见面容，却已足够。
　　何其残忍，上天既让她降世，为何又让我存活。
　　若不曾遇见过，我们都不会如此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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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杀无道

　　泓苑殿内一间离主殿较为偏远的房间，两抹暗影闪过，隐身入内。
　　一人望风，一人转动机关，只见方才完好无暇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痕。两人惊喜的对望一眼，然后继续反转机关，如此反复三次，墙壁已开合到容一人通过的宽度。
　　先前转动机关之人先入内，黑暗中，步下潮湿的石阶。
　　走了短短一段路，前方已见烛光。
　　那人闪身将自己的身形隐入黑暗，屏息，察觉到石室内尚有三、四人。
　　点燃迷香，不过片刻，里面的人便全都倒下了。
　　那人赶紧走到石室内，迅速的解决掉昏迷的几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瓶子，放置一面墙上被锁链扣着的女人的鼻尖。
　　清幽的香气飘散，女子幽幽转醒，看清眼前之人，明显愣然。
　　“属下震秋，参见皇贵妃娘娘。”那人行礼道。
　　听见这个久违了的称呼，郑沁兰显然不知所措，似是怀念，似是怨恨。
　　“本宫……已非贵妃。”郑沁兰无奈的承认道。
　　“娘娘何必如此，在王爷心中，娘娘还是娘娘。”那人感慨道，似在为主子打抱不平，“王爷一直盼着娘娘。”
　　“不，本宫这个样子，还有何脸面，去见他？”郑沁兰莫名恐惧，连忙摇头，“这么多年了，他又何必为了我，毁了他这些年来的基业？”
　　那人并未回话，只用匕首撬开了铁锁，扶住体力不支的郑沁兰，欲往外走去。
　　郑沁兰挣扎着喊道：“若要本宫去见他，不如先杀了本宫吧。”
　　“娘娘，你在冷宫受尽折磨，撑了那么多年，不就为了见王爷一面吗？”那人戳开了郑沁兰的心思，“如今，又何必。”
　　郑沁兰垂下眼眸，深思着，片刻后再睁眼时，已是一身凌厉：“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那人见状，算是松了一口气：“小主在殿外拖延，暨阳王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察觉的。”
　　郑沁兰见状却是冷笑：“不必了，我们从密道出去。暨阳王，没那么好对付。”
　　说完，郑沁兰走到一旁，右手有节奏的上下敲着墙上的砖块。
　　只听咔嚓一声，一旁弹出了一处暗格，郑沁兰从里面拿出了令牌。
　　那人眼睛一亮，今日除了救出郑沁兰之外，取得密道秘密，也是他们的目的。
　　“去把人叫进来吧，我们从这里出去，可以直接出到宫外。”郑沁兰再说道，那人不疑有他，立刻出去将人叫进来，然后随郑沁兰从密道出宫。
　　将翊旎胭送回永安堂后，暨阳王陆邵峰并未回承恩宫，只见他专挑些偏僻的小道走到一处偏门。
　　这时门旁已候有一人，他见到陆邵峰，连忙打开偏门，请陆邵峰入内。
　　陆邵峰进去，昔日的熟悉袭上心头，他万万想不到，那人居然会选择在这里见他。
　　这里，是所有人的噩梦，包括他。
　　那一夜的血腥，不是他见过的最多的，却会是最令他作呕的。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夜的熙沁宫里，她妖艳的身姿，无望的反抗。
　　“王爷……”身后有人叹息道，特意拖长的音调，显得格外的寂寥。
　　“为什么是你？”陆邵峰从回忆中惊醒，亦是无奈的回道。
　　“逝者已矣，如今剩下的，是也，非也，却再回不到最初。”罗勒感慨，“王爷又何必执着于过去？”
　　“你要本王如何忘记，还是，你要逼迫自己忘记？”陆邵峰低沉的声音里蕴含着无限的疲惫，“那段日子，对于我们来说，是场噩梦。梦中，没有求饶，没有宽恕，只有无尽的折磨和肌肤血肉模糊的触感，只有无穷尽的翻来覆去的死亡。罗勒，我不是圣人，不可能，亦不会忘记曾经遭遇过的屈辱。”
　　“我也未曾忘却，可是，世上却只有罗勒，而未有昔人了。”罗勒站到陆邵峰身旁，抬起右手搭在他的肩上，“青海洛畔，无忧无愁，乐得自在。她为我取得名，从今以后，我也只是罗勒。”
　　“那么，你的雄心壮志呢？你的豪言霸气呢？犹记当年，金戈铁马，壮志豪云凌青霄。如今，是否残影朽木，再不复前？”陆邵峰回想到以往，不由激动起来，“我一度以为，你会是我们几人中，最不寂寞的。”
　　“就是不甘寂寞又如何，如今，我已是残缺之体。如今，我只想守着她，直到，死去。”罗勒却是早已看开，今时今日，他已无他求，只愿那人能一统四海。
　　“就是再不愿承认，如今，我们都不是原来的我们了。一晃数年，时间真能改变一切。”陆邵峰转身，罗勒搭在他肩上的手顺势滑下，环抱在胸前。
　　就那么冷冷的对峙，相互望进对方的一汪深潭中，将过去的种种消散于回忆，从此，以新的面孔，面对对方。
　　“那么，罗总管，该办的事，也该早办了。”陆邵峰眼角带笑，愉悦的说道。
　　“望王爷手下留情，宫里仍需奴才掌控，可别将奴才打趴下了。”罗勒亦带笑回道，放下了不堪回首的过去，无论对于他，还是陆邵峰，未必不是好事。
　　“就不知，是罗总管的哪位手下，隐藏得那么深了。”陆邵峰忽而沉声道。
　　罗勒不以为然：“从皇上策划三年，就为了将先皇布置的暗势铲除，便可看出，对方的精明程度。”
　　“午时一战‘指鹿为马’，已是打草惊蛇。本王只怕这场苦肉计，未必奏效。”陆邵峰眉宇之间不无担忧，语气也沉重起来。
　　“自负之人自有自负之处，太过相信自己，于大事未必有益，王爷不必过于担忧了。”罗勒宽慰道，“王爷素不喜宫廷争斗，如今是为难王爷了。”
　　“自小耳濡目染，暗地里拉钩使绊的伎俩也不知遭了多少道，如今便是不喜，也是顺手兜来，无甚感觉了。”陆邵峰调侃道，“倒是罗大人，这计策，怕是早就怀良于心了吧。”
　　“难得与王爷想到一处，只是，这样瞒着承王殿下，怕是不好。”罗勒回道。
　　“他本就不喜这些鬼祟小计，本王也不想他为难。”陆邵峰仰面望空，说道，“本是青衫儒衣，十指纤尘无杂，却堪生被拖下这一潭浑水，再无纯粹，是皇上有愧于他。”
　　“那么，对于王爷，承王殿下又是何种存在？”罗勒为他们三人间的纠葛在心底哀叹，是谁负了谁，又岂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道地明的。
　　陆邵峰望向幽深宫闱，却是一句话也道不出来。
　　如此诡异地存在，如此晦暗地情愫，我们三人，究竟算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亦困扰了祈煜许久。
　　分明情敌，却是相见如故，相互钦佩。
　　对于沁媛地感情，论起深浅，不相上下。若论处境，新欢旧爱，一边是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生死眷侣，但却已故去；另一边是新婚燕尔，鹣鲽情深，看似亲密，难免不是一方单恋。
　　那么，他们两人之间，算是什么？
　　朋友、兄弟、亲人还是情敌？
　　夜风袭来，祈煜身着一身暗黑长袍，踏上九重玉阶，遥望岿然天穹。
　　巍峨祭坛肃穆威严，无不昭示着一丝虚无缥缈。
　　祭坛位于皇城之后，与内宫只有一墙之隔，却已是数年未有人踏足了。
　　传闻数年前曾有人开启过祭坛的殿门，从山下，行九百九十九拜，直至踏足神迹，于殿前跪祈上神。
　　这件事极其隐晦，似是那闻名不得一见的国师私下要求。
　　趾国素有传统，上祖的传承，国师授天意，以自残双目换取上神的预言，为天下祈求太平，开创盛世。
　　历代以来，也唯有国君，方能得见国师真容。
　　那是一种神圣的存在，虽长年未有人提及，但它遗留给人们的威望，便是君威，也未必奈何得了。
　　虽然，国师一生被捆缚在那一尺方殿，不得出来。
　　但是神祗，永远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精神寄托之柱。就像君王，是他们遵从的主上一样。
　　所以历代君王，既畏于国师的预见之力，又要防止国师专权。
　　而这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这一尺方亩，再不得见天日的牢笼。
　　自此，茫茫天地之间，受万人敬仰的祭坛却只剩下了这孤寂的黑色随风飞扬。
　　这是他第一次穿墨黑的衣袍，怕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
　　比起这孤寂的颜色，淡雅而不失气质的素白，才是祈煜之好。
　　今日，为入这未下禁令却无人敢踏足的禁地，一身墨黑，为是对那人的尊崇。
　　静立在殿门之外，仰望那巍峨的宫殿，祈煜知道，殿门那人，即便不出这五尺祭坛，也必然知道他来此的目的。
　　他不必多言，不因其它，只因那人是可窥视天机的圣者，是拥有预知能力的神人。
　　即便，那份能力是假的，即便这么多年来的所谓的预见是帝王用来安抚百姓的谎言。
　　但，只要是国师所言，那便是事实，便是无可反驳的未来。
　　幽幽叹息缭绕寰宇，墨影斑斓的暗夜，阴风冷透骨，是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殿内咧开一条缝隙，影影绰绰的身影，分不清，看不透，只是夜凉如水，孤傲不羁。
　　两人相视无语，对于祈煜的到来，国师并未感到丝毫惊讶，似是早料到般。
　　对于这位国师的能力，祈煜也是暗自猜测，并不敢妄下定论。毕竟，他从未接触过他，沁媛也将其视为禁忌，并未与他提及过。
　　良久，国师方幽幽吟道：“王爷，天意如何，何必强求？”
　　“奈何本王已深陷其中，本王所要的未来，纵使违逆天意，也必成定局。”祈煜回道，若未遇见沁媛，他定然安心做那一方闲人，云游四海，浪迹天下。但，一如宫门深似海，许多事情并非自己不想便能不要，而若要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唯有权握天下。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水潋青苔轻衫染，莫言去向醉何方。”国师无奈地说道，“王爷，你会后悔的。”
　　“不会，永不悔。”祈煜眼里坚定的目光，如寒夜里的利剑，如磐石无转移，“皇上与暨阳王不会做的事，便由本王来吧。若是后果，未来的事，本王自有打算。”
　　“伪造天意，将来若是未能实现，王爷所要承受的责难，千夫所指，怕是要受万世所唾弃的。纵如此，王爷仍要继续？”国师惆怅的回道，“四海一统，并非易事。篡改天意，必遭天谴。”
　　“皇上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本王也不会。”祈煜淡淡笑道，负手而立，清风掠过眉梢，自信的光彩萦绕不散，为他增添了几分风采。
　　“那么王爷可知，墨砚并非陛下的国师？”国师墨砚语不出不惊死人，只那么淡淡一句，便是骇人，“墨砚所遇见的未来，已非陛下的夙命。这件事，现在未必有人知道，但将来，谁又知会如何？”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随着朝代的更替，国师亦随之更换。这不仅是权力更替的象征，更是皇权稳固的象征。
　　国师，一国之师，是除了君王之外最神圣的人。他的存在，不仅是权力的代表，更是皇帝的未来。
　　上古预言，国者，帝亡，预灭。
　　帝王与国师一体，帝若死，国师必亡。国师若亡，帝未必死，却会从此遭难。
　　而墨砚却说，他不是沁媛的国师，那么，岂非天下大乱？
　　而沁媛的国师，又在何处？
　　闻言，祈煜不由问道：“那现任国师在何处？”
　　墨砚瞥见祈煜眉宇之间不由自主凝聚的担忧之色，淡淡回道：“王爷可知，墨砚成为国师前，是何身份？”
　　祈煜皱眉，不知这两者间有何关系。
　　墨砚不理祈煜的反映，径直说下去：“想当年，墨砚同王爷一样，亦是一名没落世家之子。云游四方，无拘无束，从未料想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捆缚红墙之内，终日不得见天日，更料想不到自己会被世人冠上这国师之名，受世人瞻仰。宫廷，朝堂，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事情，眨眼间，只剩下黑暗一片，却是深陷其中。墨砚用光明，来换未来。国师只凭预言传承，墨砚自也得见下任国师。但皇上，是明君，亦是圣人。对于未来，由己不由天。这一代的国师已生，皇上却不愿那人，为她自毁双目。”
　　祈煜垂下眉，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神采，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么嫉妒。
　　是的，嫉妒，嫉妒自己比那人晚与她相遇，嫉妒他们的青梅竹马，嫉妒他们不容人涉足的深情。
　　在这世上，能让沁媛所在乎的已微乎其微。
　　不愿那人为她自毁双目，一语已明，什么都不必多说。
　　国师长叹，世上最磨人的，莫非感情，便是冷血如帝王者，也不能避免。反而，因习惯了孤寂，当感情来临时，会比常人来得猛烈。
　　丢下一纸，墨砚转身离开。既然是他想要的，便给他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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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咳咳，罗勒是太监……
　


　　疑似墨香

　　同样的夜，月凝似水，关山之外，辽海之远，本该于宫中坐镇的帝王，此时正玩得不亦乐乎。
　　一如宫门深似海，旦出殿门不思家。
　　沁媛这几日已出朝凰，入寮国边境，一路游玩，自此乐不思蜀，当真成了‘昏君’。
　　少文也不问沁媛究竟想做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倒非全然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凌国遗子，也是为了他的师兄妹。
　　那日湘山麟庄与他对打之人，只一眼，他便已认出。
　　借故离开沁媛与他对打，也是为了护住他。但不曾想他们有备而来，出动了不少人，即便沁媛算得上他们半个师妹，但依着沁媛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玄机门的人知晓沁媛手执玄机剑，身为现任掌门后，纵然能放沁媛，沁媛也不会放过他们。
　　当初宫中相认时他便知道，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本想刺杀完，便远遁而去，但，事事又岂能全如人意？
　　此时随着沁媛沿着河岸闲走，柳岸飘絮，水中花灯点点明，霎是好看。前几日沁媛在朝凰一时怒火，罢免了数十官员，余怒未消，如此来了此地，沁媛不免开心。
　　东走走，西逛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见少文怀里越来越多的东西，就可见沁媛的兴致如何了。
　　乍见沁媛又蹿到一旁的一个小摊上，摆弄了好一会儿，少文不由苦笑，只盼快点摆掉身后跟着的人。
　　否者，再这样继续下去，难保他不被沁媛弄恼。
　　沁媛自也不想再这样装疯卖傻下去，奈何身后那些暗探跟得紧，不管是朝堂的、还是武林的，沁媛都不想让他们看出破绽。
　　毕竟，现在她的身份，是商宦大家温家的四女儿。
　　只要她不承认，故弄玄虚，没人敢大胆的拆穿她。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想法，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就不会轻举乱动。
　　温家的粮队还要过几日才能过境，便是说，她还要在这里呆上几日。
　　走了一段，听闻前方吵闹，沁媛好奇的凑过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护着一个女孩子，被一群人包围在中间。
　　只有在太傅教书里偶尔才会出现的民间‘风俗’，沁媛一路走来，不知是太幸运了，还是有人事先将所有的危险因素排除掉，沁媛这是第一次见。
　　“小鬼头，别要多管闲事，拦着本大爷的路。”那个明显是头头的脸上有道疤痕的大汉怒吼道，显然很不耐烦。
　　“丫头，你要和他回去？”那小男孩嚣张的问身旁的小女孩，将那有道疤痕的大汉直接忽视掉，让那大汉气的直瞪眼睛。
　　那小女孩畏缩缩地躲到男孩的身后，小声呢喃道：“不要，他们要抓我回去，我才不要回那个地方。”
　　“臭丫头，你签了卖身契，还想反悔不成？”那个大汉一步向前，一把抓起男孩的衣襟，就想一巴掌打下。
　　只见那个男孩抓住那个大汉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个大汉吃痛之下放开男孩，男孩马上拉女孩的手弯腰往外跑，眨眼跑到沁媛的身后，拉着沁媛的衣襟，无赖地撒娇道：“姐姐，姐姐，他们欺负我。”
　　话音一落，沁媛只觉郁闷，再低头将自己的装束看上一遍，白衫青袍，玉冠墨带，便不像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也纵不会是国色天香的清秀姑娘吧？
　　“姐姐……”那个小男孩不依不饶的撒娇道。
　　沁媛冷冷地看着男孩，一声姐姐，确实唤到她心里去了。
　　自古皇家少亲情，沁媛又是几位皇子皇女中的老幺，向来少有人唤她姐姐。便是陆欣婉，也要在‘姐姐’二字前加一个‘皇帝’。
　　“姐姐若帮了你，你要如何报答姐姐？”沁媛弯下腰，与男孩平视，调笑道。
　　“姐姐若不帮小弟，回到家里，小弟让父亲家法伺候。”男孩再次发挥无赖本性，这回到弄得沁媛哭笑不得，她何时多了个不识好歹的弟弟？
　　那边可是看不下去了，大汉带了手下将旁观的人赶走，将沁媛一同围住。
　　“识好歹的，留下人，滚。”那人大刀一挥，粗鲁地喊道。
　　沁媛看好戏似的双手抱胸，挑眉，戏谑地笑道：“有命，自己来抢。”
　　几人也不多说，操了刀就砍了上来，这时旁边远远离着的百姓中几人倏地掠出，挡住几人的刀锋，冷目一敛，曲膝一踢，几人就倒下去，被人用脚压在背上。
　　沁媛拉过男孩的手，不满地瞪了袖手旁观的少文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男孩的手软绵绵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馨香，被沁媛握在手中狠狠蹂躏了一番，弄得男孩不满地直想抽回。
　　远远地跟着那个女孩，沁媛并未理会她，只是好笑地冲男孩问道：“小滑头，你小小年纪，倒要娶一门妻妾了，果然好福气。”
　　“你……你不要太过分了。”小男孩终于忍不住甩开沁媛的手，骂出了口。
　　沁媛伸出一指点了点小男孩的小鼻尖，试探地问道：“小滑头倒是识趣，知道打不过本公子。不过，你若不能答出本公子的问题，本公子也不会轻饶。”
　　男孩不屑地看了沁媛一眼，像是知道沁媛想问什么般说道：“衣饰华贵，谈吐不凡。靠近我们的时候，身边的百姓看似拥挤，但却隐隐将人排出。”
　　“那紧要关头，你倒眼尖。”沁媛欣赏地回道，“那你又怎知本公子是……女子？”
　　那男孩更是狂妄，连话都不讲了，只是指了指沁媛腰间的香囊。
　　沁媛看了后，不由苦笑。
　　为了扮演温若玉这个身份，沁媛将宫里的行头换了下来。这个香囊也是宫人操办的民间饰物，是极为淡雅的香气，但却是民间女子未出阁前长配之物，一般男子是不会佩戴的。
　　“那小滑头，你叫什么名字？”沁媛第一次对小孩生出除了怜惜之外的佩服之情。
　　想了想，男孩决定以实相告，反正以沁媛的势力，想必不用一时三刻便能查出：“萧筱渝。”
　　沁媛听后，先是满脸不可置信，然后是满怀不能言喻的惊喜。
　　不理会萧筱渝的挣扎，沁媛亲昵地抱起他，用额头抵着额头，轻笑道：“筱儿来头不小啊。”
　　“姐姐也非一般市井小民。”萧筱渝回道。
　　“那么好筱儿可愿与姐姐一同游花灯？”沁媛讨好地问道。
　　萧筱渝不以为意：“筱儿以为那位哥哥会不乐意。”
　　沁媛斜过头来看了看少文，只见对方依旧一脸淡漠，伸手揉乱萧筱渝尚未束冠的头发：“没关系，不用理他，他一整天就那呆板的表情，对谁都一样。我的好筱儿当他做空气不就行了。”
　　“丫头呢？”萧筱渝狡猾的开始谈条件了，沁媛故作糊涂，不言不语。
　　萧筱渝将头靠在沁媛肩上，蹭了两蹭，撒娇道：“姐姐可别指望我带着包袱回去，父亲非打死筱儿不可。”
　　沁媛故作沉思，瞥见一旁快哭红了眼的小丫头，再见肩膀上暗暗笑得憋气的萧筱渝，不由叹息：“撞见了你这小滑头，姐姐我算栽了。不过，姐姐我是可以带着她在身边，但小丫头芳心暗许，怕是不愿跟着姐姐了。”
　　萧筱渝不满地再看了一眼‘包袱’，然后不屑地转头：“要嘛收，要嘛丢，反正不能跟着我。”
　　沁媛一顿，不由诽谤起来：“虎父无犬子，筱儿冷血地性子，可是像足了你爹爹。”
　　闻言，萧筱渝脸上不郁：“要不是为了甩掉那些侍卫，也不会糊里糊涂的撞见这桩事。”
　　一旁的少文见萧筱渝小小年纪就如此狠心，身上阴冷之气不由加深几分，沁媛看着少文，不安的颤了几颤。
　　“一个人跑出来，不怕被人拐了？”沁媛识趣的不和少文计较，转而问萧筱渝道。
　　“不出一时三刻，他们自会找到筱儿，筱儿才不怕。”萧筱渝一脸理所当然的回道。
　　沁媛被堵回来，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若算辈分，筱儿当叫姐姐一声‘姨母’。筱儿若叫了姨母，姨母就放你回去。否则……”
　　萧筱渝一脸无语的看着沁媛，语气还是一样的冲：“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被小孩教训了一顿，沁媛也不恼，只是在萧筱渝额上清风过般亲了一下，然后难得见萧筱渝脸红的扭过头，不由大笑起来。
　　抱着只有五岁的萧筱渝，沁媛涌入人潮中，更是放慢了脚步，一路玩的不亦乐乎。
　　只可怜萧筱渝尴尬的抱住沁媛，脸上红彤彤的，生怕沁媛一时疏忽松了手，又因被人抱着觉得不好意思。
　　寮国民俗丰富，民风开放，加之并无夜禁，晚上是十分热闹的。
　　今夜城东富家新婚，特摆了花灯宴，沁媛听闻，便带着萧筱渝去凑了个热闹。
　　反手转动灯面，墨色字迹飘逸而俊秀，一看便知是书法大家写的。
　　“萧丞相月下追韩信，楚霸王乌江别虞姬。打一五言诗句。”沁媛低低吟道，然后略微一想，便执笔在灯上写下了谜底：何求美人折。
　　园里的仆人见沁媛猜出了谜底，执杆将灯笼取了下来，交到沁媛手上。
　　沁媛见小丫头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灯笼，伸手便将灯笼送给小丫头，小丫头害羞的道了谢，然后独自玩起来。
　　萧筱渝不满的瞪着女孩，一脸不甘，却不知自己此时的心情，是为嫉妒。
　　沁媛见状，习惯性的揉了揉萧筱渝的头，挑衅道：“筱儿莫气，姐姐再赢一个给我的好筱儿。”
　　萧筱渝别扭的别过头不理沁媛，眼里却有了希冀，毕竟仍是孩子，好玩之心尚是有的。
　　“却嫌脂粉污颜色。打一五言诗句。”沁媛走了几步，故意找了个特别的，再次挥墨写道：对君洗红妆。
　　塞到别扭的萧筱渝手里，见萧筱渝不好意思的玩弄起来，沁媛不由调侃：“何求美人折，对君洗红妆。何求君子晓，对莲堪折柳。”
　　小丫头听不懂，萧筱渝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脸色更是红晕，头都快垂到脖子里了。
　　为了让萧筱渝缓过神来，沁媛只好继续猜谜题，再不调侃他。
　　沁媛一连猜下了数十个花灯，在众人的敬慕之后，少文脸色越来越黑，恨不得将手里的灯笼全丢下河里喂鱼。
　　然后，园里的管事将沁媛等人请入了内院，在进园前，他还给了沁媛几人一人一个面具。
　　园子里坐着的都是文儒之士，凭猜出花灯的灯数按尊卑就坐，当然，也可以自由走动。而这面具一分为二，每人只有一半，进园者可凭着这一半，寻到另一人。
　　沁媛立刻意识到，这是变相的相亲大会，再仔细问管事的，方知园里还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
　　只是不知哪位公子如此幸运，得其待见，让管事亲送面具。
　　同时打趣的看着萧筱渝，若是哪家小姐那么不幸，撞到萧筱渝，岂非要等到红颜槁枯，方才入得了洞房？
　　萧筱渝看见沁媛怪异的眼神，当然知道她在心里诽谤什么，这回他很聪明的选择了沉默，不言者无罪。
　　将两个小人赶到位置上坐好，沁媛撇下少文，倒是独自在园内逛起来。
　　对于拿另一半面具的人，沁媛满心好奇，只望对方别是人高马大、粗俗不堪的大汉。
　　素手执灯走过长长的亭廊，孤寂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上，不知不觉竟走得远了，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沁媛停在园子里的池边，见芙蓉傍水含羞旖旎，不由弯下身来抚弄。
　　忽的一手伸来，沁媛抬头，见一男子对她展眉，不禁莞尔一笑。
　　“公子好性情。”沁媛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盯着对方脸上相似的另一半面具，细细打量起对方来。
　　玉树临风，洒脱不俗，一身蓝缎，同色头冠，身为尊贵，确实不凡。
　　“姑娘亦然，月下漫步，青竹染颜，美人如玉，君子系也。”那人拱手说道。
　　沁媛淡笑，并不回话。
　　“在下萧裴，方才唐突姑娘了。”萧裴并不以沁媛的无礼恼怒。
　　沁媛闻言，一下明白了过来，再思及前几日从京中传来奏请，被她怒急之下丢到一旁的名册，沁媛这下可是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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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玉袭人

　　“剪水为衣，抟山为钵，山水的清音何人懂？秋水为盟，孤燕为信，落花流水何人晓？知己难遇，红颜苦短，黄泉佳酿索无味。风卷云舒，望穿秋水，煮酒论道共天明。”萧裴垂下长长的睫毛，闭上眼睛，对着蓬窗竹屋，低低吟道，“大寒繁华落尽伊人清瘦，三九寒天可予我温暖。蚍蜉蝼蛄狂妄不知春秋倾城容颜可溢我风华。正所谓知己难求，知音难遇，姑娘可愿效仿前人执手，与在下园中同赴。”
　　沁媛敛礼回道：“恭敬不如从命。”
　　烛火从窗棂斜射出来，落在院子里，又落在沁媛身后凌乱的用石头铺就的路上。
　　沁媛掀起裙角，蹑着小脚，沿着石道旁凸起的窄道前行。
　　一路往回走，两人默默无言，直到灯火阑珊处，沁媛蓦然回首，静静的望着萧裴。
　　萧裴走到沁媛面前，挽起沁媛一缕乌绺，放置唇边亲吻。
　　见状，沁媛冷笑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再见故人又几时。公子风华绝代，实不该污了一身才华，可怜昔人夜夜孤灯，泪流天明始未干。”
　　萧裴自嘲的回道：“这是命，是处于这个位置的悲哀。即便不是你，也还有别人。若无论如何，结局都一样，我会选一个我喜欢的。”
　　“纵使不爱？”沁媛淡漠的问道。
　　“纵使不爱。”萧裴揽过沁媛的腰，低声吟道，“至少还有喜欢，不是吗？”
　　“你会后悔的，我敢发誓。”沁媛嘲讽，“他只是将你当成工具罢了。一个拉拢权贵、攀附权势的筹码。如此，你仍甘心？”
　　“我的命是他救的。”萧裴一句话，将一切道尽。
　　“那么……”沁媛说到一半，顿了顿，“我答应你。”
　　萧裴惊讶于沁媛的爽快，沁媛却是径直说下去：“回去告诉三公子，此次当还他当年的相助之情。若非伤及朝凰利益，本公子会全力助他。”
　　“在下代三哥多谢公子的美意。”萧裴后退两步，与沁媛拉开一定的距离，说道。
　　“公子多礼了。”沁媛回道，“若玉亦要代姐姐感谢公子照顾筱儿之情。若非公子，筱儿那孩子怕是不在了。”
　　“是三哥疏忽了孩子，在下不过略施援助，还望公子莫怪。”萧裴回道。
　　“筱儿身份尴尬，本公子是晓得的。但无论如何，他的身上，流的是我温家的血，是妄不能让人胡来的。以前倒也罢了，往后，请公子多加照料。”沁媛威胁加安抚地说道，然后不容萧裴拒绝，沁媛换了个话题，“筱儿的性子张狂不知收敛，是该找个先生管教一番了。”
　　“此事三哥心中已有较量只待省亲回府，便让筱儿上书房。”萧裴如实答道。
　　“教习先生可是选定了。”沁媛心中另有一番较量，只给答道。
　　“尚未定下。”萧裴不清楚沁媛想干什么，只好如实答道，“这毕竟关系到筱儿的一生，三哥不好妄下定论，总要慢慢挑选。”
　　“既如此，本公子这里倒有个好人选。”沁媛说道，“想必三公子也不会反对。”
　　“在下洗耳恭听。”
　　“江州李泽。”沁媛一字一顿的说道，生怕萧裴听不见。
　　萧裴却是宁愿自己听错了，否则，他定会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江州李泽，字博古，定安三年生。江州李氏，蟠龙名门望族，世为权臣，门下弟子无数，李泽自幼天赋过人，博闻强识。定安三十年，为帝师，教授定宣帝萧漠。定安四十一年，定宣帝继位，改国号定德。
　　如今已是定德二十九年，李泽亦已六十七岁有余，实乃残烛之身，朽木之躯。但是，他代表的不仅仅是学识，更是一个身份。
　　帝师，帝王之师，辅弼明君创不世之业的第一人。
　　换句话说，帝师教导的学生，是未来的君王。
　　沁媛竟是要用储君的地位，来与三哥交易，做三哥强有力的“外戚”了。
　　但这条件，若说不苛刻，那定是自欺欺人。
　　先不论三哥是否喜欢萧筱渝，单凭他身上流着的一半朝凰的血，就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你这是在补偿你姐姐？”萧裴不着痕迹的问道。
　　“姐姐不需要我的愧疚，我也毋须补偿什么。”沁媛平静地回道，“姐姐的死，确实是我令杜逸去办的，但这只怕也是姐姐的心愿。靖安王府并非是姐姐的良木，靖安王也并不喜欢姐姐。既然如此痛苦，不如让姐姐死在家国大义之下，倚身于山水之间。至于筱儿，我确实怜惜他，但若非其有此能力，本公子也断不会让他坐上那个位置的。况且，若非储君，将来靖安王登上大宝，他的兄弟定然不会放过他。”
　　“仅此而已？”萧裴自是不相信。
　　“公子又如何认为呢？”沁媛反问。
　　“在下别无他意。”只是心知肚明，两人都不揭破罢了。
　　“是在下误会了。”沁媛也不恼怒，“那三公子答应在下的事……”
　　“公子要得鹿茸、人参及煤矿，三哥定然安排妥当。至于开通河内关卡，事关重大，三哥尚未下决定，望公子多多担待。”
　　“此事不急在一时，在下会将三公子的意思转达给家父，想来家父不会太过为难三公子的。”沁媛礼貌的回道。
　　“温老心性豁达，想是不会有意为难的。”萧裴说道。
　　沁媛以笑答之，然后转到一旁，侧仰起头，望着雕花镂空柱栏下悬挂的一盏方形花灯，静静沉思起来。
　　倚栏莫凭望，日暮销清酒。
　　巍峨仗关城，悲秋入巴山。
　　逶迤珊来迟，无言凄凉话。
　　妆台轻湿泪，柔柳落飘香。
　　沁媛似缅怀，似感慨地吟道，萧裴站到沁媛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五指交握。
　　“当年豆蔻年华，不知天高地厚，太傅出题，我硬是要附庸风雅，只为了凑字而赋诗。那时太傅出得是道数字题。我那时才六岁，入学也未久，见兄长不出三刻就写出，我心高气傲，自是不服。”沁媛极尽温柔地说着，“于是也拉着兄长硬是凑了热闹，只是贻笑大方之作，却不曾想竟还有人记得。”
　　“或许就为了这份纯粹，方让人怀念。”萧裴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力度不由加深。
　　沁媛浅笑，又将目光移开，看向另一盏花灯。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剗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①
　　醉是一回眸间，无尽娇羞。倚门偷觑，眼波流动，暗眸传情。沁媛不由感慨，犹记那时，自己贪玩，整日留恋于秋千飘荡，不再整日缠着陆邵峰，愣是让他吃了个底朝天的飞醋。然后又欺她读书甚少，不知听了何人的谏言，不知去哪抄了一首情诗来骗她下秋千。
　　结果，她每个字都看懂了，拼起来却不知是何意，而罪魁祸首陆邵峰反倒被她好好嘲笑了一番。
　　如今想来，昔日种种，竟如海市蜃楼一般，不复再见。
　　“这庄子是三公子的？”沁媛肯定地问道。
　　萧裴笑笑：“三哥说，你会喜欢。”
　　“生活琐事都查的如此清楚，本公子可不敢与三公子为敌了。”沁媛伸手点了点萧裴的鼻尖，半开玩笑地说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萧裴亦开玩笑道，“三哥的靖安王府，公子怕是比三哥更清楚吧。”
　　“夜寐梦回时，倒是去过几次。”沁媛笑道。
　　萧裴一脸宠溺地握紧沁媛的手，沁媛也未反抗。
　　旦见一抹蓝影忽至，萧裴条件性的将沁媛护在身后，沁媛却喊道：“师傅。”
　　萧裴一愣，沁媛却是轻身一闪，追随来人而去。
　　看着空落落的手心，萧裴不由失落，往回走去，直至一处偏僻的亭台，方才停下。
　　庭中紫衣华袍的男子转过身来，对萧裴轻轻点头，萧裴才步入厅内。
　　“三哥。”萧裴行礼喊道。
　　“七弟觉得如何。”那人轻轻问道。
　　“这位女帝，果不是池中之物。”萧裴笑笑，“也难怪三哥如临大敌，若是她，值得。”
　　那人不语，却是默认了萧裴的话。
　　当年相助之时，是他看走眼了。但，来日方才不是吗？
　　再说沁媛随着蓝衣身影跃出了园子，一路飞檐走壁，不多时两人就回到了沁媛在齐豫城内站住的别院。
　　一路回到沁媛住的竹园，蓝衫人影一挥手，便独自进了园子，留沁媛在外。
　　沁媛不明所以地看了那人离去的身影一眼，只见木门合上，房间一点动静也没有。沁媛只给苦笑，右手一掀开衣袍下摆，双膝一曲，竟是直直跪了下去。
　　所以当少文带着那个女孩回来时，见到沁媛如此，先是一喜，然后又皱起眉头。
　　将女孩叫人带下后，少文一言不发的进了园子。
　　过了许久，再出来时，亲自弯腰将沁媛扶入园内。
　　只见蓝衫人影站在窗边，负手而立，一身淡漠无可言表，九霄傲气不吝收敛。若将两者融合，却又是另一番风情。
　　“师傅安好。”沁媛问安道，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制得住沁媛，非李嘉莫属。
　　李嘉转身，冷冷地扫了少文一眼，少文立刻收回了扶住沁媛的手。
　　“可知你错在何处？”李嘉见状，方才问道。
　　沁媛皱着眉头，苦着脸回道：“徒儿不知。”
　　李嘉冷哼一声：“朝局动荡不安，宫内人心惶惶，江湖风涛骇浪，边境又有敌寇虎视眈眈，又有那一件是省心的事？你为了一己之私，趁此宫变，铲除异己，又不知有多少大臣家眷含冤而终？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非命？沁儿，你不仅是君王，更是这天下之主。你的一举一动，将是多少人的生死荣辱，你不会不明白。”
　　“徒儿……明白。”沁媛本想辩驳，但转念一想，却又放弃。
　　“你心有不甘，为师明白。但是，诸般事宜，是该了了。”李嘉平静的说道，“他们已元气大伤，再也起不了什么风浪了。给自己留个隐患，也可时刻警醒自己，不可大意轻心。”
　　“徒儿明白。”沁媛口头上应着，心里头却知这回是谁将她一向敬畏的师父搬出来了。
　　而沁媛的念头，作为师父的李嘉，又岂会不知：“杜兄是好意。”
　　“徒儿并无报复之意。”沁媛发挥小女儿的娇态，俯身贴上李嘉，只盼这位师父的怒气能早点消去。
　　少文在一旁看见沁媛的娇态，鄙视的看了一眼，又装若无人的移开目光。
　　“这次的事情，温家很不满。”过了些许，李嘉谈起正事。
　　沁媛不以为意：“不满又如何？不过伤了些名誉，铜子板上的事，可每一分少了他温家的。到时寮国与蟠龙的河道，就是朕想掌控，大半还不是他温家的？而且朕的皇姐，已入了他温家，他温家已表了态，其他两国怕是容不下他温家的了。朕这靠山，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是不敢反目为仇的。”
　　“若真如此，为师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温家的野心不止于此。”李嘉叹道，“杜兄的意思，是要你……”
　　李嘉话还没说完，沁媛就打断道：“想都别想。朕的后宫，绝不容温家的人踏入。更况，姐姐已入了温家，难道还要姐妹共侍一家？况且温於还是温清远的哥哥，这辈分上，岂不是要乱了？”
　　李嘉明知这是沁媛的推脱之词，也不反驳，只是无奈地看着沁媛。
　　也只有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沁媛的情绪波动会比较大，但也只是大些而已，该如何做，沁媛心中自有数。
　　再转念一想，两个痴儿的感情，又是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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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①《点绛唇》 李清照
　　解释一下那首‘数字诗’，大大写得不好，各位读者勉强入眼吧……
　　一栏莫凭望，日暮销清九。
　　巍二仗关城，悲秋入八山。
　　逶迤三来迟，无言七凉话。
　　妆台轻四泪，柔六落飘香。

　　浮生长恨

　　一个黄衫宫人蹑着小步，神情不自然地走入御膳房。
　　只见一个御厨将她拦下，喝斥道：“你是干什么的？”
　　黄衫宫人唯唯诺诺地回道：“在下是承恩宫的，奉常公公的命令，特来操持承王殿下的晚膳。”
　　说着，悄悄将一张纸条塞到了御厨手里。
　　御厨作势喉了两声，然后便让宫人进去，领着准备好的宫人离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御厨悄悄打开纸条，只见几个密语，不由大骇：贵人是假。
　　御厨立刻将纸条塞入木筒，再放出专门豢养的血鹰，将信送出宫去。
　　宫外的人收到密信，不由大骇，连忙派人快马从明线往南边去，自己却从暗线往北走。
　　利用经营了数十年的暗舵秘密赶往，却不料其早被人盯上，纸上沾染的香气，无色无味，可以隐藏数十日不绝。
　　他所经过的所有密舵，都被人日夜盯梢，只待时机成熟，一网成擒。
　　东风乍起，春波绿水，遥望一片轻烟薄雾，浮生长恨千金笑，笑渐不闻声渐消。
　　熏风初入袭白纱，窗下纤手弄轻弦，浓睡不消残酒，寂寞锁清秋。
　　雾霭流水中，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需尽，疏风骤雨助凄凉。
　　走进院子，那人脱下蓑衣，推门走了进来，站到了郑沁兰身后，默然。
　　郑沁兰手下不停，却伤感的吟道：“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若非有我，君君臣臣，你不曾奢望身披龙袍，也不曾妄想成就一代霸主。而一旦踏上此路，或身首异处，为乱臣贼子；或功成名就，受万世敬仰。如今，当你为我权衡利弊之时，你的妇人之仁，也让你错失良机。在治世与乱世之中，你的犹豫，必然是历史的悲剧。”
　　“古有江山美人，执手相看泪眼。亦有君王日思美人，终夜不寝。本王原以为值得，最终却只是一败涂地。”晋王翊霍桀指尖抚过案上的笺纸，细细勾勒，“狂墨不讲字法，不讲笔法，不拘结法，随心所欲。而写出来的字，龙飞凤舞，颠得有度，狂而不散。但这篇《春秋》，败笔连篇，浓淡墨处虚浮松散，犹如风漂败絮。你一昧的摹仿她的字迹，却失了神韵，形像而神不像。”
　　郑沁兰凄凉的一笑，“紫棠苑里的兰花，王爷可是忘了？”
　　“海枯石烂，深信不疑。”晋王翊霍桀眯起细长的眼睛，眼底寒光浮现，“本王答应的是她，而不是你。你若再假冒下去，即便脸再像，本王也断不会手软。”
　　“宁可听信旁言，你也不愿信我。”铮的一声，琴弦断，清音消。
　　“本王只相信事实。”晋王翊霍桀颤抖的声音响起，泪水朦胧，竟是欲滴，“死了的人，又岂会复活？”
　　沉默了一会儿，郑沁兰起身，掀帘转入内室，只留下了一缕清香，和一句哀伤弥漫的话：“那么，你走吧。”
　　晋王翊霍桀并未拒绝，只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却不想这一错过，便是永生。
　　望着晋王翊霍桀黯然离去的背影，郑沁兰哀从中生，不觉泪流满面。
　　“男子薄幸，贵妃娘娘也恁多情了。”黑暗中一人，不由讥嘲：“皇上已经给过贵妃娘娘机会，望贵妃娘娘也能遵守承诺随属下回去，让属下对皇上有个交代。”
　　记起离开那日，沁媛对她说的话，郑沁兰不由颤粟。
　　——若他信你，我可以放你离开；若不信，这五尺方墙，就是你终身之所。
　　明知她另有所图，明知自己注定被她利用，但仍是不知死活的往里跳，是冷宫太过寂寥，还是自己不甘寂寞？
　　“她要动手了？”郑沁兰问道，“何时？”
　　黑衣人顿了顿，从黑影里走出来，赫然是一张郑沁兰的脸，“只待娘娘走后。”
　　郑沁兰心痛地垂下睫毛，幽叹道：“替本宫转告晋王，他既负了本宫，此生来世，永不再见。”
　　“外面一切已处理妥当，娘娘还是快点离开吧。”黑衣人催促道，“就此连夜赶路，两日内便可达京城。”
　　郑沁兰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心道古有天下名川京华赋，静水流深曲径平。今只怕是烽火王侯功名禄，凭添几缕孤魂野。赫赫皇权之下，无非歌功颂德，须臾马屁；无非兄弟相残，尸骨遍野。丹青史书上的功过是非，永远只为胜利者而写。
　　两人在内换好衣物，郑沁兰上了一辆马车，一路往京城去，不再言语。另一人也上了另一辆马车，往西方去。
　　晋王翊霍桀收到暗影传来的消息，悲痛欲绝，当场吐出了一口鲜血。众人慌忙之下将晋王翊霍桀扶至内室，令大夫为晋王诊治一番后，方才一一退下。
　　众人一离开，晋王翊霍桀便睁开眼睛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周围，丝毫无半点朦胧之意。
　　下榻穿戴整齐后，晋王翊霍桀走到书柜前取下了一本书，然后伸手按下了墙上的暗格。随着重物移动的声音，床榻之下，出现了一条窄小的密道。
　　往下走去，长长的石道，只点了两三盏灯，昏暗的光线将天地湮灭。
　　走到尽头，是一间弥漫着腐糜之色的华贵石室。
　　厌恶的皱起眉头，晋王翊霍桀在帘外等了片刻，待两个美妾离开后，方才进去。
　　白色纱幕无风自动，将天地遮掩，隐隐只现一抹阴影。
　　晋王翊霍桀在帘外石桌旁坐下，自斟一杯，远远对敬。
　　“王爷呕心沥血，在下却是在这风花雪月，在下心中有愧。”那人盈盈笑道。
　　晋王翊霍桀拘礼：“若无大人神机妙算，本王也不至于此。本王已按照计划，让皇上误以为兰儿是本王的软处，千方百计使出美人计。”
　　“皇帝自视甚高，却是阴谋诡计、三教九流之术皆用，丝毫不避讳的主子。只要抓住了她的性子，也不难对付。”那人漫不经心的浅饮一口，说道。
　　“但她手下还有一批忠臣义士，怕是不好对付。”晋王翊霍桀担忧道。
　　“无碍，在下早做了安排。”那人肯定的回道：“承王忙着铲除宫里的暗桩，暨阳王负责京都防卫，杜逸更是身兼数职，无暇□。至于赵文翰，在下也替他寻了分差事，断不会来干扰王爷的大计的。”
　　“有劳大人。”晋王翊霍桀问道，“兰儿已走，本王是否要把戏做整套？”
　　“那是当然，贵妃娘娘在这盘棋中，可是枚极其重要的棋子呢。”那人冷冷的回道，“王爷此次不是忧虑着出师无名吗？若是有贵妃娘娘在手，囚禁亲母之罪，搬上台面，也并不算荒唐。”
　　晋王翊霍桀担忧道：“只怕，皇上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称心如意。”
　　“没关系，在下在皇帝身边安排的人会进行阻挠的。”那人淡淡的回道，却让晋王翊霍桀大为惊讶，他筹划了数十年也未能在沁媛身边插人，那人却轻而易举的办到了。
　　“皇上的四位贴身暗卫，本王也曾暗中调查过，却都是无果，不知大人是如何办到的？”晋王翊霍桀试探道。
　　那人只是高深莫测的笑了笑，然后便下了逐客令：“王爷还有大事在身，不宜在此久留。”
　　晋王翊霍桀见打探不出来，也只给黯然离去。
　　“蚍蜉何罪，赖以良木，罪也。”见晋王翊霍桀走后，那人冷笑了两声，“一枚弃子，问题还不少。烈，立刻传令下去，马上收回我们的主力人手，那人处心积虑，我们没必要与晋王同亡。”
　　“是。”
　　千里之外，波涛海浪，暗夜惊魂，水鬼作怪呼啸狂，寒风意欲残东山。
　　沁媛一身青衫儒袍，将一头乌鬓用丝带扎成髻，手执一把玉山，井然化身成一名清秀俊颜的书生。
　　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打着船身，滔滔水声传入耳际，江风清新宜人。
　　风欲高吟一曲，却生生停住，竟是无半点灵感。
　　自唉一声，怕是近来被诸事烦着，心境不如往常一般平静了。
　　暗夜幽梦处，船帆扬起，另一船缓缓驶来，隐隐可闻人声。
　　扶栏走下，乍见船尾一对伉俪相依掌舵，心中不又羡慕。民间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多相依为命，鹣鲽情深，不似皇家后宫三千，暗流汹涌，比之朝堂跟让人心惊胆战。因为在相守的面前，不仅是家国大义，更是家族荣辱。而所谓的单纯，从来都不曾有过。所以，也从来都不会有唯一。
　　而沁媛身为帝王，早有此觉悟，因此她心中所思，只有一件，维持后宫的平衡。
　　皇夫承王祈煜虽也是书香门第，儒学大家，但家族权势过弱，并非强有力的外戚。而蟠龙七皇子萧裴已是内定侧夫人选，蟠龙面上虽是为两国交好而和亲，但心里明白的人都晓得，蟠龙新败，外患之下，内忧已势成水火，不可避免。蟠龙宪宗帝时有五子夺嫡，如今有二龙夺珠也不算出人意外。至于靖平王萧裴，无疑是这场权争的一枚筹码。
　　沁媛前日已令人将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去蟠龙都城晋平，意欲下聘迎娶蟠龙七皇子萧裴，同时与靖安王萧奕结姻亲之喜，嫁靖南王长女臻晓郡主翊亦然为靖安王王妃。沁媛已表明立场，蟠龙帝王惧于朝凰国威，是不得不有所顾忌的。
　　但如此一来，沁媛就不得不考虑祈煜的安危。萧裴身为一国皇子，委屈于侧夫之位，确实不妥。
　　而皇夫之位，在沁媛心中，只为祈煜而留。
　　除了他，沁媛不会再认同任何人。
　　但若是这样，想要维持后宫平衡，必要再立一位身份相当的皇子为侧夫。而凌国已灭，寮国势弱，岩琅豺狼之心，路人皆知，竟是为难非常。但若是一次立两位蟠龙皇子，蟠龙帝王心中必要考量，而蟠龙国母痛失二子，怕也是不愿的。
　　只论制衡的话，也只有岩琅能让蟠龙忌惮三分，两者相互制衡，祈煜可暂时安然无事。但将来岩琅若是反扑，沁媛没有把握控制得住它。况岩琅民风开放，风气不似朝凰一般拘谨。男女之事，只求两情相悦，不拘门第族望。岩琅族长，更是浪荡不羁，纵欲无度。生下来的子嗣，良莠不齐，有名份的皇子便有二十多个，无名份的更是数不过来。到时岩琅若是随便遣个皇子过来，妄说制衡，能否在后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囚牢里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到时两国纷争，凭白多了个借口让岩琅名正言顺的发兵。
　　叹息一声，沁媛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集中精神准备先解决掉眼前这个大麻烦。
　　两船缓缓靠近，先前一人一马当前，踏着两船间的木板走了过来。
　　沁媛将金缕羽扇合拢，双手握住扇柄，微屈首向那人行了一礼：“民女温若玉见过城守大人。”
　　“温小姐多礼了。”江辉回礼道，特意加重了‘小姐’二字。
　　“想必傲雪山庄已将一切告知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沁媛开门见山的问道。
　　“正所谓商人无利不图，你们温家既已与朝凰皇室结亲，如今又何必趟这浑水，做这叛国之事，分文不取赠粮于我寮国？”江辉坦然地质疑道。
　　“大人说得即是，商人确实唯利是图，无利不枉。而我们温家，只是赠粮，却未说过白赠。”沁媛仍是温和地回道，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姗姗来迟的傲雪山庄的少庄主霜玉巍说的，“当初我们的交易，少庄主心中有数，若玉相信少庄主不会让若玉失望的。”
　　“温家冒着被诛九族的危险，千里迢迢雪中送炭，傲雪山庄相信温家的诚意。在此，在下先代寮国千万百姓感情温小姐的大恩大德。”霜玉巍诚恳地道谢道。
　　“那少庄主可要做牛做马，以身相许方是。”沁媛调侃道。
　　这时身后一人款步而至，走到沁媛身旁，抬手敲了沁媛一下，然后宠溺地说道：“若儿，不可无礼。”
　　“大哥。”沁媛斜瞥了温於一眼，不满道。
　　“四妹胡闹，让少庄主见笑了。”温於不理会沁媛，转向霜玉巍道歉。
　　霜玉巍哭笑不得，但心里地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他先前怀疑半路杀出的温若玉的身份，毕竟温家一向传业于男，并无女子出头露面，干这漂泊营商之事。若是一个不好，落入了他人的奸计，将傲雪山庄百年基业旦夕毁灭，他有何脸面面对霜家祖宗。
　　旦见今日温於现身，霜玉巍才放下了心。
　　“少庄主不会介意的。”沁媛故作调皮的回道。
　　“当然。”霜玉巍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略显泛黄的牛皮纸，递到温於面前，“这是水运航道图，请公子查点。”
　　温於并未接过，倒是沁媛伸手取了过来，扯开绑着牛皮纸的丝带，展开看了一眼，越看眉就越皱，到最后，沁媛扔下牛皮纸，不屑地看了霜玉巍一眼，一言不发的入了船舱。
　　江辉不明所以的看着沁媛离去的方向，霜玉巍却是皱起了眉头，温於冷冷地看着霜玉巍，眼底暗晦漠然。
　　霜玉巍颇为无奈的再从怀里拿出一瓶药，交给一旁的小厮。
　　小厮接过，捡起地上的牛皮纸，入了船舱。
　　过了一会儿再出来，小厮只交给霜玉巍一张笺纸。
　　霜玉巍看了一眼，问道：“温姑娘这是何意？”
　　小厮恭敬地回道：“少主人说了，少庄主先是诚意不佳，后又只呈了一半，礼仪名义上皆说不过去。既如此，原先说好的，也只能赠一半。兵器盔甲是不行了，但未免傲雪山庄损失太过，这粮食棉袄倒可无偿供给。”
　　霜玉巍暗自为难地看着江辉，奈何他也没有办法，这水运航道图确实是庄里长老不愿交出，毕竟傲雪山庄八成以上的收入皆是靠此。若让温家的插手，以温家的实力，怕不过半年，傲雪山庄五成以上的生意就要被温家抢走了。
　　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这幅图，他们傲雪山庄也只有一半。
　　霜玉巍看着纸笺上的梅花小楷，知是取货地点，也便告辞一声，转身欲走。
　　这时那个小厮又再开口：“少主子说了，城守大人做事不利索，被人跟到了这里还不自知，亏得少主子多留了一个心眼，并未带着东西来。但城守大人的亲眷，怕是……”
　　话还未说完，江辉便快步离开了，霜玉巍见状也连忙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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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逝去亦已

　　送走了两人，温於入了内舱，见沁媛倚在船舱房间的方寸窗口旁，对沁媛恭敬地行了一礼：“草民温於见过皇上。”
　　“出门在外，罢了。”沁媛巧笑道，“难为温公子千里迢迢过来一趟，朕着实过意不去。”
　　“皇上折杀草民了，这是草民应尽的职责。”温於依旧恭敬地说道。
　　“你温家帮了朕大忙，朕不会亏待温家的。”沁媛淡淡的回道。
　　“皇上是真要我温家赠粮，还是要在其中做些手脚，请皇上明示。”温於谨慎地问道，还不时留意沁媛的脸色。
　　“不必动什么手脚。”沁媛回道，“有时候，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温於乍听之下，并未做何反应，但细想之下，却是骇人。
　　他温家素有信誉，而如今有了他温家的赠粮，分毫不取，自是给傲雪山庄吃下了一枚定心丸，不会在寻另一家买粮。实际上，也不会有他温家一样大的卖家，且在沁媛强硬的手段下，也不会有人能将物资偷运过来。
　　但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只要沁媛一句话，寮国这边，算是完了。
　　只要一想到尸骸遍野、孤鸿哀鸣的景象，温於不由心悸。
　　“温公子以为《德斋辞笔》如何？”猝不及防，沁媛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温於认真地想了想，回道：“若论简而有法，唯《春秋》可当之；通知古今，唯《史记》可当之；孔孟之说，世之识者云云，精辟不在理下。而寮国左相杨敬之的《德斋辞笔》。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化用典故，以古讽今，拣尽冷言不肯栖，直抒胸臆不惧颜，亦可独当一方，流芳百世。”
　　沁媛又问：“那江湖四大门派，公子又以为如何？”
　　温於这下更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如实答道：“依草民所见，紫山剑派惩奸除恶，正气凛然；云逸幽谷不问俗世，清心寡欲；傲雪山庄医者父母，忧国忧民；倾遗江城诡异莫测，行无章法。”
　　沁媛冷笑一声，反驳道：“温公子涉江湖未深，你说的这些，无非是一般江湖人的看法罢了。江湖比之仕途艰险、宦海沉浮犹于不及。世有人者，必有纷争。在朕看来，紫山剑派所谓的惩奸除恶，不过是为夺名利。铲除异己的手段。只要冠上了“惩奸除恶”四字，所有的争斗，都可光明正大。想必武林第一剑派，不日即是其囊中之物。而云逸幽谷，欺世盗名，贪得无厌。自以为只要堵上谷口，便无人知山中岁月，无人晓谷内帮派林立、内战不休，只为了师祖传下的武功秘籍，龙争虎斗，师兄弟相残。偏生顶着个清心寡欲的名头，纵横江湖而不知耻。至于倾遗江城，也不过是枚朝廷的棋子，行事诡异，只不过是为掩人耳目，遮掩其真正目的。而朝廷、江湖，自古素有牵连，靖安王野心吞并天下，一旦位及万人之上，倾遗江城必是朝凰的隐患。另傲雪山庄，假作怜悯、救济苍生的戏码，到头来，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傲雪山庄若是安分守己则罢，偏想名利全收，一手掌控朝堂和武林。寮国左相杨敬之的《德斋辞笔》，当得个‘傲’字，却是不懂人情是故，直戳帝王痛处，致使君臣相忌，寸步难行。如今帝王不复，又遭朝中庚氏势力排挤，怨不得他人，只能怪其智谋不足，勇猛有余。但其又不甘就此落败，欲趁海禁收购粮食，拉拢民心。只可惜，怕是要搭上傲雪山庄的百年基业了。”
　　温於乍听沁媛惊世骇俗的言论，精辟入里，一针见血，不由倾佩。再闻寮国左相杨敬之竟是傲雪山庄的人，不难猜到沁媛此次为何专挑傲雪山庄当这个‘冤大头’。也由此可见，沁媛伸入江湖的手，并非一般程度的深。
　　“收粮的事，温公子务必办好。锦州一带的粮仓，万不可再充盈。纵是余出来卖不出去也无妨，朝廷会担待下来，断不会让温家破费的。”沁媛半命令道，心中却已在盘算与岩琅和亲一事，不知以谷粮当聘礼，是否惊世骇俗了点。
　　“草民能为朝凰略尽绵力，是草民的荣幸。”温於弄不清沁媛再想什么，也不敢再问。
　　“温公子口才了得，须臾马屁起来一点也不含糊，朕若不用你实是可惜，温卿不如先去礼部历练一番，发挥所长为国效力。”沁媛似是调笑道。
　　面对这句似贬非贬的话，温於不敢反驳，只能应声道：“臣温於谢主隆恩。”
　　在朝凰商人的地位虽比其他国家的高，可与皇室结亲，但终是低人一等的。历代以来商人能入仕者，亦是寥寥无几。而帝王为了防止商宦乱政，贿赂朝臣，结党营私，对于士子的身份限制极为严格。凡商者、农者、贱者、大奸大恶者均不可入仕。
　　故而沁媛吐出的这一句话，定然经过深思，并非一时玩笑。
　　同等的，温於一旦接受，就要献出自己全部的忠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否则，龙颜大怒的后果，绝不是他温家能承担得了的。
　　“待过月余，叛乱一平，朝凰也该添点喜气将晦气冲掉。温卿新官上任，总该做出点功绩让同僚看看，免得惹人非议。”沁媛再开口道，“这样吧，三日后，温卿回朝凰带些人，风风光光的出使岩琅，替朕寻个侧夫回来。”
　　温於垂首，掩去眼底的神色，肃声问道：“请问皇上，侧夫人选有何要求？”
　　“不缺胳膊、不缺腿便可。”沁媛站起来往外走去，边走边调笑道，“此事押后再议，温卿先与朕去见一见锦州一带的头目吧。”
　　温於从船舱的窗户往外看去，不知不觉间两岸的景色以从茫茫草原变为密密苇草，天际与江水连成一片，天穹碧蓝洗琼宇，却是入了松江，海盗出没之处。
　　温於大惊，望向沁媛离去的方向，愣愕半饷。
　　此时船舱外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两伙人黑压压的打成一片，远处火光冲天，天宇风云变幻，人的面容在血光中变得模糊。
　　温於是个极其警觉的人，但在船舱内却丝毫不知舱外突变，不由深思此船来历。
　　沁媛冷眼旁观，脸上神情淡然，嘴角却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过片刻，周围刀光剑影渐渐远去，盗贼落败，迅速撤退，丝毫不拖泥带水，显是训练有素、指挥有方。
　　但见沁媛对身边一侍从说了什么，并将一物交托出去。
　　侍从离去，与贼寇交涉，对方显然露出了疑惑之情，但还是令人去通报他们的上头了。
　　双方一时僵持起来，楚河分解的执刀对峙，各自严守。
　　三刻转瞬即逝，但闻号角声起，几艘贼船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航道让主船靠过来。
　　两船缓缓靠近，沁媛略微抬眉，身旁已有人晓得其意，传命令人放下武器，退后三步，各自坚守。
　　沁媛向前走去，离开侍卫护卫的范围，对不远处大步走来的人，低声喊道：“大哥，许久不见，你可是越发的气派了。”
　　“三妹，一别七年，你又打趣大哥了。”粗壮大汉一脸喜色地向沁媛走过来，大手一搭，就想将手搭在沁媛肩上，却不料被一旁的侍卫抓住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大哥说笑了，三妹不敢。”沁媛含笑道，“倒是大哥，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待别人纵是如此，三妹可是金贵，大哥怎敢怠慢。”沁媛口头上的大哥魏重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冲两旁的手下一瞪眼，一抬眉，两边的贼寇忙敛目垂头，徐徐向后退去。
　　沁媛见状，越发满意：“几年不见，看来大哥过得不错，至少一餐三顿是不用愁了。”
　　“若非三妹当年援手，大哥又岂有今日光景？”魏重华诚恳地道谢，“近年大哥在这条道上已混得有声有色，手头上也有盈余，但三妹却还是不断接济大哥，大哥委实过意不去。”
　　“无碍，这点身外之物，三妹我还是支付得起的。”沁媛回道，“倒是大哥，不仅要养活兄弟们，还要购置新武器、添置家用，用得着钱的地方实在是不少。”
　　“三妹……”
　　魏重华还未喊完，便被沁媛打断：“大哥可不能和三妹一般计较，大家是亲人，三妹的，便是大哥的，何分彼此。”
　　“能结识你和二弟，是我魏某今生最大的幸运。”魏重华说道，亦突然间明白心里缺失了一块的地方是什么，便道：“二弟呢，怎么没来？”
　　沁媛苦涩地笑了笑：“大哥你身居江湖之远，自然不知道，都城魏璇近日前发生了一场叛乱。二哥，他大概在善后吧。”
　　魏重华闻后，一脸为沁媛抱不平地吼道：“他又回到那狗皇帝身边了，他还嫌那狗皇帝伤他伤得还不够吗？”
　　“大哥，慎言。”沁媛假作小心翼翼地附耳对魏重华说道，“隔墙有耳，大哥若是胡乱说话，会害死二哥与三妹的。”
　　“是大哥鲁莽了。”魏重华回道，仍是不平之意，“既如此，那狗……皇帝为何还要赐婚于二弟和三妹你？”
　　“君心难测，莫约是试探吧。”沁媛感慨，“此次三妹孤身来寻大哥，是有要事相商。”
　　“三妹直说便是。”魏重华道。
　　“皇上已疑心二哥与三妹我同你颇有牵连，欲趁此次攻击寮国之际，铲除异己，扫除敌寇。”沁媛郑重说道，“当年大哥揭竿而起，帮二哥掌握了军权，皇上自是感谢大哥。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天下太平，大哥你对于皇上也是无用的了。而三妹当年为大哥指明出路，让你带着兄弟藏身于此，也是为了大哥你的安危。这一带水域，水流湍急，苇芦繁茂，正是隐身之佳处。但若几十万军队一起攻来，大哥的老窝，怕也不过一时三刻便被夷为平地了。”
　　魏重华大惊：“皇帝要派军来……剿匪？”
　　“怕不止剿匪般简单，皇上她这是要敲山震虎。”沁媛回道，“暨阳王陆邵峰月前已回魏璇，他与皇上的情意，自是比二哥要亲近些。更何况，二哥不过一郡王爷，怎可与暨阳王赫赫家世相提并论。”
　　魏重华哑然，明知沁媛说的是事实，他却还是为他的二弟郡王爷‘川延卿’抱不平。
　　“大哥，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沁媛垂眉，“本就没有谁负了谁，只有谁失了谁。”
　　“你要大哥帮你？”魏重华疑问。
　　“不，我要大哥帮助皇上。”沁媛冷眼道，“大哥需与二哥和三妹我断绝往来，一心互为朝凰安危。”
　　魏重华沉默。
　　沁媛宽慰地笑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二哥。朝中局势三妹我不必多说，大哥若是相信三妹，就照三妹说的去做。”
　　“大哥素信三妹，三妹不必试探。”魏重华赧然，“只是，大哥该如何做？”
　　“三妹已与皇上达成协议，只要大哥带着兄弟们投诚，渭河三千尺，我朝凰的船坚刀利，定然由大哥闯出一片天地。”沁媛豪言畅叙，带着铿锵之声。
　　魏重华感激道：“三妹不必为大哥做到如此退步，朝凰大军未必能奈大哥如何。”
　　“方才大哥觉得三妹的手下如何？”沁媛问道。
　　魏重华仔细回想，甘拜下风：“大哥不及。”
　　“那只不过是朝凰实力中等的士兵而已，大哥，你斗不过的。”沁媛说道，“近年来三妹一直为大哥打通官道，盗卖朝廷武器，替大哥壮势。可大哥可知，那不过是朝凰前年剩下的武器，待新的发放下来，旧的不舍得丢了，只能脱手，这才方让大哥有机可趁。”
　　魏重华听闻，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朝凰的强大，他早已领略，却不知朝凰竟是强大到如此地步。
　　沁媛也在心中暗想，当初不愿给予魏重华最好的武器，也是为了防着他倒戈。渭河一带并非朝凰一国所有，放他们在这里，也是为了骚扰寮国边界。
　　“大哥，你今天越发沉默了。”沁媛说道。
　　“那么三妹你要大哥如何回答？”魏重华恍然，“是生是死，已不由己做主。”
　　沁媛问道：“大哥是同意了。”
　　“三妹的请求，大哥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不同意的。”魏重华无奈的说道，“更何况，大哥根本就没有退路。”
　　“是小妹连累大哥了。”沁媛对于自己利用魏重华一事略感愧疚。
　　“大哥晓得三妹的难处，不会让三妹为难的。”魏重华一拍胸口，重重承诺道。
　　沁媛对他笑了笑，然后让魏重华令手下先撤，自己与他入舱讨论。
　　被搁置一旁已久的温於冷汗透背，望着沁媛的背影，不由寒颜。
　　禁海令、粮食、水军、航道图、贼寇……看似每一样都无足重要，但若将他们连在一起，温於不敢想下去。
　　若他猜得不错，沁媛之所以能认出那幅航运图的真假，因为她手中有另外一份。再加上今晚熟识这一带航道的海贼，沁媛七年前就已布下的棋子，温於想不佩服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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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牡丹亭阁

　　静夜疏影淡韶华，风华不再，时光如流水过隙匆匆流去，一切事情如戏剧般的落幕。
　　天降祥瑞，万物生灵汇聚一堂，盘旋在魏璇皇宫上方久久不善。
　　传说，是上古神话里的浴血凤凰带领着它的臣民，盘踞在这三尺汇灵之所，匍匐在朝凰的神威之下。
　　为求神祇，皇夫承王祈煜代天请国师预言。
　　鎏金丹书上的字迹，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盛世太平，子孙帝王万事之业。
　　朝凰的人民瞻仰着帝王的光芒，三呼万岁沸腾一片。
　　至于其他，宫里的奸细趁罗勒被陆邵峰打伤，从中挑拨离间，两人龙争虎斗，宫中暗藏的势力相互勾结，欲逼宫谋反。被承王识破，一网成擒，终于肃清宫闱。
　　于夜，无数暗舵来不及撤退，被人带兵剿灭，先帝暗藏着的力量被剿灭了大半。
　　晋王反叛的军队秘密投诚，一夜之间军队易帜，无人晓得其中奥秘。
　　晋王追赶前贵妃郑沁兰一路回京，被假的郑沁兰擒获，秘密处决，对外只宣称晋王秘密潜逃至寮国，让朝凰的讨伐更是名正言顺。
　　而沁媛也终于踏上回魏璇的路途，与她同行的，除了被秘密送走的郑沁兰外，还有一位颇受人注目的人儿。
　　回到皇陵，沁媛一行人收拾行装，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到魏璇，接受百官朝贺。
　　于日，沁媛宣旨，前皇贵妃郑沁兰加封敬德皇太后，赐住泓苑殿，享六宫之仪。前菱昭仪王嘉姗加封孝德皇太后，赐住德宣殿，统领后宫。
　　时，两宫同仪，不分高低。
　　当年泓苑殿大火，前皇妃郑沁兰侥幸得生，流落民间多年，近日方被寻回。
　　天见可怜，母女重聚，沁媛怜其受苦多年，遂加封其为敬德皇太后。
　　这种说法也只能欺骗平民百姓，凡是官职高点的，在朝中历练久的，多多少少都有点疑问，但却不会与人站出来反对当年魅惑众生的妖孽当皇太后的。
　　毕竟，当今圣上是前皇贵妃郑沁兰的女儿。
　　毕竟，敬德皇太后郑沁兰只是享有表面上的名分，后宫实权在孝德皇太后手中。
　　但若说统领后宫的人是孝德皇太后王嘉姗，不如说是皇夫承王祈煜。当年沁媛要加封前菱昭仪王嘉姗为皇太后时，前菱昭仪王嘉姗不愿入这红尘俗世，糜烂繁华，遂断发明志，遁入空门，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关门只听佛梵音。如今加封其为孝德皇太后，不仅是为了制衡敬德皇太后郑沁兰，也是为了替皇夫承王祈煜挡些流言蜚语。
　　至于皇夫承王祈煜，执掌后宫，平定叛乱，荣宠比之之前更盛。
　　自帝归日，每日朝议，帝王与皇夫同受百官朝叩，龙椅旁新安置的凤椅，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荣宠的代表。
　　祈家自此脚踏青云，兴盛繁荣。
　　沉寂已久的后宫再次骚动起来，两宫的入主，以及帝王的侧夫大典已风风火火地准备起来。
　　近日皇夫承王祈煜已是忙的焦头烂额，但也不忘了为沁媛带回来的那人安排住处。
　　那人名叫庚颛臾，寮国摄政王庚吉之子，蟠龙靖安王萧奕送给沁媛的娈童，以示同盟之意，同时也是在向沁媛暗示，寮国庚氏是他的暗子。
　　但箭在弦上，沁媛和萧奕都知道，没有退缩的可能。
　　只有杀戮和鲜血，才能平息这场战争。
　　所以，萧奕放弃了吞并寮国，以换取沁媛的支持。
　　沁媛看在萧奕的面上，自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大国和大国之间，只有吞并和妥协，所有的和谐，都不过是妥协下的产物。
　　庚颛臾自见到沁媛以来，一直都很安分，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没有感情，没有思想，没有期盼，所以沁媛对于他，亦是极为宽厚的。
　　入宫后，庚颛臾被封为采臣，虽不得宠，但他终究是沁媛亲自带回来的，宫里的人也不敢怠慢了他。
　　日子渐渐淡过，今日沁媛处理完朝事，便带着人往枫苑去。
　　自荐府的考核已然落幕，有五位学子过了文试的最后一关，其他落榜的人自荐府的考官已根据他们所长安排去处，只有这五位需待圣裁。
　　沁媛宴请他们几人在枫苑相互切磋才艺，沁媛处理完朝事后再到。
　　入了枫苑，枫叶未到季节却已绚烂了一片，大片大片的火红，纷飞杂乱的陈迹，点滴之处潇潇水声。
　　沁媛斥退众人，只留下朱颜随侍，一路进去。
　　青石台旁，几人素白儒衫围坐周围，正在临流赋诗。
　　“几寸羌笛何妙音，七弦琴箫度春风。”一人高声吟道，声如清泉，圆润温婉。
　　另一人接道：“三万长江东入海，五千泰岳簇云霄。”
　　沁媛只觉好笑，从这两人身上文人的迂腐之气她倒是察觉一二，并未觉得他们有什么长处，可让自荐府的考官赏识。
　　“美人语嫣帝王冢，尽是辛酸悲苦来。今年登相加朱绂，纵使生灵血染成。百万大军齐解甲，宁无一人是儿郎。清风入梦云飞扬，一统海内归故乡。”熟悉的声音毫不突兀地响起，那吟诗之人依旧放荡不羁，狂妄自大。
　　沁媛勾起嘴角，笑着说道：“初见滟楚，一句‘首掇旆影，尾衔燕山，绵亘阳关，跌宕山河。逶迤万里，渡关州前雪’已是千古名句，再来晋王十大罪名的表章，更是惊世骇俗。如今，滟楚又为朕带来了多大的惊喜？”
　　宁褚笙几人闻言回望，齐站立起来，向沁媛行礼：“草民等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诸位免礼。”沁媛虚抬手，让五人起身。
　　五人起身立于一旁，沁媛坐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后，对最左边的一位清秀男子问道：“卿是陈谂？”
　　“回禀皇上，正是草民。”陈谂恭敬地回道。
　　“朕阅过卿的《治水论》，语言精湛，策略严谨，想法独树一帜。若是动起工来，也是省时省力，总体来说，确实不错。”沁媛盈盈赞赏道，然后话锋一转，却是一句，“但这篇文章，却有一处致命的弱点，卿可知晓？”
　　陈谂错愕：“草民不知。”
　　“卿可到过蜀地？”沁媛毫无边际地问道。
　　“草民惭愧，草民素日只在家乡苦读圣贤之书，从未云游四方，亦为到过蜀地。”陈谂坦诚道。
　　“卿的《治水论》里，写了蜀地的罄夜湖，这又是从何而来？”沁媛又问。
　　“草民曾读过朱安禹的《游方记》，里面有此记载，草民便是从此引出。”陈谂回道。
　　沁媛缓缓道来：“卿博闻强识，确实是个人才。但卿可知，当年闻名天下的蜀地罄夜湖，已于半年前干涸枯竭，成为了一滩污泥，沉埋在皑皑沙尘之下？”
　　陈谂闻言，惭愧的低下了头。
　　“朕也读过朱安禹的《游方记》，太傅亦曾评价过，名书佳略，却是可惜了，不能为我朝凰效绵薄之力。”沁媛冷笑道，“朱安禹的《游方记》，几百年前的山川脉络，怎敌得了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卿只懂得读死书，纵使卿满腹才华，朕也不敢用。”
　　陈谂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传朕谕令，陈氏陈谂，才思敏捷，学识渊博，特封为河道使，代天巡视各县河道治理实情。”沁媛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方道，“卿先去各郡县查探河道，历练一番，等长了见识，再回来为朕效力吧。”
　　“臣陈谂谢主隆恩。”陈谂下跪行礼道。
　　摆平完一个，沁媛转移目标，看向陈谂身旁的苏璧。
　　苏璧上前一步，拘礼道：“草民苏璧，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磬不必拘礼。”沁媛点头回应，“朕若未记错，子磬应是冀州世家之首苏挚的长子。”
　　苏璧垂目回道：“草民确是。”
　　“子磬出生名门，前途似锦，又为何偏要与这诸般学子争名，入这自荐府？”沁媛想起当年皇夫人选的名单中，此人鲜红的丹青字迹，不由觉得好笑。若是差点，如今眼前这苍白的青年已是她的枕边人。
　　“家族声名，又与子磬何干？”苏璧轻蔑地回道，对于他的家族，他嗅之以鼻。
　　“确实，家族名望，又与卿何干。”沁媛十分欣赏苏璧的傲气，“据说卿第二自负是兵法，那么第一自负又是什么？”
　　苏璧答道：“医术。”
　　“医术？”沁媛颇为意外，“那卿入自荐府后，为何专考兵法？”
　　沉吟一下，苏璧答道：“皇上本身已是岐黄圣手，更况身边又有医正晨焕延晨大人，又何必多一个苏璧？”
　　沁媛听后，越发喜欢苏璧的知时务：“卿的兵法朕亦看过，卿有不世之才，朕怎忍生生折断卿的羽翼。三日后你便随三军出征寮国，暂先委屈卿做三军统帅陆隋枫陆元帅的幕僚，待功成之日，便是卿封侯之时。”
　　“臣苏璧谢主隆恩，臣定不辜负皇上的厚望。”苏璧下跪感激道。
　　顺着下来，便到了宁褚笙。
　　只见沁媛什么也不问，只是说道：“卿的才华在座诸位有目共睹，朕也不多说。但卿初生牛犊不怕虎，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朕念你太容易冲动行事，还是先去华阳县当个县令，待下次业绩考核，朕在另作安排。”
　　宁褚笙不卑不亢的回道：“臣谢主隆恩。”
　　沁媛笑盈盈地令宁楚笙起身，然后对他身边身着粗衣麻布的青年说道：“吴卿衣着简陋，可是家境贫寒？”
　　“回禀皇上，草民家里世代以耕作为生，一尺方亩之地，温饱尚且是问题，更是其他？”吴钱大咧咧地回道，好似坐在她面前的，不是这天下至尊，而是寻常人家的农妇。
　　“那卿可识字？”这人的身世家底沁媛虽都知晓，但就是想为难他，看他如何回答。
　　吴钱不假思索的回道：“草民大字不识一箩筐，田里的蝌蚪倒是见过不少。”
　　“那吴卿田里的蝌蚪又是个什么模样？”沁媛好笑地问道。
　　吴钱诧异：“天下蝌蚪一般黑，草民家的蝌蚪不就那个样。圆溜溜的脑袋，又细又短的尾巴，大不了长大了还有两条腿。”
　　沁媛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吴卿家的蝌蚪可真特别，可朕怎么记得，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吴钱听闻，不好意思地开口：“皇上学识渊博，怎是草民比得上的。”
　　沁媛回道：“没想到吴卿看似鲁莽，却深蕴拍马屁的本事，难得难得。”
　　吴钱听后急了：“皇上你可别把草民撵到礼部去，草民这点本事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还可，若这牵连到什么家国大义、两国邦交……”
　　沁媛听见吴钱越掰越离谱，遂打断道：“朕何时说要将你撵到礼部去了，就你这点本事，拍个马匹还让朕察觉，最多能在朕身边当个弄臣。”
　　“皇上……”吴钱委屈道。
　　“是朕扯远了。”沁媛收起笑容，肃声道，“回到正题，朕看过卿的治田草图，图是画的不怎么样，但这想法很好，具体的措施你自己一人大概也捉摸不清，但有工部的人在，你可以与他们一起考量。朕现在，只问吴卿一个问题，若卿的回答能让朕满意，朝凰三千田地，就由卿整治。”
　　“草民遵旨。”吴钱也收起了笑脸，回道。
　　沁媛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吴钱，一字一句的问道：“卿本可安贫守乐，处江湖之远，又为何偏要踏入这滩浑水，入这风雨朝堂？”
　　吴钱静默许久，方才沉声回道：“草民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治国方略，为官之道。只知道，草民的娘亲、兄弟、朋友，全是被活活饿死的。当年草民无能为力，如今，草民只盼天下其他人，不要再像我娘那样。”
　　沁媛深深地看了吴钱一眼，感慨道：“怜你一片孝心，明日你先去工部与诸卿商讨，待定下了治田方略，朕再正式给你赐官职，去地方治田。”
　　待到最后一个，沁媛方想开口，便见罗勒匆匆入苑，对沁媛行礼道：“敬德皇太后请皇上移驾泓苑殿。”
　　沁媛抱歉地起身离开，在经过王富身旁时，对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王卿想好了效忠谁后，再来见朕吧。”
　　王富一凛，沁媛却已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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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生妾老

　　未入泓苑殿，沁媛先听到了里面的欢声笑语，莺莺燕燕围坐一团，好不热闹。
　　对罗勒示意，罗勒提高音调，尖声喊道：“皇上驾到……”
　　众人听见，立刻停止了调笑，齐齐起身恭候圣驾。
　　沁媛入内，行礼道：“儿臣参见敬德皇太后，参见孝德皇太后。”
　　郑沁兰与王嘉姗齐道：“皇帝免礼。”
　　这时承王祈煜与采臣庚颛臾方俯身行礼道：“臣等参见皇上。”
　　承王祈煜请安后，其他人方才齐声喊道：“臣妾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沁媛扶起祈煜，对众人一摆手，笑道：“诸卿免礼，莫让朕扰了诸卿的兴致。”
　　“谢主隆恩。”众人闻后，恭恭敬敬的起身就坐，却无一人再敢调笑。
　　沁媛习以为常，也不见有什么反应，只是对郑沁兰慰问道：“母妃前两日还旧病复发，折腾了半天，今天怎么就下床了？”
　　郑沁兰款笑道：“让皇帝担忧了，哀家躺了两天，病已好多了。若再躺下去，哀家这把老骨头可就要躺折了。”
　　“那待会儿朕送母妃回去，待母妃躺下，朕再走。”沁媛孝顺地说道。
　　“有劳皇帝。”郑沁兰回道。
　　祈煜在一旁看着这副母慈女孝的场景，若非先前已见过郑沁兰被幽禁冷宫的惨状，只怕也会被眼前的画面迷惑。
　　“怪不得今日路过德宣宫时不闻佛音焚香，原是孝德皇太后也来母妃这凑热闹了。”沁媛转头对孝德皇太后王嘉姗道，“德宣宫虽好，但太后也不能老呆在里面。外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对太后的身体有益。”
　　“有劳皇帝挂心，哀家以后多出来逛逛便是。”王嘉姗回道。
　　沁媛宽慰地说道：“朕听闻太后将身边的人都遣走了，只留了几个旧人伺候。朕知太后喜静，但身边没几个贴心的人谈谈心怎可。依朕看，皇姐虽已出嫁，但入宫还是极为方便的。太后若是无事，可令人传皇姐入宫陪伴。”
　　坐在王嘉姗下首的熙宁公主翊怡岚闻言，低声迎合道：“不用皇上嘱咐，臣妾也会时常入宫陪伴太后的。”
　　“皇姐一片孝心，朕自是知晓。”沁媛说道，心底却在哀叹，再这样客套下去，可真是没完没了了。
　　“皇帝日理万机，夜夜挑灯苦读，哀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郑沁兰开口道，“哀家今日请皇帝过来，是想让皇帝放松放松的。”
　　“让母妃担忧了，是朕的不是。”沁媛闻言，已然知道郑沁兰今日的安排。
　　看了眼身旁坐着的祈煜，与他眼神对视，幽深的眼瞳一望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却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郑沁兰使了个眼色，身旁的一个宫人轻击双手，殿门外一行宫人拿着乐器鱼贯而入，列坐两旁。
　　殿门处架起了一面屏风，在屏风后摆好案台，安置七弦琴。
　　在接下来，两人款步而至，素白青竹屏风，将他们的容貌遮住，只见若隐若现的两抹身影，婀娜多姿。
　　只见那女子遥遥向沁媛行了一礼，然后敛裙坐下，纤纤十指搭在琴上，美目流转间，挑弦波动，低低琴音响起。
　　另已男子在琴音响起时拔出腰间软剑，漫天银光挥洒，如蛇般舞动。接着烈日炎炎，影子照在屏风上，影影绰绰，道不尽的诡异，却又不得不说，诡异的绝美，让人忍不住推开屏风，挑开那一层朦胧面纱，见一庐山真面目。
　　就在众人心潮澎湃时，豪迈而低沉的歌声响起，让人恍然置身于那烽火连绵的战场，正在厮杀抗敌。
　　一曲罢，满殿惊艳，不由痴迷于方才景象。
　　沁媛轻击双手，赞赏道：“女儿渺渺琴音勾天阙，男儿霍霍剑招饮胡血，当是灵玉与锋刃，水做的女儿铁磨的汉子。二位卿家有惊天纬地之才，当得起精玉良才四字。”
　　“皇上谬赞，草民等不敢当。”两人跪拜道，眼睛里也洋溢出不可抑制的笑意。
　　令人撤开屏风，并不意外见到两位惊艳四方的可人儿，虽比之祈煜还差了点，但各有千秋，也是极俊的。
　　“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沁媛向郑沁兰问道，倒好奇她还有靠山。
　　“是王家的孩子。”郑沁兰事不关己地看着座下的两人回道，“你们俩还不告诉皇帝你们的名字？”
　　沁媛颇有点意外的看了王嘉姗一眼，然后再将目光转移到阶下两人。
　　稍大一点的男子先回道：“回禀皇上，草民王杜宇。”
　　女子害羞的看着沁媛，道：“回禀皇上，草民王杜嫣。”
　　“杜鹃啼鸣，喜来语嫣。”沁媛道，“你们的名字，倒有趣的紧，杜卿想是煞费苦心了。”
　　听闻沁媛一语双关的话，两人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母妃，朕也乏了，这便不送母妃回去了。”沁媛冷笑道，“有朕在，你们也玩的不舒心，朕就不打搅母妃的兴致了。”
　　沁媛起身离席，走至前向祈煜使了个眼色，祈煜也起身随沁媛离开了。
　　离开泓苑殿，沁媛深吸一口气，自觉殿外空气清新自然，将方才一腔闷气尽吐，心情也好了许多，不由感慨道：“从不知女人那么麻烦，早知如此，当初朕就不该把她们弄回来。”
　　祈煜不由失笑：“皇上也是妙龄女子。”
　　沁媛回道：“所以才可惜啊，朕若身为男子，就不会有诸般麻烦了。当初太傅也说朕枉为女子，却比男子更有胸襟报负。”
　　“可最后，先帝还是传位于皇上。这只能说明，皇上是天命所归。”祈煜回道。
　　沁媛嗔道：“那承王本该与佳人双宿双栖，却被令父送入宫中，也是命中注定的？”
　　祈煜眼神坚定地看着沁媛，低低倾诉道：“就算没有家父，臣也坚信，命中注定，臣该遇见皇上。”
　　“朕以为你会怨朕。”沁媛回道，“朕这一生，操纵了太多人的命运。虽然每一样都是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为，但私心朕不敢说没有。”
　　“皇上不是庄子，不必超脱于尘世之外，清心寡欲。”祈煜温柔的回道。
　　“知朕者承王。”沁媛对于祈煜的体贴和善解人意很舒心。
　　“这是臣的荣幸。”祈煜凝视着沁媛，俊颜下的笑容真挚无比，他的眼瞳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关切。
　　沁媛转过头，径直向前走，边走边问道：“近日可有人拜访过孝德皇太后？”
　　祈煜跟上沁媛，回道：“一共有两人，一人是王家家主，另一人是……”
　　“董日奎。”沁媛猜到。
　　“正如皇上所料。”祈煜应承。
　　沁媛闻言，脸色越发阴沉：“凌国皇嗣果真留不得，朕倒没防着他这一手。”
　　祈煜回道：“臣翻阅宗卷，发现王家原先是凌国王家的远支，后来因家族排挤才被迫迁来趾国，家境贫寒。这还是太上皇时出了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王家这支远支才渐渐显赫起来。若论关系，王家早与凌国决裂，若论血缘，王家家主只怕希望他们的子孙后代都是朝凰的子民。”
　　“有一段宫闱密事，宗卷里并没有记载。若是为了此，那就说不定了。”沁媛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两侧上扬，这个笑容是自嘲还是无奈呢？
　　“皇上又何必自扰。”祈煜淡淡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让沁媛莫名感到百感交集的话。
　　沁媛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身旁这个清逸脱俗的人，陈诉道：“太傅曾经同朕说过凌国始祖栾帝董淳与王皇后王晴雨的故事。那个色衰恩驰，没有儿子，最终独死在长乐宫的王皇后，告诫着后世所有出身尊贵、备受隆宠的皇后要永远牢记：在后宫里，容颜与家世都可以在一夜之间被颠覆。唯有手段和一个可以依靠的儿子才是在后宫安身立命的根本。当年的菱昭仪王嘉姗便是未听告诫，最终被埋没在这红墙砖瓦之下，终日郁郁终生。”
　　祈煜静静的听着，沁媛继续说道：“但是，一场不该的邂逅，却改变了她的余生。凌国送来的质子，凌国陛下的亲弟成安王与菱昭仪王嘉姗相遇相识，甚至，他们深爱对方。最后，皇夫也知道了，一人出家为僧，一人遁入佛门，再无红尘牵连。”
　　听完，祈煜明白了沁媛的担忧，事与愿违，这世上沁媛身边最清心寡欲的亲近之人，终于也为了自己的欲望，与她玩弄心机，怎不悲哀。
　　“这几日为了朕的侧夫大典，承王劳累了。”沁媛转移话题，说道。
　　“这是臣的本分。”祈煜平静地回道。
　　沁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是朕对不起承王。”
　　祈煜诧异于沁媛这么一个骄傲的人居然会对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时，沁媛已飘然远去，隐身于重重宫墙之后。
　　回到沁仪殿，看到一旁等候已久的女史，沁仪真是欲哭无泪。
　　女史在朝凰是一种掌管宫廷礼仪、典籍、文件工作官员的称呼。
　　如今，她是为了恶补沁仪对于自己后宫的礼制而来。
　　沁媛浑浑噩噩地躺在榻上，听着她将一条条礼仪默背出来：“《宫则》中有规定，皇上在大婚之前，先由世家中精选八名年龄稍长、品貌端正的公子供皇帝临御。这八人初为采臣，每月领俸禄，不用像其他宫人般从事劳役。若满三年，皇上未曾临幸于其，则可递辞呈出宫归家。”
　　沁媛先到历代《宫则》里早有此条，如今换了她做皇帝，《宫则》上也不过将宫女二字换成公子而已，倒也会偷懒。
　　再想及先皇冥帝的第一个女人卫华夫人，沁媛更是对这条宫则没有好感。
　　当年这位容颜不衰的妃子沁媛曾远远见过，她比冥帝大七岁，却是风韵犹存。她还是冥帝的司寝时，冥帝冲动之下的宠幸，让这位司寝以为荣华富贵已然降至。却不料第二日起来，冥帝并未让人记档，宫司处未有其侍寝的记载，一夜的纵情，不过是烟消云散的美梦。但她到底孕育了冥帝的子嗣，她自以为翻身的机会到了，却不料被冥帝生生灌下了一碗堕胎药。五个月大的男婴，自此流去。最后，她得到了卫华夫人的名分，却害死了自己的孩子，终年郁郁寡欢，终于在沁媛四岁时薨逝。
　　“齐女史，朕已大婚，你说下一条吧。”沁媛开口打断齐莘依接下来的长篇解释，让她直接跳过这条。
　　“是，皇上。”齐莘依恭敬的答道，“皇上的妃子，分为六等：皇夫、侍臣、华仪、选侍、才人、采臣。皇夫是皇上的正夫，侍臣是侧夫，接下来的三个相当于富贵人家的小妾，至于采臣，之比宫人的地位高一点，在宫中连半个主子也不能算。”
　　沁媛想起承王祈煜上呈的对庚颛臾的册封折子，自己当时并不在意，从未想过采臣的身份相较于寮国摄政王之子的地位比起来是否委屈了他。
　　如今想来，对于祈煜的安排，沁媛也不知道该如何作想。
　　“朕的后宫虚空已久，这《宫则》又是谁负责修改的？”沁媛问道，前朝并未有过女人称帝的情况，自也不会有所谓的前例。沁媛先前没有后宫，后来祈煜入主后，便交由他全权打理，竟是从未注意过后宫的变动。
　　“回禀皇上，《宫则》是承王着人修改的。”齐莘依如实答道。
　　又是祈煜，沁媛如是想到。
　　他是在吃醋，还是别做他想，沁媛想不明白。

　　沁源春雪

　　早上上朝时，从自荐府文试中出来的五位士子皆被沁媛下旨全都外放，不由让众朝臣疑惑。自荐府的考官更是担忧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怕他们费尽心机选出的几人都不合圣意。
　　沁媛没给他们质疑的机会，颁下了懿旨，就继续谈论其他的朝事。
　　散朝后，沁媛令杜逸与赵文翰留下，并偕同祈煜，乔装出宫。
　　出了宫门，沁媛几人直奔皇家猎场。因为武人较多，所以自荐府武试的最后比试今日方开始。
　　沁媛本身就练过武功，对于武试比较感兴趣，只是苦了两位首辅陪太子读书，被马车颠的头昏脑胀。
　　接到御驾亲临的消息，自荐府武试的主考知道沁媛并不想引人注意，所以只带了两三个官员出来秘密迎接。
　　入了高台帷帐，前方不远处便是擂台比武，两个男子正在上面切磋武艺。
　　两人迎面互砍一刀，同时被对方震得后退数步。
　　灰衫男子右手发颤，不由松了送手，然后再次握住了刀柄，将气息渐渐平息下来。
　　另一人咽了咽唾沫，随手扯过衣服抹尽头上的汗水，虎视眈眈的盯住对方。
　　忽的异变突起，灰衫男子运功神不知鬼不觉的飞到另一人的身旁，手里的短刀眼看就要划过另一人的颈项。
　　另一人见状，飞快的挪动身躯向后退，然后脚底触到擂台边缘，竟是无路可退了。
　　灰衫男子下手迅速，刀刃已划破另一人颈项的皮肤，却被一粒瓜子打中手上麻穴，眼睁睁地看着护身刀刃落地。
　　另一人见状，兴奋之余想出手还击，却不料被同一招制住。
　　见在场自荐府的士子莫名其妙的表情，沁媛才运起内功将声音扩散出去，慢吞吞地说道：“在场士子夺得是武状元，点到为止便可，至于生死搏斗还是免了吧。方才那一场，念是不懂规矩，算平局，待下一场再斗。”
　　众人还是莫名其妙，先前考核时规矩一直如此，不过他们一直手下留情，便也没有什么大的伤亡。
　　今天台上的帷幕放下，定是来了大人物，但平常来的贵人也没有今天如此嚣张，一句话定乾坤。
　　这时在台下做裁判的考官之一对着帷帐躬身拘礼，道：“遵暨阳王令。”
　　众人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不可自抑地兴奋起来，若被暨阳王看中，自此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沁媛多看了那考官两眼，应对自如，不卑不亢，先前让其处于这个位置着实是委屈他了。
　　比赛继续，沁媛令人传方才出言解围的官员上来，趁着空闲翻看武士名单。
　　莫约五十多名，一长串名单下来，各式各样的武功套路看的人眼花缭乱。
　　沁媛才翻了两页便觉得无趣，这些武人大多出身草莽，招术怕也是自学成师，实力平平，并无出人之处。
　　“臣宁才辰参见皇上。”帷幕外传来宁才辰请安的声音，一个身影在帷帐外跪下。
　　沁媛将名册递给祈煜，对帷幕外说道：“宁卿进来讲话。”
　　宁才辰掀帘入内，垂手立在沁媛面前，目不斜视，整一个规矩。
　　“宁卿入朝多久了？”沁媛随口问道。
　　宁才辰谨慎的回道：“臣是顺沁二年恩科第一百三十名进士，得沐天恩为横县师爷，至今入朝已四年。”
　　“从地方师爷到京官，卿也算是平步青云了。”沁媛赞赏道，“依卿看，今次武试，谁可夺魁？”
　　“依臣愚见，韶州齐少文当可夺魁。”宁才辰听见沁媛的问话，毫不犹豫地回道。
　　“齐少文？”沁媛暗叹，不会那么巧吧。
　　一旁的祈煜翻到齐少文那页，低声吟道：“齐少文，字嘉靖，韶州人士。韶州齐氏，武林世家。齐少文父为趾国人士，母为凌国人士，其身出师太傅李嘉……”
　　说道这，诸人莫不将目光移到沁媛身上，也明白宁才辰为何笃定齐少文会在这次武试中夺魁了。
　　沁媛听完士子自己写的介绍后，立刻知道这是谁搞的鬼了。敢如此嚣张直接地利用她的，除了她那玩世不恭的师傅外，不作第二人选。
　　定是回来遇见武试，心思难挨，但又碍着皇帝太傅的面子，不好以老欺幼。遂易容成齐少文的模样来参赛，觉得无聊后又将残局丢给少文，怪不得自上次见到他后他便拉着少文消失了大半月。
　　众人见沁媛脸色阴晴不定，都识趣地闭口不言。
　　沁媛沉思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对武试主考官道：“换掉下一场齐少文的对手。”
　　迫于沁媛强硬的气势，主考官支支吾吾地问道：“请示皇上，那齐少文的对手换成谁？”
　　虽有预感，但祈煜听见沁媛吐出那个‘朕’字时，还是不免担心。
　　赵文翰这时三步上前，叩首恳请道：“请皇上三思，保重龙体为要。”
　　“杜太傅如何说？”沁媛并未理赵文翰，而是转头问杜逸道。
　　杜逸这才说道：“臣认为此甚好。”
　　赵文翰听见杜逸如是说，大惊之下不由怒瞪杜逸，想让他收回前言。
　　沁媛颇感意外：“好在何处？”
　　“皇上可趁此收服天下武者之心，宣扬我朝凰泱泱大国之风范，让天下武者从善如流，尽归我朝凰麾下。”杜逸回道。
　　“太傅思之深远，正如朕意。”沁媛大笑道，“诸位爱卿便在此待朕得胜归来。”
　　“恭送皇上，祝皇上得胜归来。”送沁媛出去，剩下的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沉默下来。
　　再次出现时，沁媛已换了一身装束，衣冠楚楚，再适合不过的文弱书生打扮。若非一张绝世倾城的面容，就是丢进人群中，也不会有人留意半分。
　　沁媛摇着纸扇如一般武试般坐在擂台边的茶棚里，午日的烈日异常的炙热，大多数武士浑身热汗如水般流下，散发着阵阵汗臭。
　　沁媛不自在地站起来，却见不远处一素衣男子向她这边招手，沁媛左右看了下，明白对方是唤她过去。
　　走到那一桌面前，见桌旁几人素衣锦袍，风度翩翩，比方才那边舒适多了。
　　沁媛拱手一礼，压低声音感激道：“在下这厢有礼了。”
　　“小兄弟倒是文雅。”那招手的男子说道，“依在下愚见，小兄弟这弱不经风的样子，该去考文试方是。”
　　“人各有志。”沁媛并不介意男子话中的鄙视，她这个样子确实弱不经风。
　　那男子见沁媛如此，倒多了几分欣赏之情：“在下余德，这是我的两位义兄陈毅和沈安吉。”
　　沁媛回道：“在下嘉铭，请兄台多多指教。”
　　“小兄弟不必客气。”余德回道，越发喜欢这位礼数周到的小兄弟。
　　这时台下一阵喧哗，沁媛下意识的向擂台看去，只见两抹人影纠缠在一起。
　　一粗壮大汉脖子和手腕一凉，笑容凝固在脸上，脖颈扭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从身上掉了下来，喉咙传来一阵甜腥。
　　鲜血喷洒，漫天殷红，血雾溅湿五尺方台，哀鸿唯逝去。
　　另一人站在擂台旁的柱子上，不让鲜血染湿他的月白长袍。见人已倒下，那人翩然飞至沁媛这边。
　　沁媛端起桌上杯盏，浅尝一口香茗，对向着她来的人不置一眼。
　　走到沁媛身边，那人诡异地一笑，然后轻飘飘地飞来一句：“在下很是期待。”
　　沁媛回之一笑，那人竟一眼看穿了她的虚实，且是个十足的武痴。
　　期待与她的对决，还是期待亲手解决她？
　　沁媛使了个眼色，遥遥走来的侍卫统领停下了脚步，令众人各回岗位。
　　清理干净，下一场比试继续进行。
　　众武士兴致勃勃地观看，放佛方才的一切都不层发生般。
　　在比试之前，他们已签下了生死状，生死由天，对于比赛中发生的任何意外谁也不能报复对方。弱肉强食，对于他们来说，少了一人，他们平步青云的机率就更大。
　　沁媛对此嗅之以鼻，在座几人显然与沁媛同一想法。他们对视一眼，都会心的笑了出来。
　　这一场比试的两人显然都有点功底，他们两人开始都静静地站立着，等待对方先动，好抓住对方的破绽。
　　许久，半盏茶的时间快到了，两人都不见有何动静，下面的人已在悄声细语。
　　正在沁媛打瞌睡的时候，余德冲沁媛问道：“小兄弟觉得，这局可会是平局？”
　　知道余德三人方才听见了那穿月白长衫男子的话，沁媛也不藏拙，坦言道：“褐衣男子气息平稳，不急不躁，已然略胜一筹。至于黑衫男子，气息沉重，脚步虚浮，危矣。”
　　沁媛话方落，台上已风云变幻，眨眼间黑衫男子已躺倒在台上，竟无力再起。
　　三人眼神深沉的看着沁媛，眼神里多了一层戒备。
　　下一场比试，陈毅上场，他的对手是一名剑客。
　　两人上场时先互相拘一礼，然后拔剑对打，平常得如同普通的练剑般。
　　沁媛摇着她那把镶金边的扇子，淡淡评价道：“陈毅剑法沉稳老辣，心思缜密，进攻时犀利无比，防守时滴水不漏，确实比对手的一味以攻为守、以快取胜的剑法高明多了。”
　　余德两人稍稍放宽了心，看着擂台的眼神也轻松了许多。
　　沁媛看着两人的表情，虽觉其三人功底不错，但到底缺了份自信，历练不足，还不如方才那阴毒之人。
　　这时猎场外远远传来歌声，虚无缥缈，恍如九天梵音，清越动人。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①”先前一句，生生温婉动人，如山涧清泉，流淌人心自有清凉。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后一句，却改前风，竟有铿锵之意。
　　其每唱一字，场上众人的内力就耗损一份，恍如被人当胸击中。
　　其中几个内力弱的人已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沁媛见来人存心捣乱这场武试，场上众人除了没有内力的多半已承受不住，不由动怒。
　　随手取来一根筷子，敲在杯盏边缘，亦低声与对方和唱道：“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
　　因沁媛强势的插足，对方的内力明显不稳，指尖的频率不由加快。
　　沁媛哪容得对方得手，偏与对方作对，放下节奏，缓缓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伴着最后一个音调的骤停，对方琴铮断裂，骤然撕破的声音，让人唏嘘不已。
　　沁媛唇边绽起自信的微笑，黑耀石一般的眼睛，如同潭水一般幽深，摄人心魄。
　　余德两人乍见，已然痴呆。
　　沁媛却如同展翅的白蝶，翩然飘至擂台之上，丝毫不理会已然被人扶下擂台身受内伤的两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擂台拘礼道：“在下嘉铭，恭请齐少兄上台一战。”
　　许久，白影一闪，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擂台上已多出一人。
　　冷峻面容，长年不换的素白长衫，不是齐少文又是谁？
　　————————————————————————————————
　　PS：勤奋的大大……快撒花加油！！
　　①《越人歌》

　　虚假繁华

　　“你很闲。”少文上台的第一句话，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陈述。
　　沁媛浅笑道：“哪及得上师兄你这大忙人。”
　　少文不为所动地冷盯着沁媛，既不反驳也不默认。
　　沁媛诡异的一笑，然后也没有人看见沁媛怎么移动的，沁媛就闪身来到了少文的身前，扇锋从四面八方向少文攻去。
　　少文只用两根手指就挡住了沁媛的攻势，然后用巧劲将沁媛推回去，冷冷的开口道：“你答应过我的事……”
　　“打赢本公子再说。”说着，沁媛扇锋一转，直取少文颈项。
　　少文侧身偏过，然后施展内力合上扇子，握住扇身，与沁媛耳边私语：“你打不过我的。”
　　“那是八年前的我，师兄不要忘了，我们都已长大。”沁媛嘴角微扬，笑得鬼魅，若有若无的声音更是回荡在少文耳中。
　　震开少文抓住扇身的手，沁媛刷的一声展开扇身，突地一击击向少文眉心。
　　少文心神为沁媛方才一般话语悸动，下意思的出手相挡，却不料沁媛扇锋一转，直取少文右肩。
　　闪躲不及，少文中了沁媛一击，沁媛得手，翩然后退。
　　沁媛悠哉地摇着纸扇，看着少文左手紧紧按着右肩，殷红的鲜血仍从指缝中不断流出，染得半边衣袖都红了一片。
　　台下还未来得及反应，突变已生，尽不知少文如何落于下风。
　　经过这一击，少文脸上也露出郑重之色，站直了身子，凝神注目台上的沁媛，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眼睛却明显地亮了起来。
　　人影浮离，眨眼间天地变色，少文的手指轻轻地白衣中伸出，毫不容让地展开猛攻。
　　沁媛扇锋施展开来，疾如骤风，猛若恶虎，招招抢攻，气势凌人，扇法更是一气呵成，凶猛无比，不给人留下半分招架的余地。
　　少文以稳招架，招招先寻机下手，竟似先知，知晓沁媛接下来的任何一步。
　　如小时候每一次的练武般，一套扇法完整的施展下来。
　　在最后一式时，沁媛却突然换招，左手挡住少文的来势，右手运力，扇子离手，以疾速向少文飞去。
　　少文撤身后退，然后右手挡过扇子，使其换了个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划过沁媛右臂。
　　衣襟撕裂了一道小口，沁媛冰肌玉骨若隐若现。
　　场上一片喧哗，大声喊好。
　　沁媛欣悦地一笑，心里却道帷帐那边现在恐怕已慌成一片，回去时又有得听那俩德高望重的国之栋梁唠叨半天了。
　　抽出腰间软剑，沁媛剑锋直指少文，冷冷说道：“出手！若再与师妹打马虎眼，可怨不得师妹手下不留情了。”
　　场下一片抽气声此起彼伏，方才如此激烈的对打，却是暖身前戏？
　　少文寒意冻人的双眼往场下淡淡一扫，成功的让众人噤声。
　　在万众堵目之下，少文亦从腰间抽出软剑，弹指震动剑身，发出铮鸣之音。
　　这时沁媛的软剑亦自发震动起来，竟与少文的和鸣。
　　双篁剑，世上三大名剑之一，众人如是想到。
　　剑身出鞘，若非共同抗敌，就是生死搏斗。今日得见此剑，也不枉其等一行。
　　只见沁媛身形一动，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斜射而出，耀眼的阳光映在剑锋上，灿烂得眩人眼目。
　　电光火石间，少文长剑出手，寻常人连使的什么招式都没看清，便见血光飞溅，两人被对方内力震得退后。
　　刚止住退势，沁媛就接力冲到少文身侧，想来个出其不意。
　　少文看破了沁媛的心思，连消带打，握住沁媛右腕把沁媛压倒在地。
　　躺在地上，两人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少文几缕发丝在打斗中散落，如今垂在沁媛颊处，丝丝痒痒，弄得沁媛好不自在。
　　“师兄你就喜欢这样压着师妹？”沁媛淡淡开口道，目光微微一闪，有一抹精光骤然亮起，又迅速转为深沉的暗黑。
　　思及男女授受不亲，少文略微犹豫，只见沁媛趁机曲起右膝，击中少文右腿，在迎面一掌，少文翻身躲开。
　　沁媛挣脱少文的掌控，立刻退后，警戒地盯着少文的一举一动。
　　“狐狸。”只闻少文无奈的吐出一句，然后缓缓向沁媛走近，脸上漠无表情，眼中始终静如一潭止水，没有起过半分涟漪。
　　沁媛漠然的俯仰视少文，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擂台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长剑轻挥，洒下漫天剑光，缓慢地一招一式，比之方才速度如天与地之别。
　　沁媛却知真正的比试现在才开始，方才华丽的剑招不过真正比试前的刺探，从现在开始比得不仅是剑招，更是内力。
　　沁媛配合着一招一式的破解，每一次剑身的交锋，都发出铿锵之声。
　　双方都将内力尽数灌在剑身上，本来极软的剑身如今却如金刚石般的坚硬。
　　在这种势均力敌的高手较量中，谁先露出破绽，落败的人就会是谁。
　　两人近身拼斗了许久，内力渐渐耗损，面上却是一片平静，不给对方探出自己的虚实。
　　沁媛和少文都清楚的知道，再这样子下去，两人不过是强弩之末，和局罢了。
　　心思快转，沁媛一闪身，纤长白皙的手拔下几根不起眼的乌鬓，手上运力，直取少文身上几处大穴。
　　少文用内力震开，软剑出手，如蛇般扭动，卷住沁媛手腕，殷殷血丝蔓延。
　　沁媛眉毛一扬，接着近身使出了少林的擒拿手，在少文诧异之际，使出浑身解数挣开软剑，然后无声无息地一掠十几丈，飘然落在众人面前。
　　待一切静下来时，少文素白衣衫的下摆已经少了一截，右边袖子也短了一块，整件衣服已看不见原貌。
　　少文很少遇得见能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对手了，当即也不管对方是这泱泱大国的皇帝，也不管对方否女子，他剑上寒光如雪，玄气霜冷，咄咄寒气竟如九天寒冰。
　　沁媛见森然的剑气夺面而来，呼吸之间已到了眼前，未给其退缩的余地。
　　沁媛迎面而上，格挡反击，两道剑光如匹练般当空飞舞，掀起漫天纷落的剑雨，轻柔如烟，朦胧如雾。
　　少文淋漓尽致地使出玄机剑，一剑在手，千变万化，其中奥妙玄机无解。
　　世人只知玄机门的玄机剑，宝刀出鞘，称霸武林，却不知玄机门人素来擅使软剑。自然，没人晓得谁是玄机门人，晓得的，多被毙于剑下，自不能将秘密道出。
　　传说中的玄机剑法，也只有当世武林中道的几位前辈识得。
　　沁媛同样以玄机剑破解，兵刃交击龙吟般的声响，脑中一片空灵，两人眼里只剩彼此，招式天马行空，灵动无比。
　　沁媛两人体内的真气充盈着全身所有的经络，人剑合一，不知不觉中冲破了武学的一个巅峰，向另一个巅峰前进。
　　只见两人剑势一转，内力如流水一般跟随而来，绵绵不绝。
　　看了半天，场外已敬慕一片，连话也倒不出，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已不足以评赞。
　　这时两队黑甲将士从场外有秩序地进入，将擂台和武士们分开。
　　暨阳王陆邵峰着一身墨黑蟠龙朝服，执护身宝剑，大步迈了进来。
　　摇看台上两人的狼狈模样，暨阳王陆邵峰心中已有数，思及把两人分开的方法，陆邵峰当即单膝跪下，三呼万岁道：“臣陆邵峰恭迎圣驾回宫。”
　　陆邵峰带来的亲卫虽仍坚守岗位，但也俯首高呼道：“莫将等恭迎圣驾回宫。”
　　两旁的武士这下可真的愣住了，久久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叩首道：“草民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沁媛闻言怒喊一声，挥剑挡开少文的攻势，眨眼间已远远退开。
　　责任太多，旁骛太多，作为皇帝，沁媛不该以身犯险。她要做的，只是决策于千里之外，任用贤人替她守卫这万里山河，而非亲自上阵杀敌，争这匹夫之勇。
　　沁媛闭上眼睛，许久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少文看见沁媛的异状，也知其已收起一时意气，回到了她的帝王身份。
　　少文当即以剑自划破手臂，让双篁剑的煞气收敛，回归到最初。
　　沁媛遗憾的看了少文一眼，随即走下擂台，对暨阳王陆邵峰说道：“有劳暨阳王。”
　　“臣不敢当。”暨阳王陆邵峰垂首回道。
　　“在武试结束前，齐少文就先住在暨阳王府。至于今日捣乱武试之人，三日后朕想听到一个明确的答复。”沁媛冷笑道，“还有，暨阳王需给记得，朕要的答复，只有一个字，生或死。”
　　陆邵峰恭顺地遵令道：“臣定不负皇上重托。”
　　沁媛听完后，也不顾在场众人窥探的眼神，在侍卫的簇拥下径直往猎场外走去。
　　入了帝撵，也未来得及见祈煜一面，一行人就匆匆回宫。
　　这时，宫里已经闻讯，慌成了一片。
　　沁媛回宫后，厌烦众人喧闹，下令不准人来探望。
　　太医院的众御医恭候已久，见沁媛回来，连忙诊脉写药方。
　　宫人进进出出，将一切准备妥当，御医站在龙床前，小心翼翼地将沁媛在路上草草包扎的绷带小心地解开。
　　一不小心牵动了沁媛的伤口，沁媛眉头微皱，一张俊颜更是煞白了几分。
　　站在一旁地祈煜神色不动，但却淡淡开口道：“由本王来吧。”
　　祈煜坐下来，纤细白皙的十指轻轻解开沁媛的绷带，细长的眉毛微微垂下，遮住如水般清澈的眼瞳，一如往常般的宁静，仿佛什么事情也不能使他动容。
　　天地沉寂下来，沁媛缓缓闭上眼睛，用心感觉着祈煜的指尖触上她肌肤时不易让人察觉的颤抖，感受着他指尖冰凉的温度。
　　解下绷带，祈煜接过宫人递来的药，对面前之人微微一笑，幽深无波的眼眸沿着对面之人一个个缓缓注视过去。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叩首行礼，躬身退出殿内。
　　喝下药，沁媛口中苦涩难忍，还带着几分残留的药香，不由皱起眉头。
　　祈煜替沁媛的手腕涂好药膏，再取过新的绷带一圈圈缠好，道：“良药苦口，皇上要多忍着点。”
　　虽然不易发觉，但沁媛还是察觉到祈煜话里的疏离之意：“承王在生朕的气。”
　　“臣不敢。”祈煜将绷带打了个死结，口中淡淡回道。
　　“朕今天确实意气用事了。”沁媛坦承错误。
　　祈煜眉毛也不抬一下便回道：“人谁无错，皇上也不是圣人。”
　　“那么承王呢？”沁媛无奈的反问，即使明明那个近在咫尺，沁媛也不知道祈煜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嗯？”祈煜疑惑的抬头。
　　沁媛收回被祈煜轻轻握住的手，淡淡地说道：“承王一双慧眼照尽世间风云，万物丑恶，却偏偏要清心寡欲，不堕凡尘。朕自以为卿已跳入这五尺凡尘，到头来却越来越看不懂卿。朕自信每个人都有弱点，可是，朕看不见承王眼里的痴。”
　　祈煜沉默不语。
　　“世间千般人，有人痴权，有人痴势，有人痴钱，亦有人痴钱……”沁媛话锋一转，直直逼视祈煜，“那么，承王痴的又是什么？”
　　“陛下不是不懂，不该不懂，只是不愿正视罢了。”祈煜伤感地回道，最后几丝支离破碎的语声也模糊地消失在喉间。
　　沁媛闻言心里莫名地很痛，痛的她说不出话来，曾几何时，陆邵峰的眼底，也曾经露出过与此时祈煜眼底同样的伤感。
　　只是那时，她还不懂情之一字教天下多少人生死不得。
　　轻轻起身抱住祈煜，沁媛闭上了眼，任凭自己靠在这温暖宽阔的胸膛上。
　　祈煜微愣之后，微笑着伸出手去，将沁媛整个揽在怀里，低沉的声音中带出隐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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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一醉

　　自帝受伤以来，为了就近照顾，祈煜自承恩宫搬入了沁仪殿，与沁媛同床共枕，亲密自不在话下。
　　又因沁媛手腕受伤，所有奏章的批复，都是祈煜代笔。祈煜的字迹，如今已有了半张圣旨的作用。
　　沁媛这种做法，等同与祈煜共坐江山。
　　于是，言官纷纷上谏，外戚坐大，非天下之福，万民之福。
　　沁媛也只当笑话看过，然后置之不理。
　　祈家真想坐大，也要看其他世家答不答应。祈家若是做得太过分，逼得其他六家联合起来对付它，沁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打五十大板，同时削弱了。
　　至于自荐府的武试，虽然被沁媛搅乱，但后来两天还是很顺利的举行下去。选出来的武者，除了齐少文留任沁媛的贴身护卫外，其他人都被沁媛全遣去攻击寮国的先锋队当小队长，待看日后功绩再做分配。
　　当初虽答应少文照顾段愁封，但沁媛硬是完文字游戏，说是只让他照顾，并未准许他带走。其实少文本就没有带走他的想法，依他的身份，没有比皇宫更能照顾和保护他的地方。
　　犒军那日，沁媛并未去，只是让暨阳王陆邵峰代行，送三军誓师出发。
　　如这几日般，午睡过后，沁媛喜欢靠着祈煜躺在榻上，随手翻一册书细细阅览。口渴时，祈煜总会即时的端上一杯热茶，累时，便拥着祈煜入睡，已成为了沁媛的一种习惯。
　　今日沁媛翻阅的是《趾国史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英雄末路的感慨。
　　安延三大霸主之一的文帝，生于周王三十五年，周王六十一年篡位，卒于二十四年，姓沁名跋霍，是安延时期著名的军事家。其出身世家，军事才华出众，政治韬略不凡，推翻周帝篡位后，改国号为趾国，自此勤政爱民，在位三十年，在赵亥、苏璧、贾夷、冯须等人的辅助下成为安延三霸之一。
　　辅助文帝这数人中有文有武，每一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英雄豪杰。因文帝自幼谦恭下士，交游广阔，这些人个个对文帝忠心耿耿，放弃了在周国的优渥生活跟着落魄的文帝颠沛流离，亡命天涯，受尽磨难。但沁媛知道，这些人跟着文帝的原因，除了文帝的礼贤下士外，最重要的是当时周国内乱，政治统治动荡不平，所以他们才会紧随文帝，以争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而周国内乱跟很多国家一样，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美若天仙却心如蛇蝎的女人。自古红颜祸水，再英明的君王一旦沾上了一个情字，皆未必能逃得过此劫。周王因听信美人的枕边风，诛杀忠臣，压迫百姓，败亡实乃天道不容。
　　看到这沁媛不由抬首看了祈煜一眼，自己如今，是否也是那贪恋美色的昏君，祈煜又是否那魅惑君王的美人？
　　祈煜见沁媛抬头看他，唇边挂着浅浅狡黠的笑容，不由抽出沁媛手里的竹卷，细细阅读起来。
　　方看了几行，祈煜就明白沁媛唇边笑意为何，俯首在沁媛额前烙下一吻：“皇上是在怪罪微臣魅惑君王呢。”
　　“承王风华绝代，裙下之臣不知数几，朕可不敢怪罪。”沁媛强回竹卷，侧趴在祈煜身上，略带撒娇地说道。
　　“皇上是真命天子，想怪罪谁都可以。”祈煜宠溺地说道。
　　沁媛勾起祈煜一丝黑发在指尖把玩，漫无目的地说道：“承王无趣。”
　　“是皇上精力旺盛。”祈煜无奈。
　　“昨日奏报，今日祈国公就要归朝了，承王可要出宫相接？”沁媛坐起身，拿过一旁奏折递给祈煜，问道。
　　沁媛在不久前，已加封祈鲶为祈国公。
　　祈煜看过奏章，眉头微蹙，想了片刻，答道：“臣也许久不见父亲了。”
　　“朕准你归家一日，你也许久不与家人相聚了。”沁媛开口道，“暨阳王到底是朝中栋梁，祈国公吃了暨阳王的暗亏，望能多担待些。暨阳王与祈国公是朕的左膀右臂，只要尽心为朕做事，朕断不会亏待了任何一方。”
　　当初蚕食鲸吞之策，今日已初见成效，祈鲶辛苦了半日，未得一分一毫的土地，定然气闷已极，恨不得拆了暨阳王陆邵峰。
　　祈煜将奏章放下，看着身侧年轻的帝王，即便他龙宠在身，沁媛也总能清清楚楚的将家族与他之间区别开，从不感情用事。
　　这样的帝王，是天下之福，却不是他的福。
　　她太过理智，只会伤人伤己而不自知。
　　见祈煜在沉思，沁媛不耐烦的下了床榻，见罗勒执奏章站在外边，沁媛唤其入内。
　　罗勒双手呈上奏章，恭敬地说道：“蟠龙使臣已入魏璇，呈递案牒恳请面圣。”
　　沁媛笑道：“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了。”
　　翻开案牒，一长串恭维之词无非为两个目的，和平邦交，两国联姻。
　　“让礼部的人闲着，令杜首辅去接待蟠龙国的使臣。”沁媛下令道，“罗勒你亲自去一趟，一定要杜首辅遵守先前的承诺，好好的‘招待’一下来自远方的客人，万不可怠慢了。”
　　“奴才遵旨。”罗勒领命下去。
　　打发完罗勒，沁媛转头对祈煜抱歉道：“看来今晚又要有劳承王了。”
　　祈煜听完沁媛对罗勒的吩咐，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恭敬地回道：“这是臣的本分。”
　　又是一个糜烂之夜，华灯初上时，朦胧醉意，卿本难得红尘一醉，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沁媛今夜并未穿代表皇权的明黄龙袍，而是换了件深紫鎏金袖口的龙袍，一头乌鬓用金冠束了起来，额前发绺往后梳，露出白皙额头。右手大拇指上戴上了代表帝王的环指，腰际垂下九龙玉佩，深紫龙袍衬得明黄穗条越发耀眼。
　　沁媛端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帝王之气不必刻意便能散出。
　　祈煜坐在沁媛身旁，亦是一身深紫蟠龙朝服，头发随意用一根簪子束起，腰际系一九凤玉佩，深紫鞋履上串上东海明珠，无不昭示着深受龙宠。
　　即使坐在沁媛身旁，祈煜也略胜三筹的样貌，无疑惊艳四方，连靖安王萧奕也不得不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人物。
　　祈煜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只是把玩着从藩地进贡的琉璃杯，浅尝佳茗。
　　移开投在祈煜身上的目光，沁媛凝笑望着台下一片和睦融融，杜逸在陪着靖安王等天南地北的闲聊，各熟识的官员悄声低谈，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但沁媛还是觉得很累。
　　在这平静之下，暗藏的又是如何的波涛汹涌？
　　待歌舞停，沁媛招来身边近侍，嘱咐了几句。
　　那人走到靖安王一桌，恭敬地对他说了什么，只见靖安王萧奕笑着点头，靖安王世子萧筱渝不情不愿的向沁媛走来。
　　将靖安王世子萧筱渝招至身旁，沁媛伸手抱起他香软的身子，拥在怀里揉捏半天不愿放开。
　　萧筱渝不悦地瞪着沁媛，沁媛大笑道：“这回筱儿可要唤朕皇姨母了吧。”
　　“皇姨母。”萧筱渝别扭地喊道。
　　“傻筱儿。”沁媛难得愉悦地回道，手下还不停的蹂躏萧筱渝柔顺的头发。
　　“皇姨母，你不要做得太过分。”萧筱渝不着痕迹的躲过沁媛伸来的手，装作孩子气地扯住沁媛的衣袖，借着袖子挡住了他贴在沁媛胸前的护身小刀。
　　沁媛越发欣赏地看着萧筱渝，眼中的兴味和算计更浓：“筱儿可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萧筱渝与沁媛对视三秒，然后无奈地收回护身小刀，不满地呢喃：“皇姨母也不配合一下，一点也不好玩。”
　　“怎能怨皇姨母，是筱儿还小，不懂掩饰自己的情绪。”沁媛宠溺地点了点萧筱渝的鼻尖，“虽然皇姨母现在尚不会拿筱儿如何，但在立场上，朕是朝凰的帝王，筱儿是蟠龙的靖安王世子。我们虽有一半的血缘，但到底是敌人，而对待敌人，不能轻心大意，亦不得不防。因为利益，即便今日是盟友，它日说不定也会是敌人。这便是帝王之道，筱儿以后便懂了。”
　　“皇姨母的意思，你和父王也是在相互利用了？”萧筱渝深思过后，问道。
　　沁媛斟酌了一会儿：“也可以这么说，朕与你父皇，应该是相互帮助比较多些。”
　　“有什么不同吗？”萧筱渝被沁媛绕的越来越糊涂。
　　“小滑头问那么多做什么，可是为你父王当奸细来的。”沁媛佯做生气，“这样子，没点帝王之气，将来如何做储君。”
　　萧筱渝一下子拉下了脸：“即便真是父王继位，储君也不会是筱儿。”
　　“但朕除了你，谁也不会承认。”沁媛板下脸来，一脸认真的表情让萧筱渝知道沁媛不是在说假的，“当初朕既能让筱儿成为你父王的长子，现在自也有办法让筱儿成为蟠龙的储君。”
　　“筱儿前几位兄弟……”萧筱渝不由问道。
　　“是朕策划，让他们胎死腹中的。”沁媛残忍地说道，“若没有皇长子的庇护，身为一个敌国的公主，皇姐怕不知死了多少次。”
　　萧筱渝被沁媛震到，深思之下，终于知道沁媛今晚传他觐见的目的了。
　　沁媛定是与他父王达成了什么协议，让他父王承诺立他为储君。今夜不过是借机让他知道，他的储君之位，是她赠予的，让他欠她的情，为将来做打算。
　　沁媛也不隐瞒自己的目的，直接向萧筱渝要报酬：“皇姨母这样帮筱儿，筱儿要如何报答皇姨母？”
　　“这是皇姨母一厢情愿，筱儿又没让皇姨母帮筱儿。”萧筱渝挣开沁媛的怀抱，跳下龙椅，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萧筱渝坐回靖安王萧奕身边，见萧奕和杜逸继续天南地北的闲聊，但他们聊的却非一般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柴米酱醋盐，而是关乎家国大计的安邦治国之道。
　　“《孝经》开宗明义章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大戴礼曾子大孝篇有云：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颜渊自以为，今之孝者，是谓能养。养，谓饮食供奉也。至于犬马，皆能有以养之。若能养其亲而敬不至，则与养犬马者何异？”吟哦出口，举座俱惊，杜逸兀自冷笑，“墨子曾言，子自爱而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而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而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父自爱也，不爱子，故亏子而自利；兄自爱也，不爱弟，故亏弟而自利；君自爱也，不爱臣，故亏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爱。从古至今，依颜渊所见，天下之乱，莫不由于人为利己至损人、因自私而不相容。为子、为弟、为臣的由于自私而亏父、亏兄、亏君，是天下之所谓乱。同样的，为父、为兄、为君者为了自利而亏子、亏弟、亏臣，亦为天下之所谓乱。靖安王为表忠心，自毁伤于朝堂，颜渊不甚认同。”
　　杜逸指的，是前段日子朝凰与蟠龙交战时，靖安王领兵戍守边境，被言官上奏拥兵自重，觊觎谋反，靖安王为表忠心，殿上自伤以表忠心之事。
　　但从中折射出来的，却是蟠龙政局动荡，二子夺嫡，兄弟残杀之境。
　　朝凰以孝立国，素以孝治天下。对于父母，生，侍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而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故孝是君臣士庶所共遵行的至德。一切发乎情，中乎理，自然天下太平，万民安康。
　　有欲帝位之人，素有以此事为难沁媛者，说到底，沁媛究竟是弑父主谋。让郑沁兰重回后宫，沁媛也不是没有此番计较。
　　萧奕黝黑的眼珠闪现笑意，缓缓开口道：“朝凰高祖开国后，分封功臣为王侯，只是天下大乱，异姓称王。高祖出兵伐侯，以同姓代之，巩固朝凰皇室，以保翊氏江山。历经三代，裕安帝时各诸侯势强，意欲谋反，借口‘清君侧’，发动叛乱，藩镇割据，致使朝凰数万里土地金落敌国之手。而那次的谋反虽被镇压，但遗留后患甚多。至今，朝凰的朝局，怕也还是不宁的。”
　　萧奕指的自是朝凰王侯各自为王，蠢蠢欲动之事。
　　“靖安王多虑了。”暨阳王陆邵峰长身玉立，淡淡的声音里仿佛是沾染了春雨时节的微醉，虚无缥缈，“本王自不会让它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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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雪萱州

　　萧奕冷笑隐在唇齿间，平静的表情下，已然是暗潮汹涌，朝堂纷争，胜败成输，从没有明确的界限。
　　“春秋时期，楚国巫臣与子重、子反有仇，不善，两人挂恨在心，遂联合谋害巫臣亲族。巫臣为复仇，投奔吴国，使吴国富强。时，逐个攻击楚国东边属国，使子重、子反罢于疲命而死。”暨阳王陆邵峰言之凿凿，低声威胁道，“子重、子反两人疲于奔命而死，靖安王又如何看待二人？”
　　“本王以为，子重、子反故考虑不周，但楚共王亦有错。楚共王疏忽于兵法，不知疲兵必败之道，亡以大将在所难免。”萧奕如何不知，陆邵峰是在警告他不要打挑拨离间之意，使藩王犯上作乱。若是陆邵峰打定主意骚扰他蟠龙边境，确实是件棘手的事。
　　“楚共王纵有错，子重、子反一昧服从帝令，不知劝谏，亦是不可估量之错。”杜逸打岔道，借以缓和两人间紧绷的气氛。
　　“孔子一生以天下为己任，任道而负远，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听闻邻国发生政变，臣子弑君，孔子曰人伦之大变，天理之不所容。直斥乱臣贼子之过，不惧强权，只望抬头三尺有神灵，替天行道惩奸除恶。”萧奕调侃的语声伴着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如此，君不君，臣不臣，礼不成礼也。”
　　沁媛闻言眉心微皱，看着萧奕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斟酌，几分刺探。竟然敢暗示她以臣弑君，大逆不道，不愧是靖安王。他人纵使不服，也不敢如此大胆的当着她的面道出。
　　“孟子言，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忍住由腹部直升入喉的阵阵灼热，杜逸从容地说道，“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萧奕似笑非笑：“杜首辅不愧为孔孟之才，与君一番高谈阔论，本王收获甚丰。”
　　“王爷谬赞。”杜逸谦虚地答道。
　　“本王曾听闻过一个故事，不知靖安王爷可有兴趣一听？”陆邵峰清醇悠长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调笑之意，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愿闻其详。”萧奕回道，瞥了犹自在一旁看好戏的沁媛一眼。
　　“曾闻一富商喜欢骄奢□，挥霍无度。一日，他突发奇想，令人遍寻天下能手，欲建一空中楼阁，向世人炫耀其财大气粗。但既是空中楼阁，又如何能建成呢？于是他倾尽家财，郁郁寡终。”陆邵峰淡淡讲述道，“老子曾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而空中楼阁，子虚乌有，就如良木岂能无本，池鱼岂能无渊。”
　　萧奕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只有先家和，方万事兴。待有了根基，才有了敌对的成本。靖安王爷认为，本王说得可对？”陆邵峰‘虚心向学’地询问道。
　　“王爷高见。”萧奕应承道。
　　陆邵峰以笑回应。
　　“本王听闻暨阳王所述之事，一时心痒，也想说一个予暨阳王爷听。”这时，冷眼旁观已久的蟠龙七皇子萧裴开口道。
　　陆邵峰拱手回道：“本王很是期待。”
　　“安延时期，诸侯称霸天下，有诸侯者用合纵连横之策，共抗敌军。一次，一诸侯国出兵，被盟国暗中派人化为山贼突袭，全军覆没。战后，盟国曰那里盗贼横行，不但不愿负责，还派兵驻守，致使两国交恶。那诸侯国吃了暗亏，碍于无实证，只给作罢。”萧裴幽幽道来。
　　祈煜垂头不语，但思萧裴竟借此暗示沁媛杀叔在前、污蔑在后的事实。
　　“本官听闻过一个故事，想必在座诸位也曾听闻过。”杜逸三言两语化解了诸人的矛盾，“宋之丁氏家无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闻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国人道之，闻之于宋君。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丁氏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于井中也’。”
　　这个以讹传讹的故事家喻户晓，在座诸人更是饱学之士，故而个个皆晓杜逸话中之意。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绝非空穴来风。话虽以讹传讹，但到底还是有个根据的。”萧奕直挑关键下手道。
　　“谣言到底是谣言，没有实据，即使大罗神仙也奈何不得。”陆邵峰不反驳也不默认，而是换另一个方面说道。
　　“本王幼时熟读各国律法，曾到过一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对于此条律法，王爷何解？”萧裴朝陆邵峰微微一笑。
　　陆邵峰轻轻摸着拇指上的扳指，漫不经心地回道：“话是如此，可皇子毕竟是皇子，又怎么能与庶民同？王爷你手掌生杀大权，杀一两个人时，庶民便是庶民，难道他们还有反抗之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王不才，还是晓得一二。”萧裴自谦道。
　　陆邵峰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心情，敷衍道：“王爷怜悯。”
　　沁媛见他们似乎也斗够了，便起身宣布散宴，并着令杜逸护送靖安王一等人回使馆。
　　夜更灯漏，一眨眼三更已过，长夜漫漫，竟不知何时是头。
　　明黄帷帐里，祈煜背靠着数个靠枕坐躺在龙床上，而沁媛则仰躺着枕住祈煜的大腿，手里不停玩弄着一柄双面绣扇。
　　扇子做功与针脚极为精细，扇面一面刺仕女梳妆图，一面绣牡丹争春景，转动起来，各有奇妙，煞是好看。
　　“承王去过蜀地？”沁媛问道，祈煜第一次送东西给她，她自是欢喜的。
　　祈煜一边看着书卷，一边答道：“幼时曾随父亲去过。”
　　“蜀绣闻名天下，果真素手丹青，确实了得。”沁媛赞赏道，眼底不掩喜意。
　　祈煜柔声答道：“上次臣出宫时，听闻蜀地第一绣来京都开业，便去凑了个热闹。臣这还是第一次，若是选的不合圣意，皇上请多担待。”
　　“朕很喜欢。”顿了一顿，沁媛继续说道，“承王送的朕都喜欢。”
　　祈煜闻言抬首，心里百感交集，先默默地看着沁媛，然后执起沁媛的手，紧紧握住，再不放开。
　　沁媛本想挣开，但一触及祈煜的眼神里淡淡的愁绪，莫名软下身子，转而问道：“朕前几日方教训一学子只懂埋首苦读圣贤书，其实朕也只从密报里了解过蜀地，而从未亲自去过，瞻仰其风采。承王既然去过，不如与朕讲一讲。”
　　“那里的春天，天空总是蔚蓝的，点点白云漂浮，让人觉得格外舒心。而夏天，炙热无比，天也亮的格外早，田里的人们喜欢迎着晨曦，欢畅一曲，以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至于秋天，谷物丰收，常是黄澄澄的一片，其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冬天，人们围坐在屋子里，伸手到火堆上烤火，偶尔泡一杯浓茶，悠闲自在不过如此。”
　　沁媛不满地嘟喃：“朕要承王说的，是蜀地的特别之处，承王而不能泛泛而谈。”
　　祈煜好笑地看着沁媛小女儿姿态：“可臣说得，是天下百姓的期待。”
　　“承王是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沁媛扭头看着祈煜问道。
　　“但求一家平安，尚得温饱，已是足矣。”祈煜慢慢解释，语声柔缓没有力度，却不知为何字字蹿进沁媛的心里，“皇上出身尊贵，定然不曾承受过挨冻受饿之苦。”
　　沁媛反驳道：“朕幼时尚小不懂事，时常调皮顽劣，那时常被那人关入地牢锁个两三天，挨冻受饿自不在话下。”
　　沁媛指的那人，自是郑沁兰。
　　祈煜怜惜地抚摸着沁媛的乌鬓，缓缓开口道：“可是皇上不曾绝望过，因为不管过几天，总会有人放皇上出去，让皇上进食。而贫民，是没有希望的，他们一旦挨冻受饿，很有可能就此睡去，再不会醒来。”
　　祈煜沉重的叹息里扼腕深深的相思衷情，沁媛翻身揽过祈煜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凝听着祈煜平稳的心跳，不由问道：“承王在蜀地可是有挚友？”
　　祈煜回抱住沁媛，苦涩地说道：“当年臣四方云游，遇见他时，两人都是落魄书生，故有同病相怜之感。他写的诗，遗世独立超然物外，其境旷世高古摄魂夺魄。臣当时很仰慕他，遂向他求学，其中受益颇多，堪为良师益友。后来，臣父来信，急招臣归家。无奈之下，臣只能与其定下明年之约，但如今，却永远也不能赴约了。”
　　沁媛垂眉，低低地问道：“后来，那人如承王所说般，在贫寒的绝望下，英年早逝了？”
　　“皇上英明。”祈煜低下头来温柔的捏了捏沁媛的鼻子。
　　沁媛苦闷地回道：“承王进谏，总喜欢拐弯抹角，寻些闷人的例子。”
　　“皇上有时固执的紧，臣出的也是下下之策。”祈煜回道。
　　“怪不得前两日赵首辅入宫，原是为此。”沁媛想了想，说道，“朕原先还以为他又是为朕的侧夫大典而来。”
　　祈煜哭笑不得：“赵首辅心明如镜，前几日反对纳蟠龙七皇子为侧夫，也只是想损损蟠龙的面子，不让他们轻易得逞。皇上心知肚明，却还是要为难赵大人，不给赵大人好果子吃。”
　　沁媛冷哼：“赵首辅与其子联合陷朕于不义，朕小施惩戒，免得让他们以为朕好欺负。”
　　祈煜不赞同的摇头。
　　沁媛却是不理，打量着用词，与祈煜商讨道：“到时册立侧夫，蟠龙七皇子入宫，后宫局势难免有所变动。承王家族尚薄，朕以为，承王封庚采臣为华仪，既可拉拢人心，又多了一分助力。”
　　祈煜错愕之后，立即明白了沁媛的用意，到底有愧于人，既然不能弥补其它，至少让其好过些。
　　祈煜沉吟一会，答应道：“臣遵旨。”
　　沁仪殿里的点点灯火闪耀，一夜东风不歇，却异常的宁静，仿佛那些争斗喧嚣都已离得自己很远很远了。
　　沁媛揽住祈煜的手越来越紧，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沁媛的心思。
　　祈煜按抚着沁媛，轻轻拍着她的被，默默给予她温暖。
　　良久，沁媛抬起头来，伸手抚摸祈煜精致的五官，缓声问道：“承恩，你怨朕否？”
　　祈煜包含地说道：“不怨，只有恨而矣。”
　　沁媛不解的睁着迷糊的双瞳，祈煜让沁媛头靠着自己，淡淡回道：“臣不怨陛下以强权册封臣为皇夫，因为那是臣父兄的过；臣不怨陛下先前的疏离，因为那是帝王之道；臣不怨陛下的利用，因为那可造福百姓；臣亦不怨陛下充实后宫，因为那是陛下的职责。但是，臣恨，恨不逢时君未老。若能早日相遇，陛下会不会喜欢上臣？”
　　沁媛语塞，只能愣愣不语。
　　月光如洗，为乌云遮蔽，夜异常的黑。
　　昏暗灯光下，沁媛看清了祈煜的侧脸，清秀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思绪一时混乱，沁媛紧了紧手，低声承诺道：“朕，会试着喜欢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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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烟华

　　“泛菊迷乱梢青破，初梅渐欲短篙逐。时日不过，秋已将至，又是一年江春瑞雪。”沁媛坐在亭子里，低声吟道。
　　“铿然东坡清如许，酒未尽，熏风过。激荡山河色不变，誓犹在，人已改。”陆邵峰倦慵的笑颜里似是洞悉了一切。
　　沁媛感慨道：“几年不见，陆卿的文采越发了得。”
　　“承皇上的福。”陆邵峰应承道。
　　“昨日晚宴，陆卿可是出尽了风头。”沁媛打趣道，“诸子百家倒背如流，历史典故随手拈来，朕以前倒没看出陆卿乃不世之口才。”
　　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陆邵峰假作疑惑地反道：“那皇上觉得臣驳得如何？”
　　“甚好。”沁媛斟酌了一会儿，下了枚黑子，然后淡淡回道，“对于靖安王的来意，陆卿如何看待？”
　　陆邵峰微微一笑，声音却是没有半丝温度：“居心叵测，狼子贼心。”
　　沁媛见陆邵峰慎重的下了白子，堵着了右下角一大片黑子的生路，无奈地说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可臣只能答这个。”陆邵峰的笑意在落子的瞬间凝结，“臣无从下手。”
　　沁媛状似不小心的碰掉杯盏，宫人们立刻上前，收拾完碎片垂首低身退下。其他人也被沁媛使了个眼神，全部退离到五十步之外，躬身候命。
　　“陆卿是认真的？”沁媛说着却像是在叹息。
　　陆邵峰恭敬地回道：“臣不敢稍作隐瞒，靖安王行事缜密，非臣能及。”
　　“杜卿那边也没有回应。”沁媛自言自语道，“防备得如此缜密，看来靖安王是要与朕斗一斗心思了。”
　　“臣会派人继续探听。”陆邵峰尽职的说道，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不必了，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便由着他闹。”沁媛回道，“待侧夫大典过后，朕就把他们赶回去。”
　　陆邵峰苦涩的点了下头，心底百般不是滋味，但君臣已别，他无法、也不能另作他想。
　　沁媛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什么，笑意僵持在脸上，只能不自在地问道：“对于侧纳大典，陆卿有何见解？”
　　“外臣不得干涉后宫，恕臣不能为皇上担忧。”陆邵峰回避这个过于敏感的问题。
　　沁媛倒是不在意：“说说无妨，陆卿总不能让朕拿这个问题去问承王吧。”
　　“臣……”陆邵峰清冽的声音犹豫不决，最后只给无奈的妥协，“臣觉得，皇上如此安排甚好。同时册立两位皇子为侧夫，有利于平衡后宫，给承王喘息的时间。至于庚采臣，待寮国叛乱平反后，国力必也大不如前。即使皇上升了他的品级，仅次于皇夫与侧夫，亦不足为患。除此，臣以为皇上的后宫到底是单薄了些。”
　　沁媛不满的皱眉：“朕也晓得，除了承王，其他三位到底是敌国身份尊贵的人。不管是面子上还是底子里，那些个藩王世家必是不满的。承王一家金贵，到底让其他人眼红了。”
　　“皇上需给多纳些世家子弟，以安抚世家，稳固朝纲。”陆邵峰中肯地提议道。
　　沁媛张开手掌，任由掌中的棋子落回棋盒，然后冷冷地说道：“朕要广纳后宫，也需给看他们是否有命拿这份荣耀。”
　　陆邵峰不为所动的问道：“皇上想要臣暗中派人除去他们，威慑众臣？”
　　“那到不必，你让他们知难而退就可。”沁媛答道，“只有过了考验的，才能入宫。朕准陆卿可权宜行事，必要时动一两个也无妨。”
　　“此事承王……”陆邵峰觉得不妥，但也未劝解。
　　“朕不想让他知道，陆卿也不必告知承王了。”沁媛打断道，“承王到底仁厚，不忍残害他人。昨夜他还与朕讲了一通道理，劝朕运粮去解寮国之围。”
　　陆邵峰笑道：“承王仁厚，乃是皇上之福。”
　　“你也赞同承王的提议？”沁媛反问，极为不相信的语气。
　　“皇上不必怀疑，臣与皇上是在同一战线上的。”陆邵峰诚恳的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哪一场战争是没有牺牲的。只要我军攻守有度，以最短的时间攻到寮国都城，牺牲便可减到最少。军无粮不成伍，人无粮不成人，到时我军沿途发放救济谷粮，寮国必然内乱。我军攻入时，或许不必费一兵一甲，敌人便已丢盔卸甲。”
　　“还是陆卿最知朕意。”沁媛欣悦地答道，这几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陆邵峰含笑不语。
　　沁媛说到这才想起了什么，对陆邵峰说道：“朕见过大哥了。”
　　“臣已收到线报。”陆邵峰答道，似缅忆，似惆怅，“臣也许久不见大哥了，当初若非大哥，我们今日也不知是如何光景。”
　　沁媛笑道：“大哥还提起你，若非顾及身份，他这海贼头子怕早就去郡王爷府找你畅饮三大杯了。也亏得如此，这谎言才没有被拆穿。”
　　“当年我们是身不由己，如今却还是身不由己，兜兜转转那么多年，臣都不知为了什么。”陆邵峰叹了口气，轻轻道来。
　　沁媛亦是感慨：“当年，朕的愿望很简单，只是单纯的不想死，想让身边的人幸福。那时朕还小，尚不懂死亡的意义，却已看着身边的人一一离去。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后，朕身边的人依旧一一离去，毫无转圜的余地。于是，朕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不会再让人从朕的身边离开。”
　　陆邵峰淡淡抬首，眼里浮起的是无可遏制的悲伤：“沁儿……”
　　“你是第一个我想保护的人，也一直都是。”沁媛埋首在陆邵峰胸口，从陆邵峰眸中，看到的是自己无法掩饰的深情。
　　“可我们，却已不是唯一。”陆邵峰僵直着身子，并未回抱沁媛，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已结束，不能再重来。
　　沁媛在陆邵峰怀里喃喃道：“我答应过承恩，会试着喜欢他。”
　　陆邵峰安慰性的笑了笑：“你幸福就好。”
　　“你也要幸福，嬅倾郡主守了你那么多年，也算深情可嘉。”沁媛淡淡陈诉道，“当年我一意遣她离你远点，如今却又是我戳和你们，可是天意弄人，由不得我们。”
　　陆邵峰但笑不语，只是用手肘推开沁媛，径直站了起来。
　　沁媛一愣过后，明悟的笑了笑：“承王今日归家，断不会在宫里的。认真说来，承王还给答谢王爷。若非王爷，宫门幽深，承王不知几时方能归家了。”
　　“祈国公的事，向来是臣兄负责的。”陆邵峰无辜的回道，“奈何祈国公认定了臣，臣也没有办法。”
　　“难得苏家与周家能联合起来祈国公，不知陆首辅做了什么？”沁媛颇为好奇，两家素为世仇，如今却结成同盟，怎不让人觉得奇怪。
　　陆邵峰也不掩饰：“因为，祈家是外戚。而皇上，明摆着偏袒祈家。”
　　沁媛无辜的答道：“还是朕的错了。”
　　“皇上本就不该太过恩宠谁，这样会使朝堂不稳，纲纪不存。”陆邵峰劝谏道。
　　沁媛撇嘴道：“你越来越像杜卿了，唠唠叨叨，总喜欢将事情严重化。”
　　“臣也是为皇上好。”陆邵峰没有犹豫，答得干脆利落。
　　沁媛刚想反驳，忽觉视线模糊一片，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肚子里绞痛无比，疼痛使她的面容异常苍白，脑子里混乱一片，嗡嗡的声音撞击在耳膜上，虚弱的没有一丝力气。
　　“沁儿。”陆邵峰见状，惊呼着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沁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沁媛喉中腥甜涌动，抬手捂住唇角的瞬间，点滴暗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下来……
　　“沁儿……”陆邵峰回过神的同时，转身挡着沁媛，不让远处的宫人看出沁媛的异状。不知情的人从后面看，只会以为沁媛与陆邵峰余情未了。
　　沁媛虚脱地揽住陆邵峰，低声说道：“我没事，你慌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过一阵子就好。”
　　陆邵峰用黑色蟠龙朝服的衣袖拂过沁媛的嘴角，擦去了她唇角殷红的血迹，心疼的说道：“你毒发的日子，又提前了一天。”
　　沁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要不然，你以为朕今日为何宣你觐见？”
　　“臣以为，皇上是想趁承王不在干坏事。”陆邵峰调笑道，想借此转移沁媛的注意力，缓解她的疼痛。
　　沁媛费力地说道：“就算要干坏事，朕也决不会找你。至少，给有大师兄一般俊俏才行。”
　　陆邵峰哭笑不得：“大师兄若是知道你这一番话，怕是不会再呆在宫里了。臣好不容易才劝得他留下，皇上可不要搞砸了。”
　　“反正他现在也只是挂了个名分，人已失踪了好几天，不知去哪鬼混了。”沁媛边说便猛地咳嗽了几声，将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陆邵峰见状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瓷瓶子，取了几颗毒药给沁媛服下。
　　“这瓶药是晨大人新配的，药量又加重了，不过可保皇上半年内绝不在复发。”陆邵峰缓缓解释道，“上次皇上取回的天山雪莲，臣已交给了晨大人。现在，只差一剂药了。”
　　沁媛笑了笑：“这样牵牵扯扯，很累，对你对朕都一样。斗了那么多年，呼风唤雨了那么多年，朕居然也学会厌世了。”
　　“皇上你这不是厌世，而是烦世罢了。”陆邵峰清冷的笑意中带着三分凝滞从唇间缓缓绽开，“待皇上真的厌世了，臣便随着皇上和承王一同入山隐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沁媛也知陆邵峰是在安慰自己，她既已为帝，又如何抽身得去。
　　“荣琳之事，你可知晓？”沁媛缓过气来，问了另一个问题。
　　陆邵峰叹息道：“不管她从前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一妇人，只求待在大哥身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朕不会允许，满朝文武也不会允许的。”沁媛坚定的说道，“先前倒也罢了，如今既已知荣琳的真实身份是岩琅圣女，怎还能将其放在身边。”
　　“大嫂她不会背叛大哥的。”陆邵峰辩解道。
　　“就算朕相信，天下人也不会相信。他们只会知道，你们陆家匿藏敌贼、勾结敌国、密谋造反、叛上作乱。”沁媛一字一句喘气道，“即使撇开岩琅不说，堂堂一个圣女居然成了陆家的媳妇，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陆家？蔑视神灵的罪名从来都是没有对错的，到时纵是十个战神也保不了你陆家。”
　　“臣会回去劝大哥的，皇上还是安心修养，莫要再动心神了。”陆邵峰心疼地说道。
　　沁媛无言地嗯了一声，然后静心调息起来。
　　两人依着水榭栏，正午的阳光照了进来，在两人的身后投下了淡淡的影子。
　　石径尽头，湖光碧影，高高的宫闱将无数岁华深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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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簟影

　　杏花疏影里，笛声悠扬，辗转徘徊。
　　峰回路转，满腔心事付瑶琴，无声泪流独自绕阶行。
　　落叶萧萧，一方残阳斜铺成诗笺，缅怀凄清愁绪。
　　西楼残风几时回，欲来相问独成眠。
　　一曲罢，笛声消，瑶琴停。
　　两人款款遥拜，沁媛虚抬右手，让两人免礼。
　　“两位卿家精通音律，倒比朕的司乐官高超多了。”沁媛笑道，“连段儿也很喜欢呢。”
　　沁媛亲昵地亲了段愁封一下，抱在怀里不愿放开。
　　“皇上，你弄疼段儿了。”祈煜见段愁封眉头深皱的样子，不忍让其继续被沁媛折磨，遂伸手接过，抱在怀里又哄又骗，总算是逗出了笑容。
　　沁媛尴尬的笑笑，虽然段愁封已入宫有半年之久，但沁媛还是未学会如何抱小孩，每次总要弄的段愁封哭个不停方作罢。
　　“王小姐琴棋书画皆通，堪比朝凰第一才女。”未免冷落了两人，沁媛转头对王杜嫣说道。
　　“民女只恨生非男儿，不能跃马挥戈，驰骋沙场。”王杜嫣恭顺地答道。
　　沁媛很是诧异：“卿有如此抱负，果非一般闺阁女子。”
　　“皇上雄才伟略，更是天下女子之模范。”王杜嫣钦慕的说道。
　　“朕是徒有虚名，王小姐谬赞了。”沁媛莞尔，“赐羹。”
　　宫人们鱼跃而来，依礼放下羹汤，就旁伺候。
　　沁媛舀起一勺羹汤，轻轻吹散热气，递送到段愁封嘴边。
　　段愁封调皮，三番四次方喂的下，闹得一国之君无可奈何，竟比在朝堂上与百官玩弄心思还难上几倍。
　　将羹汤端给宫人，沁媛对站在自己身后三步处的贴身护卫齐少文说道：“齐侍卫辛苦了一天，也坐下来吧。”
　　齐少文冷冷道：“不必了。”
　　就这样□裸地违抗圣意，却没遭帝斥责，齐少文也算是其中异数了。
　　深知齐少文的性格，沁媛也不理会他，转头漫不经心的与王杜宇两人闲聊。杜家既然想送人入宫，沁媛便给他们机会，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了。
　　这时罗勒带着礼部尚书余庆帆与刑部尚书郑岩远远走来，在沁媛十步外停下。
　　“参见皇上。”三人行礼道。
　　余庆帆虽为晋王妃余忻嘉之兄，晋王派系官员，但因后来大义灭亲，沁媛便未在为难于他。至于晋王妃余忻嘉，因其兄的一杯毒酒，就此香消玉殒，随晋王而去了。
　　“两位爱卿何事求见？”沁媛抬手，撤去左右，对两人叹道。
　　礼部尚书余庆帆先前一步，垂首说道：“启禀皇上，今晨有人传书密告，长公主府的修葺，有违礼制。”
　　“然后？”沁媛似笑非笑的问道。
　　“臣亲自查探过，府门前的双狮，规模宏大，气魄雄伟，突出建筑艺术上的大效果，壮丽而不纤巧。且双狮繁琐绮丽，上堆砌玉石珍宝、金银珐琅，奢华无比。”余庆帆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沁媛不在意的答道：“皇姐乃我朝凰的长公主，奢华点并无碍大局。”
　　余庆帆斟酌着接下来的话，就重点说道：“回禀皇上，重点非狮子的雕琢是否奢华，而是，那双狮脚踏青云，为五爪。”
　　如此，已有帝王之相。
　　杯盏破裂声霎时响起，沁媛一边接过朱颜递来的锦帕擦拭双手，一边问道：“怎么会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工部尚书宫谂呢？”
　　“回禀皇上，宫大人正在处理此事，臣先代为通报。”余庆帆瘦削的脸庞愁云满布。
　　“还有谁知道此事？”沁媛问道，若只有一两人知道，倒还好办。
　　沁媛这一问，余庆帆的脸色更是阴沉：“回禀皇上，已是满城风雨。”
　　“长公主府的修建拨了多少人去？”沁媛问道。
　　余庆帆想了想，回道：“共六百五十三人。”
　　“余卿倒比宫卿清楚。”沁媛反讽，“六百多人进进出出，这么大的纰漏就摆在眼皮底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余庆帆应对自如的答道：“皇上有所不知，双狮的雕琢极为讲究，一般都交由几个雕琢技术较好的师傅在另外一个地方雕琢，然后在运到长公主府。而双狮寓意昌盛、平安，一般在开府前，都由红绸包裹，不得见光。今日若非密报，臣与宫大人顶着冒犯长公主的罪名，令人掀开红绸，怕也察觉不了。”
　　“那当初总该有人去查验一二吧。”沁媛平静的问道。
　　余庆帆看了身旁的郑岩一眼，郑岩上前答道：“臣前些日子接了一无头命案，据调查，就是当初查验双狮的官员。”
　　“当初为何不报？”沁媛大概已知原委了。
　　“臣当初并未查出死者身份，是今日长公主府出了事，宫大人拜托微臣寻当初查验之人，臣方联想起来，派人核实。”郑岩说道，这样的命案每日都会发生几十桩，他总不能一一查清。
　　沁媛闭上眼睛深思一会儿，然后询问两人的意见：“两位爱卿觉得此事该如何办？”
　　两人拱手为礼：“臣等听皇上决断。”
　　沁媛也只是问问，并未期望两人回答，毕竟此事关系到长公主翊怡岚，那个一向与沁媛亲厚的皇姐。
　　“承王如何看？”沁媛转头询问祈煜。
　　“法不顾亲。”祈煜放下羹勺漫不经心的答道，“长公主殿下若是自问行得光明，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更无愧于祖宗，郑大人自是不会拿长公主如何。”
　　沁媛含笑反问：“若是有愧呢？”
　　“自是按律法办事。”祈煜答道。
　　沁媛笑意尽敛，对着不远处的两人说道：“朕着你们权宜行事，必要查清真相。至于长公主，就暂先幽禁宣宏殿，无朕谕旨，不许人探望。”
　　“臣等遵旨。”两人答道，然后躬身离去。
　　沁媛经两人一闹，也没有风花雪月的兴致，当即令王杜宇两人退下。
　　宫人抱走段愁封，沁媛与祈煜相携而走，两人十指交握，亲密非常。
　　见沁媛提不起兴致，祈煜讲起了他游历的事情，终于逗得沁媛开怀大笑。
　　但天不遂人愿，刑部尚书郑岩去而复返，为沁媛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使馆遭窃，蟠龙七皇子遇刺。
　　沁媛当即令刑部尚书郑岩带御医去为蟠龙七皇子诊治，让郑岩全权处理此事。
　　对于沁媛来说，这也不过是个小插曲，待一切安排下，沁媛三番思虑，决定去承清宫。
　　承清宫位于皇宫偏北，是内宫所在，并不算偏远。
　　采臣庚颛臾入宫后，祈煜便让他入主此处，如今此地已是昔日苍凉不复，新恩尤待始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到承清宫，沁媛让人守在外面，也不让人通报，径直走下去。
　　这宫里的一砖一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三千繁华东逝水，再鹣鲽情深的眷侣也有情衰色驰的一天。
　　沁媛的皇祖母，当年以一曲《鹣鲽》闻名天下的相府千金，一入宫门深似海，再荣宠无比的皇后地位，也只能夜夜孤眠，独自点灯至天明。
　　而冥帝与平阳王翊川晗皆是其所出，母凭子贵，故元帝在时她的皇后之尊不曾动摇过。冥帝继位后，奢侈无度，满朝文武摄于冥帝的威势，竟是无人敢反驳。
　　只有沁媛的皇祖母不畏强权，斥责于帝，最终只能落得惨淡下场。
　　她幼时常偷偷跑来形同冷宫的承清宫，与皇祖母玩闹。待宫人将宫里翻了一遍后，她才慢吞吞的回去。
　　沁媛站在夕阳里，昔日宫殿被灰尘掩埋了光辉，叹年光逝，惜韶华落。沁媛闭上眼睛，静静回想着雨打在枯叶上的声音。
　　窸窣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然后一人静立，凄凉地问道：“不知今时，皇上又在想什么？”
　　沁媛浅浅笑道：“朕在听雨，听它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地浑然一体。一人日暮泛舟清波上，眷恋看斜阳，然后，朕看见了你。”
　　沁媛慢慢转身，眼光潋滟如波，温柔地面容在夕阳下变得模糊。
　　庚颛臾淡淡地回道：“臣还以为，皇上愿驾一叶扁舟，凌万物之茫然，听风饮露，秉烛夜游。惜岁华易逝，叹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当年皇祖母薨逝时，只有朕随侍，她那时已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只说了两个字，对朕说的。”沁媛眼中包含了悟之情，“皇祖母说，离开。那是她对朕的最后一个字，也是她用一生换来的醒悟。风吹万里终散尽，再华美的词藻写出来的功德也有磨灭殆尽的一天。勾心斗角的深宫内院，阿谀奉承的朝臣，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永无止尽地悲哀寂寞，疲惫殆尽后，碎华一梦，最终什么都没有。”
　　“佛家说一枝一叶一世界，纳大千于一芥子，集芸芸众生，一叶落知天下秋，天涯归一鸿，什么都是天下，也什么都像失去，却未失去。”庚颛臾摘下一片落叶，自言自语地说道。
　　沁媛本是满脸微笑听着，听到庚颛臾最后一句话，却不禁敛了脸上笑容，眼神飘忽，似是在专心思索什么事。
　　庚颛臾也什么都不说，在一旁静静地陪伴着。
　　沁媛想明白了，回过神来，看向庚颛臾地眼神不由严厉起来：“不想庚采臣身处后宫，消息还那么灵通，倒是朕小看采臣了。”
　　庚颛臾安之若素地说道：“这天下，只怕没有什么地方比后宫的消息更灵通了。”
　　沁媛仔细想了想，也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庚颛臾微微一笑，倒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有几分孩子气。
　　“今日朕来寻庚卿，并未存几分好心，还请庚卿不要介意。”沁媛坦诚，并不像隐瞒她来这里的用意，特别是在见到庚颛臾后。
　　“臣晓得。”庚颛臾如何不晓得，当初他位高权重，阴谋手段并未少用。
　　“不管真相如何，蟠龙使臣到底存了几分顺水推舟之意，朕也不得不厚此薄彼。”沁媛解释道，蟠龙七皇子身份尊贵，且为使臣，不久后更是沁媛的侧夫。这于公于私，沁媛也不该抛下蟠龙七皇子而来采臣庚颛臾这里风花雪月。
　　“王爷不会让皇上为难的。”庚颛臾到底算是靖安王萧奕一派的人，也不咸不淡地替萧奕说了一句好话。
　　沁媛皱着眉头，深思了一会儿，然后慎重地对庚颛臾说道：“朕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
　　庚颛臾见沁媛想了半天，却道出这么一句，不由失笑：“就像承王和暨阳王一样？”
　　沁媛这下眉头更是深锁：“朕觉得，他们像情敌较多些。”
　　庚颛臾见沁媛这么坦白，对沁媛更是有好感：“那么皇上为什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呢？”
　　“因为，朕没有朋友。”沁媛答道，“朕有亲人、夫婿、情人、兄弟、帝师、朝臣、属下、敌人、盟友，却惟独没有朋友。朕以为，你会是第一个。”
　　“那是臣的荣幸。”庚颛臾答道，剑眉斜斜一挑，嘴角勾起一条弧形曲线。
　　“庚卿以前定有众多朋友吧。”沁媛一边向内殿走去，一边随口问道
　　“臣没有朋友。”庚颛臾语气转冷，“居于高位者，并不需要朋友。”
　　沁媛脚步顿了顿，然后阴沉下脸色，应和道：“的确，处于高位者，并不需要朋友。因为，他们只有盟友与敌友。”
　　“所有人都可能会背叛，甚至自己也会背叛自己，所以臣以前并不需要朋友……”庚颛臾话语坚定非常。
　　沁媛一叹，打断了庚颛臾的话，“我们不会背叛对方。”
　　庚颛臾沉默，在心底替沁媛补了下一句话：“因为，我们不曾有过信任。”
　　沁媛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讲究，难得寻的一个无风波的地方，沁媛暂时放松下来，令人传了晚膳同庚颛臾一同用。
　　然后再在承清宫里呆至熄灯，便退了出来，回沁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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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世落雁

　　长公主的事一出，大街小巷皆沸腾一片。
　　谁人不知当今圣上与长公主姐妹情深，当年两人同甘共苦，患难生死之交也不过如此。如今天下太平，却要为这至高无上的帝位姐妹相残，怎不让人感慨？
　　刑部的调查也进入了僵局，线索到无头命案处截断，再无头绪。长公主府的建造，工部的人事先曾征询过长公主的意见，长公主翊怡岚也曾亲自去过两次。
　　换句话说，就是长公主脱离不了干系。
　　虽然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陷害，有谁会那么大胆敢将这种明摆着与造反无异的东西摆在自家门口的？
　　但凡事讲证据，若要说长公主无谋反之意，就给拿出证据证明她是无辜的。
　　而这也是刑部焦头烂额之处，蟠龙七皇子遇刺之案尚未解决，沁媛便限令刑部定要寻出证据证明长公主的清白。两件案子都是解决不了就要砍头的大事，也都没有丝毫线索，刑部如今已如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惊三下。
　　沁媛却是越发悠闲，今日下朝后，还让杜逸入宫授课。
　　近日无事，沁媛闲来看些乡野小记、宫闱密史，倒是颇为喜欢。
　　看到一页，沁媛抬头，对坐在不远处的杜逸问道：“太傅，何为封禅？”
　　杜逸教沁媛的都是一些帝王心术，对于这些礼仪，倒是教得不多。且自趾国以来，数百年间也并未有皇帝泰山封禅，这个典礼也渐渐被人们遗忘。
　　听闻沁媛问，杜逸答道：“封禅是帝王为祭拜天地而举行的典礼。此泰山顶上筑坛祭天，报天之功，故曰封；此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故曰禅。司马迁的《封禅书》中曾记，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而帝王为加强自己的统治，令人传扬‘神权天授’的理论，让百姓甘愿受制。当初趾国初建，高祖豪言壮志，意气风发，自是不将这些虚无的天命放在眼底。便令人修改礼制，将封禅典礼去掉，并下令趾国后代帝王不得再行此仪式。于是，历代帝王便也渐渐淡忘此事。”
　　沁媛听闻，兴致立刻上来：“如何可行封禅大典？”
　　杜逸疑狐地看了兴致勃勃的沁媛一眼，答道：“回禀皇上，条件有四：一改朝换代，二是致太平，三君王有德，四是符瑞见，四条缺一不可。”
　　沁媛卸下气来：“太傅你这是有意为难，怎么朕看得书里就没那么多规矩。”
　　杜逸一脸心知肚明的表情：“皇上你又让哪个奴才去翻些稗官野史来看了？那些多是市井流传，乡野小民的拙见，实在入不得圣眼。皇上你要学的，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而非……”
　　“太傅，不要岔开话题，朕可不受这招。”沁媛不满的打断道。
　　“封禅典礼耗费颇巨，劳民伤财，皇上万不可行如此之事。”杜逸劝谏道。
　　见杜逸毫不留情的反驳，沁媛的气势不由低了几分：“朕又没说要去。”
　　“可皇上心里已经在做此打算了。”杜逸说道，对于沁媛的想法，杜逸怎摸不透。
　　“朕……”被杜逸说中，沁媛语塞，只给垂首反思。
　　“皇上就这么想一统天下？”许久，杜逸开口道。
　　沁媛沉默，对于统一天下，她一直将它当作自己的责任，帝王的责任。其中掺杂了几分自己的意愿，自己也不知道。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确实是皇上一展宏图之时。”杜逸自顾自地说下去，“泰山封禅不是不可，那也要待皇上一统天下之时。只是，容臣问一句，那是皇上你的意愿吗？若是，臣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朕原以为，卿会搬出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让朕以百姓为重，不要征伐天下呢。”沁媛缓缓说道。
　　“那是愚臣的想法，作为臣子，臣等要的是大爱。”杜逸答道，“同君王一样，以天下百姓为重，以子孙后代万世为重。而一统四海，是踏入这条路的第一步。”
　　“太傅说的话条条是理，朕佩服的五体投地。”沁媛闷闷道。
　　杜逸见沁媛不时露出地孩子气，实在没有办法：“前阵子承王令人制造神迹，祈求文书之事，可是皇上指使的？”
　　“太傅知朕性情，岂会低声下气求人？”沁媛黯然摇了摇头。
　　“那是承王有心了。”杜逸立刻抓到了事情的关键，说道，“承王与皇上郎才女貌，实是天作之合，皇上可不要错过了。”
　　沁媛容色一正，道：“太傅辞了首辅之职，去做个媒人，说不定会更有成就。”
　　杜逸拿书打了沁媛脑袋一下，回道：“臣还未见到小皇子出世，怎可就此挂冠而去。”
　　沁媛被杜逸一句话堵回来，身躯微微向前一倾，调侃道：“太傅还没实现对朕的承诺，将靖安王纳入房，朕又岂敢超在太傅前面？”
　　杜逸哑口无言。
　　沁媛见自己的帝师杜逸一脸无措，不由大笑：“太傅如何看待蟠龙七皇子遇刺之事？”
　　讲到正事，杜逸严肃起来：“依臣拙见，此事甚疑。此次蟠龙使臣一行人中，若论尊贵，靖安王最尊；若论权势，靖安王最大；若论地位，靖安王最高；便是最有发言权，也是靖安王。可此次刺客据驻守使馆的侍卫讲述，刺客对使馆的地形很熟悉，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蟠龙七皇子。若如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朝凰某权臣为了让自己的公子入宫，而派人刺杀蟠龙七皇子。二是蟠龙出了内乱，靖安王的敌人不希望他与我朝凰结亲，得到强大的外力帮助。于是勾结我朝某官员，伺机而动，意欲破坏。”
　　“依太傅所见，是第二种较为可能了。”沁媛斟酌道，“既如此，这件事也好办。它蟠龙的内乱，总不会希望揭露于外人的，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让天下人知道。太傅去劝说几句，想必靖安王也不会继续追究我朝凰的过失。”
　　杜逸点了点头：“如此乘人之危，皇上与靖安王之间不免产生嫌隙，将来若是真让靖安王继位，怕是不好善于。”
　　沁媛高深莫测地一笑：“太傅不必担忧，此事朕早有预料，礼部温卿前些日子已携国书去岩琅求亲。”
　　杜逸疑惑地看着沁媛，沁媛解释道：“朕让温卿带去的礼单上，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一份大礼，行军打仗时最需要的东西。”
　　“粮谷。”杜逸领悟，岩琅位于蟠龙以北，并不与朝凰接壤，素来与蟠龙交战，两国怨恨已久。但岩琅因地处漠北，土地贫瘠，以游牧为生，经常缺粮，打起仗来也无军需补给。所以即使岩琅的士兵人人骁勇善战，也未能跨出漠北一步，百姓们经常遇灾荒，饿死百万。
　　若是让他们得到充足的粮食，蟠龙近段日子是不得安宁了，到时哪还管得了朝凰。
　　“太傅明见。”沁媛答道，“今年我朝凰算是丰收，往年国库里也有存粮，且温家也在收粮，拨些给岩琅，当是无碍。”
　　“皇上思之甚周，微臣佩服。”杜逸由衷而发。
　　沁媛想到岩琅，不由想到另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荣琳之事，太傅如何说？”
　　“确实棘手。”杜逸一想起陆邵寂那痴心不改的性子就头疼，“依臣之言，陆侍妾要么秘密处死，要么送回岩琅，但陆首辅必然不会同意。可要陆侍妾安然无恙地呆在陆家，臣个人认为这决不可能。若按情报上所说，无双正宗真有岩琅的人插手，并且已然知道陆侍妾就是岩琅圣女，必然不会放任此事继续下去。到时岩琅来要人，为了维护陆家，陆侍妾依旧免不了一死。”
　　“这么说，除了死，没有第二个办法了？”沁媛问道。
　　“没有。”杜逸肯定的回道。
　　沁媛沉思了良久，放才淡淡说道：“那就如当年般，让荣琳死一次。”
　　杜逸沉默，对于当年的事，杜逸也是知情人之一，自然知道沁媛讲的是什么。
　　“你去告诉陆首辅，朕就帮他一次，让他好好准备。”沁媛长叹，“朕只怕，荣琳太过骄傲，太过刚直，不愿抛弃姓氏就此生活在黑暗里，又让陆首辅再伤心一次。她，并不是一个甘于寂寞之人。”
　　“陆首辅当初纳陆侍妾时，早该有此觉悟。”杜逸亦是感慨。
　　沁媛点头：“陆首辅最近与王家走得很近？”
　　“王家有意拉拢陆家，据说还有联姻之意。”听见沁媛的问话，杜逸答道。
　　“陆首辅最近不是要娶杜卿的千金杜栖凤，怎么杜卿也不去劝劝。”沁媛想到承王递过来的折子，不禁打趣道。
　　“暨阳王尚且娥皇女英，陆首辅却只是纳妾，且八字还没有一撇，微臣又有何立场去责问。”杜逸答道，与陆家结亲确实对两家都有益。但他一向疼爱这个小女儿，本想拒绝，却不知女儿听闻陆邵寂痴情之名，早已芳心暗许，竟决意出嫁，他也只能顺着她了。
　　沁媛将头微微一垂，随即又抬了起来，望着杜逸说道：“不管如何，太傅你也不必顾着名声，王家是留不得了。孝德皇太后刚重新得势，他们就抬起头来，不识好歹，留着只会成为大患。趁现在他们势单力薄，还没有勾结太多朝臣，立刻除去，免得将来害我朝凰再损失一批良才。”
　　“凌国储君呢？”杜逸疑问道。
　　“至于董日奎就先留着，也不能这么快就让犹记凌国的子民寒心。”沁媛皱眉道，“听说他的一个侍妾怀孕了，没有赐药吗？怎会出此纰漏？”
　　“董日奎是凌国皇室的最后一人了，无论如何他总是要为凌国延续香脉的。”杜逸说道，“天下奇人异士多不胜数，能解此药的人也不是没有。”
　　沁媛颇觉无聊：“你们男人，满脑子就是孝经，非要娶个女子延续后代。你们娶妻的目的，除了政治联姻，怕也只有这个了吧。”
　　杜逸听闻沁媛惊世骇俗地理论，哭笑不得：“皇上可不能以偏概全，将天下男子都给绕进去一统损了。”
　　沁媛鄙夷地看着杜逸：“太傅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当初杜家家主让太傅娶妻时，不就为这个目的，还害皇姐伤心了许久。现在，整天劝谏朕大婚，快点生下皇子，也不是为了延续翊氏命脉？”
　　杜逸哑然，沁媛字字珠玑，一针见血，杜逸什么也反驳不出来了。
　　“太傅对于朕来说，是一位拥旷世之才的帝师，是一位值得尊重的长辈，是一位福祸相依的患难之交，是一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但惟独，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情人。”沁媛盯着杜逸的眼睛，缓缓开口说道，“当年太傅你负皇姐在先，欠妻子在后。皇姐对你一片深情，屡屡忧思皆牵挂在太傅身上，太傅却因家族反对，不得不抛弃皇姐，另寻新欢。娇妻入门，太傅对其冷情，一心挂念皇姐，为皇姐赴汤蹈火，竟是让娇妻在家忧心挂虑。”
　　杜逸不知道说什么，他一生所负的两个女人，一个另嫁他乡，黯然销魂；一个郁郁寡欢，劳累过世，竟都是受他牵连，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沁媛见状，多有同病相怜之感：“思及太傅，朕一定不会重蹈覆辙，让三个人都痛苦。”
　　杜逸看着自己的学生信誓旦旦地发下这样的誓言，毫无疑问地相信他一定会做到，让所有人都幸福。
　　因为这天下，没有什么是沁媛做不到的，杜逸坚信。

　　浮生若梦

　　半生虚荣，半生沉浮，叱咤天下乃旧时戏梦。
　　四十年如一梦，繁华依旧，未央湖畔，谁欲哭无泪。
　　滴水滑落，漾起层层涟漪，向外扩散开。
　　钟鼓梵音已损，香案烛台已旧，人心不复已久。
　　孝德皇太后王嘉珊跪坐台前，手拈佛珠，口念慈悲，却不再在红尘之外。
　　殿门轻响，一个宫人推门入内，与王嘉珊附耳说了几句。
　　王嘉珊轻嗯了一声，宫人退出，一穿侍卫服饰的人入内，俯首扣礼：“草民王恒参见孝德皇太后。”
　　“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王嘉珊仔细想了想才记起，若按辈分，王恒算是她的侄子。
　　“谢孝德皇太后。”王恒站起，回道，“家主让草民来，是有一事相托。”
　　王嘉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孝德皇太后可晓得两淮灾情之事？”王恒恭敬地问道。
　　王嘉珊点了点头，两淮灾情关系民生，乃家国大事，她那时虽然不问世事，但也是略有所闻的。
　　“那时皇上一气之下，查办了两淮的官员，令吏部换了一批。同时，赈灾的物资也发放下去。”王恒说道，“草民听闻，为了这批物资的发放，朝廷还闹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赵首辅镇住群臣，强令上呈御案，才批下来的。”
　　王嘉珊凝神听着，已略微抓住了点头绪。
　　这时王恒突然跪下，声色俱厉地说道：“为了天下百姓，草民恳请孝德皇太后将此血书上呈御案，惩治贪官，还两淮百姓公道。”
　　王嘉珊不为所动，仍冷冷的说道：“哀家不准。”
　　“孝德皇太后心存仁厚，万望替天下百姓着想。”王恒冠冕堂皇地说道。
　　“不要以为哀家多年不问政事，便不知利害关系。”王嘉珊眼眸如深漆，底里一点光亮，却透出丝丝冷意，“朝堂上清明如杜首辅，公正如赵首辅，威严如陆首辅，爱民如董首辅，皆是皇上亲自提拔起来的，又有哪一个是吃素的？况他们在外名声远播，若真有血书，怕也不会有人会递到王家，妄图从后宫直达天听。”
　　王恒见蒙骗不过去，也就坦言道：“孝德皇太后明鉴，此血书确实是我王家偶然截到的。孝德皇太后想必心里明白，此事大功一件，但也易得罪人。我王家必须抓住此机会，博得皇上信任，但又不愿得罪朝臣，便想让孝德皇太后帮个忙，秘密递予圣上。”
　　王嘉珊淡淡拒绝道：“后宫不得干政，哀家若真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
　　“事有轻重缓急，皇上不会过于怪罪的。况且，承王不也是干政？”王恒事先已知道王嘉珊必会用这个理由来拒绝，故事先已想好了反驳的说法。
　　“不要说皇夫相当于我朝的皇后，君王不在时可全权处理朝事。便是皇帝对他的宠爱，朝臣又有谁敢提出异议。毕竟，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只有皇帝的宠爱才是唯一的保障。”王嘉珊徐徐说道，“况且，皇帝一向公私分明，从不偏袒谁。朝臣只知祈家受宠，但皇帝心中自有较量，不是让陆家压着祈家？”
　　“孝德皇太后……”王恒刚起个头，王嘉珊就一个冷眼过来，瞪地王恒不敢再说。
　　“直白点，你们这样做，还不是为了王家的利益，怕被别家分了功劳。你说的倒好听，为了天下百姓，就是哀家信了，皇帝……”王嘉珊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再思及沁媛的聪慧，心念一动，语声减低，苦思冥想起来。
　　王恒见王嘉珊似在沉思，自不敢打扰，在一旁静静等候。
　　王嘉珊脸上的神情先是迷茫，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是不可言喻的惊慌，接着平复于宁静。
　　“□后宫或勾结朝臣，倒是不错的罪名。”王嘉珊自言自语道。
　　王恒不明所以，开口问道：“孝德皇太后所谓何意？”
　　王嘉珊语声比之先前更冷，目光也凝出丝丝寒意：“你以为，没有皇帝的允许，你能不声不响地入了后宫？”
　　王恒哑然，望向王嘉珊的眼神也变为了无措，想推门出去，但也知道此时殿外已是严阵以待，他也不再徒劳挣扎。
　　王嘉珊叹息一声，对王恒说道：“现在还有一个办法能救得了哀家。”
　　王恒惊喜地看着王嘉珊，但片刻之后，惊喜化为恐惧不甘，然后缓缓倒下。
　　殿后走出一人，恭敬的站在王嘉珊身后，先用刀刃割破王嘉珊的手臂，整乱王嘉珊的衣冠和殿内的器具，然后将凶器塞到王恒的手中。
　　打理好一切后，妇人退回原位站定，接着拉长音调，故作惊恐地喊道：“快来人啊，有刺客入宫刺杀皇太后……”
　　随着，还有打斗的声音传出。
　　殿外等候已久的侍卫闻声一头雾水，齐齐看向负责护卫皇宫安全的昀霖军统帅丁侥清。
　　丁侥清未料到有此招，虽与杜逸安排有异，但皇太后的安全他也是不能罔顾的。只给无奈的下令，侍卫们很快就冲入殿去护卫皇太后安全。
　　消息很快就传出来，杜逸听了，正在写奏章的笔顿了顿，然后面无表情的将笔搁在笔架上。
　　自嘲的一笑，点燃烛台，将还未写完的处置王家的奏章烧掉，化为灰烬。
　　唤来仆人去准备马车，杜逸出门向刑部去。
　　此事的刑部一改往日清闲之风，每个人忙进忙出不得空闲，于是见了杜逸他们也只是点头行了个礼，然后匆匆离去。
　　见刑部尚书郑岩正在埋首苦干，杜逸难得调笑道：“郑大人真是贵人事忙。”
　　郑岩闻声，恍如见到救星般，嘴角勾起了狐狸般的笑容：“哪及得上杜首辅，皇上面前的贵人。”
　　“少来这套。”杜逸做到郑岩对面，抽过郑岩手中的案底，随便瞄了几眼，然后拿过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大人一字千金，刑部可没什么油腻给大人。”郑岩装模作样地说了句，然后迫不及待地抽回案底，看到上面‘王家’二字，疑惑的看向杜逸。
　　“方才王家派人入宫刺杀孝德皇太后，被侍卫即时阻止，当场自尽而亡。据宫里传出消息，那侍卫用的武功路数与刺杀蟠龙七皇子的一致。”杜逸编撰道。
　　郑岩也听出此事蹊跷，眉头紧锁，喃喃说道：“此事蹊跷。”
　　杜逸无奈地摇摇头，讥笑道；“大人一心为公，确实难得。但是，有时候变通一下，也非不可。”
　　“这不是真相。”郑岩听出了苗头，肯定的说道。
　　“是不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要对付王家，而蟠龙要息事宁人。”知道郑岩的固执，杜逸劝道，“有时候，为了大局，我们必须牺牲一些不必要的人。”
　　郑岩并不同意：“刺杀太后皇子，那是要诛九族的罪名。王家上下数百口老弱妇孺，无辜者何其多？”
　　郑岩口无遮拦，就差没说出沁媛趁机铲除异己等大逆不道的话了。
　　“大人想多了，是王家太不安分了，与前凌储君勾结，意欲夺权，皇上方才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杜逸解释道，不愿让郑岩与沁媛之间产生隔阂。
　　“君心难测，在下明白的。”郑岩说道，“为人臣子，当为君分忧。”
　　杜逸宽了一口气：“至于长公主的案子，你也一并推给王家便好，也省的滥杀无辜。”
　　“证据呢？”郑岩对于这个提议还是蛮同意的。
　　“你随便编一个，到时候没人会为难你的。诛了王家，朝上有的是高兴的人。”杜逸儒雅内敛，说的话也不含一丝霸气。
　　郑岩点点头，见两件大事总算落地，不由松了一口气。
　　又处理了一会儿案子，郑岩请杜逸去酒楼喝酒，以报答他的搭救之恩。
　　杜逸笑笑，也没拒绝，被郑岩拉着进了魏璇最有名气的一家酒楼。
　　点了几个招牌菜，两人斟酒对饮，闲谈朝中轶事，乡野小闻。
　　这时楼下传来喧哗之声，起初两人并不注意，听仔细后才发现那人喊得正是杜逸的名字。
　　杜逸略伸头出去看，下面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被店小二当乞丐赶了出去，他死命地要闯进来，反被店里的护卫狠狠打了一顿。
　　杜逸皱眉，令老仆下去将人救上来。
　　不一会儿，厢房的房门被打开，那少年被老仆扶了进来，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杜逸放下杯盏，双手交握，斜斜倚靠，饶有兴致的问道：“你寻在下有何事？”
　　那少年颤抖的跪下，面如死灰的的控诉道：“请杜大人为两淮百姓做主。”
　　杜逸挑挑眉，待少年说下去。
　　“两淮水灾，皇上下旨惩办了两淮官员，换了一批下来。先前两月还好，每日都有谷粮发下来，后来几月，那些贪官便以糠代米，三日发一次，毫不顾及两淮百姓的死活。如今，两淮已是尸殍遍野，民不聊生。”少年哭诉，“一月前我大哥富县县令组织百姓写下了血书，令草民亲自送至大人手上。没想到半路王家勾结两淮的贪官，半路截杀草民，夺了血书。草民假装落水，方逃过一命。”
　　杜逸仍是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思及今日王恒入宫必是为了此事。自己当时顺水推舟，也未想过其目的，此时此刻，那封血书怕早被孝德皇太后处理掉了。
　　“本官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你可有证据证明？”杜逸例询公事的问道。
　　少年闻言叩首道：“草民的兄长藏了一本账本，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随草民去取来交予大人。”
　　杜逸微笑，云淡风清的眼底里透出一些波动：“血书交到刑部或御史台都可，为何令兄唯独指定在下？”
　　少年不屑地嘲讽：“官官勾结，草民若胡乱交递，只怕是上呈不到御案的。”
　　杜逸长叹，从未想过两淮百姓对朝廷竟有如此看法，再想到上次司晨家阻截奏章之事，让杜逸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即起身欲进宫面圣。
　　推开厢门，迎面走来一行人，领头那个正是闻讯而来的王家家主王钦。
　　杜逸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对一旁的老仆说道：“带走他。”
　　老仆俯身应声，然后抓住少年的肩膀，脚下用力，便从窗口飞了出去。
　　这时王钦走到厢房门前，见到杜逸，略微吃了一惊，但立刻反应过来，俯首道：“下官见过杜首辅，见过郑大人。”
　　杜逸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原位。
　　郑岩撇过眼，讥讽道：“真是巧啊，王大人。”
　　王钦见屋内无人，也不知道杜逸两人知道了多少，不由冷汗直冒，恭维道：“下官与朋友约好来此畅饮，听闻两位大人也在此，特来请安。”
　　“王大人多礼了。”杜逸抢先说道，生怕郑岩语出惊人。
　　“既然如此，下官也不打扰两位大人的雅兴了，下官告退。”王钦拱手道。
　　杜逸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以手拍额道：“你看本官，事情太多倒是一时忘了，方才宫里传出消息，孝德皇太后遇刺，受了不小的惊吓。”
　　王钦心里疙瘩一声，有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
　　郑岩故作惊讶的问道：“谁如此大胆，竟敢入宫行刺孝德皇太后？”
　　“刺客来头不小，就是……”杜逸故意拖长了音调，王钦伸长耳朵听，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般，就是不见杜逸说出刺客的名字。
　　杜逸皱着眉头，像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刺客的名字，然后将目光投到郑岩身上，在缓缓移到王钦身上，顿时大声喊道：“当时本官也未留意，见了王钦本官才想起来，刺客的名字叫王恒。”
　　王钦当时脚立即软了下去，颤声问道：“那刺客如今如何了？”
　　“王钦这是怎么了？难道那刺客与王钦有关系？”杜逸故作不知的问道。
　　一旁的郑岩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王钦说道：“若下官记得不错，令郎的名字就叫王恒。”
　　“若是那样，可不好办了。”杜逸惊呼一声，吓得王钦心都快跳出喉咙眼了，“本官听那侍卫说，他们冲进殿时，刺客已中毒而死。”
　　语落，王钦立刻晕死过去，他的仆人立刻将他扶下楼。
　　杜逸无奈的摇摇头：“本官话还没说完，真是无趣。”
　　“若让大人将话道尽，王大人一只脚可踏进阎王殿了。”郑岩附和。
　　两人相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凤舞长天

　　天边红霞尽染，流水粼粼生光，整个皇宫恍如披上了一件红衣，格外的悦目，犹如一幅淡墨山水图。
　　少年跟在杜逸身后，绕过重重楼阁殿台，来到御书房。
　　恰好遇见罗勒从内出来，杜逸拱手说道：“下官有事求见皇上，劳烦罗公公通传一声。”
　　罗勒恭敬地答道：“皇上与皇夫同蟠龙靖安王世子在御花园练箭，并不在御书房内。大人若有急事，奴才这就带大人过去。”
　　“劳烦公公带路。”杜逸答道。
　　罗勒瞥了少年一眼，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杜逸。
　　杜逸保证道：“下官以性命保证，此人绝非刺客。”
　　罗勒这才点了点头，走到前面带路。
　　看出少年有点不安，杜逸伸手搭在他肩上，给他鼓气，然后离开。
　　少年咬牙昴首，紧随而上，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
　　入了御花园，远远便见宫人簇拥下的明黄身影，淡漠疏离，高傲不羁。
　　只见沁媛弯下身子，脸贴在萧筱渝耳边，一边教他如何瞄准，一边纠正他的动作，不时还有几声对骂声。
　　好不容易待萧筱渝摆好姿势，沁媛直起腰，退离两步。
　　萧筱渝摆弄着他的五短身材，用尽力气搭箭拉弓，然后瞄准松手。
　　箭软绵绵地射出去，没有射中靶，到差点射中随杜逸而来的少年，气得萧筱渝扔下弓狠狠踩了两脚。
　　沁媛很没面子地笑了出来，祈煜也含笑看向一旁，萧筱渝见了更是郁闷，两朵飞霞飞上脸颊，红彤彤地一片。
　　不理会沁媛，萧筱渝跑到祈煜身边，撒娇地扯了扯祈煜的衣袖：“皇姨父，筱儿不要皇姨母教筱儿了，皇姨父定比皇姨母教得好。”
　　沁媛当下扯过萧筱渝敲了他脑袋两下，不满地说道：“你皇姨父是儒生文人，未曾习过武，又岂能教导你。”
　　“皇姨父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又岂是皇姨母你能比的。”萧筱渝跑到祈煜身后，露出个头来吐舌头，仗着有祈煜保护而气沁媛。
　　沁媛拿他没办法，恨恨地饮下一大口茶，喝得太急，被呛了两口。
　　祈煜无奈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伸手有节奏地拍着沁媛的背，替沁媛顺气。
　　萧筱渝笑得前胸贴后背，沁媛瞪了他两眼，他反倒笑得更凶了。见状，沁媛作势要去抓他，他一下跑到祈煜怀里，冲沁媛做鬼脸。
　　“皇上，杜首辅求见。”罗勒恰到好处地打断，总算阻止了沁媛再做出有违皇帝身份的事情。
　　闻言，两人上前行礼。
　　沁媛收起笑意，冷眼看着杜逸，淡淡地说道：“杜大人的局，也太容易了点。”
　　杜逸一听，咧嘴笑开：“只是身在局中，不知局势罢了。若是天要王家亡，谁也阻止不了。”
　　沁媛抬眉看着少年，轻笑道：“这就是大人的天意？”
　　“正是。”杜逸俯首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沁媛温言问道，她看得出这个少年的紧张。
　　少年喃喃道：“草民斓宁。”
　　沁媛明显地一愣，然后刺探性的问道：“青州斓家？”
　　“皇上明见。”斓宁也没想到沁媛竟然会知道他的家族，他的家族在青州不过是个小门小户，旁人都不见得会知道。
　　“朕当年与令兄有过一面之缘，他帮过朕一次。”沁媛解释道，“令兄如今还好，朕记得上次调任时他是去了两淮吧。朕当时让他直接接任户部侍郎的位置，他偏要拒绝，说是要靠自己的实力，不愿让人说闲话。”
　　“多谢皇上挂念，令兄现在身体无恙，就是……”斓宁哽咽着说不下去。
　　“就是什么，你尽管说出来，有朕替你们做主。”沁媛凝神听他说下去。
　　斓宁收回了两滴泪水，一股脑的说道：“就是变成了逃犯。”
　　沁媛诧异地看着斓宁，开口问道：“这是几时的事？”
　　“大概是一个月前。”斓宁算了算日子，模糊的答道。
　　“可有朝廷的批文？”沁媛再问，事情远比想象中的严重多了。
　　斓宁谨慎的答道：“有城守的批文。”
　　沁媛微笑举杯，慢慢啜饮，眼底风雨变幻，让人摸不到底。
　　“杜首辅可有见过地方的上报？”沁媛问道，一双眼明锐如刀，被沁媛冷冷一扫，三魂都去了七魄。
　　“没有。”杜逸沉稳地说道。
　　“令兄成为逃犯，罪名为何？”沁媛见问不出什么，换另一边问道。
　　“鼓动百姓造反，挑拨朝臣关系。”斓宁说道。
　　沁媛思索着，慢慢道：“朕只想知道真相。”
　　斓宁又把对杜逸说得重新说了一遍，沁媛面色黯然，转目看向园内百花，眼底神色复杂，也不知是喜还是哀。
　　沁媛回过神来，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橘子，转头对斓宁说道：“顶着它受筱儿一箭，朕就相信你所说的话。”
　　斓宁心底一颤，简直有些不寒而栗。萧筱渝的箭术，他实在不敢恭维。
　　一旁沉默已久的萧筱渝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见少年犹豫的表情，心里颇不是滋味，顿时激起了他的好胜心，暗自发誓定要正中靶心。
　　祈煜心知沁媛手上功夫了得，绝不会弄出人命，也就由着沁媛。
　　斓宁咬紧牙，单膝跪下，坚定的说道：“草民愿意。”
　　沁媛面无表情的将橘子交给朱颜，朱颜向前几步递给斓宁。
　　斓宁退到二十步以外，将橘子顶在头上，一动也不动地直立在那里。
　　萧筱渝也不敢马虎，按照沁媛方才说的方法取来弓箭摆好姿势，然后慢慢瞄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萧筱渝明显比刚才好多了，姿势也很正确。
　　萧筱渝的箭锋指着斓宁，斓宁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浑身冒出的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不能闭上眼睛，否者一切将功归于溃。
　　他哥哥的嘱托，百姓的希望，他自己的抱负……
　　就在斓宁胡思乱想的时候，萧筱渝箭已出鞘，直射向斓宁。
　　斓宁并未闪躲，任由箭刺入他的右肩，也不动弹一下。
　　萧筱渝见状，着急地跑过去，连忙说着道歉。
　　祈煜埋怨地看了沁媛一眼，沁媛淡笑道：“朕在试他的胆量，只是小伤而已，年轻人养几天就好了，不必担心。”
　　祈煜无奈的长叹：“真拿皇上没办法。”
　　“朕还没长大”沁媛理直气壮地说道，还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祈煜的鼻子。
　　祈煜一愣，宠溺地拉住沁媛的手，握着不愿放开。
　　此时不远处的斓宁因失血而脸色苍白，双唇紧闭，倔强的再也不肯出声。
　　沁媛拉着祈煜走到斓宁面前，伸出一只手，对斓宁说道：“从今天起，你将是朕身边最勇敢的将士。”
　　斓宁不可置信地看着沁媛，心情不可自抑的激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斓宁才似乎回过神般，将手搭在沁媛的手心里，偏凉的体温涌来丝丝暖意。
　　沁媛传了御医，令罗勒带斓宁与萧筱渝下去。
　　见两人离远，沁媛才对杜逸说道：“杜太傅觉得赵阔与蔡霜离与如何？”
　　杜逸想了想，方回道：“少年英才。”
　　“那就派他们两人当钦差吧。”沁媛果断地说道，赵家与蔡家素来交好，如此两大世家携手，既能制衡，又不至于相互制肘。
　　“既然派了他们两人，不如多加一人吧。”杜逸说道。
　　“比如……”沁媛倒是好奇杜逸会提议谁。
　　杜逸仰首长叹：“杜君逸，臣那不争气的儿子。”
　　“理由。”沁媛淡淡吐出两字。
　　“江山代有人才出，该是年轻辈一展宏图的时候了。”杜逸回道，日暮西山，不知不觉间自己也老了。
　　沁媛深思了许久，终于松口道：“那便让令郎一同去历练一下，太傅说的没错，朕今时是该培育英才，换下那批迂腐的老家伙了。”
　　“皇上慎言。”杜逸无奈的劝谏道，好像自己并没有教过沁媛侮辱长辈这条道理。
　　沁媛打趣道：“也该将太傅编排进迂腐先生一列，开口孔子，闭口孟子，不说话时像老子，四书五经里的道理都没太傅肚子里的那么全。”
　　杜逸聪明地选择了沉默，与沁媛打趣可不是件很好玩的事，每次被整的都是自己。
　　祈煜浅笑，然后拉过沁媛的手，诚恳地说道：“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嗯？”沁媛正在兴头上，随意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臣请皇上接萧侍臣入宫。”祈煜缓缓说道。
　　沁媛惊讶地看着祈煜，祈煜闻言解释道：“其实皇上不必顾虑臣的感受，皇上既已向蟠龙求亲，蟠龙七皇子已算是皇上的人。如今因臣一人，皇上不冷不淡地待着，两国之间不免生隙。”
　　“这件事与承王无关，是朕想搁着他们。”沁媛无力的解释道，“至于后宫，承王自己决定就好。”
　　“臣多谢皇上的信任。”祈煜眸色若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说话的语调婉转柔和，沉稳的声音很低很轻很柔，却很坚定。
　　沁媛心中一块地方塌陷下来，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对杜逸说道：“靖南王何时可到？”
　　“最迟三日后。”杜逸将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沁媛。
　　“让礼部备好嫁妆，让臻晓郡主翊怡萱风风光光的嫁到蟠龙。”沁媛面无表情的说道。
　　杜逸瞳仁一缩，颔首点头，缓缓道：“据密报，臻晓郡主翊亦然接到懿旨，三番四次的策划出逃，甚是不安。”
　　“情之所衷，由不得己。朕这一道旨意，确实委屈她了。”沁媛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当时只想着从宗室里选一位气质若兰的女子当靖安王妃，本着考验靖南王的忠心，就选了臻晓郡主，倒也未想那么多。”
　　杜逸的眉梢眼角愈渐笑意：“皇上也颇有点孔子的感觉了，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朕是怜惜臻晓郡主的处境，但绝不会手软。错就错在她出错了出生，即便没有朕的谕旨赐婚，她的父王也会出于种种政治目的让她嫁给任何一个高门大户，而不是某一个人。”沁媛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一丝阴冷。
　　“若这样让臻晓郡主出嫁，会很麻烦。”杜逸开口道。
　　“没关系，朕会找人与臻晓郡主分析利害关系，让她安分点。若还不行，将那文弱书生抓回来，有效又迅速。”沁媛不在意的说道。
　　杜逸问道：“皇上想让臻晓郡主在蟠龙做些什么？”
　　沁媛静思片刻，说道：“什么也不用做，照顾好筱儿就可。依着臻晓郡主刚烈的性子，容易被靖安王利用，反倒不利于己。往后杜太傅也不必派人与她联系，就只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朝凰再也没有这个人。”
　　“难保靖南王不利用她。”由于靖南王的野心，杜逸不得不如此猜测。
　　“靖安王不是吃素的，朕不担心。”沁媛说道，“朕只怕，靖安王会利用靖南王。朕看他们封号也差不多，说不定哪一天就成为兄弟了。”
　　“皇上如此说，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杜逸回道。
　　“不知道说什么就先不说了，先陪朕去探望一下斓宁吧。”沁媛飞扬跋扈地笑着离开，徒留下一脸无奈的祈煜与杜逸相视无语。

　　澈夜发绺

　　清鸣的编钟敲打出动听的声音，和着丝竹管弦，丝丝悦耳。
　　红墙高筑，四面皆是高高地无形的束缚，唯有一扇门虚掩着，阴暗的角落伸向更虚无的远方。
　　发绺在她身后垂落，是她牵绊了几世的情劫。
　　站在铜镜面前，沁媛能看见自己的冰肌玉肤，长长的睫毛下，有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唇微微向上勾起，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十六岁那年，在历代先皇的牌位前，她行笄礼，代表着她已成年，可以成亲生子。
　　所以，在磨蹭了几月后，她终于在众朝臣的劝谏下迎娶皇夫。
　　自此，或生或死，她的身边多了一个承王。
　　十七岁这年，她依旧韶华，身边却又多了几人。
　　事情尘埃落定，蟠龙与朝凰和亲，刺杀一事被漫天红幔遮掩在黑暗下，无人再提起。然后，蟠龙使臣回国。君王赐婚，两国更是亲上加亲。
　　臻晓郡主出嫁那日，红妆十里，却遮挡不了情人间遥遥相望的绵绵情意。
　　风沙席卷，文弱书生李忌昌转身离开，相望不如相忘。
　　从那天开始，臻晓郡主只能是靖安王妃，李忌昌也只能是沁媛身边的一名御前行走文书。不能再有纠葛，就此两两相忘。
　　在臻晓郡主出嫁后，长公主也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温府。
　　王家就此倒台，以后人们说起孝德皇太后时，对她的评价只会有寥寥一句，没有外戚支持的温文尔雅、举止得体的皇太后。
　　虽然事实有所偏差，但许多人只需知道表面即可。
　　所以沁媛朱笔一批，各地纷纷挑选容貌上佳的男子入京，以求得慕龙恩。
　　但不知为何，各地进京的男子路途中不是莫名中毒，就是遭人袭击，只有五人顺利到了京城。然后沁媛划掉其中三人的名字，自己再添了一人，便下发宣仁殿，昭告天下。
　　这三人分别是张世庚、司晨璀及董慎延。
　　张世庚，张耿之子，年十九，顺沁五年状元，现为工部侍郎。
　　司晨璀，司晨长丰之弟，为翰林供奉，入宫伴帝左右。也是四位翰林供奉中，伴帝最久，未曾出过宫的。至于以后，怕也是逃不出这红墙高瓴，华贵牢笼了。
　　董慎延，首辅大臣董蔚君之子，年二十一，江湖梅兰竹菊四公子之一的眉黛山‘腊月寒冬’斓凌澈。入紫山剑派，江湖素言其纵一剑而凛五湖。
　　前二者是出于家族的政治考虑，才将自家子孙送入了宫，唯独董慎延既未参选，却被莫名其妙的选上，让旁人议论纷纷。
　　那时沁媛正在接待岩琅使臣，温於带回来的是岩琅的是十四皇子拔戊极。他的母妃极得岩琅首领拔魄玮的宠爱，但娘家势力过弱，因过于美貌与得宠而素遭其他妻妾的排挤。
　　此次和亲，其他妻妾利用各自家族的势力，逼迫拔魄玮不得不将其极为疼爱的十四皇子嫁到朝凰来。
　　沁媛与岩琅十四皇子拔戊极只有短短一面的记忆，对于沁媛来说，只要来的是岩琅的皇子，高矮胖瘦都一样。
　　待人选确定下来，礼部选了个适宜婚嫁的日子，朝凰上下沸腾一片。
　　忆起前段日子的忙碌，沁媛就不禁在心底抱怨。
　　宫人以盥洗手，握住一缕缕长发，仔细的梳过，然后用金冠束起，让两条明黄穗条垂在耳侧。
　　那宫人躬身退下，另两人拿过龙袍，立于沁媛身后。
　　沁媛张开双手让宫人替她穿上龙袍，龙袍前胸和后背分别绣有六条正金龙，双肩用金丝线织成神色各异的七条巨龙。衣服衣袖及下摆处各织行龙，条条皆为五爪，显示出穿着之人的权势与气度。
　　待穿着完毕，沁媛被宫人扶着上了帝撵，去霜林殿行大礼。
　　走进了霜林殿的大殿，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脚踏白玉玄石，走上雕琢着五爪祥龙的台阶，从六人身边走过，搭住祈煜伸来的手，与祈煜并排而立。
　　侧夫大典的礼仪不如册立皇夫时复杂，祈煜先将玉牒与玉印发给六人，然后再用朱毫在皇室宗牒上添上他们的名字，就算礼成，他们正是有了自己的封号和身份。
　　蟠龙七皇子萧裴和岩琅十四皇子拔戊极自然是侧夫，仅次于皇夫祈煜。采臣庚颛臾正式升为华仪，张世庚、司晨璀及董慎延为选侍。
　　册封仪式完毕，沁媛宴请百官，祈煜带六人回后宫请敬德皇太后和孝德皇太后的安，然后六人再各自入主以他们各自的名字重新命名的萧衍宫、太极宫、馔玉宫、仕言宫、晨曦宫、延寒宫。
　　待见过各自宫里的宫人，就到祈煜的承恩宫在各宗室妻妾的面前行正式的叩见皇夫的大礼，然后听皇夫的训话，再赐宴。
　　一套礼数下来，各自回宫等候帝王的宠幸。
　　沁媛故意在正殿磨蹭了许久的时间，一想到自己后宫的那七位，沁媛就觉得头疼。
　　只有祈煜时还好，这一次娶了六个，沁媛出于权衡利弊，去哪一个都不是。若根据自己的喜好，自然想去承恩宫，可今晚是她新婚总不能跑到旧人那里睡。
　　思虑再三，沁媛决定雨露均沾，每一宫都逛一遍。
　　入了后宫，宗室妻妾三三两两地正好从里面出来。
　　见了沁媛，她们连忙敛目行礼。
　　沁媛笑笑，让她们免礼，然后从她们面前走过。
　　不经意间，一抹暗红色倩影映入眼底。
　　那名女子身着暗红色的宽袖礼裙，衣袖用滚边用银线细致的绣着雏菊，腰际束着柔软的金蚕丝的腰带，裙摆及地，在身后铺开，宛如一只高傲的孔雀。
　　女子一身装束比之沁媛的大婚礼服起来毫不逊色，沁媛不由细看，熟悉的眉目勾起了沁媛遥远的回忆。
　　只见沁媛低头，在女子身旁附耳说道：“朕会好好待你大哥。”
　　女子恼怒地抬头，却见沁媛已远去，不由恨意暗生，正是张选侍之妹张宁。
　　沁媛想到张宁穿的如此华丽地去参加大典，即使心知祈煜不会理会她，但心里还是还是闷闷地不舒服。
　　一路无言走到萧衍宫，宫人见沁媛到来，连忙上前诚惶诚恐地说道：“禀告皇上，主子方才劳累过度，导致旧病复发，现下已经安歇，恐怕不能伺候御驾。”
　　沁媛不以萧裴的无礼为意；“可宣了御医？”
　　“回禀皇上，主子说今儿个大喜，不让太医来诊，怕沾了晦气。”宫人回道。
　　一听这口气，沁媛就知道这番话是这宫人自己编撰的，也不和他辩驳，让宫人全部留在外边，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只点了一盏宫灯，异常的昏暗。
　　桌旁坐了一人，桌子上摆了两个杯子和一壶酒。
　　萧裴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就要饮下，却被沁媛按住了手，夺过了杯子。
　　“你伤刚好，不能饮酒，还是朕替你饮下这杯吧。”沁媛说着，仰头饮了一杯。
　　“这算是合卺酒？”萧裴醉眼迷离地说道。
　　沁媛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敷衍一句：“萧卿说是便是。”
　　“你不会说谎。”萧裴陈述道。
　　“朕只是不愿骗你。”沁媛心下微微一叹，她负的人实在太多了。
　　萧裴醉倒在桌子上，打翻了酒壶，酒水洒了一地，湿了他的大红礼服。
　　沁媛知他不愿见她，轻轻咬着唇，放下一瓶药，也不管萧裴听不听得到，抛下一句话就离开了：“这对你伤势的恢复有益。”
　　殿门合上，萧裴迷离的眼睛渐渐清澈，只闻沁媛吩咐宫人进来伺候他上床后，脚步声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来到太极宫，岩琅十四皇子拔戊极带着宫人站在门口迎接。
　　拔戊极一脸嘲讽的看着沁媛，其中还夹带着一丝不甘和愤恨，似要将沁媛撕成两半。
　　沁媛浑身打了个寒颤，与他匆匆此了一顿晚膳后就离开了。
　　走时沁媛还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把拔戊极划为头号危险分子，能离远点就离远点，千万不要再如此亲密接触。
　　太极宫旁是庚颛臾的馔玉宫，沁媛进去时庚颛臾已命人备好了晚膳，在一旁等候沁媛来。
　　这段时间沁媛与庚颛臾已逐渐熟悉起来，两人可以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看看书，下下棋，无聊时还会学姜太公垂钓，虽然从未钓过一条鱼上来。
　　知道沁媛定是从别处过来，庚颛臾便不让宫人给沁媛添饭，只是夹了一些菜放到沁媛碗里，与沁媛说笑了一会儿，就让沁媛走了。
　　接着去了延寒宫，沁媛见到董慎延冷冰冰的脸上难得见了恼怒之色，也不惹他，让少文出面与董慎延打了一顿，泄了愤，沁媛便离开了。
　　在呆下去，沁媛难保他下一个打得不会是她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绕过延寒宫去张世庚的仕言宫，沁媛一见到他就想起了张宁，自然没有什么好表情，两人无言的用完膳，沁媛就匆匆离开了。
　　最后去司晨璀的晨曦宫，两人都颇为尴尬的，。当初沁媛留他当翰林供奉时并未想过会有今日这么一天，司晨璀也从未想过他的家族居然会让他入宫。
　　现在宫里私下里都在传司晨璀得选是因为以前在宫里时曾被沁媛临幸过，两人心底明白，但难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夜上三更，沁媛才从晨曦宫中用完膳出来，想想今夜自己竟然一共用了四顿晚膳，不由寒颜，方才吃的都想吐了出来。
　　回寝宫时路过承恩宫，遥望层层宫闱死气沉沉，祈煜房内彻夜灯火，心中酸涩。方想入内，念及明日流言蜚语，她不留寝任何一宫的罪过又要归到祈煜身上，沁媛就堪堪收回了脚，回沁仪殿。
　　经过一假山时，还听到几个宫人拿她会在哪个宫留最久开赌局。沁媛本想让人抓了他们几人，但转念一想又莞尔，世间流言碎语何其多，宫里以此巴结贵人，宫外朝臣不也是看她的喜好来办事。
　　不过，见各宫主子个个恨不得快点赶她走的样子，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后宫吃醋风波了。
　　回到寒意彻骨的沁仪殿，沁媛让朱颜去温了一壶酒，拉着她一同坐下，与月对饮。
　　朱颜不时出言劝谏，不让沁媛喝得太多，易伤脾肺。
　　沁媛再一次挡开朱颜前来夺杯的手，对着一轮满月，缅怀道：“你可还记得那年中秋月圆，邵峰同朕讲了嫦娥奔月的故事，朕那时听着有趣，偏让邵峰在熙沁宫里也中一棵桂树。”
　　“奴婢哪能不记得。”朱颜笑道：“第二日，王爷就带了一个精致的花瓷瓶来。还让奴婢日日浇水，没想到桂树没种成，倒长了一瓶子的豆芽菜，恨地王爷将骗了他的小贩打得满地找牙。”
　　“接着他又重新移植了几棵枫树来，朕与他顶风冒雨守了几夜，它们却怎么也种不活，最后被他几剑给砍断了。”沁媛想着想着笑了出来，“那是我们不管再苦，却总能寻出乐子来安慰自己。现在，即使笑着，朕也觉得我们在哭。”
　　“那是皇上长大了。”朱颜安慰道。
　　“朱颜是嫌弃朕变老了。”沁媛将头靠在朱颜身上，撒娇道，“朱颜你也不小了，没想过要嫁人？”
　　朱颜依旧是淡淡地坐着，眼中依旧是素来就有的淡漠：“奴婢会守着皇上，一辈子也不离开。”
　　沁媛嗤嗤地笑了：“若让罗勒听见，不知又伤了多少心。”
　　“皇上笑话奴婢。”朱颜脸色微红，眼睛四处乱瞟，心跳也快了几下。
　　“你们这样不咸不淡几年了，还没打算进一步？”沁媛说道，“再过几年，朕只怕都要儿女成群了，你们还没磨蹭出个理来。”
　　“奴婢都守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年。等他放下心里的疙瘩，全心全意接受奴婢时，奴婢再同他在一起也不迟。”朱颜温言道。
　　沁媛微微整了整情绪，开口道：“他心里还在介意自己是已残之身，朕一直都知道。若不是朕，你们早该在一起了。”
　　“可若不是皇上，罗勒早就死了，皇上实在不必太过介意。”朱颜声音依旧温润如常。
　　“可是，朕怨朕自己。”沁媛喃喃道，头沉沉地，渐渐睡了过去。
　　朱颜温柔地抱住沁媛，忍不住长叹一声，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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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红孤光

　　宿醉醒来，头昏昏沉沉的，胃里不适，趴在床边干呕。
　　朱颜端着醒酒茶进来，服侍沁媛喝下，嘴里抱怨着沁媛喝酒不知轻重。
　　沁媛尴尬地笑笑，然后在朱颜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准备去向两位皇太后请安。
　　去到泓苑殿时，所有人都来齐了，沁媛先向两位皇太后行了礼，然后听她们训了一会儿话，才带着一行人退了出来。
　　想着今日不用上朝，沁媛心情极好地提议出宫去探访民情。
　　董慎延冷冷瞥了沁媛一眼，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张世庚紧随其后，也请辞离开了。而司晨璀明显心不在焉，沁媛这回主动开口，让他也回宫去。
　　留下的几个除了祈煜外皆面有豫色，但沁媛心中另有一番较量，未等他们请辞，就下令让他们各自回宫换好衣服去西华门等。
　　出了宫，沁媛等六人出现在天下第一楼里，个个衣冠楚楚，端不出的风流潇洒，惹得旁人羡慕其等天人之姿。
　　天下第一楼虽然看上去极为朴素，但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且有众多文人笔墨、名家画迹供文人赏玩。而楼内的下人个个出口成章，对于客人的故意刁难应对自如，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沁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楼内的摆设，二楼由护栏围成一个方形，从旁看下去可以见到一楼有已位面须发白的老人正在说书。
　　沁媛饶有兴趣地听着，晓得他讲的是秦朝时的巨鹿之战。
　　“想当年大秦雄师百万铁军的征讨四方，其气吞如虎，横扫六合的气概，震慑四方，威慑六国，最终终于统一天下，扩张版图。然而短短十五年间，泱泱大秦，千古功绩毁于一旦。秦朝末年，天下大乱，诸侯割据，军阀混战。赵王歇被秦军将领王离率领20万大军围困在巨鹿，无奈之下派使者向楚怀王求援。项羽为报秦军杀父之仇主动请缨，于是楚怀王便封项羽为上将军，率军五万以解巨鹿之困。项羽先派遣部将英布、蒲将军率领两万人为先锋，渡过漳河，切断秦军运粮通道。然后，项羽亲率全部主力渡河，破釜沉舟，以解巨鹿之围。”白须老人说的绘声绘色，不时以动作示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更让沁媛惊奇的是，这位老者并不像他人一样单纯的讲故事，讲完后他还会分析战况，让沁媛顿起爱才之心。
　　“巨鹿之战对于项羽来说是一场有败无胜毫无悬念的赌局，赌注就是自己的性命加上几万楚军，输则全军尽墨，身死当场；而赢则是大秦的天下。当时秦军实力异常强大，而楚军的实力异常弱小，再则由于项羽和怀王的权利，使项羽处于一个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任何退路的地方。虽然各路诸侯援军都知道天下之势在此一举，但是由于兵少将寡，其心各异，谁都不愿意把自己陪进去。但项羽凭借着自己的军事才赋，运用一切巧妙战术和对自己有利的因素，破釜沉舟，以少量杂牌军全歼精锐秦军。正如孙子兵法里说的，善战者之胜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项羽也只有在沧海横流中，方显英雄本色。”老者说得激动，三尺白须也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极为滑稽。
　　沁媛到后来索性不听了，就这样看着老者的样子微笑。
　　“公子喜欢听人说书？”庚颛臾浅笑着开口道，难得见沁媛专注的样子，沁媛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慵懒的。
　　“不喜欢，只是觉得他很好玩而矣。”沁媛头也不回地答道，凭着极好的视力，她看见了那老者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沁媛斜瞥站在一旁的齐少文，他与沁媛对视，很明显都发觉了。
　　不动声色地转身，沁媛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天下第一楼果然名不虚传，卧虎藏龙之士何其之多。单一个枯槁老者，就能说得天花乱坠，风云变色。”
　　不知白须老者听懂没有，只见他口若悬河，讲得津津有味。
　　“就不知楼主是否舍得，若是可以，本公子倒想收揽此人为我爹效力。”沁媛似乎认真地考虑道，“前些日子我爹奉上头的命令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未曾料想竟然出了差错，上头怪罪下来，这嘴皮子功夫我家那老爷子可是不得。”
　　即使背着身看不见老者的表情，但沁媛还是感觉到细微的杀意散发出来。
　　虽然不知道沁媛在干什么，但祈煜依旧很配合地说道：“在下以为如此博学人才，楼主定然不舍得放手。”
　　“正所谓半壁山河怜脂粉，恣游群英将功名。爱才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贤士自会投明主，否者，也只能杀而后快。”沁媛轻眉微挑地淡淡看向拔戊极，温言笑着说道。
　　拔戊极挑衅地回道：“公子如此做，只怕会寒了天下贤士的心。”
　　“本公子以为戊极会做的更狠呢。”沁媛一笑而过，拔戊极颇有点自得的自斟自饮，看不出其真实情绪。
　　拔戊极回道：“公子夸奖。”
　　“说起我爹，在下至今气还未消。他竟然请主子下令派大哥去那么远的地方巡查，哥他从小到大还未吃过这种颠簸之苦。”沁媛愤恨地说道，“昨日他传信回来，说这两日便回京，还让爹爹派人去接，怕是账本被人抢走。这一路凶险，亏爹爹还心安理得。”
　　白须老者一凛，语声不由慢了半拍。
　　沁媛意味深长地挑起嘴角，不费吹灰之力就试探出此人是谁派来的。
　　萧裴对于朝凰朝事比较清楚，这才听出了沁媛口中所说的爹是指杜逸，而她则是女扮男装的杜栖凤。
　　想是方才沁媛带他们去探望杜逸病情时泄露了行迹，捎上了监视杜府的人。
　　不一会儿，老者离开，沁媛使了个眼色给少文，少文紧随着离开。
　　几人都是极为尊贵的人，沁媛看着他们默默用膳，动作优雅规范，无处可挑出瑕疵，不由在心底感慨。
　　显然有人与沁媛有同样的感想，明目张胆地视线在沁媛几人身上不停游走，沁媛本想忍耐，可对方越发嚣张，沁媛循着灼热视线抬头看去，与对方探询的目光对上。
　　流水浮灯下，隔着羽纱帘，轻裘披风，白锦缎服，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沁媛嘴角虽然挂着浅笑，但浑身依旧透着凛然难侵的威仪，让人不敢侵犯。
　　良久，沁媛与那男子彼此间并不说话，却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朋友，目光中尽是彼此熟悉的神情。
　　“诗经中有云佳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下今才方知此言不虚。”男子低声赞叹。
　　“公子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貌比潘安，颜比宋玉，在下钦慕不已。”沁媛回道，“只可惜……”
　　那人悠哉地等待下文，虽然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沁媛扑哧笑了：“只惜貌似龙阳君。”
　　那人明显发愣，然后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中也洋溢着笑意：“如此，志安也该有龙阳之癖，将公子身边的人勾过来。”
　　“先生。”沁媛站起来轻声喊道，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坐着，亦起身行礼。
　　“志安想与公子单独谈谈，不知公子可否？”太傅康志安说道。
　　沁媛不置可否。
　　不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任阳光炙热的照在池面上，波光粼粼如此时沁媛的心情。
　　“没想到天下第一楼是先生的产业。”沁媛先打破沉默。
　　“臣已许久不曾来过，这些下人变得疏懒了。”康志安环顾了一周不满的说道，“昨日本想入宫道贺，但想着朝中那帮老臣，臣想着也算了，今日道贺也一样。没想到，皇上那么疏忽，居然就这么出来。”
　　“太傅不必遮遮掩掩，朕不就是带着他们出来而矣。”听康志安表明身份，知道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沁媛便用带着戏谑的口气说话，眼神却透着威严。
　　听沁媛的语气，康志安便知其另有打算：“皇上如此为何？”
　　“太傅知道，经过这一次叛乱，承王肃清宫闱，宫内与宫外传消息不易。”沁媛眼里闪烁着康志安熟悉的残酷冷然，“所以，这是一次试探。而叛朕者，死。”
　　“跟着你，不知道是他们的幸还是不幸。”康志安很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沁媛心沉了一下，不满地对康志安说道：“朕记得太傅如今应当是云游四海，悠闲自在方是，何时想着回来了？”
　　“臣是有要事相告。”康志安肃声道，“臣几月前逗留在蟠龙徽州的时候，偶然发现敌人秘密运送工匠至徽州，便随着去密探了一番。”
　　沁媛皱了皱眉，可以想象得到康志安下一句话是什么了。
　　“蟠龙在仿造我朝凰的双曲弩。”康志安平和的脸上露出一抹担忧。
　　沁媛面上不表示，只暗暗想到双曲弩是一年前太傅康志安设计的，由死士传回。沁媛收到时金漆未开，信笺上也沾有一沾即死的毒药，事前应未被人开过。
　　那么，就是暗卫了。
　　“不见烽火十丈红，疑是暗影出水中。念是昔日旧时情，堪比人瘦黄花变。”康志安摇摇头，惋惜的说着。
　　“朕……自有论断。”沁媛唇边浮着一抹苦笑，眼神从淡然变成坚定。
　　与康志安分开，沁媛转过长长的廊道，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似在欣赏景色，却是深思远游，不知在想什么。
　　见不远处四人寻来，沁媛神色变幻，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身背对他们，虚空问道：“朕不在时，他们可有异动？”
　　暗处的人不带感情地回道：“承王曾与一友人亲密接触，一小二在为拔侍臣倒茶时曾将茶水倒泼出来。”
　　静默了片刻，沁媛又问：“康太傅何时离开徽州的？”
　　“五月前属下便在徽州失去了康太傅的行踪。”暗处的人一板一眼地陈诉。
　　清风徐过，吹乱了一池涟漪，暗香飘来，沉浸着难言的孤寂。
　　“派人盯着康太傅与拔戊极。”沁媛再次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丝丝杀意。
　　身后脚步声已近，沁媛回身，不远处四人均是人中龙凤，但对于沁媛来说又是另外一番意义。
　　沁媛淡淡得笑开去，眼神迷蒙。
　　拔戊极站在几人中间，悠然的看着沁媛，带着一抹笑，很是玩味。恍如花团锦簇笑语盈盈的繁盛景象之后，黑暗中树影婆娑，诡异的狼嚎寒人心魄。
　　“公子，该回去了。”祈煜温言道，沁媛微垂了眼睛不言语。
　　几人面面相觑，皆将目光投到祈煜身上。
　　祈煜走到沁媛面前，拉住沁媛的手，再说了一次。
　　沁媛抬起头，对上祈煜黝黑的眼睛，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两人贴的极近，近到沁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心里平静下来，对于祈煜，她不会怀疑，也怀疑不起来。
　　即使心再乱，也总想相信他。
　　一道红墙，不高，却锁住了七个人的命运。
　　沁媛不管自己对于他们来说是否灾难，是否折损了他们身为男子的尊严，但到底要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留下或离开，忠诚或背叛。
　　虽然结局不同，但沁媛不希望他们后悔。
　　握紧祈煜，沁媛带着他们离开，或者，走向另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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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江旧靥

　　手指在泛黄的疆域图中划过，所有的山川脉络在指尖变换，虚空划出一片范围。
　　“总有一天，它们都将是朕的江山。”沁媛淡淡的声音响起，惊起了一殿沉思的朝臣。他们看着这位执手勾勒江山的帝王，顿时心潮澎湃。
　　沁媛回身看了看满殿朝臣，仿佛无意地把眼光转到陆邵峰身上，然后又迅速转开。
　　“我军战况如何？”沁媛开口问道，底下朝臣一副副荣光满面的样子，似乎也在昭示着朝凰光明的未来。
　　兵部尚书陆友璟上前回道：“启禀皇上，我军两日前与寮国开战。陆隋枫陆元帅设下陷阱，决胜于千里之外，刀不刃血的夺下了锦州。”
　　沁媛嗯了一声，示意陆友璟继续说下去。
　　“据线报，锦州城守江辉因结发妻子遭庚氏迫害，生成嫌隙。被陆元帅得知，事先派人假传军报于寮国。寮国庚氏派遣使臣密信于江辉，江辉疑为陷害，反其道而行之，中了我军的离间计。而陆元帅将计就计，鼓动锦州百姓哄抢粮食，刀不刃血的夺下了锦州。”陆友璟答道。
　　“锦州城守江辉如何？”沁媛问道。
　　“战死。”陆友璟回道。
　　“粮草供给可足？”虽然已得密报，沁媛还是再问。
　　“户部已拨下钱粮，送至前线，断不会出错。”陆友璟回道。
　　沁媛耐着性子问道：“朕问得是寮国。”
　　“过不了十日，寮国定会断粮。”陆友璟面不改色的回道，寮国百姓的死活于他来说虽值得怜惜，但两军交战，他断不会手软。
　　“传朕懿旨，让三军驻守锦州十日，以整饬军队、安顿百姓、发放谷粮，让寮国百姓瞻仰我朝凰仁威。”沁媛再三思量后说道，“文书令拟旨，昭告天下，寮国庚氏谋害先皇，迫害储君，意图谋朝篡位，罪不容恕。朕应寮国储君之请，助其平定内乱，寮国百姓如有投降寮国储君者，其罪可免，其情可怜。朕不忍生灵涂炭，如有投降者，愿发放谷粮救济于民。”
　　“皇上仁德。”众人跪下言道。
　　沁媛目光掠过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落在了站在一角落的赵阔三人身上，对他们轻声问道：“朕听闻三位卿家昨日回京时遭人围截，可有受伤？”
　　“多谢皇上挂念，臣等无恙。”赵阔三人回道。
　　“两淮灾情如何？”沁媛问道，前几日方收到两淮灾情的具体情报，灾情虽不如想象中的严重，却贪官横行，官商勾结。但也总算是碍于皇权，两淮贪官不敢不发，只是以糠代粮，辛苦了些。
　　“臣等已取回账本，待圣御览。”赵阔双手呈上账本，回道。
　　罗勒走下御阶，接过账本递给沁媛。
　　沁媛翻开账本，看了两页，却一页比一页惊心动魄，骇人听闻。
　　随手丢下账本，沁媛心平气和的说道：“朕也不多说了，按上次的办，便交由赵首辅你全权负责贸，朕不想再出现今次的事。”
　　“臣遵旨。”赵文翰出列回道。
　　“关于王家的处决，大理寺可有结论？”沁媛转而问道。
　　“王家谋害使臣，刺杀孝德皇太后，应当诛九族，以儆效尤。”大理寺卿李宗仁出列说道。
　　沁媛沉吟一会儿，似是在沉思：“诸卿如何看？”
　　众朝臣互相看了一眼，皆领悟圣意，异口同声的回道：“臣以为应当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沁媛看着底下异口同声的诸人，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退朝。”
　　说完，沁媛扬长而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朝臣，生怕自己会错圣意。
　　回到沁仪殿，沁媛就看见放在御案上的盒子。
　　轻笑一声，沁媛取出钥匙打开盒子，将一张薄纸放在特制的药水里，待纸笺慢慢显现出字来。
　　岩琅十四皇子拔戊极，其母轩辕思于岩琅巫拔十三年生，极得岩琅首领拔魄玮宠爱。岩琅巫拔二十九年，岩琅十四皇子拔戊极娶妻司渊氏，巫拔三十一年生子拔戊天，巫拔三十四年和亲朝凰，其妻司渊氏赐死，其子归拔魄玮王妃养育。拔戊极和亲朝凰后，拔魄玮诸妃利用家族势力，再逼迫拔魄玮贬拔戊极之子拔戊天为奴隶，拔魄玮同。
　　怪不得拔戊极如此怨恨她，本可有缘皇位，却生生被人迫来和亲，妻子被至亲毒害，幼子变为奴隶，一生沉浮至此，也是极为可怜。
　　而上次与拔戊极勾结的势力，是拔戊极几年前埋下的，本想借此致使朝凰内乱，如今他正可利用来谋划大事。
　　暗卫查到，天下第一楼背后的主子是一名唤作李公子的人，而太傅康志安五日前现身天下第一楼，与人秘密相见。
　　沁媛疑惑，李公子究竟是康志安本人还是与康志安秘密相见之人，或者两者皆不是，而是另有其人。
　　先将疑惑暂时放下，沁媛销毁纸笺，闭上眼睛，对着虚空讲道：“安排一个假死的身份，派人秘密遣送拔戊天回来。
　　“是。”隐于暗处的人说道。
　　“查清天下第一楼的底细，特别是李公子的身份。至于太傅康志安，传朕懿旨，令他去太学府授课。”沁媛说道。
　　“是。”那人说完，殿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也现身于窗边，与外边暗人打手势。
　　收过密报，回到沁媛身旁，低头对沁媛说道：“王家余孽入宫行刺。”
　　“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刑部办事也太不谨慎了。”沁媛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章看起来，对于行刺一事并不是很在意，或者说是习惯了。
　　“刺客肃荥并非王家之人，但八年前王家曾对其有恩。”暗中人说道。
　　沁媛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说道：“武功功底如何？”
　　“不弱。”暗中人就事论事地说道。
　　沁媛挑眉：“也就是说，不算太强了。墨，让人引他去太极宫，探一探拔戊极的功底。”
　　“是。”墨说完，见沁媛没有别的吩咐，才悄然退下。
　　这时朱颜入内，将一叠名单交上来，沁媛看了两眼，长嘘两口气，起身推门而出。
　　斥退跟随的宫人，只留下齐少文在旁时候。
　　沁媛悠哉地走到内宫最深处，立在已被灰尘湮没的石门前，遥望宏伟壮观的祭坛，久久不语。
　　齐少文虽未来过这里，但也能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里面关着的又是何人。
　　“师兄可知道这里面关的是何人？”沁媛回过头，看着齐少文，笑容渐渐敛起。
　　“国师。”齐少文稍稍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恭敬地回道。
　　“朕第一次见他，跪叩九百九十九层玉阶而至祭坛，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他绝非凡人。”沁媛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极冷，“而那一年，朕三岁。”
　　齐少文默然不语，冷静的让人惊叹。
　　“师兄可还记得师妹曾经说的，上古预言有云，国者，帝亡，预灭。”沁媛眨了一下眼睛，缓缓地转头看向前方，不再理会齐少文脸上的默然，“想必，师兄定然忘了。”
　　齐少文依旧沉默地听着，但他已经知道沁媛带她来这里的目的了。
　　“世人皆以为朕弑君杀父，可那人若那么容易死去，当初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枉死了。”沁媛的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如今，国师仍在，那人亦未死。朕心里纵有不甘，奈何寻不到人，也不知道，蔡太傅已薨，那人为何还不愿随着一起下黄泉。是仍留恋这滚滚红尘，还是在暗地里策划着谋害朕，毁了这万里江山？”
　　“皇上如此利用蔡老，原来也有如此用意。”齐少文板下脸，不再伪装，开门见山的说道，“只可惜，让皇上失望了。”
　　“你也让朕失望了。”抛开其它不谈，只今天一事，沁媛就不该放过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朕，你当真以为朕不会对付你？”
　　“你会，可是不是现在。”齐少文回道。
　　“齐皓然，你当真了解朕的心思。”沁媛嘲讽地回道
　　齐皓然诧异地看着沁媛，不知道他何处出了破绽，被沁媛看出。
　　沁媛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淡淡地道：“六岁那年，朕便知道，朕有两个师兄。一个沉默却不冷峻，一个冷酷却孤独，朕虽不知你们为何装成一人，交替出现，但在所有人之前，朕发现了你们。亦如重逢那日，朕一眼便看出你是谁。”
　　齐皓然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恢复之前的平静淡漠，很认真地道：“我不记得当日我有何破绽，相信皇上定然不会凭借着所谓的直觉。”
　　“当时你以为朕该恨那人，可是在许多年前，朕已经对少文说过，朕敬重他。”沁媛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语速很慢地道：“第二次在擂台上，朕逼你取出了双篁剑。而我们都清楚，玄机门的弟子虽都擅使软剑，但少文却不曾用过。他以剑气为剑，杀人于无形中。”
　　“能将我们兄弟辨得如此清楚的，怕只有皇上一人了。”齐皓然回道。
　　沁媛不以为忤，微微扬眉：“当年若非你向父皇告密，害了许多无辜之人，朕只怕也不能恨你入骨，将你与少文分清。”
　　“如此说来，当初一番酒后失言，你原想诉于少文。”齐皓然语气里不禁带了点酸涩。
　　“的确。”沁媛也很不高兴，“因为，你并不可靠。”
　　“你又如何知道我并不可靠。”齐皓然对于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很是在意。
　　“因为朕极得龙宠。”沁媛答得理所当然，齐皓然却是一脸莫名其妙，“自小父皇的寝宫便是朕时常玩乐之处，里面的任何名贵之物朕自是翻了不下三次。所以当朕看见你垂在腰际的玉佩后，所有的一切不言而喻。”
　　齐皓然自嘲地笑了笑：“不问我与你父皇有什么关系？”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我们各自心里明白就好。”沁媛幽幽说道，“当年父皇想必是用少文的性命来威胁你监视朕，朕也同情你的处境，并未揭穿你。只是那一夜，朕失态了。虽然原本就不认为可以瞒得过他，却未想如此失败。”
　　“当年皇上你输在不够狠。”齐皓然回道。
　　“所以朕今日不会在轻易放过你。”沁媛冷笑，“朕记得皓然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吧？”
　　沁媛虽用问句问，但语气无疑是肯定的，齐皓然心下不宁：“那份名单是假的？”
　　“师兄说的是那张写有埋藏在父皇隐卫中的间谍的名单？”沁媛假作不懂的问道。
　　齐皓然默认，即使已知道结果，但他还是想从沁媛口中得出答案。
　　“自然是假的。”沁媛讥讽道，“倒要多谢师兄助朕一把了，朕方才听说当年许多追随父皇的隐卫遭害，心中甚是欣悦。”
　　齐皓然冷言：“上次晋王败退，在下事先传信让他们撤离，到让皇上扑了个空，抓到的尽是晋王后来加入的外围势力，让皇上失望了。这次，算是在下补偿皇上的。”
　　“朕倒要多谢师兄的好意了。”沁媛无意与他纠缠，拂袖预备离开。
　　齐皓然抬手揽住沁媛的去路，勾起唇角，俯首在沁媛耳边说道：“或许，皇上你可叫在下表兄。”
　　“朕可承受不起，与师兄太过亲近，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沁媛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齐皓然看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前几日那白须说书老者的死状，朕仍历历在目，不敢忘却。”
　　“皇上不想找回被撕毁的那页？”齐皓然似笑非笑地问道。
　　“虽然想，但朕不愿与师兄你做交易。世上贪官如此之多，朕不是说处置就能处置的完的。至于师兄你想保谁，朕也由着你。”沁媛不为所动。
　　“这算是皇上你拉拢手下的手段？”少文问道，“若论内奸一事，皇上你就那么坚信是在下，而不是那些不见行踪的暗卫？”
　　“朕与他们相处的时间，绝对比与其他任何人相处的时间都多。师兄你若是见过朕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景况，也绝对不会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的。”言语间，沁媛一动不动地盯着齐皓然的眼睛。
　　“这次是在下是算了，我曾以为，帝王无信任。”齐皓然道。
　　“太傅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沁媛摆摆手，“你若要继续留下，朕也不会拦着你，你依旧是朕身边的贴身护卫；若要离开，朕更不会拦着你。”
　　沁媛并没有拦着齐皓然，她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逐渐伸到了自己跟前。
　　“我会留下来。”齐皓然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沁媛诧异的看着齐皓然，她既与他坦白，他该明白他今后即使仍在他身边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齐皓然背对着沁媛，低低道出一句：“我已习惯做齐少文的替身，现在是，以后也是。”
　　“少文现在如何？”沁媛低低问道。
　　齐皓然不由露出了一个清冷的笑意：“很多年前，他就已经不在了。”
　　“你杀的。”沁媛了然地拍了拍齐皓然的肩膀，漠然离开，“朕早知道，你们不能共存。而那一天的来临，离去的必然是他。”
　　寒风瑟瑟中，往事如烟薄雾霭尽数吹散开来，漫漫水波在暴晒之下枯萎。
　　沁媛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最后化为一抹模糊不清的影子，齐皓然才收回视线，喃喃自语道：“所以，你没有杀我，仅仅因为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只惜，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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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青斜阳

　　夕阳在山，人影散乱。
　　老树阴郁地站着，让褐色的苔掩住它身上的皱纹，衰黄了的叶片却给院子着上了凋敝的颜色。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渐渐和夜色混为一体。
　　一到傍晚，一对对燕子便成群结队的飞于空中，或三两只栖于树下，相互缠绵眷顾。
　　微风熏人，略过额角，散落鬓发微动，遮住些微眼眸。
　　落下最后一划，祈煜放下笔来，才发现烛光下一双黑漆漆的凤眸正在赏看着他画的丹青素画。
　　“不知皇上驾临，恕臣未能迎驾。”祈煜敛了敛深蓝流云蟠龙衣袖，微躬身拘礼道。
　　沁媛不在意地摆摆手，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祈煜画的丹青，问道：“承王素喜画人物丹青？”
　　祈煜笑道：“古人有云，丹青画其形容，良史载其功勋。亦云无端士女如云集，也要丹青费笔描。臣并不喜描人物丹青，只因为人千情百态，除非心中铭记，否则太难描真。”
　　看着丹青图上的绝代容颜，一颦一笑绝凡尘，分明是自己的眉目。
　　一时间，沁媛怔忡的看著祈煜，祈煜伸手过来，很自然替沁媛捋顺鬓边的头发：“臣失礼了。”
　　祈煜的口气亲昵熟悉，温馨相依的记忆交错，沁媛温言道：“妾心结意丹青，何忧君心中倾。妾心属意丹青，岂忧君心会变。朕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承王。”
　　祈煜含笑不语。
　　看着眼前温和儒雅男子，沁媛期盼地问着每一个闺阁女子在韶华时心底最深的渴望：“如果有一天，朕老到头发也白了，牙齿也掉了，皮肤也皱了，承王还会不会陪在朕身边？”
　　“我们是夫妻。”祈煜身形挺拔俊逸，含笑注视著沁媛。
　　听见这个在预料中却又有点超出猜想的答案，沁媛执着地问道：“那是责任多些，还是感情多些？”
　　随即手被人轻轻握住，很柔和温软，然后祈煜俯下身，轻柔的吻落在沁媛的眉睫、脸颊上，以行动回答了沁媛的问题。
　　熟悉而又陌生的动作，祈煜清冷如水的目光静静凝视着沁媛，里面夹杂了太多沁媛不能理解的复杂情绪。
　　裂锦破，岁月如梭，繁碎往昔如旧时戏梦，荒诞而无比真实。
　　九龙柱栏，汉玉雕砖，瑞兽祥纹，潢潢是天家威仪。
　　雨后的残露自琉璃雕瓦滑下，龙涎香气氤氲，缈缈萦绕心神。
　　“祈煜，我们不如生个皇子吧。”环抱住祈煜，沁媛突然提议道。
　　闻言，祈煜明显的一愣：“皇上为什么提的那么突然？”
　　“想着段儿那么可爱的孩子，朕就忍不住也想要一个。书里常写到寻常人家宁愿不要富贵荣华，也要儿女成群，幸福美满。而朕虽身在皇家，万事由不得己，但若连最基本的幸福也不能追求，那这个皇帝不做也罢。”沁媛缓缓说道，“而且，如果朕有个万一……”
　　“皇上不该说如此忌讳的话。”还没等沁媛讲完，祈煜就截道。
　　“朕不说就是，承王还没回答朕愿不愿意呢。”沁媛半撒娇道。
　　祈煜宠溺地回道：“臣当然愿意。”
　　沁媛斜倚在祈煜身上，心情极佳，脸上还挂着幸福激动的浅浅微笑。
　　说罢，两人在床上厮磨许久，然后才沉沉睡去。
　　夜半三更，本该沉睡的沁媛却睁开了眼睛，侧身起来，对站在门外的罗勒问发生何事。
　　罗勒怕吵醒正在熟睡的祈煜，故压低声音回道：“敬德皇太后有恙。”
　　“太医院如何说？”沁媛半天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食欲不振，精神恍惚，实乃心病。”罗勒答道。
　　月夜下，沁媛一双眸子潋滟生辉，只是一个淡淡侧面，已是高傲曼妙之极。
　　沁媛笑了一笑，声音亦低柔地说道：“朕倒要看看，母后究竟有什么心病，需朕亲自侍奉汤药。”
　　只听丝绸悉簌声响，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眼前顿时一亮。祈煜也模模糊糊地起身，看着底下宫人的阵仗，也知晓今夜又是无眠。
　　“这么晚了……”祈煜浓密长睫毛慢慢展开，复杂的目光久久流连于沁媛的眉目之间。
　　“母后病恙，朕给去看看。”沁媛目光幽深，笑容透凉，“承王乃六宫之首，可不能偷懒了。”
　　祈煜抿了抿唇，淡淡说道：“皇上是见不得臣空闲了。”
　　“谁让承王是朕的皇夫。”见祈煜接过宫人手里的龙袍，俯身替她穿上，沁媛笑得促狭。
　　祈煜从身后环住沁媛，在她耳畔柔声说道：“皇上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哪怕只是微微动一根手指头，天下都要震三下。而臣如今就这样抱着皇上，却觉得天下锦绣山河也比不过皇上浅浅的一笑。”
　　轻轻推开祈煜，沁媛嗔笑：“承王舌若灿花，朕才不理你。”
　　“是臣不好，惹得皇上害羞了。”见沁媛不好意思的别开头，祈煜忍不住调侃道。
　　沁媛侧首望向祈煜，揽住他腰间，在他唇角落下轻柔的一吻：“承王可是小瞧朕了，若论脸皮之厚，承王绝对比不过朕。”
　　“皇上……”祈煜从微启的唇间吐出，似一声无限低回的叹息。
　　穿戴整齐，沁媛带着祈煜乘上步辇，不急不缓地去到泓苑殿。
　　灯火通明的泓苑殿里，宫人跪在殿外三呼万岁。
　　沁媛径直入了内殿，只见太医规矩的站在一旁，让出一条道来。
　　暗红床帏下，郑沁兰静静地卧躺着，一缕银丝在她额角垂落，眼角处的皱痕又多了几条，但却不显老态，反添了些许岁月赋予的睿智沧桑。
　　“儿臣参见母后。”沁媛开口道。
　　“臣祈煜参见敬德皇太后。”祈煜随着行礼道。
　　郑沁兰虚弱地摆摆手，沁媛坐到床侧，柔声说道：“让儿臣替母后把一把脉。”
　　郑沁兰几不可微的点了点头，沁媛伸手按住郑沁兰的脉门，眉头不由自主的拧了起来。
　　挥手让太医与宫人退下，沁媛才缓缓开口道：“母后为何拒食，可是怨朕薄待了母后？朕倒从未知道母后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郑沁兰闭眼无言，只是眼角的颤动出卖了她自己此时心情的浮动。
　　“前阵子是朕忽视母后了，母后莫怪。若有什么怨恨，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沁媛转头对祈煜说道，“母后想必已饿坏了，承王可以去吩咐宫人端些清淡的粥来？”
　　“臣遵旨。”祈煜知道沁媛是故意支开他的，他顺从地答道。
　　待殿门合上，沁媛温和的脸一下冰冷起来，她指尖抚过郑沁兰滑嫩的下颔，伏在郑沁兰耳边冷笑道：“你见过他了？”
　　“没有，哀家断然是死了，也不会在梦中看见他。哀家早就将一切遗忘，断不容他日日夜夜地纠缠。”郑沁兰闻言突然推开沁媛，坐起身对着沁媛嘶吼，发起火来比之当年暴戾跋扈也丝毫不逊色。
　　“母后受惊了。”沁媛嘴角仍挂着浅浅的笑意，“只可惜，即使朕当时并未在场，也知道那并不是梦。”
　　郑沁兰一颤，沁媛接着刺激她道：“母后当年背叛了他，就该想到会有如此下场。”
　　“劝君惜取眼前人，莫管他朝流水逝。母后当年果真潇洒，只可惜红颜并非都是薄命，却一定命途悲苦。”见郑沁兰仍是沉默，沁媛自顾自的说道。
　　郑沁兰愣愣地吐出一句：“他还没死？”
　　“母后你以为呢？”沁媛不答反问。
　　沉寂，久久沉寂。
　　“罢了，那个人既然已经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母妃也不必如此惶恐，你们到底十几年的夫妻，他会手下留情的。”沁媛淡淡开口道。
　　“先帝已逝，徒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受人万世唾弃的庙号，丢弃于肃穆阴冷的宗庙外。他终于摆脱了翊这个姓氏，翱翔于山野之间。”郑沁兰尽情地笑着，笑得喘不过气，被这滑稽的笑话呛住，“可是，哀家断不会让他就这么离开。哀家要的，是他的命。”
　　模糊的先帝二字，自封锁的记忆底层冲出，胸口蓦的剧痛，腥涩热流冲口而出。
　　思及当年泓苑殿满天火光，宫人惊慌的惨叫，护城河里满满都是尸体，血水一直由宫里水渠流淌到宫外，影影绰绰地正在相互厮杀的身影，最后连眼里也只剩下那绝望的殷红。
　　沁媛身影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语声越发显得飘渺：“你待如何？”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郑沁兰如是回道。
　　一瞬间郑沁兰恍如恢复了当年的风采，不再是将入朽木的老者，而是当年那冠绝六宫的妖姬皇贵妃郑沁兰。
　　沁媛也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认真，上前扣住她下颔，将案边盛有苦涩药汁的玉盏强送到她唇边。迫她服下：“自己尚是泥菩萨过江，又想着算计他人了？”
　　郑沁兰挣扎着推开沁媛，沁媛故意松手，洒了郑沁兰一襟的酒。
　　沁媛后退两步，郑沁兰微阖了眼，冷冷发笑，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
　　“昔日蔡征胸怀锦绣，满腹锦纶，当的是风光霁月的男子。也因此，他受人赏识，平步青云不在话下，风流事迹更是老幼皆晓，可堪天下才子之楷模。但如今，即便他再位高权重、劳苦功高，在皇权面前，他所剩的也只不过是一座青冢和一个已然走向没落的世家。”郑沁兰愤恨地陈诉着，毫不掩饰眼里嘲讽之色。
　　沁媛凤眸低垂，神色淡淡，唇角却陡然绽开一抹奇异笑容：“母后这是明着算计朕。”
　　更声漏，月过柳梢头，万物沉寂，时光停滞，浮动微风醉熏。
　　“哀家只是道出皇上心中所思，皇上迟早都是要与宗室对上的。”郑沁兰似嗔似笑。
　　沁媛语声温柔，眼里渐渐浮起厌憎：“但朕未曾想过要便宜谁。”
　　郑沁兰却是翻身面向床榻内，长夜漫漫，似醒非醒之间听得一声叹息。
　　“太后早点歇息，儿臣就此告退。”沁媛一句话恍如打在软棉上，没有任何回应。但母女连心，沁媛知道郑沁兰心中定然早已笃定她定会如此做，可郑沁兰现在无权无势，又怎么逼迫她与宗室对立，从而拉拢其余宗室投靠她？
　　带着疑惑离开，宫人垂首敛目跪立两旁，满庭飘散兰花香沁。
　　峨嵯云髻的宫女挑了两盏宫灯近前，沁媛踏下玉阶，远远看见月色下风光霁月的男子。
　　祈煜转身，望向烛光中照出的绰约人影，一时心下黯然，满目怜惜里透出些许无奈。
　　在这样的月夜下，形只影单，没有旁人，谁也不例外。
　　祈煜走到沁媛的面前，伸出手抚上沁媛的脸颊，想将沁媛眉宇间的寂寥抚去。
　　“皇上，该回去了。”祈煜温言笑语，语声那么轻柔，似要化成水溶入人的心里。
　　祈煜握住沁媛的手，沁媛顺着祈煜的手臂向下看去，只见两人十指交握，似是天长地久永不分离：“朕定不会负你。”
　　“命里不该有的，命里该有的，臣都得到了。至于其他，臣已无所求。”祈煜只淡淡一笑，“皇上若真负了臣，臣也断不会怨怪皇上。”
　　“朕不负你，就定然会负他人，承王真不在意？”沁媛抬起脸来，逆了光，看不清祈煜的神情。
　　祈煜神色泰然：“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朕说过，朕想与你诞下皇嗣。”沁媛目光流连于祈煜眉目之间，却是什么也看不懂。
　　“臣也说过，臣愿意。”祈煜坚定的答道，“即使因此害得家族再次没落，臣也不会后退一步。但求皇上放过家父等一命，让他们得以安享天年，臣已是安慰。”
　　内宫禁苑、红墙后宫中，究竟是谁试探了谁，谁又试出了什么，没有人清楚。
　　所有皆因不甘而起，然后以寂寞而终，往复循环的无趣斗争无论过程是太过平淡还是太过激烈终有一天也会落幕。
　　但也会如晨曦的阳光般再度升起，然后落下，再由黑暗来接替。
　　岁月依旧，人却已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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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旌旆天阙

　　渐渐雨声消散，遥望关山之北，大漠连天蔽地尘，独留碧树莫高茵。
　　登山窥烽火，旌旆逶碣，长鞭霍霍朝天阙，狐裘不暖，朔气烽台穿金甲。
　　陆隋枫骑马飞驰至高崖上，俯视底下旗遮荒原，千里烽火连营。
　　炊烟渺渺，晨曦的光芒从云里泻下来，带着朦胧的暗红，预示着不久后的血战。
　　寥落孤城窥烽火，西风中竟似颤颤欲倒。
　　搜山的队伍渐渐回来，纷纷向陆隋枫禀报，而其中一队无意中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一支为数三千的步兵。
　　陆隋枫胸有成竹地带着人回营备战，由于皇令，陆隋枫的责任不能说不重大。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且以最小的伤亡来结束这场争议颇多的战役。
　　在锦州休整十日后，陆隋枫带兵一路攻下数十座城池不费一丝力气，饥饿中的百姓是不会有任何理智的。但陆隋枫万万没有想到，这不过十几万人的小关隘却挡住了他五十万大军前进的步伐。
　　直到方才，陆隋枫除了知道关内的元帅为益州伯炀侯秦飞昂外，得不到任何有关关内现在情况的密报。
　　安排在关内的军中密谍定然已被拔除，陆隋枫在心底佩服伯炀侯秦飞昂外，也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如今关内缺粮，不能持久作战，而想迅速打败自己的方法只有放火烧粮一途，毕竟五十万大军不可能如关内一样，缺粮还可节约些。
　　敌军会绕过山来偷袭，也在陆隋枫的意料之内，但不知为何敌人却迟迟不动。这样拖延下去，对于寮国是极为不利的。
　　陆隋枫也不急，他本意也是要拖些时间，待由我军假扮的温家商队携寮国的通航令运粮入寮国都城。其中因船的构造特殊，表面上是在运粮，但亦可藏人。而一船可藏几百人，五船也就三千人左右，人数上并不占优势。另外锦州一带两千多的海贼也在皇上的策划下投降寮国，如今已被庚氏调到都城附近防卫。
　　如此两拨人加起来就有五千人，而他若在此逗留多时，制造假象让敌军放松警惕，调兵过来增援，就可减少都城的防卫力量，让友军有机可趁。
　　在沙盘上斟酌了许久，陆隋枫单手托颔，眉头紧皱。
　　苏璧掀帘进入军帐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上身精赤，多年征战炼就矫健身躯呈古铜色，肩上缠绕的绷带是今日新负的伤。
　　见陆隋枫正在沉思，苏璧不敢上前打扰，只恭立在一旁。
　　待过了三刻，陆隋枫方回过神来，请苏璧入座。
　　“本帅方才思考战事，倒是怠慢苏兄了。”陆隋枫神容竣严。
　　苏璧拱手为礼：“元帅客气了，战事为重，苏某理得。”
　　“苏兄来得正好，本帅早从皇上那听闻苏兄精通行军布阵之法，暨阳王看了苏兄的文章也很是赞赏。此战事皇上有令，断慢不得，也不能血刃。而如今我朝凰五十万大军却被这小关隘阻住去路，实在有负圣望。”陆邵峰蹙起眉心。
　　苏璧来之前显然已想好对策故陆隋枫一问苏璧就答道：“不知元帅可听过兔死狐悲之个词语？”
　　“苏兄想说什么？”陆隋枫问道。
　　“所谓战者，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城池固然铜墙铁壁，但人心叵测，非人可控制。”苏璧缓缓解释道，“要想从内部瓦解敌人的士气，定要用间。”
　　陆隋枫赞同地点头：“如何间法？”
　　“明间。”苏璧说道，字字铿锵。
　　陆隋枫疑惑：“明间？”
　　“若苏某未记错，元帅曾令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去攻打离此不远的苏骥城。”见陆隋枫点头，苏璧继续说道，“而苏骥城里虽然只有两万兵马，但若被寮国前后夹击起来，想必也是极为麻烦，所以元帅才派兵去占领它。”
　　“确实如此。”陆隋枫已经隐约知道苏璧离间之计的大概。
　　“若是这样，将军不妨让他们输一场。”苏璧意味深长的一笑，陆隋枫也附和的笑起来，像两只偷了腥的狐狸。
　　苏骥城以少胜多的战绩很快传入寮国都城，沿道百姓闻讯欢呼声不断，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只要一眨眼胜利就在面前。
　　但很显然的是寮国朝堂上的气氛并不像战胜的喜悦之气，反而格外沉重。
　　这些只因朝廷安插在苏骥城任职官员内的暗人以生命为代价，换回了一封极薄却又异常沉重的信。
　　信笺上只写了寥寥一行字：此事谢君相助，待他日功成之时，在下再与君金樽对酒临丹阙，共栖西江凤凰台。
　　面对这样一张似真似假的信，众朝臣疑惑、不信、踌躇，只有一人例外。
　　庚寰宇的确信，来自于信笺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梅花纹案。
　　外人不知，他却清楚的很，因为这是蟠龙靖安王萧奕告诉他的，与朝凰君王联系的办法。
　　梅呈暗红，四瓣，花蕊三点，枝干褐色，无叶。
　　若非勾结，断不会有人晓得其中暗号。
　　朝凰君王既能与他勾结，也难保不与其他人勾结。
　　况且苏骥城的统帅是左相杨敬之的人，作为对手的他，再了解杨敬之不过。
　　且不管这封信笺是真是假，单凭着苏骥城两万残兵老将击退朝凰五万雄师，已是极大的破绽。
　　不一会儿，庚寰宇就下定了决心，断不能让杨敬之的奸计得逞，苏骥统帅必除。
　　众朝臣自然不知道庚寰宇心中的想法，在大多数朝臣眼中看来，这是个离间计，是场阴谋陷害。
　　这封信一路入都城的过程太过平顺，送信来的人说话吞吞吐吐，而这封信本身措辞太过直白。其中最大的破绽就是时间，若按送信人所说，是在退敌之后才截获，两日时间内绝不可能到达都城，甚至比报捷的士兵还快。
　　庚寰宇一意孤行，与众朝臣发生了争执，早朝不欢而散。
　　三刻后，一封密信送入庚府，庚寰宇看后立即入宫逼迫傀儡皇帝颁下懿旨，治苏骥城将士上下通敌叛逆之罪。
　　王师立刻马不停蹄的飞奔至苏骥城，将苏骥城上下将帅收监，自此城头上换上王师豹旗，旌旆连天阙，昭示了赫赫皇权不可侵犯。
　　同时渠阳关隘亦有人谣言，苏骥城齐心协力击退敌军，不得嘉许反遭毒害，由此可见，渠阳关隘功成之日亦是朝廷发难之时。
　　百姓闻言心潮浮动，其中不少人的家眷亦在苏骥城，担忧之下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士气一下失了大半。
　　苏骥城为了扭转战局，出兵三千偷袭朝凰五十万大军。
　　其中两千五纵火马营，将近两万匹马失控，陆隋枫派人安抚，军营内四处混乱。
　　敌军趁机换成朝凰将士的服饰接近陆隋枫，刺杀未遂，逃窜而去。其余两千五将士则被全歼，以示朝凰军威。
　　三日后，苏骥城破，陆隋枫下令发粮，救济百姓，以德报怨，赢得了不少民心。
　　入夜，苏璧率领三千步兵借着夜色自苏骥城的水渠道潜入城里，里应外合的打开了城门，在渠阳关隘滞留已久的朝凰大军终于攻入了关内。
　　沉闷的轰隆巨响又一次从城门传来，伴随着轰的一声，城门被撞开，蜂拥而至的将士势如破竹的杀入。
　　火光冲天，漫天是洗不尽的鲜血，驱不散的阴魂。
　　苏璧立在城墙之上，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白羽箭尾，拉满玄铁长弓，将三棱铁矢对准了城下伯炀侯秦飞昂的心口。
　　深吸一口气，苏璧微眯起眼，然后松手，箭倏地一声飞了出去，直取敌人性命。
　　苏璧箭无虚发，一箭就要了伯炀侯秦飞昂的性命，从他这里看去，只能看见伯炀侯秦飞昂不甘的神情中夹带着种种怨恨。
　　硝烟灭，烽火断，千年古城在身后哀叹，家国何在，天道何在。
　　而朝凰水军与锦州海贼联手攻破寮国都城，尽数捕获寮国君臣，降伏禁卫军。
　　自此寮国大势已去，其余城池纷纷投降，大开城门恭迎朝凰军队入内，以迎接储君归国。
　　寮国储君聂虞在朝凰军队的护卫下回国登基，改年号为旭华，取旭日东升、繁华更胜之意。
　　朝凰元帅陆隋枫上呈两国国书，按照先前约定，寮国边境十城划入朝凰边界。
　　自此两国边境数十万土地间再无河流为阻碍，两国间的商货贸易更盛，但也加深了两国间土地争纷的矛盾。
　　若是战争再发，寮国数十万土地将再无屏障，亡国之危近在眼前。
　　不少百姓对于新皇为了登基而与敌国签订如此丧国辱命的条约很是愤怒，各地起义不断，但都被驻扎在各地的朝凰军队强制压下。
　　如今的寮国经过天灾人祸，已然是一个空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时接了寮国是灾难，即便灭了它也无任何意义。
　　签完国书，陆隋枫请辞，寮国新皇聂虞再三挽留，做了一大番姿态后，才装作不情不愿的准许朝凰大军班师回朝。
　　在离开前，寮国新皇聂虞为了巩固两国联盟，望与朝凰和亲。
　　国书传至御前，沁媛不假思索，立刻着墨回复，许以三名宗室之女前往寮国和亲。
　　而寮国文武官员重新从宗室中直接任选，然后逐渐从朝凰军队手中接过兵权，朝凰军队退出寮国都城，驻扎在都城三里外。
　　待交接事宜完成，苏璧悄悄将在驻守都城三日里令人重新抄写过的寮国机密文件送回朝凰，以备以后之用。
　　诸事完毕，寮国新皇聂虞赐宴送行，陆隋枫等一干重要将领赴宴，酩酊而归。
　　第二日，朝凰五十万大军拔营离开，行动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朝凰大军走后三日，寮国先皇薨逝，寮国原囚禁在大牢里的数百名官员全部暴毙，庚寰宇行踪不明。
　　一下子全部的箭头都指向了寮国新皇聂虞，寮国新皇聂虞有苦说不出，寮国百姓则是认定了凶手是新皇聂虞，一时间声讨声此起彼伏，民怨难平。
　　朝凰大军归去途中，不忍哀鸿遍野，又沿途发放粮食救济百姓。
　　救济粮食虽少，但朝凰君王仁义之名更盛，与新皇聂虞的暴戾之名形成鲜明对比。
　　许多人携家带口迁至朝凰，入朝凰户籍，自此故国不堪回首。
　　寮国新皇聂虞虽然恼怒，但仍封朝凰前来和亲的三名宗室之女为贵妃，加以宠爱。
　　为表谢意，寮国新皇聂虞亦送三名娈童于朝凰君王。
　　未料三人将至魏璇时趁护送官员不留意，竟然私自逃窜，不知踪影。
　　此事伤及朝凰国威，沁媛在早朝时大怒，责令刑部严查，然后拂袖离去。
　　两国关系再度紧张，寮国百姓惶恐不安，生怕殃及鱼池。
　　几日后又传来消息，朝凰大军全部撤离寮国边境的同时，也带来了他们君王的一封国书。两国交好，边境再开，商贸如旧，让寮国百姓再一次感受到朝凰君王的仁德。
　　凯旋之师归朝之日，君王亲自出城迎接，加以赏赐。
　　元帅陆隋枫官升一级，赏赐金银无数，一时间风光无限。
　　苏璧献策有功，提拔到兵部侍郎，自此亦是羡煞旁人。
　　其余将士各有封赏，而从自荐府出来的几位小队长青云直上，直接担任沁媛近卫昀霖军的副将。
　　帝王恩旨下，万民同欢，百官同庆。
　　魏璇上下张灯结彩，共同祝贺朝凰大胜，比之元宵节庆毫不逊色。
　　历史的长河仍在滚滚流动，只是谁盛谁衰，已是胜负已定。

　　梦魇华障

　　梦魇三千繁花流水，念卿与君共忘言。
　　十指颠覆，满腔荒唐言。
　　这是虚幻红尘，谎言搭建起来的海市蜃楼，没有人可以相信的俗世繁华。
　　徘徊孤单中的坚强，那是彩蝶幻化前的不屈。
　　更声漏，月满西楼，古音垂涎东时日。
　　三两点滴，七八荷薇，九十轩台旧时梦。
　　暗香萦绕，只余一盏琉璃宫灯淡淡照着，四下清寂，宫人四散，离得远远的。
　　玉阶下的人不住的磕头，每一下沉重的磕碰声，他的额头上的血就溢得越多，似是永远不会尽般。
　　沁媛放下手中书卷，眼光瞥处，拂袖止住他，黯然叹了口气：“起磕吧。”
　　“奴才不敢。”李浩惶恐地说道。
　　“朕让你起便起，还想抗旨不成。”沁媛从玉榻上坐起身来，施威道。
　　闻言，李浩立刻叩首谢恩：“奴才遵旨。”
　　沁媛不由皱眉，对李浩的厌恶更是添了几分：“你原来是在哪各宫的？”
　　“回禀皇上，奴才原来是御膳房的。”李浩恭顺的回道。
　　“你这官做得可谓是平步青云，倒是跳了几个品级。”沁媛带讽带讥的说道，“谁提拔你进馔玉宫的？”
　　李浩见沁媛脸色不善，更是谨慎万分：“回禀皇上，是庚华仪怜悯奴才。”
　　“今日之事，与你可有关？”沁媛抬起手来，纤白手指在昏黄灯光下，晶莹剔透。
　　“回禀皇上，绝非奴才所为。”李浩头也不敢抬，“庚华仪主子对奴才有再造之恩，奴才铭感于心，断不会毒害主子。”
　　“朕怕你是故意接近庚华仪。”沁媛冷笑，“小荀子和小卫子你可还记得？朕是听说两日前他们奉令出宫办事，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奴才……许久未见过他们两人了。”李浩疙疙瘩瘩的答道。
　　沁媛侧了脸，垂了眸，冷冷笑道：“无妨，朕便让你入刑部大牢与他们的尸首呆在一起，以解你相思之苦。”
　　语落，在一旁侍候的宫人已将人拖了出去。
　　“皇上，奴才冤枉……”不绝的喊冤声久久不绝，沁媛闭上眼，休憩片刻后起身离开。
　　沁仪殿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一世的繁华，再度暗流汹涌。
　　随着宫人一声皇上驾到，沁媛已大步踏入内室，径直走到床边。
　　一旁御医宫人连忙叩首跪拜：“参见皇上。”
　　承王祈煜也站起来，拘礼道：“臣祈煜参见皇上。”
　　“免礼。”沁媛不急不缓的说道，“庚华仪的毒可是解了？”
　　“回禀皇上，庚华仪体内的毒素已清，只需将养几日便可安好。”太医令回道。
　　沁媛嗯了一声，然后挥挥手，御医们便退出殿外写药方，宫人也识趣的退下。
　　祈煜看了沁媛一眼，也躬身退下。
　　一下间屋内只剩下沁媛和庚颛臾两人，沁媛坐在床沿，将手搭在庚颛臾的脉搏上，见无恙后才收回。
　　庚颛臾忽觉一股冷意拂过手腕，幽幽转醒，见是沁媛坐在身旁，对她强挤出一抹笑容。
　　“公子安养，莫要为琐事操心，朕定会还公子一个公道。”沁媛知道庚颛臾不喜欢她唤他华仪，自此之后便一直叫他公子。
　　“皇上实在不必如此，这是臣该受的。”庚颛臾虚弱的说道。
　　沁媛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没有什么该受不该受的，且不说公子你是朕的华仪，就是平民百姓，朕也会尽力为他们讨回公道。”
　　庚颛臾淡漠的看着沁媛。
　　“两国交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是如此。”沁媛继续说道，“但公子你早已是枚弃子，身不在局中，朕自不会牵连怪罪。”
　　“皇上心里明白，臣既然曾身在局中，又如何跳得出棋局。”低垂的帷帐内响起那清冷的声音，“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臣跳出了这个棋局，又怎知是不是落入了另一盘棋？”
　　“公子既然心里明白，也太不小心了，竟让人有机可趁。”沁媛柔声道。
　　“若臣跟皇上说，臣是故意的，皇上有会作何感想？”庚颛臾慵然的回道。
　　沁媛调侃：“那也只能怨朕风流成性，后宫佳丽三千，还得公子身陷后宫纷争，生死由不得己。”
　　“皇上说笑了。”庚颛臾唇角笑意欲浓。
　　沁媛俯下身，吐气如兰：“朕是认真的。”
　　“臣不明白。”庚颛臾答道。
　　“公子明白的，你既是局中人，就该明白棋局的规矩。”沁媛也不多说，只是妩媚一笑，“朕也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这就告辞。”
　　“臣恭送皇上。”庚颛臾半起身，看着沁媛越走越远的身影，颓然倒下。
　　时光消逝，漫漫岁月无人眠，终是人人皆醒无人独醉。
　　外殿空旷，繁华不在，淡雅犹存，还有一位绝尘儒雅男子斜靠坐塌，凤眉半垂。
　　“辛苦承王了。”沁媛怜惜地说道。
　　“这是臣的职责。”承王祈煜睁开眼睛，不在意的回道。
　　“要不这几日朕让你出宫归宁，以与祈老共叙天伦之乐。”沁媛稍稍沉默了下，提议道。
　　祈煜宽慰的笑笑：“父亲膝下已有义子，身体且尚安康，臣不在也没关系，皇上不必为了臣屡次三番的破了宫里的规矩。”
　　“只是破宫规而已，又有谁敢质疑朕的决定。”沁媛说得漫不经心。
　　祈煜看着沁媛，沉默不语。
　　“朕求饶，可以了吧，承王殿下。”沁媛笑得一脸谄媚，“如此良辰美景，美酒佳酿，承王定不愿在此虚度时光。”
　　“皇上……”祈煜无奈的喊道，随即被沁媛牵着手出了宫门，十指交握，月下黄昏的缠绵眷恋，幽幽哀情深处无人可叹。
　　“承王有话要说？”沁媛转过头，笑吟吟的问道。
　　祈煜对上沁媛澄澈的眸瞳，满腹心事无处可泄：“没有……”
　　“承王说谎。”沁媛靠近祈煜，呼吸喷在对方脸上，略微瘙痒，但沁媛也不愿就此远离。
　　“是皇上多虑了。”祈煜低头答道。
　　沁媛见祈煜不说，也不逼他，仍是牵着他的手默默走着。
　　“朕想过了，段儿在宫里无名无份，平白受人闲话终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现在还小，不懂这些，但长大后，不免会怨怪我们。”沁媛闲话家常般说出祈煜想要请求的事，“所以，朕决定将他送出宫，让一大户人家收养他。伦理纲常在上，我们的怜悯到底不如父母兄长的疼爱。而且他的身世，也断不能容他在这皇宫里生存。”
　　“臣可以找宫人收养他。”祈煜恳求道。
　　“宫人身份低微，朕不愿委屈他。”沁媛坚决的说道，“朕会让暨阳王收他为义子，让宜婧王妃好好照顾他，而皇姐也可随时去看望段儿，不必顾着宫里的规矩。”
　　祈煜见沁媛主意已定，只能无奈的点头。
　　“后宫纠葛繁多，朕不好插手，这阵子有劳承王了。”沁媛柔声说道，“今晚，朕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定未去过。”
　　祈煜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有水雾氤氲，越发深邃。
　　雕栏玉柱，巍峨宫殿，衣摆摇曳过九曲长廊，夜色欲浅，露水早凝。
　　红漆殿门发出沉重的声音，沁媛一袭宽襟广袖的皇袍，高冠束发，站在门外遥望，往昔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宫内一草一木如旧时模样，未曾变换，甚至一尘不染。但失却了主人的宫殿，再繁华依旧，也不过是一堆死物，一堆毫无意义的砖瓦。
　　“承王定然听过这个宫闱琐事，深宫怨妇，红叶寄情。”沁媛痴迷的抚摸着红漆宫门，低声吟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君心妾意两相隔。两宫巍峨间无距，相望相识相未认。这首是当年宫里的女人最常吟的诗，朕当时好奇，曾跑去偷看过。未曾料想遇见了宫人与侍卫在那里偷情，朕当时窘迫异常，被那侍卫所发现。他当时就想灭口，要不是有人及时赶到，朕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了。结果那对情侣被先皇极为残忍的迫害，而朕也在这道宫门前面壁思过了三日。”
　　沁媛竭力不去想起那个名字，却怎么也挥不去眼前俊朗身影。
　　祈煜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心下百感莫及。
　　迈步入内殿，沁媛边走边笑道：“自朕登基，沁仪殿就被封了起来，从未有人住过。”
　　“皇上旧寝，除了储君，又有谁敢檀越。”祈煜附和道。
　　“这棵梧桐，比朕小六岁，如今长的比朕还高了。”沁媛抚摸着梧桐的树干说道，“岁月不饶人，一晃眼十年就那么过去了。没有血浇灌的梧桐，依样长得如此好。”
　　风神俊逸、温雅沉静的祈煜依旧静静的听着，脸上尽是包容的神情。
　　“母后说如果朕日日浇灌它，终有一天，它会结果。朕当时是真的相信了，所以带着期望，然后日日绝望。”沁媛幽幽中透着点恨，“每日起来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来看它，期望下一个晨曦降临之时，一切会好转。但在腐败糜烂之下，这里什么都没有。”
　　祈煜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神情黯然，垂眼望向地面。
　　推开大殿的门，沁媛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杯盏在手中把玩：“这个杯盏是朕当年救下卢阳书后，先皇赐予朕的。然后蔡太傅归朝，朕与他品了一夜的茶，顺道将此事粗略带过，第二日蔡太傅便留了下来。若论起来，没有蔡太傅，朕如今也只是一位任人摆布的皇朝帝姬。”
　　祈煜笑笑：“皇上不会坐以待毙的。”
　　“可至少，朕不敢反抗，那时的先皇太强势了。”沁媛幽幽答道，“然后，有人和朕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他说他武艺卓绝，于是让朕看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他说他文采不凡，所以我们一同悬梁刺股，苦读圣贤之书；他说他要拯救黎民，所以最后我们一同承受失败的惩罚。”
　　“皇上……”未容沁媛回过神，祈煜的唇已覆了下来，两人口舌纠缠，强悍而直接，最坦白的感情□裸的摆在对方眼前。
　　“有一个秘密，皇上你并不知道。”良久，祈煜放开沁媛，喘息着开口道。
　　“什么……”咫尺之距，祈煜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沁媛不再在的问道。
　　祈煜目光灼灼的与沁媛对视，然后缓缓开口道：“暨阳王曾带臣来过此，也曾说过与皇上一般无二的话。”
　　沁媛湛若秋水的眼定定的看着祈煜，不知该如何反应。
　　“皇上和暨阳王的好意臣晓得，暨阳王不愿让他自己成为臣与皇上间的隔阂，皇上和臣分享昔日，不愿臣恨‘为何人生不若如初见’。臣心里明白，也领了情。”祈煜的笑瞬间变得氤氲恍惚。
　　沁媛心下一震，怔忪松了手，踉跄地退了两步。
　　祈煜将手指按在沁媛唇上，阻住了沁媛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揽过沁媛，往怀里带：“往后，臣与皇上携手红尘，谁也不要弃了谁。”
　　一时间静默无语，沁媛沉浸在祈煜淡淡的紫檀香味中，默然闭了眼，轻轻道了无比沉重的一字：“好。”
　　“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要弃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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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这一卷主要写沁媛后宫的七位仁兄大展身手（绝非清宫宫廷文那种），他们或利用他们的家世，或利用他们自己手中的势力，或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后宫中利用各种条件或为国家、为亲族、为自己博得利益，其中或许有离开的，或许有死去的，或许有幽禁的，但无论什么结局，都是他们自己博得的结果。

　　红袖添香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是先前一位诗人为这座古楼所题的诗，千古绝对，闻名天下的诗句。
　　清越楼位于城南，环境清幽，历来是文人雅士集聚之处。南北对称的门楼，正室是两层重檐屋宇，两座三檐楼阁南北相对，中间以栈道连接，楼阁高低交错，甚是壮观。
　　正当午时，清越楼内三三两两的聚着用膳的人，有点冷清之感。
　　北面靠窗一桌，两人煮酒聚客，正是兴致高昂时。
　　“人生三大风流韵事，风花雪月，红袖添香，知己红颜，尽让你陆家占到了。”蔡霜离一手拿着跟筷子敲着杯盏，一边对刚踏上二楼的暨阳王陆邵峰说道。
　　“这等艳福，还是留给蔡大人为好。”陆邵峰无奈地做到蔡霜离对面，说道。
　　赵阔颇有同感的说道：“王爷的苦处下官心有同感，下官的几位娘亲也是日夜争斗不休，未得停息。”
　　“以前离得远，尚无自知。如今日日伴在身畔，各种争宠手段本王算是全见识了一遍。”陆邵峰思及府里几位，眉头不由皱起来。
　　赵阔与蔡霜离相视而笑。
　　许久，赵阔状似漫不经心的提到：“昨日祈国公府热闹的很。”
　　“下官也听说了，祈国公病恙。”蔡霜离附和道，疑狐的眼神直直盯着陆邵峰。
　　陆邵峰无辜的摇头：“这与本王无关。”
　　“下官听说是王爷将太医令晨焕延请到祈国公府的。”蔡霜离直接挑明。
　　陆邵峰看着面前的赵阔，好象也有些心不在焉：“祈家派人来再三恳请，本王也不好推辞。哲显也知道，晨大人整日云游四海，难得寻见。”
　　“谣言祈国公中风，终日精神恍惚？”赵阔带着冷漠和蔑视的目光，他转过头，欲言又止。
　　陆邵峰手指习惯性扣着桌面，良久才说：“祈国公的得是疑心病，岂是药石可治的。”
　　赵阔没直接回答，只说：“可以试试。”
　　“承王位尊皇夫，宠冠后宫，将来皇长子的身上说不定也有一半祈家的血。若按祖宗规矩，立长为储，祈家必然留不得。”蔡霜离分析道。
　　“不必猜了。”陆邵峰背靠沉香木椅，压低声音，有些沉重的说道，“除了承王，皇长子不会出于别处。所以祈家，也必然是皇上铲除之列。”
　　“这不会矛盾吗？”蔡霜离意有所指的问道。
　　赵阔轻笑：“承王乃旷世之人，应当不会介意的。况且皇上看在承王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刁难。”
　　陆邵峰皱眉说道：“那倒未必。”
　　“除非王爷想对付他，要不然断不会有人敢赶尽杀绝。”赵阔歪在木椅里，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
　　“本王若是想呢？”陆邵峰不怒反问。
　　赵阔语气缓了缓：“那是王爷的事，又与下官何干？”
　　“赵大人你倒是撇的干净。”陆邵峰长睫毛忽闪了两下，一抹精光自眼底闪过，
　　呆在一边默默无语的蔡霜离忽然说道：“祈国公犯了何王爷的忌讳，让王爷想痛下杀手。”
　　陆邵峰倾身靠近蔡霜离，食指放置唇齿前，悄声道：“秘密。”
　　“快不是了。”赵阔高深莫测的一笑。
　　蔡霜离亦说道：“最近暨阳王府确实是热闹。”
　　“哲显想说本王为一士子申冤的事吧。”陆邵峰装出惊讶的样子，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蔡霜离。
　　“王爷明鉴。”蔡霜离恭维道。
　　“王爷这招指桑骂槐高明的紧，看来祈国公的病恐怕又要拖几天才能痊愈了。”赵阔的口气听起来像质疑，但声音却异常肯定。
　　陆邵峰先叹了口气，接著又紧紧盯着赵阔：“本王帮他确实是居心叵测，但到底也是帮他申了冤。”
　　“这个案子能轰动一时，也是王爷你的功劳。本来就是民间琐事，交由地方衙门处理便可，但那士子倒是愚孝，一路鸣冤到天子脚下，还请的暨阳王出手相助。”蔡霜离轻轻的说，尽管心中波澜起伏，声音却如此平静。
　　“那个士子出身世家，本是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一朝被招赘的姐夫谋夺大权，全家被赶出家门，父亲病死街头，姐姐被□至死，也算是可怜。”赵阔淡淡说道，既无丝毫怜惜之情，也无丝毫嘲讽之意。
　　“赵大人若是怜惜其，本王不介意让赵大人接手此事。”陆邵峰笑言。
　　赵阔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王爷还是先顾着治好祈国公的疑心病方为上策。”
　　陆邵峰微微颔首：“这并不难，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本王只要带一个人去，祈国公的病无需药石，也自然痊愈。”
　　赵阔与蔡霜离会意的一笑，陆邵峰却只是放下茶盏，轻声叹气。
　　环顾卉树森，浓绿弥众象。稀处现楼台，微风动帘幌。
　　朱梅兰石清妍，更风篠幽禽为伴。
　　疏窗竹影，楼台殿阁，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垂杨摇丝莺乱啼，袅袅烟光不堪翦。
　　淡淡的幽香，被荡漾的寒风轻轻吹拂，掠过低垂的枫叶，卷起丝丝柔情。
　　青石亭内，一人信手拈了几撮茶叶放入杯中，斟上刚煮沸的热水，顿时弥漫开一股悠悠茶香：“这是庐山云雾茶，据说是佛教徒结舍于庐山，亲辟园圃、种茶采茗而成。又因庐山有‘千山烟霭中，万象鸿蒙里’之境，因有云雾茶之名。这种茶幽香如兰，鲜爽甘醇，饮后回味香绵。历代名人，素有交口赞誉。”
　　“祈卿有心了。”沁媛微微颔首。
　　祈鲶新收的义子祈韵文是祈家的旁支，关系不算亲厚，但因为祈煜入宫，祈鲶为了延续血脉，只能从旁支中挑选一个入主主家。
　　同样继承了祈家俊美血统的祈韵文虽尚不及祈煜，但也是一名翩翩公子，举手抬足间流露出一股超脱之气。
　　祈韵文一边亲手为易装后的沁媛与暨阳王陆邵峰倒了两杯茶，一边说道：“两位公子请品茗一二。”
　　抿了口庐山云雾茶，本就无心品茶的沁媛只是点点头，然后说道：“据说太医诊断，祈国公之所以中风，皆因祈夫人服食了花红导致小产，祈国公一时激动而起？”
　　“回禀公子，正是如此。”祈韵文回道。
　　“在民间花红乃是青楼女子用以绝育的一味药，宫中本就少见，朕也是从晨大人那里听来的。”沁媛幽幽说道，“此药药性极凶，祈夫人身娇体贵，还是找大夫开几服药来调理一下方是。”
　　祈韵文不卑不亢的回道：“有劳公子担心。”
　　“本公子听闻祈国公并无侍妾，那祈夫人何以中的花红？”沁媛问道。
　　“是娘自愿服用的。”祈韵文平静地说道，对于这位比自己只大五岁的娘亲，实在是没什么感情可言。
　　沁媛了然的嗯了一声，然后问道：“祈夫人比祈国公要明智，也比本公子想象中的更爱惜祈国公。”
　　“娘亲对爹是真心的。”虽然李萍比祈鲶小上十几岁，但祈韵文能清楚的感觉到两人间相见恨晚的幽幽情绪。
　　“祈国公正当盛年，子嗣日后可再有，望祈卿多加劝谏，让祈国公保重身体。”沁媛缓缓说道，“本公子已经夺走了祈国公一子，心中愧疚非常，不愿再害得祈国公晚年膝下无子，无人照料。”
　　听闻沁媛意味深长的话，反复念及膝下无子二字，祈韵文只能陪笑：“在下定会多加劝阻，不会让爹乱来的。”
　　“如此本公子就放心了。”沁媛应道，“本公子方才一路过来，祈国公府的景致别有特色，与一般府邸确实不一样。本公子早些日子就听闻过祈国公曾云游四海，其眼光果不是一般的独特。”
　　祈韵文回道：“公子说笑了，府里的景致确实独特，因那是爹按照阵法布置而成。公子有所不知，爹他素爱研究阵法，对于行兵布阵虽不熟稔，但摆弄一下花草之类的爹他是极为喜欢的。”
　　“本公子倒是未曾听闻过，祈国公学识渊博，承王必是得其真传。”沁媛平静的回道。
　　祈韵文含笑为答，纤白十指握住杯沿，迎着明媚的阳光，杯子变得透明，杯里面的清茶也变得异常幽绿。
　　沁媛见状，不得不在心底再次感慨，祈家男子多是儒雅俊朗。
　　久不做声的陆邵峰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祈韵文，祈家世代书香世家，祈家男子也是天生气质文雅，不是后天可成，怪不得那么多女子痴恋于其。
　　再看向沁媛，陆邵峰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也是有沁媛在美色面前，仍然不动声色，分析利害，冷静的吓人。
　　沁媛转开目光，遥望离此不远处的轩阁亭台，心中默思其中情景。
　　屋内，祈煜将药盏放下，然后温柔的对躺在床上的李萍说道：“娘亲可觉得好点了？”
　　“好多了，让煜儿担忧了。”李萍温婉的说道。
　　祈煜只着一件青裳宽袍，衣袂垂下，竟显出淡淡寂寥。
　　“煜儿……你在宫中不好？”或许是觉得自己与祈煜之间的关系与母子搭不上边，李萍转口说道。
　　祈煜声音清淡寥然，总是让人有种超脱之感：“有劳娘亲担心，皇上待煜儿很好。”
　　“可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寂寥。”李萍泪眼婆娑的说道，“皇上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身为男子煜儿你却要与他人分享袭击的妻子，定是受委屈了。”
　　祈煜眉目生得冷峻清扬，不说话时更是威严自生。
　　“玉碎宫倾，华美章曲，繁华尽处，只是黄粱一梦。”李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方才服下的药味冲淡，随即轻轻放下，举手透足间端方温雅。
　　“娘亲想说什么？”祈煜问道。
　　李萍肌肤苍白，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疲惫：“先不考虑其他因素，但就你自己的意愿，如果我想让你出宫，你是否会同意？”
　　“不会。”祈煜想也不想就回道。
　　李萍无奈的说道：“我知道，所以不想开口。”
　　“你为何要……那孩子毕竟也是你的骨肉。”祈煜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
　　“那只会是我们祈家的灾难。”李萍双目顾盼间，凛然含威，“你久不归家，自然不知道敬德皇太后曾经派人来寻过你爹。”
　　祈煜目光一凝，面沉如水，那一抹笑容也化为冰冷：“敬德皇太后想如何？”
　　李萍长叹了一口气：“敬德皇太后许于夫君诸多利益，其中一条便是许于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的。若夫君助了她，将来这个孩子便是王侯之列。”
　　“就算这样，娘亲你也不必如此。”祈煜勉强露出一道微笑来。
　　“你也知道你爹的个性，固执的紧，如何肯听我的劝。”李萍艰涩地说道。
　　祈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我明白了，你刚滑胎，自己多留意点。我也知道，你并不想当我的娘亲，但是祈家，还有我爹都要拜托于你了。”
　　“我确实不想将那孩子生出来。”李萍面无表情的说道，“其中，虽然也有祈家的因素，但那也是因为你，断不是为了你爹祈国公祈鲶。”
　　“娘亲慎言。”祈煜冷然道。
　　“往常你装作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你既然提起，又不许我道明了？”李萍语声坚如磐石，决然沉稳。
　　祈煜目光深邃难测，说出来的话更是带着冷意：“娘亲如果累了，煜儿就先告退了。”
　　李萍强撑着起身，对祈煜的背影大喊道：“你以为一句‘娘亲’，就能将我们之间的一切断开？若不是你，身为表妹的我根本就不会来祈家；若非你，我不会在祈家住下；若非你，我根本就不会嫁给你爹。”
　　祈煜冷冷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你不该将一切的错，都推于他人。”
　　祈煜走远后，却听廊下微微有人声嘈杂，随即，房门被人粗暴推开。
　　李萍与来人对视，轻笑一声，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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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淑馨香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雕栏玉柱明月辉，芙蓉浅水吹江南。
　　祈煜如从雾中走来，耀眼的阳光撒在他的眉目之间，像是吹拂过湖面的微风，儒雅间气质超脱。
　　祈韵文款步上前，远远迎接，两人相对而立，如一幅水墨画，淡雅中清新自如。
　　“红花是在太医令晨焕延配的药里掺杂的，而太医令晨焕延是暨阳王你请来的，加之祈夫人言明自愿，王爷你的嫌疑怕是逃不掉了。”沁媛冷然的话语打断陆邵峰的凝视，陆邵峰对上她无波的眼眸。
　　陆邵峰打开香炉，捻熄炉中的熏香，然后才缓缓说道：“反正在下与祈国公之间的恩怨已久，也不在乎多一项弑子之罪。但在下怕的是，众所周知，在下是公子的人。”
　　“方才承王与祈夫人在屋内许久，又不知会被有心人说成如何。”沁媛却是转开话题，盈盈笑道，“本公子看得出来，祈国公是真的极为喜欢这位年轻貌美的夫人。”
　　“那公子还让承王单独去探望，这是自找麻烦。”陆邵峰压低声音毫不留情的批判道，然后起身，对十步外的祈煜行了一礼。
　　沁媛清吟笑眸，对祈韵文说道：“既然祈国公与祈夫人都无大碍，在下等也该告辞了。”
　　“小民送公子一程。”祈韵文恭敬地答道。
　　“有劳祈公子。”沁媛勾起唇畔，回道。
　　出了祈府，三人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往市集而去。
　　“难得空闲一日，承恩想去何处？”沁媛巧笑问道。
　　“公子决定就可。”祈煜温顺的说道。
　　沁媛与陆邵峰相视而笑，然后陆邵峰提议道：“公子若要去先生处贺寿，可不能两手空空的去。”
　　沁媛翘起嘴唇：“宫鉴司早已准备妥当。”
　　祈煜失笑的说道：“公子莫不是想让满朝文武晓得杜先生有一位一贫如洗的学生。”
　　“有何不可？”沁媛不以为意，“先生两袖清风，他的学生自以他为样。”
　　“公子你这是歪理。”陆邵峰轻笑道。
　　“就是有你们这些送礼的，先生才成不了清官。”沁媛开玩笑道，两眼绽放着灵动的光彩，“不是要送礼吗，两位公子还不快点，别误了时辰。”
　　祈煜与陆邵峰相视而笑，也快步追上了沁媛。
　　缓步走去，沁媛带着两人倒吃了不少，寿礼最终还是没有买成。不过三人都是潇洒之人，自然不会计较良多，就这样上门贺寿去了。
　　递上请柬，虽说沁媛三人成了白衣书生，但杜府的仆人还是很恭敬地请了进去。
　　朝中有头有脸的朝臣几乎都已到齐，各自根据官阶结伴而坐。
　　只见一仆人收下了贺礼，沁媛瞥了一眼，轻笑道：“绛正玄玉墨，果然不是凡品。”
　　“江大人送的磐璃鸳鸯墨，才是价值千金。”陆邵峰也感慨道。
　　“杜先生素喜墨砚？”祈煜颇为不解的问道。
　　“说来也是个趣事。”沁媛说道，“前年本公子送了先生一个江青水砚为寿礼，先生一时高兴，当即赞了一句，江青月色琳琅夜，此砚应予天地间。自此朝臣为投其好，凡是送礼必以墨砚为先。”
　　陆邵峰不由笑道：“在这样下去，天下极品墨砚，不过几年，就要尽归先生府邸了。”
　　“若是直接抬几箱银子入府，本公子以为先生会更欢喜。”沁媛直白的说道，惹得祈煜与陆邵峰抿唇直笑。
　　沁媛轻抿一口杯中略温的酒，漫不经心的目光似是无意，掠向主座上的杜逸。
　　只见一位老朽的朝臣双手奉上一幅泼墨山水画，即使隔得远，只看到淡淡轮廓，沁媛也知道那必是名家之作。
　　沁媛转开脸去，淡淡的说道：“景宣可还记得，这些名家之作，幼时可是我们草画之处。”
　　“在下记得，那时李先生直斥我们暴敛天物，不知柴米油盐之贵。”陆邵峰压低了声音，悠悠叹了口气，“那时满朝腐糜，我们出身帝姬世子，身负重责，却不识民间疾苦，确实该罚。”
　　“在那种朝局动荡的朝代，其实公子与陆兄已做得极好。”祈煜淡淡的宽慰道。
　　沁媛展颜一笑，才瞧见廊桥里有人，乃是几位弱冠士子。
　　“那是上年恩科举子，算是先生门下。虽未有师生之实，但也是有提拔之恩的。”陆邵峰看了眼，说道，“若认真算起来，他们也要唤公子一声师姐。”
　　“那是鲤鱼跃龙门，可算一路平步青云了。”沁媛也调侃道。
　　祈煜慵懒的回过头去，望向轩台阁楼，幽幽说道：“那位白衫公子，看上去倒是眼熟。”
　　“皇上御前行走文书李忌昌。”陆邵峰顺着祈煜的目光看去，不假思索的回道。
　　沁媛略微疑惑的说道：“他们怎么结识的？”
　　陆邵峰耸耸肩：“公子若感兴趣，不妨自己去问问。”
　　闻言，沁媛含笑不语，臣子的私事她也不想过多插手。
　　这时一人牵着一个小孩从拐角处撞出来，跌倒在沁媛脚边。妇人发鬓微松，衣襟凌乱，虽瞧不出什么伤处来，但神情已是呆滞。
　　沁媛渐渐收敛了笑容，问道：“你是杜府下人？也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妾身贱命公子若是喜欢，纵是拿去也无妨。但公子万望救下我家小公子。”那个妇人如是说道。
　　沁媛扫了两人一眼，心下明白三分，不由冷笑道：“杜君逸让你们来的？”
　　“杜公子仁厚。”妇人答道。
　　见有不少人已经留意到他们这个角落，沁媛让妇人先回去，却转身抱起那个一脸无知的孩子，轻笑道：“天儿，你需明白，从今往后，这世上不再有拔戊天，只有易擎天，我朝凰的小侯爷，将来军中的顶梁柱。”
　　听着沁媛尽似自语的话，拔戊天不甚明白的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自己将来一生的信念，只为了初见时的这几句近似命令的话语。
　　陆邵峰疑惑的看着沁媛，沁媛淡然道；“杜先生一直不同意本公子养虎为患，变着法子想要违逆本公子的意思。”
　　祈煜端起杯来，忽然喟叹：“杜先生不愧是一代忠臣。”
　　“夫君你这是在嫉妒。”沁媛手指摩挲着酒杯，慵懒散漫的说道。
　　陆邵峰心中忧虑，面上却不露出来：“如何说？”
　　“本公子将他的宝贝段儿送到景宣你那寄养了，夫君可是为此与本公子呕了几天的气。”沁媛故作不满的说道。
　　祈煜略为不满的看着沁媛，慢条斯理的道：“家有恶妻，在下可不敢胡来。”
　　沁媛半倚半坐在木椅上，风华绝代的脸上渐渐浮现两抹浅浅的酒涡，如婴儿般肤若雪，漫天落红也抵不过她轻轻一笑。
　　待过了不久，杜府夫人才在杜家家眷的陪伴下出来宴客。
　　只见杜夫人头微微一低，手里拿着一把女子用的纨扇，紫玉扇柄下垂着数寸长的杏色流苏，穿着一身百蝶牡丹长袍，拖着长穗的宫绦，似欲振翅飞去般。
　　其身后一应众人，竟似都被她比了下去。
　　沁媛赞赏地看着杜夫人，轻轻笑道：“先生艳福不浅，原以为先一位杜夫人已是敛尽天下姿颜，但未料及这第二位夫人，却是丝毫不逊。”
　　“在下听闻这位杜夫人未出阁前，每逢进寺上香，城中男子早一日便守在道路两旁，只待一览芳颜。而误被踩死之案，也时常发生。”陆邵峰陈述道。
　　祈煜不由感慨：“世人贪色，罔顾性命，可悲可叹。”
　　“本公子以为，承恩可以进和尚庙了。若论悲天怜悯，那些呆头呆脑的和尚还没承恩的一半。”沁媛调侃道，紧着的眉头松了松。
　　宴过三旬，弯弯曲曲的廊桥尽头，声乐声起，十几名异族人啷当而至。
　　当先一人头戴面具，半边脸遮在面具下，只露出一张血红的双唇。半张兽皮披在身上，□出结实的肌肉，黝黑的皮肤，还有一条条面目狰狞的疤痕。
　　一行人手舞足蹈的跳着豪放的舞蹈，嘴里唱着不知含义的歌，徐徐渐进，异族异于中原的风情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沁媛犀利的目光一直落在领头那人的身上，嘴角挂着不明意味的诡笑。
　　对怀里的拔戊天低声说了几句，拔戊天跳下来，冒失的跑开了。
　　只见拔戊天跑到杜逸身旁，极为大声的说了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杜逸看着拔戊天，在看向沁媛落座的方向，虽然不知道沁媛想干什么，但还是很欣悦的将拔戊天奉为上宾，对其百依百顺。
　　一舞罢，异族人俯首行礼，其中领头那人托着礼盒走出来，学着拔戊天大声说道：“祝杜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随着语落，那人缓缓打开镶金盒盖，霎时流光溢彩，满庭案烛皆暗淡下去。
　　“东海明珠……”不知是谁先道出盒中之物，但之后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都无疑明确了盒中之物的价值。
　　杜逸一瞬间沉下了脸，面色也是极为不善。
　　异族人显然也看出了杜逸的脸色，于是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一脸莫名其妙的垂下头。
　　“岩琅此次麻烦了。”沁媛默默握紧了拳，沉笑道。
　　陆邵峰苦苦思索，叹口气，心中莫名窒闷。
　　祈煜仿娓娓道来，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古书上曾有记载，世有明珠，为东海之渊，故名东海。而东海明珠硕大无比，光滑润泽，能将黑夜照如白昼。几十年前，谣言某渔人偶然救一鲛人，悉心照料。鲛人为报其恩，潜入深海，取之明珠赠予渔人。”
　　沁媛望着陆邵峰孤峭清秀的侧脸，接着说道：“渔人思及东海明珠之贵，本想归还，但却被寮国君王悉知，令渔人供奉入宫。而东海明珠原为两颗，寮国国君见之，令人砸碎其一，奉余下一颗为国士无双。”
　　陆邵峰也略为明白了：“若这世上尚有两颗东海明珠，那么它们只是比一般的珍珠贵重些；若世上只有一颗东海明珠，那么它就是绝世无双，价值不菲。”
　　“王爷所言无误。”祈煜附和道，“但除此外，因东海明珠天下无双，寮国国君以为只有君主可匹配。而国无二君，一山不容二虎，于是以为东海明珠也只该有一颗。”
　　“那时寮国战乱，民不聊生，加之天灾人祸，不得不向趾国求援。于是奉上此珠，以求两国邦交友好。”沁媛面色如罩寒霜，“换句话说，这颗珠子如今应当在朝凰深宫之中，为当今圣上所有。却又为何会出现在杜府，甚至在外族手中？”
　　“而那岩琅使者贺词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就是将先生比作圣上，暗有谋反之意。”陆邵峰压低声音，冷冷回眸。
　　“公子好计策。”祈煜语声沉缓，却令沁媛心中一窒。
　　“这就是朝堂。”良久，沁媛才再开口道，嗓音低哑，连自己都听不分明。
　　祈煜沉默下来，蹙眉抬眸，目光直落入一双深眸里去。
　　红尘萧然，世事无常，两人相扶相持走到如今这一步，却是如此境地。明明是不离不弃，但终究过于勉强。
　　这时一个仆人垂首走到沁媛身侧，躬身递上一张字条。
　　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沁媛语声平缓，不辨喜怒的说道：“你家主子过于谨慎了，那人现已入了后宫，威胁不到他的位置。”
　　“主子交代过，条件由公子开。”那仆人自是如是说道。
　　沁媛抬眸看他：“明着说，本公子决不答应。若你家主子约本公子来就是为了此事，先说服杜先生再说。”
　　“望公子再考虑一下。”那仆人不依不饶的劝道。
　　沁媛目光落在不远处被杜府仆人很恭敬的请出杜府的一干人等身上，轻飘飘的说道：“国土、钱财、权势、地位，你家主子可以给本公子什么？赔本的生意，没有任何一位商人会做的。”
　　仆人沉默。
　　“让你主子好好想想，他能给本公子什么。”沁媛挥挥手，让那人退下，在转过头时，只见祈煜黯然独饮的寂寥背影。
　　沁媛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依旧未变，又有什么在悄悄中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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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笑书剑

　　天色刚刚入暮，宫人已纷纷掌起宫灯，朦胧夜色下，散发出暗淡的光晕。
　　“皇上驾到！”太极宫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陡然划破了安静的夜空。
　　拔戊极不急不缓，到宫门口去迎接沁媛。
　　“侧夫拔戊极参见皇上，皇上万福！”说到侧夫二字，拔戊极咬牙切齿。
　　拔戊极微微低头敛眉，首先入眼的是绸缎金线绣龙鞋，一丝一线，将整体条龙绣的栩栩如生，恍如欲穿云飞去。
　　“起身吧！”言罢，沁媛自腰间取出一个雕刻的十分精致的檀木盒子，递给拔戊极，“岩琅使臣托了朕带给卿的。”
　　“有劳皇上。”拔戊极说完，打开木匣子，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小簇系着红绳的头发。
　　见到拔戊极徒然变色的惊慌神情，沁媛难得愉悦的笑了起来，终于在拔戊极脸上见到除了冷漠外的表情。
　　沁媛语带嘲讽的笑睨着拔戊极：“拔侧夫是睹物思人了？”
　　拔戊极抬头，看着那张绝美却透出冷漠的脸，眼底平静无波：“皇上深夜至此，所谓何事？”
　　“两宫皇太后下了懿旨，往后朕也只给叨扰诸卿了。”沁媛慵懒的说道，“拔侧夫的太极宫倒似成了仙境，不食人间五谷，不闻后宫轶事。”
　　说着，沁媛冷笑一声，举步走到软塌坐好。
　　“臣以为皇上比较喜欢不问世事的枕边人。”拔戊极也紧随着走进来，意有所指。
　　“承王是承王，你们不必学他。若每个人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朕还要三宫六院做何？”沁媛瞥了拔戊极一眼，淡道。
　　拔戊极在软塌边站定，然后弯下腰来，手缓缓的抚上沁媛的发梢，笑容中带着些许的冷意：“那么皇上是想与微臣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朕倒不知拔侧夫熟识中原文化。”沁媛调侃道。
　　“中原大好河山，物质富饶，文化渊博，不知让多少人倾慕。微臣幼时，便想踏入中原，一览四海风情。”拔戊极松开手，依旧恭敬的立在床头，语气虽是淡淡的，但沁媛仍能感觉到拔戊极话里的冷冽之意。
　　沁媛的脸忽然凑近拔戊极，温热的唇瓣刷过拔戊极的脸颊：“朕以为，拔侧夫幼时志向宏远，绝非四海游玩，而是……入主中原。”
　　拔戊极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波动，退后几步与沁媛拉开距离：“皇上应该晓得，每一个手握大权的人，无不想如此。”
　　沁媛见拔戊极退开，面色一寒，冷声道：“今时今日，拔侧夫待如何？”
　　“身为侧夫，微臣唯一的职责就是服侍君王。”拔戊极俯下身，轻轻拨弄着沁媛那微微颤动的细密睫毛，然后又沿著沁媛白皙的脸颊慢慢划下，最後落到沁媛薄薄的嘴唇上，勾画起沁媛的唇线。
　　沁媛依旧享受的半躺着，没有拔戊极预料中的慌乱与忧虑，还似极为享受，不得不让拔戊极佩服。
　　沁媛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有节奏的敲着床案，换做一副玩味的神情看着拔戊极：“拔侧夫既要服侍君侧，不该先沐浴宽衣，躺到床上去？”
　　“若是皇上有令，微臣定当遵行。”拔戊极淡然道。
　　殿内烛光摇曳，沁媛眯起了眼睛，静静的打量着拔戊极。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只是目光相接，各自目中挑衅之光转瞬即逝。
　　突然，沁媛半起身，拦住拔戊极的颈项，轻轻解开拔戊极的一个衣扣。
　　拔戊极被沁媛突然的动作吓到，连忙推开沁媛，退立一边。
　　见状，沁媛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拔戊极知晓沁媛有意三番四次的捉弄自己，却次次被其得逞，也不由有几分恼怒。
　　“拔侧夫避君如蛇蝎，还要如何侍君？”沁媛故意暧昧的说道。
　　拔戊极置若罔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而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这个时候开口只是徒增嘲笑而已。
　　见拔戊极真恼了，沁媛看向他目光渐渐柔和，语气也不似方才冷淡：“时将入夜，拔侧夫可是用过膳了？”
　　“皇上是从承恩宫过来的吧。”拔戊极并未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沁媛笑笑：“既然拔侧夫不愿用晚膳，朕也不勉强。”
　　将檀木盒子放下，拔戊极开口直接问道：“天儿在哪里？”
　　“拔侧夫爱子心切，朕也晓得。”沁媛眼波流转，“过不了两日，待朕有了空闲，再带小侯爷过来觐见拔侧夫。”
　　“小侯爷？”拔戊极呢喃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沁媛却递过一张纸条，悠然道：“近来宫中戒备森严，想必拔侧夫也许久未收到宫外的消息了。”
　　拔戊极在看了纸条后，立即将纸团揉握于掌心，并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们待如何，非要我死了，他们才罢休？”
　　“朕若说这是命，拔侧夫你会不会认命？”沁媛给了拔戊极一个温柔的笑。
　　“皇上何必明知故问，微臣若是认命，今时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拔戊极自嘲的回道。
　　沁媛一手支着头，眼睛微微闭起，眉目中那威严之气减弱了许多：“拔侧夫以为，朕会不会助其，让拔侧夫死于后宫？”
　　“皇上的心思，岂是微臣可猜得透。”拔戊极并不专心，一口茶喝很久。
　　拔戊极将纸平摊在桌子上，沁媛拿起来，放置在烛台上烧毁。
　　将灰烬吹灭，沁媛盯着跳动的烛火看着捏在手心的那个东海明珠。
　　“前几日杜太傅大寿，岩琅使臣也至，望杜大人能通融一二，送几个人入宫陪伴拔侧夫。”沁媛默然道，“可惜，被朕顶回去了。”
　　“臣略有耳闻。”拔戊极说道，“这个东海明珠，若微臣未记错，早些时候曾见承王佩戴过。”
　　沁媛尴尬的笑笑：“招待蟠龙使者那日，朕确实……”
　　话还未说完，沁媛的脸色就黯淡了下，但很快又明亮起来。
　　拔戊极带着满意的笑走进沁媛身旁：“怨不得这几日承王面色不善。”
　　沁媛怒瞪拔戊极一眼，唇边浮上一丝诡异的微笑：“宫中呆得久了，拔侧夫倒有点怨夫的味道。”
　　将软榻便的红纱帐放下，一片锦绣之中，拔戊极缓缓靠近沁媛。
　　“朕可不是那些宝髻玲珑、环佩琳琅的宫人。”沁媛挑眉说道。
　　拔戊极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诱惑的味道：“在这个宫中，想要得到权势，有什么比讨好君主更快？”
　　“也是不错……”沁媛认真思虑道，“既然如此，为了讨好朕，今夜拔侧夫就睡软榻，朕睡拔侧夫的床。”
　　说着沁媛趁着拔戊极愣神的瞬间，入了内殿，独留拔戊极在外边。
　　一夜清风徐徐，清晨宫人们依礼一一入殿，为沁媛打理梳洗。
　　拔戊极从宫人手中接过木梳，单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沁媛，另一只手游走在沁媛的眉眼唇鼻间。
　　沁媛低头挑选扳指护甲，挑三拣四，最后都丢了下去。
　　拔戊极伸手轻轻刮了刮沁媛的鼻尖，宠溺的说道：“皇上起床气不小。”
　　沁媛听完笑了笑，抬头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虽着一身祥云纹龙明黄龙袍，但还是难掩江南水乡的娇柔之态。
　　但是，沁媛总觉得缺了什么，空落落的感觉。
　　瞥见沁媛略微迷茫的表情，拔戊极低头凑道沁媛耳边，呢喃道：“皇上是想承王了？”
　　扫下桌案上璀璨的各式佩饰，沁媛看着镜中拔戊极高挑的身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扶着朱颜的手走了出去。
　　在殿门处，礼居郎立在一旁，垂首等候。
　　沁媛脚步为停，只是抛下了一句话：“不用记案。”
　　走过了长长的亭廊，沁媛放开朱颜的手，脚步已恢复了从容。
　　从后宫直向外宫走去，途径承恩宫，沁媛停下了脚步。
　　朝堂之中暗流汹涌的争斗，沙场之上金戈铁马的杀戮，皆是江山美人冢，倾国红颜泪流尽处。
　　一种肃穆的感觉弥漫开来，似乎有什么忧郁笼罩着沁媛，祈煜的容貌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沁媛淡然笑了一下，摇头示意朱颜退下，心底越发沉重，压得沁媛一瞬间不知如何呼吸。
　　突然转头，沁媛正好对上祈煜的眼，深深地望进那幽邃的眉目间，看到沁媛眸光略闪，似波动了一下。
　　两人相对立着，深深凝望。
　　片刻之后，沁媛扬起纯粹的不含杂志的笑容：“承王一夜未睡？”
　　“只是习惯早起了。”祈煜唇抿成线。
　　沁媛心中始终盘旋不去的不安，在这一刻越发清晰，就像有什么事物，将一去不返。
　　祈煜帮沁媛理了理稍散乱的头发，轻握住她的手，略微抱怨的说道：“皇上又不顾念自己的身体了。”
　　叹息声落，沁媛轻轻抱住祈煜，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皇上该上朝了。”祈煜语声低沉沙哑，心中纷乱如麻。
　　沁媛唇角绷紧，淡淡说了声：“不上朝了。”
　　祈煜伸手拉开两人的距离，眉梢微挑，表示了他的疑惑。
　　沁媛踮脚，仰首吻了下来，唇齿间灼热痴缠，额上隐约有细密冷汗。
　　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两人席卷，狠狠击溃祈煜心底最隐秘的一处眷恋。再也没有青涩顾忌，只是毫无保留的掠夺，什么礼仪道德，皆抛之脑后。
　　刹那间焚尽了热情，撕裂了彼此间理智，腥甜滋味涌入口中，分不清是谁撕裂了谁。
　　良久，两人冷静下来，喘息着分开。
　　沁媛将脸藏在祈煜胸口，语声低柔：“若朕当明君的代价，是要失去承王你，那么朕宁愿放弃。”
　　“皇上说的是什么……傻话。”祈煜愣了愣，然后开口说道，语声越发沙哑，越发低沉。
　　“朕是认真的。”沁媛一字一句道，“朕已经失去太多，再也付不起失去的代价了。朕不愿再在某一天晨起，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宫殿，除了朕自己，谁都没有。”
　　祈煜喘息渐重，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天，沁媛会对自己全然的依赖，与自己一样，害怕对方的离去，害怕独自的难免。
　　明知沁媛是碍于两宫皇太后的旨意而逢场作戏，但昨夜的翻转难眠，满怀的酸楚，却让他一夜独饮西风残，再难平复会波澜不惊，风轻云淡。
　　“承王，朕再不管朝臣百姓如何看待。无论是言朕沉迷美色、昏庸无道，还是道承王蛊惑君主、妖魅君上，朕都不会再管。”沁媛的唇游走在祈煜颈项耳鬓间，呼出灼热的气息，“只要承王仍在朕身边，朕什么也不管了。”
　　“皇上……”祈煜摇头笑，在沁媛颊上一吻，“皇上的情意，微臣明白。其实，只要皇上愿意，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无论杀伐争斗，还是隐世飘远，微臣都会站在皇上身边，与皇上一起，或生或死。”
　　“承王……”沁媛神色莫辨的看着祈煜，然后默然牵起祈煜的手，和他并肩往承恩宫里去。


　　淡定如菊

　　朝凰都城魏璇正中之皇宫，一条又一条漫长而无尽头的甬道，一道道厚重的宫门锁住了多少人的韶华岁月，又锁住了多少难眠的等待。
　　奈何宫墙巍峨，道不尽的苦衷，流不尽的血泪，丝毫未能撼动其半分。
　　馔玉宫内，瓷壶透着丝丝寒凉，内里的茶也不知搁了多久了。紫檀香炉里案香渺渺，将人的面容变的朦胧。
　　见陆欣婉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去，沁媛才放下了心，转头对庚颛臾说道：“有劳华仪了，欣儿总是这样糊糊涂涂，没有分寸。”
　　“皇上严重了，陆小姐活泼可爱，微臣很是喜欢。”庚颛臾恭敬的说道。
　　“暨阳王今日本是带着欣儿来参封侯大礼的，临时被朕唤了过去，未料一时三刻不盯着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她就到处乱跑。”沁媛无奈的回道，“暨阳王与承王都很是着急，好好的封侯大典就被他们这么搅和了。”
　　庚颛臾放下床边的帷幕，淡蓝色的丝绸垂下来，遮掩住床上人儿的模样：“若皇上真愿这场闹剧继续下去，又有谁可以阻挡？”
　　“公子心如明镜，没有什么事是能瞒过公子的。”沁媛往外殿走去，边走边讽刺的说道，“可是有时候，装做什么都不知会比较幸福。”
　　“皇上恕罪，微臣只是不惯于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罢了。”庚颛臾不为所动，更是随意的说道。
　　见庚颛臾一副淡定的模样，沁媛笑笑：“朕以为，公子还是以前比较看得顺眼。至少，不会顶撞朕。”
　　“那是皇上宽宏大量，臣才敢如此放肆。”庚颛臾回道。
　　“据太医令所言，公子身上的毒已经全清，公子近日觉得如何。”沁媛关切的问道。
　　庚颛臾嘴角轻扬，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回禀皇上，已经痊愈。”
　　不知为何，那抹似有似无的笑一直在沁媛心间挥之不去：“上次毒害公子之事，那个太监已然招供，他乃受人指使所做。只可惜刑部办事不利，让人灭了口。”
　　庚颛臾一怔后转瞬讪讪笑了起来：“皇上日理万机，本不该为了微臣点微薄小事而操劳。”
　　“公子性命攸关，朕怎会置之不理？”沁媛双眉紧锁。
　　“与承王的性命相比，微臣的性命又何足道之。”庚颛臾自嘲的答道，不禁想起入宫前靖安王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
　　他当时回答不出来，是因为相信这幽深宫闱中，不会存在这世上最单纯的不会相互利用的感情。在无欲无争的人，一旦进入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所有的一切都会染上一层墨色。
　　但显然，在他最意料不到的两个人之间，却真挚的相互依赖着。
　　也或许，是三个人。
　　“人无贵贱之分，公子与承王的性命轻重有何分高下。”沁媛淡然道，“只是承王与朕更亲厚些，朕心中难免有所偏重。”
　　“有一件事，不知微臣当不当讲。”庚颛臾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般。
　　沁媛微挑眉，表示出她的疑惑。
　　庚颛臾愁容满面的说道：“不敢欺瞒皇上，前几日臣收到一张匿名纸笺。纸笺上写着，承王三日内必然身中剧毒，五日内必然薨逝。”
　　沁媛听闻，心下虽然惊异，但面上未动丝毫，仍是淡淡的说道：“无稽之谈。”
　　庚颛臾不做声，过了许久，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红墙四合，将宫外喧嚣浮华隔绝，沁媛站在其中凌霄顶处，只能凝伫，如同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华仪有何把柄落在寮国新皇聂虞手中？”
　　“微臣的妹妹尚在寮都。”庚颛臾踌躇了一下方推开殿门，缓缓说道。
　　沁媛半晌方笑道：“今时今刻，朕倒是怀疑，此次欣儿的失踪是否意外。”
　　说完，沁媛拂袖出去，顺道让宫人入殿，就近照顾陆欣婉。
　　而沁媛如此做，对庚颛臾的不信任，让原先以为庚颛臾颇得龙宠的宫人，就此灰了心。
　　回到承恩宫，沁媛方入殿即见一名青衫青年侧立案桌前。因为案烛里的油不多了，火焰子一闪一闪的，那名青衫青年用竹签拨了拨灯芯。
　　在殿内伺候的宫人纷纷跪下请了安，那青衫青年先是愣了下，然后也随着跪下请安。
　　再到软榻上，沁媛沉吟道：“你叫什么名字？”
　　见沁媛看着自己，那青衫青年垂首说道：“奴才祈清延。”
　　询问的目光投到一旁正在品茗清茶的祈煜身上，祈煜点头回道：“回禀皇上，清延是微臣在祈家时的仆童，入宫时因为宫里的规矩，这才没带进来。”
　　“起磕吧。”沁媛淡淡说道，因入了冬，殿中悉铺厚毡，踩上去绵软无声，所以祈请延无声无息的就走到祈煜身边，在旁伺候。
　　沁媛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然后说道：“朱颜，待会让人换了这厚毡。”
　　听闻此言，祈煜与陆邵峰都抬起头来，表示他们的疑惑。
　　朱颜闻言嗯了一声。
　　殿外的夕阳经了雕花长窗，投进淡白的灰影，沁媛拿起搁在案桌上的清茶，浅尝了一口，涩涩的味道立时溢满了味觉。
　　“换掉。”沁媛薄怒道，“以后承恩宫里开个小厨房，所有的膳食茶水都由专人先尝过，方能端给承王。”
　　“皇上……”祈煜开口打断道，“不知发生了何事，惹得皇上如此恼怒。”
　　“是否欣儿调皮捣蛋惹恼了皇上，或是庚华仪说了些什么，惹得皇上龙颜大怒。”陆邵峰询问道。
　　沁媛嘴角不易被人察觉的微微扬起，但那丝冷笑立刻又消弭于无形，只见沁媛淡淡说道：“除了朱颜，你们先退下。”
　　宫人闻言立刻行礼，纷纷退了出去。
　　隐约浮动熟悉却陌生的香气，目之所及是在熟悉不过的案台，沁媛心中却异常郁闷：“三日内，有人要毒害承王。”
　　“皇上这话不尽不实。”陆邵峰先反映道，冬风薄凉，虽不及北方酷寒，却吹得人微微一凛，“皇宫大内守卫森严，又有谁敢如此嚣张跋扈？”
　　祈煜举头望去，窗下的竹影摇曳，雕栏画柱似昔日繁华流逝了去。
　　细细的端详了片刻，见沁媛面色苍白，那唇上亦无多少血色，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陆邵峰不由软声道：“不管对方是谁，微臣断不会让承王出事的。”
　　“如此……有劳暨阳王了。”沁媛将手中的杯盏随手撂在案桌上，说道。
　　窗外北风呼啸，拍着窗扇微微地响，祈煜收回凝视窗外的目光，淡淡的说道：“皇上且安下心来，有皇上这个真龙天子护着，微臣断不会有事的。”
　　抬眼瞧见陆邵峰正望着自己，目光中甚是关切，沁媛一时心滞。
　　“朱颜，派人去请刑部尚书郑岩与赵阔赵大人过来一趟。”借着转头吩咐朱颜，沁媛避开了陆邵峰关切的眼光。
　　不一会儿，罗勒就带着宫人入内，井井有条的将厚毡撤下。
　　放下茶盏，沁媛朝罗勒勾了勾手指，罗勒恭敬的走过来听候沁媛吩咐：“罗勒，以后承恩宫内再不许添置这些厚毡，走路都不发出点声响，万一刺客来了也没有人发现得了。再者承王不会武功，承恩宫的守备也不需根据宫里的规矩，等会儿你去传朕口谕，让一队昀霖军过来。朕记得你也懂些医术，今夜你就先留在承恩宫，待明日晨焕延过来你再走。”
　　“奴才遵旨。”罗勒垂首答道。
　　“承王自个小心些，不要让人有可趁之机。”沁媛蹙起纤长柳眉，眯着眼斜斜的睨向陆邵峰，“暨阳王也随朕去处理政务，可不能整天呆在承王这偷懒。”
　　环顾殿里，见所有人都垂着头，沁媛款步离开。
　　虽然是薄凉，但朱颜还是早早备好了暖炉，以防沁媛受寒。
　　走了一段，沁媛怀里揣着暖炉，双手却还是冰冷的。方才心中难言的恐慌，如今也已平复，一向冷静自持才是沁媛的本性。
　　“方才，你的心乱了。”陆邵峰忍不住出声，声音极轻，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扰了沁媛，“许多年了，从未见你如此惊慌过。”
　　“皇姐曾经说过，真正相爱的人，不管相隔多远，都能清晰的记得对方的容貌。因为对方的一颦一笑，已烙在心底。”沁媛缓缓开口道，“而方才在庚华仪道出此事那刻，朕能在心里清楚的描绘出承王的一颦一笑。”
　　猛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厚实且踏实。陆邵峰在身后紧锁住沁媛，头深埋在沁媛发间，喃喃呓语着沁媛的名字。
　　“这一生还这样漫长，可是我们之间已然结束。”陆邵峰的目光没有看着沁媛，只淡然望着远方，声音里透着无可抑制的倦怠：“我倦了，也乏透了，我们之间，为何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沁媛瞧着那紧闭的殿门，朱漆雕花，本是极殷红的颜色，在沉沉夜色下却是阴暗沉沉，就不得见天日的潮湿。
　　陆邵峰又低低地重叫了一遍：“沁媛……”
　　又沉默良久，沁媛忽然微微一笑，带着难以言语的苦涩：“在我们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得太远，远的回不了头。”
　　陆邵峰扶了沁媛的肩，轻轻说道：“你知道吗，方才我见到你为承王担心的模样，心里嫉妒的发疯。有那么一瞬间，我就想着，若我就那么逝去，岂不更好。这样，我就不必故作大方，看着你们亲密无间。如此，我就不必日日孤饮到天明，只为了心中那一份放不下的执着。这样，我们三人都能幸福。”
　　“不许你说傻话。”沁媛伸手掩住陆邵峰的唇，低喃道，“若你离开，我如何会展颜。”
　　“时间会将一切淡忘，到时候，我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忘了彼此。待白头时，或许我会在山间乡野品茗一杯清茶，然后临渊吟诗，再在心底想一想青梅竹马的趣事，却再也记不起你的容貌。”陆邵峰平静的语气叫沁媛心中一酸。
　　冬夜的寒风如刀子般，剜得脸生疼，那一阵阵的寒风似是刮到了心里，沁媛如被撕裂般疼。
　　“你要我如何，才能真正放开？”陆邵峰幽怨的长叹一口气道。
　　良久，沁媛仰首看着朗朗明月，伤感的说道：“每逢月夜，我都会对月饮酒。想要借酒消愁，却又不敢真把自己灌醉，醒着我痛，醉着，我不敢痛。只可惜一杯杯美酒下肚，却在腹中化做愁肠，最后只会更痛。朕是帝王，但也是翊沁媛，一名有血有肉地女子。”
　　院里残花落了一地，凋零破碎随寒风逝去。
　　“你可知道，当朕坐在空荡荡地宫殿里，朱笔御批你请战地奏章时，为你担心地焦虑心情？你可知道，当你远在千里，驰骋战场的时候，朕倚栏北望，却永远望不见头的担忧。”沁媛转过身来，伸出手臂，紧紧的抱住了陆邵峰，“在你为朕担忧的时候，朕又何曾少为卿担忧几分？”
　　萧条的院子里，饶是一派华贵却透着难掩的颓败，入目苍凉。
　　“只可惜，我们有缘无分，注定会如此错过。”陆邵峰淡淡地说出两人的心声。
　　接着，陆邵峰略带薄茧的手抬起了沁媛纤细的下巴，温润的唇覆上了她的。
　　或许是情动，或许是意乱，沁媛双手环上了陆邵峰的颈项，热情的回应着陆邵峰的缠绵。
　　许久，两人才分开。
　　陆邵峰静静地盯了沁媛一会儿，才若无其事的推开沁媛，沉声说道：“微臣失礼了。”
　　“无碍。”沁媛先一滞，才淡淡答道。
　　陆邵峰只觉得心里刚有的一点暖意渐渐散去，恍如那些逝去的过去：“若皇上无事，微臣先告辞。”
　　“景宣……”沁媛感慨的喊道。
　　“你这一声……终究来迟了。”陆邵峰离去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缓缓说道，“微臣断不会让承王出事，皇上且安心。”
　　站在原地看着陆邵峰渐行渐远的背影，沁媛默默出神。
　　这一生，她已经承了他太多的情，就算耗尽三世怕也是难以还清。



　　相残魂断

　　一排排惊堂木竖立在刑部县衙的正堂的两侧，略微陈旧的案台安置在正中，上面高悬“明镜高悬”四字。
　　正堂其中一面墙上，挂着斧、钺、刀、锯、钻、凿、鞭、杖等刑具，旁边摆着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上面的烙铁已经烧得通红。而另一面墙上摆着木棍、竹条、皮鞭、木板、竹签、夹棍和荆条等刑具，让人心生恐惧。
　　此时堂上，正有两人正在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冷冽的声音，让人平白惊慌了几分。
　　“郑大人学识渊博，下官委实惭愧。若不是大人，下官还真不知这凌迟居然分三十六刀法和七十二刀法。”赵阔镇定的说道，丝毫惊慌皆无。
　　“赵大人有所不知，这凌迟据古书上记述，是将人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使受刑人痛苦地慢慢死去，极为残忍。而历代行刑方法也有区别，一般是切八刀，先切头面，然后是手足，再是胸腹，最后枭首。不过先帝在位时，因为朝臣谋反，先帝一怒之下，令人分别割了两位朝廷重臣三十六刀与七十二刀，始才由来。”郑岩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的说道，“本官当初年少苦读时，我朝刑法尚未完整。后来皇上登基，方令刑部重修刑法。那时微臣得以皇上赏识，也参与其中。至今犹记得，‘脔’与‘凌迟’等酷刑。所谓‘脔’等极刑时，是将肉体割除殆尽，犯人变成食人者的肉，仇家可在自家厅堂饱食大餐；而‘凌迟’之刑则相反，肉体被支解後，人形尚可辨识，事后悬挂街市展示。”
　　堂下跪着的宫女一脸苍白，以手用力捂住了嘴方才不吐出来。
　　赵阔轻轻抚了下肩上不知有还是没有的灰尘，淡淡说道：“敢问大人，若是还未动完刑，侩子手就一不小心将犯人弄死了，又如何办？”
　　郑岩毫不犹豫的答道：“赵大人且安心，刑部里的侩子手都是有经验的，决不会下错手，一不小心将犯人弄死。”
　　“郑大人此话当真？”赵阔挑挑眉，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郑岩笑着答道：“赵大人若是不信，不如亲自查看一番？”
　　那宫女闻言，更是颤颤发抖，面如死灰，极度惊恐之下晕了过去。
　　赵阔看了一眼，巡视的目光投向郑岩，毕竟郑岩才是刑部尚书。
　　郑岩眼睛也不眨一下的说道：“来人，冷水。”
　　官差闻言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桶冷水泼下去，将那名宫女浇醒。
　　宫女恍惚间抬头，入目“明镜高悬”四字，浑身力气去了一大半，再无力挣扎。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告知原情？”郑岩见之，突然严肃的大声说道。
　　那宫女明显被吓到了，连忙颤声说道：“禀告大人，奴婢之所以出宫……出宫买药，绝非为了毒害承王。”
　　郑岩闻言用手拍了案台，厉声道：“大胆婢子，莫非你非要动了刑，才愿道出实情？”
　　“大人……”那宫人在地上向案桌爬了两步，惶恐的说道，“大人明鉴，奴婢真的没有毒害承王。奴婢是奉了孝德皇太后的令，秘密出宫去买……”
　　“买什么？”赵阔好脾气的问道。
　　宫人闭上了眼睛，一鼓作气的说道：“回禀大人，是安胎药。”
　　任赵阔再镇定，也不由心下吃了一惊，连忙与郑岩对视，在眼神的交汇中达到共识。
　　郑岩摆摆手，对着满堂官差说道：“你们暂且下去。”
　　待人都下去后，赵阔才开口道：“你说这安胎药是奉了孝德皇太后的令，秘密出宫去买的。但口说无凭，你可能拿出证据？”
　　“奴婢身上有孝德皇太后赐予的出宫令牌。”那宫人颤抖的掏出令牌，放到案台上。
　　郑岩看了一眼，沉默许久，才问出两人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本官再问你，你需要如实回答。孝德皇太后要你偷偷出宫买安胎药，究竟是要给谁服用？”
　　那宫人犹豫了良久，方答道：“回禀两位大人，是……孝德皇太后自己服用。”
　　到了此时，两人再也忍不住，不由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瞪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宫人。
　　许久，他们才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无奈的唤来官差，将此案移交宫监司。
　　赵阔和郑岩两人都清楚的知道，他们知道的内情越多，皇家的颜面一旦不保，他们就是那顶头的两人。
　　就此收手，交由宫监司，对他们只有好处。
　　只是自此，宫中怕是要乱成一团了。
　　宫监司收到情报，立刻上呈御案，交由沁媛裁决。
　　之后，沁仪殿内骚动了一阵，宫人们只知道沁媛将沁仪殿内所有的摆设砸了一遍，先前进去禀报的宫人也当场暴毙。
　　静默良久的皇宫再次苏醒，沁媛一纸谕令，让昀霖军团团守卫住德宣殿，幽禁孝德皇太后。
　　然后在孝德皇太后的宫中，搜出了一包毒药。
　　郑岩与赵阔本想开堂再审那名宫人，却接到底下禀报，犯人自杀而死，所服毒药与从德宣殿里搜出来的毒药一致。
　　自此，种种迹象皆直指孝德皇太后。
　　沁媛无奈之下，只有将孝德皇太后迁入冷宫。
　　赵阔与郑岩察觉有异，立即顺藤摸瓜，派人搜查那宫人口中所说“开裕”药房。
　　过了两个时辰，他们手下的差役却回报，魏璇城内并没有一个名唤“开裕”的药房。
　　郑岩与赵阔面面相觑，对那宫人似真似假的证词摸不到点头绪。
　　直到夜半三更，刑部官邸里用来放置历年案底的房间里依旧灯火通明。
　　赵阔在昏暗的灯光下，翻开着昔年有关孝德皇太后的文案。
　　这些是由宫监司奉了沁媛的令，从宫中送来的。但未免其他人怀疑，赵阔与郑岩决定来此翻看，以便掩人耳目。
　　据案宗上了解，孝德皇太后十六岁入宫，十八岁得冥帝独宠整整一个月，然后又因与人有私情而入冷宫。
　　很简单的宫廷斗争，宫里女人的命运，被陷害，然后入冷宫。
　　而那宫人名叫小翠，是孝德皇太后自娘家带入宫的，这些年一直在身边照料，是孝德皇太后的心腹之一。
　　按理说王家已灭，孝德皇太后对后宫诸人都没有任何威胁了，那么此次的案子为何挑她陷害。
　　因为目的不明，赵阔与郑岩也无从下手。
　　似乎每个人都是元凶，又似乎都不是，但很显然，这件案子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算计他们的君王。
　　所有的旁人，都是无辜的被牵连者，这件案子的牺牲品。
　　也或许他们两人，也是祭品之一。
　　再过三刻，底下的官差送来了从小翠房里搜出的几封家书，字虽不是很正规，但可以证明她还是识得字的。
　　以手撑额，赵阔疲惫的揉了揉眉头，将小翠的最后一封家书放下，覆盖在前几封信笺上。
　　只是一些很平常的家书，没有什么特别的。
　　赵阔挑了挑灯芯，一脸莫名晦暗。
　　垂手看着案桌上的狼藉，一封封堆在一起的信笺，将心思搅成一团。
　　忽的，赵阔见一封信上小翠的署名被另一封信遮住了一半，小翠的‘翠’字被遮住上面一部分，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卒’字。
　　再思及小翠所说的“开裕”药房，赵阔猛地起身，唤来门外守夜的官差，让他去找“井裕”药房。
　　不过片刻，官差就来回报，魏璇城内确实有一个“井裕”药房，但管事的昨夜已暴毙而死。经他们搜查，店内确实藏有毒害小翠的那种毒药，而且还在一个隐蔽的墙壁间隙内发现一包粉末状的药品。
　　让仵作检查过后，发现它只是普通的六里香，有安神凝气之用。
　　但这若只是普通的香料，店主又为何要秘密藏起来？
　　让人入宫询问了太医令晨焕延，其也说此药并无特别之处，也并不会与其他药混合，产生其他的效果。
　　此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欲毒害承王的案子还无头绪，这边孝德皇太后的案子又陷入了僵局。
　　赵阔直觉这两件案子必有关联，但又不知关联在何处。
　　但戏终归是戏，历尽几世沧桑，在阳光的暴晒下锈迹斑驳。真相只有一个，但他们查出来的那个绝对不是全部的真相。
　　这就是宫廷的规则，知道的越多，也就越危险。
　　赵阔直觉还是那包粉末状的药是整件案子的关键，于是在早朝后，赵阔与郑岩偕同去了“井裕”药房。
　　而意料之外的人，却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相遇，赵阔与郑岩不由苦笑。
　　陆邵峰对于见到赵阔等并不意外，他们两人是沁媛钦点的钦差，本就该来此搜集证据。
　　“见过王爷。”两人拘礼道。
　　“两位大人多礼了。”陆邵峰虚抬手，“案情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赵阔上前答道：“毫无进展。”
　　“毫无进展……”陆邵峰喃喃道，“或许本王可以帮上两位大人的忙。”
　　“王爷你有何高见？”郑岩有礼的问道。
　　陆邵峰面不改色的说道：“本王只是比你们多知道一些，也算不得什么高见。前些日子祈国公病恙，托本王请太医令晨焕延前去医治，记得祈家的仆人便是来这家药房买药的。”
　　赵阔疑惑地说道：“可是从店里搜出的账簿里并没有此记载。”
　　“本王自以为大人手上的账本是假的。”陆邵峰继续说道，“既然刺客可以轻易杀人灭口，又怎会忽略了那么重要的证据？”
　　赵阔赞同的说道：“王爷所言不错。”
　　“更何况他们要对付的，是今上。”陆邵峰喃喃说道，“孝德皇太后背后的是已灭的王家势力，是衰落的董氏皇族，是陨殁的凌国的缩影，更是今上对于亲情的最后一份信任。如今孝德皇太后□后宫的事，却又牵连出祈家，两位大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皇上是在与世家作对。”郑岩谨慎的答道，“抑或是，与凌国余孽作对。”
　　“现在只要有人稍微撩拨，世家联合势在必行。”身为世家的赵阔自然明白其中的严重性。
　　陆邵峰皱眉道：“如今宫里暗流汹涌，有人要刺杀承王之事已是风声鹤唳，根本瞒不住朝野。祈国公如今定是得到了消息，再加之有王家之例在前，定会误以为皇上要铲除他们以绝后患。祈家虽弱，但祈国公心急之下，挑拨各世家联合，国家社稷难保。”
　　“江山白骨世家冢，无非公子与红妆。”郑岩感慨道，“若按王爷所说，再这样按着凶手留下的证据查下去，矛头所指将会是祈家，抑或是，整个朝凰的世家？”
　　赵阔反驳道：“碍于皇上的权势，倒是不会如何。若真闹起来，大概也就只有那么几家有点权势且与皇上有利益纠葛的世家罢了。”
　　“据说，你们在药房里找到了可疑的粉末？”陆邵峰似是不经意的问起，郑岩与赵阔心底疑惑不已，这件事情除了他们两人、底下的一个官差、太医令晨焕延以外，也就上呈奏折向皇上奏报过。
　　“世上毒药类似之多，大人你们确实认清了？”陆邵峰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将一张纸条放在药房里的柜台上，然后走了出去。
　　“王爷好走。”赵阔与郑岩两人拘礼道。
　　待人走了之后，赵阔拿起了放在柜台上的纸条，看了眼，对郑岩说道：“毒圣所在。”
　　


　　君杯莫停（杜逸番外）未完

　　月下独酌，杯中影，旧人痴，不知思情深，停杯莫问明月，唯有流水清如渠。秋风起，北风残，默默伫轩亭。无奈浅斟酒，断肠天涯处。
　　晚来独登楼，断秋落花流离苦，流水长逝几时休。
　　花落人亡两不知，柳絮散时人尽时。
　　烛光昏暗，我听见雨敲打窗子的声音，一夜秋雨，伤透了多少人的心。
　　垂下手，空落落的搭在床侧，床边的地板上，一张纸笺焦黑了一角，却被能模糊纸上的字迹。
　　一朝看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终究不忍将过去全部烧掉，可是两情纠缠，终有断时。
　　我是杜家长子，下一任杜家家主，肩负着振兴家族的责任。
　　或许我自私，一纸绝情负了你，但我不能负了我的家族，不能负了我的姐姐。
　　父亲为了家族，将姐姐送上了祭台，高砖红瓦将她困住，自此折翼，再也飞不起来。
　　在暗流汹涌的后宫，家族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我，却是她唯一的亲人。
　　我愿姐姐保住心底的一份纯净，强似深陷泥淖或浊水；我愿为姐姐铲除一切障碍，让她独宠后宫，享受荣华。
　　这或许不是她最想要的，但却是我唯一能为她做到的。
　　所以在不经意的抬头中，我放弃了你，也放弃了我自己。
　　犹记得初见那年，滚落的水珠渗入我的肌肤，你踏水而来，溅了我一身。
　　想到这里，泪打湿了我的衣襟。
　　如今彼此独自伫立在乌篷船的两头，静静聆听着吱嘎来回的摇橹声，心境再不复前。
　　我与你默默遥望，然后再转身离开，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终其一生，挣扎的来的结局。
　　我们因为寂寞相遇，因为责任分离，权臣贵族最悲哀的宿命在我们身上再次轮回，然后再不断延续下去。
　　再过不久，我被带进了宫，见到了那个我将为之一生效忠的人。
　　那时我随着宫人入了内廷，转过楼阁，旦见轻舟短棹，绿水逶迤，窈窕舞姿，绰绰人影。
　　然后，贵妃、皇子、帝姬，像一场安静的哑剧，角色交替，然后完美的落幕。
　　她款步走到我面前，尚小，却已有君临天下的气势。
　　当时不经意间从心头冒出的这个想法将自己吓了一跳，女主祸国，更何况是为帝。
　　而给沁媛上的第一节课，是在我们的沉默之中渡过的，因为沁媛问了他一个终其一辈子也不可能喧之于口的问题。
　　沁媛问，你是为了家族而负了我皇姐，还是因为自己的懦弱及不确定？
　　在那之后，我每日每夜的想起她，回想起她的点点滴滴。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至少看上去对每一个人都很温和，直到我熟悉她之后才发现，其实她很爱憎分明。
　　对于不愿意接触的人或物，她只会微微地笑，更多地会选择沉默。
　　她很骄傲，可在我面前总是很温柔，很体贴，虽然偶尔有点小任性，但那是她依赖我的表现。
　　反复思量沁媛的话后，我绝望的发现，我懦弱的不反抗，让我错失了我这一辈子的最爱。
　　日子似水年华般逝去，我的夫人为我生下了一位公子，我为他取名杜君逸。
　　自此飘逸潇洒，再不为尘世喧哗所束缚，自由自在的游荡浮华。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再覆我后尘。
　　缕缕荷香飘散，缭绕在鼻尖久久不去，沁媛将执笔的手伸到窗沿，一只蝴蝶停在棕黄色的毛笔上，三千发丝垂在身前，永隽不灭的画面。
　　我不经意间从打开的窗户看去，假山亭廊之后，一抹天青色的身影久久伫立。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除了这八字，我觉得没有什么词语更能贴切的形容他们。
　　但陆邵峰却永远与沁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明明彼此相爱的两人，却又害怕相互伤害。
　　不过比起当年的我，他们算是好的，至少，他们曾经努力过，挣扎过，也拼命过。
　　而有缘无分，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是这老天，不愿见太多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却见沁媛忽然转过头来，放下书卷，与我擦身之际，低低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待得功成时，四海乃得平。
　　前几天我的侄子，趾国的皇长子的劝谏又在耳边萦绕。
　　它在不断的提醒着我，天下为重。
　　我犹豫了，为了我的家族，为了我不知道的未来。
　　若无意外，待冥帝百年之后，有一半我杜家血统的皇长子就是下一任帝王。
　　只要冥帝仍在，谋朝篡位之事，不在君臣之礼内，杜家也不必淌这一浑水，用百年基业为赌注。
　　但是我又怎忍心就这样袖手旁观，任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以天下为己任，并不像口头上讲得那么简单。
　　而因为我的犹豫，又让我再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那是种后悔中掺杂着对自己极度怨恨的感觉，复杂而难以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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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原谅本人写番外，正文今天没灵感，待本人晚上慢慢想，明天继续写，现在先客串番外。

　　宫廷侯爵

　　因为我们是，所以注定背负太多责任。
　　所以，我们明明站在彼此面前，却隔着一个太远的距离，永远也到不了头。
　　沁媛盖在头上的竹简拿下，迷迷糊糊的伸了个懒腰，将方才脑子里一闪而逝的奇怪念头挥掉。
　　朱颜见沁媛醒过来，便让宫人递上茶盏漱口。
　　“什么时辰了？”洗漱完毕，沁媛转头看向殿外，开口幽幽问道。
　　朱颜恭敬的将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声答道：“酉时。”
　　无意识的深处一根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沁媛喃喃自语道：“夕阳西下几时回，君心自此付流水。”
　　“皇上你这念的是什么诗呢。”看着沁媛一脸失落的样子，朱颜一脸嗔怨道。
　　沁媛有点漫不经心的答道：“什么宫门赋、妃子怨抑或赠君书，朱颜你可以随便挑个糊弄上去。”
　　“皇上在担心承王。”朱颜简单的陈述道。
　　此时寝宫里生着两个炭盆，上用的是香木炭，通体被烧得通红，绝无哔剥之声发出，但沁媛却觉耳边嗡嗡之声不绝。
　　听窗外风声凄冷，风越刮越大，火盆子里的火星四蹿，最后如流星般消失无踪。
　　“按着敬德皇太后的规矩，今晚谁侍寝？”良久，沁媛才开口问道，再不提及先前话题。
　　整整两天的时间，被人不断无限拉长，折磨继续，徒然的冷，到最后只能淡然处之。
　　要想赢了敌人，先要赢了自己。
　　若真失了冷静，那就是全盘皆输，那时不仅会输了自己，更会输了承王。
　　“回禀皇上，是庚华仪。”朱颜垂首答道。
　　过了半晌，沁媛举足走出寝宫，一路迤逦穿过亭廊，任朱颜等宫人提了灯在后头追。
　　纤细身影映在窗纱之上，如风般轻轻卷过，长袍摇曳过处，被寒风吹落的枯叶凌乱不堪。
　　颛臾宫内，万籁俱静，只有药吊子搁在炉上，煮得嘟嘟直响。
　　沁媛揭开药炉的盖子，伸手在其上扇了扇，淡淡的药香直扑鼻而来。
　　“皇上放心，那只是解毒良药，绝非断肠剧毒。”身后幽幽声音传来，带着三分幽怨，四分失望，和一点点的期待。
　　“朕并没有怀疑庚华仪的意思。”沁媛淡淡地说道，并未转身看向来人。
　　待沁媛在主位上坐下，庚颛臾唤宫人换了新茶，饮了一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上沁媛。
　　沁媛心里在思寻着方才之事，未留意庚颛臾，惊呆之下竟然没有即时推开庚颛臾。
　　近在眼前的俊美面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微闭上的眼睛将一切情绪掩盖，高挺的鼻梁碰触着沁媛小巧的鼻子，软软的触感在唇间流连。
　　悠悠睁开眼睛，对上那双即时在黑夜中也熠熠生辉的双眸，流露着他从未见过的风情，庚颛臾忍不住伸手扶上那双忽闪着的眼睛。
　　沁媛刚想躲开，未料庚颛臾突然抢身一深深揖道：“微臣失礼了。”
　　悻悻然的收回将要出口的话，沁媛深吸一口气，眼中换成一泓碧波，吟吟一笑道：“你我已是夫妻……”
　　余音徒留，沁媛暧昧的收起话头，装着生气的样子，嘟了下自己的嘴道：“如此相敬如宾，也不怕他人笑去。”
　　互相深深的看了眼，两人眼底都升起了一抹阴霾之色。
　　庚颛臾略略欠身，坐到沁媛身边，轻笑道：“皇上撒娇的样子……”
　　闻言，沁媛挑眉疑惑的看着庚颛臾。
　　“让微臣难以拒绝。”庚颛臾不禁笑了笑，摸了摸沁媛头上的发鬏，接着说道。
　　沁媛脸上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嘴微微张了张，还是没说话。
　　失神了片刻，庚颛臾喃喃自语道：“皇上笑起来的样子，和微臣的妹妹很像。温柔的微笑里，总是带着丝丝疏离，不让人轻易接近。”
　　沁媛很体贴的一笑：“庚华仪的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此生夫复何求。”
　　“微臣对不起她。”庚颛臾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苦涩的笑道。
　　“所以你想一辈子保护她？”沁媛嘲讽道，“弱肉强食，她若无法自立，谁也救不了她。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身陷后宫，自保尚是问题，又如何顾得了他人？”
　　庚颛臾看着寒风徐徐而来，吹破了一池碧水，不由喃喃道：“难道皇上你想像安置小侯爷一样带在身边，名为照料，实则为人质。”
　　“你看出什么了。”沁媛心里疙瘩一下，抬头仔细审视着庚颛臾的表情，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庚颛臾脸上依旧是那千年不变的笑容，温柔到及至的对沁媛笑着说道：“小侯爷不是中原人吧？”
　　“不得不说，庚华仪你天资聪明。”沁媛沉思了下，眯起了她那双漂亮狭长的丹凤眼。
　　庚颛臾手上还捏着杯子，视线投在沁媛身上，轻笑道：“皇上你实在是夸错认了。”
　　思及封侯大典那天的情形，沁媛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乎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董选侍？”
　　庚颛臾以沉默作为回答。
　　“董选侍的品性朕还晓得，不会坏了大事的。”沁媛淡然道，“不过，还是要感谢华仪的提醒。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友人。”
　　“即使微臣与皇上作对？”闻言，庚颛臾只想大笑出声，但却不知是为了嘲笑沁媛的天真，还是为了嘲讽自己的不争。
　　沁媛微微仰头，看着庚颛臾尖瘦的下巴，凉薄却不乏刚毅的嘴唇，坚定的说道：“即使如此，朕也不曾后悔。”
　　“若是臣毒害了承王呢？”庚颛臾极其认真的问道。
　　沁媛深深地凝视着庚颛臾，眸子里有一丝奇异的亮光：“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知道，做什么事的后果。即使是友人，一旦触及朕的底线，一律，杀无赦。”
　　庚颛臾被沁媛话里的寒意心里漏了两拍，但很快就恢复过来，让人根本就看不出他的异样。
　　“时候不早了，用膳吧。”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沁媛什么也不想在说，朝堂上所有的勾心斗角都似身外事，不愿再想，不愿再听。
　　更声漏，点滴明，一夜终至头，心尘如镜，却再难恢复昔日风华。
　　待沁媛去上早朝后，颛臾宫内又是一片死寂，只有一两只喜鹊停在枝头，吟着不知所谓的声调。
　　宫门外，一顶顶的官轿陆续而至，天色尚昏，人却已早醒。
　　只见哒哒马蹄声至，陆邵峰带着一应侍卫骑马而来，在宫门外停下。
　　郑岩与赵阔也正好疲惫的从轿子里出来，迎上陆邵峰，当面使了个眼色。
　　三人先行一步，走到偏僻的宫道上，避开了诸人的监视。
　　“两位大人有结果了？”陆邵峰一边走一边问道。
　　赵阔皱着眉头说道：“据毒圣所言，是一种与六里香极为相似的离魂粉，平时只是一种寻常的催眠之物，但一旦与紫罗檀香混合，剧毒无比。”
　　陆邵峰极为认真的想了想，在思虑了三番确定宫中似乎并未供有紫罗檀香后，一直悬挂的心放下了三分。
　　但为了承王的安危，陆邵峰还是邀两位大人一同去内务府查证清楚，再迟些去上早朝。
　　在内务府门口，陆邵峰三人匆匆入内，并未理会呆在门口躬身行礼的几人。
　　待陆邵峰等人入内后，起居郎才带着一行宫人向承恩宫走去。
　　内务府副总管张德听了宫人们的禀报，连忙出来迎接。
　　“奴才参见三位大人。”张德卑躬屈膝的说道。
　　陆邵峰见状，不由皱了皱眉：“张公公多礼了。”
　　“不知三位大人此来何意？”虽是这样问，但张德心中到底有了几分底。
　　陆邵峰挑挑眉，张德立刻会意的让身旁的宫人退下，然后恭敬的请三人上座。
　　“本王来此只是想问张公公一件事情。”陆邵峰带人都走了后，缓缓开口道。
　　张德垂首道：“王爷尽管问，奴才我一定如实以答。”
　　“敢问张公公，宫里可供有紫罗檀香。”陆邵峰慢慢用碗盖撇着茶叶一边开口问道。
　　因为这几天宫里暗流汹涌，张德见陆邵峰一脸严肃，自然察觉到了些微的异样，不敢怠慢的说道：“禀报王爷，宫里确实有紫罗檀香。那是前两年藩邦进贡的贡品，珍贵非常，宫里各位主子未得谕令，是不能供奉的。但是前两日承恩宫的近侍祈清延来内务府领宫牌，与奴才谈论间得知承王素喜紫罗檀香，所以奴才才自作主张换了熏香，将承王所用的纸张、书卷、衣物等改用紫罗檀香熏过后再送至承恩宫。”
　　三人惊觉起身，陆邵峰十指握成拳，眼神也几近慌乱。
　　忽然思及来时门外侍立的宫人，陆邵峰与赵阔相视一眼，不由起身追去。
　　推开想要通报的宫人，陆邵峰与赵阔一同入了承恩宫，赵阔在承王寝宫外吩咐侍卫去捉拿祈清延归案，而陆邵峰则径直入了内殿。
　　转过修竹素墨屏风，陆邵峰还未见其人，便先大声喊道：“承恩，莫要……”
　　一句话埂在了喉咙，只见祈煜将目光从牒案上抬起来，疑惑的看着眼前一脸苍白的陆邵峰。
　　“承王……”陆邵峰口齿不清的喊着，立即上前两步扶住祈煜的肩，想查探一下祈煜的情况。
　　只见天青色帷幕逐渐变暗，胸口闷的发慌，祈煜忍不住垂首咳嗽，忽地眼前一片殷红，犹如遍地开放的罂粟。
　　莫约一时辰后，接到宫人的通报，沁媛坐在龙椅上，挥了挥手，只得“嗻”了一声，罗勒慢慢退出，满殿朝臣也在罗勒的示意下徐徐离开。
　　转眼间，整座宫殿只剩下了沁媛一人，孤单单的身影支离破碎。
　　祈煜……
　　心中感到绝望的窒息，沁媛以手支额，这名字在胸中唤了千遍万遍，已是刻骨铭心，如今又怎愿眼睁睁的错失……
　　忆起昨日庚颛臾那不失温柔的一吻，再思及方才传来的消息，沁媛就不由的发怒。
　　利用侍寝的机会，制造暧昧，让宫中谣言四起，再到起居郎上呈案谍，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又分别有什么目的？
　　轮流侍寝是两宫皇太后的旨意，沁媛本以为这是两宫皇太后为了自身的利益，想要分祈煜的宠，也就顺了他们的意思。
　　如今看来，必有一人授了他人的意，特别安排庚颛臾在三日之期的前一天侍寝。
　　而庚颛臾更是利用了这个机会，故意暧昧，迷惑了旁人的视线，也利用了承王对自己的心，让承王在不知不觉中中毒。
　　宫中谣言四起，也定是内奸搞的鬼。
　　那是谁将离魂香掺杂在《起居注》里？又是谁能轻易贿赂了在承王身边陪伴了数十年的忠心耿耿的近侍？又是谁假传圣旨引开晨焕延，并且打晕了他？又是谁想要陷害祈家，让君臣不和？
　　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个答案，但沁媛却始终不愿去触碰。
　　侧殿的门被人推开，寒风过耳，却再也不能冷到沁媛的心里。
　　陆邵峰一步步踏上御阶，弯腰蹲在沁媛身前，紧紧握住沁媛的手，淡淡的开口道：“去看看他吧……”
　　“承王……”沁媛颤抖着问道，却在关键地方不敢在再问下去。
　　陆邵峰却似知道沁媛想问什么似的，开口说道：“晨大人救治即时，承王暂时无事。”
　　“暂时无事？”沁媛虽然头脑混乱，但还是一针见血的问道。
　　“七日内若找不到解药……”徒留余音，但足以让人明白接下来的话语。
　　“七日……”沁媛闻言，不由冷笑，“倒真看得起朕。”
　　听着不着头尾的话，陆邵峰漠漠思虑着，也渐渐明白了敌人的目的。
　　安静的大殿内，只有两抹身影逐渐被黑暗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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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门殇赋

　　一阵寒风撩起耳畔发丝，撩的颊侧瘙痒，沁媛抬手拂去，微睁开眼睛，手所及处，身畔空落落的。
　　抬首举目，只见祈煜独自凭栏而立，挺拔身影在花团柳绿中分外寥落。
　　沁媛轻手轻脚的下床，从背后拦腰抱住祈煜，低声呢喃道：“睡不着？”
　　“微臣只是有点倦……”祈煜怔怔地望着窗外，一双眼瞳黯淡无光，“古人惜花开花落，万般由不得人，而世间种种，命中自有定数。微臣方才再想，或许微臣与皇上争了那么久，也不过是为了那昙花一现的美丽，绽放过后，突然而迅速的枯萎，再没有丝毫的痕迹。”
　　沁媛微愣，抱住祈煜的手却更紧了：“承王不必过于忧虑，很快，一切都会过去的……”
　　“过不去了……”祈煜微微挣开沁媛的怀抱，转过身来看着沁媛认真的说道，“虽然很多事微臣都不知道，甚至被瞒在鼓里，至少有一件事微臣是明白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就并不是唯一。”
　　“承王你在胡说什么，朕一句也听不懂。”沁媛一惊，莫名的□攥住心口，不由着急的说道。
　　“皇上你晓得的……”祈煜扣住沁媛的肩膀，俊秀的侧脸仿佛笼上一层霜色，“昨天的一切，已是最好的证明。暨阳王为了皇上，什么都愿意去做……甚至，牺牲自己。”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惊慌绝望将沁媛湮没，沁媛不知所措的看着祈煜，不知说什么好。
　　“事到如今，微臣觉得我们三人之间，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比较荒诞的梦而已。”祈煜目不转睛地看着沁媛，笑容淡定而迷离，“如今，梦醒了，一切又会归于尘俗，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能站在你身边辅助你，与你携手红尘的也始终不是微臣。”
　　沁媛不依的上前再次揽住祈煜，将头埋在祈煜胸前，凄凉的说道，“承王你舍得抛下朕，独自赶赴黄泉，永不再与朕相见？”
　　“微臣如何舍得……”祈煜回抱沁媛，紧紧的不愿放手，“但微臣又岂忍暨阳王一片痴心付流水，君心犹在誓难守？微臣甚至不知，是否因为微臣的存在，才让皇上忍痛割袍，自此断绝青梅竹马的绵绵情意？皇上你不爱微臣，却又不愿辜负，所以才会守在微臣身边。”
　　“不是这样的……”沁媛默然良久，哑声说出这一句，“若是一个月前，朕会不知所措，会选择逃避。但如今，朕知道，朕喜欢承王……正如古人所云，朕只愿与君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似有些许凄楚的语调，更有一种祈煜听不懂的情愫，深深藏抑其中。
　　祈煜静静凝望沁媛宁静的容颜，舍不得移开目光，期待已久的一句话，迟来的太久，让他们白白蹉跎了许多的岁月。但是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祈煜在之前怎么也不会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加紧手中的力道，沁媛仰起头，哑声说道：“朕和景宣已经是遥不可及的过去，我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太多，再也回不来了。朕很清楚，如今站在朕身边的人，是朕的皇夫，冠绝后宫的承王祈煜，而不是权倾天下的暨阳王。”
　　“皇上……”祈煜情不自禁的喊道。
　　“昔日已矣，过去诸般如今不过是个浅淡的回忆，朕与景宣，也是逝去那部分……”沁媛以手挡在祈煜唇前，挡住了祈煜将要接下去的话。
　　知道沁媛有话要说，祈煜冷静了下来，任沁媛拉着虚弱的他坐到榻上，然后听沁媛缓缓道出当年的往事。
　　“当年朕与景宣回宫那日，已是三月桃花纷飞时。当年先皇的三妹、朕的三皇姑娉颜帝姬正巧有喜，宫中摆下了宴席，要大肆庆贺一番。那天晚上，夜黑风高，正是夜深人静无语时，先皇让三皇姑娉颜帝姬绊住朕，独自召了景宣前去。就在那一夜，蔡家家主，那个风华正茂与风流才名齐备的当朝权臣蔡征之子蔡岳辰被先皇压在身下噬咬折磨。这对于景宣，不仅是再次将他心底的伤疤活生生的撕裂，更是极为残忍的践踏了他的尊严。景宣身为陆家世子，下一任的陆家家主，自小受尽世人吹捧宠爱，性子高傲，何时受过这种羞辱。而当朕从宴上脱身去到先皇的寝宫的时候，朕只看见景宣跪在阶上不停的干呕，寝宫的殿门开着，一幅活生生的春宫图就在眼前。然后，先皇走了出来，高高俯视着朕，冷峻的表情下是谁也撼动不了的冰冷。那时朝中局势不稳，蔡家功高震主，先皇以羞辱之实行削弱之事。因为蔡岳辰蔡家家主的身份首当其冲，所以才当了那无辜羔羊。蔡岳辰因是蔡太傅的嫡子，自小便与朕亲厚，甚至曾经秉烛夜谈，对月畅饮。而先皇如此，就是在警告朕，背叛的后果。”
　　“所以，皇上亲自杀了蔡大人？”祈煜开口猜测道，语气里已有三分了然。
　　“承王所言无误，朕确实亲手杀了蔡大人。他自己不能自裁，蔡太傅不会杀子，先皇不会让他那么容易解脱，那么就由朕下手又如何?”沁媛缓缓说道，语句里带着难掩的悲戚之色，“在蔡大人薨逝前，他将蔡家家主的令牌藏匿之处秘密告诉了朕。蔡征是朕的太傅，若朕失势，蔡家也将不保，蔡大人在临死前为蔡家做了选择。于是朕动用了蔡家的财力，帮助叛逆招兵买马、收揽人才，以成反叛大业。”
　　祈煜撩起沁媛白色长袍上的衣带在手里绕圈，有些疑惑的问道：“皇上让人反叛自己祖宗的基业？”
　　“经过那次的宫变，朕与景宣在宫中的势力被严重削弱，已是穷途末路，无法可施。所以朕与景宣在失踪那半年内，暗中拉拢不满先皇的权臣，四处结交江湖义士，而魏重华魏大哥也是在那时结拜的。魏大哥原先是冀州名门之后，只因先皇暴戾，底下官员四处横行，导致民不聊生，故此对先皇极为怨恨。朕与他一番长谈，发现魏大哥对于行军布阵极为了解，便起了利用之心。于是朕与景宣就假扮成郡王爷川延卿与李家小姐李清挽，为魏大哥提供军资，让魏大哥能一展抱负，同时也为我们自己解围。”沁媛缓缓阐述道，“因先皇于景宣的父亲，当年的暨阳王有恩，而暨阳王又是愚忠之人，所以朕数次劝谏不成，便知暨阳王断不会背叛父皇，投靠我们，也就从此死了这条心。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朕的皇兄在那场宫变中薨逝，父皇又膝下无子，皇位继承人的争斗就变得极为激烈，朕的几个皇叔大多有这个意向。可不料在先皇得知朕的三皇姑娉颜帝姬有喜的后一个月，先皇传下口谕，若三皇姑生下男孩，便是趾国的储君；若为女孩，满月处斩。”
　　“那只是个孩子而已……”祈煜叹息道，接触宫闱越深，他就觉得越无力。
　　“那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她身上流着翊氏的血，是趾国皇室血脉延续的希望。先皇想利用这个孩子拖延时间，让各藩王有所忌惮，不敢贸然行动。而对于朕来说，这个孩子来得同样不是时候。”沁媛轻描淡写的说道，“那时朕笼络朝臣谋反，许于他们事成之后高官厚禄、金银良帛，若三皇姑生下男孩，朕这辈子都只会是一位待嫁帝姬，帝王笼络朝臣的工具，没有任何权势地位，那么先前所有的努力也都会白费，朕和景宣将再次被打入地狱。所以朕才亟不可待的让魏大哥举起反翊大旗，找个借口让景宣入了军队，掌握军权。”
　　寒意骤然侵上身来，祈煜微微颤了下：“那娉颜帝姬生下的究竟是女孩还是男孩？”
　　“天意弄人，待朕与景宣已准备好要狸猫换太子的时候，三皇姑不知为何早产，诞下了不足八月的女孩。”沁媛遗憾的说道，“皇命不可违，待熙晴郡主满月时，先皇便令人将其活活掐死在襁褓里，朕的三皇姑也因此疯掉，不久也随着去了。随着两条人命的离去，皇位继承人之争又搬到台面上来。朕为了取得晋王的支持，令杜家的暗卫秘密查探晋王的过去。据暗卫来报，晋王与朕的母妃旧情难了，经常有私下来往。朕晓得后，便与母妃摊牌，朕要谋反篡位，她要报复父皇，我们目的一致，难得的合作了一次。朕还让母妃去劝谏晋王，他要是谋反，就必须于忠于先皇的陆家军队争锋。而那时趾国的天下已是满目苍夷，民不聊生，他若再谋反，无异于将趾国百年基业奉送于他人之手，让我们翊氏血脉就此断绝。”
　　虽知不该问，但祈煜还是不由问出口：“微臣曾听父亲说过，娉颜帝姬怀孕的时候，驸马已经薨逝多年……”
　　“娉颜帝姬自幼身体羸弱，八岁时便被太上皇送去皇家别苑修养身子。但太上皇却早已忘记，皇家别苑里本就住着一位元丰王爷，太上皇最小的皇弟。且说太上皇在登基之后，不知何故，其他的皇子陆续薨逝，唯独那时只有三岁的元丰王爷因为年幼不知世事而逃过了一劫。自小在别苑里长大，从未与外人接触过，而娉颜帝姬入居后，两人时常玩闹在一起，而少年不知情滋味，待两人意识到的时候，已是爱入骨髓，不可自拔。一次先皇去别苑避暑，无意间发现了两人的私情，便将娉颜帝姬带回了宫，招了驸马入赘皇家。奈何天意弄人，不愿人间见白头，驸马不久就染病而死，娉颜帝姬则变成了寡妇。守了几年寡，待朕发动了宫变，血水蔓延了整座皇城，战士的冤魂在皇宫上不断徘徊，宫里的人整日惶恐不安。于是娉颜帝姬便奏请先皇，愿去天龙寺为帝祈求福祉。”沁媛嘴唇微微张动，欲言又止，苦笑了一下，然后闭眼仰面，继续说道，“据朕猜测，先皇定是设计陷害了他们，让他们重逢，然后乱情，再将他们关在一起，直到太医诊出有喜方才派人接娉颜帝姬回宫。娉颜帝姬与元丰王爷的无权无势，他们诞下的孩子若是继承皇位姑且无妨。若是让其他藩王继位，先皇终究不甘，他当年既然从他们手中抢来这皇位，如今便不会让他们或他们的子孙再有机会抢回来。”
　　目光稍移，祈煜眉目低垂，被散发半遮的面孔在晨曦中仿佛皓玉生晕，只是神情之中蕴含着一股淡淡忧郁。
　　沁媛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继续说道：“熙晴郡主之死让先皇灰了心，自此不在理会皇位继承人之争。朕看着时机觐见先皇，与他道出了自己的报复，正所谓时世出英雄，谁言女子不能征伐天下，驰骋沙场？朕偏要破了这世俗之道，当这红颜女帝。先皇闻言，默然离去，但自此却默许了朕一切的动作，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帮助过朕。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就像朕要以女子之身登基也是家常便饭一样，即使知道了先皇的意图，也没有人敢反对。”
　　祈煜疑惑地看着沁媛，自从男人拿起武器，站在权利的顶峰时，女人一直都是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即使史上站在男人背后掌权的女子不少，但没有人能像沁媛一样，脚踏青云凌九霄，身处万万人之上。
　　“先皇变相的越来越残暴，且不断的残害朝廷腐朽之士，让许多朝臣携家带口的逃窜，为朕清除登基的阻力。”沁媛感慨的说道，昔日种种如今回忆起来，恍如一场盛世虚梦，梦中兵荒马乱的场景在一夜春雨后，繁华依旧，残骨遗骸自此空冢荒草生，再无人理会旧时刀光剑影。
　　阵阵寒意袭来，沁媛不由拉紧了身上随意披上的衣衫，似乎是心有所感，沁媛忽然抬头朝朝阳升起的方向看去，一丝光明从幽暗中破出。
　　这局棋已经下到了尽头，他们的命途却还没有结束。
　　——————————————————————————————————
　　PS：
　　人物简介及第七章《亘古华美》里沁媛与蔡征的对话里面有：娉颜帝姬，冥帝三妹，薨。
　　熙晴郡主翊娉华，娉颜帝姬之女，满月时被处死。

　　不是文章的文章——帝沁源中的人物

　　一、皇族后宫
　　1、冥帝后宫
　　先帝 冥帝，乃元帝嫡子
　　靖南王翊姚涧 元帝次子
　　晋王翊霍桀 元帝三子
　　平阳王翊川晗 元帝四子
　　皇贵妃 杜微语，杜家长女，生皇长子翊空伥，后失宠，郁郁而终。
　　皇贵妃 郑沁兰，郑家长女。生熙沁公主翊沁媛。女帝登基后被囚禁冷宫。
　　菱昭仪 王嘉姗，王家四女，现为老太妃。
　　叶昭仪 澜洲叶氏，书香世家，与熙沁公主翊沁媛不和。
　　娉颜公主 冥帝三妹，薨。
　　皇长子翊空伥 杜贵妃所出，后遭害，逝世。
　　熙琳长公主翊筱茜
　　熙宁帝姬翊怡岚
　　熙沁帝姬翊沁媛，冥帝皇四女，皇贵妃郑沁兰所出，弑父登基，为女帝。
　　熙晴郡主翊娉华……娉颜帝姬之女，满月时被处死。
　　2、顺沁帝的后宫
　　今上 翊沁媛（近侍：罗勒，朱颜），年十六。
　　皇夫 祈煜，字承恩，年十七。封承王，居承恩宫。
　　熙琳长公主翊筱茜 女帝长姊，今上登基后远嫁和亲，夫君为蟠龙国三皇子萧奕。
　　熙宁公主翊怡岚（近侍：容尚宫）女帝二姊，今上登基后赐婚致远侯温清远。
　　段愁封 一岁男婴，翊怡岚抚养，乳名宝儿，女帝赐名段愁封并让宫人将其带到承恩宫。
　　董慎延，首辅大臣董蔚君之子，年二十一，江湖梅兰竹菊四公子之一的眉黛山‘腊月寒冬’斓凌澈。入紫山剑派，江湖素言其纵一剑而凛五湖。
　　司晨璀，司晨长丰之弟，为翰林供奉，入宫伴帝左右。
　　张世庚，张耿之子，年十九，顺沁五年状元，现为工部侍郎。
　　拔戊极，岩琅的是十四皇子，其母轩辕思于岩琅巫拔十三年生，极得岩琅首领拔魄玮宠爱。岩琅巫拔二十九年，岩琅十四皇子拔戊极娶妻司渊氏，巫拔三十一年生子拔戊天，巫拔三十四年和亲朝凰，其妻司渊氏赐死，其子归拔魄玮王妃养育。拔戊极和亲朝凰后，拔魄玮诸妃利用家族势力，再逼迫拔魄玮贬拔戊极之子拔戊天为奴隶，拔魄玮同。
　　萧裴，蟠龙七皇子，极得蟠龙帝王的宠爱。
　　二、诸王
　　1、暨阳王
　　暨阳王陆氏
　　陆慕 老暨阳王，已去世。
　　陆老王妃季谂婉 陆慕正妻，次子陆邵峰、幺女陆欣婉生母。
　　郑老侧妃 陆慕侧妃，长子陆邵寂生母。
　　陆邵寂 字恩良，年四十，庶出。任二品首辅大臣，掌枢密院，领六部之一的兵部。
　　荣琳 荣氏，陆邵寂之宠妾，夫妻情深，但其出身寒微，与陆老王妃不合，有怨恨之心。
　　暨阳王陆邵峰 字景宣，年二十三，陆慕嫡子。官居飙骑将军，乃边境五十万大军统帅。曾与女帝有情。
　　暨阳王正妃蔡采薇 蔡太傅之女，陆邵峰正妻。
　　槿伊 秦淮戏子，陆邵峰之妾，容貌与某人相似。
　　陆欣婉 陆慕嫡女，爱慕身份低贱的江湛。
　　2、靖南王
　　靖南王翊姚涧 冥帝二弟，生性淡泊，无心于皇位，乃是四位皇子中最超凡脱俗之人，却因信元八年中的一场宫闱秘案，与诸皇子产生隔阂。后来投靠翊沁媛，助其登基，得享鸾驾之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因沁媛尚无子嗣，这位显赫王爷，无疑拥有了未来的皇位第一继承人的身份。
　　3、晋王
　　晋王翊霍桀 冥帝三弟，才华横溢，野心昭然。素与太子翊旻天不和，暗中拉拢势力，自成一派。后，元帝遣其往封地，自此偏隅一方，与帝位绝缘。
　　晋王妃余忻嘉 余氏长女，素有才名，及笄嫁于晋王。
　　嬅倾郡主翊旎胭 晋王独女，知书达理，品性端良。于日得朕心，收为义妹，封号嬅倾不变。另，择良日赐婚于暨阳王陆邵峰，与暨阳王之妻宜婧王妃，娥皇女英，不分大小。
　　4、平阳王
　　平阳王翊川晗 冥帝四弟，素来与人和睦，四人之中，唯有其八面玲珑，调和兄弟间的矛盾。其三位皇兄，表面上对其都格外客气。
　　三、权臣
　　1、一品
　　一品太傅
　　蔡征 见蔡氏介绍
　　杜逸 见杜氏介绍
　　2、二品
　　二品首辅大臣 分掌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和外政轩
　　赵文翰 见赵氏介绍
　　陆邵寂 见陆氏介绍
　　杜逸
　　董蔚君 字荣恒，年四十，司外政轩。杜逸于其有恩。
　　3、三品
　　兵部尚书 陆友璟
　　礼部尚书 余庆帆，晋王妃余忻嘉之兄，晋王派系，后投靠于帝。
　　刑部尚书 郑岩
　　户部尚书 臻长丰
　　吏部尚书 宸鼎
　　工部尚书 宫谂
　　4、四品
　　辰斐 文学阁大学士，其女辰黎婼。
　　四、世家
　　1、
　　六大世家：纪、司晨、蔡、苏、周、赵
　　（1）纪氏
　　受陆邵峰揭发有罪，被昀霖军奉女帝之命灭全族。
　　（2）蔡氏
　　蔡征 一品太傅，寿数将近。
　　蔡征之女蔡采薇 乳名慧颜，暨阳王正妃，陆邵峰正妻。
　　蔡霜离 字哲显，蔡征的孙子。封翰林供奉，入宫伴帝左右。
　　（3）司晨氏
　　老臣 司晨德
　　司晨长丰
　　司晨璀 司晨长丰之弟，翰林供奉，入宫伴帝左右。
　　（4）苏氏
　　族长苏挚
　　苏隐 苏挚之弟，代天寻猎，犒慰百姓，其忠君爱国之心，为天下人表率。
　　苏璧 字子磬，年二十，苏挚长子。
　　（5）周氏
　　周博基
　　周傅轩 字君舆，周博基之子。先封翰林供奉，入宫伴帝左右，后赐婚张宁。
　　（6）赵氏
　　赵文翰 字翔尉，年五十五，赵氏族长，任二品首辅大臣，掌中书省。
　　赵阔 字穆陵，赵文翰之子。先任鉴临院供奉，后被贬为陕溪七品县令。
　　五、其他
　　1、杜氏
　　杜微语 杜逸之姊，先皇贵妃，已去世。
　　杜逸 字颜渊，年三十七，兼任二品首辅大臣和一品太傅，掌御史台。最为女帝宠信。
　　杜君逸 字君彦，杜逸之子。封为翰林供奉，入宫伴帝左右。
　　2、祈氏
　　祈清 祈氏族长。
　　祈鲶 祈清之弟，掌握家族实权。
　　祈煜 祈鲶之子，立为皇夫。
　　祈珊 祈清之女。
　　3、张氏
　　张耿
　　张宁 张耿之女，爱慕祈煜。女帝赐婚周傅轩。
　　张世庚 张耿之子，年十九，顺沁五年状元，工部侍郎。
　　4、温氏
　　温沅 名动四海的商宦世家之首，掌握各国经济命脉，轩红楼的幕后主人。女帝畏其三分。
　　温於 字甄延，温沅长子。
　　温清远 字弘虚，温沅次子，封致远侯，赐婚熙宁公主翊怡岚。
　　5、杭氏
　　杭允 杭氏族长，祥麟书院院长，因勾结凌国余孽，匿藏前朝奸宦，密谋造反，罪迁九族。书院诸人，剥夺士子之名，男子十六岁以上，发配伏羲为奴，男子十六岁以下，没入贱籍，戴罪归家，无诏命，终生不得离祖籍之地。其家族亲眷，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五代之内官不得居二品之上。
　　6、昀氏
　　昀纾 昀氏族长，樊州世家。顺沁六年五月七日，樊州世家不遵法令，违抗谕旨，制造谣论，蛊惑人心，诬陷朝廷重臣意欲起兵谋反。其诸世家，剥世家之身，以昀氏昀纾为首，诸家宗主，秋后斩立决。其亲族诸人，流放清华塔，为奴。其族家业，收缴国库。其族土地，按人头分予其地百姓。
　　六、其他国家
　　（1）凌国
　　1、董淳 凌国始祖栾帝，字定远，毫州人氏，世为恭姓。少喜言兵，遍览群书，善伐。天佑二十三年，起为趾国临州参军。三年，左迁江西郡守。天佑三十年，割据一方。天佑四十年，董淳反，称帝，建凌国。
　　2、董颖 颖帝，凌国第二任皇帝。颖帝年少，不明形势，倚仗宦官朱尚。常派宦官出使、征税、监军，甚至还赋予镇守地方边防重任，政局为之一变。
　　3、董紊 温帝，凌国第三任皇帝。鉴于历代宦官干预朝政，晾成祸乱之训，立下宫规，不许宦官干政，宦官官职不得超过四品。
　　董舜 舜帝，凌国第四任皇帝。舜帝昏庸，迷恋方术，破坏朝纲，滥授官职，凌国朝政乌烟瘴气。
　　4、董晟 成帝，凌国第五任皇帝。成帝即位，决心革除弊害。其将朝中一批奸佞庸臣罢黜，任用新人，朝风为之一新。不过两年，成帝遭害，薨。
　　5、董延 严帝，凌国第六任皇帝。其沉迷于声色犬马歌舞角抵之戏，整日不顾朝廷纲纪，宠信宦官杨鸿。
　　6、朱尚 颖帝倚仗的宦官。朱尚倚恃颖帝宠信，屡次擅权行事，培植党羽，铲除异己，兴文字狱，陷害忠良，扩张势力，收纳重贿，卖官鬻爵，政局为之一变。温帝继位后，朱尚暗中策划，积蓄多年，遂发“旬伐之变”，拥立舜帝，改元顺天。舜帝即位后，朱尚任军机太监，为内阁之首，总督京畿三营。
　　7、杨鸿 严帝倚仗的宦官。杨鸿收养的一批义子，肆意妄为，扩庄修田，欺压百姓，滥杀无辜。延安五年，杨鸿勾结朝凰，引兵入关，凌国灭。
　　8、董日奎 严帝嫡子，凌国太子。灭凌国时，为安抚凌国遗民，沁媛令人屠杀凌国皇室时，独留下凌国东宫太子董日奎。对外则宣称凌国皇族不堪受辱，于彪骑营入皇城前，自缢于紫苑殿。唯有凌国皇储董日奎贪生怕死，投诚求富。
　　（2）蟠龙
　　萧漠 蟠龙国君
　　萧奕 蟠龙三皇子，迎娶朝凰熙琳长公主翊筱茜。
　　（3）寮国
　　聂虞 寮国储君，被人篡位，遭追杀。后因顺沁帝相助，回国登基，改年号为旭华，取旭日东升、繁华更胜之意。

　　何所相似

　　“在天冥十三年，蟠龙靖安王萧奕觐见先皇，上呈了诸多珍奇异物，求娶趾国帝姬为靖安王妃。而在私下里与礼部商讨时，蟠龙靖安王萧奕暗示礼部尚书希望和亲的对象为朕。当时礼部尚书是朕提拔上来的，在听闻此要求后立刻瞒上欺下，秘密上报于朕。那是的趾国内外都已腐朽，君不君，臣不臣，终日沉醉于声色犬马。而因先皇的无度挥霍，国库日渐空虚，士兵逃窜流亡，除了边境陆家的三十万大军可以勉强抵挡外，国内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抗敌的兵力了。所以对于靖安王的要求，朕是拒不得，也不得不拒。”沁媛略略抬头，却在一刹那迷失在祈煜澄澈的目光之中，“朕那时一腔抱负正是将是实现时，蟠龙靖安王萧奕的来意无异于当头棒喝，一盆冷水下来浇醒了朕。或许朕为此会失去很多，但那时的朕仍不愿放手。古人云尝过酒滋味，方是尘世人。而人一旦拥有过权利，也是自此泥足深陷，不能再回头。不仅是为了百姓的幸福安康，还是为了投靠朕的朝臣的身家性命，抑或是为了朕所在乎的人，甚至是为了深埋在朕心底的野心，朕都不能就此放弃。于是，朕求见熙琳长公主翊筱茜，求她代朕嫁给蟠龙靖安王萧奕。蟠龙靖安王萧奕上呈的文书上写着的是求娶趾国帝姬，并未言明是谁，朕变抓住这个文字上的漏洞，反将了靖安王萧奕一军。靖安王萧奕自是不愿，派人请朕过驿站一叙。暗探密报，驿站异动频频，靖安王萧奕存心不良。景宣知晓后，立刻秘密快马回都城，不愿让朕独自赴险，并以死威胁朕。于是朕暗自给景宣下了药，独自去赴了宴。未料景宣那么顽固，仍是提前醒了过来，并以自残让自己保持清醒，追了过来。也亏得景宣赶来及时，朕才能脱险，与靖安王萧奕达成协议。如今想来，仍是心惊胆战。”
　　祈煜垂下头来，怜惜地说道：“皇上你为此亦付出了许多，实在不必为此觉得愧疚。熙琳长公主也是尽了她身为一国帝姬的责任，皇上你并未逼她，这是她自愿答应的。将来的路无论如何，她总要自己一人走下去。”
　　沁媛放低了声音，略为哀愁的说道：“皇姐到底是我趾国的长公主，她的出嫁是万万不能马虎的。所以朕奏请先皇，让暨阳王担任送亲使者，以表示我趾国对此次和亲的诚意。在回程中，朕便令杜逸不断派人去暗杀暨阳王，但都一一失败。最后一得以逃脱的刺客回报，暨阳王要见朕。思量再三，朕决定秘密起程去见暨阳王。犹记得那日，暨阳王俯跪在朕面前，以死换取朕离开景宣。他知道自己始终逃不过这个劫，他既不能背叛先皇，亦不愿见百姓受苦，所以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让朕亲自杀了他，然后顺理成章的离开景宣，他放弃了一切，来换取景宣的未来。他到底察觉了景宣的不同，不愿这世代的诅咒再在他儿子身上灵验。景宣是人中龙凤，若是自残了双眼，成为一个废人，任是谁都不忍。”
　　窗子开了半扇，早晨的露珠折射出晶莹的光芒，祈煜略略的沉呤了一下，低声开口问道：“那么邵峰他知晓了？”
　　“这是盘暨阳王设下的局，朕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其实认真想一想，无论过程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朕要谋害暨阳王是事实。于是朕鸠杀了暨阳王，在景宣悲痛的目光下离开。或许早在那一刻，朕与景宣已然回不来，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权势、名利、地位……我们之间并不单纯只是恋人，太多的纠纷让我们靠近不得，只有越走越远。自那天以后，景宣接手兵权，爵袭暨阳王。但因为景宣年幼，朝中武将甚是不服。所以朕与蔡太傅商议，将蔡太傅的孙女许给景宣，以蔡家的名望威慑满朝文武。而老暨阳王薨逝，陆家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也定然不会反对。所以在没有得到景宣的同意下，蔡太傅与老暨阳王妃订了这门婚事。”沁媛半边脸在晨曦的阳光下，深遂的眼中波澜不兴，“上呈了奏请，礼部选了个适宜婚嫁的日子，一切就这么定了下来，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婚嫁的前一天，景宣回来了，可与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带着青涩冲动的他。其实，朕又何尝未变。我们长大了，也就分开了。他大婚那日，朕并未去道贺，因为朕担心朕会忍不住嫉妒，会忍不住破坏这场政治联姻。月上柳梢，朕醉卧青石，熙沁宫里的一切逐渐变得陌生，模模糊糊中景宣又出现在朕面前。然后在朕意识还未清楚的时候，朕已落入了他的怀抱。景宣大婚之夜，我们相拥而过。翌日，连新婚妻子也未见一面，景宣又带着人离开了，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光影斑驳中，祈煜披着一身天青色缎衫，静静凝视着身旁的沁媛绝美的脸庞下飞扬的自信中略带着的三分倨傲，以及眉宇间那份无法掩饰的谁与争锋的气势。
　　“随着景宣的军功越高，朕的名望就越大，越来越多的朝臣都来投靠朕。顽固不化的，也尽数被先皇除去。彼时朝堂上都是朕的人，其余几位藩王摸不透朕的意图，便也不敢妄动。那时包括投靠朕的朝臣之内，许多人都以为朕要从皇家宗亲中培养一个傀儡，做一个执掌朝堂的女主。也是，那么离经叛道的做法大概不会有多少人猜得到。”沁媛陈述道，“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后来局势一面倒向朕，各藩王也看准时机投靠了朕。先皇名存实亡，眼看大势已去，朕便再次发动了宫变，将先皇困于泓苑殿，却未料让先皇自此逃了去。再也无踪迹。其实若非先皇的放手，朕也未必坐的上这个位置。对于先皇，无论是恨是爱，都不足以表达朕自己对于先皇的感情。”
　　“爱之深，责之切，虎毒尚且不食子，先皇已有恻隐之心。”祈煜温和清雅的声音响起，声音虽轻，却是每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沁媛莞尔一笑道：“接着边境战乱，蟠龙靖安王萧奕率军前来，与景宣虚虚实实的打了几场。朝中文武慌成了一片，整日皱眉苦思对策，却不得所果。然后朕看准时机在百官面前立下毒誓，定在半个月内击退强敌。按照计划靖安王在与景宣打了几场后便后撤，边境捷报八百里加急送至都城魏璇，朝野为之轰动，皆言朕之功绩。趁此良机，蔡太傅与杜太傅联名上书，请朕登基为帝。方时朝野轰动，但真正敢反对的人已经是寥寥无几，而百姓们虽不见的真愿对一个女帝下拜，但数年的颠沛流离已经磨灭完他们的意志。只要登上皇位的那个人能让他们过上安康的日子，他们便不会去理会坐在上面的那个人是男是女，而他们在朕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未来，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于是顺理成章的，朕在天冥十四年的时候登基，改国号为朝凰，年号为顺沁，定都魏璇。”
　　祈煜冰冷的手指触上沁媛的脸，沁媛有些迷蒙的睁开眼，回忆的苍凉在眼中退去，满目尽是柔和的幽情。
　　“朕登基后，蟠龙靖安王萧奕欲趁朕根基未稳，要夺我朝凰万里疆域，扩张它蟠龙国土，成就千古万代之业。朕早有防范，暨阳王迅速整军出征，抵御外敌入侵。虽仍被敌军攻下了许多城池，但暨阳王终究反劣势为优势，将敌人阻在了仙霞关外，总算守住了我朝凰的国土。之后几年，朕励精图治，整顿朝廷；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戒奢从简，虚怀纳谏……朝凰国力日渐强盛，然后正如承王所见，以如今朝凰的实力，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沁媛轻描淡写的将她数年来的生死沉浮尽数倒了出来，妄说其间艰险，先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丹青史书上只认同胜利者的言论。所以百姓们只知道，先皇薨逝，她登基即位，暨阳王率军抵御外敌，逃窜朝臣纷纷归朝。
　　“蟠龙靖安王萧奕偷鸡不成蚀把米，遭到蟠龙帝王的指责，不日便率军回了蟠龙。朕无力反击，只有派遣使者去蟠龙议和，自此边境那十几城便归入了蟠龙国土。”沁媛的嫣红嘴唇微微起阖，长长的睫毛在光影斑驳中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寂寥的神情下娇挺的鼻子似乎润了另一层光彩。
　　阳光丝屡斜射进来，沁媛的脸半明半暗，眼瞳隐在黑暗中，祈煜着魔似的俯下身来。
　　鼻尖的气息逐渐融合，沁媛缓缓闭上眼睛，心跳的频率逐渐加快，即使身处黑暗仍能清楚的感觉到祈煜身上淡淡的书墨气息。
　　寒风掠过枝头，绕了一圈卷落了几片枯叶，一个温润的吻落在颊边，那仿若丝绸般顺滑的轻拂夹杂再微凉的触感中无声无息的沁入肌肤。
　　沁媛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祈煜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然后轻轻将头靠在沁媛的肩膀上，自此如睡着般阖上了眼睛。
　　手抚摸殇祈煜长及腰身的黑鬓，沁媛背倚在软枕上，垂下脸，青丝挽了一地，犹如他们之间丝屡纠缠的爱恋。
　　静静的看着，沁媛手指抚过祈煜的脸颊，一滴泪水无声的坠落，滴到了祈煜的眼睑上。
　　祈煜似有所觉的馋了颤，那滴泪水顺着滑入了他的眼睛，微微湿润了他的睫毛。
　　“我们相遇的太晚……”沁媛俯下身来在祈煜耳边低声呢喃道，语调里隐约带着颤音，揽着祈煜腰间的手也不可自拔的颤抖着。
　　沁媛脱下自己身上的衬衫，盖在祈煜身上，淡淡的继续说道：“也相恋的太迟……”
　　“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沁媛右手捂上自己哀伤弥漫的脸，喉咙里压抑着悲鸣。
　　一下下勾勒着祈煜细长的眉毛，沁媛低不可闻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内响起：“或许我们不能白头，但我们可以长久，直到沧海退尽，红颜不复青衫损。”
　　轻纱舞对阁台绕，红颜易损情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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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景宣知晓后，不愿让朕独自赴险，以死威胁朕。”——第六章《暗香迟暮》里面的情节。

　　恨爱千重

　　轻轻地将祈煜的额头上的发丝拨开，沁媛的手掌轻按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撑着铺着厚厚被褥的龙床缓缓站起身子。
　　杜逸轻点了一下头，看向诊过脉在一旁等待的太医，神色冷漠。
　　太医们徐徐后退至殿外候命，宫人们放下帷帐，将殿内殿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杜逸倾身向前，静静的坐着，偶尔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早已变凉的茶盏。
　　外面的光线从灰蒙蒙的薄纱透了进来，殿内透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昏暗。
　　待观察再三，确定祈煜暂时无事后，沁媛才如释重负的走到杜逸身边，唇边缓缓漾开浅浅的微笑，清澈的眼眸波澜不惊。
　　“太傅。”见到杜逸，沁媛的脸色缓了缓，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都是淡淡的哀愁。
　　“承王吉人自有天相，皇上实在不必过于忧虑，保重龙体为重。”杜逸尽着一位身为臣子以及长辈的身份说道。
　　沁媛点点头：“在承王还未痊愈之前，朕是不会垮下去的。太傅此来必有朝中要事，朕心虽忧虑，但也不会因私废公。”
　　杜逸赞赏地说道：“皇上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看似冷血无情，实则感情用事的君王了。”
　　“那是太傅教导有方。”沁媛让朱颜为杜逸换了一杯茶，淡淡颔首道。
　　杜逸递了一份奏折给朱颜，缓缓开口说道：“暗探传来的密报，边境只怕要乱起来了。”
　　沁媛翻开看了两眼，暗叹道：“ 蟠龙君王薨逝，两位皇子祸起萧墙，看来靖安王萧奕不日即要登基为帝了。只惜侧夫萧裴在朕后宫里的品级已是极高，除了皇夫之位，是再也晋不了品级了。”
　　“皇上可以试着让萧侧夫参政。”祈煜好心的提议道，语不休不惊死人的话在他嘴里吐出如顺理成章般。
　　沁媛不由微微皱眉：“就算是承王，也只有在朕不在皇城的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的执政掌权。他有何德何能，值得朕破了这个例？”
　　“只要萧侧夫的靠山一日是靖安王萧奕，就值得皇上为他破这个例。”杜逸审视着沁媛的表情说道。
　　“太傅想要朕笼络靖安王萧奕？”沁媛微恼道，抬起手来就要拍案桌，但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太傅，也就冷静了下来，“但凭着萧侧夫的才智，一旦入朝为官，定是我朝凰的大患。”
　　“若用得好，不仅可以笼络靖安王萧奕，也可离间他们兄弟俩。皇上也知，皇家无亲情，任何人之间都不会有绝对的信任。”杜逸端着侍女刚上的新茗，吹了吹，不经意地接口，
　　沁媛一直僵在空中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眼神呆滞地下意识地摇头：“太傅让朕考虑一下，此事……”
　　“启禀皇上，郑大人与赵大人联名求见。”恰时罗勒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沁媛的话。
　　“让他们进来。”嘴张张合合了好半天，沁媛才对朱颜吩咐道。
　　赵阔与郑岩两人在罗勒的带领下进入沁媛的寝宫时，身着明皇龙袍的沁媛背对着殿门，一动未动。
　　直到听到两人特意放轻的足音，沁媛这才转过头来，冷漠的看着他们鞠躬行礼。
　　“为了承王的事，劳累两位大人了。”满殿帷幕轻扬下，沁媛清浅的笑意虚幻如梦，倾世容貌在暗影中越渐妖魅，直让人为之魂夺。
　　“这是微臣等的本分。”两人垂首齐声道，目光不由自主的垂下，不敢再往上看一眼。
　　沁媛猛地一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冷冷俯视着两人，淡漠的说道：“规矩就暂时免了，两位大人还是先办正事吧。”
　　承王宠冠后宫天下皆知，两人更是深谙内情之人，自然知道沁媛心中的焦虑，故而也不含糊，两人相视一眼，便由郑岩上前一步开口道：“臣等昨夜连夜审讯犯人祈清延，却发现其对于自己下毒谋害主子的事一无所知，甚至是将两天之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忘了。臣等在搜查犯人房间之中，发现了些许的离魂粉。所以臣等猜测，犯人是被人催眠了。”
　　闻言，沁媛沉了片刻，然后嘴角露出了一个充满残酷意味的笑容：“因此，两位大人猜测此事与朕的侧夫岩琅十四皇子拔戊极有关？”
　　“拔侧夫嫌疑最大。”赵阔谨慎的说道，面上还保持着温和的笑意，略微疲惫的眼神盯着地下的地板。
　　一旁的杜逸沉吟道：“催眠之术是岩琅族人的绝技，中原之人虽有会者，但极为少。更况离魂粉是岩琅那边盛产的，中原的土壤并不适宜种植其。故而拔侧夫的嫌疑，确实最大。”
　　沁媛轻叹一口气，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对朱颜说道：“小侯爷身患疾病，需要人照料。让宫人带小侯爷去太极殿休养几天，待病愈后再接回来。”
　　“是。”朱颜低声回道，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太纵容你的后宫了。”杜逸微薄责道，带着不赞同的看着沁媛。
　　“不然如何？方才两位大人所言只是他们的推测，没有真凭实据，朕处置不得。就算真让两位大人查出来，朕还是处置不得。”对于这个问题，沁媛也是很无奈，“他们不是一国皇子，就是权贵世家之后，稍微伤筋动骨，都是麻烦一件。”
　　杜逸悠然坐着，神情里带着丝丝笑意：“皆因皇上忙于政事、疏于后宫之故。自古朝堂后宫牵连颇深，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就该游刃其中拿捏好分寸，使祸不至国，灾不至己。”
　　沁媛隐下心中的不安，转眸看着祈煜，静默地沉思着。
　　忽然，脑中灵光快速地一闪而过，沁媛眸中异光流动：“既然他们都是一国的皇子，就该负起他们应该担着的责任。胆敢扰乱后宫，挑战朕的威信，朕也不能就此示弱。杜大人你马上修书岩琅，朕愿再赠粮草，助它岩琅洗雪前辱，与蟠龙交战。”
　　郑岩与赵阔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不语。
　　杜逸虽有所顾忌，守着君臣之距，但还是调笑道：“皇上，再这样下去，国库可就要空了。”
　　沁媛握紧了手，指尖的冰凉渗入肌肤，转目冷然道：“对于这件事情，朕意已决，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且正值蟠龙萧蔷祸乱，岩琅此时出兵方有可趁之机，朕亦可借此削弱蟠龙的国力，让蟠龙三年内无力南窥。”
　　“臣遵令。”杜逸付之一笑，轻声应答道。
　　“至于两位大人，朕赐你们金牌令箭，出入宫廷无阻，且有先斩后奏之权。”沁媛温柔凝视着两人，唇边笑意渐深，“希望两位大人不要让朕失望。”
　　“臣等遵旨。”两人俯跪下来叩拜道。
　　寒风乍起，直灌入寝殿，明黄色帷幔翻卷而起，冷意蚀骨，流窜于四肢百骸，宫阙一下变得灰白莫辨。
　　斥退几人，望着摇曳的波光灯影，沁媛颓然的跪在床边，握住祈煜的手，先前的冷静淡漠消失无踪，只有深深的哀愁弥漫。
　　沁媛手一伸，朱颜立刻奉上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有一粒药丸。制住祈煜的下颔，祈煜的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沁媛趁机把药丸放进祈煜的嘴里，然后合上祈煜的嘴，药丸就吞进了祈煜的肚子里。
　　小心翼翼的替祈煜盖好棉被，沁媛静静的看着祈煜，任凭心在这样祥和的气氛里静静的跳着：“若你一直不醒，朕就一直守着你……”
　　朱颜忍不住上前来揽住沁媛的肩，低声抽泣道：“皇上……”
　　沁媛掩住脸，满心悲酸忍不住落泪，却不知是为谁。
　　无力的向后倚靠在朱颜身上，沁媛阖上眼睛，慢悠悠地说道：“与承王初见之日，朕只能用惊艳二字来形容。他是那种即使藏身在无数人里，也鹤立鸡群的男人。相比于那毫无神韵可言的画像，承王青衫羽冠，更是风神俊逸、超凡脱俗。哪像朕第一次见到景宣的时候，呆头愣脑，整一个木头。”
　　“那是老暨阳王教导有方，不苟言笑，才是身为将军的气质。”朱颜抬头微笑，一双眼睛格外幽亮，“跟了皇上之后，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这么说来，还是朕带坏朱颜的好哥哥了？”沁媛开口调笑道，却仍驱散不去心中烦扰。
　　“奴婢可不敢斥责皇上，省得承王醒来知道，奴婢少不了一顿打。”
　　闻言，沁媛瘦削肩头微微塌下，神情疲倦的蜷缩着身子，垂下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诡异而奸诈。
　　“若是他醒不过来……”沁媛心中沉甸甸的似乎压着一块石头，语声里透出浓浓寥落，“朕便随他一同去了罢了。”
　　“皇上……”朱颜抚上沁媛苍白的脸，苦苦哀劝道，“你这又是何苦……”
　　沁媛脸色黯淡，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一双黑瞳幽幽地看了朱颜半晌，才缓缓说道：“朕是认真的。”
　　朱颜的身子明显一愣，手指也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一股来自心灵的冲击让她完全失了神。
　　沁媛见了朱颜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哀愁，更多的却是难掩的酸涩。
　　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沁媛缓缓坐到龙床上，拉朱颜过来半跪在她面前，双手搭在朱颜肩上，沉声道：“你与罗勒是在朕身边最久，也最信任的人了，如今朕有一件极为事情要交托于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嘱托。”
　　沁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加深，看在朱颜眼里却觉背脊凉意渐浓，不由垂下头来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喃喃回道：“奴婢万死不辞。”
　　“如此朕就放心了。”沁媛目光半垂，隐隐有什么欲喷发而出，“后两天朕会与晨太医令一同出宫去配置解药，如此朕不在宫中，承王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朱颜又惊又喜的看着沁媛，良久才颤抖的握着沁媛的手，语句混乱的说道：“皇上……不可以……不可以的。如今这非常时刻，皇上你怎么可以擅自出宫？”
　　“有什么不可以？”沁媛冷冷反驳道，打定了主意要出去，“朕身为一国之君，在自己的国土上走走，还有人谋害了不成？”
　　“可是如今承王生死不明，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窥视着皇上你的一举一动。万一起了歹心，皇上你这一出宫岂非给了敌人下毒手的机会？”朱颜慌忙的摇头道。
　　“他们若真有谋害之心，即便在宫中也未必安全。”沁媛觉察到朱颜身子紧绷，似极力压抑着什么，紧紧攥住她的肩膀，“人心叵测，隔着一层面具，谁也不知道谁是间谍，谁是暗探，谁是杀手。朕防得了一时，又岂防得了一世？”
　　沁媛手指扶上朱颜纤细的背，缓缓平复她跳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冷冷开口道：“承王不能失，朱颜你可明白？”
　　“奴婢……会尽力的。”朱颜如释重负的垂下头来，右手朝天举起，低声发誓道。
　　沁媛加重了在朱颜肩膀上的力道，再次郑重的说道：“如此，朕就将承王以及朕的安危交到你身上了。”
　　“奴婢会小心行事的。”一时间朱颜心乱如麻，偏偏在沁媛面前又不敢表露半分。
　　将嘱咐道完，沁媛疲惫的挥挥手：“你先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朱颜起身退出殿外，犹自颤抖的身体落入沁媛的眼里，风云莫测的变换着眼底的神色。
　　指尖拂过祈煜清秀的眉目，沁媛俯下身来，一屡乌鬓垂了下来，落在祈煜的颈项间，绕成一个小圈子散落着。
　　将手插进祈煜的发间，沁媛微薄的唇轻轻触碰着祈煜苍白的眼睑，久久不曾离去。
　　“谁也不能伤害你……”稍微离开一点，沁媛独自喃喃道，“朕也不能……”
　　“所以，所有要伤害你的人，朕一律都不会放过……”空旷的寂寥中，沁媛听见自已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生涩地吐出。
　


　　杀机暗浮

　　一袭淡红色霓裳裙带在夜风中纷乱飘扬，如扶柳娇姿，在亭台楼阁、雕栏画柱之间不胜婀娜娇软。
　　夕阳收回最后一抹红彤彤的霞光，御花园里的花草也敛尽光彩，合拢了起来。
　　朱颜垂手穿过曲折的廊道，黄昏时刻本是寥落的御花园越发见人多，朱颜不禁寻声望去，不远处一拨人影依栏而立。
　　出于礼节，朱颜不得不上前俯首行礼：“奴婢朱颜参见萧侧夫。”
　　嗯了一声，朱颜退至一旁侍立，只见鱼食被蟠龙七皇子萧裴零落的抛到水中，入水即散，惹得小鱼儿们争先恐后的来抢，迅速的拼凑成一簇圆形花状。
　　不知过了许久，萧裴才缓缓开口道：“以前本王时常奚落本王父皇后宫里的女人，总是无事悲秋，闲来葬花。现在方知，原来帝王后宫里的人都是一样的，无论男女，都是无所事事。也怨不得她们要用相互争宠来打发时间，因为不如此，后宫三千佳丽就会将自己湮没，然后再也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存在。而一个明明活着却没有人记得的人，在这个世上实在是一种悲哀。”
　　“萧侧夫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委实翩翩公子，天下女子之仰慕。如今更是身居侧夫之位，断没有人敢忽视萧侧夫。”朱颜不知萧裴话中何意，只给恭维道。
　　“比起承王如何？”萧裴无论举止或言语，都带着种独特的、高高在上的冷淡。
　　朱颜不敢妄加评论，在心底想好措辞，开口道：“萧侧夫清冷，承王儒雅，自然是各有各的好。”
　　不再为难朱颜，萧裴从深紫色的衣袍里抽出一个折子，放在亭里的石桌上。
　　朱颜静默一旁，等待着萧裴的吩咐。
　　“劳烦朱女官转呈御前。”萧裴温和的恳请。
　　朱颜将头垂得更深，开口婉拒道：“宫里规矩言明，后宫不得干政，望萧侧夫不要为难奴婢。”
　　“这只是罪己书而已，算不上是奏折。”萧裴解释道，“况且朱女官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想必皇上不会为了此事而责怪与朱女官的。”
　　萧裴感到朱颜的手紧了紧，似是将什么塞到衣袖更深处，抬眸望去却没寻到半分可疑的神色，
　　“奴婢会尽力。”朱颜答应道，将折子收进衣袖里，“若是萧侧夫没有别的事，奴婢先告退了。”
　　萧裴点了点头，看着朱颜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
　　回到沁仪殿，朱颜斥退寝宫内的宫人，缓缓入了内殿。
　　高大的鎏金蟠龙鼎炉燃着龙涎香，徐徐袅绕在金碧辉煌的帝王寝宫内，整个大殿如死一般的沉静。
　　自从承王出事，原本还算热闹的皇宫霎时变得冷清起来，那些因封侯大典而布置起来的红绸，不知为何看上去也显出那么一丝孤寂之感。
　　在空荡的寝殿之中，仿佛还在回响着早上沁媛所说的话语。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沁媛那冷酷的话语犹在耳旁，朱颜闭上了眼睛，四周是一片黑暗，伸出手连近在眼前的手掌都看不见，似乎连自己也被吞噬掉。
　　悲伤、痛苦、挣扎……
　　所有负面的情绪像是来势凶猛的潮水，将整个身体卷入黑色的漩涡中，连呼救声都无法发出就被绝望灌满了整个胸腔。
　　再睁开眼睛，朱颜缓缓走到床边，顾盼间似流水难覆的忧悒，却又带了点刚毅不屈。
　　看着安静的躺在床上的祈煜，朱颜几乎要恍惚，今夕何夕，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手握成拳站在床边，明黄色的床褥在眼底黯淡，朱颜垂下脸来，颤抖的从袖中取出匕首，明黄折子顺势掉了出来。
　　在这繁华若梦的皇宫中，翻滚着隐晦的鲜血，血与血的鸠杀，从来没有理由。
　　握着匕首颤抖的接近祈煜，此刻朱颜心底的嗜血因子在隐隐叫嚣。这种感觉让她仿佛是回到宫变那年，漫天落樱，永远流不尽的鲜血铺满了整个宫闱，她惊恐的退后，却是遍地断肢残骸。无数个士兵抓住了她脚踝、手腕、腰肢，颈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身上的绫罗裙带被他们片片撕碎，身体再无遮掩之物，就那么□裸的展现在几张猥琐的面孔之下。然后他们不断的抚摸揉捏她，舔舐啃咬她，最后一次又一次的狠狠地刺穿她，让她在痛苦与快感中不断的沉沦。那是一个糜烂腐败的夜，所有人都疯了，她身体里的嗜血因子在体内不断叫嚣，恨不得将□了她的那些士兵全部杀掉。
　　可是在无望的反抗后，她永远都记得沁媛那绝望的身影独自站在九霄高台，她全身完好无损，所有的暴虐都离开了她，她是天之娇子，是皇朝帝姬，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人。其中，也包括她。
　　那日，当沁媛出手救下了她后，她就发誓要一辈子效忠她，至死不悔。
　　可眼前的一切有那么虚幻的展现在在眼前，身体如破布般被数不清的男人轮流□过，如果说三天三日往日来对她来说是眨眼即逝，那么那时就是永远的噩梦，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绝境。
　　是为了什么才坚持下来？是为了什么才苟活至今？是为了什么在夜夜纠缠的噩梦惊醒中迎接新的一天？
　　朱颜痛苦的屈下身子，双手环抱住头，过往的一切在脑中不断重放。
　　是为了守护沁媛，她才坚持活下来的。那时沁媛在她心中就是一个神，一个不可逾越的存在，一个永远不会妥协的倔强女孩。
　　也是沁媛，让她有了第二次生命。
　　所以，她是为了守护而留下来的。
　　忽而那夜的噩梦又在脑中重现，下身永不流尽的鲜血在男人□的笑声中流淌，她的奋力挣扎只能换来男人越加兴奋的□。
　　还有那夜之后，她不幸的怀孕，痛苦的流产以及太医令无声的宣告，她永远丧失了成为母亲的资格，也自此讨厌与任何男子的碰触，即便那只是宦官。
　　一下又一下来自心灵的冲击就像当年般，在她体内攒动着，思绪越渐混乱，她痛苦的斥责着自己，斥责着自己罪不可恕。
　　罪不可恕？
　　一切罪恶的源泉究竟是谁？是谁让情势发展到那种地步？
　　痛苦的挣扎一下子找到了突破点，幽幽烛光之下，朱颜全身都沁出冷汗。
　　是她，从前的趾国帝姬翊沁媛，如今的朝凰君王顺沁帝。
　　朱颜缓缓站了起来，身体不再如方才般颤抖，手紧紧握着匕首，上面的青筋暴现。
　　阴狠的气息一下子弥漫着整个寝宫，朱颜的眼睛布满血丝，逐渐变得通红，犹如深林里发狂的猛兽，猛地朝龙床上捅来。
　　猛地床褥被人掀开，床上的人翻滚下来，立即后退了几步，与几近疯狂的朱颜拉开了些许的距离。
　　朱颜似是未料到如此变故，霎时也停下来动作。
　　两人默默对视，龙床上的雕纹中镂空着的兰花下垂着的明黄穗条轻轻摇摆着，隔在两人之间。
　　长叹一声，沁媛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带着点哀愁的说道：“朕原以为你不会下手，也想好了，若你即时悔悟，朕便不追究你的过错，将你遣出宫就好……”
　　幽幽情意蕴含在言语之中，朱颜却似未听到，眼底的阴狠之劲越浓。
　　寝宫内低垂的帷幕飘动着，未点半盏灯烛的帝王寝宫里本是芙蓉帐暖，今日竟如森罗鬼蜮一般。
　　察觉到了朱颜的不对劲，沁媛稍稍向后退了一步，神色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冷凝。
　　朱颜疯癫般冲了过来，本就不会武功的她更是胡乱舞动着她手中的匕首。
　　还未等沁媛出手，一抹暗影已闪身至朱颜身边，虚空点了朱颜几道大穴，将朱颜制服住。
　　款步走到已然昏迷的朱颜面前，俯身蹲下，将手搭在朱颜的脉搏上，眉头不由皱了皱。
　　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节奏伴着熟悉的奸细声音而至：“奴才罗勒参见皇上。”
　　“朱颜有意谋害承王，刺杀朕，实是罪不可恕。”沁媛头也不转的吩咐道，“即日打入天牢，待后发落。”
　　“奴才遵命。”罗勒毫不犹豫的答道。
　　不一会儿，宫人们纷纷入殿，除了两人将朱颜带了下去，其余的宫人已在沁媛的吩咐下开始打扫寝宫。
　　走出殿外，迎着寒冬里的凛冽阴风，沁媛吹着长短不一的哨音唤来在寝宫上方一直徘徊不去的飞鹰。
　　取下飞鹰上的纸笺，沁媛神色浓重的展开来看，晨焕延与假扮她一同出宫的暗卫遭到了不明来历的刺客袭击，死伤惨重，最后虽然还是敌人落败，但未能捉到活口。
　　沉思许久，暗卫突然出现在身后，递上一封折子，低声道：“方才朱女官抽出匕首时，一同从袖子里掉出来的。”
　　不动声色的接过，翻开看了一眼，沁媛长而密的睫毛迅速颤动几下，唇边的笑意先是骤然一敛，随后又含笑道：“有意思……”
　　冷冽的气息逐渐浓，手中的奏章瞬间化为粉末，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沁媛抬起食指逗弄着飞鹰丰腴的翅膀，冷笑道。
　　“嘎啊――”短促而急切的叫声之后，沁媛肩膀上的飞鹰就展开翅膀，飞向天空而去。
　　“煞，立即派人刺杀萧裴萧侧夫。”沁媛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
　　煞只疑自己没听清，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那里。
　　见状，沁媛缓慢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派人刺杀萧裴萧侧夫，且还不能真杀了。”
　　这次煞毫无犹豫的答应了下来，闪身隐入重重宫闱之间。
　　拂手掸过沾染上灰尘的衣袍，沁媛轻轻咬唇，眼睛微眯，两手死死地紧握成拳。
　　过去已湮灭成灰，鲜血迅速染红整个地面，硝烟将起，战马的蹄声已穿破四海，只欲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步步走下玉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脚上的动作起伏着，沁媛伸手拂过，划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两旁的宫人们见沁媛下来，立刻准备好天子仪仗，俯跪在玉阶之下。
　　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自娘胎里带出来的高贵骄傲在此刻得到了满足，朝凰的子民尽在她脚下匍匐，甚至在不久之后，天下万物都会尽俯于她的脚下。
　　自此流芳万世，受世人所瞻仰。
　　可为什么她此刻的内心却是空荡荡的？
　　不禁回首仰望金碧辉煌的历代帝王寝宫，即时改朝换代，政权变幻，它依旧立在那里，不曾动摇过，也没有人敢动摇。
　　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它依旧是皇权的最高象征之地。
　　无论昏庸与明智，他们的身影都曾在这里飘荡过，最后又湮没在历史之中。
　　但同样的，他们也曾同她一样迷惑过吧？
　　这幽深宫闱囚禁住的究竟是这无尚的权利，还是囚禁了帝王本身？
　　除了欲望，在这红墙高瓦之下是否还有爱？
　　而爱的背后，是对权力的追求，还是被权利逼迫下的屈服？
　　真真假假编织出来的钩心斗角是因为寂寞之后的排遣，还是自己内心罪恶的源泉？
　　那么她，又是何种人？
　　暗流汹涌中，自己全心爱护之人，全心信任之人，又有几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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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假迷离

　　六尺长的檀木镂雕长案上依次放着玉镇纸、雕竹笔筒、香研宝墨、双鱼水洗等文房之物，一旁的白瓷笔架上搁着墨汗犹未干尽的毛笔。
　　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逐渐斜射下来，沁媛握着茶暖手，倚坐在沉香木椅上，似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沉木窗栏上悬挂着展翅欲飞的凤凰百鸟铃铛，徐徐风过，吹的坠角金铃发出叮当声。
　　殿内沉香缭绕，佛音不绝，却已沾染尘俗，带上了血腥之气。
　　两三个宫人端着药站在一旁，孝德皇太后王嘉姗蹲坐在角落里，粗粗地喘息着，胸口急剧起伏，痉挛的手指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肩膀，嘶哑着嗓子不断呢喃道：“不要伤害本宫的孩子……不要伤害本宫的孩子……”
　　渐渐的王嘉姗的眼皮慢慢垂了下来，口中仍呢喃有声，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片刻后殿内又归于寂静。
　　沁媛缓缓阖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心里却是再明白不过的沉静：“不伤害这孩子，你待如何？难不成要宣告天下，朕的孝德皇太后晚来有孕，先皇的妃子红杏出墙，让天下人都来看我朝凰皇室的笑话？孝德皇太后你丢得起这个面子，朕还丢不起。”
　　“皇家的尊严就那么重要？”王嘉姗略微疯狂的喊道，“为了维护它，就要让本宫的孩子死的不明不白？”
　　“这孩子是无辜的，害了他的，是你，孝德皇太后。”沁媛站起身来，走到王嘉姗的面前，挑起了她的下颔，缓缓说道，“你我都清楚，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无论情理还是名义，他的出生都是理所当然。但是，你忘记了你的身份，如今的你不再是那风华未尽宠先失的冥帝贵妃，也不再是那个青灯古佛的先皇后妃，而是朕亲封的孝德皇太后，先皇的妃子，朝凰地位最高的女人。用民间的话来说，你现在是寡妇，是要立贞节牌坊的女人。只有朕明白这个孩子的身世又如何，朝凰的百姓不会明白，天下更不会认同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仅是我翊氏皇族的笑柄，也将会是我朝凰的笑柄。如今蟠龙与寮国对我朝凰虎视眈眈，难免不会在这个孩子身上做文章。”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皇上你又何曾容得下这个孩子。”王嘉姗裂开嘴笑，牵扯到嘴角的伤口，微微的刺痛。
　　沁媛有点自怨自艾的笑了笑：“孝德皇太后说的不错，朕的确容不得这个孩子。今日无论如何，你都需给朕喝了这碗堕胎药。”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王嘉姗指着沁媛，当着宫人的面质问沁媛：“你当真如此狠心？你和他究竟是……那人说不的错，若是让你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你根本不会容得他出世！除了承王与暨阳王，牺牲谁你也不会在乎！”
　　一种悲哀的感情在体内在恣意流淌，沁媛别过脸，不愿再看着王嘉姗带着怨恨的眼睛。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失败者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而被人利用的皇太后你，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那颗棋子。”沁媛冷笑道，“除了朕，又有几人真愿放你一条生路？”
　　“皇上你自诩清高，又与那些人有和区别？”王嘉姗用绡纱绢拭了拭如断线珍珠般坠落的泪水，苦涩的说道：“皇上登基那年，因先皇妃子不是逃窜就是已随先皇而去，留下的几个也是品级不高的妃嫔。于是朝臣奏请，封本宫为皇太后，主持后宫诸般事宜。原本本宫以为要在冷宫里荒渡下半辈子，心也就死了，突然之间得此喜讯，自以为从此之后不必再在冷宫里独自念禅礼佛。但当天晚上杜太傅的到来宣告了一切的破灭，突然间又喜又乍，一日之间本宫经历了太多。本宫知道，你不愿对人磕头，尤其还是对着先皇的妃子，先皇的女人。所以未等杜太傅开口，本宫就自己放弃了这个位置。从此收了心，甘愿青灯古佛，在冷宫里埋没了自己的一生。为料六年后的皇上你，又封了本宫这迟来的皇太后之位，但却是为了替承王找两个盾牌，让后宫里的纷争直指两宫。本宫无权无势，所以成为了你们这些权贵的棋子，可是本宫不甘……”
　　“所以你宁愿被人利用，也要对付朕，致朕于死地？”沁媛冷笑道。
　　垂下头，王嘉姗不再言语。
　　沁媛怅然长叹，紧锁的眉头间浮现出无尽痛惜之色，手掌在空中拳了拳，然后缓缓松开道：“谁与谁都是假的，连自己，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也会选择欺骗自己。”
　　“若你觉得这样想会让自己好些，那就一直那么下去。”沁媛嘲讽道，“不用为自己的过失负责，原本一切的罪过都是他人的。皇太后你若要记恨，朕阻不了你，但也不能由着你胡来，只好派人将你送到皇家别苑去安养天年了。”
　　王嘉姗知道大局已定，也不再多言语，颤抖的接过宫人手中的药，昂首喝了下去。
　　退出德宣殿，宫门在身后合上。
　　沁媛回过头去，不由长叹一声，又是一位贵人的离去，一座宫殿的陨没，后宫的纷争永无止尽，一波接一波的人只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倒极少有人愿意退一步而海阔天空。
　　宫人逐阶而上，帝王仪仗摆齐，皇家赫赫威仪不容人忽视。
　　拂袖步下，耀眼的阳光被明黄圆盖遮去，雕栏画柱也失却了往日的光彩。
　　走到萧衍宫的廊下，一行人停了下来，宫人们上前替沁媛脱下玄色大氅，然后躬立在一旁。
　　走入萧衍宫，迎面而来的温暖让沁媛全身一软。
　　殿内盆里的炭火被烧得通红，窗子半开，吹进来的冷风却不再凌厉。
　　萧裴醮墨的笔尖微微一顿，然后才搁笔，将笔放在笔架上。
　　“微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萧裴说道，生涩的动作说明他并不是擅于向人行礼之人。
　　“是朕不让他们通报的，萧侧夫不必多礼。” 沁媛虚抬手，淡淡说道。
　　“谢皇上恩典。”萧裴答道。
　　不知何时沁媛已在沉香案桌旁坐下，案桌上的青瓷瓶内的插着几枝含苞欲放的傲梅，沁媛抬手轻轻抚摸着，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
　　萧裴见状，提议道：“皇上若是喜欢，微臣让人摘几枝到沁仪宫去。”
　　蓦地，傲梅的侧枝被沁媛生生折断，拈起淡粉的梅花，似是自语般轻声说道：“它本就不该在这里，无根无源的，终有一天会枯萎。”
　　“或许这就是它的命。”萧裴平静地说道，“命中注定，任谁也改变不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宿命，只不过是人在强大的外力之下，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将之称为宿命。来慰藉自己，也欺骗自己。”沁媛含笑道，
　　萧裴哑然，许久才说道：“微臣没有皇上如此心境，终究是看不破这五尺红尘，喧嚣繁华。”
　　“朕也未看透，但朕会学着释然。”沁媛掸了掸散落在龙袍上的花瓣，指尖犹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朕听闻昨夜萧衍宫入了刺客，甚是担忧，如今看见萧侧夫安然无事，朕也就放心了。近来皇宫诸事不宁，朕心中忧虑，倒忘了后宫诸位的安危。今日悔之不及，已下令让昀霖军统帅多派了人过来，萧侧夫自己平日里也小心些，万望提防小人刺客。”
　　“有劳皇上关心，微臣只是受了一点惊吓，并无大碍。”萧裴轻声说道，“再见到刺客那刻，微臣还以为是皇上……”
　　余音已尽，但却足以让人明白。
　　“礼尚往来而已。”沁媛坦然道，也不愿再遮遮掩掩的说话，“你的无字奏章让朕很是佩服。”
　　萧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启禀皇上，微臣上呈的奏章并非无字。”
　　沁媛上前拉着他的手，温言道：“那是朕疏忽未能看见了，又不知萧侧夫在其上写了何字？”
　　“阴谋。”萧裴饮了口新茶润了润嗓子，蹙眉道。
　　沁媛轻笑道：“无字胜有字，萧侧夫这一招的确是高。”
　　萧裴收敛起感伤的神色，微笑道：“多谢皇上谬赞。”
　　“庚华仪为了救妹妹，受寮国新皇指使，扰乱朕的后宫。寮国新皇要与蟠龙结盟，抵挡我朝凰大军。而靖安王与寮国新皇结盟，又令你谋害承王，究竟意欲何为？”沁媛声声质问道。
　　“皇上心里明白，又何必明知故问。”萧裴默默注视着沁媛，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梢。
　　“蟠龙内战，朕绝不会插手。”沁媛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她本来就没有看战的打算，自也顺着答应道。
　　萧裴俯身道沁媛面前，将沁媛龙袍衣领出衣襟对合收拢，顺道在沁媛额头上一吻：“不仅皇上，还有岩琅。”
　　“岩琅与朕有何关系？”沁媛神情平淡地抬起头来，轻描淡写的反问道，“靖安王若要岩琅不趁人之危，也该派人与岩琅首领拔魄玮商议方是。”
　　“此事皇兄已然有安排，只是希望皇上不要再插手两国之事。”萧裴见沁媛口气不善，缓了脸色说道。
　　闻言，沁媛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来，龙袍的下摆在沁媛转身的瞬间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萧侧夫你又有什么筹码能让朕妥协？”沁媛盈盈笑道。
　　萧裴目光闪过一丝疑惑，也不过一瞬，旋即又笑道：“微臣有皇上你最想要的。”
　　“只怕你给不起。”沁媛心中思忖，敛去笑意，目光凝滞在自己的手上说道。
　　狭长的眼帘温柔地垂着，唇边溢出恬淡和美的微笑，萧裴略一踟蹰，稍微恍惚了会儿，便醒悟的说道：“计中计？”
　　“若紫罗檀香和离魂粉是萧侧夫弄来的，那么朕很遗憾……”沁媛猛地起身，冷笑着吐出一句：“这仗非打不可。”
　　仿佛渐渐拨开云雾，萧裴也认识到自己的失误，不由苦笑道：“看来有人比微臣等高明。”
　　沁媛颔首，以示赞许，但敛起的嘴角又似有几分不屑：“明日早朝上朕又要为难了，你们丢下的摊子，总是朕帮着收拾。”
　　“皇上英明睿智，定有解决之道。”萧裴心中掀起了波澜，面上却沉静得看不出丝毫表情。
　　“这事既是你惹出来的，明日你便与朕一同上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解释清楚。”沁媛冷然道，面上流露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色。
　　萧裴诧异的抬头，眼瞳之中尽是浓浓的疑惑之色。
　　沁媛坦然的与萧裴对视，唇边似有若无地浮现出一丝傲视天下的笑意。
　　意识到沁媛话中的意思，萧裴欲下拜，沁媛却已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雄鹰本就该在天空中翱翔，是朕折了你的翼，让你飞不起来。但朕却舍不得你做这傲梅，终有枯萎的那一天。或许过程艰难，但朕愿为你缔造天空，让你自由翱翔，不再受他人的束缚。”
　　深深的俯下首想沁媛行礼，萧裴脑海中不禁浮起昔日回忆，人生之失意、得意，顷刻转变，快的近乎荒诞。
　　在此刻，他心底莫名奇妙的相信，即使沁媛是敌国的君主，但却可以给他一个翱翔天穹的机会，能让他一展抱负，不再做皇家里供养的金丝雀。
　　伴随着窗外簌簌的风声，殿内陷入了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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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阙犹影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干戈在所难免。
　　只是谁不曾料到，它来得竟是这般的惨烈。
　　在朝堂上，或许它只是一场无声的厮杀；但在朝堂之下，鲜血翻滚着，久年不曾沐浴血腥的土地在所有人的耳边叫嚣。
　　它让所有人都恐惧，却又让所有人前仆后继的追求。
　　而有人专权，有人重利，更有人只是为了博那红颜一笑百媚生的风采。
　　只是过程不同，结局也不大一样。
　　但同样的，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在不断拼搏的一群人。
　　没有对错，没有功过，在这场干戈中，若是输了，只是他们技不如人。
　　沁媛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底下相互对峙的两派，不由蹙眉深叹。
　　自从孝德皇太后涉嫌谋害承王开始，便有宫中流言传入街巷，皆言沁媛担忧外戚专权，世家掌政，所以先下手为强，示意孝德皇太后谋害承王。
　　昨日沁媛下了圣旨，让宫人们将孝德皇太后送到皇家别苑安养，更是街巷流传，揣测颇深。
　　对于谁将这些泄露出去的，沁媛已经无力再管，诸事太多，如今已是一团乱，暂且解决一件再说其他。
　　抬手制止了两方的争执，沁媛只觉手足冰凉，心亦凉了大半：“昨日罗勒向朕禀报，孝德皇太后被禁足于德宣殿后，终日念佛，颇有悔过之心。并且上呈了罪己书，将自己的罪名一一清列，语句之间甚为诚恳，并有以死谢罪之意。”
　　朝臣无言以驳，沁媛接着说道：“朕念孝德皇太后两朝妃后，德高望重，且也已年老，便让宫人将她送去皇家别苑，使其得以安享晚年。如此而已，诸位朝臣还有何异议？莫非要朕亲自下旨赐孝德皇太后白绫三尺，才安了你们的心？”
　　“臣等不敢。”朝臣们听闻沁媛凌厉的话语，连忙俯首请罪道。
　　“不敢？”沁媛冷笑道，一本奏折劈面摔了下来，砸在祈鲶的额头上，然后才掉落在地，两下翻滚散落成长长的一条，“那这封联名奏章又是什么回事？”
　　众人垂首沉默，在沁媛的怒气之下，他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祈国公，朕希望你能代诸臣说出个理来。”沁媛猛地一拍龙案，恼怒的质问道，整个殿内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微臣遵旨。”祈鲶出列答道。
　　沁媛微微颔首，心里对于祈鲶接下来要说的话大体有了个底。
　　“启禀皇上，自承王被人下毒谋害，臣担忧非常，日夜不能安寝，只想揪出凶手，还承王一个公道。可是昨日却从宫中传来消息，谋害承王的元凶已经查出，但刑部却迟迟不动，不得不让微臣等心中焦虑。”祈鲶徐徐说道。
　　“朕后宫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们干涉？”沁媛猝然一句，让满朝文武心跳快了一拍，头也垂得更低。
　　“皇夫是后宫之主，是朝凰除了帝王外最尊荣的人。承王的安危关乎家国大事，臣等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祈鲶井井有条的辩驳道。
　　心中略沉了一下，沁媛冷冷的看着祈鲶，阴恻恻地逼问道：“朕倒要看看，卿如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祈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垂首沉默。
　　沁媛双眉轻轻一拧，侧头琢磨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且不说从宫中的消息是真是假，朕先问卿一句，毒害承王的人是谁？”
　　“皇上先恕微臣不敬之罪，微臣才敢说出来。”祈鲶的手微微泛起了冷汗。
　　对于连自己亲生儿子也要谋害的祈鲶，沁媛心中颇为不快，语气自也不善：“朕恕你无罪。”
　　祈鲶且哭且泣，叩头道：“回禀皇上，正是萧侧夫。”
　　与萧裴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沁媛陡地提高声音，却是不可遏制的愤怒：“祈国公你可有证据证明毒害承王的是萧侧夫？”
　　“据臣等调查，起居郎王仁曾与萧衍宫的宫人暗地里交往密切，甚至还私相授受，举止可疑。”祈鲶缓缓说道，“及前日朱女官谋害承王之事，据太医所言，朱女官是被人下了大量迷魂香所致。而在朱女官回沁仪殿之前，曾在御花园见过萧侧夫，且还让朱女官上呈奏章。此乃宫人有目共睹，萧侧夫不仅违反宫规，还想借刀杀人。”
　　“祈大人莫不是误会了，朕知道的可与祈大人的不甚相同。”沁媛冷笑，眼中寒芒流转，素手从叠的高高的奏折中挑出两本，交到一旁罗勒的手中。
　　“刑部已经查清，起居郎王仁与萧衍宫的宫人暗地里偷情已久，经常秘密相见，私相授受。他们的供词已将一切交代清楚，诸位大人不妨看看。”沁媛双手交叉合握，背靠在冰凉的龙椅上，沉声说道，“至于萧侧夫上呈的那封信笺，里面写得实非家国大事，而是儿女情长的诗句，诸位大人若有兴趣也可以看一下，朕是不怕被诸位大人取笑的。”
　　祈鲶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在奏折上写了名讳的一些世家朝臣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沁媛微抿着唇，笑容有几分得意，又打量祈鲶了一番，补充道：“至于毒害承王的凶手，刑部已查出了些许眉目。”
　　“启禀皇上，据臣与赵大人所查，差役在井裕药房里搜到的药粉是岩琅特有的离魂粉，有催眠、迷惑人心智之用途。且此药珍贵非常，在岩琅也只有权贵能享有，在朝凰是断然买不到的。”在沁媛的示意下，郑岩出列答道，“而从井裕药房里还搜出一本账本，臣等派人查探过，那本账本上的账目大多属实，却唯独缺了祈国公府买药的记载。”
　　意味深长的看了祈鲶一眼，沁媛微微颔首，让郑岩继续说下去。
　　“所以臣等猜测，有人故意将药粉放在井裕药房，目的是要陷害孝德皇太后。”郑岩合理的推测道，“而陷害者，极有可能是祈国公。”
　　祈鲶双唇却抿得紧紧的，却并未说话，这种时候多言不如不言。
　　“至于离魂粉是如何被人送进宫的，微臣等查了这几天出入宫廷的记录，因先前皇宫禁严，除了一些采购的宫人外，就只有董侯爷董日奎入后宫探望过孝德皇太后。”赵阔接着郑岩的话继续说道。
　　用手指摩挲着带着绣纹的九纹金龙衣袖，沁媛端坐在龙椅上，盈盈问道：“王家原先就是凌国王家的远支，后来是因为被家族排挤才被迫迁来趾国。朕登基后，他们也一直极为安分。董侯爷去探望孝德皇太后，也是朕一早就允许的。如今他也不过是照常探望，还能有什么错不成？”
　　看似信任的话，却暗含讽刺嘲弄。
　　萧裴垂下的头露出了三分笑意，严肃的神色也被愉悦所取代。
　　“据宫人们所言，董侯爷曾在觐见孝德皇太后之后在德宣殿内滞留了一会儿。”赵阔开口说道。
　　“这岂不是方才祈国公所说的举止可疑？”沁媛摩挲衣袖的动作一滞，冷笑着反问道。
　　祈鲶心中一怔，沁媛不着边际地话语中暗含了自己的不满，垂下头，祈鲶谨慎谦恭地说道：“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祈卿方才只是推测而已，又有何罪？朕虽非明君，但亦未昏庸到是非不分，忠奸不辨。”沁媛平静的说道，面无表情。
　　但熟知沁媛的人都知道，沁媛越是面无表情，心底越是愤怒。
　　“皇上仁厚，实乃臣等之福。”杜逸笑盈盈道，打破了殿内的端庄肃穆之气氛。
　　赵阔也迎合着转开话题：“臣等查到当初出宫去买药的那个小宫女名叫小翠，是当年随着孝德皇太后一起入宫的贴身婢女之一。她祖籍冀州，曾是张耿张大人府上的使唤女婢，后来因为涉嫌偷窃，方才被张大人的夫人赶出了府。后在落魄之下，受孝德皇太后所救。孝德皇太后毒害承王一案，此宫女为关键人物，但因其性格孤僻，不甚与人来往，在宫中并无甚熟识。但微臣却从她住的偏殿内搜出了一些纸屑的灰烬和一些金锭子。”
　　沁媛眉梢处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暗暗在心底想到，张世庚派人买通宫女小翠要陷害祈家，只怕不止看不惯祈家权势日上这条原因。孝德皇太后派小翠去药房抓药安胎之事自然不能暴露，张世庚定是算准了她的心思，所以方令人带小翠去井裕药房抓药，让刑部的人查到祈家。而那假账本上又偏偏少了祈家买药的记载，不免让人误会祈家做贼心虚，如此一来祈家与孝德皇太后暗中勾结之事让人不想相信也难。
　　沁媛回头看了祈鲶一眼，只见祈鲶仍假做着镇定，不由看向郑岩厉声问道：“那朕的贴身女官朱颜的毒又是谁下的？”
　　郑岩踟蹰的开口，什么没说就合上了。
　　只见他单膝跪下，俯身叩首道：“臣辜负皇上的重望，至今尚未查清，请皇上降罪。”
　　沁媛起身整理了下龙袍，然后侧目看去，见满殿朝臣大多畏畏缩缩的站立着，没有半分威仪，心中不由更怒。
　　步下御阶，行走时带动着明黄龙袍簌簌有声，在死气沉沉的宫殿内不断徘徊不去。
　　俯身扶起郑岩，沁媛扬起袖子转过身去，背对着朝臣，铿锵有力的说道：“既然你们都说不出个理来，今日无论如何，萧侧夫的礼部侍郎之位朕是封定了。”
　　“皇上三思。”闻言，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臣连忙俯跪道，自从今日早朝前沁媛宣布此事后，他们就一直忐忑不安。
　　“此事朕已深思熟虑过，萧侧夫虽曾是蟠龙七皇子，但事到如今，他已是我朝凰的皇族，朕的侧夫。他的生死荣辱，自此与朝凰同在。他今后要效忠的，也只是我朝凰，而不再是蟠龙。”眉宇间带着三分自得，沁媛唇间吐出清澈如泉的声音，“萧侧夫已在我朝凰历代先皇的牌位前发誓效忠朕，其心甚诚，诸卿不必过于担忧。”
　　萧裴垂下的眼颤动了两下，心底与沁媛取得了默契，并未开口反驳，独自默默思量着。
　　朝凰的百姓对于神灵、祖宗看的极为重要，而在祖宗牌位前发誓更是历朝历代以来除了祈雨、祭祀以外最严厉最庄严的仪式。无论真假，他们愿意相信真诚侍奉神灵的人。
　　沁媛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说，既让朝凰的众朝臣无反驳之言，也令他蒙上叛国的名声，奈何他还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反驳。
　　淡淡扫了无反驳之言的众朝臣一眼，沁媛起驾离去，徒留满殿喧哗。
　　只见喧嚣之声远远传来，罗勒扶着沁媛步上车撵，垂首笑道：“皇上你这一走，各位大人可要打起来了。”
　　沁媛朝罗勒啐了一口，笑骂道：“就你想多，诸位大臣身娇体弱，能打的起来吗？”
　　罗勒笑着应是，稍粗的眉毛也微微弯着。
　　“这个世界上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活下来。对待敌人，不可轻率大意，敌人狠，你要比他更狠；敌人坏，你要比他更坏。若是一时之间敌强我弱，可韬光养晦，随时反扑。” 沁媛看着竖立在自己面前的的巍峨宫殿，徐徐开口说道，“只有懂得如何运用自己手上所有的力量去争取最利于自己的条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罗勒若有所思的看着沁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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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韶歌台

　　“皇上除臣翰林学士者，清要之职，草诏朝廷之重大诏令，任命甚多。而臣熟知为臣之道，陈力就列，不能者止。⑴故臣自仕以来，慎言谨行，不敢违者。”罗勒站在书案旁，拿着一份明黄奏章沉缓地念着，“幸得皇上宽厚，不责臣拙于文辞，才思枯竭，臣惶恐感激之至。特呈此表，以示臣忠君之意。”
　　沁媛静静颔首，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沉静。
　　“谨此之下，乃臣一片肺腑之言。臣自幼熟读诸子百家之言，从中得益颇多。悉知帝王公卿之家，满门权贵，权势滔天，理应为国捐躯，死而不悔；朝廷命官更是身负重责，国之栋梁，理应为百姓谋福祉，为社稷出力。再观今之朝凰，朝中上下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实是各自为政。若在如此下去，轻则我朝凰社稷不稳，重则将国将不国，”罗勒不急不缓的说着。
　　沁媛黑曜石般晶莹的眼珠微微一转，浓密的睫毛低低的垂下，绝美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朕让李忌昌草拟一份奏章参奏祈家等世家，他倒上呈一封忠君书上来。”沁媛盈盈笑道，凝脂般的皓腕接过罗勒手中的奏章，拿起朱毫大笔一挥，一个阅字跃然纸上。
　　然后放置一边，却又觉得少了什么，沁媛秀眉轻蹙，头也不抬的对一旁的罗勒说道：“罗勒，去御书房将朕的私印取来。”
　　罗勒咂了一声，便躬身退下。
　　望着罗勒离去的背影，沁媛面色微变，明眸扫视过来，带着迫人的寒气，低低自语道：“终究是假的……扮的再真，骗得了朱颜，又岂骗得了朕？”
　　推开李忌昌的奏章，取出紫木盒里的密旨，沁媛从怀里掏出私印在其上盖了个红印。
　　拿起密旨，沁媛缓缓吐气吹了吹那个红印，然后双手握住一边卷轴将其卷了起来，放回紫木盒中。
　　“将密旨亲自交到暨阳王手中。”沁媛语调无比清晰地说道，一人闪身出来接了圣旨，然后又隐身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离去。
　　过了半晌，沁媛起身自殿内的一面墙上抽出一柄悬挂着的宝剑，只听见低沉的一声，沁媛提剑削掉了案桌的一角。
　　再转身一剑，夹着徐徐风声，泛着白光的剑尖已抵着刚垂首入殿的罗勒的咽喉之上。
　　罗勒身子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任由沁媛作为。
　　冰冷的尖锋刺入罗勒颈侧的肌肤，血沿着剑身滑了下来，滴落在地上，渐渐成了一滩血水。
　　“皇上……”罗勒强压下心头陌生的惊慌，轻轻喘了一口气，开口喊道。
　　“朱颜自小与朕一起长大，朕一直将她当姐姐看待，我们之间也一直无话不谈。对于她和罗勒之间的事，朕更是一直看在眼里。”沁媛平淡的叙述道，“朱颜生性温和，待人真诚，是那种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伤害别人的人，而罗勒生性内敛，不善表达自己的感情，除了与朕外，和谁都是一副疏离的表情。”
　　罗勒静静的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你假扮的确实很像，不仅是身份容貌，还有举止行为。就连朱颜与罗勒之间的暧昧，也被你拿来利用。但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说着，沁媛手中的剑滑到罗勒耳侧，微微用力，人皮面具被沁媛割开了一角，沾着血迹卷了起来。
　　罗勒连忙后退一步，却因用力过猛扯动了伤口，疼得冷汗直冒，五官紧紧纠结在一起。
　　“朱颜谋刺朕那日，朕吩咐你派人将朱颜打入天牢，你毫不犹豫的答了。或许你不知道，一般情况下罗勒断不会违抗朕的命令，事事遵从。但若牵涉到朱颜，在第一时刻他的本能会选择毫不犹豫的服从朕，但事后他会在暗地里向朕求情，让朕宽恕。朕给了你两天的时间，你却毫无动静。”沁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咄咄逼人，“方才让你去御书房取朕的私印，你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如今，你可是找到了？或是想好了理由来应付朕？”
　　罗勒双膝跪地，身子微微一颤，心情异常的沉重。
　　“能近朱颜的身，让朱颜在不知不觉中中毒的，怕也只有你一个。”沁媛冷笑道。
　　罗勒深吸了一口气，毫无惧色地问道：“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拆穿我？”
　　“朕只是想看，你背后那人想要如何而已。”沁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皙如玉的肌肤在明黄龙袍映衬下，更见晶莹剔透。
　　罗勒沉默不语，垂下的头越来越低，然后向前倒去，扑倒在沁媛的脚下。
　　“可惜了……”沁媛看着倒在他脚下的人，遗憾的说道。
　　出了谕政殿，沁媛便看见暨阳王陆邵峰背对着宫殿负手而立，灼热的阳光将他寂寞的影子越发拉长。
　　凝视着陆邵峰的薄背影，沁媛淡淡说道：“暨阳王此来，可是有要事？”
　　“微臣此来是想向皇上求情的。”陆邵峰坦言道。
　　沁媛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微微颔首道：“朱女长官谋害承王之事铁证如山，朕也保不了她。”
　　“朱女长官谋害承王是被人下药所致，罪不在其，望皇上斟酌其中隐情，宽恕于其。”陆邵峰殷殷劝解道。
　　“但她始终背叛过朕，朕是不会放任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的。”想到假罗勒故意让朱颜看到他在起居注里下毒，引诱朱颜顶罪的事，沁媛心底就是极为不放心，“所以朕决定将她贬为平民……”
　　“皇上……”陆邵峰闻言，不由着急的道。
　　沁媛故意拖长声音的说道：“赐婚皇宫总管太监罗勒。”
　　“皇上就喜欢看微臣出糗。”听完沁媛的话，陆邵峰不由松了一口气，也开口调笑道。
　　“让你心急一会儿，叫你整天不关心你这妹妹来着。”沁媛微嗔道，略有点为朱颜抱不平的语气。
　　陆邵峰抱歉的说道：“微臣远在千里之外，军务繁忙，确实忽略了朱颜。本想让其认祖归宗，母妃偏又固执，不愿接受朱颜。”
　　“老暨阳王妃生性刚烈，心底本就容不得自己的夫君三妻四妾，另娶她人。但为了显其宽厚，保住她正妃之位，隐忍了那么多年，心中怨恨已深。待老暨阳王薨逝，母凭子贵，她又如何忍得住这口气。”沁媛无不遗憾的说道，“只可怜了朱颜，有家不能归，有兄不能认。”
　　“是微臣对不起她。”陆邵峰语气低沉的说道，“亏得皇上为她寻了一位好夫婿，若是他，微臣很放心。方才来的路上，微臣还与罗勒说了几句，他直苦着脸道他会去求皇上你赦免……”
　　陆邵峰还未说完，沁媛就抓住陆邵峰的手腕，着急的问道：“景宣你何时见过罗勒？”
　　见沁媛着急的表情，陆邵峰一脸诧异的说道：“就在一刻前，臣在宫道上遇见罗总管，他道皇上你令他去沁仪殿取些衣物御寒，微臣不敢耽误了罗总管的时间，只相互打了声招呼便分开了。”
　　“一刻前……沁仪殿……密室……”沁媛脸色苍白的喃喃道，脑中灵光一闪，连忙跑了出去，低声吼道，“承王有险……”
　　陆邵峰闻言，虽不知具体情况，但也知道事情非同一般，连忙随着沁媛一同疾奔向沁仪殿
　　。
　　将宫人遣离内殿，沁媛从暗格里取出令牌，然后开启另一道机关，将其镶嵌在墙壁上的方形凹凸处。
　　暗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迎面而来，黑暗的帷幕落下，只剩满地狼藉。
　　桌子被人从中间劈开，烛台倒在了地上，蜡油洒了一地。垂挂在暗室内的薄纱撕裂开来，东一条西一条的挂着，沾着血迹的杯盏破碎的掉在地上，而它的旁边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沁媛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床榻边，俯下身来紧紧地搂住煞，全然不顾鲜血已经渗透了自己的龙袍。
　　“煞……”沁媛心痛的喊道，泪水滚落颊边，滴在了煞的手心里。
　　“对不起……未能护承王周全……”煞已经无光的双瞳竭力寻找着什么，手也在半空中挥舞。
　　握住煞的手，温柔的抚摸着煞的眉目，沁媛低声笑起来，笑得凄厉，也笑得令人哀痛：“承王会无事的，你也会好起来。”
　　只觉手掌被轻轻握住，沁媛俯首迎上煞坚定的神情，默默抽泣着。
　　“主上……你在欺骗属下……第一次……也只怕是最后一次了……”血色自煞的脸上褪去，只剩一青白，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刚追进来的陆邵峰见状，也知煞大限将近，不由惋惜。
　　“君无戏言，朕要你好起来，就谁也阻止不了。”沁媛的声音轻柔地像是乡间涓涓流过的小溪，滑过煞的心底。
　　“属下未能护主周全……罪该万死……”煞断断续续的说道，不是还吐出一两口血。
　　“是朕考虑不周，与你何干？”沁媛紧紧抱着煞，自责的说道，“是朕不对，不该拿承王的性命做赌注，也不该拿你的性命做赌注。所以，天若要惩罚，也该罚朕，而罪不及鱼池。”
　　空气仿佛是凝固了一般，如附骨之蛆的伤痛纠缠着沁媛，指尖触碰着的，是刺骨的冰冷。
　　“为主上牺牲……是暗卫的宿命……也是属下的……”煞艰难的说道。
　　煞坚定的话语如锋利的刀刃般刺进沁媛的心里，心剧烈的疼痛着，触手之处，皆是刺骨的冰冷。
　　昔日相依相靠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回忆，煞眼中的光芒一闪而逝，迷茫的光芒也渐渐化为了坚定。
　　煞轻声咳嗽，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嘴角涌出，沁媛用衣袖替他擦拭，可是龙袍上已经染满了鲜血，煞却依然吐血不止。
　　“主上……”煞急促的喘息着，像是有什么临终遗言要说。
　　沁媛俯下首，将耳贴近煞的唇边，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字：“主上……对不起……喜欢你……很久以前……”
　　陆邵峰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沁媛背影的目光也变得越发深邃。
　　也许时光荏苒不予其，天地难赴，但到底她终究不是孤身一人。
　　她身边的位置，无数人觊觎着，也渴求着，其中有他，也有他们。
　　而他早已输了，输在不能抛弃一切，不能放下责任，毫无顾忌得为她付出牺牲。
　　天下不是他的，却要他来征伐守护。
　　她不是他的，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是守护。
　　眼瞳里的沁媛忽然缓缓直起身体，黑暗中，陆邵峰只听见一滴滴液体滴落下来，在地上溅出了朵朵血花。
　　随即沁媛虚脱的靠在墙上，以手捂住腹部，伤心的表情被愤怒所取代：“为什么……”
　　见状，陆邵峰立刻跑到沁媛身边扶住她，带着粗茧的手覆上沁媛捂住伤口的手，触及冰冷的剑身，陆邵峰一双黑瞳里尽是遮掩不住的心慌。
　　顿时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都死绝了，连心跳声也只能依稀辩驳出来。
　　冰凉的液体流过手掌，陆邵峰心头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君臣之仪，连忙俯下身去在尽量不触及沁媛的伤口的情况下将沁媛小心翼翼的横抱起来，想沁媛的寝宫走去。
　　经过煞身边的时候，沁媛垂目看了一眼，只见煞睁大着眼睛，死不瞑目的躺在地上。
　　或许他的一生都是受人指使，但在临死前，他终究做了一回自己。
　　沁媛默默的想着，眼皮也越发沉重，最后终于沉入黑暗之中。
　　阖上暗室的门，陆邵峰抱着沁媛远去的身影被烛光在地上拉出老长的影子，直到消失在宫门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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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1、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如果你自个觉得能够胜任，那就尽职尽责，努力把事情干好，如果自个觉得不行，那就干脆不干。

　　生死相许

　　浑浑噩噩之中，无数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一一闪过。
　　或是憎恶，或是仇恨，或是亲切，或是眷恋，他们对着她的表情总是不太一致。
　　其实，人与人之间，本就不相同。
　　而她与他们之间，恩怨纠缠也不尽相同。
　　昔日太过冷静，即使偶尔想起过往人事，也不过是人生的一段无关痛痒的插曲。
　　如今身受重伤，再回忆往昔，每个人的面容都能在脑海里清晰的描绘出来。
　　这才知道，过去的种种断不会因为时间而就此烟消云散。
　　缓缓睁开眼睛，却又陷入一片黑暗，沁媛挣扎着起身，兀自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
　　极为简陋的房间内，只有几张桌椅和一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床榻，窗是关着的，已然歪斜的门半开，满园萧瑟入目凄凉。
　　手掌的冰冷透过指尖直抵心脏，沁媛勉力下床，扶着桌椅缓步走到了木门处。
　　透过缝隙看见院子里的布局，假山流水相互衬映，亭台楼阁相互重叠，竟是说不出的熟悉。
　　轻轻推开门，将木门从里打开，薄薄的尘埃从房门的缝隙中漏下，沁媛走了出去，青石斑驳的小道上遍布着参差不齐的茂密的竹子。
　　忽而幽幽竹声传来，沁媛寻声望去，一人背靠着竹子，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片竹叶，放置唇间吹奏着。
　　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沁媛痛苦的曲起身子来，双手紧紧抱着腹部，紧紧咬住嘴唇，在下唇上留下了弯弯的月牙形印记。
　　美得像玉雕般的脸冷汗淋漓，竹声却不断传入耳畔，如纠缠了数万年的魔障般，丝丝缕缕早已烙印在心中，挥之不去。
　　许久，待沁媛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时，音以缈，声以消。
　　原本吹竹那人，却不知在何时坐到了她的对面的石椅上。
　　沁媛抬起头直视着那人的眼睛，那人风轻云淡的眼睛里恍若一湾泓碧，分明清澈而透明，却又让人看不到底。
　　放任沁媛肆意的打量，那人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开口说道：“你心中有情，已抵不了这无情竹音。若是当年的你，分明有情，却又似无情，竹音入耳，也不过是普通的乐音罢了。”
　　“父皇面似无情，却也不是处处留情？”沁媛面上波澜不兴的说道。
　　此时坐在沁媛对面的就是当年才貌双全、武功冠绝天下的冥帝，也是暴戾残酷之名不输于他的才名的趾国帝君，如今朝凰的先皇。
　　“虎父无犬女。”翊天冥眉宇之间多了几天皱纹，也更多了几分岁月流逝的痕迹。
　　“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寒风擦过沁媛脸颊，就像无数利刃在脸上割着般，疼得刺骨，“父皇，你老了。”
　　翊天冥含笑不语，一片枯叶落在了他的肩上，寥落如残蝶。
　　沁媛怔忪地看着翊天冥略显苍老的身姿，许久才轻笑道：“七日之期已到，朕希望父皇能将一个完完整整的承王交出来。”
　　“自古江山美人不能两全……”翊天冥依旧一脸风轻云淡，只是笑得颇有深意。
　　“历来只有强权者能坐拥江山美人，朕虽不敢说是明君，但只要朕一句话，天下谁敢不从？”沁媛挑起眉毛，挑衅的说道。
　　“包括被人背叛？”若有所思的说完，翊天冥斟起酒杯，一饮而尽。
　　垂下头，淡淡的愁凝结在眉宇之间，沁媛仿佛从水墨古画中走出来的女子般，带着点悲伤的说道：“背叛与被背叛之间，永远没有界限。”
　　翊天冥放肆的仰头大笑起来，颇有点得意的味道：“所以你设下了这一局，逼我现身？”
　　“在这场棋局中，至始至终，谁真正背叛了谁，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沁媛心不在焉的说道，似乎对于自己被背叛莫不关心。
　　“沁儿……”恍如惋惜般叹道，翊天冥温柔的声音如同毒药，缓缓引人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朱颜背叛是假，将计就计是真，罗勒的背叛朕本就心存疑虑，后更是不信。原本想看着他会做些什么，你却令煞来刺杀朕。朕这才不得不打断计划，先将假罗勒这隐患解决掉。”沁媛将全盘计划道了出来，“再以承王的安危为饵，让煞刺杀了朕，然后服下假死药假装死去。”
　　“最后让我以胜利者的身份将你接到这里，你也不必再如大海捞针般派人去找我？”翊天冥自嘲的笑道。
　　“朕从未料到，你居然会明目张胆的住在蔡家。”沁媛的语气里，也带了点恼意，“居于陋室，甘于平淡，可来往有斯人否？”
　　“至少自由自在，不用再被他人束缚。”翊天冥微微一笑，不在意地道。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隐退，为何又要回来搅这一滩浑水？”沁媛妖冶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阴狠，只有死亡，才是最彻底的结局。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似乎想起什么遥远的事情，翊天冥微微蹙眉，“知我者，唯有你。”
　　沁媛心中冷笑，没好气地说道：“那真是朕的荣幸。”
　　温和的目光扫过，翊天冥修长的眉眼隐着浅淡的笑意，让人无法捉摸其到底是喜是怒。
　　萧瑟的院子满目苍凉，枯枝烂叶铺满了青石小道，连带着心也变得冰冷。
　　沁媛拾起掉落在石桌上的一片枯叶在指尖旋转，抿唇轻笑道：“自古成王败寇，父皇也该将朕的人交出来了吧？”
　　“三千御林军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如今只有区区五百昀霖军？”翊天冥讽刺的挑起嘴角，眉宇间凝结着难以散去的戾气，“但今日你若是任由他们将蔡府包围，明日朝凰的世家可就要将朝凰的半壁江山给拱手让人了。”
　　沁媛微垂下睫毛，胸有成竹的说道：“朕早已下了密旨，封蔡家蔡霜离为昀霖军副统领，所以今日这五百昀霖军是前来接蔡大人上任的。”
　　“看来，你什么都猜到了。”翊天冥自嘲道。
　　“原本只是以防万一的，没想要一觉醒来，终究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沁媛陈述道，“你也说过，朕是这世上唯一懂你的人。”
　　翊天冥站起身来，扬袖转过身去背对着沁媛，冷笑道：“若你执意要留着这个弱点让敌人有可趁之机，我也不阻你，便还你个承王。”
　　说罢，翊天冥转身离去。
　　“谢谢……爹……”沁媛轻声说道，极为轻的声音随风飘逝，消散在凄凄寒风之中。
　　望着翊天冥微微颤抖的身影，沁媛再次开口缓缓说道：“其实，蔡太傅并未薨逝……”
　　闻言，翊天冥惊喜的转过身来，两眼灼灼有神。
　　“他只是倦了，不愿再在这个红尘喧嚣的尘世，也不愿再见到你。”沁媛温柔的说道，微阖的眼睛里流露着难言的感情，“所以他服下了假死药，自此归隐山林，不再问世事……”
　　许久，身畔一片宁静，虽然无语，沁媛却知道人已离开。
　　枯枝上残落的叶子落在肩膀之上，一只手替沁媛轻轻拂开，微凉的指尖触到沁媛白皙的皮肤，脉搏的跳动让沁媛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顺势拥住祈煜，沁媛紧紧的抱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心跳的声音交融在一起，还有低低的喘息声，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就像只要紧紧抱住就再也不会失去。
　　“你不该如此骗他……”祈煜低声说道，久违的声音传入沁媛耳畔犹如天籁。
　　“父皇他要的，只不过是一个期盼罢了。”沁媛在祈煜怀里蹭了两蹭，轻声说道，“在残酷的事实面前，只有自己欺骗自己。而朕所做的，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欺骗自己的机会。”
　　“那么我呢？”祈煜俯下身来，抬手扶上沁媛的脸，喃喃问道。
　　“朕从未欺骗过你……”沁媛对上祈煜的眼神，诚恳的说道，“不告诉你，只是想更好的保护你。你性子温和，素又心慈手软，本就不该深锁宫闱，也不该与他人一般阴谋算计。”
　　祈煜却垂下首来，埋首在沁媛的发鬓间，缓缓说着如梦呓般的话语：“或许先皇说的没错，只有强者，才够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无论如何，今生朕只认定你。”沁媛不加思索的答到，没有丝毫的犹豫，仿如在脑海里已说过了无数遍般，如此的顺理成章。
　　“自己的想要的，只能由自己来争取，也只能由自己来守护……”祈煜发誓般的说道，一字一句都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至今微臣才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知道还算不算迟？”
　　“只要你想，永远也不算太迟……”沁媛稍微撑起身子想要揽住祈煜的颈项，却又痛苦的弯下身去，腹部一片殷红，冰冷的液体再也不受衣襟的束缚，渗了出来。
　　祈煜惊慌的扶住沁媛，低声呼喊道：“你怎么会受伤的？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
　　“朕不会有事的，承王不必如此担心。”沁媛吃力的说道，冷汗直流下来，“只是伤口裂开了而已……”
　　“是为了救微臣？”祈煜伤感的问道，一双眼瞳依旧清澈，但里面却又多了些倔强坚定，似乎在默默中有什么改变了，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朕只是不想后悔……”沁媛已经有点恍恍惚惚的回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和殷红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沁媛的指尖坠落在地，凝结在青苔之上，化成了几世也说不清的爱恋。
　　院外嘈杂的声音传来，接着橐橐靴声伴着兵器的出鞘声响起，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子拱门前，沁媛目光瞥见，终于昏昏沉沉的倒进祈煜的怀抱。
　　祈煜心底莫名的生出一种名为悲哀的感情，微红的眼眶里一滴接一滴的泪水无声的滑落。
　　暨阳王陆邵峰快步迈了进来，先打量了一下院子，然后撩开衣服下摆，单膝跪了下来，醇厚的声音缓缓响起：“臣陆邵峰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许久不见回声，只有祈煜淡漠的声音吩咐道：“皇上重伤未愈，王爷速请御驾与太医来此。还有，务须谨防消息泄露。”
　　“微臣遵令。”陆邵峰俯首答道，对身侧的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走到祈煜身旁，略微抱歉地点了下头，伸手搭在沁媛的脉搏上。
　　微微皱了下极为好看的剑眉，陆邵峰几下点了沁媛的穴道，衣袖掠过处带起阵阵凉风。
　　“承王……”陆邵峰喃喃的开口说道，也不知该如何措辞方能解释的清楚。
　　祈煜似乎明白陆邵峰想要说什么，打断陆邵峰的话说道：“为皇上疗伤要紧，王爷不必顾虑。”
　　虽知不合身份，但陆邵峰还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沁媛，转身欲往院子里的房间走。
　　“景宣，你可知道，方才你未来时，无论多痛，她都不愿睡去……”池水被风吹起层层涟漪，也送来了祈煜颤抖的话语，似乎是哀，也似乎是痛，“我太无用，所以才让你们如此辛苦……”
　　陆邵峰离去的脚步顿了顿，无奈的转头看了祈煜一眼，方才离开：“其实，我们并不一样。所以，你不需要改变什么，只需要做你自己。”
　　祈煜站在原地，望着陆邵峰抱着沁媛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所以，总有一天……”
　　淡淡的一句话消失在祈煜闭合的口中，下文就这样随着清风飘散，再无踪影。

　　墨迹斑驳

　　顺沁七年，皇夫承王颁下懿旨，告示天下，顺沁帝侧夫拔氏降为华仪，庚华仪罚奉三年，张选侍被责令禁足三月，其原委封于宫闱宗卷，入太史府。同，司晨选侍与董选侍升为华仪，承恩宫赐宴。
　　——《朝凰史记》
　　对于许多人来说，后宫的纷争已然落幕，但朝堂的风波却未止时。
　　随着承王执掌后宫大权，祈家满门华贵，些许朝臣见风使舵，纷纷送礼讨好祈家。世家权贵更是与祈家私下相交甚密，经常相聚会晤，异动频繁。
　　沁媛接到密报的时候，刚下朝回到寝宫，正躺在床榻上休憩。
　　虽然身受重伤，但沁媛还是强撑着每日早朝，不愿在这紧要关头让诸位心怀鬼胎的朝臣看出端倪。
　　对于祈家，除了祈煜，其他的人都无足轻重，自也不会顾及他们的死活。
　　所以沁媛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祈家的行动，必要时也会推他一把，有点助纣为虐的嫌疑。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沁媛深谙兵法，自也知道此道。
　　将奏报祈家的密奏搁在一旁，沁媛接过王杜嫣端来的御盏，仰头将药饮了下去。
　　待王杜嫣贵退，罗勒方才入殿，俯首行礼道：“奴才罗勒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沁媛微微颔首，示意罗勒起身。
　　自沁媛见过翊天冥，他便将罗勒放了回来。也不知道是出于好心，还是另有图谋。
　　“启禀皇上，方才承王下了懿旨，自今日起，后宫六位臣子需每日至承恩宫晨请。”罗勒恭敬地说道。
　　沁媛听闻，眉毛也不抬一下的问道：“先前承王不是下旨免了？”
　　“奴才不敢擅自揣摩皇夫之意。”罗勒应答道。
　　思及那日在蔡家承王所说的话，沁媛沉默了下来，终究是有些不同的，或许她可以不在意，但承王却不得不在意。
　　她是君王，所以必然有身为君王的无奈。
　　总之无论家事国事，终究没有一件是让人省心的。
　　勉励起身走到放置七弦琴的案桌前坐下，沁媛右手食指竖着拨了琴弦，高低各不同的音调如清泉般流了出来，瞬息又消散与寂寥中。
　　平淡的试音之后，沁媛微低下头，十指连奏，一曲哀怨缠绵的琴音便在指下抚出。
　　十指不动声色地控制着轻缓急重，细腻含蓄的声音如一幅凄美的画卷在沁媛面前铺开，缓缓闭上眼睛，沁媛轻声吟唱道，凄迷的表情一如往常的深邃。
　　忽而指尖一拨，音调渐入高潮，或舒缓或激越或凝重，恍如画中的水墨烟云，且实且虚，一直缭绕人心头不去。
　　唱到哀伤处，沁媛不由悲从心生，手下更是哀转缠绵，疾而不速，留而不滞。
　　思及与祈煜大婚之时，当真如白居易所言，自古红颜英雄冢，任再英明的君王，也难逃这情之一字。
　　最后一个泛音留下一种虚无缥缈的期待，江山美人，奈何九重城阙深锁，郎心妾意始终哀怨尽。
　　十指离弦，沁媛低着的头露出一抹微笑，恰似兰花不胜寒风的娇羞。
　　入殿已久的王杜嫣惊艳于沁媛的指法，也沉醉于沁媛的歌声里，不可自拔。
　　“何事？”即使背对着殿门，沁媛也能感觉到王杜嫣的到来。
　　“启禀皇上，赵阔赵大人在殿外候旨求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王杜嫣连忙回过神来说道。
　　沁媛点了点头，王杜嫣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赵阔便入殿叩拜请安。
　　沁媛徐抬手让其起身，然后也不问赵阔的来意，随意问了句：“卿觉得朕的琴音如何？”
　　赵阔深思熟虑了一会儿，方才赞赏的说道：“皇上的琴音，大声不振华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实乃人间以绝。”
　　“赵卿的违心话说的真是顺溜。”沁媛轻声调笑道，语气转而严肃起来，“朕也不闹了，赵卿找朕所为何事？”
　　“启禀皇上，岩琅使者求见。”为了培养赵阔的势力，以便顶替其父赵文翰的首辅位置，沁媛前几日已将赵阔从刑部调任到礼部。
　　沁媛诧异的挑了挑眉：“朝凰几时与岩琅如此交好，竟频频来往？”
　　“岩琅使者此次前来，是遵岩琅首领拔魄玮的命令，前来求娶朝凰帝姬。”赵阔一板一眼的答道，丝毫不敢隐瞒。
　　“朕尚无子嗣，又何来的朝凰帝姬？”沁媛嘲讽般的说道，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稍微猜到了岩琅的来意。
　　“微臣也如此说过，但岩琅使者执意如此。”赵阔答道。
　　沁媛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让承王选个聪慧贤淑的世家女儿过去。”
　　赵阔应声答道，然后又奏报了几件事，方才从殿中退了出来。
　　踱步走出沁仪殿，抬眼即见承恩宫红砖高瓦傲立在眼前，昭示了皇家的赫赫威仪，同时也在告诉赵阔，皇夫承王冠绝后宫的谣言非虚。
　　让宫人入内通报，赵阔安静的在殿外等候。
　　不过片刻，先前进去通报的宫人已经转了出来，恭敬地请赵阔入殿。
　　明亮的宫殿之中，宫人侍立在一边，座上皆是沁媛后宫的几位权贵。
　　俯下身去，赵阔俯首请安道：“微臣赵阔参见承王。”
　　祈煜颔首说道：“赵大人请起。”
　　“谢承王恩典。”赵阔垂下头尽量不去看在座的几位一眼，心里却在盘算是否要在几位面前将此事道出。
　　“赵大人还有要事要与本王商议，诸位今日暂且先回了。”祈煜看破了赵阔的心事，体贴的说道。
　　六人起身行礼告退，祈煜含笑相送。
　　“赵大人有何事？”祈煜温和的声音传入赵阔的耳中，如春风徐徐吹过。
　　“启禀承王，微臣是奉了皇上的命令，来觐见承王。”赵阔说道，“岩琅来使，求娶朝凰帝姬，皇上下了圣旨，要从世家里择个聪慧的女子封为帝姬，和亲岩琅。”
　　祈煜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若本王记得未错，岩琅首领已过半百。”
　　“就是言岩琅首领已至花甲都不为过，但自古和亲便是如此，这不仅是两国之间和睦的象征，更是天下百姓的福祉。”赵阔对于祈煜的性情略有了解，故而方有此说。
　　“国家的强盛不该是你们这些身为臣子的责任？”祈煜淡漠的问道，声音里已隐隐有些不悦，“非要用一位女子的终身幸福来换取？”
　　“国家的强盛是所有朝凰百姓的职责，并非独是朝臣们的责任。虽然她们身为女子，但并不一定要束于闺阁。她们一样可以保家卫国，造福天下。只是方式不同，但她们只要能善意规劝君主，即使远离家乡，也处处是家乡。”赵阔径自跪在承王面前，将宝漆盒子举过头顶道，“臣请承王下旨，择日挑选世家之女为帝姬远嫁和亲。”
　　祈煜逼视着赵阔，开口说道：“自古情之一事需是两情相悦，如今此般，岂不是坏人因缘，逼着无辜柔弱女子往绝路上走？”
　　“承王说笑了，纵是我朝凰世家之间的联姻，又有多少是两情相悦的？又有多少女子能在成婚前见过自己的夫婿？”赵阔毫不留情的反驳道，“就是承王。在与皇上大婚之前，可是两情相悦？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己。”
　　“所以，本王才不愿再让他人踏上自己的昔路。虽然她们依旧会成为家族的牺牲品，但下手的那个至少不是本王。”祈煜缓缓说道，一字一句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本王三生有幸方遇见皇上，但不是每个人都如本王般幸运。若让人和亲远嫁，太平盛世之时自然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一旦战争爆发，她就是首当其冲的战争的牺牲品。”
　　赵阔虽然也为那位尚不知名的女子感慨，但还是理直气壮的说道：“这是她的命运。”
　　“不，这是我们为她选择的命运，是我们为她决定的，而不是她自己想要的。”祈煜缓声说道。
　　赵阔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良久方才缓声说道：“那么承王你能为她们做什么？”
　　闻言，祈煜也沉默下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承王，你终究太过仁慈了。”赵阔不由由衷感慨道，说出了他心底的话。
　　“本王只是清楚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祈煜答道，“本王有本王的原则，不愿去违背的原则。”
　　“朝凰有如此皇夫，实乃百姓之幸。”赵阔欣慰道。
　　祈煜回应般的笑了笑，起身踱步往殿外走去。
　　虽然不知道祈煜的意图，但赵阔还是快步追上，跟在祈煜的身后，
　　慢慢走到御花园里，稍微有些寒气逼人，但看着梅傲九天的景色，心底却是暖暖的。
　　寒雪压千枝，却压不断它们的傲骨。
　　也犹如某些人般，坚强而不屈，仿佛永远也不会被打倒。
　　“赵大人公正严明，两袖清风，实乃朝臣中的典范。”祈煜不着边际的说着一些与欣赏风景无关的话，“本王也素闻大人为民申冤，甚受百姓的爱戴。”
　　赵阔只听了开头一句，便已经知道祈煜的用意。
　　朝堂如战场，若没有强大的靠山，那么昔日再多的显赫，今日也只能随西风凋落，不复往昔。
　　而与承王联盟对于他赵家来说，实在是有利无害。
　　承王现下无疑是深受龙宠，与其联手，他赵家既不是外戚，也不是皇亲国戚，并不能威胁到皇权。而沁媛也有意培养他赵家的势力，让他赵家制衡其他的世家贵族，这也和与承王联盟并不冲突。
　　思及家族的利益，赵阔果断的应答道：“臣也仰慕承王已久，素闻承王儒雅温和之名，今日一见方知不虚。”
　　“赵大人谬赞了。”祈煜轻声笑道，对赵阔颔了颔首。
　　“那与岩琅和亲一事，承王预备如何？”赵阔想起了自己此来的目的，开口问道。
　　祈煜认真想了想，答道：“本王还未想出法子，赵卿就按皇上的意思照办先。此事，本王会寻机与皇上说的，赵大人不必忧心。”
　　赵阔垂首心服的答道：“一切但凭承王吩咐。”
　　“岩琅使臣与赵大人除了商谈和亲的事外，就没有说些别的？”祈煜疑惑的问道，对于两国之间的频繁和亲很是疑惑。
　　“启禀承王，仅此而已。”赵阔答道，从沁媛别有深意的眼神中他早就知道此事绝不简单，如今祈煜又再一问到，更是确切了他的想法。
　　风雨潇潇，果然是多事之秋。

　　卿本佳人

　　宫门缓缓开启，数十辆车驾慢慢驶进来，然后依序停下。
　　内侍太监扬起手中拂尘，尖细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丑时，入宫，候旨。”
　　车夫闻言，一一掀开车驾的帷幕，伸出一只手来，搭住从车里面伸出来的纤纤细手。
　　一位位身若扶柳的女子走下了车驾，早已侍立在一旁的宫人纷纷上前，伸出手臂来，恭敬的俯身行礼。
　　诸女子将手从马夫的手臂上移开，搭在宫人伸出的手臂上，然后随着宫人依序踏入第二道宫门。
　　“入西华门，叩首，拜谢天恩。”另一位宫人扬起手中拂尘，丝缕沿着其的手臂向下垂下带着几分飘逸之感。
　　诸位女子俯下身来三叩首，以谢皇恩浩荡。
　　三拜之后，宫人扶她们起身，再入第三道宫门。
　　齐莘依女史垂首立在宫门中间，对着诸位世家女子恭敬的说道：“入汤浴宫，赐浴。”
　　稍显庞大的队伍走到一宫殿前，宫门由内被人打开，昏暗的大殿一时明亮起来，微微的雾气缭绕让其如仙境般虚无缥缈。
　　一老宫人对着案牍慢慢念着女子的名讳，被念到名字的女子被搀扶着入殿，宫人漫天撒花，暗香扑鼻而来。
　　将衣服一件件剥落，露出处子之身，已入殿的女子害臊的接受着宫人的验身。
　　确认处子之身无误后，方才各自入浴，待宫人替她们清洗干净。
　　“寅时，出浴，更衣，入后宫。”兀长的声音久久在殿内徘徊，一层层传递开来，哗哗水声响起，顿时满殿锦衣华服美不胜收。
　　她们的锦服环佩都是各家提前一天送进宫例检，然后今日再由宫人为她们穿着上的。
　　待一切整理妥当，诸人走了出去，入了重华门，自此便是跨入了朝凰的后宫，从此之后无论生死，无论中选与否，都将被深锁深宫，不复再见宫外繁华世事。
　　后宫比之前殿更是奢华无比，这些世家之女也只是素有耳闻，却从未亲身见过，如今随在宫人身后，不免四处环顾，惊讶非常。
　　至承恩宫，领头那宫人先入殿禀报，然后一位宣旨的官员出来，站在高阶上宣旨。
　　漫长的宣旨完毕，宫人尖细的声音又准确无误的响起，分毫不差：“卯时，进殿，待选。”
　　“司晨氏司晨珏玉入宫觐见……”宫人打开案牍开始读道，
　　一名身着淡蓝色锦服的女子款款步入承恩宫内，只见宽敞的大殿内，七名英俊不凡的男子高高坐着，无言中带给人难以言喻的压力。
　　俯身，司晨珏玉请安行礼，
　　只见坐在正中的承王祈煜缓缓道：“司晨小姐请起。”
　　因为没有受封，所以也只能称之为小姐。
　　“民女谢承王恩典。”司晨珏玉温婉的说道。
　　询问性的与其他六人对了个眼神，祈煜先开口问道：“司晨小姐可知此次选秀为何？”
　　“启禀承王，民女知道。”司晨珏玉答道，“岩琅要与朝凰和亲，需要选一位世家之女为朝凰帝姬，远嫁岩琅。”
　　祈煜再问道：“司晨小姐可曾读过兵书，熟识谋略？”
　　司晨珏玉沉默了片刻，答道：“启禀承王，民女幼时曾有幸读过《孙子兵法》，对于谋略略有所涉。”
　　闻言祈煜满意的颔首，不再出声询问。
　　坐在祈煜右下座的侧夫萧裴开口说道：“司晨小姐是否精通诗词歌赋？”
　　按照萧裴所坐的位置判断出他的身份，司晨珏玉答道：“启禀萧侧夫，民女的父亲自小便请了教书夫子教习民女，不敢称得上是精通，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若岩琅首领要司晨小姐你为其弹奏一曲，司晨小姐你会选择弹什么？”萧裴又问道。
　　司晨珏玉答道：“启禀萧侧夫，民女会选择弹《朝凰赋》。民女会用琴声，诉于岩琅首领我朝凰万里疆域的车水马龙、繁华盛世，会让岩琅首领知晓，我们两国和睦相处，有利于后代千秋万事之业。”
　　萧裴满意的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司晨小姐对岩琅的地理水文、民族风情可有了解？”拔戊极心不在焉的问道，儿子为自己的父亲选妃，实是谬天下之大论。
　　“启禀拔华仪，民女略有所知。”司晨珏玉微抬头瞥了拔戊极一眼，便从异于中原人的样貌上明白了拔戊极的身份，“岩琅据朝凰有万里之远，位处沙漠，常年干旱。而因水源不足，岩琅族人以狩猎为生，过着放牧的生活。”
　　见问的差不多了，祈煜温和的开口说道：“留。”
　　司晨珏玉俯首谢恩，就此退了出去。
　　远远的传来宫人的声音，然后一人走了进来，淡蓝色长裙将纤纤细足遮掩，眉黛柳目之处皆是遮掩不住的风情。
　　“民女郑涟月参见承王及诸位侍君。”郑涟月俯首叩拜道。
　　“郑小姐不必多礼。”承王祈煜开口说道，“郑小姐脚下步步生花，当真是国色天香，非常人所及。”
　　“承王谬赞，民女担当不起。”郑涟月说道，头上的发簪随着动作一摇一摆，明晃晃的耀人的眼睛。
　　“郑小姐舞艺如何？”自下往上看去，承王祈煜俊美的脸庞如玉雕成，眉眼灿然，胜是仙人。
　　郑涟月虽然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极为恭敬的答道：“民女的母亲舞艺精湛，民女自小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自古帝王多有惑于红颜祸水者，郑小姐擅舞，可是另一个妲己褒姒？”祈煜漫不经心的问出一个极为刁难人的问题。
　　“启禀承王，民女以为，爱美乃人之天性。且不论帝王的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就说士子阶层，谁不是妻妾成群，流连勾栏？而身为女子，所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容貌在历史兴衰、王朝更迭面前承担了过重的罪名，抹杀了她们所有的艳丽色彩，唯只剩下红颜祸害的名声，警示着历代帝王将相及其他的男子们。”郑涟月应对自如的答道，甚至还有点悲愤的感情，“历史上，一些昏君把美貌的女子选进后宫禁起来，玩弄戏亵，夜夜笙歌，沉迷于三宫六院及酒色之中，不理朝政与国事，因此引起哀鸿遍野，民声怨愤，揭竿而起，致使其丢了江山。但又碍于帝王尊严，于是只好把失败的责任推卸给红颜，把亡国的原因全归咎于女人的身上。而人们总是遗忘从帝王将相身上去寻找谬误，寻找一切的根源。”
　　祈煜不由在心里感慨，在一代帝王的身上，爱情作为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被权力的需求残酷无情地抹煞掉，纷纷扰扰的千秋往事，皆归于红颜祸水。而曾经的红颜祸水，她们也曾风华绝代，也曾倾国倾城，也曾追求着属于自己的幸福。但当梦醒半夜无人语，她们最终香消玉陨。曾经的青春，红颜，恩爱，宠溺……都尽付孔林乔木，吴宫衰草，楚庙寒鸦，全都似那水中月，镜中花！沁媛不顾一切的独宠于他，甘愿被人称之为昏君，他又岂不是另一个妲己褒姒？
　　默然的颔首，接着依旧是萧裴开口：“郑小姐你可以退下了。”
　　郑涟月应答道：“民女不敢。”
　　“你敢违抗本侧夫的命令？”萧裴淡漠中却又带了威严的说道，殿内的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启禀萧侧夫，民女断然不敢违抗萧侧夫的命令。只是此次选秀大典乃承王主持，承王殿下尚未发话，民女不敢擅离。”郑涟月不急不缓的应答道。
　　萧裴满意的点头，眉宇间尽是欣赏之色。
　　“朝凰尊崇孝道，万事以孝为先。郑小姐上有高堂，下有弟妹，家眷无数。此去岩琅万里之远，千山之外，郑小姐未报父母养育之恩，未照料弟妹，可不是违了孝道？”庚颛臾缓缓开口说道，一字一句似是打在郑涟月心上般。
　　“民女之家只是小家，家国方是大家，为国效力，乃民女之福。”郑涟月双手交叠在身前半跪道，人生有太多太多不同的选择，于是人们便开始以为是自己在驾驭人生，在主宰，其实不过是随着河流在走，一切都没有改变。
　　对于这位刑部尚书之女郑涟月，后宫几位都很满意，便就放了去，宣下一个进来。
　　郑涟月退出去后，便在宫人的带领下到偏殿里等候。
　　不过多时，其他的秀女也陆陆续续地进来，偏殿一下子拥挤起来，也多了丝人气。
　　沁媛走进去的时候，殿内已或站或坐着不少人了，也到底是女儿心性，不少已相互攀谈起来。
　　殿内一角，更是有低低的抽泣之声。
　　沁媛寻声望去，只见一女子正在俯首低泣着，两人在她身旁安慰。
　　想起正殿内那几位刁难人的主，沁媛就不免头疼起来，选个秀倒成了他们斗智的地方，也难怪会有女子被他们问的不知所措。
　　沁媛款步走到她们面前，只听那女子说了几句，沁媛就不由皱眉道：“你当真如此想去那种蛮荒之地？”
　　那个女子抬头看了穿着还不如她的沁媛一眼，又埋首低声哭了起来。
　　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鄙视却被沁媛捕捉到了，沁媛不屑的瞥了那女子一眼，便拂袖而去，不欲再理会那女子。
　　方才安慰那两位女子其中一位跟了过来，站在沁媛的身边，掩唇轻笑道：“正所谓人各有志，她若稀罕那王妃的名分，便让她去了又何妨？”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世间又有几人能逃得开？”沁媛感慨地说道，另一手撩起颊边垂落的一缕青丝，顺着滑落到发梢，又抬手到颊边，再由上至下夹着乌发滑下来。
　　“姑娘此言差异，世间万般人皆有其的苦楚，又岂为外人道之？”那个女子不在意的轻笑道，“就像方才那女子，她名叫关采莲，是翰林院关平第三房妾室所生。她的母亲出生舞姬，在关家并不受宠，所以自小她便是在关平的正室的虐待之下生活的。对于这样的女子，只有飞上枝头变凤凰，才能让她的母亲在关家获得一席之地，才能摆脱受苦受难的日子，自此不必在担惊受怕、挨饿受冻。”
　　“我并不怪关小姐追求名利知心，只是她势利看人，未免也太欺负人了。”沁媛淡淡开口道，眉宇间皆是戾气。
　　“奈何她出生落魄，尝尽世间万般辛酸，也怨不得她势利待人。”那个女子接着说道，“更况何家女儿不爱美，何家女儿不爱打扮？闺阁女子之心，是狭隘了些。”
　　“我是许久未曾扮过女装了……”言罢，沁媛沉默下来，世间种种皆有因果，倒也不能一昧怪怨谁。
　　然后沁媛又以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世间女儿，皆爱装扮……”
　　清风徐过，将沁媛这句几近私语的话湮没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
　　“我是刑部尚书之女郑涟月，小姐你又是出自何家，竟出落得这般风华绝代？”郑涟月很诚恳的与沁媛对视着，轻声笑道。
　　“我生于天地之间，是天的女儿，地的主人。”对郑涟月生出莫名的好感，沁媛半开玩笑道，“不是有一个词叫人杰地灵，我大概就是应了这个词。”
　　语罢，郑涟月与沁媛相视一笑，各自赞许的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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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君相知

　　夜未央，人却已先倦。
　　人生太多繁华虚假，纵使相爱，又有多少是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愿得一心人，人生终究太难得。
　　所以，许多女子宁愿入宫选秀，或远嫁他方，或赐婚皇亲国戚，也不愿违抗家族的意愿，去追求那一份虚无缥缈的眷恋。
　　沁媛从偏殿出来，看着陆陆续续进正殿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艳丽无比，她们又是在为谁装扮，为谁展颜？
　　不由在心底长叹一声，沁媛缓缓步下阶梯，只见王杜嫣不知何时从沁媛身旁冒出来，俯首恭声道：“启禀皇上，承王派人寻了皇上许久，似有密奏要上呈。”
　　沁媛默然良久，轻声答道：“朕就不去了，你回承恩宫传朕口谕，后宫事宜，一切皆交由承王全权处理。”
　　“奴婢遵旨。”王杜嫣俯首说道，然后便躬身退去。
　　重重宫闱之后，多少辛酸泪水无人问津，又埋了多少无辜骸骨？
　　沁媛漠然回首，萧瑟的身影隐在花红柳绿之中，只有心底那一片澄澈，留在了这一片汪洋之边。
　　直到沁媛新任贴身女官王杜嫣传来皇帝的口谕，祈煜皱着的眉才不由伸展了些。
　　待选秀完毕，祈煜传了口谕下去，诸秀女先暂入储秀宫安歇，圣旨不日即下。
　　荒废许久的储秀宫又热闹了起来， 数十位世家女子按照宫里的规矩，所有秀女都是两人一间，入住东阁。
　　而无谕令，她们是不能擅自出入宫闱的。
　　日上中天，正是冬日最暖之时，两人款步在御花园里，谈笑风生悠然自在。
　　祈煜不时俯首与沁媛对视，澄澈的眼里只容的下沁媛的一颦一笑，与沁媛十指交握的手也渐渐握紧。
　　“和亲之事，承王准备的如何？”沁媛幽幽开口道，语气极为淡漠。
　　“一切事宜都已办妥，只是人选未定，待皇上圣裁。”祈煜轻声说道，眉宇间凝结着郁色。
　　沁媛深深看了祈煜一眼，忽笑道：“承王是朕的皇夫，后宫之主，这些琐事自己决定便好。”
　　“和亲之事事关家国，微臣不敢擅做决定。”祈煜眼波轻漾，柔若春风，不禁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沁媛将头往祈煜面前凑了凑，轻轻用手指戳了戳祈煜的脸，还伸手将祈煜紧蹙的眉头舒开，附耳在祈煜的耳边说道：“欲成大事者，必要果断行事。承王如此，朕委实担忧。如若承王能拿出初掌朝堂时的气魄，又有何人能奈得了你？“
　　“英雄尚且不谈当年勇，更况微臣不过是百无一用的书生罢了。”祈煜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沁媛挫败地将头埋入祈煜胸前，嘟哝说：“承王若只是书生，那朕岂不就是白衣了。”
　　祈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随即低下头去，安抚般拍了拍沁媛的肩膀。
　　又想到了什么，沁媛后退了半步，双手摆在身前向祈煜拘了个礼，故意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小女沁媛，皇天之女，栖乔之凤，爱慕承恩已久。愿以身相许，自此与君相知，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闻言，祈煜宠溺的揽住沁媛的腰，将沁媛高高的举了起来，抱着绕了一圈才将沁媛放下。
　　微喘了一口气，将头埋进沁媛的发鬓间，祈煜低声答道：“小生祈煜，书香世家之后，儒学鸿门之子，愿与小姐携手红尘，此生不悔，来生亦是。”
　　“承恩，我何其之幸，竟得你眷恋……”沁媛掠了掠祈煜的鬓角，鼻尖抵着鼻尖，低声说道。
　　祈煜也伸手温柔地挑开几绺紧贴着沁媛鬓角的头发，迷恋的看着沁媛，缓缓低下了头去。
　　沁媛踮起脚来，抬手揽住祈煜的颈项，缓缓闭上了眼睛。
　　恰在此时，细微的声响落入了沁媛的耳中，待回首望去，只见两抹倩影闪身而去。
　　沁媛不觉微微蹙眉，俯首与祈煜低声说道：“锦袍的样式，是储秀宫的人。”
　　祈煜也附和的颔首，严肃地说道：“微臣会秉公处理。”
　　暗叹了一声，沁媛默默不语，只是眼底风云变幻，有风雨将至的预感。
　　祈煜带了宫人去到储秀宫，传令储秀宫总管太监将所有的秀女带来正殿，以及今日当值的储秀宫侍卫。
　　不一会儿所有的人都以来齐了，祈煜冷冷扫了底下所有人一眼，淡漠的说道：“今日宫人密报，有两名秀女擅自出入储秀宫……若是自己站出来，本王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许久都没有人动弹，祈煜瞥了储秀宫总管一眼，眼底竟是意味深长的暗晦。
　　储秀宫总管会意的点点头，转身对这些侍卫说道：“今日可是你们当值？”
　　“启禀承王，确实是奴才们当值。”十几名侍卫齐声诉道。
　　“你们可曾见过秀女出入？”徒然语调抬高，储秀宫总管厉声喝道。
　　侍卫们相互对视一眼，齐声说道：“启禀承王，奴才们并未见有人出入。”
　　“储秀宫内可有别的偏门？”祈煜闭目，双手合十，朗声说道。
　　储秀宫总管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启禀承王，倒有一道荒废已久的偏门，那里年久失修，往常素不会有人经过。”
　　“上了锁？”祈煜再问道，似笑非笑的脸上风华无限。
　　储秀宫总管听闻，立刻派人到偏门去。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如死般的沉静，只余下殿外窸窣风声。
　　宫人回来禀报，言门锁未上，似是被人为破坏。
　　祈煜冷声说道：“本王再问一次，究竟是谁偷出了储秀宫？”
　　殿下一片窸窣声，有些女子已经被祈煜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清泪缓缓落下，甚是可怜。
　　“若无人承认，便一起罚了。”祈煜继续威吓道，语气平缓，竟听不出是在发怒，但却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怒气。
　　僵持了片刻，两人走了出来，双膝跪下，却无丝毫害怕抑或惶恐。
　　祈煜看见两人，明显吃了一惊，竟是司晨珏玉与郑莲月。
　　“你们二人乃世家之后，想必熟识宫中规矩，本王且问你们一句，你们可知道外臣女眷在宫内不能擅自走动的宫规？”祈煜缓声问道。
　　“民女知道。”两人齐声说道。
　　祈煜嘴角翘起，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眼中寒意一闪而过，但是也同时泛过欣赏的神色。
　　“你们二人擅出储秀宫，所谓何事？”祈煜一双黝黑而幽深的双眸泛着妖冶的神采，俊美的脸庞让人不自觉的想要靠近，但此时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们只能远观而不可亵渎。
　　司晨珏玉刚想开口，却被郑莲月从背后拉了拉衣襟，转头看了郑莲月一眼，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下去。
　　见了她们的小动作，祈煜似乎明白了她们的心思，于是站起身来，手一挥，转身，背对着众人说道：“司晨氏司晨珏玉与郑氏郑莲月违反宫规，罪不可恕，暂且打入冷宫，待皇上圣裁。”
　　侍卫闻言，连忙将两人带了下去。
　　祈煜转过身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冷宫经过上次的火已是面目全非，宫里虽然拨了款重新修葺，但因为是冷宫，且地处偏僻，便没有大肆修葺，仍是有点残旧的样子。
　　两人被侍卫带进去的的时候，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在这华丽的皇城之内居然有这一处荒凉之地。
　　这也有沁媛的意思，先前此处本就是关押郑沁兰之处，自然不会有多少奢华。后来秉承着戒奢从简的原则，便从未在此处大肆拨款。
　　冷宫里只有一个嬷嬷和三个宫女，都是上了年纪的，其他宫里不要了的人。
　　这会儿嬷嬷坐在椅子里听了侍卫的话，正要入口的茶杯立刻撤了回来，手一抖，几乎有半杯茶水从杯子里面撒了出来。
　　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嬷嬷便对侍卫说道：“犯了事的人就留下来吧。”
　　侍卫们颔首，便迅速退了出去。
　　冷宫历来是宫人避讳之处，怕沾上晦气，自此不能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所以所有的宫人都尽量避着它走，迫不得已进来的，除了奉诏押人，就只有宫中犯了规矩却又罪不至死的宫人来此打理冷宫了。
　　对此类事看得多了，嬷嬷也不想惹上麻烦，便用眼神示意另两名宫女去安置司晨珏玉与郑莲月两人，自己却大摇大摆的进偏殿安歇了。
　　两名宫女凶神恶煞的带司晨珏玉与郑莲月两人去了一间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房间，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了，与司晨珏玉与郑莲月两人刚进宫时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世道如此，司晨珏玉与郑莲月也知道不能强求。
　　司晨珏玉与郑莲月自小便是锦衣玉食，从未自己动过手，如今也只是随意打扫了几下，先凑合着能住着就可。
　　但殿内带着点木制品发霉的味道充斥着她们的嗅觉，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能双双坐在殿前的阶梯上，各自沉默着。
　　前路一片迷茫，她们虽不愿被家族操纵，也纵不想落到如此地步，自此长眠冷宫，再无出头之日。
　　她们尚在韶华，都还只是闺阁女子，对未来的憧憬自不会比任何女子低。
　　只惜命运如此，她们也只能奈何天命不由人了。
　　沉默许久，司晨珏玉先开口道，并未看着郑莲月：“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闻言，郑莲月知道司晨珏玉是憋了许久才开口问她的，司晨珏玉的高傲和骄纵不允许自己向任何人低头，哪怕如今她们处境相同悲惨。
　　暗叹司晨家族的人将司晨珏玉保护的太好了，郑莲月如实答道：“司晨小姐想要对承王坦白什么？是坦白擅自出入储秀宫的原由还是亲眼看见承王与女子私通？前者后者的罪名，轻重缓急司晨小姐可知？”
　　司晨珏玉听了郑莲月的话，也明白了过来，不由为自己方才的愚蠢冒了一身的冷汗。
　　“宫廷争斗历来残忍，我们也不过是两个世家之女罢了。想当年多少皇亲贵族，异邦公主也不都死在这皇城之中，骸骨深埋荒草无人收？”郑莲月缓缓陈述道，“我们只不过是在经历前人所经历的过程，也如前人般悲哀。我们看了不该看的，也不知还能活得多久？”
　　“承王会杀人灭口？”司晨珏玉低声猜测道，“可我素闻承王儒雅温和，爱民如子，又岂会做此低劣之事？”
　　郑莲月缓缓陈述道：“在这宫中，没有什么人是干净的。他们或许不愿，却不得不如此做。承王出生没落世家，家族势力薄弱，除了帝王的宠爱外，在这宫中，他只能依靠他自己。我虽然不知道他会使用何种手段，但从他至今依旧荣宠不减的事实，不难想象今后我们的命运。”
　　司晨珏玉沉默下来，良久方才问道：“若真如此，你可有遗憾未了？”
　　郑莲月斜倚在阶梯旁的红柱上，绫纱长裙逶迤在地，青丝缭绕，竟是孤寂了一世的惆怅哀怨：“我生无可恋，死无所求，只愿来生不入世家，不进皇门。”
　　两钩皎月，满天星辰，似要将整个天穹燃尽，但彼此的心境却是暗淡无光。
　　忽而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也蕴含着对她们的怜悯：“帝王家之无奈，郑小姐算是看破了。但帝王家之阴狠，郑小姐却不忍去算，不愿去做，那么一辈子呆在冷宫，对你们反倒是种幸福。”
　　借着远处稀薄的光影，两人依稀看见树影中那人的眼眸深寒如冰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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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鸿声里

　　缓缓从树影里婀娜走出，沁媛拧起细眉，唇边却浮起一丝冷笑。
　　白日里两人虽然只是看到了沁媛的背影，但司晨珏玉很明显认出了沁媛，不由脱口而道：“是你……”
　　月光下沁媛敛尽霸气与凌厉的面容变得神圣而纯洁，犹如一朵缓缓绽放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司晨小姐认识我？”沁媛轻声问道，也觉得极为诧异，印象中自己从未见过她。
　　“在御花园与承王偷情的秀女……”郑莲月还来不及阻止，司晨珏玉便将内因道出。
　　闻言，沁媛这才知道祈煜困惑的原因了，原来两人不为自己辩解，还有这一内情。自己先前的一身便装依旧穿着在身上，许久未着女装了，沁媛本也想学那诗经里的女子，女为悦己者容，在下朝后便让宫人替她装上红妆，却未料会出此误会，险些害了两位无辜的女子。
　　璀璨光影之中，沁媛的身影飘袂而来，这回是与她们两人直接的面对面的对峙，同样的风华绝代，却带着不同的风情。
　　沁媛冷冽而清冷，带着君临天下的气魄，与谁都隔着一层距离，但天生皇室血脉里留着的雍容华贵的气质，又为她增添了几分女气；郑莲月看似楚楚可怜，但她的骨子里却散发着一股子倔强的气质，让她柔弱的外表多了几分刚毅，也添了几分风采；司晨珏玉生性高傲，且思想较为单纯，所以其浑身上下虽然散发着身为世家子弟的贵气，但不会招人厌恶，只是惜其不识人间丑恶，平白少了几分见识。
　　月光穿过汉白玉雕栏撒在宫砖上，像是铺了一层清冷的霜，带着寒人的冷意，直沁入人的心底。
　　“我纵是与承王暧昧，又与你何干？”沁媛并未揭破这层谜底，而逝顺着她们的猜测说道。
　　司晨珏玉无话可说，若不是今日巧遇，此事确实与自己无干。她人的生活、她人的命运自有他人的走法，世上诸般道路，又岂有自己莫名干涉之道。
　　自从郑莲月看见隐在暗处的人是沁媛后，脸色明显和蔼了些：“我从未料到，你竟然对承王有情。此次选秀入宫，你可是居心叵测？”
　　沁媛冷笑道：“自己想要的，就要自己去争取。何为居心叵测，那不过只是人的欲望罢了。心术不正之人自然用阴谋诡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术正之人无非也用权谋战略，各凭本事争锋天下。”
　　“夺人之夫，又岂是君子所为。”司晨珏玉缓缓说道，语气里带了点薄怒。
　　沁媛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继续逗弄两人道：“自古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今上也已有后宫七位，他们七人皆是人中龙凤，当时不可多得的才子。如此，我夺了一、两个又有何妨？”
　　见沁媛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司晨珏玉不由小声嘀咕道：“如此无理取闹的女人……”
　　习武之人听觉也比较灵敏，所以司晨珏玉的那句嘀咕自然也落入了沁媛的耳中，让她顿时有种无语问青天的感觉。
　　世上敢如此说她的，怕也只有司晨珏玉一人了。
　　“不知小姐今夜至此，有何赐教？”郑莲月温和的开口道。
　　闻言，沁媛掩唇而笑：“只是路过而已……”
　　两人明显带着不信的眼神投在沁媛身上，且不论冷宫地处偏僻，并非随意可路过，“想起有故人在此，我便顺道过来探访一二。郑小姐若是不喜在下来此，我也只好就此告退了。”
　　郑莲月礼貌的回了一笑：“冷宫素来为人忌讳之处，小姐能来此探望我们，已是感激非常。”
　　越过两人，沁媛踏入屋内，一幅怡然自得的模样，环顾四周打量着空气沉闷的偏殿。
　　“冷宫比之当年又荒寂了许多……”沁媛不由感慨道，“两位自小锦衣玉食，想必未曾自己打理过。这些被褥常年不见光，若不拿出来晾一下，两位身娇肉贵的，这一躺，过几日怕就要请御医来诊治一二了。”
　　两人惭愧的笑了笑，对上沁媛充满关心的无辜眼神。
　　“我……”司晨珏玉不好意思的说道，自小身娇肉贵的她，对于这些只有奴才们的才会做的事，确实不了解。
　　沁媛见她们两人这样，也不再逗弄，一双灵气逼人的眸子盯着两人，开口问道：“若有机会离开冷宫，你们最想做什么？”
　　只闻轻微的呼吸声，良久，郑莲月开口说道：“我只愿回家侍奉双亲，自此长伴父母膝下。”
　　“自入冷宫开始，我便已不是司晨家的人。若是可以，我宁长住宫中，也不愿再归家。”司晨珏玉有点悲伤的说道。
　　对于司晨家的了解，沁媛也略知一二，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司晨家从不会手软，否则如此庞大的家族就不会在历史上屹立百年而不倒了。
　　“或许老天怜你们身世可怜，就此让你们离开冷宫着荒寂之地也不一定。”沁媛握住两人的手，柔声说道。
　　偏殿深夜冷凉，入眼皆是漆黑一片，远处楼台轩阁，似有压低的人声与脚步声。
　　沁媛默默遥望一眼，面色不由浓重起来，仔细思虑一番，便开口对两人说道：“我可以将你们带出冷宫，但你们要承诺我一件事。”
　　两人疑虑的看着沁媛，不敢置信。
　　沁媛站在她们的立场上，不用猜也知道她们此刻的想法。就今日早上那幕，郑莲月与司晨珏玉两人以为她们自己看见了她与承王偷情，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她救了她们，无异于放虎归山。
　　当即沁媛故作一副严肃状，沉声说道：“你们若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其实无论我们愿不愿意，你为了承王，也会让我们离开冷宫的吧？”郑莲月若有所思的说道。
　　沁媛赞赏的点了点头，衣袍袖间龙涎熏香氤氲，心里也异于往常的平静：“此话怎讲？”
　　“往常在府里时，我曾听爹爹讲过，如今朝凰藩王蠢动，世家不安，朝纲不稳，一场权斗在所难免。”郑莲月如实说道，“承王位居皇夫，更是权势滔天，世家藩王敌对之人。而小女与司晨小姐背后代表的是朝凰世家，所以不管罪名如何，事实如何，只要杀了我们二人，所有的箭头都将指向将我们俩打入冷宫的承王殿下。”
　　惊讶于郑莲月的聪慧，沁媛唔了一声，轻声笑道：“历代明君背后都有一个睿智的女人，若当今圣上是名男子，郑小姐也当是当朝皇后，母仪天下的主。”
　　司晨珏玉虽面有郁色，但也不得不承认郑莲月比她聪慧。
　　“既被你们揭穿，我也不想再多说。将你们带出去，确实是我今夜来此的目的。”沁媛坦然道，一点心虚的表情也没有，“承王将你们打入冷宫乃是迫不得已，储秀宫人多口杂，容易遭人毒害。我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擅自出入储秀宫，也不想问，宫中阴谋陷害手段层出不穷，不仅是你们能应付不了的，我也略有吃不消。但万事都有个源头，只要斩了祸根，晾他们手段再如何，也是徒然白费功夫。”
　　说完沁媛看了看夜色，又转头对两人说道：“子时若过，一场风波又将至。”
　　轻叹着，沁媛转身向冷宫外走去。
　　接着窸窣脚步声渐近，一行宫人远远走来，灯火在寒风里摇曳，忽明忽灭，似是不经寒风将要被摧毁般。
　　残破的殿门发出奇怪的声音，惊起一室鸦雀，扑哧着翅膀飞向苍穹。
　　宫人走到司晨珏玉与郑莲月面前，将手中圣旨展开，尖细的声音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晨氏司晨珏玉与郑氏郑莲月……”
　　离开冷宫，沁媛默默往回走，先前被沁媛遣走的宫人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躬身跟在沁媛身后。
　　整个皇宫恍若都空无一人，廊上飘落的枯叶一瓣瓣落入泥土中，仿佛消失一般被夜色淹没下去。
　　清风掠得细碎花瓣纷纷凋落，悠长的笛声随风而来，沁媛拂了拂手上花瓣的碎屑，抬首看向笛声悠扬处，款步走去，纤细的身影渐渐淹没在宫墙内的道路上。
　　笛声里哀怨缠绵，声声流入人心底，沁媛倾耳去听，一下子就明白了曲中之意。
　　所有的功名利禄、爱恨情仇，步步重负所换来的一切，都不过是绚烂而短暂的一夜，曲终人散，终结于无形。
　　宫殿上的砖瓦殷红如血，远远地映入眼底，沁媛不由停下了脚步，身上繁复的素色双层宫服蔓延在身后，铺在光滑的宫砖上。
　　笛声渐消，坐在宫殿上的人支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沁媛。
　　沁媛仰起头，风掠过发鬓，飘散在眼前，遮住似水眼瞳。
　　几缕乌鬓轻轻撩拨着额前长长的睫毛，带着微微的凉意，沁媛抬起手来拨开那几屡发鬓，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芒。
　　“宫阙瞭望，月夜吹笛，董华仪果然好兴致。”月亮隐入乌云之中，在董慎延身后幻化成一个泛着昏黄光线的圆形轮廓，董慎延站在其中，仿佛那些光芒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一般。
　　沁媛轻声说道，黑夜将一切都带上了暧昧的色彩，连话语也变得格外轻柔。
　　董慎延轻点宫殿上的砖瓦，掠身下来，衣袂随着动作在寒风中翻飞，掠过他清瘦的脸颊，将他的面容衬得越发俊俏。
　　沁媛缓缓上前两步，抬手替董慎延整理已然凌乱的衣襟，缓慢轻柔的动作让人看不出她的心绪。
　　“微臣董慎延参见皇上。”董慎延从沁媛的温柔里回过神来，便欲单膝跪下，强硬的说道。
　　沁媛却先伸手扶住董慎延，轻声道：“董卿不必如此多礼。”
　　衣袖垂下，掩隐在其中的一双素手越发纤细，沁媛冰冷的十指托着董慎延的手腕，在寒夜中却给董慎延带去了一丝暖意。
　　语毕，两人便一同回到了董慎延的寝宫延寒宫。
　　董慎延的寝宫并不像另外几位后宫一样，摆放着琴棋书画，砚台笔墨，而是稍显空旷，只在墙上挂了一柄剑，祈煜连花草也不多几盆。
　　沁媛款步走到那柄雕刻极为精致的剑前，伸手触碰，却扑簌灰尘撒了下来。
　　略微迟疑的收回手，沁媛抬首对上董慎延的眼睛，里面一闪而逝的黯然被沁媛全部收入眼底。
　　一时间，两人凝望伫立着，殿外因沁媛的到来而引起的喧闹渐渐接近尾声，脸匆忙奔走的脚步声也小了下来。
　　许久，宫人端了御膳进殿，跪请圣安。
　　今日沁媛未用晚膳便去了冷宫，一直到方才也不见有多饿，但难为王杜嫣记得了。
　　待宫人摆好御膳，王杜嫣才令人一一揭开白玉瓷碟的盖子，热腾腾的御膳溢出浓浓的香气，飘散在空旷的宫殿中。
　　沁媛与董慎延双双落座，宫人拿起玉箸，先试起菜来。
　　朝凰严令戒奢从简，所以宫廷御膳也是极为简单的。而身为皇帝的沁媛，一日四餐，每餐十五道菜，比之以前的皇帝以餐一百多道菜，沁媛以示节省至极。宫里的饭食一律是粟饭，至于粟饭的做法史书上有许多记载。粟是小米，舂于臼，簸去糠，蒸于釜甑，举之以火，成熟为饭，乃甘可食也。尤其在南方，宫廷也不例外。
　　试菜完毕，宫人替沁媛与董慎延舀了两勺清汤，便退至一边伺候。
　　沁媛对董慎延颔了颔首，然后就拿起金勺舀了一口，放置在唇边就要喝下。
　　董慎延回之一笑，正想喝下，却听沁媛低声一呼，手中的玉盏几乎倾斜泼洒出去。
　　董慎延抬手看去，方才试菜的宫人紧紧握着自己的颈项，向身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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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斓凌澈很久没出来了，出来秀一下吧……（看，沁媛的伙食多差……诶～古代的米不怎么的……）
　　董慎延，首辅大臣董蔚君之子，年二十一，江湖梅兰竹菊四公子之一的眉黛山‘腊月寒冬’斓凌澈。入紫山剑派，江湖素言其纵一剑而凛五湖。
　　小帝个人觉得沁媛和董慎延相见这段描述很美……小帝想了很久的～

　　兰语凝烟

　　纤纤素手缓缓伸出，拈一瓣花，满指的微凉，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场迷离的断肠劫。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玲珑下层台，绮衣鸳鸯被，发簪衔云发，玉步逶迤，长袖拂袂，虞琴清音绝，珠帘翠帐青竹屏风。
　　抬首远望，楼台相掩映，城阙互相望，宫殿重帷冷，雕甍落日沉。
　　轻叹一声，沁媛揽住陆邵峰的腰，整个身子倚在陆邵峰的怀里，十指交握，姿态楚楚。
　　“皇上，这于礼不合……”陆邵峰轻声喊道，语气里充满无奈和怜惜。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光已然消失在宫闱那头，沁媛并未理会陆邵峰，只是伸手虚握，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终究什么都没抓到。
　　“一个人活了多久，回忆就有多久。”一眨眼间数度春秋过，又是一载光阴，世间万物沧海桑田，竟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沁媛慵懒地靠在陆邵峰怀里， 继续开口说道：“受伤的这些日子朕想了很多，昔日很多的事情都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其中也包括朕和你的。”
　　曾经的青梅煮酒、两小无猜，如今的情深意浓、生死相许，终抵不过命运的安排，自此以后天各一方，曾经相恋却不能相守。
　　“朕知道，这些早已铭刻在心的记忆，即使当朕一天天老去，朕还是会记得它，朕依旧还会为了它而执迷不悟。”沁媛一味细数旧事，表情里蕴含着丝丝暖意。
　　“那年初夏，烟雨缭绕，夏鸟鸣翠，兀自亍立和摇曳着荷叶飘散着清香。你自亭中走出，一身繁复宫装，步履缓慢，藕叶和莲花不时抚弄着你的衣襟，你嬉戏着，身影渐小渐逝在宫道尽头。那时我就在想，等你长大，我就要将你这个小仙女娶回家。可是乍醒之间，却也不过是繁花过眼，南柯一梦。”陆邵峰黯然失神地说道：“这场荒唐，早该结束了。”
　　“景宣……”沁媛低声呼道，远处丝竹管弦编钟的合奏奏起，将她得声音湮没在喜乐声中。
　　“这些丝竹管乐之声，本是让人欢兴之曲，如今却让我莫名心酸。”陆邵峰眼里一分悲凉，三分寂寥，眉心的那一点沉，“原来只有悟透生死，才能堪破世情。我想更接近你，却到底是飞蛾扑火，一瞬间的灼热过后，粉身碎骨魂不见。”
　　一生浮华，疆场横扫千军杀敌无数，朝堂上叱咤天下谁敢不服，却不曾想这半生花月，究竟隔着几处烟雨楼台，虚幻迷离。
　　“景宣，你恨我吗？”沁媛抬起头来望着陆邵峰俊俏的侧脸，轻声问道。
　　陆邵峰只是反手揽住了沁媛，紧紧抱入怀里，似要将沁媛揉碎般，然后将下颔顶在沁媛头顶上，良久默然无语。
　　“你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离开皇宫的那半年，无数个让我将近疯狂的夜晚都是我们相依而过的。那时若不是你陪在我身边，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变成与先皇那样，暴戾残忍，将人命视为草菅，事事蛮力为之，宁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我。”破碎的心，一生也无法园的梦，胭脂后的笑靥流过忧伤的痕迹，红颜的风华湮没在尘埃之后，涤尽半生恩怨情仇，研透水墨将一生催化。
　　“我也很是怀念那段走在刀尖上的日子，每日一同分析朝局，出谋划策，然后凭着自己的智谋暗地里四处拜访朝臣，劝谏说服其推翻暴政。一样是在阴谋里生活，那段日子却是完全为了我们心中那个遥远的梦想而在努力着。我们始终放不下天下百姓，所以虽不在皇宫重闱之中，却不能不牵挂着它。”陆邵峰伤感的陈诉道，“这座宏伟而壮观的皇宫，拘禁了我们十几年，也将一直拘禁下去。直到某一天，我们都逝去，尸身还是要埋进皇陵，始终挣脱不了这层没有枷锁的束缚。那是从我们血液里流出来的信念，是烙印在我们骨血里的使命，也是我们逃脱不了的责任……”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朕感到无力。在这个皇位上坐了七年，却如过了几百年般的漫长。近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朕也曾想过，若这个皇位就这样被随便哪个藩王夺了去，朕岂不就自由自在了。”长风将沁媛的鬓发吹乱，抚过陆邵峰的脸颊，似也撩起陆邵峰心底一缕莫可名状的情愫。
　　“谁下的毒？”陆邵峰不由蹙眉问道，“可让太医令晨焕延查过毒药的药性？”
　　沁媛上前两步抚着粗大的雕龙祥云玉柱，低声诉道：“以后都不会再用他了。”
　　陆邵峰疑惑的看着沁媛，不知来龙去脉的他如今只能是一头雾水。
　　“承王中毒之事，本是靖安王萧奕一手策划，萧裴令人联络凌国遗腹子董日奎，让他与岩琅拔戊极的属下秘密会晤，将岩琅独有的毒药带到中原来，秘密送入宫中，准备要毒害承王。却未料被人从中掉包，如此那个人是谁？朕不愿去猜，却不得不承认，那个人与朕极为亲厚。”沁媛平淡的说道，已经没有最初知道时的伤感，“朕的医术虽未及晨大人高明，但也不算太差。根据朕的诊脉所得，承王阅起居注那时中的绝非是致人死地的毒药，而只不过是让人吐血的寻常毒药罢了。那么，承王又是如何中的毒？再根据承王的脉象，似是喝了丹阙，一种极为怪异的药。若是如此，谁能在不惊动太医院的情况下下毒？后来，直至派人查证，朕才不得不信，晨焕延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我们，潜伏在我们身边，利用我们的信任，做些伤害着我们的事……”
　　陆邵峰没有回话，一时间还不能消化掉这个消息。
　　“在纳六宫之后，朕曾与太傅康志安见过面。太傅曾与朕说过，蟠龙徽州在仿照我朝凰的双曲弩。那时有人想引朕怀疑身边的四位贴身暗卫，朕并没有相信，但还是派人去查了一下那个双曲弩的虚实。”沁媛缓缓陈述道，“而据朕所查，确有其事。至于双曲弩的构造图，也只有三个人看过，朕、你与晨焕延。”
　　陆邵峰拧眉看了看沁媛，心中诧异，竭力思索了许久，才开口道：“那么，晨焕延是谁的人？”
　　沁媛并没有回答，对于这个问题如今已没有了回答的必要。事情已经过去，一切都不能重来了。
　　“昨日之事出的蹊跷，宫中防卫到底疏忽了。”沁媛漫不经心的提到，话中有话的看着暨阳王陆邵峰，“昀霖军督军统领丁侥清以一人之身领帅皇城四军防卫与骁骑营右军，到底是勉强了点，所以才会让人有可趁之机。”
　　“皇上可以派人为丁大人分忧。”陆邵峰提议道，说出了沁媛心中所想。
　　“暨阳王以为何人可以担当此重任？”沁媛低声询问道，渐渐绽开笑容。
　　前面走来一行宫人，齐步走到沁媛两人面前，接着半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奏章双手上呈给沁媛。
　　“兵部侍郎苏璧文武双全，可堪当此任。”陆邵峰低沉的音调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沁媛认真想了想，觉得不妥的说道：“让苏璧当但此任，实在是大材小用，委屈他了。他的抱负在家国，在百姓，而不是这小小一座城池，不过数千里的土地。”
　　“家国不在大小，又何分职责之高低？”陆邵峰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细长的凤目，淡淡的笑了。
　　“罢了，另挑一人吧。”沁媛摆手说完，眯起狭长的凤眼饶有兴趣地看着远方宫闱。
　　轻轻点了点头，陆邵峰接过宫人手中的披风，为沁媛披上：“不如由微臣暂时顶替上，待皇上找到合适人选再换下微臣。”
　　“暨阳王任文学阁大学士，监《朝华清流》撰写也有一段日子了，是朕糊涂了，竟置闲暨阳王如此之久。”沁媛挥挥袍袖，满口答应下来，“朕允了便是。”
　　“谢皇上恩典，臣必肝脑涂地，尽忠职守，以报天恩。”陆邵峰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宣誓道。
　　沁媛款步走下台阶，向前走去，极薄的披风在清风下曼妙而起，轻舞飞扬，别是一番风采。
　　“陆首辅近日忧心忡忡，可是家中有事难了？”沁媛蹙眉问道，脸上的冷淡被温文儒雅的笑容代替，却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熟悉气息。
　　“皇上心知肚明，臣也不多说了。正所谓清官难料家务事，家兄也始终逃不了。”陆邵峰无奈的回道。
　　“岩琅野心勃勃，妄图攻占中原，但我朝凰的江山又岂容他人染指。”走过长廊，沁媛铿锵有力的说道，“岩琅计不如人，又出此下招，我们先前求和的举动岂非又要功亏一篑……”
　　“我们都还年轻，一切可以重新再来。”陆邵峰漫不经心的说道，少年痴狂的性子如今已是波澜不兴，任何事情都只求个结果罢了。
　　“一切重新再来……”沁媛喃喃着重复道，眉梢之处尽是哀愁，略一拂手，便大步离去：“回不来了……你我之间，如何回得来……”
　　斥退将要入内通报的宫人，沁媛与陆邵峰悄无声息进入了承恩宫。
　　只见承恩宫里百花争妍，未到时节却已似三月春风桃李芬芳，暗香扑鼻而来，萦绕在身边久久不散。
　　秀女们背对着他们站立在殿前，垂首凝视，双手有规矩的叠放在一齐平放身侧，乖巧的侍立在一旁。
　　祈煜七人坐在高座上，一边巧笑吟吟的看着正在翩翩起舞的俏人儿，一边相互攀谈着。
　　沁媛扫了两眼，并未在秀女中看见郑莲月与司晨珏玉两人，也懂得圣旨顺利颁了下去，眉宇间的戾气也少了几许。
　　“皇上当真要挑秀女与岩琅和亲？”陆邵峰在沁媛身后沉声问道。
　　“两国和亲是稳固国家纲纪的大事，自然不会是说笑。”沁媛诧异陆邵峰的问题，转身与陆邵峰对视道。
　　“据臣所知，承王似乎并不想让这些秀女远嫁他国，自此背井离乡。”陆邵峰轻轻地说了句，目光移到祈煜温和的脸上，带着些许欣赏。
　　树叶的沙沙声间或几声鸟鸣传入耳畔，沁媛看着近在咫尺的陆邵峰，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的：“两国和亲，实乃平常之事，承王因何缘故欲反对？”
　　“思及当年的熙琳长公主，皇上身临其感，想必也能了解承王此时的心情了。”陆邵峰解释道，先关了操纵别人命运的人，往往也会经常忽视别人的感受。
　　而沁媛，终究当了七年的皇帝，事事为了顾全大局，已时常忘了体谅人下人的苦楚。
　　沁媛触景伤情，似乎也想到了当年的情景，良久才开口道：“罢了，就由着承王闹去。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与人，朕也不能太独断专行了些。岩琅那边，朕自有交代……上次让陆侍妾假死之事，陆首辅许久都未办妥，如今让正主找来了，朕倒要看你们陆家打算如何办？”
　　“我陆家会处理妥当，定不让皇上挂忧。”陆邵峰恭敬的答道。
　　沁媛食指抚过玉柱上并不繁琐细致花纹，低声冷笑道：“但愿你能做到……防着陆老王妃插手，她那性子，非搅的天下大乱不可。”
　　“微臣遵命。”陆邵峰答应道，思及母妃，陆邵峰也是苦恼非常。
　　沁媛理了理垂到眼前的长发，依稀勾勒出光滑的脸颊轮廓，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中看来犹如上好的白瓷，泛着淡淡的光芒。
　　挥手招来宫人，沁媛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声通报。
　　那宫人退至一边，拉长声音喊道：“皇上驾到……”
　　霎时歌舞停，清音消，满殿宫人秀女俯跪下来，齐声喊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久久徘徊不绝。

　　前世如莲

　　天际初白，晨光淡淡的散落在陆府里，金黄色的琉璃瓦和朱红色的飞檐相映成辉，折射出淡漠疏影。
　　纤纤十指执着木梳理顺三千发丝，皓腕上鎏金镯子流光溢彩，衬着白皙的皮肤更是炫目。
　　身后婢子替嬅倾王妃翊旎胭挽了发髻，镜子里立时浮现出翊旎胭温婉秀丽的模样。
　　“什么时候了？”翊旎胭轻声问道，抬手将一根发簪插进满头乌鬓里，满目皆是柔情似水的温柔。
　　“禀告王妃，寅时了。”婢子回禀道。
　　“今日入宫，可不能耽误了时辰。”翊旎胭轻声说道，敛了笑容，严肃的说道，“东厢那边准备的如何？”
　　“宜婧王妃一早便打理妥当，如今正在为小郡王爷打理呢。”婢子一板一眼的答道，丝毫没有察觉到翊旎胭的表情已经沉了下来。
　　又问了几件琐事，翊旎胭就不再开口。
　　自从嫁进了陆家，人情冷暖她早已尝遍。她虽然顶着嬅倾帝姬的名分，但到底是逆臣贼子之女，故而陆老王妃偏爱宜婧王妃蔡采薇，对她则是不淡不咸。她的夫君暨阳王陆邵峰每日独寝，从不到任何一位妻妾处夜宿，她便如同被打入冷宫般。连皇上亲封的郡王段愁封，王府里唯一的小主人，也是被宫人一路抱至宜婧王妃蔡采薇处，甚至不曾来与她交代一声。
　　她在陆家，也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抛掉这些无谓的胡思乱想，翊旎胭呆呆的看着窗外，一室沉静。
　　今日宫内大宴百官，不仅是为了庆贺两国和亲之谊，也是为了皇亲贵族、权臣世家联姻之事。
　　宫中秀女经过一轮删选，除了美貌端庄、仪态优雅、气质高贵、才学横溢的秀女被留中宫外，其他的都可自行婚嫁。皇亲贵族、权臣世家若是看中谁，可上呈奏章至御案，待圣裁决。而没有被选上的，只能留在宫中，沦为宫人，待至半老徐娘，方可出宫。
　　等到和亲之后，余下的秀女则是由皇帝赐婚，各自婚配，不得再留在宫中，以防□宫廷。
　　古语有云，先车之见，后车之师，此事也是有先例的。
　　承德十六年，趾国告示天下，两国和亲，大选秀女。时，各州县纷纷上呈案牍，天下美女一时云集魏璇。承德帝的皇后沈氏母仪天下，代帝选秀，各秀女为嫔为妃，其余先暂留储秀宫。月余，宫中□，一秀女与已废王侯苟合，被帝查知，大怒。当即下旨，已废王侯被处于绞刑，秀女恩赐白绫三尺，其余秀女一律发配归家。
　　自此皇后立下规矩，宫中秀女不得私自出入储秀宫，选秀完毕，除留下为宫女外，其余人等一律婚嫁，不得长留宫中。
　　今上的后宫皆是男子，更要严守此条宫规，选秀完毕，所有秀女都必须各有归处。
　　所以，今夜的晚宴，是落选的秀女最后的机会。
　　她们尽力展示着自己的才学，期望能嫁入皇亲贵族之家，自此不用受那为奴为婢之苦。
　　晚宴还未开始，高官命妇等已来齐。白日里命妇已入后宫觐见敬德皇太后、承王等，如今都略有疲惫。
　　但皇家赐宴，隆重非凡，断不可中途离席。
　　当晚宴将要开始的时候，远远地一行人才缓缓走来。
　　宫人手执宫灯走在前面，昏暗的烛光之下，照亮沁媛姣好的容貌。
　　沁媛今夜一身黑色龙袍，上绣有九条金龙，前胸和后背分别有一条正金龙，下面前后分别有两条行金龙，肩部左右两侧分别有一条金龙，右面内襟里面还有一条行金龙。除却龙纹，十二章纹样绣在龙袍上，其中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黼、黻八章在衣上；其余四种藻、火、宗彝、米粉在裳上，并配用五色祥云、蝙蝠等。头戴貂皮缎台朝冠，穿石青缂丝面乌云豹金龙褂，腰带束金镶珠松石朝带，脚穿黑缎毡里皂靴，端得一派帝王威仪。
　　承王祈煜落后沁媛一步，一身紫色朝服，绣五爪龙四团，前后为正龙，两肩为行龙。身上还穿着石青缂丝面白鹤褂，腰带用玉带钩，脚着紫缎高靴，更衬出了他的儒雅气质。
　　与承王沁媛并行的是敬德皇太后郑沁兰，她一身红黑相间的朝服，右衽背心与大摆斜褶裙相连的连衣裙，在腰线有襞积，后腰缀有系带两根可以系扎腰部。膝以上用红织金寿字缎面料，膝以下用石青行龙妆花缎面料，均以正幅裁制。其胸前挂着以金黄绦串连东珠而成的朝珠，头上则带着金约和朝冠。而金约由十来片弧形长条的金托连接成一个圆圈，外面饰金云、青金石和东珠，里面以织金缎衬裱。每片金托上下两缘饰累丝云纹，中嵌青金石，二片之间间以金云和东珠。
　　三人后面是沁媛的后宫六位，也是各有各的风采，相互之间丝毫不逊色。
　　宫人的声音落下，满殿高官权臣、家眷命妇都跪了下来，满满得一地，各色服饰如潮流般蔓延下去，如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水。
　　沁媛走上御座，向后拂开龙袍下摆，坐到龙椅上，虚抬右手，朗声道：“众卿平生。”
　　所有人都起身落座，宫人们也扶着敬德皇太后和后宫诸位坐下，人已到齐，晚宴就此开始。
　　礼乐声起，一片歌舞升平，在这样的夜色里，所有的人都可以暂时沉溺在声色犬马之中，什么都不用考虑，朝堂上的纷争暂时被掩埋，似乎一直都是那么和睦。
　　沁媛坐在正中，祈煜与敬德皇太后分居左右坐在沁媛下座，接下来是沁媛的后宫，而岩琅使臣则坐在朝臣之首，与后宫诸人间隔着点距离，以示尊卑之别。
　　巧笑盈盈的看着岩琅使臣拔戊辰，沁媛开口说道：“太子殿下为了两国和亲之事远道而来，实在是劳苦功高。朕未能亲迎，实在是怠慢了太子殿下。”
　　“皇上谦恭有礼，本王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拔戊辰也客套道，“本王滞留朝凰多日，有劳余大人招待，日日流连山水之间，有幸瞻仰朝凰名山胜水，委实风流快活。若是多有打扰之处，还望皇上见谅。”
　　沁媛看了余庆帆一眼，亦轻笑道：“中原不仅风景旖旎，亦是人杰地灵之地。太子若是有意，可与我朝凰才子义士结交一番，定然大有所获。”
　　“本王离家已久，思虑慈母非常，实不敢再耽搁了。”拔戊辰巧妙的将问题推回来，与沁媛摇举杯盏，伤感的说道。
　　沁媛也举起杯盏，与拔戊辰对饮三杯：“太子殿下孝心可嘉，不愧为仁义之士。”
　　“近日为了和亲之事，多有叨唠承王，本王心中有愧，特此代我岩琅百姓敬承王一杯。”宫人上前斟满了酒，拔戊辰复再说道。
　　“这是本王的本分之事，太子殿下多礼了。”祈煜回敬道，俊秀的眉目间皆是柔和的光彩。
　　两人相视而笑。
　　“和亲之事，不知皇上何时方能颁下圣旨？”客气过后，拔戊辰直接切入主题。
　　沁媛脸上没有表情，颔首道：“此事仍需长议……”
　　“太子可听过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祈煜在一旁帮腔道，“本王曾听闻过一个故事，不知太子听过否？”
　　拔戊辰挑眉说道：“本王愿闻其详。”
　　“以前有两户人家预备结秦晋之好，婚家双方女富男贫，男家恐其赖婚也，择日率男抢女，误背小姨以出。女家追呼曰，抢差了。男家自是不信，连忙对女家曰，不差不差！”祈煜略微凝了凝，淡声道。
　　如此一来，便是将朝凰比为家财万贯的女家，岩琅为一贫如洗的男家，男家为了得到女家的万贯家产，不待久候，便行强盗之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闻言，拔戊辰眼眸中跳动着一丝火焰，手掌在案桌下握成拳，面上却平静说道：“承王博学，本王甘拜下风。”
　　“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太子殿下未曾听闻也属寻常。”沁媛从中调和道，漆黑的瞳仁中一如既往的清澈。
　　“承王也恁欺负人了，该自罚三杯以为赔罪。”随即，沁媛转头对承王祈煜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嗔怨道。
　　“本王不是，确实该自罚三杯，还望太子殿下不要介怀。”祈煜赔罪道，随即仰头畅饮三杯。
　　拔戊辰附和地说道：“承王客气了。”
　　对拔戊辰颔了颔首，沁媛翘起唇角，随即露出明朗的笑容。
　　正在硝烟逐散的时候，琴声渐起，殿前烛火明灭，秀女们款步而来，略挽起裙角，向沁媛等人遥遥叩拜。
　　然后随着琴声激越，她们迅速的散开，裙裾曳过地面发出的窸窣声被琴声掩埋，衣袂翻飞，素白身影越众而出，手执琉璃宫灯置于身侧，额前发绺垂下来遮住似水眼瞳，一双柔荑白皙如雪，在烛光之下近似透明般。
　　绾好的发髻上插着一支无比细腻精巧的簪子，数十朵连枝银花呈扇形展开，四色料珠装饰着花蕊，扇心有五只银凤昂首欲鸣，排列疏密有致，如雀尾般颤颤地散开。而女子颊边垂落的几率青丝，又平白为其增添了几分妩媚，整个人容光焕发，更是美的令人惊叹。
　　就在众人惊叹女子美貌的时候，旁边的秀女舞动着洒下漫天五颜六色的花瓣，忽而人影斑驳，忽的女子变成了两人。
　　一人单膝跪地，眉目低垂，唇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一缕发丝垂在素白裙裾上。而她的右手食指卷着一圈黄绸带，下方垂掉着琉璃宫灯，左手则托着宫灯下盘，端的一副好姿态。
　　另一女子直立着，也着一身素白，姣好的面容被一面精致的宫扇遮掩住。而柳黛之间用朱笔勾勒着一抹淡淡的印记，和女子的黝黑眼瞳相衬映着，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两人舞姿漫步，身若扶柳，柔弱不似轻风吹拂，委实让人移不开目光。
　　沁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许久才侧身与承王祈煜低喃了句：“何故是她们两人？”
　　“皇上忽急，往下看便是。”祈煜轻声回道，脸上笑容却越发温和平易。
　　虽不知祈煜葫芦里买什么药，但沁媛显然十分信任祈煜，便没有再问下去。
　　然后沁媛将目光移到拔戊辰身上，只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司晨珏玉与郑莲月，心里又做了另一番计较。
　　或许妾无心，但却是郎有意。
　　沁媛有意维护司晨珏玉两人，所以并不想让人对她们两人下手，即使那是一国太子。
　　两人纤细的身影轻盈婀娜，步伐轻灵的舞动着腰肢，然后在一片觥筹交错中，风姿绰约，宛如飘在风中的柳絮一般。
　　潋滟水光，月色朦胧，两人纤足轻抬，衣袂飘舞，晶莹剔透的手指弯成兰花状，宫调忽而婉转缠绵，两人犹抱琵琶半遮面，女儿娇态展露无遗。
　　接着两人纵跳旋转，漫天花瓣在他们脚下步步生姿，摇曳着难言的风情。
　　满殿朝臣看的目瞪口呆，直到舞曲结束，他们依旧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凄美烟云

　　曲终，两人盈盈下拜，秀女们也俯首行礼，顿时恭贺颂礼之声不绝于耳。
　　沁媛徐抬手，示意她们起来，然后对礼官说道：“赐。”
　　“皇上有旨，赏赐每人白银二十两，绫罗绸缎数匹。”礼官先对沁媛俯首，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大声喊道。
　　秀女们款款下拜谢恩，一时间珠光翠影交错，容光满面。
　　“方才歌舞如落英点缀浅池，曼妙轻盈，风姿卓绝，不禁让本王想起一句诗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承王祈煜夸赞道，还微微颔了颔首，“司晨小姐与郑小姐一舞，更可堪倾国倾城，天下无双。既然皇上赏赐了你们金银珠宝，本王也不好再赐。你们若有所求，本王定会尽力满足。”
　　沁媛双眼微眯，玩味似的打量了祈煜许久。
　　两人闻言款款下拜谢恩，然后对视一眼，由郑莲月开口说道：“民女有一事相求，请皇上与承王做主。”
　　沁媛含笑点头，而祈煜的纤纤十指则在自己手掌间反复揉搓着，轻声说道：“本王与皇上定会为你做主。”
　　郑莲月微垂下头，凄苦怜怜的说道：“启禀皇上，民女郑莲月，刑部尚书之女，乃我爹正室所生。而我爹还娶了一房妾室，曾为我爹爹生过一位千金，但在三岁的时候因入寺进香，失散了去。久寻不见，我爹爹便也就放弃了，一位我那苦命的姐姐已然糟害。但就在民女前几日入宫之后，方才知道，在这世上与我血脉相连的姐姐还未卒。反倒是那么多年来，因为无父母照料，姐姐受了许多苦，也多次历经生死。后来因恶人想迫，被人陷害，沦为贱籍。听闻此般，民女心中愧疚非常，希望皇上能为我姐姐主持公道，让民女的姐姐脱离贱籍，得以认祖归宗。”
　　沁媛凝重的说道：“朝凰律法严令规定，贱民身份卑微，乃罪民之后，世代为奴，不得脱籍，且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参加科举。以前也有想为贱民脱籍者，里面也不乏帝王将相，王侯伯爵，但这条规矩是死的，任何人也不得推翻。你姐姐若是因不得已而沦为贱民，其情可谅，但其刑不可减。”
　　“启禀皇上，民女以为，皇上以仁义治国，造福天下百姓。而贱民政策恰恰与仁义不符，若长期如此，将会导致朝凰社稷不稳，国体动荡。”郑莲月铿锵有力的说道，那股子不畏权贵、据理力争的气势委实与沁媛有的一拼，“所谓的罪民之后，无非是在权力争斗中失势的高官权臣以及他们的家眷。为了羞辱政敌，让政敌永无翻身之日，将他们纳入贱籍，并将他们的妻女罚入教坊司，充当官妓，世代相传，久习贱业。这种恶习已出伦常，非人道之内，望皇上裁决。”
　　如此直接的批判让满朝文武一片窸窣，都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
　　沁媛的脸色明显僵了下，深思熟虑许久，才开口说道：“祖宗规矩不容更改，朕不能为了一人而坏了历代先皇的懿旨。”
　　“启禀皇上，历代皆有忠臣以宗庙社稷大义劝谏帝王。上古天下大治之时，朝廷有进善旌幡和诽谤之木。方时律法有诽谤之罪，故而群臣不敢进谏，帝王也无闻过失之道。统治者驾驭舆论，疏而导之，永远掌握着主动权。但若一昧堵百姓的嘴，做一些掩耳盗铃的把式，无异于自欺欺人。久而久之，国将不国也。”承王祈煜劝谏道，字字珠玑，条条是道。
　　沁媛的心一阵收缩，心里虽然对祈煜的打算有了个底，但还是摇了摇头，端详了一下御案上的杯盏，问道：“此事可延后再议，朕且问郑小姐一句，你姐姐到底是谁？”
　　“启禀皇上，民女的姐姐正是陆首辅的侍妾，荣氏荣琳。”郑莲月波澜不兴的说道，其他人却都倒吸了一口气，齐齐将目光投到陆邵寂身上。
　　陆邵寂垂下眼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安静的坐着。他对面坐着的陆邵峰则一脸淡漠，委实让人看不透。
　　沁媛看了祈煜一眼，然后才开口说道，声音竟满是倦意：“你们姐妹自小失散，又是如何相认的？”
　　“启禀皇上，民女家族自曾祖父那代开始便立了一个外人不知道的规矩，凡是我郑家人，自出生之日起就要在身上纹上家徽。那日陆侍妾被承王召入宫中，苍天有幸，让民女与陆侍妾相遇，因了种种机缘，才得以相认。”郑莲月解释道。
　　岩琅太子听到此处，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意味深长的笑了。
　　沁媛与其对视，在眼神中暗自较量着，脊梁挺得直，各自不愿服输。
　　岩琅太子舔了舔干涩的唇，对沁媛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然后默不做声的转过头去。
　　仰首饮了一杯酒，沁媛起身，拂袖而去。
　　一场奢华的鸿门宴，就这样草草落幕，主角已散，其他人只能无措的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去。
　　祈煜看了眼沁媛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诸卿都散了吧。”
　　说玩，祈煜也带着诸位后宫离开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走回后宫，亭台楼阁在眼前穿梭而过，雕栏画柱上的珍奇异兽威严依旧。
　　寒风过耳，西风消瘦，人影残，花前月下形影支单。
　　远远看见沁媛站在轩亭里，与一人交谈，身旁宫人都离得远远的，显是被沁媛遣离了去。
　　祈煜让后宫诸人先行离开，自己却留了下来，在一旁恭候。
　　“朕的吩咐，你可听明白了？”沁媛蹙眉低声问道，头也偏到了一边，带了点询问的意味。
　　翊旎胭颔首回道：“臣妾明白。”
　　“陆老王妃手中握有陆家另一半隐秘势力，历代先皇多有刺探，皆终不得所果。王妃你莫要轻敌，朕会助你夺权，但绝不会任由你胡来。”沁媛肃声道，杀肃之气毫不掩饰的展现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翊旎胭诺诺答应，然后便在沁媛的指示下退去。
　　待翊旎胭走得远了，祈煜才缓步上来，站在沁媛身后，静静的望着沁媛孤单寂寞的倩影。
　　“承王何事？”沁媛并未回身，反倒是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皇上……”祈煜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即使沁媛是练武之人，耳力比常人灵敏，也只听到了一个余音。
　　沁媛转过身去，走到祈煜面前，静默片刻，抬起手来，用手指反复摩擦着祈煜温润的唇瓣，口中喃喃自语道：“若为方才之事，朕断不会退步。”
　　“皇上权倾天下，乃不世明君，一举一措都是为了天下福祉，百姓安乐，为何独独对这件事如此固执？”祈煜双眉紧锁，但眼瞳神却灼灼有神，直直地看着沁媛，一幅无愧于心的模样，“贱民出生低贱又如何？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父兄长辈，他们与一般的人有无二般？就因为他们祖先的过失，他们就要被人任意玩弄？”
　　“承王，朕明白你的心情，也知道这些贱民与一般人一样，他们需要平等的地位，他们渴望自由，但那也只是假设，自出身之日起，他们的身份就已注定，就像朕一样，天生只能立于皇权之上，受世人所瞻仰。”沁媛上身微微前倾，额前的散发随着语调的起伏，轻轻飘动着。
　　“皇上你可以为他们改变这一切，让他们与寻常百姓一般生活。不用再受人指使蹂躏。”祈煜胸口忽地一紧，扭过头去，不再看沁媛。
　　沁媛刹那间显出异常的神色，秀丽的眉毛微微蹙起。不过又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道：“朕是帝王，承王你可明白？朕要维护皇权，要巩固国之根本，要为全天下的百姓谋福祉。所以不可能为了他们，去与整个朝凰的世家作对，去挑战他们的威信。这些世家盘踞国家已久，根基错综复杂，非一日之力可铲除，也断不可能铲除得清。”
　　“皇上你不是早存了灭世家之心，如今这般，不正是遂了你的心意？”离得远远的宫女们淡青色的衣角散发着袅袅幽香，与花草的清新香气混在一起，直如茫茫梦境一般。
　　沁媛薄怒，挑眉问道：“承王你这是何意？”
　　“皇上心如明镜，自当明白。”祈煜虽极力自持，神色间却不觉流露出失望之色。
　　沁媛立时恼了，气得满脸通红，许久不曾如此激动过了，或许是因为如此说的人在自己心里占了极其重要的地位，所以才会如此失控。
　　“承王的意思，是朕自私自利，为了巩固皇权，而不理会百姓的死活了？”沁媛冷笑道，目光凛冽如九天玄冰。
　　祈煜心中一片冰冷，将要出口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维护皇权，是朕自小受到的教育，已经烙印在心中，这不仅是帝王的责任，也是任何一位皇族的责任。”沁媛微微一哂，眼瞳里的光芒已经黯淡下来。
　　“那么，为了维护皇上你的万万人之上的地位，就可以对其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祈煜一刹那转了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只怔怔地看着沁媛。
　　祈煜的话如锋利的刀刃般在沁媛心上剜去，沁媛心痛的与祈煜对视着，冷笑道：“朕若是为此破了祖宗的规矩，那就不是一人或者一城的牺牲能弥补的。”
　　“世上两全齐美的办法何其之多，只要皇上肯动心思，又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祈煜语气也带了点微恼。
　　“朕不是神，并非事事都能预料到，事事都能办妥。”沁媛慢慢抬手捋起长发，身上一寒，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皇上当初登基之初，胸怀天下的抱负，如今就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皇权？自己的地位？若是这样，皇上当初又何必夺了这个皇位？”祈煜像是十分疲倦的说道，“这样子，我们都累……”
　　“人总是会变得，朕也不例外。”沁媛沉声道，心底有点失望，也有点难过。
　　祈煜黑眸中波光荡漾，伸手轻轻抚着沁媛的长发，手指轻轻滑过她的眉眼，近乎低喃的说道：“那么皇上与微臣……也会变得是不是？”
　　“这两者之间如何能相提并论……”两人的对话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沁媛不想再继续下去，这样无意义的争吵终究不会有结果的。
　　祈煜显然也不想再吵，便低下声去保持沉默了。
　　“罢了……”沁媛疲惫的说完这一句，便拂袖转身而去。
　　时光太过漫长，他们相扶相持的时间却尚短，所处的位置不同，目之所及，万般风情各自体谅。
　　或许他们终有一天能走到一起，也或许不能。
　　命运的齿轮在始终不断的旋转着，每一次的契合，都需要三千年甚至更久的等待。
　　没人知道，他们的终点是何方，也没有人能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抓住属于他们的机会。
　　作为帝王，沁媛是一国之君，是朝凰的主宰，她主宰了一切，同时也被世事掌控。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除了强势，她已不能为之露出任何脆弱的一面。
　　她要威慑天下，维护皇权，巩固国之根基，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帝王，这世间最尊贵的称呼。
　　可九霄凌端，又有几人识得她心？
　　作为皇夫，承王祈煜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为博爱，所以他怜悯众生，本应风清云淡，却最终将自己推入深渊。
　　宁愿自己负自己，也不愿负了他人，负了百姓。
　　在梦里，他们都无法挣脱。
　　但若梦醒，他们又是如何一番境况？

　　华楹不返

　　华楹君行殊不返，喟然长叹息，君期慰我情，展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君去日已远。
　　繁华三千东流水，情思纠缠何时才可到头？
　　太过悲哀的人生，或许连□也不能成为可能。
　　陆邵峰目光飘过背对着他的颀长身影，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垂下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中种种难以言喻的伤痛之情。
　　“大哥……”陆邵峰出声喊道，低沉的声音在雾色中飘散，听来有些不真实。
　　“二弟……”陆邵寂的嘴唇先微微一颤，方才喊道。
　　走到陆邵寂身边，陆邵峰平淡地说道：“今夜之事，大哥如何看？”
　　陆邵寂抿了抿唇，不说话，也没有话说。
　　事到如今，局势已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大嫂……呃，陆侍妾之事，始终是要解决的。如今她已经是众矢之地，我们陆家保不了她了。”陆邵峰劝谏道，眉宇都皱在了一起，“若为了她一人而与皇上及世家作对，我们陆家未免太不值了。毕竟陆家军里，不少将领都是世家出身，他们不会为了我们陆家而损害家族的利益。到时候朝凰内乱，外敌必然趁机侵入……”
　　“你们不过都想迫她假死罢了……”陆邵寂沉声叙述道。
　　“大哥，此事绝非皇上……”语未尽，陆邵峰却停下了口，心中暗暗思虑着。若将承王道出，那么天下刀刃所指，一着不慎，承王必然将但上万恶不赦的罪名。
　　陆邵寂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着陆邵峰：“不管是否皇上属意，结局有什么不同吗？”
　　“大嫂知书达礼，持家有道，大哥实不该辜负了她。”陆邵峰婉转劝谏道，委实怜惜杜栖凤的处境。
　　陆邵寂刚毅严肃的面部线条在雾色里变得柔和起来，眼睛里柔情似水：“感情这回事，是不可以勉强的。且不论琳儿并非真的刑部尚书之女，就算是又如何，我并不是看中她的权势才娶她为妻的。”
　　“大哥若要保她，那又将陆家置于何地？”陆邵峰质问道，“不算旁支，就是主家，也有数百人口……”
　　“二弟，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劝……”陆邵寂打断陆邵峰的话说道，眉宇间尽是果断决绝，“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大哥的性子你也明白，决定了的事，断然没有后悔的余地。”
　　陆邵峰看着陆邵寂刚毅的侧脸，也明白自己的大哥是绝不会改变心意的，多劝无用，只能苦笑道：“既然如此，大哥可想到了解决此事之道？”
　　陆邵寂深深看了陆邵峰一眼，不禁摇头叹息：“还没有。”
　　陆府与皇宫极近，仰首看去，可以越过墙头看见皇宫重闱的一角屋檐，高不可攀。
　　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陆邵峰低下头来，低声在陆邵寂耳畔说道：“我进宫去……”
　　“二弟……”陆邵寂不赞同地阻止道，“君心不可测，君威不可犯。而皇上，终究是一国之君。”
　　“我就是清楚的知道，才更要在此时入宫……”陆邵峰缓缓说道，“九霄凌阁，皇上孤身一人，我委实不放心。那么多年来，我唯一所求，就是陪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陆邵寂看着陆邵峰渐渐远去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毕竟是兄弟，竟如此的相似。
　　此时皇宫内，六宫刚至承恩宫里请过安，然后便散了去，唯独仕言宫的张世庚张选侍留了下来。
　　张世庚原本被禁足三个月，后来因承王懿旨，方才得以解除禁令，但罚也不能免，需抄宫规五百遍。
　　今日张世庚留下来，将抄完的宫规奉上，让承王御览。
　　祈煜随意翻了几页便将那叠厚厚的纸笺放置一边，慵懒的开口道：“张选侍今日特意留下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承王说笑了，微臣日日深居后宫，又有何要事？”张世庚轻笑道，可语气里丝毫并无调笑之意。
　　“你们都下去吧。”承王祈煜淡声道，满殿宫人闻言便徐徐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后，祈煜才又开门见山的开口道：“你可是要帮世家来劝本王？”
　　“承王高见。”见人都退了出去，张世庚也不再避讳，直言道。
　　“本王并不赞同，张选侍也不必白费口舌了。”祈煜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道。
　　“承王不要忘了，你终究是世家之子，一生都要与世家纠缠不清。若没有强大的外戚做后盾，终有一天，这皇夫之位，终究会有人替换上。”张世庚半劝谏半威胁地道。
　　祈煜讽刺的笑道：“本王初入宫之时，多少人嫉妒眼红，又有多少人想要阴谋陷害，欲置本王于死地？那时本王并未靠过世家之势，如今更不会。”
　　“承王就算对其他世家有隔阂，也总该故念着本家。”张世庚坦然迎上祈煜的目光，语气果断坚决地说道。
　　“若本王不在乎呢？”祈煜漆亮的眸子里映出张世庚的身影，语气淡漠的说道，“祈家本就不该期盼那虚无的权势，端的一个儒学世家，本就该清心寡欲些。如今求了不该求的，就要自己担负起责任。”
　　“承王果真拿得起，放得下，连自家人的性命，也能置之不理。”张世庚讽刺地说道，想要激怒承王。
　　“本王断然不会置之不理，但所能做得也极为有限。”祈煜却只是淡淡一笑，然后轻声说道，“唯一可做的，只有在他们功败垂成之后，为他们寻一去处。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张世庚默然无语的垂首，寻思了片刻，方才说道：“时候已不早，微臣不敢再扰承王休憩，这便退下了。”
　　祈煜闻言颔首，就由着张世庚离去了。
　　张世庚带着宫人从承恩宫里出来，正好与暨阳王陆邵峰相遇。
　　两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然后便擦身而去，各自不理会各自。
　　待张世庚走得远了，陆邵峰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去，看着朝阳徐徐升起的承恩宫，眼瞳变得深邃暗晦。
　　似乎有什么不同了，那个儒雅淡漠的承王，如今是否已变成那玩弄权术的主？
　　承恩宫的辉煌刚兴，一宫之主终究撑起了他的责任，母仪天下，治理后宫。
　　但希望，结局不会发展到他与皇上都不愿见到的地步。
　　在沁仪殿前，遇见了沁媛的新内侍女官司晨珏玉，陆邵峰便让其入内通报，自己则在外候着。
　　不知为什么，对这位司晨珏玉小姐，自己有一种打从心里的难以言语的反感之情。
　　或许司晨珏玉表面上柔情似水，或许这只是一种直觉，但有时候，这种直觉是极为准确的。
　　过了片刻，司晨珏玉便退了出来，请陆邵峰入内。
　　入了殿内，只有沁媛一人，陆邵峰行了礼，便开口道：“方才过来，遇见了张选侍。在承恩宫外，他似乎是独自一人。”
　　沁媛批改奏章的手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道：“或许张选侍与承王聊了会儿，他们身处后宫，知心人寥寥无几，也是闷得慌。就是单独多聊几句，也大体无碍吧。”
　　“那么昨夜之事，皇上又如何看待？”陆邵峰出声询问道，眼睛紧紧盯着沁媛的娇颜，不愿放遗漏沁媛表情的点滴变化。
　　闻言，沁媛抬起了头，看向一脸严肃的陆邵峰，淡淡开口道：“暨阳王又如何看待？”
　　“宁杀勿纵。”陆邵峰一字一句的说道，刚毅之色凝聚在眉宇之间，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身为军人的威势展露了出来。
　　沁媛兴趣盎然的说道：“暨阳王意之所指，该杀的是何者？”
　　“吏部尚书郑岩之女郑莲月和贱妾荣琳。”陆邵峰如实相答。
　　沉吟片刻，沁媛接着问道：“朕想听原由，暨阳王为何要诛杀两人的原由。”
　　“因为皇上如此想，所以身为臣子的微臣，应当遵从君令，为君分忧。”陆邵峰目光灼灼的看着沁媛说道。
　　沁媛闻言微微抿了抿嘴，动容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神色又恢复为冷淡。“若朕的决定是错的，暨阳王你还会坚定不移的去执行？”
　　“若是皇上错了，微臣便替你杀出一条血路，将万千尸骸掩埋在我陆家的丰功伟业、赫赫威名之下，还圣上一个康庄大道，千古为世人称颂，永垂不朽。”陆邵峰坚定的说道，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对视许久，压抑的空气弥漫着整个大殿，这并不是场信任与不信任的争斗，而是忍与不忍之间的争锋。
　　身为帝王，识人用人是职责，维护皇权是义务，那么牺牲臣子来巩固国之根本也是理所当然，是为忍；但身为翊沁媛，对于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一路风雨兼程都不离不弃、相扶相持的陆邵峰，她却不能不忍。
　　人生中有很多抉择，但沁媛永远不会期望被舍弃的那个是暨阳王陆邵峰。
　　所以在最后关头，还是沁媛先败下阵来，微闭双眼，鼻间盈满幽幽檀香气息，心神荡漾，说得也心不在焉：“她们也只是两个弱女子罢了……在赫赫皇权之下，一切豪言壮志都会被腐化侵蚀掉，朕也不例外。如今，朕已无法理直气壮的站出来，为了公理而惩治一切罪恶的行为。”
　　陆邵峰深深的看着沁媛，不由得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皇上心中已有打算，是微臣多忧了。”
　　沁媛轻轻笑了下，低声说道：“始终是你最了解朕，其他人，终究少了那一份心灵相通。”
　　“皇上说的是承王？”闻言，陆邵峰不由地笑出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承王如此，或许也不过是和本王一样，在变着法子劝谏皇上呢。“
　　沁媛深思了片刻，或许也觉得极为有可能，语气也变软了一些：“就是如此，他也不该当着宫人的面来反驳朕。”
　　“皇上是怨承王让皇上你面子上过不去了？”索然明知不是，但陆邵峰还是开口询问道。
　　沁媛嗔笑道：“暨阳王你明知道不是，硬要寻朕开心。”
　　“微臣担忧皇上看不开罢了。”陆邵峰的笑容渐渐隐去，但说话的声音依旧轻柔。
　　“大体如此，也没有什么想得开想不开的。”沁媛淡声说道，然后款步走了下来，站在了陆邵峰的面前，“朕已经决定，铲除朝凰今时存着反叛之心世家，让些新兴世家顶上去。他们在朝凰顶端以站立的太久，已被权利腐化，所作所为，只是顾及自家利益，而不择手段以损害他人利益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已经不再是国之栋梁，虽然仍在为国效力，但其用心不良，其心可诛。”
　　陆邵峰宠溺的说道：“皇上若是决定了，微臣一定尽力辅佐。”
　　“到时候就是暨阳王不愿，朕也要拉着暨阳王下水。”沁媛轻笑着回道，眼眸如黑夜般透着点狡黠，还有几丝灵动，有点奸计得逞的得意。
　　陆邵峰也陪笑起来：“皇上是吃定了微臣呢。”
　　“明日他们将在张府秘密会晤，暨阳王你便派兵过去，将他们一起抓了，关刑部去，不用手下留情。”沁媛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笑容，冷漠的笑道，“他们若出言顶撞，先掌嘴三十；若有反抗、不愿伏诛，先斩后奏，不必圣裁。”
　　陆邵峰闻言，知道沁媛这是在下旨了，便单膝跪地，俯首叩拜道：“微臣遵旨。”
　　“既然如此，暨阳王便下去为明日之事做准备吧。”下完旨，沁媛又缓缓说道，“朕乏了，也要休憩了。”
　　“皇上保重龙体为重，微臣这便告退。”陆邵峰说完，便退了下去。
　　沁媛也转身走上了御案，准备继续批改奏章。
　　两人越走越远，越隔越远，直至水光瑶影里再也倒映不出两人的影子。

　　祚我天子

　　顺沁七年二月十日，帝下懿旨，令暨阳王陆邵峰带领五百昀霖军去捉拿叛臣贼子。暨阳王遵令将张府包围，并在张府中搜到龙袍一件。
　　遂，暨阳王押解在张府秘密会晤的几大世家之主及一干人等回宫复命。
　　————《朝凰史记》
　　“段儿，这可不是吃的。”见段愁封胖嘟嘟的小手拿起一条翡绿色的佛珠长链，沁媛连忙放下手中的朱毫，将坐在龙椅上的段愁封抱在怀里，宠溺的说道。
　　沁媛伸手想取过佛珠，未料段愁封却将珠子牢牢抓在手里，沁媛不敢用力伤了他，所以在祥和拉扯了几次后就宣布落败了。
　　然后沁媛改变政策，采取怀柔手段，端起桌子上那一盘杏花酥，温和的对段愁封说道：“段儿，这碟杏花酥可是由御膳房里手艺最好御厨烹调出来的，酥软可口，可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段愁封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眼眶里忽悠悠的转着，绑着一簇头发的脑袋微微抬起来看着沁媛，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沁媛与段愁封对视片刻，便从段愁封的眼神中都出了异样，开始检讨自己说的是否太过深奥。
　　段愁封却咧起嘴角大笑着，胖嘟嘟的手往碟里一拍，蛮碟子的杏花酥就都被拍了出来，落在龙椅上、地上和沁媛的龙袍上。
　　沁媛见状，只给无奈的抱着段愁封站起来，而她手臂上的雕花金镯也随着沁媛大幅度的动作滑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段愁封见到沁媛露在龙袍外的一节白皙的柔荑，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沁媛手上的金镯，但却被沁媛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捏了一些鼻尖。
　　然后段愁封不依的瞪了沁媛一眼，张开没有牙齿的小嘴，一口含住沁媛的小拇指。
　　沁媛作势要敲段愁封可爱的小脑袋，段愁封立刻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沁媛。
　　沁媛拿他没办法，只能抱着他又是哄又是柔声安抚的。
　　这小家伙见势，立即收起了即将夺眶的泪水，拿胖嘟嘟的手掌在沁媛的龙袍上蹭了蹭。
　　沁媛则苦着脸看着段愁封，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这时宫外响起了脚步声，罗勒躬身入内，俯首恭候道：“太傅杜逸在殿外求见皇上。”
　　沁媛闻言，便挥手示意罗勒请杜逸进来。
　　不过片刻，杜逸就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在阶下俯首行礼。
　　“杜太傅何事求见？”沁媛一边哄着段愁封，一边开口问道。
　　“启禀皇上，魏晨听闻今日暨阳王陆邵峰率领五百昀霖军去张府将几大世家之主都抓了回来，特来觐见皇上，想要求证其中虚实。”杜逸缓声说道。
　　“太傅是来质问朕的吧？”沁媛冷笑道，眼睛却一直看着段愁封，并未离开分毫。
　　“微臣不敢。”杜逸中规中距的说道，丝毫不敢触怒沁媛的怒气。
　　沁媛撇了撇嘴，冷声道：“太傅贵人事忙，家国大事一肩挑。若非为此，朕倒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能请的动太傅尊驾了。”
　　“皇上明鉴。”杜逸也隐约听出了沁媛话里的怒意。
　　静默了片刻，待沁媛平静了心情，方才说道：“太傅对朕此举，有何见解？”
　　杜逸斟酌用词了片刻，方才说道：“启禀皇上，微臣以为皇上此举，看似是祸非福，却还有转圜的余地。之前以陆家为首的兵部与以祈家为首的世家各自较着暗劲，皆是互不相让。如今陆家带了兵马押解了各世家之主，虽有皇上旨意，但各世家必然不会信服。以为是暨阳王为了一己之私，而煽动皇上下的旨。”
　　“太傅之意，是要朕将暨阳王推出去，把所有的责任都抹的一干二净？”沁媛怒声质问道。
　　“微臣确有此意，但想必皇上定然不会同意的。”杜逸可以称得上是看着沁媛和陆邵峰长大的，对于他们之间感情的深厚再了解不过。
　　“陆家不可失，世家要根除，国之根基更不可动摇。”沁媛一字一句咬牙道，“朕要的是太平盛世，而不是一个腐败的王朝。若不将这些国之祸害除掉，将朝堂洗之一清，如何能为百姓谋福祉？”
　　“皇上预备要如何处置如今家主已在刑部大牢里的世家，又如何安抚其他世家？”杜逸不由疑惑道。
　　“民。”沁媛一边逗弄着怀里的段愁封，一边开口说道，“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古书上所记载的国家，哪一个不是由百姓为国之基本的？又有哪一个朝代，在丧进民心后，还能屹立于这尘世间？太傅幼时对朕教诲，身为一国之君，应当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除此，太傅还曾说过，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之战，杀人盈城。以此劝谏朕不可因己一时侈欲、争强好胜之心，聚敛财物，杀人屠城。而百姓若是无恒产，就会起兵造反，国家就会动荡不安。那么今日，朕也可以利用百姓，将这些糜烂的世家铲除。”
　　“皇上，原话是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乃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在位， 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杜逸有点苦笑不得的说道，“看来微臣这几年的教诲，皇上是记了一半，忘了一半了。”②
　　“太傅就是喜欢专字眼。”段愁封紧紧攥着沁媛腰间悬挂的玉佩，还得沁媛不得不伸手将玉佩取了下来，塞到段愁封的手上。
　　“微臣……”杜逸还未说完，罗勒又款步从殿外进来，向沁媛俯首行礼。
　　“启禀皇上，诸位大人在殿外联名求见。”罗勒俯首说道。
　　沁媛静默片刻后，才出声道：“请诸位大人进来。”
　　不过片刻，数十位大臣便鱼贯而入。
　　“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诸位朝臣一起行礼道。
　　“诸卿平身。”沁媛虚抬右手，让诸位大人起身。
　　“谢皇上隆恩。”诸位朝臣回答后，才纷纷起身。
　　“今日你们倒是来齐了……”沁媛轻声说道，带着浓浓的笑意，“今儿个是段儿的寿辰，难得你们都记着，朕原本只想单独与段儿聚聚变好，如今诸位大人都过来了，朕也只好大开筵席了。”
　　“臣等……”诸位朝臣异口同声道。
　　“诸卿还有何事？”沁媛故作疑惑的皱了皱眉，“若是为贺礼之事，诸卿也不必忙活了，段儿还小，需要积福，此般礼节能免则免矣。”
　　“皇上……”诸位朝臣又喊道。
　　沁媛疑惑的挑起眉，轻声“咦”了一句。
　　诸位大人情知沁媛有意避开话题，相互看了一眼后，皆沉默不语下来。
　　“罗勒，吩咐下去，霜林殿赐宴。”沁媛开口说道，怀里的段愁封也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沁媛和诸位朝臣。
　　沁媛伸手去捎段愁封的痒，他咯咯的笑了起来，稚声稚气的声音清脆可人。
　　“朕带段儿去吃长寿面，段儿可是喜欢？”沁媛用侧脸亲昵的靠着段愁封圆润的脸颊，轻笑道，“从今以后，长长寿寿，可不要像某些人般，功未利，勋未建，就卒的不明不白。”
　　诸位朝臣闻言，浑身不由颤抖了一下，赶紧垂下头去，再不敢多言。
　　沁媛看了眼诸位朝臣的举动，冷笑了声，便率先抱着段愁封走了出去。
　　一顿晚宴吃的不甘不愿，除了沁媛和杜逸，其他的人都是食不知味，各自心里鬼胎暗结。
　　待人都散了去，沁媛才让罗勒将段愁封送回陆府，自己则与杜逸回到谕政殿。
　　“诸卿消息倒来得快，暨阳王去拿人不过一个时辰，这文武百官倒到齐了。”沁媛冷笑道，对于百官的动向，这些日子来她并不是疏于查探，只是故意如此。
　　欲要引蛇出洞，就让毒蛇先放下警惕，然后循循善诱，才可成其大事。
　　而沁媛现在所做的，就是那引猎物上钩的猎人。
　　“大臣们的身家性命都在皇上你的手里，他们能不时时关注吗？”杜逸答道。
　　“太傅说的是。”沁媛走至案桌边亲手倒了一杯茶，然后将杯盏呈递给杜逸，“天下都是朕的，更何况几个朝廷命官。倒是朕疏忽了，许久不曾为太傅亲置茶水，朕心甚愧。忆幼时太傅为朕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尊师重道。那日朕因事耽搁了一些时候，整整迟了一个时辰才去到上书房。后来被太傅出言教诲，整整让朕不间断的倒了两个时辰的茶水，太傅才肯放了朕。”
　　“皇上如今旧事重提，可是要与微臣算旧账，好找个理由将微臣这颗脑袋给办了？”恰似惶恐的接过杯盏，杜逸半开玩笑道。
　　“太傅学识渊博，才高八斗，又是当朝首辅兼朕之太傅，我朝凰堂堂的一品大员，出生名门世家，妻儿俱全，什么都好，就为唯独性子，老是逼着朕把话挑明。”沁媛不满地说道。
　　“微臣小心谨慎，只是怕误了圣意罢了。”杜逸出声狡辩道。
　　“满朝文武大臣若都有太傅一般的睿智，朕这个皇帝也不必做了，直接归隐去。”沁媛话是抱怨，道语气里却意思抱怨的语气也没有，“也不拐弯子了，朕要太傅为朕去办一件极为隐秘的事。除了太傅，朕不想再让别人知道。”
　　“臣必肝脑涂地，竭力办成皇上所吩咐的事情。”杜逸跪下来示忠道。
　　“如今朝凰内忧外患，寮国与蟠龙暗中勾结，欲与我朝凰抗衡，岩琅又在外虎视眈眈，想要的渔翁之利。朝中世家擅权，藩王不和，这内患迟早要发。”沁媛朗声道，“朕等不及了，也没有时间再等，若是不想受制于人，就要先发制人。故而朕决意，带后宫一干人等，去皇家别苑游玩一番。”
　　“皇上思虑清楚了？”杜逸谨慎的问道。
　　“朕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沁媛自信的回道，“此次难免又要利用太傅手中的势力了，还请太傅多多见谅。”
　　“此乃微臣的本分。”杜逸答道，“自从皇长子不幸被……微臣就下定决心，此生此世，我杜家生为朝凰的人，死也是朝凰的忠魂。”
　　“太傅……”沁媛感慨道，望向雕龙玉柱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若非朕年少气壮，思虑不周，皇兄也不会被朕连累。如今……算了，太傅，今日朕两次留你下来，百官定有猜测。朕也不糊弄太傅你，这道释放诸位世家之主的旨意，便由出生世家的太傅去颁吧。那件龙袍栽赃的戏码虽然足以致他们于死地，但朕要的是他们心服口服。朕要借此事，告诫天下世家，与皇权对抗的悲惨下场，朕要用强势震慑他们。让他们数十年之内不敢在藐视皇权的威信。”
　　“皇上宏图伟志，雄才大略，微臣心中委实佩服。”杜逸被沁媛的气势所慑服，虽然一开始便知自己的这位学生气势不凡。
　　“先前朕说过了，欲扳倒世家，首要在民。民心若固，世家倾灭也不过在一瞬。”沁媛接着说道，“所以太傅，朕希望你能派人到民间将世家欲谋反的谣言散出去，以煽动百姓，联合起来抵抗世家。还有，将百姓被世家所害的罪证一一收集起来，以作日后呈堂证供。”
　　“微臣遵旨。”杜逸低声答道。
　　“朕给足了他们面子，若他们还是要谋反，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陆家的军队里，世家出生的将领不少，到时也能压一压他们，让他们理亏，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动乱。”沁媛转身说道，然后在杜逸的视线里慢慢离开，“时候不早了，太傅也该回府了，要不待会儿宫禁，朕又要去送太傅一程。”
　　“微臣告退。”听了沁媛玩笑的话语，杜逸说道，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
　　

　　如侬几人

　　顺沁七年二月十一日，帝下懿旨，根据刑部彻查，匿藏龙袍之事事有蹊跷，实乃他人陷害。
　　遂，释放一干人犯。但念起结党营私，官职在身者连贬三级，无官职在身者罚银三万两。
　　——《朝凰史记》
　　晨曦还未现，宫禁未解，却已有人早早入宫，觐见皇上。
　　魏璇皇宫宫规严令规定，在宫禁未解之前，除非有谕令，否则任何人都不的随意进出。
　　除了一人，有此特权。
　　其人就是暨阳王陆邵峰的母妃，陆老王妃季谂婉。
　　朝凰始建，沁媛琐事缠身，无暇顾及后宫，方让德高望重的陆老王妃季谂婉入宫主持。为了方便陆老王妃，沁媛还特赦其可随时留宿皇宫，出入宫门无门禁。
　　朝臣命妇得如此殊荣，在历代也是极为鲜见的。
　　但在朝凰，这个女性为帝的朝代，却是不足为奇的。
　　话说陆老王妃季谂婉入宫后，先去拜见了沁媛，却被罗勒挡在了宫外，让其直接去觐见后宫之主承王祈煜。
　　如此疏离之意，也隐隐代表了沁媛的某些暗晦莫名的意思。
　　陆老王妃季谂婉历经两朝，虽一直不待沁媛喜欢，但看在她德高望重的份上，沁媛也一直不敢亏待。
　　今日此举，表明了沁媛不再恩厚她陆家，还是不待见她？
　　故而直到入承恩宫觐见承王时，陆老王妃季谂婉仍在思虑这个问题，关乎家族荣辱兴衰，她不得不顾虑。
　　这是她一生所背负的责任，也是她今生唯一坚定的信念。
　　宫人将季谂婉带进了殿内，季谂婉对着上座款款叩拜道：“臣妾季谂婉参见承王，承王安康。”
　　“陆老王妃请起。”祈煜端坐上座，让宫人将季谂婉扶起，“赐座。”
　　“谢承王恩典。”季谂婉躬身行礼道，随即便入座，毕竟岁月不饶人，她的体力也是日不如前了。
　　“本王也许久不见陆老王妃了，老王妃身体可还健朗？”祈煜温和的说道，面上表情甚为关切。
　　“多谢承王担忧，臣妾身体无恙。”季谂婉恭声回道。
　　“陆老王妃今日趁早入宫，想必必有要事，若有什么碍难之处，本王定然为陆老王妃做主。”客气完，祈煜开口问道。
　　“有承王这句话，臣妾这悬着的心总算是安了不少。”季谂婉暗自松了一口气，“说来让承王见笑了，臣妾所求，原本只是我陆家的家事。但承王博览群书，定然也是识理之人，臣妾这才敢冒凤颜，入宫觐见，请承王裁决。”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老王妃的苦衷，本王理会的。”承王祈煜那似淡墨勾勒的眉目微微蹙起，带了些微醺的醉意，迷茫中却又散发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信。
　　“启禀承王，昨夜夜里，臣妾的嫡子暨阳王陆邵峰收养的义子遭人毒害……”季谂婉还未说完，便察觉到殿内的气氛似乎沉了些。
　　抬头看去，只见祈煜似乎毫不在意的开口问道：“段儿如今可安否？”
　　“小侯爷至今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已无大碍。”季谂婉依言答道。
　　祈煜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找到这下毒之人了？”
　　“臣妾便是为此来求见承王的。”季谂婉直言道，“昨日晚膳时，宜婧王妃蔡采薇让小侯爷吃了些许的稀粥，谁料小侯爷竟口吐白沫，昏厥了过去。幸得大夫急诊，方救了回来。但小侯爷中毒之事传了出去，入了嬅倾王妃的耳，便借着御赐金牌，硬将宜婧王妃拘禁了起来。言明晨时就送刑部去。不仅如此，王妃还逼迫暨阳王以宜婧王妃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妒忌、无子之条，硬要暨阳王休了宜婧王妃。”
　　祈煜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陆老王妃可知何谓七出之条？”
　　季谂婉强撑笑脸道：“启禀承王，七出之条乃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陆老王妃心中明白，也无需本王多说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去。”承王祈煜举着茶盏的手放下，目光淡淡瞟过季谂婉，说道。
　　“启禀承王，依臣妾对宜婧王妃的了解，断然敢言，宜婧王妃绝非妒忌之人。”季谂婉连忙解释道。
　　“自古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子为母纲，宜婧王妃既已嫁做人妻，就该守着本分，不该利用皇上的宠爱，在暗地里胡来。不要以为本王不知，宜婧王妃在府里拉帮结派，联合起来压着嬅倾王妃的事。如此之女子，休了也罢。”祈煜缓缓说道，语气里不带一丝同情，或许是见惯了，也或许是见得太多，麻木了。
　　人生的路尚未走到一半，他却已经迷茫。
　　休说相思，须莫及，落花时，容颜尽。
　　在权力的漩涡里，他们都在迅速的变老，然后心如枯槁，在难起一丝波澜。
　　“启禀承王，若说臣妾那儿媳真是犯了七出之条，臣妾也无话可说。但那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臣妾虽是一妇道人家，但有些道理也是晓得一二的。”季谂婉依旧冷静地说道，“自古苍天有明月，天地昭昭，人间是非黑白常人浑搅不得。臣妾也相信，承王定是公正严明之人。”
　　一顶高帽子带下来，祈煜心中微有触动，沉吟片刻，方才说道：“陆老王妃可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
　　季谂婉闻言，先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即垂下首去，沉默了许久，方才想祈煜告退，离开了承恩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若不想死，是否又会成就另一个逆臣贼子，遗臭万世？
　　无需多言，在赫赫皇权之下，所有意欲谋反的人，或者功高盖主之辈，其结局一样的悲惨。
　　陆老王妃季谂婉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若是因为自己的弄权，自己的野心，而牵连到自己最为疼爱的媳妇，这样的事实让她情何以堪？
　　待陆老王妃离开后，祈煜沉思片刻，也起身离开了。
　　此时御书房内，沁媛眉头为蹙着，郁闷的看着正在地上四处乱窜的“威猛将军”，振翅有声，恰似八面威风，却始终只是闪躲着，丝毫没有进攻的意向。
　　金鸡舞动着它巨大的羽翼，亦随着蟋蟀四处飞蹿，或猛然啄之，或以爪压之。
　　过了许久，或是累了，但见金鸡伸颈摇冠，咯咯乱叫，不能自已。
　　那蟋蟀在一旁看着，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但就在沁媛眉头舒展的那一刻，宫人禀报承王觐见的声音就远远传来了。
　　沁媛心下一惊，虽然诧异正在冷战中的承王为何前来觐见，但还是连忙从龙椅上跳了起来，然后指手画脚的对着宫人小荀子喊道：“承王来了，小荀子，快寻个地方藏起来……”
　　眼见小荀子将金鸡和蟋蟀一起藏祥云柱子后了，沁媛有点气急败坏的喊道：“这么大个活物，能不自己跳出来吗？你以为是石雕，傻呆在那供人赏玩啊？”
　　小荀子灰头灰脸将那只正在咕咕叫着的金鸡和不安份的蟋蟀抓着又跑了出来，如无头苍蝇般看了言空旷无藏东西之处的御书房，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沁媛扫了两眼，连忙指着铺着黄帷的御案说道：“小荀子你快点，躲下面去。”
　　“可是皇上……”小荀子眼见沁媛让他爬到龙案下将这两物藏好，连忙就慌了神。
　　“若让承王看见，朕先砍了你再说。”眼见承王就快来到，沁媛连忙喊道。
　　小荀子只给无奈的爬到龙案下，将那两活物藏了进去，却未料到承王祈煜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沁媛眼尖看见祈煜的身影，连忙一脚将小荀子也踢进了龙案下，还低声威胁道：“封着那畜生的嘴，要是被承王听出了端倪，后果自负。”
　　小荀子闻言，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准，却不曾听懂沁媛的意思，是让他封着那两个活物的口。
　　“微臣参见皇上。”祈煜俯身行礼道。
　　“承王请起。”沁媛掩饰般微笑着，语气有点不自然的说道。
　　“方才微臣在殿外，似乎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祈煜诧异的说道，好看的眉目也皱在了一起，似乎在认真想着什么。
　　沁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恰似不在意的看了看窗柩外，低语道：“可能是喜鹊在叫。”
　　祈煜疑狐的看着沁媛淡漠的表情，越看越觉得有问题。便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御书房内，只见龙案明黄帷布下，露出了一角深蓝色的棉布。
　　“微臣方才入殿的时候，似乎看见了一团阴影蹿进了皇上的龙案下。”祈煜用试探的语气问道，对于沁媛今天异常的反应，祈煜在心底不得不起疑心。
　　“托承王之言，朕这才记起来。”沁媛在底下暗暗踹了小荀子一脚，憋了一口气后，才缓缓说道，“前几日底下官员有心，进贡了一头野狼，朕见着喜欢，便留了下来。”
　　“皇上英明神武，底下官员自也尽心尽力……”祈煜闻言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声音轻柔的说道。
　　似乎是为了和沁媛作对，方才还十分乖顺的活物俩却突然发难，在龙案底下“咕咕”、“唧唧吱”的叫起来。
　　沁媛搁在龙案旁的玉脚似乎还能感觉到底下煽动翅膀时候的冷风，原本极为尴尬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有点哭笑不得的垂下了眼眸。
　　坐在一旁的祈煜轻啜了一口茶，然后合上杯盖，淡声说道：“皇上养的野狼可真是天下一绝，叫声奇异。”
　　沁媛干咳了两下，也不再打算隐瞒，便开口说道：“其实……”
　　“皇上是一国之主，微臣只不过是一屈屈皇夫，皇上实不必向微臣交代。”还未等沁媛说完，祈煜便接口道，“这民间的玩意，皇上若是喜欢，大可光明正大的玩，不必避讳着微臣。”
　　沁媛闻言，方想说祈煜大方得体，却听祈煜又说道：“只要皇上觉得对得起朝凰的百姓，心中毫无愧疚，微臣无话可说。”
　　“太傅常言，要多接触些民间的玩意，才能更好的体察民情，为百姓造福。”沁媛狡辩道，一双似秋水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色彩。
　　“皇上若是玩物丧志，实非百姓之福。”祈煜温言劝谏道。
　　沁媛又如何不知祈煜之意，但她如此之做，除了忙里偷闲，为自己寻些乐子，也是要教底下的朝臣藩王猜不到她的举动，料不到她的意图，让他们在焦虑的同时按兵不动。且可以借此暂时疏离承王，以让百官收敛气焰，不必竭力想拉承王下水。
　　所以沁媛并没有开口解释，这样子的相处，在这暗流汹涌的时期，对于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帝王的宠爱是把双刃刀，既能让人集万千宠爱在一身，也能将人打下十八层阎罗地狱。
　　在权力的巅峰，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而他们两人，就身处于这个巅峰。
　　只是承王祈煜身在其中，看不清罢了。
　　沉默了片刻，祈煜才又开口道：“今日陆老王妃入宫觐见……”
　　“朕默许的。”还未等祈煜说完，沁媛也打断道，“陆家的事，承王不要再插手了。”
　　祈煜俯身看沁媛，只离咫尺之距，气息暖暖拂在颈间：“皇上的意思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承王若要如此理解，朕无话可说。”沁媛有点负气的答道，嘴角向上翘了翘，面色不郁。
　　一切都没有变，沁媛就是沁媛，藏在温情背后的，是她的一直不变的冷硬和残酷。

　　为今朝见

　　陆府的后院里，匆匆走过一行人，然后在陆府后门处停下。
　　早已等在那里的陆府下人连忙几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奴才陆贵请王爷安。”
　　陆邵峰默不做声的颔了下首，然后便径直穿过他，走到后门的一辆马车前，躯身行礼道：“微臣陆邵峰见过皇上。”
　　车驾的帷幕被人掀起，身着淡蓝丝绸长裙的王杜嫣先下了车，然后躬身站在一边。
　　接着沁媛也被王杜嫣搀扶着下了车，一身青衫儒生袍，与通常的书生装扮无异，但身上的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却是掩盖不了的。
　　“暨阳王请起，这又不是宫中，这些礼节能免就免了吧。”沁媛伸手扶起陆邵峰，低声道。
　　“谢皇上恩典。”陆邵峰亦低声回道，然后便侧身让沁媛入内。
　　待入了后院，沁媛便将随侍的人都遣了去，独自与暨阳王在月下闲走。
　　“皇上实不该在此时来微臣的府邸上。”陆邵峰不同意的劝谏道。
　　“无碍，朕如此做，也是另有深意的。”沁媛却是不在乎的笑道，“在上书房的时候，太傅曾教导过我们用兵八法，景宣你可还记得？”
　　在私下里，沁媛喜欢唤陆邵峰为景宣，以示亲近之意。
　　闻言，陆邵峰也明白了沁媛此举的用意：“微臣自然记得。正所谓用兵八法，孙子曾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①
　　“让景宣你将之关入刑部，已扰乱了敌人的理智，占了先机。世家惶恐之中，又偏逢朕示弱，让了他们一回，必然以为朕不敢动他们。而骄兵易躁，暂时安抚得他们一时，却不可一世。如今朕又秘密从陆府后门而入，他们得训后，又该整日惶恐不安了。”沁媛轻笑道，并不打算隐瞒陆邵峰，“他们谋反势在必行，往后还需景宣多照看这些，莫要让他们胡来，动了国之根基。”
　　“微臣晓得分寸，请皇上暂且宽心。”陆邵峰如此说道，表情极为严肃。
　　沁媛满意的颔了颔首：“景宣家中近日可还安宁？”
　　“承皇上挂念，微臣府中近日甚好。”陆邵峰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认真的回道。
　　“朕可是听说景宣府上鸡犬不宁呢。”沁媛一语揭开了陆邵峰的假话，沉声叙述道，“前两日陆老王妃入宫觐见，朕虽将之拒之门外，但风声却听了不少。”
　　“谣言止于智者，而皇上，正是那睿智之人。”陆邵峰并不想沁媛插手此事，故而如此说道。
　　“如此甚好。”沁媛自然不会强逼下去，也顺着陆邵峰的话说道：“若真有什么，朕会替你陆家做主。”
　　“皇上大恩，微臣没齿难忘。”陆邵峰也拘礼道。
　　“段儿呢？”沁媛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之一，于是开口问道。
　　“段儿身上的毒除清后，便被嬅倾王妃抱了去，如今应是在其房内修养吧。”暨阳王陆邵峰依实答来。
　　“景宣，你一口一个嬅倾王妃，不觉疏离？”沁媛有点伤感地说道，即使怜惜于她人，也有点由彼推己的伤感，“你与嬅倾王妃大婚那日行的是周公之礼，但可有夫妻之实？”
　　“皇上何必为难微臣？”走在沁媛身后的陆邵峰闻言，不由苦涩地说道。
　　“见你这个样子，你以为朕会好受吗？”沁媛在陆邵峰猝不及防之下转过头来，语声低柔的说道，“朕已不是孤身，你却依旧呆在原地苦苦挣扎着。朕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算不算幸福，但你越是这样，就越会让朕觉得沉重。”
　　时光已在最繁盛的季节里枯萎，而他们之间，无论是谁弃了谁，这一场荒谬都已无法制止。
　　所以，没有抓紧对方，是他们今生最大的遗憾。
　　“皇上……”陆邵峰上前几步，从身后抱住沁媛，不由低声喊道。
　　“若只有一个人幸福，那么我宁愿不要。”沁媛固执的与陆邵峰对视着，丝毫稍作不肯退让，“朕要你，为陆家传宗接代。将来你的子孙，将世代效忠于朕的子孙。不管我们能否相守，我们的血液，也要延续下去，然后在下一代，永远的溶在一起。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陆邵峰眉梢处悄然爬上了一丝悲伤，黝黑的眼睛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但不稍片刻，陆邵峰又立即恢复了原状，后退半步单膝跪地道：“臣，陆邵峰遵旨。”
　　“景宣你是否觉得朕在逼你？”沁媛转过身来反抱住陆邵峰，将头靠在陆邵峰的肩膀上，低声呢喃道。
　　陆邵峰并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抱着沁媛，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朕向来是个果断的人，唯独这件事，反反复复了几次，却始终在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原点。”沉吟良久，沁媛再开口说道，“朕不是在逼你，而是在逼我自己。”
　　“微臣都知道……”陆邵峰松开手，将两人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些，然后双手托起沁媛的脸，认真的说道，“所以，微臣才什么都不说……这不仅是对皇上你的交代，也是对承王的交代。”
　　沁媛睁开稍显迷离的眼睛，凝视着陆邵峰，一句话到口，却被身后的动静憋了回去。
　　陆邵峰望了眼前那下人一眼，淡淡的开口问道：“何事找本王？”
　　“宜婧王妃……宜婧王妃让奴才来……”那个下人口齿不清的说道。
　　沁媛冷笑着看了那下人一眼，然后才说道：“让你来求救？”
　　那下人颤巍着点头，有些惊恐不定。
　　见状，沁媛嘴角挑起了一丝冷笑，开口说道：“前面带路吧。”
　　对于沁媛这样越俎代庖的举动，陆邵峰并未阻止，天下都是沁媛的，更何况是他一个小小陆府。
　　从轩亭里一路走来，沁媛走的极慢，陆邵峰跟在身后，也不急不缓的随着。
　　走了片刻，沁媛又开口说道：“楚人有鬻盾与矛者，誉之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于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而今她们，也不过是矛与盾的关系，我们虽身在局中，但做个旁观人足矣。”②
　　“她们都是微臣的王妃。”陆邵峰停下了脚步，说道。
　　“这又如何？”沁媛只丢下了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便大步离开了。
　　陆邵峰追上去的时候，沁媛已经远远的站在一间屋子前面，虽然离得蛮远，但依着他们的武学造诣，足以将室内的一切动静都听入耳里了。
　　昏暗的房间内，翊旎胭带着一行人站在蔡采薇面前。
　　半开的窗口上的粘着的白纸已经被戳破了好几个洞，整个纸七零八落的散了下来，靠着连接处一点点微薄之力勉强支撑着没有飘落到地上。
　　早已被人吹灭的蜡烛歪斜的倒在桌面上，布满了蜘蛛网的桌椅静静地躺在地上，显示着这里的残破不堪。
　　翊旎胭转目一看，就连床榻上唯一像样的被褥，也有点发霉的迹象。
　　“当日风光无限的宜婧王妃，如今也不过是一丧家犬，人人见而恶之的妇人罢了。”翊旎胭趾高气昂对着蔡采薇冷笑道，以往隐忍的怒气都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虽然只是言语上的侮辱，但对于一向骄傲的蔡采薇，却是极大的打击了她的自尊心。
　　“嬅倾王妃比之妾身，又能高尚到何处？”蔡采薇回之以嘲讽，“嬅倾王妃你若非事事靠人，如今落魄至此的，尚不知是何者？”
　　“能利人利己，又何尝不是本事？”翊旎胭并不以此为意。
　　“那么到最后，你又争到了什么？”蔡采薇向后退两步，凄苦的说道，“王爷的钟情？还是这无上的王妃地位？”
　　“什么都没有……”翊旎胭的笑容变得僵硬，不由转过头去，将眼内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惨痛颜色丢弃在众人的视线之外，“想要的永远不会是我的，不想要的却轻易的到了，若说不可悲，那是否太过自欺？”
　　“其实，我们都很可悲……”蔡采薇抬起头来，与翊旎胭默默相互注视着，“永远得不到自己最爱人的心，何其之悲哀。而若真要自此孤苦一生，我宁愿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就此死去。”
　　“你还念着他？”翊旎胭想起了当年与蔡采薇的第一次相见，不由沉下声来问道。
　　“他有何德何能让我思念至今？”蔡采薇思及以往，不由怒声道，“当年他眼高于顶，因为自身尊贵的身份，将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枉费心机紧接他，他却总是自怜于己，以为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是有利要图，遂将我一片心意不予理会。可是他何曾知道，我对他一片钟情终赴水？”
　　“那是他的身份所迫，你不该如此强求。况且，当年的你又何曾不是存着那一份心思？”翊旎胭冷笑道，有点不屑。
　　“在这样的家族里，我只能如此。若不攀着别人的背往上爬，那么从高处摔下来就会是自己。而想保护自己，只有牢牢的抓紧权势。”蔡采薇愤恨地说道，“而我，到头来也只不过是家族的牺牲品，他们要我嫁皇亲国戚、世家豪门都是理所当然， 我却不能随心所欲的去选择自己的夫婿。只能配合着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喜欢上自己不断更替的夫婿人选。接着在漫长的岁月之后，连爱情的样子也在脑子里变得模糊。”
　　思及蔡采薇当年乃太傅之孙女，当朝一品大员的家眷，翊旎胭心下不由长叹：“罢了，喝了下去，我们也就断了，这世间也再与你无关。其他的，多说无益。”
　　“你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蔡采薇平静地说道，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女子，世上已经不多见。
　　“若非皇上授意，我也不敢胡来。”翊旎胭微微一叹，淡淡的摇头道。
　　“我跟着皇上数年，为她打理后宫，虽尚不及你曾与皇上朝夕相处过，但见面的次数也不在少数。对于皇上的性子，我还是略知一二的。”蔡采薇冷笑着说道，“我是祖父的孙女，当今皇上最尊敬的蔡太傅之后人。且不论往日的情意，就凭着皇上对祖父的愧疚之情，皇上她断然不会将我置于死地。今日这杯毒酒，怕是你自个的意思吧？”
　　翊旎胭被蔡采薇说中心事，沉默着没有说话。
　　逆着光，微微透露出蔡采薇有些苍白的脸色，有着异于常人空洞的眼神。
　　两人沉默了片刻，蔡采薇一脸的倦意的说道：“就算想杀人灭口，也不必如此焦急吧？”
　　闻言，翊旎胭的身体颤了两下，然后一手撑住书案，一手捂住了脸，喉咙哽动著说道：“你与我无怨无仇，我为何要杀人灭口？”
　　“当真无怨无仇，那当年东宫里的一幕是我做的一场白日梦了？”蔡采薇怒声指控着翊旎胭，大声呼喊道。
　　站在屋外的沁媛知晓，这一句话，是蔡采薇特意说给陆邵峰听得。
　　但却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沁媛只觉得心下一片冷意，原来当年背叛他们的人，还有漏网之鱼。
　　原来，当年自己一向保护怜惜的人儿，居然是背叛他们最深的人。
　　东宫已然败落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沁媛面前，清晰的提醒着自己的愚蠢，自己的疏忽。
　　是自己，让那一次的失败变成定局。

　　深恩负尽

　　“东宫……”翊旎胭低低沉吟道，眼底闪过一丝暗淡。
　　蔡采薇见翊旎胭一副迷茫样，不由冷笑道：“你若不记得，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了。”这时陆邵峰的声音却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冷冽的寒意。
　　翊旎胭一惊，连忙往门外看去，只见漆黑夜色之下，陆邵峰傲然挺立。
　　“王爷……”翊旎胭不由低声喊道，一张绝丽容颜也在霎那间褪去了血色。
　　陆邵峰面无表情的瞥了两人一眼，然后低下头，沉声对站在身后的陆谦说道：“拿文房四宝来。”
　　“王爷……”陆谦犹豫的喊道，心中有极为不好的预感。
　　“连你也要违背本王的命令？”陆邵峰低声质问道，语气一反往常的强硬，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怒意。
　　“是。”见陆邵峰当真恼怒了，陆谦恭顺的退了下去。
　　翊旎胭颤抖着站在那里，在预见到未来的情况下，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一旁的蔡采薇却是胜利般扬起了唇角，冷冷的看着翊旎胭。
　　陆邵峰不留痕迹的看着两人迥然不同的反映，对于两人的失望又多了一重。
　　极密的云朵将月亮遮了起来，只余下廊道里昏暗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曳，冬已至，春已悄然而来，为何他还觉得这样的深夜，如此的冷？
　　陆邵峰自问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有害家国大义之事，但为何却家宅不宁？
　　将那两封休书书成时，他心中莫名的平静，似乎早该如此，只是自己一直未做。
　　而夫妻之间，做到他如此地步的，世间怕是稀有。
　　她们一人呆愣，一人绝望，差了三分，便是癫狂.
　　推人于己，他自己也是何其悲哉。
　　转入正堂，仆人上前来禀报，沁媛已然离去。
　　看着空落落的正堂，陆邵峰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了。
　　“王爷，王妃有请。”但闻身后传来人声，一婢子款步而来，站在陆邵峰身后，轻声呼道。
　　虽然在王府里曾有三位王妃，但敢请陆邵峰去请安的，却只有一位。
　　陆邵峰闻言虽然皱了皱眉，但也不想逆了娘亲的意思，于是便动身去了后宅。
　　来到季谂婉的面前，陆邵峰恭敬地俯首道：“儿子叩见母妃。”
　　“嗯。”季谂婉屈膝跪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淡淡应了一声。
　　“母妃找儿子来，所为何事？”陆邵峰垂首询问道。
　　季谂婉阖着眼睛问道，室内熏香缭绕，如雾如烟：“听说你将府里的两位王妃都休了？”
　　心里暗自较量一番，陆邵峰恭声道：“又是哪个下人来母妃这里嚼舌根了？”
　　“府里的事情，我这做娘亲的，就不能知晓？”季谂婉依旧淡声质问道，但凡闻此语的，却无人敢忽视。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陆邵峰只给如此答道。
　　闻言，季谂婉目光微动，声音轻柔几分：“正所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是可，最毒妇人心。当年姜子牙休妻，因马氏不愿共贫穷，只求同富贵。但宣儿你这般，两位妻子对你皆忠贞不二，你却将她们一起休了，这于理何在？”
　　“母妃你并不知道这其中隐情，儿子这是为了……”陆邵峰见季谂婉语气越发的犀利，开口辩解道。
　　“这一切都是为了当今圣上，母妃可有说错？”季谂婉未及陆邵峰说完，就反问道，“方才皇上驾临陆府，不要以为瞒得过我。”
　　“母妃……”陆邵峰无奈道，不知为何，自己娘亲对沁媛的态度，一直是冷若冰霜。
　　“自小我便劝着你，离这位主远点，你偏不听，方才落了这般境地。”季谂婉目光幽深的说道，“帝王家是非多，天下最不能爱者，便是这位九五之尊。偏生你还就赖着，其他女子皆不再看一眼，这教娘亲如何是好？”
　　听闻此言，陆邵峰也微恼：“儿子已经长大了，可以独自决定自己的事情了。母妃若不待见，便每日在内院理斋论佛，也是个好去处。”
　　“你这是让母妃交权了？”季谂婉听出了陆邵峰的话外之意，不由提高声音质问道。
　　并不受季谂婉情绪的影响，陆邵峰小心斟酌词语道：“母妃年事已高，身子不如以往，精力也大不如前，儿子实不愿母妃劳累疲乏，才如此言语。”
　　季谂婉怒视着陆邵峰，却一句斥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承恩宫里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帝王对她的擅权已经极为不满，若再坚持下去，陆家会不会遭帝猜忌？
　　事实上，沁媛确实对季谂婉的专权不满。
　　直到她令人将蔡采薇和翊旎胭秘密带回宫中，也未想出该如何处理此事。
　　毕竟季谂婉尚是暨阳王府的主事者，暨阳王陆邵峰的母妃，况且上一代暨阳王为趾国立过不少功勋，他唯一的遗孀，沁媛不可能做出这种兔死狐悲的事。
　　所以因着种种顾虑在里面，沁媛不敢也不能亲手动了她，对老暨阳王的鸠杀已让陆邵峰离他远去，若连他母妃她也容不得，这样一来对陆邵峰来说是何其的残忍。
　　而且沁媛觉得自己对人也算是宽厚，只要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都会从轻发落，即使她的臣民并不如此以为。
　　不过这一次，翊旎胭触了她的逆鳞，沁媛是绝不会轻易宽恕的。
　　听着从刑房内传出来的痛呼声，沁媛冷笑着走了进去。
　　原本刑房血腥肮脏之地，潮湿阴暗之所，帝王天子之身本不该踏足此地，但沁媛却没有这一层顾虑。
　　宫人见沁媛进来，连忙为她搬来靠椅，放在刑房偏远的一角，尽量离血腥之地远些。
　　沁媛冷笑着瞥视被宫人压在地上的翊旎胭，一声声惨叫传入耳中，却成了难以言喻的优美音律。
　　当年五千零八条人命，沁媛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样的经历，只一次就能让人痛恨终身。
　　沁媛的痛恨，在漫长的时光里越发的沉重，如一盏泡了许久的茶水，在不断的沉淀中，香气四溢，越发的浓，也越发的醉人。
　　即使，这是糜烂腐朽的醉，更是诱人入蛊的罪。
　　一旁的蔡采薇不忍的看着宫人们对翊旎胭施行暴行，一脚接一脚的踢着翊旎胭的□。
　　曾经权掌后宫的蔡采薇自然知道这套刑法的用处，那是历代宫里处置□后宫嫔妃奴婢的刑法，据说只要将受刑之人踢到□出血，便可使受刑之人终身无孕，但却行房事无碍。
　　在这母凭子贵的后宫里，这条刑法无异于断了女子的后路，让女子一生都被这宫墙高瓦所埋没。
　　“够了。”见翊旎胭的□已然出血，但宫人们还是继续踢着，沁媛才开口喊停。
　　无她谕令，宫人们岂敢手下留情？
　　让宫人们停下手后，沁媛起身款步至翊旎胭面前，弯下腰来伸手捏住翊旎胭的下颔，冷言道：“朕只问你一句，当年朕欲将皇兄遣送离宫一事，可是你告得密？”
　　翊旎胭忍着疼痛高傲的与沁媛对视着，用强硬的口气对沁媛坦诚道：“正如皇上知道的，确实是臣妾所为。”
　　“朕当年待你不薄，事事将你护在羽翼下，你还有何不满？”沁媛怆然道，凝眸深深看着翊旎胭，思量半晌，似乎不能明白翊旎胭当年的用心。
　　翊旎胭樱唇紧抿，眼角带泪，面容哀婉，并未回答。
　　沁媛见之，面容微敛，怒意更浓。
　　上下打量翊旎胭片刻，沁媛慢慢俯下身来，把翊旎胭腰间系着的白色璞玉牌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
　　玉牌上雕刻着一名杏目玉人，其额上发梳成半月状，两鬓卷曲。身着长裙穿窄袖，斜裙绕襟，腰系宽带。翩跹起舞状，左右手分别上举或弯于腹前，长袖交于头顶或垂于腰侧。
　　沁媛琢磨着，只见玉人翩跹起舞之间，眉目与翊旎胭似有几分相似。
　　在看玉牌背面，写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八个字，然后在玉牌右下角，还刻着一个极为小的“肄”字。
　　沁媛见之，握着玉牌的手微颤，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了。
　　“暗营素来专挑稚子为训，不想你也是其中一人。朕原以为你孤苦无依，想来也是假的了？”沁媛厉声说道，语意坚决，令人不由胆寒，“先皇为了朕，当真是殚精竭虑，谋划长远。如今朕已登基七年，身边居然还藏着那么多先皇的暗子，监视着朕的一举一动，而朕却被人兜着鼻子转，被人骗了尚不自知。”
　　“先皇深谋远虑，我们都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当年的我，又何尝愿意？”翊旎胭悲戚地说道，似乎是想起了以往那段惨不忍睹的岁月，“因先皇的胁迫，当年我与十几个身份皆不低的孩子一起被送至暗营，受隐卫教习，专门为皇家做事。而那里，终日不见光明，只有血腥和黑暗陪伴着自己。所以，再寂寞疲惫，也只能强撑着，直到所有人的离去。因为只有强者，才有活下去的价值。”
　　沁媛缓缓闭上眼睛，并没有出言反驳，因为曾几何时，她的人生，也如此般黑暗。
　　说着，翊旎胭却又低声笑起来，直笑到咳嗽连连也不停歇：“臣妾这话怕是多余了，若论辈分来说，臣妾与皇上，可是师姐妹……自幼聪慧的你名满天下，而我则是听着你的传言成长的。被先皇胁迫威胁入了暗营，却闻皇上你乃暗营之首肄唯一的传人，下一任暗营之主，先皇亲选的辅佐帝王之人。可笑我一辈子都要躲在你的阴影之下，始终摆脱不了。”
　　闻言，沁媛沉默地坐下，逆着昏暗的光线，隐隐透露出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最为讽刺的，臣妾虽最恨皇上，但每次救了臣妾的，却又皆是皇上你。”翊旎胭断断续续的笑着，但眼底却充满着浓浓的忧伤，“在暗营里，臣妾并无出众之处，本该是被灭口之列，但却因为臣妾的特殊身份，而被留了下来。因为皇上你，臣妾才能继续活着。”
　　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渐渐变得浓郁，旺盛的炭火将刑房内烧得很暖和，沁媛紧握着自己的拳，肃声道：“嬅倾王妃翊旎胭因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妒忌之条，欲害罪妇蔡采薇，被暨阳王陆邵峰休出王府，当夜因疾而亡。传朕懿旨，削去嬅倾王妃之封号，贬翊旎胭为贱民，永生永世不得如陆府祖陵。另，着吏部拟旨，封翰林院关平第三房妾室之女关采莲为怜月帝姬，和亲岩琅首领，以建两国之谊，永结修好。”
　　翊旎胭慌张的抬起头来，一脸惶恐的样子毫无遗漏的落入了沁媛的眼中。
　　削了她的封位她并不在乎，就是将命拿去补偿那几千条人命，那也是罪有应得，但却让她死不能为陆家的人，这叫她如何接受？
　　“嬅倾王妃你不必如此担忧，据朕所知，岩琅首领将至花甲，已是一枯朽老者，半死不活得了。但那素有儿娶父妻的民俗，这次的和亲使臣便是那岩琅太子，故而朕与其也有一面之缘。当得是风度翩翩，潇洒不凡。嬅倾王妃你若嫁了过去，断然不会受苦的。”沁媛一字一句的说道，“还有，嬅倾王妃你若是自己寻死……”
　　停顿了片刻，沁媛继续说道：“若朕没有记错，嬅倾王妃你还有一位刚满周岁的妹妹，因为年幼，而逃过了一劫……”
　　说完，沁媛走出了刑房，遥遥远瞭，缥缈夜色被湮没在晨光里，一条曲曲折折的回廊婷婷于水上，阔边的荷叶上一朵朵荷花娇艳欲滴。
　　这究竟是桃李芬芳的初春，还是炎热酷暑的夏季？
　　皇宫的繁华，竟让人将季节淡忘，所有的事物在这里，都没有绝对。

　　玉孪天香

　　顺沁七年二月十七日，帝下懿旨，嬅倾王妃不守妇道，有违人伦，加害平妻蔡氏，故而削去嬅倾王妃之封号，贬翊旎胭为贱民，卒后不得入陆府祖陵。
　　另，着吏部拟旨，封翰林院关平第三房妾室之女关采莲为怜月帝姬，和亲岩琅首领，以建两国之谊，永结修好。
　　顺沁七年二月二十五日，帝驾离宫，南巡视察民情。
　　————《朝凰史记》
　　史记上的记载，只是史官为了告诫后人而写得冠冕堂皇的言语，是为了顾及皇家体面而将真相湮没掉的文书。
　　所以，极大多数只是某一历史事件的结果，而它的过程，只会在漫漫历史长河里渐渐被世人所淡忘。
　　对于顺沁七年发生的宫闱秘案，也只能在宫人们津津乐道的闲言杂碎中，变成了据说。
　　据说，皇上曾暗中密访陆府，与暨阳王陆邵峰暧昧不清。
　　据说，宜婧王妃蔡采薇并非是嬅倾王妃翊旎胭所害，而是皇上因爱成恨，暗中令人赐下毒酒，将之鸠杀。嬅倾王妃翊旎胭遭帝陷害，为替罪之人。
　　据说，刑部尚书之女郑莲月并未被皇上处决，而是秘密将之送出朝凰，另谋生路去了。
　　据说，陆首辅之妾荣琳并非刑部尚书数载走失之女，而是岩琅圣女。
　　据说……
　　在宫人们的眼中，这些宫闱秘史是他们在枯燥的宫廷生活里相互杂碎的乐趣。
　　这些皆因寂寞而起，但却不会因为寂寞而消亡。
　　旧的谣言会被新的谣言所取代，上位者的私密，总是令人向往，从而不由自主的去探寻。
　　比如，近日帝王与皇夫不睦的谣言，已经传的满城风雨，街巷皆晓。
　　近十几日来，帝王每夜皆留寝于六宫之中，风花雪月旖旎无比，但却惟独没有临幸过承恩宫。
　　这是一个预兆，还是一个事实，没有人能将之弄清楚。
　　只知道，帝携后宫出宫，随行南巡。
　　而这些谣言沁媛早就知晓，但她依旧不动声色的掌控着全局，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有资格说话。
　　似乎对于沁媛此举无动于衷的祈煜，此时正在船上与侧夫萧裴一起吟诗作对。
　　“一夜春雨江南寂，烟波十里杏花林，水月冷光寒碧波，墙外芳菲桃花盛。江南之美不可胜收，而江南的巧人儿更是美艳动人。微臣曾闻古人常言，一方山水一方人，这柔情的江南养出来的人，不仅有那潇洒倜傥的翩翩公子，也有那惊才绝艳的文弱书生、惊魂一瞥的绝代佳人，当得是仙境之地，让人流连不返。”萧裴依靠在船栏边，远瞭前方景色，低声说道。
　　“江南水乡自是极美，但这人，却非人人皆是善类。”祈煜侧躺在榻上，手执书卷，不急不缓的回道。
　　“承王实在恼怒方才那大臣？”萧裴转回头来询问道，“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大臣虽有私心，但却所言非虚，他所讲述的，不过是个事实罢了。”
　　祈煜沉默的翻了几页书，然后才又说道：“狼子野心。”
　　“那大臣确实是夸大其言了些，但并非无道理。世家盘根错结，动之筋骨，疏忽不得。”萧裴一脸凝重的说道，“承王出身世家，想必十分清楚，没有了世家的支持，想要坐稳皇夫之位的辛酸曲折。”
　　“没有了世家做后盾，本王就不能扶正？”祈煜讽刺道，眉宇间蕴含了三分不屑。
　　萧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却牢牢端详着祈煜：“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承王担忧罢了。”
　　“依着他的法子，只会激怒皇上。”沉默良久，祈煜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凭着他对沁媛的了解，淡淡开口道。
　　“皇上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透的。”萧裴望着头上湛蓝的天空，换上了语重心长的口气道。
　　祈煜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凝视着书页片刻，才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不时又瞥了眼前方的主船，不知在心里想些什么。
　　萧裴顺着祈煜的目光望去，略微明白的说道：“皇上未将后宫中的任何一位带至主船，却惟独留了暨阳王在身边，不知是何用意？”
　　其实他们都明白沁媛如此做的用意，但皆不愿捅破这层薄纱罢了。有些话不必说出来，聪明的人心底都有个底。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宫人乘着小船渡了过来。
　　片刻之后就在船上宫人的带领下走至承王祈煜和萧裴躬身行礼，然后呈上一奏章。
　　“启禀承王，皇上让奴婢将此奏章上呈给承王御览。”王杜嫣俯身说道。
　　祈煜并未抬眼，视线一直落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张合，轻声对王杜嫣说道：“请尚宫回禀皇上，本王不敢逾越。”
　　尚宫正五品，总管六局事务，在宫内职位极高，可谓是君王身边最宠幸的人。
　　在宫内，以前最得宠的是朱女长官，品级为正六品，如今却是正五品的尚宫王杜嫣，一位看似温顺无害的主。
　　“启禀承王，皇上说了，这是皇上准了的，有谁敢杂言碎语，皇上自会为承王做主。”王杜嫣恭声道，头也垂着，双目直视船板，不敢逾礼直视祈煜。
　　祈煜迟疑了片刻才接过王杜嫣手里的奏章，先屏退左右，才将其打开。
　　入目即是祈国公三字，祈煜心底一沉，沉默了片刻才接着看下去。
　　将折叠的奏折翻到最后一页，祈煜先迟疑的低吟了一声，然后嘴角微微勾起，竟浅浅的笑了。
　　萧裴诧异的斜瞥过去，只见明黄奏章里夹着一张纸笺，纸笺上用梅花小楷写着一行诗句。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氲开，萧裴凝视着祈煜一脸幸福的表情，不知是感慨还是羡慕。
　　一双一代一娇人，相痴相恋相携手，他们之间，竟是如此的恩爱。
　　王杜嫣将承王的反映汇报给沁媛的时候，沁媛的脸上也扬起了浅浅的微笑。
　　将奏章递给暨阳王陆邵峰，沁媛温柔的笑道：“景宣你也看一下吧。”
　　“微臣遵旨。”原本正在研究兵书的陆邵峰闻言，才放下书走了过来，接过了沁媛手中的奏章认真翻开起来。
　　“乞骸骨？”陆邵峰诧异的喊了声，抬起头来看着沁媛。
　　乞回骸骨，归葬故乡，是朝臣百官辞官的奏词。古之有朝臣对君王言天下大事定矣，君王请自为之，愿乞骸骨归。故之后历朝历代，皆用乞骸骨代辞官二字。
　　陆邵峰将奏折放下，如是问道：“暨阳王以为如何？”
　　“以退为进。”陆邵峰斩钉截铁的说道，丝毫不迟疑犹豫。
　　沁媛的笑意也慢慢收敛，沉下脸来肃声道：“暨阳王与朕想法一致，祈国公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会干出这等糊涂之事？”
　　沉吟了片刻，沁媛又再开口道：“他们虽辞了官，却要朕赐他们良田金帛无数以安享晚年，而他们的子孙辈亦要升官加爵。如此一来，家国大权还不是掌控在他们这些自命清高的世家身上？”
　　“齐国公这封奏章，已有了胁迫君王之意。”陆邵峰有点忿怒的说道，因为自小太傅的教导，是教他如何成为一国忠臣，故而君臣礼仪在陆邵峰的心中已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沁媛嘲讽般笑了笑：“还不至于如此，祈家等世家……还威胁不到朕。便由着他们闹，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些什么？”
　　“皇上太纵容他们了……”陆邵峰不赞同地说道。
　　沁媛闻言认真沉思了片刻才说道：“暂且如此吧……至于这封奏请，辞官的就准了，丁忧的就留下先，总不能一艘船都给打翻了。”
　　陆邵峰嗯了一声，然后便退至一旁候着。
　　将方才翻阅过一堆文笺随手翻了翻，沁媛从中抽出一张装裱精致的烫金文笺。
　　“景宣你可认识此人？”指指手中文笺，沁媛开口问道。
　　这封文笺是方才随奏章一起送来的，陆邵峰颇有印象，垂首看了一眼，才从王杜嫣手中接过。
　　刚一展开，熟悉的字迹鱼跃而入眼底，君楚笙立即就认出了太傅杜逸的字迹。
　　接着往下看去，不过片刻陆邵峰就将其看完了，然后抬头对沁媛说道：“启禀皇上，微臣并不识得此人。”
　　“朕在离宫前曾要杜太傅招揽精通军事的人才，杜太傅便推荐了此人入朝为官。”沁媛淡声道，又翻开那文笺仔细御览起来。
　　周卫华，名舜，字卫华，扬州弘官邺村人，生于趾国天冥二年，父早丧。周卫华文武兼备，刚正毅勇，才智过人，恪尽职守，深谙治世之策，深得为人之道。但为人性情怪癖，不愿出仕为官，每日留连于山水之间。后因其母病危，其为了替母治病，为州卒小吏，长年碌碌无为。
　　世上怪人无数，不恋功名的沁媛也见得不少，但像周卫华一般怪异的却极为少见。
　　据文笺上所写，周卫华幼时曾因家境困难，而下过地种田。但他人的田都是春耕秋收，他的则与其他人相反，致使年年颗粒无收。其母见之，便不再让他下田，而去养牛。可其倒将其放了，口中喃喃有词，予己所求，予己所思。
　　有一次家里远亲因犯了罪，见其在衙门里办事，而前来求其帮忙。未料其非但不帮忙，在那人在菜市口砍首的时候，还对天长笑三声。
　　自此，大义灭亲的他再无亲人。
　　沁媛将他的平生默默看了无数遍，除了怪异，始终看不出其人有何特长，值得杜太傅千里传书举荐。
　　“既然得杜太傅如此器重，定然非池中之物。”陆邵峰低声提议道，“御驾将至扬州，皇上不如下旨，在扬州行营里住上几日？”
　　“不。”沁媛沉思了片刻，说道，“御驾继续前行。”
　　闻言，陆邵峰不由疑惑的看向沁媛。
　　沁媛接着说道：“就我们几人暗访便可。”
　　“皇上……”陆邵峰开口想要劝谏沁媛，却看见沁媛抬起手来示意他噤声。
　　“你不必劝了，朕意已决。”沁媛斩钉截铁的说道，显然已下定了决心。
　　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陆邵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微臣敢问皇上，此次暗访皇上要带哪位大人同行？”
　　微冷的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沁媛眼角眉梢尽是无限风情，弯弯的嘴角上挂着不屑的讥笑：“此次暗访只不过是为了寻常之事罢了，正可一路游山玩水，顺道体察民情，增长见识。这样吧，除了暨阳王你要随行护驾，承王也要随侍君侧。至于后宫几位，带上拔华仪与董华仪便可，随侍朝臣就董蔚君好了，他们父子许久不见，想必也是思念非常。”
　　“带上拔华仪，是否冒险了些？”陆邵峰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说道。
　　“将他独自丢在御驾里，朕才要担心。”沁媛回道，原本冷漠的目光闪射出另一番深邃，“个个都是豺狼虎豹，朕如何放得下心。随侍御驾之人皆是皇亲国戚、权臣世家，若让他给煽动了，朕又要好一阵麻烦。特别是承王不在，朕无可信之人嘱托。”
　　“为何不让承王留下？”陆邵峰疑惑的问道。
　　沁媛一双黑瞳里透着一丝担忧，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朕担有变，承王会成为朕的掣肘……”
　　语落，沁媛那双飞挑的凤目顿时神采熠熠，那优美的唇线边还残留着冷血的痕迹。
　　一场风波降至，何人又将是那败军之将？

　　把盏凄然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江南的美景迷醉了多少文人剑客的心，又让多少儒生雅客在此吟诗作对？
　　没有人知道，但此仙境之处，确实名副其实。
　　不说别的，光是这柳岸绿荫，万般幽绿一点红，就让沁媛诸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清波水上，画舫游船无数，尽显了这山光湖色的婀娜多姿，江南水乡的柔情旖旎。
　　“几欲秋月台上看，半池春水一城花。这江南的湖光水色，果真不一般。”沁媛指点着波光荡漾的碧水湖，出声赞赏道。
　　“江南常年偏于一隅，极少被战火波及，自是风姿无限，别有一番滋味。”祈煜接着沁媛的话说道，目光慢慢游移开来。
　　“久闻江南人杰地灵，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沁媛赞同的喊了颔首，“对了，本公子记得董先生似乎曾在此地做了好几年的知府，而且颇有功绩，在江南一带是百姓人人称颂的好官。”
　　“回公子的话，老夫确实在此地做过几年的知府。”董蔚君恭敬地答道。
　　“那这附近一带董先生定然十分清楚，可有什么风景旖旎之处？”沁媛视线锁在不远处的画舫上，淡声道。
　　“回公子的话，这附近一带风景旖旎之处数不胜数，皆各有出众之处，乃游人流连之地。但公子若要一一游览尽，颇费工夫，不如就选一两处比较出名的地方游览一二便可？”董蔚君一板一眼的回道。
　　沁媛颔首以应，其他各人自是不敢有异议。
　　董蔚君这便在前面带路，将沁媛几人带到一座寺庙前。
　　梵宇寺是扬州八大名刹之一，远近驰名的佛教禅宗之地。在趾国元帝第三次南巡扬州时，曾登临寺内，不禁觉此地晨钟暮鼓、雅宜清致，而极顶四眺，亦颇有飞阁流丹，梵宇崇闳之感，故书额赐名为“梵宇寺”。
　　沁媛亦觉此地香火旺盛，人流如潮，不愧为佛教禅宗之地。
　　“公子，此地钟林毓秀，梵音暮鼓，实为佛教中人修身齐家之所。”董蔚君躬身对沁媛诸人说道，“而且梵宇寺大殿里供奉着一张观音画像，据说如果诚心叩拜，那么观音就会被他们的诚心打动，幻化为千手观音来保佑他们。”
　　“真有那么奇异之事？”闻言，沁媛兴致勃勃的问道。
　　“在下未入宫前，曾来过此。不过是些弄虚作假的把戏，糊弄一下这里无知的百姓罢了。”董慎延不屑地说道，语句之间似乎还有些讽刺之意。
　　沁媛偏首看了董慎延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朕倒是好奇了，这弄虚作假之人是如何能让观音像长出千臂来的。”
　　说着，沁媛就率先走了进去。
　　大殿内香烟缭绕，掎裳连襼，异常的喧闹。
　　大殿中央摆了三宗佛像，金耀耀的贴金让它们变得异常的耀眼，但精致的雕工却又让它们不失庄严之色。
　　它们前面的香案上，摆了一个极为大的香炉，上面已经插了许多的香，但后面接踵而来的香客依旧往上插。
　　原先已然烧了一半的香在香客你挤我拥的情况下被撞倒掉在了地上，然后如落花般被人踩折。
　　沁媛诧异的问董蔚君道：“这里每日都如此香火旺盛？”
　　“公子，若按民间的风俗，今日是农历二月十五日，本师释迦牟尼佛涅槃之日。据说若在此日上香拜佛，佛祖便会保佑那人福寿安康。”董蔚君为沁媛解释道。
　　“本公子是久居在家，竟然都不知道世事了。”沁媛轻笑道，然后又开口问董蔚君，“那幅观音图在何处？”
　　董蔚君迟疑了片刻后才说道：“回公子的话，应该在大殿后堂。”
　　“去瞧一瞧，也好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看看眼界。”沁媛嘴角不易觉察的微微扬起，但那丝冷笑立刻又消弭于无形，只淡淡道。
　　在随行侍卫的护卫下，一行人转入了后堂。
　　其实看见沁媛如此阵仗的，有点眼力的早已远远躲开了。
　　入了后堂，沁媛一眼就能看到那幅观音图。
　　画上的观音捧一净瓶，披衣袒胸，慈眉善目，神态安详，画得极为细致，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沁媛不喜丹青，但却极为懂得鉴赏，当即不由低赞一声好字。
　　再仔细看去，只见画上观音周围确实浮现着许多若隐若现的手臂。
　　让侍卫将人挡开，沁媛就近一看，只见画上笔墨似乎有异。
　　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沁媛眉毛微微上挑，恍然大悟的大笑了起来。
　　但此时沁媛的笑声却不算突兀，周围铺天盖地而来的斥责声已将他们湮没。
　　触犯神灵，人神共愤。
　　百姓们显然也看出了她的身份高贵，所以也不敢动手，但口头上的斥责则是免不了的。
　　沁媛何时受过这种气，如今无故被责，更是愤愤不平。
　　“这幅观音图分明就是有心人弄虚作假，你们倒真当神供了起来，真是愚昧无知。”沉下了脸，沁媛口气淡然道。
　　信仰了数年的百姓自是不服，一位沁媛是要故意亵渎神灵，这下骂的更凶了。
　　“凭着朝廷不能滥杀无辜，你们倒要反了？”一忍再忍，沁媛这回是真的怒了，不由厉声道。
　　众人闻之，不由低下了声，沁媛君临天下的威仪，不是一般人能抵抗得了了。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际，一人跌跌撞撞的跌了出来，被沁媛随侍侍卫扶住。
　　那人一边仰首喝着酒，一边推搡着侍卫，扬声嚷道：“这位公子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的风俗，有失大体了。各位乡亲父老给小人点面子，暂且放过这位公子，小人感激不尽。”
　　如今有人站出来给了台阶，那些百姓自然顺水而下，一句句体面的话都说了出来。
　　沁媛冷笑了两声，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先前解围那人，也在沁媛的示意下，被沁媛的侍卫一同带走。
　　离得寺庙远些了，沁媛才让人将方才解围之人带到面前。
　　将承王几人先遣远了，沁媛才倚着高处凭栏，朗声道：“你倒是机灵，救了他们一命。”
　　那人晕晕乎乎的在原地打转了几圈，才站稳，面对着沁媛伸出了一根手指断断续续的说道：“公子实在……太抬高小人了……就算没有小人，公子你会滥杀无辜？”
　　沁媛低低的笑了下，然后果断的答道：“不会。”
　　那人显然早有预料，晃了几圈后就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独自喝着闷酒。
　　“你方才为何阻止我揭破这个谎言？”这才是沁媛让人将其带来的目的。
　　那人喝了两口酒后，头后仰靠着树干，似乎沉沉睡去了。
　　随侍沁媛的侍卫看到自家主子的眉毛向上挑了挑，知道是发怒的前兆，连忙上前踹了那人两脚。
　　那人犹未醒来，那侍卫在沁媛的示意下，拔出了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可是似乎效果甚微，那人还是垂首沉睡着。
　　这回换沁媛亲自来到那人面前，俯下身来，抬起那人的下颔，冷声道：“还没有人敢如此忽视本公子……你是相当者破例一人，让方才那些百姓陪你一道送死？”
　　这回那人方才幽幽转醒，睡眼朦胧的看着沁媛，慵懒地说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百姓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寄托罢了。”
　　“就算是自欺欺人？”沁媛感慨地说道。
　　“什么又是自欺欺人？”那人这下才慢吞吞的靠着树站了起来，讽刺的看着沁媛说道，“像公子这样粉饰太平，又不是自欺欺人了？”
　　“请先生赐教。”沁媛不解地说道，也慧眼识人，知晓眼前这醉汉定非江湖道士之辈，专门哄骗他人的无能之人。
　　仰首又饮了一杯酒，那人又对沁媛说道：“公子可愿听小人说一个故事？”
　　沁媛爽快的答道：“本公子愿闻其详。”
　　“从前，济水的南面有个贾人，渡河时从船上落下了水，停留在水中的浮草上，在那里求救。有一个渔夫用船去救他，还没有靠近，贾人就急忙嚎叫道，我是济水一带的大富翁，你如果能救了我，我给你一百两金子。可是当渔夫把他救上岸后，贾人却只给了他十两金子。渔夫便说说，当初你答应给我一百两金子，可现在只给十两，这岂不是不讲信用么？贾人勃然大怒道，你一个打鱼的，一天的收入该有多少？你突然间得到十两金子还不满足吗？渔夫失望地走了。后来有一天，这商人乘船顺吕梁湖而下，船触礁沉没，他再一次落水。正好原先救过他的那个渔夫也在那里。有人问渔夫，你为什么不去救他呢？渔夫说，他就是那个答应给我一百两金子而不兑现承诺的人。渔夫撑船上岸，远远地观看那位贾人在水中挣扎，贾人很快就沉入水底淹死了。”那人徐徐说道，然后又转头向沁媛提问，“请问公子，这件事情究竟是那贾人错了，还是那渔夫错了？”①
　　“为了钱而见死不救是渔夫的错，但贾人言而无信，定会失信于人，最终走向末路。”思虑了片刻，沁媛才答道。
　　闻之，那人才停止了腰板答道：“所以公子，凡事不要太过认真。”
　　“这并非为人之道。”沁媛反驳道，不甚认同老者所言。
　　老者却是丢了一句糊涂是好，就扬长而去了。
　　沁媛的随侍侍卫想上前追去，但却被祈煜截了下来，追到了又如何，有些时候是不是真该糊涂点好？
　　“那人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世事太过复杂，我们身在其中，难免会被其所迷惑。就如方才那故事般，贾人有错，渔人又何尝无错？只是双刃刀又其强势的一面，也有其弱势的一面，目光短浅之人则责其重，思虑周全之人则责其二者，但其实都不外乎于一个责字，孰轻孰重，历史自有判断，我们又何必太过认真？”风低低的掠过，带动寺庙里的铜风铃一阵轻晃，发出泠泠的清音，祈煜去而复返，此时正站在沁媛身后。
　　沁媛恣意的欣赏着他俊美的容颜，低低的笑道：“承王可是领悟了那人话中的玄机？”
　　“微臣只是略知一二罢了。”明亮的阳光晃的刺眼，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祈煜牵过了沁媛的手，温柔地说道，“人总是有一种惰性，安逸的太久后，就不想让现状发生任何变化。这江南之地也是安逸惯了，百姓们都有了倦怠，不愿再为这片富饶之地而勤奋拼搏。可是在天冥十四年时，国家动荡，四处暴乱不安，同时也波及到了着江南之地。朝廷为了军饷，加重了赋税，但这里却闹天灾，整年颗粒无收。百姓们也恐慌非常，但他们皆不愿改变如今的生活，依旧彷徨无措。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书生在这寺庙里画了这幅千手观音图，传说若是勤奋耕耘之人，便能得到观音菩萨的保佑。原本无人愿相信，但奇怪的是，一两个去了的人回来都在四下里言，他们当真如愿以偿。自此之后，这里便香火旺盛，丰收连年了。”
　　“那画师倒是有心之人……”沁媛喃喃着说道，然后轻轻的笑了，将身子倚向祈煜。
　　“承恩也是有心之人，但我似乎又辜负了你……”祈煜将沁媛揽入了怀中，听着沁媛低声述说，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雪白的肌肤上投下了极浅的影子。
　　“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祈煜低低的说着，长风掠过两人的衣袍，带来一阵凉爽之意。

　　占卜之术

　　在客栈里安置好后，沁媛便令人打探了周卫华的落脚之处，然后也不顾及自身安危，便带着首辅大臣董蔚君趁着夜色前去拜访。
　　周卫华的落脚之处极为偏僻，但却依山傍水，环境清幽，也不失为一佳处。
　　但站在这间破落的茅草屋前， 沁媛却不由皱了皱眉，些许干枯的稻草掺杂着落叶铺在凹凸不平的黄土地上，种着菜的田地散发着异样的气味，不时跳过的几只田娃更是让沁媛缭目咋舌。
　　董蔚君躬身前去叩门，伴随着有节奏的敲门声，沉积已久的灰尘也随着门的震动扑簌簌的散了下来，呛了一鼻子灰，不由低声咳嗽。
　　就在这个时候，残破不堪的木门叽叽地由内被人打开，一人向外探出了头。
　　沁媛闻声转过了头，却看见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卫华见来人是沁媛，丝毫也不吃惊，而是懒散的对沁媛说道：“敝舍简陋，让贵客见笑了。”
　　“先生多礼了，学生此来，是为了向先生讨教一二的。”沁媛对周卫华俯首行礼，不管是梵宇寺离得醉汉，还是今也茅草屋里的周卫华，只要有真才实学，自己就应该要礼贤下士，以国士之礼待之。
　　入了茅草屋，只见里面只有寥寥几件摆设，甚至还是摇摇欲坠的，不禁让沁媛感慨，此周卫华果真是两袖清风。
　　周卫华请沁媛入了座后，先为沁媛斟了一杯茶，然后走到床榻边，弯下腰来翻动着一些零零碎碎。
　　过了片刻，才翻出了一个木盒，起身走到沁媛对面落座。
　　棕色的木盒上已积满了灰尘，周卫华粗糙的用袖子往上抹了抹，然后就放在了参差不齐的桌子上。
　　只见盒子上雕刻着四大神兽，盘旋环绕着这个木盒，透过镂空的空隙中看去，里面似乎好包裹着另一层，是极为精致的两层构造。
　　沁媛就是不识货，也知道这见物品的价值。
　　更何况，对于四大神兽的传说，沁媛也曾在稗官野史之类的书卷里读到过。
　　据说在道教中有四位守护四方之神兽，亦称四灵。它们分别是东方之神青龙、西方之神白虎、南方之神朱雀、北方之神玄武。玄武，本意玄冥，为龟卜。龟卜则是先请龟到冥间问袓先，然后将答案带回来，以卜兆的形式显给世人。而其他三位神兽，青龙不仅是祥瑞之兆，也代表着皇家赫赫威仪，而白虎是杀伐之神，朱雀是纯阴的代表。
　　在趾国开国的时候，据说始祖身旁曾有一位贤人以占卜为辅助，化用五行之术，以四位守护四方之神兽为灵符，为始祖占卜福祸。
　　功成之后，那位贤人急流勇退，自此，就再无人能用其为占卜，似乎这一脉的学术，已然断绝。
　　能再次重见，不管是真是假，沁媛也都觉得极为欣慰。
　　历朝历代功高盖主者，皆没有什么好下场，沁媛不知道那位贤人是真的隐退了还是被始祖暗地里处决了，但无论如何，都是一桩千古遗憾。
　　功成之日，曾经生死与患的君臣不是同欢，而是相互猜忌，何其之悲哀？
　　“公子想要向老夫请教什么？”周卫华将占卜的物件摆了出来，肃声问道。
　　“学生想要向先生请教一下天地之始之大事，不知先生可愿为学生卜上一卦？”沁媛凝神看去，红唇轻抿，轻声细语的说道。
　　周卫华并未答话，就直接开始为沁媛占卜起来。
　　沁媛看着周卫华摆弄了龟甲半天后，才听见周卫华开口说道：“天为国纲，地为人纲，天地之始，家国大纲。公子欲问之事，可是这天地之大纲？”
　　“正如先生所言，学生近日夜夜为家事担忧，实在是烦恼不堪，这才请先生为学生指出一条明路。”沁媛修长苍白的手指轻叩青瓷茶托，静了半响，诚恳的请求道。
　　“天机不可泄漏，我们既都是尘俗之人，为何要妄图一窥天机？”周卫华提手抚摸着他那一撮山羊胡须，唉声叹气道，为沁媛的固执感慨不已。
　　“学生肩挑国家社稷之重任，任重而道远，片刻休憩不得，还望先生体谅学生一片苦心。古之明君何其多，学生不求如历代明君般，重社稷、保社稷，百代馨香惠社稷，只愿在朕为帝期间，求社稷之福，百姓之福。沁媛默默攥住自己的拳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学生虽没有刘备三顾茅庐之诚意，但却是诚心向先生请教的。”
　　迟疑了片刻，周卫华才问道：“老夫且问公子，古之有书，孔圣人讲究的是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要忠君。但当年周武王伐纣，烽火天下，灭掉了商朝，使域中成了周朝的天下。而孔子却对其极为赞扬，这岂非逆了君臣之道？”
　　“书乃死物，不过是让世人遵守的法则罢了，商纣无道，武王顺天命而伐之，孔圣人对其之赞扬，并不违背天地伦常。君臣之间，本就以礼待之，既然君对臣有猜忌，凌辱虐待之，臣也不必顾及君臣之仪，推翻暴政之。”沁媛缓缓一笑，将茶搁到案上，然后站起身来，单膝跪地对周围副行礼道，“学生虽不敢自称明君，但亦不是昏庸之辈。先生若能出山替学生出谋划策，学生愿以国士之礼待之，不许之金银财宝，权势利益，只是以学生之名，为天下之福恳请先生。待功成之后，天下之大，任先生云游。若是愿留在朝廷，朕定不忘昔日之恩，待之如初。”
　　周卫华连忙俯身将沁媛扶了起来，略微动容的说道：“公子不必如此……老夫，也待君已久。”
　　沁媛疑惑的看着周卫华，但周卫华却特意的绕过了这个问题，继续说道：“依公子所见，如今天下之局势如何？”
　　知晓周卫华此问是在考她，沉吟了片刻，沁媛答道：“如今天下之局势看似风平浪静，但却暗流汹涌，艰难非常。我朝凰日渐国富民强，已隐隐有君临天下之势，但内患未除，外患则忧。世家长年盘踞朝堂，其之势力根深蒂固，表面上虽仍匍匐在皇权之下，但实际上已有了操纵皇权之意，而各地藩王更是对这万万人之上的皇位虎视眈眈，欲夺之而后快。只是惧于皇权之威，才暂时不动声色，但近日之内，必有大变。而外患之中，寮国与蟠龙新帝登基，正是革新除旧、树立威信之机，国内之事尚是处理不及，暂时亦不会窥视我朝凰边境。但等他们缓过神来，必然联合起来攻我朝凰之不备。而岩琅远在千里之外，与蟠龙磨着，也暂时不会窥视我朝凰。”
　　“内患看起来虽凶险，但与外患相比，实不足为道。不过都是些跳梁小丑，对公子来说，一根手指也能将其捏死吧？”周卫华用轻松的口吻将事情叙述出来，“这外患才是朝凰之忧。敢问公子，你以为在此三国中，哪一个对朝凰来说最为凶险？”
　　“据学生所见，岩琅对我朝凰之威胁最为大。”沁媛如实答道，丝毫不敢隐瞒，“岩琅虽离朝凰最远，且粮困兵乏，但他们却长期居住在草原上，人人骁勇善战，箭术不凡。且未经中文文化礼仪之教化，性凶残，素喜掠夺，所过之城镇皆人兽全无，及其之残忍。学生若是取蟠龙而代之，就必须与之敌对。”
　　“公子所言极是，老夫着实佩服之极。”周卫华赞同的颔了颔首，用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划画着：“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而天下之事有凶吉，托占以明其机；天下之理无形迹，假象以显其义。故占卜寓吉凶之理，于卦象内见之。然卦象一定不易之理，而无变通之道，不可叶。易者，变易而已矣。故占卜之道，要在变通。得变通之道者，在乎心易之妙耳！而老夫据卦上所得，这天地之数，五行变化，九九循环，皇上之凶，诸事多违，百谋中阻。或有山林田土之失，或带土姓人相侵，防北方之祸害，或忧家不安宁。”①
　　“先生所言极是。”沁媛恭声答道，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在昏暗的烛光下飘舞着。
　　周卫华隔着烛火观察着沁媛的眉目，继续说道：“所以公子欲要谋划天下，必先平内乱，然后再抵外侵。”
　　“先生有何妙策？”沁媛认真的凝视着周卫华说道。
　　周卫华说道：“公子可学先人远交近攻之策，先与岩琅联合夹击蟠龙，让蟠龙与寮国联手起来，然后公子再从中作梗，让两国分赃不均而不和，联军内讧，公子便有可趁之机，一击将他们击溃。最后再与岩琅敌对，争这天下大权。”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沁媛由衷赞赏道，对周卫华的见解极为认同。
　　“公子谬赞，老夫可承受不起。”周卫华呵呵笑道，眉宇间的皱纹也舒展了些。
　　“以先生之才学，委实当得起。”沁媛拘礼道，“先生可是答应了学生，当这贤相之位？”
　　周卫华朗声回道：“公子之请，这天下间又有何者能拒得了？”
　　语落，两人相视一眼，都会意的笑了。
　　一代君臣之谊就此展开，风云变幻皆会云霄，世事变化莫测，谁又是那乱世中的枭雄？
　　月色缭绕，满院寒花无人收，只余银辉照天地。

　　梦回人远

　　沁媛回到客栈的时候，便听闻承王祈煜在客栈里救下了一名女子，如今正在厢房里让大夫诊治。
　　问清前后原由后，沁媛默默地看了厢房门口片刻，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被救下的女子原籍扬州，乃罪臣之后，被迫充入教坊司，成为了扬州远近驰名的第一名妓凝雪。今日借出来接客之机，本欲逃跑，却不料被人识破，追了出来，撞见正在用晚膳的祈煜一干人等。
　　后文沁媛不用想也能猜得到，祈煜定是善心大发，就下了那女子，并请了大夫为其诊治。
　　承王祈煜凡事都好，就是有点太过仁慈，容易被他人所利用。
　　所以，将祈煜与世家一起冷落，就是为了防止其他居心叵测的朝臣来打他的主意。
　　可是祈煜似乎十分不领情，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违逆她的意思，让他人看她的笑话。
　　先前任郑涟月冒认陆首辅之妾荣琳为姐之事姑且不论，如今那事的风波尚未平息，承王祈煜偏又闹出这另一桩，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据暗卫所查，郑涟月确实有一位沦入贱籍的姐姐，身世可怜之处也与郑涟月所述无二。但郑涟月之所以冒认陆家中人之贱籍为亲，妄图替天下之贱籍做主，只是看中了陆家的权势。
　　陆家手中的权势足可与皇权抗衡，若是事关于己，定然会为自己讨回个公道，从而也让天下沦入贱籍之人得以自由。
　　这个法子实话来说不错，但始终单纯了些。
　　因为她忘了，陆家也是世家，甚至比别的世家更加的庞大。
　　历经数代而屹立不倒，数百年来如一日，始终对朝廷忠心耿耿，也始终得帝王信赖的就此一家。
　　陆家历代的家主谁不是战功累累、政绩卓绝？
　　可是他们如此做，又真的是为了朝廷？
　　若有人真的那么想，那是愚蠢的。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陆家历代家主如此之功勋，只是为了维持自家历代以来的荣耀，让自家在历史的巅峰不至于被权势所吞没。
　　所以，陆家绝对是维护皇权的忠实拥护者，只有皇权仍在，他们陆家便在。
　　历代帝王与陆家之利益相关，已是丝丝相连，纠葛非常。
　　但郑涟月虽败，却并不是其他贱籍之败。
　　这反倒提醒了他们，要勇往直前，要站起来反抗皇权，从而争取他们自己的自由。
　　可是，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沁媛虽有放他们之心，却无力去做。
　　不知是皇权让人疯狂，还是她究竟无心，世人仍在地狱底层挣扎，她却无心救之。
　　颓然靠在椅子上，双手不住揉著眉心，仰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沁媛不愿再思及这让人苦恼的事情。
　　梦回人远许多愁，楼台烟雨中。浮生长恨欢娱少，只愿君颜笑。
　　晃眼又是春去，究竟有多少的岁月能任他们蹉跎？
　　叩门声起，沁媛低声请了人进来，烛火明灭之下，祈煜俊美的容颜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微臣参见……”祈煜方一进门，就欲俯身行礼道。
　　“出门在外，不必那么多礼，莫让人听了去。”沁媛阻止祈煜道，并非矫情，而是不愿再与他以君臣的身份相待。
　　祈煜领悟的换了称谓：“多谢公子厚爱。”
　　“时候不早了，承恩还未睡下，而是寻了过来，可是有事？”沁媛淡声问道，虽然心里心知肚明，但还是想听祈煜自己说出来。
　　“微臣此来，只是为了向皇上赔罪。”虽然沁媛并未出言责怪于他，但祈煜知道沁媛心中必有埋怨之情。历代帝王的心病，并非一城一池的失守，并非各地藩王作乱，亦并非外敌入侵，追本朔源，皆归根于这皇权二字。
　　皇权巩固则国泰民安，皇权不稳则国家动荡。而一位帝王若无皇权在手，或被权臣操纵，为傀儡，或被人谋朝篡位，身死在龙椅之上。
　　而贱民之制，本身便是维护皇权，昭示君威之措。数百年来从未有人想过推翻它，也推翻不了。除非有一日·，皇权衰落，百姓们不在匍匐在皇权之下，那么他们便可重获自由。
　　“承王何罪之有？”沁媛微阖着眼，略微疲惫地说道，“那名女子身世可怜，孤苦无依，因其家族之不幸方才沦落风尘，承王此举扶弱除强，替天行道，实乃我朝凰之幸。本公子嘉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怪承王之？”
　　“我本未救错人，却救错了身份，违逆了公子的意思，驳了公子的面子，实在罪该万死。”祈煜如何不知沁媛心中所思，故而挑明了说道。
　　“你这是明知故犯。”沁媛拂袖怒声道，原本只是埋怨，如今却着实恼了。方才并未当面斥责，于是给了两人一个台阶下，不愿为了不相干而伤害了彼此的感情。但承王祈煜如今却将其摆上了台面，显然是要为那女子讨个公道。
　　“微臣并无此意。”其身体呈僵化状，过了良久，他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恢复了常态，“皇上不愿听，微臣不说便是。”
　　“承恩……”沁媛被祈煜一句话堵在喉咙眼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祈煜极淡的一笑，即使再哀伤难过，自幼高傲的性子让他不愿在面上显露半分。
　　见状，沁媛眸中瞬间牵动千般情绪，原先要出口斥责的话也咽了回去，轻声道：“承王，我们和好吧……”
　　祈煜浑身一颤，片刻后抬起头来，与沁媛的目光微微一触，又淡淡移了开去：“我们从未争吵过，又何来的和好？”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沁媛看着自己被烛光拉长的影子倒映在客栈房间内的墙上，半晌默然无语。
　　微微刺痛眼睛的烛光在眼前晃动着，沁媛站了起来，走到了祈煜的面前，伸手揽住了他，将头埋在了祈煜的胸前，闷闷地问道：“你不愿原谅我？”
　　祈煜默默地抬手抚弄着沁媛乌黑的鬓发，并未出声回答，他身上极淡的香味透过衣襟散了出来，让沁媛不由为之一醉。
　　“我们虽政见不同，但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或事而伤害彼此，这样子，我会很伤心。”沁媛的身体渐渐放松，修长白皙的手指流连在祈煜的脸上，尖尖的指尖几乎碰触到那头乌黑如墨的青丝。
　　祈煜无奈的低低嗯了一声，然后也抬起手来，回抱沁媛，将沁媛紧紧抱在怀里。
　　烛火氤氲照出沁媛秀美轮廓的侧脸，祈煜痴迷的看着如此姿色的沁媛，深深的俯首吻了下去。
　　沁媛唇边一缕分不清真伪的微笑也在这个吻中渐渐消散，夜色开始凋零，白昼失去了它的风姿，暗夜里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虽半点珠翠未饰，但看惯了珠宝簪花之类的祈煜，却尤其觉得沁媛极美，浅靥斜红，柳眉斜挑，潋滟如水的眼睛在淡淡的烛光之下渲染出温和的光辉。
　　相互摩挲着绫缎，两人柔美的倩影映在窗棱上，被斑驳的竹影搅得纷乱。
　　氤氲黑夜侵染在祈煜淡淡的体香里，月光勾勒着祈煜脸部那柔和得近乎完美的弧线，沁媛揽住祈煜的颈项，膜拜般亲吻着。
　　沁媛身上的湖水青罗衫也在祈煜灵巧的手指下被缓缓脱下，露出白皙的肩头，在夜色里泛着露珠的晶莹。
　　祈煜的吻沿着沁媛的下颔慢慢吻了下去，沁媛如天鹅般扬起了颈项，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
　　无任何特意雕琢的脸慢慢浮起了红晕，沁媛呼吸有点急促的抱着祈煜，温而湿润的呼吸轻轻地扑在祈煜的耳侧，丝丝痒痒的感觉让人欲火愈发的炙热。
　　祈煜投手将沁媛束成一撮的发间的淡青色发带解下，瞬息之间顺而柔软乌发就散落了下来，像藤蔓一样披散在肩上，带着让人窒息的诡异诱惑。
　　沁媛妩媚婉转的凝视着祈煜，指尖也摸索着摸到了祈煜的腰间，有些笨拙的替祈煜解着腰带。
　　在三、四次不得其解后，另一只手覆在了沁媛的手背上，耐心的引导着沁媛将那缠人的腰带解了下来。
　　一个让人窒息的长吻之后，沁媛与祈煜一同踉跄的后退了两步，靠到了桌子边缘。
　　沁媛素手向后扶住案几，直视着祈煜那若水的双眸宛转流光，素白的衣袍随着夜风飘摇，越发的光彩照人。
　　祈煜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揽住沁媛的腰，将沁媛困在了他的怀抱里，落寞的眼眸中收尽了沁媛眼中的暖意。
　　忘情的拥吻着沁媛，祈煜由最初的热吻，渐渐地变成漫无目的的热吻，两人间的□气息一发而不可收拾，如久积不发的洪水，在爆发的那一刻越发的波涛汹涌。
　　在狂乱中，两人的衣袍在彼此的纠缠中已经脱落了下来，□的两人缠绵着，将烛台打翻在地，灭了一室的光芒。
　　祈煜的手来回不停的勾勒着沁媛背脊的曲线，丝丝凉意在炙热得泛红的肌肤上划过，沁媛薄唇微张，秀唇蠕动，娇喘地低低呻吟着。
　　再也看不见脚下越积越多的鲜血，再也听不到战争的兵戈之声，也不必与那阴谋照面，就金枪的享受着此刻的旖旎，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做。
　　“煜……”一声声地低喊着，沁媛紧紧抱着祈煜，从未如此之悸动，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沁媛才能清晰的感觉到，祈煜是完全属于他的。
　　而祈煜或许已疯狂，但却依旧保持着一丝清醒，在相互拥抱的热情中，他们早已分不清，谁是谁，谁又不是谁。
　　只有彼此的温度，才是这夜里唯一的真实。
　　芙蓉帐下春宵渡尽，深宫寂寥，只有这一昼春夜，完全的属于他们。

　　刑律之定

　　第二日起身时，扬州知府王沪宁已带着衙役在客栈外恭候多时。
　　精明如董蔚君者，断然不会将她的行踪泄露出去，必然又是朝中居心叵测之人有意为之，沁媛如此想着，便也任之，稍作梳洗打扮后就上了御驾，入居驿馆。
　　沁媛自登基以来，此乃第一次巡幸江南，江南各地官员既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但无论是想升官的官员，还是怕被贬责的官员，无一不畏惧于他们的帝王。
　　不仅是因为他们帝王的冷血，也是因为他们帝王辉煌的政绩。
　　十岁登基，推翻暴政，铲除叛逆，实行新政，这诸般之间，翻滚着的是永远都洗不尽的鲜血，是数世轮回也还不清的罪孽。
　　凡是在那动荡的年代里挣扎过的人或许不知道有多少的骸骨埋在了着赫赫皇权之下，但却不会忘记那血流成河的场景。
　　而前人的死亡在告诫着他们，在他们帝王铁血的手段之下，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都有可能祸及他们全家。
　　休憩了半日后，沁媛便带着诸人一同参加了扬州知府王沪宁为她特地班的晚宴。
　　在晚宴上，扬州上下各级官员都纷纷上呈了一些珍奇异物、名画珍本，沁媛也都一一奖赏了一番。
　　酒过三巡之后，扬州知府王沪宁又令他最疼爱的二公子为沁媛当场临摹了王羲之草书《初月》，博得沁媛连声好评，还赐了“不拘章法”四字。
　　接下来又相互客套了一番，才宾主尽欢的散了去。
　　但沁媛却让人将周卫华截了下来，请至书房内密议。
　　待周卫华坐下后，沁媛才让随侍的人将其中一面墙上的一幅巨幅地图向两边展开来。
　　这幅山水河网密布的地图，正是万寿节时，暨阳王陆邵峰送予沁媛那幅军事图。
　　就连周卫华见之，也不由兴奋的起身上前来，抬手细细勾勒着图例的山川地貌：“这是何人所画，竟如此之精密？”
　　沁媛自是浅笑着答道：“这是暨阳王陆邵峰召集了天下名匠跋山涉水，奔走了数万里而就成的。可谓是花费了无数的人力财力，珍贵无比啊。”
　　“暨阳王果真是有心之人。”周卫华也赞赏道，“方才在宴上见之，就觉其英勇不凡，未料其也是远谋之士……”
　　“先生想要了解暨阳王，以后自有的是机会。明日朕便向杨知府要了你，将你一同带回魏璇。”回过头来，望了周卫华一眼，沁媛温和地说道。
　　周卫华躬身谢恩，沁媛连忙伸手虚抬，然后又慢慢转过脸去，看着那张用牛皮制成的地图，就仿佛自己也站在那九城之巅，俯视着那苍生四海，黎民百姓。
　　“站在它的面前，方知这天下究竟有多大，朕之前所及，实在太过渺小。就局限在这一国一城，一江以池，却不知这中原之外，天大地大，另有一片天地。而我朝凰虽大，但若想囊括万物，要做的实在还是太多。”沁媛神色淡定，伸手指点江山地域，衣袖之间幽香暗暗，如盛开的最为灿烂的兰花，“先生可知，朕若想将这些城池都打下，第一件要做之事是何？”
　　周卫华原本毫无光泽的眼睛在一瞬间绽放出如鹰一样锐利的光芒，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定立刑律。”
　　金丝祥龙压滚的龙袍边幅垂落在青色的地砖上，几片残碎的书页在沁媛指尖飘落，还未来得及落在地上，便打了个旋，又在空中飘荡着。
　　垂下了螓首，沁媛额角上有些许被汗水湿濡的鬓发，后退两步做到了椅子之上，沁媛如清泉般的温润的声音缓缓倾泻而出：“先生所言无误，朕确实要重立刑律，来治理这泱泱大国，五湖四海之民。若上不能称天意，下不能符民意，如何能够驾驭千万之民？”
　　周卫华闻言，在屋中来回绕了几圈，然后蹲在了烧着炭的涂漆铜盆前，随手拨弄了两下，火星子也跟着跳了出来。
　　微风将地图上的一角吹得卷起，上好青瓷杯盏里香气四溢，但沁媛的手却渐渐松了开来，一分一分的松开，直至整个杯盏从手中跌落，掉在地上碎了一地，茶渣子也漂浮在一地的茶水里。
　　“学生所想，先生可知？”留在书房内的侍从再为沁媛斟了一杯茶，沁媛随手接了，见是滚烫的，便又撂在了桌子上。
　　鬓白了额角已隐隐约约有了岁月的痕迹，周卫华认真考虑了片刻，才沉声道：“微臣知道皇上的意思，但臣恐力所不及，不能完成皇上之嘱托。”
　　咦了一声，沁媛嘴边噙了一抹笑意，片刻后笑道：“先生果真滑头，事事必要求个安先。朕这便答应你，赐你全权处理此事之权，朝中上下任何官吏皆不得阻扰违背之，就是办砸了，朕也恕你无罪。”
　　“臣谢主隆恩。”周卫华这才跪地谢恩道。
　　“这下先生放心了，可愿与朕说说这重修刑律之策？”刚恩赐完，沁媛就开门见山的问道。
　　“古人主张以德治国，君子治国，从而使民知耻而不为之。而所谓的君子治国，乃皇帝仁慈而圣明，为圣人；宰相正派而贤明，为贤人；地方官廉洁而高明，为君子。如此方可上行下效，令行禁止。但如此之景况，哪朝哪代实现得了？”周卫华中肯的分析道，“而所谓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历代帝王用来束缚自己子孙后辈的话语，但千百年来，王子犯法又何曾与庶民同罪？这齐之以刑，其实已经在皇权的威严下腐朽不堪，皇上欲要治恶，就必须以恶治之。”
　　听完周卫华的话，沁媛也觉得颇为有礼的颔了颔首。
　　“皇上欲要重修刑律，就要先立十罪、五刑、八议。”月色下树影婆娑，月色如水般轻泻在地上，周卫华坚定有力的声音却破坏了这一份寂静的气氛。
　　“何为十罪、五刑、八议？”沁媛很是不解，眉梢轻轻一挑，开口询问道。
　　“启禀皇上，十罪为十恶不赦之罪，其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其犯此十者，不在八议论赎之限。”周卫华肃声道，“谋反为十恶之首，即企图推翻朝政，谋反乱上；谋大逆，即毁坏皇室的宗庙、陵墓和宫殿；谋叛，指背叛朝廷；恶逆，即殴打和谋杀祖父母、父母、伯叔等尊长； 不道，即杀一家非死罪三人及肢解人；大不敬，即冒犯帝室尊严，通常为偷盗皇帝祭祀的器具和皇帝的日常用品，伪造御用药品以及误犯食禁；不孝，即不孝祖父母、父母，或在守孝期间结婚、作乐等；不睦，即谋杀某些亲属，或女子殴打、控告丈夫等； 不义，即官吏之间互相杀害，士卒杀长官，学生杀老师，女子闻丈夫死而不举哀或立即改嫁等；内乱，亲属之间通奸或□等。”
　　沁媛将收拢的几分的笑意露了出来，看向周卫华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似乎也轻松了些，似是纠结了数日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而五刑对于男子来说，分别为笞、杖、徒、流、死，而对于女子，则是刑舂、拶刑、杖刑、赐死、宫刑五刑。”周卫华继续说道，“笞刑以十为一等，分五等，即从十到五十下；杖刑以十为一等，分五等，即从六十到一百下；徒刑，刑期分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五等；流刑。里程分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三等；死刑，分分绞和斩二等。 此五刑乃惩治之用，用以惩治犯了罪的囚犯，以让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八议又是什么？”沁媛略略侧头打量着周卫华，问道。
　　“而八议则为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八议。议亲，即皇帝的亲戚；议故，即皇帝的故旧；议贤，即德行出众的人；议能，即有大才干的人；议功，即对国家有大功劳的人；议贵，即三品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品爵位的人；议勤，即特别勤于政务的人；议宾，即前朝国君的后裔被尊为国宾的。”周卫华回答了沁媛的疑问，“立此八议后，刑部不能直接审判，要先上呈御案，述清他们犯的罪行，以及应议的种类，然后请求朝臣们商议处罚之法，最后交给皇上最后论断。但若犯的是流罪以下的罪行，就不必再议，照惯例减一等处理。但若是犯了十恶重罪，享受八议的人也不能完全免罪，有的只是改变处死方式，有的则仍然流放。”
　　“此刑法可是太重了？”沁媛将三大条刑律再在脑子里思及一遍，略微皱了皱眉，不由出声询问道。
　　周卫华确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了句：“国无重刑，如何能安？皇上如此英明神武，定然自有明断。”
　　一副高帽子戴了下来，沁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接着向一旁挥了挥手，周卫华便带着随侍的宫人退了出去。

　　月色暗影

　　周卫华走后，沁媛对着烛火凄然的笑了笑，然后卷起自己的衣袖，看着自己白皙的皮肤底下淡红色的血脉微微凸起，在肌肤之下蠢蠢欲动。
　　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沁媛孤身一人在房内坐了许久，久到烛台上滑落下来的烛油一积了厚厚一层，仍不为所动。
　　周卫华唇间吐出的气息仿佛仍然在房内徘徊着，沁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薄唇，愣愣的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提笔在纸笺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轻轻压在了砚台之下。
　　就在这个时候，突听耳边一声厉啸，黑暗中闪过一道剑影，沁媛霍然抬头，只见瓦片灰尘四落，已然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闪过两道纠缠的身影。
　　兵器的交戈声在耳边不停的碰触着，两人在屋檐上相互缠斗着，在一击之后，又迅速的分开。
　　此时沁媛已走到了屋外，闻风而来的侍卫也将沁媛团团包围护卫着。
　　苍白夜色之下，两人相对而立，满月被屋檐稍微遮挡了一点点，从沁媛这里看去，两人似乎是站在月亮里一般。
　　透过稀薄的光线看去，煞站在夜风中，略微褐色的头发在空中随风飘逸，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已经少了一截，右边袖子也短了一块，仔细看去，竟是被人生生扯下的。
　　自从上次假死后，他的内力虽大增，但终究伤了元气，原本一头的乌发也变成了如今的枯槁褐色。沁媛心中愧疚，便一直带着他在身边不再随意调派其做其他事。
　　与煞对立那人将自己用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孔身形，只稍微停留片刻，就提气纵身飘过屋檐，倏然伸出手拉，迅疾无比的扣向煞胸口几处大穴。
　　沁媛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侧耳仔细听去，只闻簌簌衣衫破风声过后，短兵器交戈之声响起。
　　不用看沁媛也能猜到，定是煞以掌支开了对方的招数，然后对方再以暗器相拼，打了个不分上下。
　　那人握剑的手突然微微一抖，那把软剑便如蛇般扭动着，卷住了煞的手腕。
　　煞突然大喝一声，用浑厚的内力将其震开，然后快速向后飞掠退去。
　　沁媛担忧的看了煞一眼，对方的内力显然高其一层，但不过片刻，所有的情绪都已从沁媛的眼中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镇定。
　　风止月明，辉光映天，照得天地间颜色大亮。
　　不过片刻之间，只听一阵轻微的碎叶声响，四名黑衣刺客从院子围墙上鱼贯而入。
　　祈煜看这四人矫捷的身手，脚下步履轻盈，心中暗暗思量，这四人显然都是武林高手。
　　这四人快速的越到了沁媛的前方，与护驾的士兵打了起来。
　　那些士兵如何是这些江湖高手的对手，不过片刻就倒下了一大片。
　　沁媛见状，抬起手来向空中虚空摆了摆手，然后一道人影便倏然而至，与那四名高手纠打了起来。
　　那四名高手配合默契的各攻沁媛暗卫杀的一处软肋，让杀被打得力不从心，无还手之力。
　　沁媛观察了战局片刻，突然弯腰拾起了几颗石子，捏在手中，然后找准时机投了出去。
　　第一颗石子砸中了一人腿部的大穴，从而被迫单膝跪了下来，杀横扫一刀，霎时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空中划出了一条优美弧线的头颅掉落在地上，犹自不甘心的在青石砖的地板滚了几圈才停下，站在那边的士兵已被这场景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沁媛不接停的掷出了第二颗石子，击中了欲在身后偷袭杀的那名武林高手的手肘。
　　那人手上一痛，松了手，原本紧握的兵器也掉了下来。
　　杀挡开了眼前两人的攻击，转身一刀下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一个手臂飞了起来，然后掉落到一旁的地上。
　　犹带温度的鲜血在青石砖间的缝隙里蔓延着，诡异的铺成了一幅死亡的舞步，然后幻化成死寂的鬼魂，夜夜不甘的徘徊在殷红的黄泉路上。
　　就在杀与那两人相斗的时候，一具躯体突然从屋檐上摔落了下来，沁媛举目看去，只见煞胸口已染红了一片，手中的云戊长刀，已然断成了两截。
　　穿着黑色披风的刺客踩着清风飞至沁媛面前，锋利的刀锋直指沁媛而来。
　　时间的一切放佛在一瞬间失色，沁媛凌厉的目光直视着刀锋，能清楚的看见那人握刀的手徒然一抖，然后稍微偏了剑锋，竟擦着沁媛的发鬓而过。
　　一缕秀发被刀锋截断，在空中慢慢飘荡着，然后在两人的身旁飘落。
　　沁媛抬手抹掉了颊边的一丝鲜血，浅浅的一口子在寂静的夜里，也不甘寂寞的翻滚起来。
　　“一刀杀了朕，岂不是干脆？”用两根手指握住刀锋，沁媛与那人对视着，双眸紧紧地锁住那人的脸庞，半是玩味，半是挑衅。
　　那人黑色的斗篷之下，一双狭长的眼睛隐藏在密长的睫毛下，并未用假音，而是开口淡淡道：“为什么，怎么会是你？”
　　一丝淡淡的苦涩埋进心底，沁媛冷然的看着那人，唇边的笑容慢慢荡开。
　　笑意未敛，利箭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带着破钧千里的气势，猛地射到那人的背部。
　　随着鲜血的迸出，那人脚下的青砖突然粉碎，犹在颤动不已的箭羽发出嗡嗡的声音。
　　沁媛向后退了几步，士兵们立刻涌了上来重新将沁媛包围，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在那人眼前晃着，化成了一片看不见头的白光。
　　从阴暗一角走出来的陆邵峰松开了箭弦，俊逸的脸孔上皆是入骨的苦涩，只是夜色浓郁，将所有的感情都掩盖在了阴谋下。
　　背后剧烈的疼痛如深渊底下不停涌出来的火般，带着狰狞的笑意，在席卷着那人脑海里的理智。
　　忘川河畔蜿蜒而来的毒汁将所有的人都拉下了深渊里，面目全非的月色下，已丝毫没有了生命的痕迹。
　　另一边杀与煞两人已联合将那两名高手击毙，其中一人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另一人的左臂和右腿都已经失去，断肢处还滴着永远也流不尽的鲜血。
　　一种名为悲哀的感情在心底升起来，沁媛突然间压低了嗓音，忍不住走上一步，冷冷道：“谁派你来刺杀朕的？”
　　那人冷笑着抬头，与沁媛对视了片刻，抬手将斗篷脱了下来，露出了他的面容。
　　并不陌生的面容，井然是傲雪山庄少主，虚姝林‘晓月清风’的霜玉巍。
　　沁媛孤独的身影置身在空旷的院子内，显出一丝凄凉的意味来，一直僵硬地背脊直到现在微微的酸疼才缓缓蔓延至全身。
　　沉思了许久，直到月色被浓浓的云雾遮了起来，沁媛才摆了摆手，眉头拧成了川字，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无人敢言的空气里，只有鲜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眼中的悲色瞬间浓重了起来，沁媛轻叹声不由自主的逸出喉咙。
　　众人虽诧异于沁媛的决定，但还是慢慢后退着，欲放霜玉巍离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变异起，忽然又传来一声猛烈爆炸巨响，一阵白雾漫天而来，侍卫们倒了一片。
　　沁媛猛然转身回望，空气中弥漫着一片硝璜的刺鼻气味，其中掺杂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温热的黑血在地面上汩汩流淌着，沁媛放眼所及，皆是一片暗红之色。
　　不知是何毒药竟如此之利害，沁媛屏住呼吸，猛地后退了几步。
　　脚下不停，沁媛在迅速后退的途中，眼睛也在环顾着四周。
　　而当目光扫过一具尸体时，沁媛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连忙抽身欲退，未料那具尸体快速的从地上跃起，一掌击在了沁媛的胸前。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落到地上，刺眼的红。
　　周围尚纯的人脸色突然大变，惊呼声四起，纷纷想本区沁媛身旁。
　　未料一道人影飞了下来，将所有人阻住，然后一剑刺向沁媛。
　　长剑在半空中掀起漫天纷落的剑雨，轻柔如烟，灵巧如蛇。
　　沁媛弯腰躲过一剑，然后催动内力击了过去。
　　但随着内力的缓缓透入，竟将她体内的毒素带起，如千百支银针一起刺在她体内般。
　　眼看刀锋就在眼前，从中凭空出现了一刀一剑，将来人的剑势挡住，到一旁纠打起来。
　　沁媛半跪在地上，几度试图运气内息，但皆不得所果。
　　反而有什么在体内游走，汇集到了她的手指尖，让整只手掌都变成了黑紫色。
　　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沁媛虚弱的向后倒去，却未跌落到地上，而是被一人温柔的抱住了。
　　抬眼看了一眼，祈煜俊逸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感受着他双臂的温度，沁媛缓缓昏迷了过去。
　　那边三人的纠打越发的激烈，那刺客在两人默契的攻击下渐渐落入下风。
　　见势不对，刺客用最后一击将两人挡退，然后返身携起霜玉巍，就跃墙而去了。
　　剩余的侍卫们本欲追去，但暨阳王陆邵峰却挥手制止了他们，怒声斥责道：“还追什么，不快请大夫去？”
　　士兵们唯唯诺诺的应了声，连忙请大夫去了。

　　山雨欲来

　　自从沁媛昏迷不醒后，扬州及周围各个郡县的大夫都被一纸谕令带到了扬州知府的府邸来。
　　但沁媛却一直未醒，依旧是沉睡着，被金针封住的毒素在体内渐渐沉积，再晚一步，怕是会有生命之危。
　　众大夫们皆束手无策，承王祈煜与暨阳王陆邵峰等随侍之人更是焦躁不安。
　　眼看情势越发的危急，陆邵峰这才下了决心，派人寻太医令晨焕延前来救驾。
　　外边此时虽仍封锁着消息，但闲言杂碎已是弄得满城风雨，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都城那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人人自忧不及，生怕这场动乱波及到自己。
　　一些高官世家更是暗地里来往频繁，相互勾结，为了各自的身家利益而努力着。
　　暨阳王陆邵峰故意将事情明着做，闹得越来越大，让这些世家权臣一时也弄不清这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沁媛的诱敌之计，那么他们无疑就是那条网中之鱼，但这若是真的，那么此次无疑就是一个极大的机会，只要沁媛真的病危，大权无人主，对于他们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可是，究竟如何才能探听虚实？
　　近两日朝中已经吵开了，一方以杜逸为首，主张在朝坚守，处理朝政，而另一派以祈国公祈鲶为首，主张派朝臣去扬州恭请圣安。
　　深知内情的杜逸自然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于是两派在朝中僵持了许久，依旧没有一个结论。
　　而远在扬州的祈煜与陆邵峰两人，自然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不仅要照料沁媛的身子，还要为此次的突发事件断后。
　　所以当陆邵峰拿着沁媛最后所写的那张纸笺前来觐见的时候，祈煜原本就紧皱的眉头又平添了三分烦愁。
　　为沁媛理了理发鬓，祈煜温柔的笑了笑，然后这才站起身来，向房外走去。
　　陆邵峰看了眼沁媛苍白的脸色和呈紫黑色的薄唇，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声，然后才走了出去。
　　书房内，祈煜坐在桌前，一手摩挲着一本已发黄的书，一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将其翻了开来，恰似悠哉自在的看着。
　　陆邵峰站到了他的面前，将那张纸笺递给了祈煜。
　　纸笺上还传来了淡淡的紫藤花的香气，上面大气的字一丝一毫透露着熟悉的气息，正是沁媛写奏章时喜用的字体。
　　这不仅是君王对臣下的威慑，也是沁媛对自己的要求。
　　若非乱世，她绝不会争这帝王之位，而既然已是这九五之君，那么她就要君临天下，当这不世明君。
　　可是如今话犹在，人却不醒。
　　世事难料，他们却在这尘世中打滚已久，久到所有的事情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反应，胜或败，没有第三个选择。
　　在这条路的途中惨死的人，已随着历史的长烟，湮没在了这荒草白骨之中。
　　他祈煜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无论在哪个朝代，弱肉强食都是王道。
　　或许他会慈悲为怀，但别人却不会因此而感激他，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处于这条永无回头之路的深渊里，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不禁悲哀的沉下心来，愣愣的看着窗外的花瓣被暖风一吹，散落下来，落了一地。
　　桃之夭夭，灼之其华，原是三月桃花纷飞日，为何花散落满地，践踏无人知，佳人何处难寻？
　　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冷静的看了纸笺上的内容，祈煜抬起头来与陆邵峰对视，平淡的开口询问道：“此谕令一发，会有何种后果？”
　　“此圣旨一发，世家必然会立时作乱，再不会有丝毫的犹豫。”陆邵峰回道，讽刺的语调里多了些奋慨与无奈。
　　祈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单手支颔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皇上欲要颁布新的制度，贱民三代为奴者，若对朝廷有建国立业、保家卫国之大功，可由帝王裁决，赦免其家族之罪，削其贱民之籍；贱民五代为奴者，若无再犯罪责，且勤奋耕耘者，可向朝廷上呈奏请，赦免其家族之罪，削其贱民之籍；贱民十代为奴者，可由当地衙门查其之罪过，若无再犯者，可赦免其家族之罪，削其贱民之籍，然后再上奏朝廷备案。如此一来，或许皇上的本意并非与世家作对，世家也会以为皇上的本意如此。特别是父亲，他一辈子的心愿，就是要振兴我祈家，无论为此付出了什么，他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所以，本王才进了宫，当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夫承王。”
　　“祈国公名利之心颇重，野心也非一般人可比，本王与其曾交锋过几次，但次次皆未讨得了好果子吃。往往这一局胜了，下一局又被祈国公扳了回来，如此往往复复，我们倒争了个头破血流，反而便宜了别人。”陆邵峰沉重的陈诉道，然后又思及沁媛曾对他说过的话，不由牢牢的闭上了眼睛。
　　齐国公祈鲶是承王祈煜的爹，他们于情于理，都不该做的太绝。
　　这，违了沁媛一向的原则，但她却毫不在乎，一旦爱上了，没有什么是有理的。
　　接着陆邵峰又想起了小时候，在御花园里，他与沁媛和一帮皇亲国戚的子孙辈在花红柳绿中追打嬉闹，无拘无束的时光，各行各色的宫服羽裳在空中翻飞着，一道道甜美的笑声和在相互穿梭交织着。沁媛更是大胆，居然连冥帝的奏折都偷出来让大家在上面画符，但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惩罚。
　　年少不更事，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在欢声笑语中变成了理所当然。
　　可是，再愉悦的时光在他们的指尖，也会如流沙般逝去。
　　然后，渐渐拼凑成一幅永远留下遗憾的巨幅画卷，只能存活在他们的心中。
　　他们的童年太过悲哀，所以，在以后的岁月里，也一直悲哀下去。
　　蔓延在他们周围的，都是被权利腐蚀掉的藤蔓，而他们，只能一步接一步的往上走，然后在阴谋中迅速成长，变得冷血无情。
　　“父亲他……为皇上和暨阳王添麻烦了，本王，会大义灭亲的。”祈煜看着被风吹动的书页，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陆邵峰投来一道如清浅的溪流一般清澈的目光，与祈煜凝重的目光相汇在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愉悦而令人安心的气息：“承王实在不必如此，他始终是你的父亲，是生养了你十几年的亲人。这诸般事务，交由我来打理便是，不用麻烦承王了。”
　　“暨阳王这句话虽在情理之内，但本王还是固执己见，宁愿让别人处决了我父亲，不如由本王亲自动手。父亲既然不守君臣之道，欲要谋害于天下，本王也不必顾及父子之情。”祈煜坚定地说道，眼底皆是决绝的神情。
　　并不想让别人插手，而是自己解决，祈煜只是不想看到父亲直到死的那日，也不能瞑目。
　　至少能让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并不懦弱，已经强大到可以承担一家的责任，甚至是一国的责任。
　　近日每日夜里，他总会梦到战马嘶之声，和刀光剑影在漫天挥洒，然后，烽火连天，遍地是看不见头的尸骸。
　　他就这样站在被战火烧毁乐得草地上，看着满地的尸首，以及残缺的肢体。
　　犹在嘶鸣的战马流着苦涩的泪水，那片土地，已被战士们的鲜血染成红色的海洋，绵延的流进了浑黄的河水里。
　　战场上的血雨腥风，变成了理所当然的麻木，没有人会为死去的人悲伤，在他们的眼底，只有一个字，杀。
　　而每一次的挥动兵器，必有人倒下，必有鲜血溢出。
　　他们，是谋乱的臣子。
　　也曾经，是这个国家的支柱。
　　但却因为一次利益的驱使，使他们为之迷乱，甚至是为之疯狂。
　　所以，一开始就违背了天道的他们，注定要惨死在血泊里。
　　祈煜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自己的父亲，也阻止不了沁媛灭世家之心，所以他大义灭亲，要用自己的手，亲自将自己的父亲送上绝路。
　　然后，再代替父亲，守护这个家族。
　　“皇上曾与本王说过，若真有动乱，皇上会赦免祈国公叛逆之罪，然后恩赐良田百亩，让其归隐山林去。”终是不忍承王祈煜与他和沁媛般无亲无故，陆邵峰不由开口道，将沁媛之前的意思说了出来。
　　祈煜先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沉思片刻，方才开口道：“多谢皇上美意，但如此一来，岂非有人要参奏皇上赏罚不明？本王不愿因为自己，让皇上戴上了如此的名声。皇夫之位，原本就是为了扶持帝王而设的，若本王未能尽职，反而成为了皇上的负担，那么本王甘愿上呈奏章，自辞皇夫之位。”
　　陆邵峰有点无奈的看着祈煜，对于祈煜的固执，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在心底哀叹三声，方才开口说道：“我们皆是无奈之人……”
　　泛黄的书页被风吹动着，沙沙的声音在两人的耳边回荡，世事无奈，他们也都是那无奈之人。

　　秘密会晤

　　顺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帝下懿旨，贱民三代为奴者，若对朝廷有建国立业、保家卫国之大功，可由帝王裁决，赦免其家族之罪，削其贱民之籍；贱民五代为奴者，若无再犯罪责，且勤奋耕耘者，可向朝廷上呈奏请，赦免其家族之罪，削其贱民之籍；贱民十代为奴者，可由当地衙门查其之罪过，若无再犯者，可赦免其家族之罪，削其贱民之籍，然后再上奏朝廷备案。
　　————《朝凰史记》
　　此圣旨一发，朝野皆为之轰动。
　　朝臣士子们纷纷猜测帝王之心思，世家擅权历来是历代帝王之心病，他们的君王此次是否有除世家之心？
　　圆滑点的朝臣已迅速和世家间断了关系，又过回了他们安分守己的日子。
　　而相对于世家的惶恐，百姓们却是欢呼雀跃的。
　　他们赞赏着他们帝王的英明神武、丰功伟绩，贱民之事与他们息息相关，都是生活艰难之人。
　　他们能从这一道圣旨之中，读出了一个安字。
　　求得一生安顺，是多少人历尽数代的心血汗水？
　　将这些反映收入心底的祈煜与陆邵峰两人却是丝毫无反应，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将他们的君王翊沁媛照料好。
　　太医令晨焕延的到来再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提高了警惕，以防止他暗中动手脚，反倒是害了沁媛。
　　所以凡是由他经过手的药水、银针之类，皆由其他从都城传召来的太医令检查过后，才能给沁媛服用。
　　而因为人多口杂，沁媛昏迷一事终究被朝中有心之人闻之，世家们的暗中勾结越发的密切。
　　今晨祈家府邸后门处，更是人流频繁，车驾不息，各世家之主皆来此秘密会晤。
　　正气堂堂的正厅内，两根巨大的柱子竖立在众人眼前，其上雕刻的两只猛虎栩栩如生，爪牙利齿威武不凡。
　　而厅内名家画作，前人字迹却又一改霸气之风，使整个正厅变得书香味些，却又不会太过柔气。
　　如今各世家之主坐在其中，却再无心情谈论这些平日无事时素来中意的名画山水，而是相互交谈，讨论世家存亡之大策。
　　沁媛先前打击世家之事加之近日贱民之策，在他们看来，已经形同斩杀令，如今拖着不办，只是缺少一个契机和一个罪名。
　　只待时机一到，他们这些所谓的名门高官都将被之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何况他们还收到了朝廷内的暗报，在内阁首辅大臣会议中，已在暗地里通过了沁媛颁下的另一道旨意，重修刑律，定立十罪、五刑、八议之制，并擢周卫华为刑部侍郎，奉令其全权主持此事。
　　这一道圣旨在他们看来，昭示着他们的君王除世家之意坚如磐石，不可更改。
　　十罪为十恶不赦之罪，其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其犯此十者，不在八议论赎之限。沁媛除世家之心甚坚，他们若真为了保护自己家族的利益而谋反的话，那么就是乱臣贼子，不在八议之内，有德者皆可诛之。若真到那时，削去官爵、罢黜官职尚是其次，重则流放斩首，祸及全族，那就是他们所不乐意见到的了。
　　一人入罪，全族诛连，又要是一片尸骸残骨，哀鸿遍野。
　　自他们出生之日起，他们身上的血缘就为他们决定好了他们的未来，烙印在他们骨血里的，是永世也磨灭不掉的信念，守护家族之信念。
　　而自幼的经历也在告诉他们，若无世家为依靠，他们连蝼蚁也不如。蝼蚁尚有安身立命之处，而他们却连安生也成了奢望。
　　就在这时，他们也都下意思的想到了那些贱民的下场，个个枯黄的老朽之脸和粗糙的皮肤，肮脏的衣服上还布满了补丁，不仅要做苦力，女奴隶甚至还要……不愿再想下去，结局太过悲惨，不是他们所能负担的。
　　诸人各怀心思的饮了一番后，这场鸿门宴才真正的开始。
　　坐在正中的祈鲶率先站了出来，对着众人朗声道：“各位同僚，在下今日邀帖请诸位前来我祈府秘密会晤，其目的想必诸位心中也都有个底。皇上近日之前遭人暗杀，至今昏迷不醒，手不能执笔口不能言，又如何下的圣旨？定然是朝中居心叵测之人有意之为，意在……谋反篡位。”
　　闻言，在座诸位世家之主都相互低语起来，虽知祈鲶所诉是假，但这“清君侧”的借口，倒不施为一个法子。
　　这样借着“清君侧”的棋子，他们便可名正言顺的谋反篡位，派兵包围都城，然后囚禁今上，重立傀儡新君。
　　而祈鲶所思却又与诸臣有异，他欲意与诸世家之主联合起兵，先将今上杀害之，然后让祈煜以皇夫之名主理朝政，然后再取而代之。
　　但他也知道各世家必然不会同意，所以决定与执掌京都附近五万兵力的陈庆骅串通，允诺其事成之后，一国首辅之位，执掌朝凰五十万兵权。
　　以利相诱，以权相诱，这世间凡人无非贪权，无非贪名，只要以这二者相诱，就没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在下深受隆恩，肩负今上的期望，断然不可以任这帮乱臣贼子为祸朝堂。虽知一人之力微薄，但为了我朝凰的万里疆域，在下愿以一人之躯，换取我朝凰的千秋万代之业。不知在座的诸位可愿与在下一同为国捐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铲除朝堂上的乱臣贼子呢？”祈鲶慷慨激动的说道，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格外的震撼人心。
　　此事事关家族的利益，在座之人定然不会擅自做决定，毕竟谋反作乱之事违逆君臣之道，他们一旦踏上了此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们身上所肩负的，不仅是他们自己的性命，也肩负着他们家人乃至子孙后辈的利益，是万万疏忽不得的。
　　历史上因此而被株连九族的世家并非少数，甚至是数不胜数，前人之例，后人之师，他们不得不以之为鉴，慎而慎之。
　　祈鲶也知道在座之人的顾虑，谋反篡位之事事关重大，看来不给他们下剂重药，他们是不会下决心的了。
　　让诸位低声讨论了片刻，祈鲶又再说道：“各位同僚，在下知晓你们的顾虑。如今皇上尚在昏迷之中，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未经其御准，就擅自决定，的确有些不合适宜。但若等皇上醒来，朝中这些乱臣贼子，可就不单是乱臣贼子那么简单了。到那时候，必然血流成河，骸骨堆积成山，但流的，就不再是别人的血，而是你们的。你们的家人，也将背负着叛逆的罪名，永世沦为贱民，再无翻身之日。你们想想那些贱民所过的日子，你们难道想要你们的子孙后辈也过上那样的生活？今上铲除世家之心不可改，你们要是束以待毙，那么下一个冯堪为，就是在座的各位。”
　　祈鲶的一字一句都说进了他们的心中，这不仅是他们的忧虑，也是他们最大的牵制。
　　似乎谋反，真的是他们唯一的道路了。
　　他们若想让世家继续屹立在朝凰的巅峰，屹立在百姓的面前，那么在帝王誓不可改的决心之前，只有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才可寻出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可是，这究竟是否帝王设下的陷阱？
　　其实明白的人都知道，这才是真正阻止他们前进的原因。
　　他们在帝王的威胁下生活的已久，帝王的威严、帝王的英明、帝王的果断以及帝王的深不可测已经是烙印在他们脑海里的不可更改的信念，他们看到了太多在皇权之下惨死的人，也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君王。
　　无论是权臣高官，还是藩王爵爷，就是暴戾如冥帝，皆都臣服在他们帝王的权威之下，更不说那些蝼蚁贱命，那是数不胜数。
　　“各位同僚都是自己人，在下并未将你们当作外人来看，所以也不怕与你们坦白，仅次的暗杀之事，其实是在下策划的。”祈鲶又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吐了出来，吓得在场的人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祈鲶很满意的扫了诸人一眼，然后又开口说道：“此次的暗杀之事，没有人比在下更清楚。负责此次暗杀的是傲雪山庄的少主，虚姝林‘晓月清风’的霜玉巍。他所带去的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武林高手，而在下还让他带了一种举世难有解药的毒药前去，就是太医令晨焕延，也定然是束手无策。”
　　说着祈鲶还对天长笑了三声，就连这几日里堆积起来的忧愁，也都舒展开来，似乎成功在望，只欠东风了。
　　说着，在场的诸位世家之主似乎也看到了胜利就在眼前，也跟着祈鲶笑了起来。
　　可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简单之事？又有如此易成功之事？
　　没有人知道，前路漫漫，只有走了上去，方知一般。

　　调兵遣将

　　主持完早朝后，赵文翰和杜逸就带着一干相关朝臣去到往日里大臣处理政事的宏伟殿，各自分派好任务后，便各自忙碌起来。
　　日上中天之时，执掌兵部的首辅大臣陆邵寂就急冲冲的赶来，怒声对赵文翰说道：“这可是赵首辅你准许的？”
　　赵文翰有点莫名奇妙的看着陆邵寂，伸手拾起那本被陆邵寂摔在木桌上的奏章，认真翻看了起来。
　　粗略的看了几行，赵文翰也在霎那间变了脸色，用手指指着那封奏章对陆邵寂说道：“无论陆首辅你相不相信，本官从未批示过此类的奏章。”
　　“若不是赵首辅你，还会有谁？难道这封印有我们内阁四位首辅大臣印章的奏则还能是假的不成？”陆邵寂句句斥责道，丝毫不留些许余地，”这封奏章是本官底下的官员在驿站截到得，人证物证俱在，赵首辅还要狡辩？”
　　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自从沁媛决意铲除世家后，陆邵寂就对赵文翰一直有所偏见。赵文翰乃赵氏世家之主，朝凰六大世家之首，不仅家业庞大，而且势力根深蒂固，对朝凰之威胁最大。赵文翰若是不动则好，若是以静制动，那么朝凰就要麻烦一段日子了。
　　原本正在认真阅读奏章的杜逸闻言，也从成堆的奏章里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站起身来，现将殿内的其他大臣都请了出去，并令侍卫合上殿门后，才对两人低声怒斥道：“两位大人有话慢慢说，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平添笑话让其他诸位大人看。这里边，可多的是见风使舵之人或他人特意安排的逆臣贼子。况且今日朝堂上暗流汹涌，各派势利皆有所作为，两位大人若不能以身作则，保持冷静镇定，那么下面的官员又要如何想？”
　　两人闻言冷静了下来，杜逸说的不错，若是连他们二人都不能冷静镇定，那么下面的官员定要翻了天了。
　　近几日底下官员的忐忐忑忑他们并非一无所知，但他们却什么也不能做，若是出面安抚，那么未必不有些心虚之意，底下的官员就又如那墙头草，左右站不住脚。若是不出面安抚，那么底下的官员又要猜测纷纷，对于各派的拉拢也变得态度暧昧，为自己留些余地。
　　就是自己派系的官员，劝谏及试探之人也是络绎不绝，烦不胜烦。
　　杜逸亲自为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然后让两人坐下来冷静一下，自己却拿起了那封奏折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杜逸看着落款处的笔迹，眉毛也不由蹙了起来，对着赵文翰叹了一口气。
　　赵文翰见状，连忙出声询问道：“难道连杜首辅也认为这封奏章是出自本官之手？”
　　陆邵寂摆着一副不信任的样子，与赵文翰对视着，也开口说道：“赵首辅自个心里明白，何必装作不知？”
　　赵文翰刚想出声反驳，杜逸就出声道：“据本官的推测，这并非出自赵大人之手笔。”
　　两人闻言皆齐齐看向杜逸所在的方向，希望他能给他们一个解释或还之以清白。
　　“这封奏折上所述之事乃兵部将帅之调遣，主要换防之地在魏璇、扬州与皇家别苑所在的近旁，而所换防之兵力所属，想必陆首辅定然比本官更为清楚。”杜逸漆黑的眸子里藏着若有若无的落寞，微带中也带着几分无奈。
　　陆邵寂沉吟了片刻，有些迟疑的说道：“据本官所知，奏章上所调遣之兵马，魏璇附近调遣之三军分别为安壁安将军、澜易澜将军和陈庆骅陈将军三卫将军之兵马。而扬州那边，所调遣的是昌州的狄见狄将军与常州的马虎马将军，而皇家别苑附近的稷山所驻守之兵马也换成了张平张将军所率的五千兵马。”
　　赵文翰在一旁颔了颔首，掌握朝凰五部的他自然很清楚朝中将帅的调配分布。
　　杜逸这才稍显凝重的说道：“ 两位大人虽然对这些兵马的分布仅为清楚，那么可知这些兵马所属的势力派系？”
　　两人对视了一眼，达到了共识后，便由熟识朝中事务的赵文翰说道：“ 安壁安将军是皇上亲自提拔的，这几年来一直忠于皇上。而澜易澜将军则是周博基周大人的门生，历来与其关系密切，今日此举，想必也是为了今后谋反之事而预先安排。至于陈庆骅陈将军，是前朝遗臣，对朝凰有开国立业之功，但据本官所知，其最近与祈国公祈鲶似乎来往密切，极为不可靠。扬州那边，昌州的狄见狄将军因今上曾将其父兄入罪，一直怨恨今上已久，头来投奔于靖南王，一直在其派系下，倒也建了不少丰功伟业。常州的马虎马将军则是扬州知府的表兄，与其关系一直极为密切。两位大人想必也知道，皇上身边的骁骑营都是飙骑将军陆邵峰亲自提拔上来的猛将精兵，能以一而敌百，一路上皆相安无事，但为何偏偏在在扬州知府的府邸之内，今上被人暗杀，至今昏迷不醒？这其中必有内奸，而这扬州知府难辞其咎。另此次御驾随侍之人都是皇亲国戚，权臣高官，这稷山是通往皇家别苑的关塞之处，却突然调了张耿族系的张平张将军，这又是为何？可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
　　正午的阳光带着炙热的闷意，让殿内三人异常的烦忧，万事缠心头，到头来终究什么都办不成。
　　只因为，他们找不出那个头，理不出那个头绪。
　　而一旦找出了那个解决事情的关键，那么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什么问题也都不再是问题。
　　但如今在世家作乱、藩王蠢蠢欲动、外敌虎视眈眈且帝王性命垂危的局势下，就是再聪颖，谁又能在这段那么短的时间内准确且果断的解开这样紧张的局势呢？
　　陆邵寂和赵文翰则是希望太医令晨焕延能快点治愈他们的君王，让沁媛醒过来主持大局，他们自己虽也能撑着，但一国终究不能一日无君。
　　杜逸想得则与他们两人完全不同，他所想之人，正是近日就要上任的吏部侍郎周卫华。
　　其实沁媛并未下立周卫华为礼部侍郎的懿旨，而是暨阳王陆邵峰派人八百里传书与他两人独自商议的，其上还附有周卫华上呈给他的秘密文函。
　　原本还有犹疑的他在看了那封文函后，就完全没有异议了，若是将来沁媛醒来要怪罪于他擅权、假传圣旨之罪，他也甘愿承受。
　　年少时为国为民请命的热血沸腾的心情又被这薄薄一张文函给激了出来，已经不记得为何考取功名的目的，但年少游历时旱灾蝗灾所导致的尸骸遍野的景象，却是永远烙印在了他的心里，乃至后来在官场内沉浮跌宕了那么多年，除了振兴家族，就只有这个最让他挂心。
　　所以，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位英明且会体谅民情的君主，即使那时她还尚小，即使那时她还什么都不是，而且，她是名女子。
　　违逆常理的理念让他犹豫了许久，也似乎，犹豫成为了他的本性。
　　思及当年就是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失了那魂牵梦萦的那人，杜逸的心又不由往下沉了一下。
　　往日悲欢离合，即使伊人容颜已成灰，但每当梦醒，总会悲哀的发现，自己一直不曾忘记。
　　调整了一下自己低落的情绪，杜逸继续开口说道：“本官也不瞒着两位大人，据臣调查所知，安壁安将军虽是皇上亲自提拔上来的，但是其人却及其贪功爱利，在祈国公三番四次的讨好之下，已经在日前投靠于祈国公。所以世家们行此招，就是有意迷惑我们几位首辅大臣。两位大人且想想，若我们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是否会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军事调遣而不会想到其他？至于扬州知府王沪宁，原本就是凌国遗臣，对朝廷怨恨已不是一二个年头的事，其之谋反虽也有祈国公撺掇之意，但其自己也是谋划已久了。常州的马虎马将军虽不知情，但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谋反帮凶。张耿族系的张平张将军乃世家之后，其目的更是不言而喻了。”
　　赵文翰闻言，不由出声说道：“那皇上如今身在扬州，岂不是很危险？”
　　沉默了片刻，陆邵寂接着赵文翰的话头说道：“赵大人且放心，想必臣弟暨阳王陆邵峰定已察觉出不妥，而将扬州知府王沪宁囚禁了起来。”
　　“但即使如此，扬州城内只有五千兵力，如何抵挡得了昌州的狄见狄将军与常州的马虎马将军联合起来的五万兵马？”赵文翰越往深处思，就越觉得不妥，心底也开始飘起来。
　　陆邵寂却是对自己的弟弟格外的新任：“赵首辅且放心，扬州有暨阳王陆邵峰在，定然可以抵挡到援军到达。”
　　语落，陆邵寂认真地想了想，方又说道：“虽然此次调遣的兵力皆非赵首辅派系之人，但也不能免除赵首辅与世家勾结的嫌疑。本官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在此非常时机，本官还是要谨慎些为好。这段日子可能会派暗人跟踪赵首辅，望赵首辅多多见谅。”
　　如此光明正大的话语，让赵文翰想反驳也没有话可以反驳的，陆邵寂都如此说了，自己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都是效忠于朝廷的首辅大臣，还是要团结协作为好。
　　况且，就是换了立场，赵文翰他也定然会如此做。
　　这不仅是关及个人荣辱利益的问题，而是事关整个国家大计的问题。
　　牺牲一点个人的自由换来陆邵寂的新任，赵文翰觉得十分的值得。
　　于是赵文翰俯身行礼道：“陆首辅顾虑之事并不无道理，本官愿意配合之。”
　　见两人终于和好，在一旁旁观的杜逸也不由放宽了心，眉宇间的皱纹也舒缓了些。
　　杜逸相信，只要团结起来，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空庭无人

　　三月的扬州城内虽然依旧人来人往，商贸如常，但城门口顶盔贯甲的士兵却透露出一丝不平常的气息，隐隐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而扬州府衙也在扬州城各城门口处公开了一道告示，因为扬州驻守之军中的老兵弱兵将要退伍归乡，所以扬州驻军要征集新民兵入军队来为国效力。告示上还写到，凡是入军者，无论老少，皆得白银五两；凡是丁壮者，若能经考核当上军中将帅，则再按官职高低发放俸禄；凡是在军中建功立业者，三级军功之上皆由朝廷恩赐良田锦帛、加官进爵，三级之下皆由朝廷赏赐白银十两。
　　因此这几日扬州四门处极为拥挤，扬州城内贫困的百姓们纷纷参军入伍，不盼能光宗耀祖，但求一日三顿温饱，已是极为知足。
　　这一切的举措都是如今身在扬州驿馆的承王祈煜所颁下的，因为沁媛病重不适宜远行，他们自然被迫留了下来，况且XX的两军兵马以逐渐成包围之势，单凭着沁媛暗访时所带的那么二十几个侍卫，此时离开扬州城，也只能送羊入虎口。
　　扬州城内的大臣们也曾与祈煜建议过，要用扬州城内的五千兵马将沁媛护送到安全之处，但祈煜并未同意。
　　虽说沁媛乃一国之君，身份尊贵，乃万万不能有失之人，但若要他用一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祈煜于心不忍。况且扬州城是朝凰米粮盛产之地，商贸交易频繁，每年上交朝廷的赋税是朝廷国库收入的三成，对于朝凰来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扬州城内风景旖旎，多有鸿学儒士、隐世高人居住，朝廷大臣的不少家眷也安置在此，若是他们就此带着五千兵马离开，不仅不能和昌州与常州两军的五万兵马抵抗，还会遭到天下之人的谴责。
　　为了这名声二字，多少人在其上吃了苦头，但无论是鸿学儒士还是皇亲国戚，权臣高官还是顽固不化之士，维护其之理由，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这不过都是，因为自己心中的执念。
　　或为家声，或为国望，或是不愿自己担负这千古骂名，总是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祈煜不愿，却是为朝凰着想，国家不堪动荡，他们不能为了自己而让天下人对国家起不满之心。舍弃百姓之蠢事，他们是不能为之的。
　　如此想着，新的一天又在众人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半倚在床榻上，祈煜手中的书卷向着阳光，遮挡住了从窗外射进来的光芒，双眼似乎是停留在书卷之上，实际上却是穿过了书卷，遥遥投在了对面那间守备森严的房子外。
　　远处已然枯朽的梅树依旧孤傲的站立在那里，虬枝瘦骨上的花已凋落殆尽，只剩下一个光枯枯的树干，在三月的春风里哭泣。
　　清酒从杯中流下，倾倒在木桌上的杯子被搁置了已久，祈煜方才不经意间碰倒的，但却无人会将其扶起。
　　俯瞰繁华逝去，竟是那么的决绝。
　　对面房间的门被人由内打开，暨阳王陆邵峰大步走了出来，祈煜见之，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不一会儿，暨阳王陆邵峰就来到了祈煜的面前，俯身行了个礼。
　　一抹烛火犹在守望着晨光熹微，书房内淡淡书香萦绕，因为无人言语，而显得格外的寂静，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树叶沙沙的声响。
　　“皇上可是安好？”祈煜凄婉一笑，指掌间紧紧拽着一枚纹龙玉佩，忽而又收了笑意，露出一丝悲伤。
　　陆邵峰闻言，喉结动了一下，但却未开口说话，只是用指尖抚过腰间挂着的随身宝剑，沉默的摇了下头。
　　“连太医令晨焕延也没有法子治愈皇上？”祈煜有点颤抖的问道，心跳快速跳动着，狂乱得似乎没有任何的规律。
　　祈煜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沁媛就此薨逝，普天之下，他该何去何从？
　　伤痛已经渗入到心里，祈煜心口骤然疼痛起来，双拳慢慢松开，然后又慢慢紧握，一地惆怅，悲伤漫过，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在瞬间裂开。
　　沁媛无可挑剔的脸颊在眼前慢慢浮现，祈煜心痛的想要挥之而去，但沁媛的面容却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寂寞在呻吟着，诸般逝去，留下的，只有让人永远无法忍受的冷……
　　“太医令晨焕延正在竭尽全力……原本皇上便身怀剧毒，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两种剧毒在皇上体内乱窜着，连金针封穴也会护不住皇上的心脉了。”陆邵峰如实答道，垂在紧握身侧的拳头也不由颤抖了起来，“据太医令晨焕延之言，如今唯一的生机，就要祈求皇上体内的两种剧毒能以毒攻毒，从而相互化解毒性了。”
　　“若是不能化解，皇上可会……”虽然明知道接过，但祈煜还是出声问道。
　　陆邵峰却是垂下头去，略带悲伤的答道：“承王何必如此残忍，非要逼迫微臣说出那两个字？”
　　即使低着头，陆邵峰也能感觉到祈煜那专注的目光长久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冰凉的感觉蔓延过他们的心头，原本倔强的面容，在面对着她命危的消息前，轰然倒塌。
　　终究是放不下，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无论大小，都已成了心中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
　　越想着陆邵峰越是心惊胆颤，全身都在战栗着，手靠在桌子的扶手上，接着伴随着喀嚓几声，桌子的扶手已经断成了几截。
　　祈煜抱歉的扶起陆邵峰，让他一同在塌边坐下，被断木刺破的肌肤犹在滴着鲜血，祈煜终是忍不住，一反往常的温雅，带着点责备的说道：“暨阳王身系家国安危，怎可如此疏忽对待自个的身子。在此非常时刻，朝凰缺不了暨阳王，皇上也不能少了暨阳王你这左膀右臂。”
　　焦虑与恐惧就如同错综复杂的藤蔓，将人的心思缠绕，只有鲜血，才能将其压抑在自己的身体深处，不让它在自己失控的瞬间破壳而出。
　　然后，突然间觉得，这一辈子，到底是长了些，要不为何他们走了那么久，竟还未走到头。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通报声。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祈煜低低地应了声，然后便让人入内了。
　　“禀告承王，据探子来报，昌州与常州两路大军已来至扬州城外五百里处扎营，而扬州驻军也已按照承王的谕令，与辰时关闭扬州四门，禁止来往商客出入，兼安抚百姓、预备战事。”那名士兵俯首恭身说道。
　　“城内百姓可有恐慌非常？”祈煜的眉目棱角分明，脸上虽然挂着笑，可依旧透着凛然难侵的威仪，让人心生恭敬而不敢直视。
　　“回禀承王，扬州百姓们虽不知内情，但凡见到如此阵仗的，也略知晓事态之严重，恐慌畏惧那是避免不了的。但李岸李大人已经派了扬州府内十数位极为能说会道的媒婆去安抚扬州城内众百姓，想必不会让城内出大乱子的。”那名士兵再井井有条的答道，字字说在了理上，也能看出这李岸李大人也是个知人善用、妙计连连的聪明之人。
　　“昌州与常州两军可是碰头了？”陆邵峰的声音极为低沉，但却有着凛然不可侵的震慑力。
　　那名士兵未见过陆邵峰，但依着陆邵峰身上的服饰，那士兵很快就认出了陆邵峰的身份，这才朗声道：“启禀暨阳王，昌州与常州两军分别扎营在南门与北门。”
　　陆邵峰闻言，眼神瞬间转为凌厉，森冷杀意在瞬间喷涌。
　　祈煜挥手让人下去后，稍微沉默了片刻，便幽幽叹道：“看来我们要背水一战了。”
　　就是不谙兵法的祈煜也知道，若是敌人分两面而攻之，那么他们的处境将会非常的危险。就算是加上后来临时所招的新兵，他们手上所能动用的兵力也只有区区一万多而已。若是分抗两边，一边最多五千兵力，如何能抵挡敌人势如破竹的攻势？
　　而距离扬州城最近的兵马皆需半月方能抵达，若不能在这之前抵挡住，那么他们的性命将危矣。
　　认真思虑了片刻，陆邵峰却是淡淡的说道：“此事承王不必担忧，行军打仗之事微臣比较擅长，戎马生涯数几年，再如何风险的大战我没有经历过？当年微臣与蟠龙恶战之时，一着不慎被其围攻，也就仅用了五千兵马突围了他十万大军，最后回营之时，我们只剩下了区区几百骑。那时戈壁草原，烽火连天，数十里无人息，我们几百人是断了数日的兵粮才奔回去的，到兵营的时候，连战马也累得倒在了地上。比起那日的凶险，如此区区小城，还难不倒微臣。”
　　单单从陆邵峰的描述里，祈煜就能想象到那时气势磅礴的战争场面，也能如临其境的感受着那时陆邵峰心中的绝望与期盼，一位位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就那么一一死在他的面前，他甚至没有为他们哀悼的空闲，只能不断的思及对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能镇定的带着剩余的兄弟活着走出去。
　　不仅在心底升上一股由衷的佩服之情，祈煜知道，要是换做自己在那沙场里，定然做不到如此地步。
　　至少，他不能见着曾经的兄弟慢慢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策略失误而将他们都害死了得愧疚之情。
　　所以，即使明知陆邵峰是在安慰自己，祈煜心底还是觉得极为踏实。
　　“暨阳王有何妙计？”祈煜又再开口问道，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打着桌案。
　　陆邵峰很直接的答道：“没有。”
　　祈煜沉默的看着陆邵峰，没有再说话。
　　庭院里寂静无人，城外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扬州之战

　　为了与昌州和常州两军抗衡，暨阳王陆邵峰将扬州驻军中的一万人分为两军，各守南、北门，而东、西却因兵力之故，只各拨了一千精兵，但为了防止敌军突袭，又从百姓里各召了两千杂兵。
　　而扬州虽然物产丰富，水源充足，但若想靠这区区一万六千的兵力来守扬州城，根据正常的推测，最多不过五日。
　　暨阳王陆邵峰却向承王祈煜保证，他不但能守住扬州城，而且还能将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承王祈煜对与暨阳王陆邵峰自然是信任的，不单是因为彼此的身份，也是因为对彼此能力的了解。陆邵峰当年在如此艰巨的战况下都能打得蟠龙节节败退，可知其兵法战略之高超。
　　今日一早，祈煜便随陆邵峰上了城头，随之一窥战况之激烈。
　　昨日那一场头战，晨时鸣鸡而起，正午日上中天而收，战争规模较小，只不过是双方的试探战，并无大的兵力伤亡。
　　但自今日起，战况将越渐激剧，非死即伤，绝无例外。
　　连迎面而来的凉风，也如那凛冽的箭锋，刮得人生疼。
　　祈煜抬手直指城下数百里外的敌军阵仗，侧过头去看着穿着金色战甲，外披暗红色战袍的彪骑将军陆邵峰，在双方嘈杂的厮杀声中，大声地问道：“那可是敌军主力？”
　　血腥的气味随风飘来，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压过了承王的询问声，只见一队敌军护着二三十人推着冲车来到了城门下，天上密密麻麻形同一张渔网的箭雨并未能阻止他们的脚步，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决心，勇往直前的冲到了城门之下。
　　只闻巨大的撞击声起，彪骑将军陆邵峰高高举起了右手，然后又重重的挥下，士兵们见之，城上战鼓立时响起，滚木落石如雨而下。
　　城下被滚木落石砸中的人立时血肉模糊，脑浆迸裂，死状惨不忍睹。
　　祈煜有些心有不忍的撇过了脸，只觉手足冰凉，满眼都是鲜血尸首，不堪入目。
　　而陆邵峰只是在镇定的指挥着整个战局，连眉毛也没有皱一下，身临大小无数战，他实在是太习惯这种场面了，甚至对鲜血的味道还极为痴迷。
　　身为一军将帅，若连最基本的淡漠也不能做到，那么他也就不必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浴血奋战了。
　　因为这种在战场上慌了手脚的将帅，只能打败战，从而白白牺牲了士兵宝贵的性命。
　　发号施令完，陆邵峰才缓过神来，思及方才之事，便又转过头去对祈煜说道：“承王方才询问本帅何事？”
　　“本王想问，那可是敌军主力？为何人数似乎少了些？”祈煜听见陆邵峰说的话，再次指着敌军的阵仗询问道。
　　“回禀承王，那确实是敌军主力。据微臣估计，加之前锋攻城的敌军，莫约有二万人左右。”烟尘滚滚的战场在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进行着，敌我双方的盔甲上都是鲜血蔓延过的痕迹，陆邵峰对着蔚蓝苍天，朗声回道，“在战场之上，敌我双方交战，按照常理，攻的一方总会留下些兵力在兵营内，以防止敌军从后偷袭。且有利于更替疲惫之师，保持士兵们的体力，以争取最大的胜机。”
　　这时敌军已扛着云梯来到了城门口，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一些敌兵驾起了云梯，在扬州驻军的滚木落石中向上攀爬。
　　陆邵峰向一旁挥了挥手，那些驾着的云梯被拒杆推倒，敌军士兵从半空中坠落，顿时鲜血崩裂。
　　扬州驻军的士兵们一阵高呼，士气一下子振作了不少。
　　又一名敌军在落石的攻击下摔落下去，祈煜手搭上墙头，远瞭前方，淡声道：“本王拙见，不知元帅可愿一听？”
　　“承王请讲，本帅谨听。”陆邵峰凛然道，两道剑眉微微挑了起来，面容肃然。
　　“敢问元帅，敌军此次攻城所为何事？”祈煜压严肃的问道。
　　陆邵峰尽忠职守的答道：“回禀承王，叛逆之军此乃谋反篡位，力求攻破扬州城，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我军援军几日可到？”祈煜再开口问道。
　　“半月……”陆邵峰精明的住了口，似乎有什么被自己疏忽掉了，再仔细一想，也思及到这个可能性极为大。
　　而此事举足轻重，让陆邵峰不得不考虑此事的可能性。
　　扬州驻军的士兵大多是武艺平平，且多数是平民百姓，本就未经过严格的训练，更不可能出城攻敌。更况他们如今已被敌军重重围困在了扬州城内，断然不可能分兵出去偷袭，这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敌军若是考虑到这一点，那么敌军就极有可能只派少数的兵力来驻营，而调遣其余的兵力去做其他的事。
　　至于这其他重要之事，岂又非攻破扬州城莫属。
　　陆邵峰越想越不妥，眉毛也都蹙在了一起。
　　南门与北门的五千兵力抵抗二万敌军已是吃力，不可能再调兵力去守东、北门。但东、北门也不可失，否则就是他们这边守住了，也是功亏一篑。
　　沉吟片刻，陆邵峰躬身向承王行了一礼，道：“本帅有一事相求，恳请承王能应允。”
　　“元帅请讲，本王定然尽力为之。”祈煜双手扶起陆邵峰，诚恳的说道。
　　“启禀承王，因敌军诡计多端，而战场又瞬息万变，所以微臣身为主帅，断不可擅离之。但欲要守住扬州城，东门与北门断也不可失守。所以虽知冒昧犯上，但微臣还是恳请承王，能代臣亲临指挥之。”陆邵峰说着，单膝跪地，双手拘礼肃声道，表明他并无玩笑之意。
　　扬州历来平和少战事，所以其治下官吏大多都是文官，而除了李岸李大人之外，竟再无将帅之才。这让陆邵峰不得不无奈了几日，也是他此次恳请承王暂任这守城之将的原因之一。
　　祈煜闻之，再次躬身扶住陆邵峰，与其对视着，坚定的答道：“元帅不必行此大礼，这守城之责，原本就是本王之职，倒是让元帅操劳了。”
　　又几句叮嘱战事之词后，陆邵峰就立刻派人将祈煜送下城去，快马一路护送至了东门处。
　　原本在偷懒的士兵看见承王亲临后，立刻抖擞起精神，直起腰板来守卫着各自的位置。
　　承王看见这些士兵的懒态，眉头不由深深蹙了起来。
　　若只靠这群毫无斗志的疲惫之军，承王可以肯定的说，不过半日，敌军便能破城而入。
　　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祈煜让一士兵找来守城之将彭怀，让其在半个时辰内务必让居住在周围的百姓都聚集到这里来，无论老少。
　　彭怀立刻遵承王懿旨在一个时辰内将周围的百姓都聚集到这里来，等候承王发令。其中虽也有强制拉来之人，但在此非常时刻，承王祈煜也是顾忌不得的了。
　　“扬州城的各位百姓们，方才多有得罪，本王再此先向你们赔个不是。”承王玉树临风的站在离百姓十米之远的地方，如是说道，“如今战事一触即发，本王也就长话短说，今日召集诸位百姓至此，实乃有一事相求。各位百姓必然听见了风声，本王也不瞒着诸位，朝有叛臣作乱，意欲谋反篡位，故趁皇上巡幸江南、视察民情之时，暗中调兵遣将，欲将皇上围困在此。皇上闻之龙颜大怒，立命彪骑将军陆邵峰为主帅，全权主持抗敌解围之事。今日又慧眼识破敌人的诡计，令本王来此督战。”
　　祈煜严肃的语气徒然变得凌厉，带了几分杀气的说道：“但本王至此之时，着实让本王极为愤怒。守卫我扬州重要城门的守军居然疏忽守备，斗志全无。大敌当前，你们这些担着守卫百姓安居乐业之责的将士们居然怠慢军情，这教本王如何将百姓们的安危交托到你们身上？”
　　凡是闻见承王祈煜之斥责的士兵们，都惭愧的低下了头。
　　“本王虽刚至扬州几日，未曾遍览扬州之山水风光，但只一、二处，便已让本王流连忘返，赞叹不已。如此钟灵毓秀之景，如何经得住这战火的洗礼？这如此山清水秀之地，又何曾能添这鲜血之色？还有这里朴素的百姓，皆是我朝凰之民，难道就该被这些逆臣贼子杀害，就该同室操戈吗？”祈煜悲戚的说道，伤感的语气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本王身为皇夫，是断然见不得的，若是扬州城破，不用皇上下旨，本王我也会在这城墙之上自裁以尽，以自己的鲜血为扬州城殉葬。”
　　闻之，百姓与士兵们皆纷纷肃然起敬。
　　且不论真假，但凡在此危急的战况下，一位高高在上的皇族能如此发誓，对于百姓多少起了抚慰的作用。
　　民心，斗气，团结，才是战场上的制胜关键。
　　“无论你们是否安逸了太久，已忘记了斗志这二字如何写，还是因为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应付不得。本王在此只说一句，若是这道城门破了，那么你们极有可能将连命都会丢掉。”祈煜这时高举起手中的利剑，对着苍天说道，“若是不能打仗，你们可以搬运器物，若是不会动武，那么你们可以照料伤者，若是年老体弱，那么你们可以做饭……本王且不论你们的功绩大小，凡是为守护我扬州城献出自己一份力气的，都是我朝凰的功臣。”
　　一番话下来，百姓与士兵们已是俯首佩服，在战火面前，在性命攸关之前，没有什么是不敢的。
　　扬州城的百姓，也会为了自己乃至他人的性命，而奋起反抗。

　　谈判之议

　　因为承王祈煜的激励，扬州城内的百姓们皆纷纷自觉的入伍，在扬州城四门处抵御叛军，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家乡不被战火所困扰。
　　因此守城的兵力从而大增，缓解了一下扬州城内兵力困乏之缺口。
　　而那日夜半三更之时，叛军也如陆邵峰所料般，趁夜偷袭。
　　原本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却未料他们已事先防范，只给落了个狼狈而退。
　　首战得胜，扬州城内的百姓们自然也是欢喜非常，士气也一下子高了不少。
　　一夜未曾阖眼的承王祈煜也放下了悬着的心，便起驾回府稍作休息去了。
　　先去探视了依旧在昏迷中的沁媛，祈煜心里又不安宁起来，究竟要到何时，沁媛才能再睁开眼睛，对他粲然一笑？
　　永远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幸是祸，甚至不知道，沁媛是否会就此一睡不醒。
　　忆起昔日一起登上那高不可攀的城墙举目眺望的情景，远处万家灯火，参差错落，层峦叠宕的山在他们眼底都变得渺小起来。 自亘古洪荒中，历尽数代，千秋万代的帝王都在这片土地上争斗过，逝去的，和未逝去的，无一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而城下灯火阑珊，他们站在城墙边，久久凝视着这月华流水，夜色在快速凋零，亘古永存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
　　如今他只记得，那日雾霭晨曦中，微曦淡淡，万物逐渐苏醒，他却牵着沁媛的手，不愿白日那么早到来，又要迎接新一日的阴谋算计。
　　可是世事事与愿违，总是不如人意。
　　现在，只剩下他一人。
　　所以，为了沁媛，为了朝凰，祈煜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断然不会让叛军攻入扬州城。
　　深思熟虑了片刻，祈煜听闻叛军已经收兵，便让人将彪骑将军陆邵峰请了回来。
　　彪骑将军陆邵峰听闻手下将士的通报，只略微皱了下眉，但思及极有可能是沁媛已然苏醒，便快马疾驰了回来。
　　待陆邵峰回到驿馆的时候，承王祈煜已经想好了退敌之策。
　　只是过于危险冒进，需要陆邵峰这种长年兵戎征战的人来决策论断。
　　仔细与陆邵峰说了一遍，陆邵峰认为不妥的摇了摇头，然后稍作调整了一下承王祈煜的战策，才点头应允下来。
　　但对于这去谈判的人选，两人却起了争执。
　　暨阳王陆邵峰认为承王祈煜身为一国之皇夫，母仪天下，身份尊贵，实不该以身冒险，做此有损玉体之事。应令派一人前去诱敌，而不是让承王孤身而去。
　　承王祈煜则觉得，他身为一国之皇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世人所崇敬，原本就应当为国效力，死而不悔。而人与人之间本就没有尊卑之分，地位之上下，那不过是后人加上去名分。但既然他身处在这个位置，就要尽到自己的职责。
　　故而两人争执了半天，皆不得所果。
　　最后还是承王祈煜搬出了身份，才用权势将暨阳王陆邵峰的反驳压了下去。
　　可是暨阳王仍不放心，在祈煜耳畔叮嘱了许久，才悻悻然的离开。
　　祈煜这才着墨成文，配以扬州知府王沪宁的亲笔信，让士兵快马送至北门，以箭传书至叛军。
　　莫约过了半日，马虎马将军才让人以同样的方式回了信。
　　祈煜看了信，只淡漠的笑了下，然后便让人准备马匹，预备出城事宜。
　　若说丝毫不担心此行之安危，那是断然不可能的，但即使凶险万分，他还是要去闯一闯。
　　就像是当年的沁媛与陆邵峰，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但为了他人，为了自己，他们还是勇敢的闯了过来。
　　所以，他们一同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离别，也经历过绝望。
　　而他，如今也要与他们并肩作战，倾尽全力来守卫这里的一切。
　　因为不想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祈煜没有再去见沁媛一面，就直接在陆邵峰的的安排下，带着五百精兵出城去了。
　　待到叛军军营后，祈煜带来的五百士兵被留在了营外，只有五人可随祈煜进去。
　　那些士兵将祈煜一行人带到了一帐子前，轻掀起门帘，让祈煜带着解了兵器的两名士兵走了进来。
　　因为自己的身份，祈煜只是与马虎问候了一声，并未躬身行礼。
　　叛军那边的将领似乎心有不满，但却在马虎的挥手示意下并未表露出来，但眼神多少有些不善。
　　祈煜巧笑盈盈的与马虎对视，只见其眉宇之间一抹苍凉闪过，随之又消失怠尽，无影无踪。
　　“承王今日孤身而来，有何要事相商？”马虎先开口询问道，
　　祈煜看着马虎，轻轻一笑：“元帅明鉴，本王确有要事相商。本王出生世家，自小便受夫子教导，世家利益为家族一大事，若无世家之庇护，本王的家族很快就会倒台，本王的皇夫之位也将动摇。所以，本王欲和将军联手，铲除皇上，以除后患。”
　　马虎半信半疑的看着祈煜，并不敢全然相信祈煜所说的话。
　　虽然权势可以利诱众生，但对于淡泊名利的祈煜，马虎虽未与其接触过，却并未敢全然相信。
　　有些人或许可以利用，有些人或许可以以权相诱，有些人或许可以以色诱之，但那绝不会承王祈煜。
　　但那不仅是马虎一人的固执，在那里的所有诸位将领，也都是如此以为。
　　“所以为了恩赐你们开国的功勋，本王将来登基为帝后，定然会将你们封为功臣。”祈煜又语不休不惊死人的说了一句，让在座的诸位将帅都吓了一跳。
　　见诸位将帅如此反映，承王又再故作疑惑的问道：“难道我父亲没有述与你们听？将来谋反篡位后，本王将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主宰天下。”
　　接着祈煜就低声笑出了声，随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手没有来得及捂住苍白的唇，一道鲜红就喷在了月白的衣衫之上，那上面金丝绣就的纹路在鲜血中黯淡下去。
　　在座的诸位将领见之，心里都有了个底，看着祈煜的目光也都亮了些。
　　粗声问候了几句后，马虎马将军便垂首深思熟虑了许久，方才让手下士兵将人祈煜请了下去，然后他们接着开他们的军事会议。
　　对于祈煜的建议，他们并非不动心，若能不费吹灰之力而进入扬州城，比狄见狄将军先入城，那他们便是头功，在朝中的地位自是高了些；但这若是承王祈煜的陷阱，那么他们这一来，便是掉进了承王祈煜设下的陷阱，自此成王败寇，再无回头之路。
　　所以他们很困惑，也很犹豫。
　　在这一场赌局中，他们始终被层层迷雾遮挡着，难以寻到个头尾。
　　兜兜转转了一圈，他们的一生，究竟要将赌注下到何处？
　　承王祈煜被搀扶着进了马虎马将军派人安排给他的营帐，然后便侧躺下来，将马虎马将军派来监视他的人都赶到了帐外。
　　过了片刻，待外边动静小了些，承王祈煜这才缓缓坐起身来，接过一旁士兵递来的药丸，仰头服了下去。
　　这时那士兵适时的递上了一杯清水让祈煜润口，然后便后退一步，侍立在一旁。
　　祈煜半倚着床榻，一手支额，一手半弯着手指指节，正不急不缓的敲着床榻。
　　月白衣衫之上的黯淡鲜血渐渐凝结，白色的幔帐将天地隔挡在外，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庄严而肃穆。
　　这时橐橐靴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营帐外响起了是冰的请安声，接着便从外面走进一人。
　　那人穿着全套盔甲，将面容隐藏在特意掩藏的阴谋之下，举手抬足之间难掩那一股霸气。
　　只见其步入营帐内，先左右扫视了一眼，让原本守卫着祈煜的侍卫退了出去，然后才径自走到祈煜面前。
　　祈煜微抬起头，与居高临下正凝视着他的那名将军对视着，半晌无语。
　　只见那将军从腰侧拔出了随身宝剑，铮的一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流动着，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结，所有的语言都成为了多余的累赘。
　　那名将军将染上鲜血的刀锋在祈煜月白色的衣服抹了抹，刀锋上的鲜血将原本的白染成一片暗红，然后，凄苦的颜色氲了开来，在蔓延中绝望。
　　祈煜不动声色的看着，一片殷红在他的指尖绽放，脑海里突然闪过古文里幽灯怨女锁深闺的未遂长恨，凄苦行吟之后的垂泪无语，接着，红颜衰落，一片丹心自此东流，唯有血泪照青灯。
　　原来一生，竟是那般的无奈。
　　“燕大哥……”良久之后，祈煜方才低声呼喊了出来。
　　燕重云手上一滞，僵持了片刻，然后才放开了手，将剑从祈煜身上移开。
　　“为何孤身来此？”燕重云那双深沉幽暗的黑眸中射出的冰冷让人不寒而栗，其不动声色的站在床榻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祈煜。
　　“想来便来了……”祈煜淡淡地说，面上的笑容云淡风轻，却充满了不容妥协的坚决，“从不知道，原来你也是皇上的暗卫之一……”
　　凌厉无比的杀机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然后又在暗流汹涌中磨灭，风寒露重，他们的指尖却触到一片莹滑的温润。

　　行差踏错

　　顺沁七年四月五日，扬州城之围解，暨阳王陆邵峰以五千兵力破叛军数万，护驾有功，帝王恩赐之。
　　————《朝凰史记》
　　虽然朝廷颁下的旨意里夸大了暨阳王陆邵峰的功劳，但扬州城之围得以解围，暨阳王陆邵峰确实功不可没。若无其统筹全局，谋划调遣，扬州城断然不可能守过五日。
　　自古勇将历代有，但有勇有谋之士却是极为少的。他们或许熟读百家之书，深谙兵法之道，但在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死读书的无谋之将。
　　因为任何一丝一毫的迟疑或者行差踏错，都有可能使战局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所以谋略、勇气、果断、冷静四者在战场之上，是身为一位元帅断然不可缺少的。
　　略知兵法的人都知晓这个道理，但真能做到的确极为少。
　　但陆家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不单在顺沁帝这一朝，便是辅佐历代趾国帝王的暨阳王，不仅代代从家族中培养挑选最优秀的人才来承袭皇爵，更是对历代帝王忠心不二，誓死相随，从未有例外过。
　　不仅是趾国，就是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如此忠君爱国的世家，这也是历代帝王安心将兵权交到历代暨阳王手中的原因。
　　虽然帝王也留了一手防着陆家，但这并不阻扰陆家与皇室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
　　陆家也谨守为臣之道，从不跨越出那条界限。
　　若是功高盖主，那么他们会适当的示弱；若是遭帝猜忌，那么他们会想方设法保住家族；甚至为了持衡朝堂，他们从不将自家女子送入宫中，为妃为嫔。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子，忠。
　　即使，没有人知道他们忠于皇权的原因。
　　陆邵峰也不知道，但他始终效忠着沁媛，矢志不渝。
　　就像承王祈煜一般，为了沁媛，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承王祈煜孤身闯入敌营那次，实在是九死一生，危险的紧。
　　即使调遣了五百精兵随侍护卫，但暨阳王陆邵峰仍是极为担忧。
　　虽说祈煜出身世家，叛军未必会大动干戈，但若真动起手来，祈煜他们是绝对逃不出生天的。
　　到时沁媛醒来，又让他如何担待？
　　可是事实证明，承王祈煜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在磨了两天后，马虎马将军终于下了决定，率军一万先入扬州城，其余留营处变，由燕重云副将负责领帅。
　　而在承王祈煜和暨阳王陆邵峰的配合之下，他自然是顺利的攻入了扬州城内。
　　夜半三更之时，城内暗卫已经按照暨阳王的指示，将南门城门由内打开，让一万叛军鱼贯而入。
　　叛军迅速的占领了扬州城，然后就再也了无音讯。
　　城外的人只见城内烽火连天，惨叫声连绵不绝，但却不得窥其实情，只能在外打探猜测，直到第二日天明城内的动静方才被压了下去。
　　接着扬州城内便竖立起叛军的旗帜，在寒风中摇摇傲立。
　　昨夜的鲜血在士兵们的冲刷中，随着汩汩红流，遍布车辙、脚印的土地在蔓延着殷红的泪水，红瓦高墙外的蓝天水洗般的干净，一切都被洗刷一清，似乎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发生过般。
　　叛军首领马虎马将军在第二日便登临北楼，与昌州的狄见狄将军城上城下遥遥对峙，但却并未下令开城迎接其，而逝拂袖转身而走，颇为嚣张得意之态。
　　先入为主，到时丹青史记之上，只会记载着胜利者的笑容，而身为一名失败者，在朝中是没有任何本钱骄傲的。
　　此次让马虎马将军先入了扬州城，头功无疑是其囊中之物，到时朝上加官进爵，其定然是开国功臣，对社稷、家国有功。
　　而他狄见，却只有苦劳无功劳，到时在朝上，也不过是混一三餐温饱，家门安乐。若想权倾朝野，那定然是梦中痴话。
　　自小出身民间的狄见吃苦耐劳，艰苦非常，见惯了民间疾苦，世态炎凉，也享受惯了高官厚禄、权势利益的诱惑，自是不愿被埋没在这宦海波涛之中。
　　此次世家叛乱，正是一次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叛逆这一方，过需他会因此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或许他会因此遗臭万年、万劫不复，但一旦选择了这条路，他们就没有再回头的路了。
　　虽然他是因今上曾将其父兄入罪，所以才投奔于靖南王，但其也建了不少丰功伟业，单纯的为自己。
　　而今，如若他不能成王，既是败寇。
　　一丝一毫容不得他们马虎，历史的鲜血在告诫着他们前人失败的后果。
　　一人一家的兴衰，一兵一军的生死，在凶险的权利斗争之下，都是自己欲望的牺牲品。
　　且不论常州马虎马将军是如何入城的，但就结果来说，狄见心中着实不服。
　　于是狄见心中暗暗思量，若非扬州城内的精兵良将都主守北门，且有暨阳王陆邵峰助阵，所以头功才被马虎马将军这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鲁将军给抢了去。
　　极为自负的狄见越相信中越是不服气，为何他人皆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成功，而他偏要用尽全力才能攀岩高峰？
　　人生之机遇带他不公，他自然心生忿恨，不服老天之公道，一心只想扬名立万、永垂青史。
　　所以，在听闻承王祈煜被马虎马将军作为人质留在营中的时候，狄见自然心生诡计。
　　若反咬一口，将承王祈煜被拘禁之事扭曲成马虎马将军有意挟天子以令诸侯，有意以此来威胁世家利益，挟持未来君主的罪名，那么马虎马将军将会从开国功臣，变为开国叛臣。
　　靖南王早就叮嘱过他，祈家除了位高权重的皇夫外，打算再出个名正言顺的当今圣上。所以让他表面上与世家联合，但实际上却是貌合形离，在其中暗自捣鬼，断然不能让承王坐上这个位置。
　　狄见自然明白这其中的严重性，所以并不敢忽视怠慢靖南王的嘱托。
　　但他却永远都不会知道，就是因为他们的貌合形离，让他们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甚至是以性命在告诫着后人，
　　而一旦下定了决心，接下来并未耽误太久，狄见便带着一万多的兵马前去与马虎马将军驻扎在城外的兵马汇合。
　　留营的燕重云副将听闻此消息，自是打开营门前来迎接。
　　外人不知，燕重云心中可清楚明白的紧，狄见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抢那开国功臣之功劳。
　　欲望，往往是一个人前进的动力，自然，也是毁灭一个人的催力。
　　在这个充满欲望的世界里，他们都是自己的掌控者，因为种种理由，走向成功或灭亡。
　　狄见来到马虎马将军的地盘，自是不敢马虎，任何风吹草动皆草木皆兵，唯恐被燕重云暗算了去。
　　但一切却极为正常，燕重云为并采取任何过激的行动，一直彬彬有礼，待他们为上宾。
　　因为终究不是自己的营地，所以那一万士兵虽然也驻扎在营内，但真正护卫着狄见的，只有区区几十人。
　　方才入了营，狄见便迫不及待的要与承王祈煜相见，说是要先拜见主上。
　　燕重云以承王祈煜身体微恙为由，将其挡了回去。
　　但这更使狄见心生不满，妒忌之情越发的浓厚。
　　于是狄见在回到自己的营帐休憩片刻，深思熟虑后，便决定今晚动手，定要将燕重云一干人等杀害，将谋逆的罪名套到马虎马将军身上。
　　在这个时候，燕重云却已经先下手为强，指挥士兵在狄见带来的一万士兵的饭菜里下了药。
　　见到元帅之印，士兵们以为是马虎马将军的命令，便遵帅令行事，一一在狄见带来的士兵的饭菜里下了毒。
　　燕重云在军中的威望虽然很高，但尚不及帅令。
　　朝凰军队一向纪律严明，上下有序，不可越级逾职，尊卑不分。
　　所以在军队中，他们可以有无数个将军，但却只有一个元帅。
　　万事，皆以元帅为主，将军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接着，在两边人马敲锣打鼓的准备之中，晚上燕重云为庆贺攻破扬州城所办的晚宴上，两边人马开始动手。
　　但狄见直到此时才觉悟，自他踏入这个兵营的时候，已经犯了一个兵家大忌——轻敌。
　　所以，身陷险境而不知。
　　想悔过时，却已晚矣。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事无常，在战败的前面，总是堆积着各种各样的错误。
　　或许只是一点细微的失误，但一切，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而承王也在燕重云的护送下，回到了扬州城内。
　　燕重云是沁媛事先安排下的棋子，所以陆邵峰才有恃无恐的守着扬州城。
　　沁媛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企图，自然事先也会有所安排，断然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网已撒下，现在到了收网阶段，世家谋乱，定然是罪诛九族，不可赦免。
　　只是，身中剧毒的沁媛，依旧没有醒过来。
　　身系千万人之心的天下之主，依旧在梦中翻覆，这天下，少了这九五至尊，究竟又由谁来主宰？
　　一切，都成为了他们面容下的不解谜题。

　　断绝血脉

　　世间最悲哀之事，莫过于兄弟反目、父子相残、君臣相忌。
　　而历史的长河在奔流之中，蔓溯了血迹斑驳的红墙高瓦，在世人的口中终究成了面目全非的过去。
　　它们警醒着世人，却又被世人所淡忘。
　　接着再因为不断的轮回，重复的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流传后世的笑柄。
　　朝凰，以孝立国，世代皆如此。孝，置之四海而皆准，行之万世而不悖，朝凰以孝立国，以孝梯忠信、礼义廉耻为人道之大经。今朝代虽更，民彝无改。政局之阽危，纲纪之废驰，国之大患，不在国势，而在人心。苟人心有向善之机，即国本有底安之理。
　　所以父慈子孝、兄弟恭亲，素来为世人所尊崇。
　　但这一切的道德伦常在人的欲望之下，都变得极为渺小。
　　世人贪权，欲攀凌霄登临望，俯视众生意气高。
　　唯有那超然之人，才能堪破那高处不胜寒、孤家为寡人之寥落。
　　承王祈煜便是那超然之一，但世事却迫他不得不在君与臣、父与妻之间做出抉择。
　　一方是血脉相连、不辞辛苦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慈父，一方是心意相通，肩负天下的尊贵妻子。而当父与君、家与国之间产生利益冲突的时候，无论偏向任何一方，终究都是忠义难两全，生死无可悔。
　　站在黄沙漫天的高地上，祈煜面无表情的看着漫天纷飞的黄沙在充斥着浓浓血腥味的空气里飞舞着、跳跃着，最终飘回到坦克不平的地上，任挥舞着刀剑的士兵们踩踏碾压，然后又惊起一地不平，重新在半空中舞动起来。
　　低低的叹了一声，承王祈煜悲戚的看着原本应该相恭相亲的士兵们在战场中相互拼杀，半晌无语。
　　生命是一种微妙的玄妙，在世人毫无意识的瞬间，错落的撕裂着他们的寂寞。
　　而世人，却站在其中，毫无所知。
　　麻木惯了，最后也只是剩下一具躯壳而已。
　　陆邵峰在一旁镇定的指挥着全局，小心仔细的听着每一个士兵的回报以及慎重的发布下每一道军令。
　　阳光擦着他的发绺散落在他的身后，如镀上了一层金子的暨阳王陆邵峰如高大的巨人般站在这个朝代的巅峰，为了他所爱的百姓，为了他痴恋的人，正在费尽心力的保护着这个国家。
　　自古以来，家与国，本来就是不可分裂的存在。
　　如今在战场上拼搏的士兵们，又何尝不是为了那个充满了温馨的家？
　　只不过，他的家，实在是太冷，太萧条罢了。
　　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宫闱里，只有一座接一座连成一片海洋般的宫殿，永远没有尽头，极目远瞭，除了自己，就只剩下孤寂在一旁陪伴。
　　其实，在那座虚伪的宫闱里生活的人，都是被拘禁了许久的可悲，他们在为自己默哀的同时，残害着别人的脆弱。
　　一击即中，再无回头之路。
　　但在旧的势力腐败没落的时候，新的崛起，而他们，依旧被搅在其中。
　　若不反抗，那么就会被世事湮没掉。
　　即使永无停息的阴谋诡计让他们疲惫，但残酷的世道却容不得他们一丝一毫的退缩。
　　在权势面前，人人平等，自然也就没有尊卑之分。
　　只有，成，与败。
　　古语虽有云，不以成败论英雄，但在政治上失败之人，从来都是冠于恶名的小人。
　　对于自己父亲的将来，祈煜心中隐隐已有了个答案，但却固执的不愿去捅破，即使，胜败即在眼前。
　　沁媛早就坐下了安排，将彪骑将军陆邵峰的陆家军秘密调遣到都城附近，将父亲他们的叛军围了个结实。
　　当初将兵部将于暨阳王陆邵峰的时候，沁媛便有了此防范。
　　所以兵部里的要职，几乎由陆家的人来担任。
　　世家弟子，在沁媛巧妙的安排之下，是几乎粗摸不到内部玄机的。
　　随意，关于兵部的极密调遣，只有兵部内部官员才能知晓一二。
　　换句话说，就是只有陆家和沁媛的人才能知晓。
　　对此专权，满朝文武都极为不满，但因为沁媛一直坚持，并将极为朝臣办了，这才压了下去。
　　就如一把双刃刀，沁媛自己也在下这赌注，若是陆家一直专权，将手中兵权拽着不放，万一心有怨念，谋反叛乱，那么她的皇位即将不保。但同样的，若是她给予他们陆家最大的信任，他们也将会把自己最大的忠诚奉献给她，永不背叛，并且会忠诚的守护着这个国家，为百姓谋福祉。
　　所以，至今为止，沁媛算是下对了赌注。
　　陆家一直忠于皇权，忠心不二。
　　虽然之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这一刻的忠诚，足以让沁媛渡过此次危机。
　　祈煜默默的想着，前方的战局却已经硝烟渐消，弥漫着的血腥之气越发的浓重。
　　刀剑交叉着深深插入被鲜血渗湿的黄土里，一只断了的手臂静静的躺在它们的身旁，汩汩流出的鲜血在黄土的修饰下，逐渐变得混浊起来。
　　战情，始终是最没有人情的地方。
　　在雪白的刀身插入对方的身体，然后再抽出来的时候，鲜血弥漫着的，不仅是这一片土地，还有他们的心。
　　是非成败转头空，他们在上位者的斗争之中，成了那无辜的牺牲品。
　　在历史的史册上，将永远不会有他们的名字。
　　祈煜沉默的转身，毫不犹豫的回了营帐。
　　因为他知道，会有人，将他最敬爱的父亲，压到他的面前，俯跪在他的身下。
　　这不是对失败者的侮辱，相反的是，这是失败者对胜者的臣服。
　　技不如人，只能怨己。
　　即使在骄傲的人，到了这般地步，也只能任人宰割。
　　但是祈煜永远猜测不到，他那自负了一辈子的父亲，居然会用如此惨烈的手段，了结了自己荣辱成败的一生。
　　所以当下面的士兵将这个消息告知他的时候，他被震惊了。
　　祈鲶在得知叛军战败的时候，就将祈家的人召集到正厅，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家主的位置交托给祈家祈韵文，其他人也都一一嘱托于祈韵文来照顾。
　　接着，同样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祈鲶让人将他的头颅砍下，挂在面向皇宫的那个府门上，任日晒雨淋，并嘱咐家人不许取下。
　　这是对胜利者最大的荣耀，表示失败者永远的臣服于胜利者。
　　但换了个场景，换了个身份，承王祈煜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是他父亲对他最大的讽刺，最大的惩罚。
　　谴责着他杀父的罪名，不孝不义，天地所不容。
　　也代表了，他的父亲，这辈子与他血脉相连最近的人，也终于将这最后一道门开跨过，将他们之间的唯一的联系砍断。
　　同时，也让祈煜心中的愧疚，化为了保护祈家的决心。
　　在心底默思片刻，承王祈煜终于吐出了一口鲜血，暂时昏迷了过去。
　　虽说是因为不得已才父子相残，但终究是血浓于水，尚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而在这场叛乱中参与了的世家，也在祈煜的决断之下，按照刑律，该罪诛九族的就罪诛九族，该流放的就流放，下手果断毫不留情，丝毫不拖泥带水。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后世知名里，承王祈煜的名字在历史上，也同顺沁帝一般，留下了一个荣毁参半的声名。
　　皇宫里面，张选侍也被承王一道懿旨，遣去皇极寺，剃发为僧了。
　　今上沁媛，也终于在昏迷多日后，醒了过来。
　　一代历史渐渐在此落幕，新的也即将崛起。
　　即使过了多年，晨太医令犹记得他问沁媛的那句，既然早已醒来，又为何要迫承王抉择。
　　沁媛只是垂首答道，因为他是朕的皇夫。

　　诞下嫡子

　　顺沁八年九月十一日，天降祥瑞，顺沁帝于沁仪殿翊漩，并于其行抓周之礼之日，立其为太子，昭告天下，大宴三日，恩赐四方。
　　————《朝凰史记》
　　在将近一年的铲除乱党以及拔除旧世家根基的烦杂中，朝凰终于迎来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大喜之日。
　　当今帝王怀胎十月，终于在百姓们的期待之下诞下了皇长子翊漩，并立下了皇太子，稳固了国之根本，暂时稳定了民心，就连近一段日子的血腥也在这件莫大的喜事之中变得微不足道。
　　这便是历史的齿轮，永远只会向前发展，从无后退之路。
　　而在这条路上前行的人，目视前方，脚下的坎坷不平在始于足下，一切痕迹将全然遗留在身后，再一转身，方才知晓，原来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
　　而且，也将一直走下去。
　　纵使过去的道路已经在时间的磨合中变得平滑，但他们依旧执着于自己前进的路，就像执着着，身旁的那个人。
　　所以，即使做了再多逆天叛伦之事，承王祈煜也未曾后悔过。
　　因为，他的身旁，始终有一个她，那个威慑天下的女子，这五湖四海的君王。
　　何其之幸，他们竟然相遇了，自此，或生或死，总该有个人惦念。
　　沁媛也很是庆幸，能遇见承王祈煜，孤身一人站在凌霄已太久，总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来依靠。
　　所以自承王祈煜亲手将他的父亲逼死后，沁媛对承王祈煜，是越发的宠溺了。
　　因为愧疚，所以越发的在别的方面想要补偿之。
　　对于祈鲶一事，沁媛确实存了逼迫之意。
　　承王祈煜贵为一国皇夫，母仪天下，自当要有风范威仪，不能让人瞧扁了去。但拿来开刷的对象，并不一定非是其挚爱之亲。
　　沁媛却是存了私心，欲要考验承王祈煜，想知道在生死命危之前，承王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毕竟，那个养育了他十几年的家，不是一般的世家，而是皇亲国戚、当朝新贵。若是他人，沁媛并会不介意那么多，但祈家，确实是沁媛心底唯一的皇长子之靠山，我朝凰的当朝权贵。
　　承王祈煜虽然不会动此歪心，但祈家却会打此主意。
　　这事牵连皇储之争，若是因此，一门俱荣，那也是幸事一件。
　　更何况这次关系到未来帝王之位，他们更不会放过如此的好机会。
　　但是，这也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而已，沁媛不会给他们如此的好机会，朝凰也不会给，只有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那些腐朽之士，才会不知死活的去投靠与祈家。
　　此次叛乱沁媛看在承王祈煜与祈家族长祈鲶的面子上，终究留了几分余地，并没有在台面上将其如何，但是暗地里，却削了祈家的王爵，将祈家里所有在朝的世家之子都贬官削职，沦为平民。而祈家，也变成了无权无势的普通富贵之家，并无朝中依靠，也无权贵敢再次攀附于其。
　　一切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新的世家在沁媛的有意扶持之下，渐渐代替了上一代世家，慢慢崭露头角，绽放光芒。
　　且不论这些是否会按照沁媛所预想的方向发展，在一段时间内，不再与皇权对峙。新起的世家们为
　　了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属于自己的新时代，而努力奋斗，勤政爱民，为朝凰灌入一股新的力量，那么
　　朝凰，或许真会朝再一代的辉煌盛世发展。
　　沁媛犹记的趾国第十一代帝王翊玄，年少登基，励精图治，并且任用贤能，发展经济，提倡文教，使得天下大治，百姓安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甚是为太平盛世，故有“玄御之治”之称。
　　“玄御之治”之所以称之为太平盛世，与恭帝个人的励精图治是分不开的。他即位不久，就废止诽谤妖言之罪，使臣下能大胆地提出不同的意见。历代以来有所谓“秘祝”之官，凡有灾祥就移过于臣下。
　　恭帝自奉也相当节俭，在位四十一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之物丝毫无增添。还曾屡次下诏禁止郡国贡献奇珍异物。
　　其后宫之嫔妃，人人皆衣不曳地，帷帐不施文绣。
　　恭帝曾想建造一座祭祀台，后来召来臣子，听说要花费百金，等于中人十家之产，于是作罢。
　　而那一朝代因为恭帝提倡俭约，所以当时国家的财政开支有所节制和缩减，贵族官僚也不敢滥事搜括，奢侈无度，从而减轻了百姓的负担，这是“休养生息”政策的重要内容之一。
　　而在中原历史的漫漫长河中，朝代顺应历史则兴，脱轨则衰。盛世年华，都曾是在国家统一、政治稳定、国力强劲、文化发达时的璀璨荣耀。
　　但历史毕竟已经过去，不允许推倒重来，也没有后悔的余地，诚如古人所云，继世而有天下者，必视前之得失而损益之。
　　只有果断的抓住机会，才能在这个世界里绽放光芒。
　　而沁媛，明显抓住了这个让人为之感慨的机会。
　　纵览中原刑法发展的历史，百姓们可以发现，刑律先与道德、宗教浑然一体，之后方逐渐与之分离，走向独立。
　　而趾国刑律的发展，则又有其独特之处。
　　由于是在古代文明起源，翊族一直过着放牧的生活，直到始祖带着翊族的子民的千万铁骑踏入了这富饶之地，趾国才始建。
　　趾国民风原本极为豪放，而刑律，虽从来没有与道德完全分离，但却偏重与法家的刑律之道，主张以刑法来治理天下。
　　随着之后的漫长岁月，儒家的伦理道德与整个国家的社会的道德观念渐渐开始支配着刑律的发展、变化，趾国的律法的具体内容这才又渗透着儒家的伦理精神。
　　虽然朝凰在历经三代后，已主张以孝立国，但在趾国漫长的历史之中，礼才是被百姓及儒学大家所认可的伦理观念。
　　因为习惯了主宰别人，所以处了高位的人，也就慢慢酝酿起那所谓的礼。
　　而儒学大家，更是自负，素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也将其视为自己一大守则。
　　百姓们安定了，不在牧牛放羊，学习了中原之耕织之术，更是端出了一副受礼的模样，只为了不让人看扁。
　　而上位统治者见此，更是将礼作为刑法的守则，不愿让他人以为国家强权霸道，不顾民意，所以已就将刑法给改了。
　　而国家暗地里为了强权统治，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将伦理观念在国家上下宣扬四散，让百姓们潜意识里如此以为，一旦有人违反了伦理观念，必然要受到刑法的处罚。
　　所以，无论在哪朝哪代，刑律皆因法律的伦理化而担负起维护伦理纲常的使命。
　　沁媛在此铲除世家之机，将刑律彻底改革，着实为一玄妙之处。
　　而其刑律之完善，也是历朝历代所不能比的。
　　因此，在历史的丹青史书之上，沁媛的功绩，又多增添了一笔。

　　北风卷地

　　秋的残叶已在寒风中凋谢，江南秋雨花台之处游人脚趾相错，络绎不绝。
　　而魏璇京都之中，文人墨客于天阙池前，吟诵今上运筹帷幄之丰功伟绩，朝中忠臣誓死卫国之政绩，百姓同心协力之卓绩。
　　伶人善舞者，酒肆楼台红颜笑，万帆驶过泪垂眸，东逝不复能终曲，聚而不散酒令来。
　　或有冷若冰霜之妙儿，蹒跚而来，踌躇而去，留下一抹倩影，带去一片芳心。
　　而当夜醒时分，君将若何，妾当如此。凄草伴浮云，月华洒涟漪，自有嫦娥下凡间，来相伴。
　　只惜，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对月怅惘，祈煜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或许正应了“为赋新词强说愁”这句话的景，在特定的某些环境之下，确实容易无悲自愁。
　　把杯盏凑近唇边，祈煜仰头饮下杯中酒水，双睫微敛，略带了点迷茫的眼神似是陷入了缅怀。
　　不知是否血脉相连，翊漩自出生之日起，便灵气活现，日夜不息的闹个不停，让祈煜宠爱非常，也头疼非常。
　　虽然宫中历来有训，帝子自出生之日，便要被乳娘抱离中宫，远离生母，以防止亲疏之祸。但沁媛似乎有愧于心，对他极为宽厚，便下了懿旨，自此皇太子便由他亲自教养，在未及冠之前可居于中宫。
　　所以，他与漩儿才有了日夜相处的机会。
　　可以每日见着自己骨肉的一点一滴的成长，身为父王的祈煜时常会为了那丝毫的长进而兴奋许久，正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世上，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
　　而沁媛虽然也极为疼爱漩儿，但终究国事繁忙，极少能抽出时间来探望一下自己的皇太子。
　　其实，不仅沁媛，历代君王都如此。
　　生性淡漠，与诸人疏离。或是爱极，但为了不让臣子窥视自己的爱好，见风使舵，攀爬权贵，而一昧的压抑自己，尽量不触及自己心头之好。
　　这样的日子，实在累人。
　　但他们，却只能这样虚假的过下去。
　　且不论别的，就连这皇夫所居的中宫承恩宫，沁媛也是好几日不曾御驾亲临了。
　　据说这几日，朝臣们因沁媛将暨阳王陆邵峰调遣去边境完聚、缮甲兵、具卒乘之事，闹了个两边僵持。①
　　蟠龙与朝凰自八年前的那场大战外，近些年来一直和睦相处，并无大的摩擦。两国间的边境交易也素来频繁，为朝凰增添了不少赋税，充实了国库，稳固了皇权统治。
　　而前两年朝凰与蟠龙和亲，为了表达诚意，蟠龙帝后忍痛将最为疼爱的蟠龙七皇子萧斐送入了朝凰皇宫之中，相当于蟠龙压在朝凰的质子一般，可见其和好之意。
　　当今蟠龙帝王更是与朝凰交好，时常派遣使臣出使朝凰，以睦两国和好之意。
　　其子萧筱渝，拥有着朝凰一半血缘的蟠龙皇子，也在蟠龙帝王萧奕的一意孤行之下，被立为了蟠龙储君。
　　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的和睦，但是，有些人，却在事态未恶化之前，预料到了将来的凶险。
　　防范于未然，卓然于世外，看尽一切世人之丑态，敛尽世事之沧桑。
　　只有着眼于大局，细心于小事者，方能傲立于诸人之前， 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立于不败之地。
　　有些目光短浅之人，为了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往往会被眼前的迷雾让自己迷失，从而看不见更远的天边，那条光明之道。
　　虽说此乃人之常情，人之见识长短高低不一，但一国之利益，是断然不能轻忽的。
　　朝中反对之朝臣，或因一己之私，嫉妒陆家之名望，想要离间君臣，夺陆家之兵权，取而代之，遂为朝凰之顶梁之柱，以挟持帝王。或因一年前剿灭世家之事，埋怨记恨于暨阳王陆邵峰者不在他之下，但因他深居中宫，不理朝政，故而难以下手。而处于风尖浪口的暨阳王陆邵峰，却成了那万矢之地，诸人恨不得诛而灭之。
　　但暨阳王陆邵峰一直行事谨慎，素来无错，竟让他们无下手之地。
　　而沁媛更是一力护着暨阳王陆邵峰，所以朝臣们也不敢做太大的动作。
　　而此次机会，的确是极为难得的。
　　沁媛自己下的懿旨，他们大可借题发挥，就算不能离间君臣，也要让其他人代替了暨阳王的位置，在兵权这一块，让他们这些眼馋了许久的大臣也得些甜头。
　　一切明明白白的搁到了了台面上，沁媛心明如镜，自然不会如此遂了他们的意，所以两边就如此僵持了起来。
　　只有一些新兴的世家，倒是站出来支持沁媛的旨意，他们大多是因为刚刚被沁媛抬举上来，在朝中并无威信，若想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站稳脚跟，就必须要找到靠山。
　　而沁媛，无疑是他们所期待的。
　　因为，在朝凰，再也没有人，比沁媛的地位更高，威信更高。
　　所以，这个赌注，下的是毫无悬念，必然会赢。
　　沁媛自然也顺水推舟的接受了新兴世家的支持，多一分力量，没有什么不好。
　　反而有些事情，利用了这些力量，能轻而易举的办成。
　　比如，此次的事情，沁媛也不打算自己主动出手，正好趁此机会，考验一下各个世家的能力。
　　若是无力为她压下此次的非议，那么沁媛也就没有培养他们的必要了。
　　沁媛并非圣人，所以，不养无用之人。
　　而这一切在祈煜看来，也就是一场交易罢了，所以不会有人，会考虑交易的对方是谁，只要能将自己的家族推上顶峰，那么对方是谁也都无所谓。
　　就像在古文里说的那样，朝廷是个大染缸，在里面呆得久了，心也会变得阴暗。
　　即使原本再清明的官员，在里面被恩怨是非沾染多了，怕了，也倦了，原本要为百姓谋福祉的心，也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磨平了。
　　自此，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置家国大义于不顾。
　　窗外的残叶慢慢飘进了窗里，多少岁月，都是自己一人，孤单的看着月华在自己的眼底衰落，一片一岁，任繁华落尽，他们却依旧在自己的梦中，回旋反转。
　　慢慢踱出殿内，忽而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沁媛一身淡妆，立于已经凋零的残花前，默然无语。
　　祈煜迟疑了片刻，才款步向沁媛走去。
　　却闻沁媛背对着他，用带着点忧伤的声音说道：“风飘兮以宜容，水澹兮以宜武。麈葭兮以忘仇，柳落兮以遗恨。”
　　沁媛淡淡地陈述着，却丝毫掩饰不了双眸闪动着的忧伤和困扰。
　　“皇上……”祈煜站在沁媛的身后，不由出声道，语气里，也莫名的染上了几分哀伤。
　　“承王……”沁媛也很是迷惑，许久，才淡淡的开口道，“他们如此忙碌，究竟是在干什么？”
　　祈煜诧异的顺着沁媛的视线看去，却见宫人们在殿下忙忙碌碌的来回穿梭着，便开口陈述道：“伺候主子。”
　　一时间，周围寂寞了下来。
　　沁媛无语的转过身来，看着站在眼前的祈煜，淡淡出声说道：“不，他们是在追求权利……”

　　含情脉脉

　　祈煜尚未能仔细体会沁媛那句他们是为了权利而忙碌的话，就听见殿内传来了婴儿清脆的哭声。
　　思及那个调皮的人儿，祈煜的心底一扫方才的阴霾，转而变得柔情似水，满眼的含情脉脉。
　　沁媛显然也听见了翊漩清脆的哭声，连忙转身向殿内走去。
　　因为自小生长在皇宫之内，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幼时与太子同上上书房，太傅所授，大多是治国大道，儒家鸿学，琴棋书画。对于民间的了解，以及其他的一些学识，大多是沁媛自己从稗官野史里翻阅出来的。
　　稗官野史里民间家家和睦的景况，让沁媛羡慕不已。
　　自幼生长在这没有亲情的深宫里，身旁所有的人都带着目的与面具来百般讨好，沁媛在真真假假的谎言里已经呆了太久，所以再多的华贵尊荣，也不及那民间一点一滴的温馨关怀。
　　曾几何时，沁媛也曾爬到那宫墙之上，俯视那宫墙之外，宫女们嬉笑打闹的身影，和裙袂飘飞的媚态。
　　从小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沁媛，总会在这个时候，在自己的心底悄悄的羡慕其她们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
　　因为从小的管束，教养尚宫每日都伴在身侧，不许沁媛做出任何有违帝姬身份的事情。
　　那是一国皇权的威仪，是每一代皇子帝姬所要负担的责任，在任何的情况下，即使家破国亡，也要维护住皇家的威仪，泰山崩于顶的不倒。
　　纵使为此，丧尽沧桑，身为皇族的他们，也不能任性而为。
　　所以，自从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当今太子，在自己含辛茹苦的十月怀胎之后，那种身为娘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对于这个嫡子，也带了份特异的感情。
　　不愿自己的孩子，再次感受到她曾经经历过的孤单，也不愿让他兄弟相争，为了这个九五之尊之位，而失去了所有。
　　到头来，这座金碧辉煌的龙椅，只会是他厌恶憎恨的对象。
　　就如，她一般。
　　如此想着，沁媛快速走回殿内，向床榻走去。
　　只见在殿内伺候着的奶娘已经将太子翊漩抱在怀里，一旁的宫人为他更换已经湿透的襁褓。
　　沁媛浅笑着用指尖点了点翊漩小巧玲珑的小鼻子，凑到翊漩面前，宠溺的轻喃道：“你这个小调皮，又要操劳奶娘了吧……”
　　奶娘闻言，连忙俯首恭声道：“启禀皇上，这是奴婢该做的。”
　　进退得当，恭敬有礼，实在不失为一人才。
　　奶娘怀里的翊漩似乎听懂了沁媛说的话，一张小嘴不满的嘟了起来，一双水灵的眼睛也霎时间溢满了泪水。
　　见状，奶娘立刻用手轻轻的拍抚着小太子，用高超的手段哄得翊漩平静了下来。
　　看来，是宫中资历已高的宫人。
　　虽然沁媛却从未见过她，但是罗勒精心挑选出来的，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
　　过了片刻，待替翊漩换上了新的衣袍、襁褓，沁媛这才满心欢喜的从奶娘手中接过了孩子。
　　原本就不擅长抱孩子的沁媛，因为今日与翊漩亲近惯了的原因， 对于抱孩子的技巧，比之前先大有长进。
　　翊漩被沁媛抱在怀里，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就将头挤进沁媛温而柔软的怀里，酣睡起来。
　　沁媛无奈的看着怀中的小人儿，抬起头来像祈煜无奈的笑了笑：“这孩子，往常就不见倦乏，一到朕的怀里，反倒睡得香了。”
　　“这是母子连心，漩儿是皇上的太子，自然依赖于皇上，听皇上的话。”祈煜与沁媛并肩而立，温柔的说道。
　　“朕还什么都没说呢。”沁媛嘟囔道，一双好看的眉目也微微皱在了一起。
　　祈煜侧过脸来在沁媛的额头上亲昵的落下了一吻，然后伸手将沁媛和她怀中的翊漩一起抱在了怀里，淡笑道：“皇上孩子气了。”
　　“那也是承王的罪过……”淡淡的幽香散发在空气里，沁媛波澜不兴的将头靠在祈煜的肩上，温柔的回道，“都是承王宠出来的。”
　　多少年了，终于有一人，能与她站在一同处凌霄，相互拥抱着取暖。
　　这样子的幸福，是上天疏忽时的怜悯，所以，一旦握住，就再也不要放开。
　　“皇上这可是冤枉微臣了，微臣可没那么大的才学，能将我朝异常倔强的当今圣上，熏染成小家碧玉的闺阁女子。”祈煜附耳调笑道，一双眼眸流光溢彩，就如黄昏时的晚霞，姹紫嫣红的印在那些如火如荼的枫叶上，让人一眼见之，就会莫名的陷入那一片汪泉之中。
　　“承王定是和杜君逸那小子学坏了，油嘴滑舌的。”因为顾及怀中的翊漩，沁媛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朕原本就不该让杜君逸那小子时常入宫陪伴承王的，那小子，唯恐天下不乱……若能有其父一半稳重，朕也就放心将正事交由他处理了。”
　　“俊逸外表玩世不恭，还有点油嘴滑舌，但内里，却十分的执着的。只要是自己认定了的事，无论他人如何说，都再无悔改的余地。”祈煜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的说道。
　　沁媛抬起头来，疑惑的看向祈煜，有什么想问，但却又在话即将出口的时候，收了回去。
　　不愿让祈煜为难，过紧的的逼迫，会使两人都很累。
　　并不想像对待臣子那样对待承王，过紧的监视，是不信任的表现。
　　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笑话，自己所执信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竟然没有半分半毫是属于自己的，唯一的真实与信任。
　　这样子，即使沁媛能瞒得过自己，瞒得过所有的人，但生命里的空虚依旧空虚，谁也不能填满。
　　她不想像她母妃一样，被冥帝宠爱了半生，却没有半分是真实的。
　　终究都是他人的替身，他人的眷恋爱慕。
　　忽然感觉到怀里温温热热的，沁媛低头看去，只见怀里的翊漩唇边湿润润的。
　　颇为无奈但却又温柔的将翊漩让奶娘抱走，沁媛转过身来，却看见祈煜俊逸的脸出现在了眼前。
　　接着，祈煜的唇就落在了沁媛唇上，温软得不可思议，也异常的灼热。
　　沁媛有点诧异的看着祈煜，祈煜却垂下眼眸，般眯着眼亲吻着沁媛。
　　明明只是唇于唇之间的碰触，但沁媛的脸却有点红了起来，心扑通扑通乱跳，有点像是初恋时的少女般心悸。
　　很快的，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快又被拉开了。
　　沁媛看着缓缓后退的祈煜，看着有点奸计得逞的笑着的祈煜。
　　“承王……”沁媛浅笑着看着祈煜，一时无语，习惯了祈煜的羞涩，一时还不适应祈煜如此突兀但却很大胆的动作。
　　一旁的宫人见状，已经识趣的退了出去。
　　沁媛见之，有点不好意思的瞪了祈煜一眼，然后转身走到一旁去。
　　祈煜好笑的走到沁媛身边，本欲安抚沁媛，却见沁媛埋着首，正在努力忍笑着。
　　从背后揽过沁媛，祈煜将沁媛抱了起来，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才在沁媛的挣扎之下停下。
　　“哪有你那么无赖的皇夫？”沁媛倒在祈煜的怀里，嗔怪道。
　　“这是娘子教导有方。”祈煜说着，吻也落到了沁媛的颈项之上，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脱衣服窸窣的声。
　　王杜嫣因为有朝臣觐见，所以前去沁仪殿请旨，但却在暖阁外隐约听见沁媛与祈煜的对话，零零碎碎的一句半句，接着，旖旎的低低呻吟声传了出来。
　　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十分了解沁媛脾性的王杜嫣，知晓一般在这种时候，是不该饶主子坏事的。
　　但这份奏章，又似乎十分的重要。
　　不知道该怎么办，王杜嫣在殿外徘徊了许久后，终究还是离去了。

　　冰冷宫闱

　　风轻轻地吹动着，沁媛抱着翊漩坐在御花园内的亭子里，看着怀中活泼好动的翊漩，不由得想起自己幼时，曾经的欢乐被那样的无奈搁浅。
　　本无意于苍老，但生命的痕迹却在一段段地远去，曾经的无奈与悲伤都已消逝在自己早已沧桑的心底。
　　如此童稚的喜悦，却是自己所不能得到的。
　　因为自己，已经没有了那颗纯净的心。
　　怀中的翊漩用胖嘟嘟的小手一直拽着沁媛的的大拇指，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认真研究着沁媛的大拇指。
　　“漩儿……”沁媛好笑着打量着翊漩的举动，对于翊漩此举很是不解。
　　秋风掠起沁媛用皇冠冠起来的乌鬓和暗紫黄袍，花影筛碎，天际彩霞漫天，沁媛伸手接住了一片落叶，凝视着叶子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手心，恍然想起了祈煜。
　　每次秋季寥落之时，祈煜最喜欢半倚在窗柩之前，伸手接一落叶，在手心把玩许久。
　　她曾经以为，那是因为，深深幽宫之中，承王寂寞难耐。
　　却不曾知，那是因为，倦了，累了，心疲了。
　　沁媛默默的想着，五指慢慢合拢起来，将手中的叶子捏碎了，散落在掌心里。
　　身后传来祈煜的声音，沁媛闻之，轻轻的叹了一声，眼眸里蕴涵着淡淡的忧伤，对着亭外凄凉景致，悲凉的说道：“起风了。”
　　“皇上也要学古人无事悲秋，对花垂泪？”祈煜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沁入人心的温暖。
　　沁媛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祈煜近在咫尺的脸，不由低声喊道：“承王……朕只不过是略有感慨罢了，古人怜花惜月之事，朕是着实做不来的。就让那些古人自己琢磨吧，朕但求无愧于天地，为百姓谋福祉便好。”
　　“皇上志在高远，又如何会被这些俗世所束缚，是微臣多言了。”祈煜垂下首来，拉过沁媛的手，白皙光滑的柔荑的腕握在他手中，泛上点浅浅的红晕。
　　沁媛与祈煜对视着，只见其寂寞的眼眸里突然间流光溢彩，然后又瞬间熄灭，宛如月光下失却了光泽的美玉。
　　“漩儿看着呢，承王可别教坏了皇儿。”沁媛嗔怪着抽出手来，假意抱着怀里的翊漩，调皮的逗弄着。
　　祈煜见状，不由好笑的说道：“子不孝，父之过，子不乖，母之过。”
　　沁媛薄怒般瞪了祈煜一眼，出口便道：“哪有你这样的歪理，圣贤书上可没有后面句……”
　　话指一半，沁媛却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方才对祈煜说道：“承王这是变着法子哄朕开心呢。”
　　“微臣只是不愿皇上整日皱着一张脸，一点也不好看。”祈煜伸出一指抵在沁媛的唇上，阻止了沁媛将要出口的话，“皱着眉头的皇上，没有一点天子威仪。”
　　“朕只不过是……”沁媛眯着眼睛看向远处，叽喳鸟声在亭外窃窃私语，一只素色的纸鸢在半空中飘落，渐渐沉入宫闱红墙之中，“无事罢了。”
　　这时有个低眉弯腰的宫人向前凑了一步，将一封奏章递了上来。
　　沁媛接过，翻开里面看了几眼，怀里的翊漩就不安的扯过奏章的一角，抢到怀里抱起来，还将脸凑上去，蹭了蹭，顿时奏章上湿了一处，墨色的字迹氲了开来。
　　“漩儿。”将翊漩手中的奏章抽走，沁媛低声喊道，不愿漩儿乱触碰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伤害了自己的身体。
　　翊漩当即嘟起嘴来，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沁媛，然后在停滞了几秒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下，顿时让沁媛手忙脚乱的安抚起来，连奏章也不顾，任其就这样掉落在地上。
　　祈煜无奈的摇了摇头，弯腰将那封奏章拾了起来，却在无意间看见了其中的几字。
　　然后又沉着脸看了下去，一封奏章看完，祈煜已是不满的皱了皱眉头。
　　沁媛哄完了吵闹的祈煜，看见他正站在石桌旁，修长的身影迎风而立，一头长发被拨到了身后，手中拿着那封被弃置乐的奏章。
　　将翊漩交给了奶娘，然后才转过头来，对祈煜说道：“承王如何看待？”
　　“只不过是有朝臣眼红暨阳王的功劳，趁机陷害罢了。暨阳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祈煜说道，对于暨阳王陆邵峰，祈煜十分之安心。
　　沁媛自然也知道，对于陆邵峰的信任与了解，没有人能超的过她。
　　不仅是因为陆邵峰与她曾经患难与共，一同历尽沧海桑田，更是因为他们之间重重的利益纠纷，和家族纠葛。
　　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能保证一人的忠诚不变。
　　陆家如今已经走上了众矢之的，只有她，能护着他陆家，所以他们不会在此时谋反的。而陆家百年的祖训，也是阻挡住他们前进的障碍。
　　况且，暨阳王陆邵峰，还是当朝国师，她朝凰的祈福者。
　　若是她出了什么事，那么陆邵峰，也不可能独活。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生死共赴？
　　沁媛不知道，但是她却在极力活着，不让自己死于非命。
　　她永远不会忘记，陆邵峰是她今生第一个要保护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不顾一切守护着她的人。
　　即使君臣有别，即使两地相隔，即使她已另嫁他人……
　　他依旧执着着守护着她，从来未曾违背过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
　　“暨阳王奉皇上之命去边境修葺城池，准备备战，实在是万事缠身，忙碌非常。或许有些细末小事，是下边的官员私下决定，并未知会暨阳王知晓。”祈煜一字一句的说道，为暨阳王陆邵峰解脱罪名。
　　风从亭外进来，遮挡着亭子的白纱随风飘动着，沁媛突觉寒意，不由瑟缩了一下。
　　“暨阳王调戏民女之事，微臣以为，那也是他人诬陷之词。”祈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也变得低了些，“暨阳王的心思，只怕皇上比任何人都清楚得很。”
　　“朕自是信任暨阳王的，但是，人言可畏。”沁媛疲惫的说道，日日周旋于朝堂君臣，夜夜秉笔决断大小国事，甚是耗心费神。
　　在没有尽头的国事里，沁媛只感觉到无限的疲惫。
　　“朝中重臣们日日争权夺利，皇上可以眼不见，心不烦，搁着他们几日，待风头平息了些，找个人出来顶罪就是了。”祈煜一手搁在了沁媛的肩上，坚定而稳重的说道。
　　沁媛诧异的看着祈煜，不由出声述道：“承王你……似乎变了。”
　　祈煜温柔的于沁媛对视着，轻声淡笑道：“因为，微臣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微微合上了眼睛，沁媛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从祈煜坚定的表情里，已经知道了，祈煜心中那人，究竟是谁。
　　承王，终究是赢得了她。
　　若是沁媛时至今日还不能读懂祈煜眼中的落寞，纳闷他们，也将是错过的那部分。
　　而这种冰冷的皇城，也终是分开的地方。

　　佛光泯灭

　　泓苑宫虽然是冥帝为宠妃郑沁兰而建，但因为其得宠一时，所以其落脚于整个后宫中除了帝王寝宫外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推翻旧的中宫，建成了这座奢侈华贵的泓苑殿，自此后宫之嫔妃以此为尊，每日觐见请安，无一不凸显出此地的崇高地位。
　　如今，事过境迁，入主这一座彰显后位尊荣的宫殿，依旧是旧主，依旧是那尊严之人，先帝的宠妃郑氏，今上的母后郑沁兰。
　　步入泓苑宫的寝殿内，奢侈浮华的陈设一眼入目，雕栏玉柱金碧辉煌，委实是让人眼前一亮。
　　沁媛冷笑着缓缓踱步进去，只见满殿宫人依次侍立，重重帷帘将殿内的一切遮掩住，烛火摇曳之中，只能看见高床软枕之上，一张绝色容颜印入了眼底。
　　原本令人心生畏惧的容颜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已经渐渐蜕变成一副慈爱纯善的面容，就如民间的娘亲一般，永远挂着温柔的笑容。
　　只有沁媛才知道，在这一副面皮之下，到底隐藏了多少阴谋诡计，艰险狡诈。
　　到底血浓于水，即使往日里不常见，也知道彼此内心的一些想法的习性。
　　宫人们见沁媛进来，连忙一层层掀起了帷幕，让彼此的面容在毫无遮拦之下，直直的落入了对方的眼底。
　　“儿臣给母后请安了。”沁媛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恭声道。
　　郑沁兰微微睁开眼睛，慵懒的移动了一下身子，这才在身旁宫人的服侍下坐了起来，虚抬起右手，冷声道：“皇儿请起，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礼数不可废，儿臣身为一国之君，更要以身作则，为朝臣百姓之榜。”沁媛彬彬有礼的答道，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握紧。
　　“皇儿为了朝凰，劳心劳累，确实是幸苦了。哀家这个做母后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郑沁兰弯腰扶起了沁媛，然后低声说道。
　　总是千篇一律的对话，母女间连最简单的碰触也是肌肤之间冰冷的相讽，话里暗中带刺，永远都是毫无温馨暖意。
　　很是让人悲哀的相处，但母女分裂，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沁媛对此却很淡漠，因为自幼就不期待过母女和睦，如今长大了，就更不会了。
　　身为一国之君，习惯了强取豪夺，什么事物都不放在眼底。
　　只要她一声令下，又有谁敢不从？
　　即使暗地里随会有人使绊捣乱，但是明面上，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对她张狂挑衅。
　　故而，居于高位久了，天子风范姿势威仪赫赫，除了那一点温情，就再无他求。
　　所有的事物，自然有窥视她身下这个位置的人，双手奉上来。
　　比如这一次，蟠龙送了个佛像来给敬德皇太后郑沁兰，欲加深两国之友好和睦。
　　沁媛本也想着不过是一死物，便让宫人将其送到泓苑宫去。
　　未曾料到，佛像送至泓苑宫的第一天，竟被宫人一不小心打碎了，而敬德皇太后郑沁兰却只是教训了那名宫人几句，便若无其事的让其离开了。
　　沁媛对此十分之愤怒，但碍于郑沁兰皇太后之尊所以并没有立时来泓苑宫问罪，但心底的那股怒意，却是越积越浓。
　　不用想也能猜到，敢将敌国供奉之物，在入宫第一天打碎者，除了她的母后，那个一直未曾死心的尊荣女人。
　　在往常，打破了一两件器物，也不过而尔。
　　但今不同往，蟠龙、寮国与我朝凰关系逐渐恶化，沁媛时常看着边境战域图，已经隐约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经过这一年多的修整，寮国与蟠龙已经渐渐从战乱的情况下回复过来，但朝凰却正好相反，因为世家的叛乱，而导致的大范围之内的铲除。
　　不仅动摇了国之根本，也让百姓们惶恐不安。
　　世家在朝凰屹立已久，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日可以拔除，也不是说想一下子全部诛杀就诛杀的。
　　沁媛在下旨处决他们的时候，先要考虑到他们的身份背景，以及娘家的势力，对朝凰的忠心和功绩。
　　就是这样，还是留了不少世家子弟在朝为官。
　　他们心有不甘，难免在暗地里做些手脚。
　　而天下有识之人在他们的教唆下，又有不少人站了出来，时不时的以天下之道，来讽古嘲今。
　　沁媛并未置于理会，天下悠悠众口，又岂是她能堵得过来的？
　　但是，朝凰一直没有从世家叛乱的阴影里走出来，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在这关头，沁媛并不想出任何乱子。
　　其实，仔细算来，朝凰又何时安宁过？
　　“母后近来身体可是安康？”沁媛起身坐在了郑沁兰的身边，温和的答道，眉宇间皆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郑沁兰微微抬手，让沁媛接近她，然后轻笑着道出了沁媛的心思：“皇儿想问的，并非哀家的身子，而是那被宫人打碎了的佛像吧？”
　　沁媛面不改色的接口道：“前几日蟠龙供奉的佛像在母后宫中被宫人打碎了，便有得道高僧上呈玉牒面见朕，尽道之不详。朕心中焦虑，故而前来给母后请安，但求个安心。”
　　郑沁兰历尽沉浮，多少阴谋诡计都渡了过来，自然是不会相信沁媛这一套的。
　　这些微末手段，在她刚入宫的时候，就不知使了多少。
　　话里带针，棉里带刺，步步惊心，夜夜不能安寝。
　　早已不知道有多少的鲜血，沾染在自己的双手上，一生之尊荣，都是在他人的血泪里淌过的。
　　“皇儿有心了，哀家无事。”郑沁兰脸色沉重的说道，意思苦涩的笑容在脸上一闪而过，“这些个碎末小事，怎能劳累皇儿亲自来一趟？那些个高僧的疯言疯语大多是在唬人的，皇上可不能信以为真，误了大事。”
　　沁媛看着郑沁兰复杂的眼神，淡漠的笑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这些个疯言疯语也未必不是事实。”
　　“古人有云，谣言止于智者……”郑沁兰却是淡淡的笑了，垂首看着一双柔荑上的雕花指套，华丽繁复的雕工在自己的眼底缠绕着化为一缕缕嘲讽，对自己的嘲讽，“皇上莫不是相信了？”
　　沁媛不以为忤，看了郑沁兰好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朕虽不是昏君，但也并非圣人，自然有糊涂的时候。虽不会殃国殃民，但一不小心错杀了某人，却是极有可能的。”
　　郑沁兰冷笑着答道：“皇上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又有何人敢为难与皇上？就连哀家，也是要惧色三分的。”
　　沁媛站起身来，走到一旁负手而立，背对着郑沁兰，幽声诉说道：“我朝凰以孝立国，儿臣对母后自是孝顺，但若是有什么为非作歹之人敢大胆妄为，朕是断然不会放过的。”
　　“皇上这是何意？”郑沁兰挑眉问道，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因为背对着郑沁兰，又逆着光，所以言语之间，沁媛的情绪都被掩埋在迷雾之下：“明人不说暗话，朕以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母后你这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懂？”
　　“难的坦白一次，哀家与皇帝已经许久未如此般挑明了说了，难免有点转不过弯来，还请皇帝多多见谅。”沉默了片刻，郑沁兰方才抬首答道，满口无所谓的口气。
　　重重帷幕遮挡在眼前，巍峨殿门早已看不见，殿内的浮华一点一滴都在提示着沁媛，这里，曾经是泓苑殿。
　　但以后，只怕不会再是了。
　　“朕与母后……终究是离得远了。”沁媛将手背在身后，默默的打量着殿内的陈设，略有点忧伤的说道，“幼时，朕就不与母后亲近，长大后，原本想要仿效天下子女般，躬身侍奉高堂。但有些事情，却是在一早就定下的，若非先皇之不屑，母后之不甘，或许朕如今，就不会站在这个位置，如此寂寞的俯视众生。”
　　郑沁兰静静的阖上了眼睛，并未回答沁媛这句话，但其心中，却已掀起了狂风大浪。
　　何曾当年，果真是何尝当年。
　　一切的因果虐缘，或许真在未出生之前，就已经定下。
　　他们不信命，却不得不受命运的摆弄。
　　终究，空一场，梦一场，竹篮打水空一场。
　　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子，在最后一刻终究是抛弃了她的男人。
　　她这一生，阴谋算计了如此之久，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一份怀抱，还是那一份根本不可能天长地久的眷恋？
　　郑沁兰突然之间觉得疲惫了起来，单手支颔，累及。
　　蜡炬成灰，泪始干，人却已先老。
　　沁媛看着自己突然像老了十几岁的母妃，无奈的叹了一声，终究，都是痴人。
　　然后，沁媛便自己掀开了帷幕，本欲走出去，却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转回了头来。
　　静静的看了郑沁兰一眼，沁媛无奈的扔下了一句话：“冷宫，也不必修葺了。”
　　慢点宫人迷茫的垂下头，不知沁媛所谓何意。
　　但郑沁兰却知道，从今以后，再没有冷宫了。
　　因为，这里就是冷宫。
　　一座，已经死去了的宫殿。

　　战乱将近

　　因为佛像一事，所以沁媛在早朝之时，召见了蟠龙派来的使臣舟忌。
　　蟠龙使臣舟忌，字玄亦，而立之年，曲阳锦县人，自小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但素喜读书，博闻强识，委实为一名人才。在蟠龙曾被萧奕任为元帅府文学参军，专掌文书卷宗。
　　蟠龙内乱以后，蟠龙君王萧奕器重于他的胆识才能，遂任他为丞宰之职，并经常引入内廷，彻夜深谈。萧奕见舟忌性格耿直，又竭诚辅佐，往往据理抗争，在政事上丝毫不马虎，故而特别的厚待。
　　就是沁媛见之，也不得不在心底长叹，如此之人才，为何不为朝凰效力？
　　出声让舟忌起身，沁媛向一旁挥了挥手，赐座于舟忌。
　　舟忌却是微微弯了下腰，俯首恭声道：“使臣舟忌谢过皇上的美意，但使臣身为蟠龙之使，既非朝凰之臣，亦非朝凰之民，对朝凰亦无大功，实在不敢临朝而坐，有辱朝凰之国威。”
　　沁媛面色不改的冷笑了一声，轻轻挥手，蛮不在乎的说道：“舟大人不要妄自菲薄，单凭着舟大人这三寸不烂之舌，这朝堂，就由得舟大人坐。”
　　舟忌弯下腰来，恭声答道：“使臣不敢。”
　　“朕昨日闲时听闻，朕所派之礼部官员去接待舟大人，却反被舟大人做教诲，落了个狼狈而逃。本是宫人闲言杂碎，但朕的心却为此挂了一天，故而欲问舟大人一句，可有此事？”沁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舟忌眉间微挑，神态沉着老练，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使臣只是与那位大人讨教了一下才学，算不得上教诲，民间流言多有夸大，皇上承不可信之。”
　　沁媛淡漠的看着舟忌，将龙案上的镇纸握在苍白冰冷的纤手里，合于掌中，轻轻摩挲着：“舟大人遍览群书，文采非凡，定是圣人之徒，文臣之榜。朕甚为爱惜舟大人之才，如今得此机会，对两位大人之讨教极为好奇。不知舟大人可愿告知一二？”
　　舟忌略微思索，然后就俯身答道：“使臣自是乐意告之。”
　　这时满殿的朝臣都将目光投在了舟忌身上，并非好奇，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他们到底讨教了什么。
　　“礼部李大人昨日按皇上下得御旨前来招待使臣，使臣与其一见如故，便对酒畅谈了起来。”舟忌拂了下衣袖，开口道，还是淡淡的语气，可如果细听却能听到一丝不易察觉地无奈，“李大人问使臣，使臣自蟠龙远道而来，觐见皇上，单就为了上呈佛像于敬德皇太后一事？”
　　顿了一顿，舟忌继续说道：“使臣答之，吾皇欲与朝凰交好已久，如今上呈佛像一事，也是为了两国交好之盟。”
　　沁媛闻之，脸色终于稍微变了一下。
　　舟忌依旧垂着首，继续彬彬有礼的答道：“李大人便问使臣，使臣身为一国丞宰，为何会抛下政事，远赴千里来朝凰出使？”
　　这个问题，不用说，沁媛也能猜到萧奕的用意。
　　只是，一场战争，在所难免了。
　　到时候，受苦的，依旧是那无辜的百姓们。
　　沁媛于心不忍，但却不得不战。
　　未曾经过鲜血的洗礼，一切的安定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若不能将敌人打得在无还手之力，无力再侵犯，就要将敌国灭之，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而身为一名君王，沁媛更偏向于后者，虽然不一定能够做到，但身为君王的霸气却让她更愿为此努力。
　　但就朝凰来说，若想依靠如今的国力，实在是不知，可否将敌国……
　　莫名的走神，沁媛回过神来，却闻舟忌开口道：“使臣回道，吾皇为了表达与朝凰交好之诚意，故而特遣了使臣前来朝凰。”
　　沁媛这才截断道：“果真是为了两国交好之事？”
　　“启禀朝凰皇上，使臣之来意，确实是为了两国交好之事。”舟忌淡声答道，淡然如常的面容直面着前方层次分明的玉阶。
　　“朕敬仰舟大人已久，如今有几个疑问一直不得解，欲要问舟大人一二，不知舟大人可愿替朕解惑也？”沁媛低沉萧索的语调传入舟忌耳中，带着点怒气的声音也随即跌了下来，变得平静无波。
　　舟忌躬身一礼：“朝凰皇上请言之，使臣洗耳恭听。”
　　沁媛冷笑一声，随即问道：“朕君临天下数年，天下有识之士恩科赴试，当朝为官者不少，但是，朝中腐败之吏，仍是源源不绝。敢问舟大人，何为忠臣，何为良臣，又何为逆臣？”
　　舟忌随即接口道：“使自己身获美名，使君主成为明君，子孙相继，福禄无疆，是为良臣；使自己身受杀戮，使君主沦为暴君，家国并丧，空有其名，是为忠臣。以此而言，二者相去甚远。而所谓之逆臣，不尊君臣之道，撺掇君主行不善之事，或党同伐异，谋反作乱者，为逆臣。”
　　殿中诸人闻之，皆窃窃私语、讥笑、不屑、骇然，兼而有之。
　　“天下皆知，朕宠爱承王非常，万事皆以其为先，对于其他侧夫之类，未免疏忽怠慢。朝臣之中虽多有劝谏者，但朕皆不予理会之。若是使臣，你又会如何思之？”沁媛再问道，丝毫不给舟忌喘息的时间。
　　“启禀朝凰皇上，使臣以为，治天下者，正家为先。正家之道，始于谨夫妇。皇夫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至于嫔嫱之属，不过备职事，侍巾栉；恩宠或过，则骄恣犯分，上下失序。历代宫闱，政由内出，鲜不为祸。惟明主能察于未然，下此多为所惑。卿等其纂女诫及古贤妃事可为法者，使后世子孙知所持守。”邹忌再答道。
　　一切按照预料的方向发展着，沁媛开口问道最重要那句：“那为祸天下者，又该如此处置？”
　　“自然是按刑律办事。”舟忌犹豫了片刻，答道。
　　“那么见帝王欲祸乱于天下，而不劝谏者，又该当何罪？”沁媛问这句话时，已经有点逼问的意思。
　　舟忌先是被沁媛的天子威仪震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朗声回道：“如此之逆臣，应当株连九族，以儆效尤。”
　　沁媛冷静的怒瞪了舟忌一眼，连说了三个好字，抛下了一句让舟忌记住今日所言之话后，便拂袖离开了。
　　但那个时候谁也未曾料到，就因为一尊佛像，战乱，已在悄然接近之中。

　　陪葬皇权

　　波光静静地潋滟着，一屡残阳，几抹夕霞，竟铺得整个皇宫都璀璨了起来。
　　笼罩在宫闱中的那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似有人影幢幢，打更的声音由近及远的慢慢扩散出去，极为恬静的宫廷空旷的回响着起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寂寞，且无奈。
　　此时一群宫人扛着一顶轿子在皇宫中穿梭着，一路灯烛为明，秋意浓浓化开，冷意沁入骨髓，然后又慢慢的蔓延开来。
　　天色刚刚破晓，轿子七拐八弯的拐到了一处宫殿之前，宫人们手持扫帚，纷纷打扫着龙御宫前的庭院。
　　自成蟠龙换了新帝后，原本糜烂一片的宫廷又注入了一股生气，百姓们歌功颂德着蟠龙新帝的丰功伟绩，宫里的人也都一一匍匐在皇权之下。
　　不管蟠龙新帝萧奕是否真如百姓们心中所咏唱一般“文昌武治，盛世之君”，今人已无从得知，后世功过是非只有其论断。
　　但无疑的是，龙御宫曾经在历史上辉煌过，历代皇帝的寝宫，里面掺杂了太多的阴谋算计，金碧辉煌的宫门之下，流淌着先人多少无辜的血泪。
　　每当殿门开合，朝代更换，又有多少人寂寞悲秋寥，深院锁清秋？
　　一代代的人为了那个皇位争得你死我活，到头来，胜利者永远只有一个。
　　失败的人，同样落败的结局，却有着不一样的命运。
　　其实，落魄与死亡，都不过是个过程而已。
　　权贵们带着这个过程，已不知走了多远，走了多少个永远不能回头的道路，又有多少消失在了这里。
　　且不论远的，就在这座宫门，不久之前，就流了多少的鲜血？
　　权利，永远是受人所尊崇敬仰，即使一辈子触碰不到，也想亲自观摩一下。
　　轿子在宫门之前稳稳停下，清晨的曙光照在大殿之中，侍立在殿门外的宫人们纷纷单膝跪下来，迎接轿中之人。
　　一名宫人上前掀开了轿子的帷幕，蟠龙太子萧筱渝从里面走了出来，岁月的流逝已经让他稍微褪去了一些稚气，带上了一点身为少年的稳重，眉宇之间，也带了点戾气。
　　其实，在这个宫中，最无法回避的是，就是长大。
　　因为，在染缸之下，岂有墨不沾衣者？
　　只是随着一个人的成长，属于那人的一份纯洁也将被他自己所湮灭，接着，另一个悲剧却又将接着开始。
　　宫闱之中的悲剧，永远都在不断轮回着。
　　除非皇权被人推翻，否则，这一道轮回将永无止息的继续下去。
　　龙御宫内，萧奕这才刚被宫人们唤醒，服侍着起身。
　　内侍宫人从殿外悄声进来，恭敬有礼的立于萧奕身侧，俯身道：“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已于外殿等候。”
　　萧奕闻言，挑了挑眉，然后唔了一声，便支开宫人，向外走了去。
　　原本再替萧奕整理衣襟的贵妃王彩衣见萧奕亟不可待的离去，连一声交代也没有，不由得变了变脸色，在心底也恶毒的痛斥了太子萧筱渝。
　　自从萧奕登基后，不知因何原由，硬是压下百官谏言，将前太子妃翊筱茜的嫡子萧筱渝立为了储君。
　　她虽然对朝政不解，但也知道一国储君之重。她父亲荥阳王曾经与她说过，国之储君，乃一国之尊，下一任的新帝。其血缘之纯正，才学之渊博，能力之卓越，是断然不可缺的。
　　而萧筱渝虽为皇上的嫡子，但其身上到底流着外族的鲜血，骨子里头，并非我蟠龙的纯正子嗣。所以，只要她为皇上生下了一名龙子，那么接住娘家的势力，凤冠必是她囊中之物。下一代的储君，已经是她与皇上所诞下的龙子。
　　但这一切，在那个女人来之后，都变得不同了。
　　蟠龙与朝凰和亲，臻晓郡主自此远嫁而来，代表朝凰与蟠龙联盟，蟠龙也将七皇子萧裴嫁到了朝凰。
　　原本她以为不过一外族之女，并不能如何，对她的地位亦不会造成如何威胁。即使在国色天香，当时只是王爷的萧奕也不会对其另眼相待，而是严加防范，宠幸几日，做足了样子，就冷落去。
　　但未料想，这妖媚女子居然将王爷的目光给勾了去，自此虽不是夜夜独宠，但也不差矣。
　　后来王爷登基，她依着娘家的强大与王爷的宠爱，自然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皇后。
　　那时萧筱渝的母妃已薨逝，无人照料其，于是皇上便下旨，将萧筱渝过继给皇后翊氏。
　　接着，萧筱渝就被立为了太子。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为之猜忌，定然是皇后翊怡萱在皇上耳边吹了风，否则萧筱渝断然不可能登上这太子之位。
　　只可惜，她疏忽了一点。
　　当今蟠龙新帝，并非昏庸之人。
　　萧奕之所以如此做，只不过是为了后来之事做准备罢了。
　　两国之硝烟，必有始，必有源，必有其祸根。
　　而两国之百姓，自然站在自己家国一方，反正自古以来，战争，从无对错之分，只有成败之差。
　　百年之后，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论断。
　　但从军事上看，理之一字，占者，自然胜率大增，士气越高；非理者，受世人所批判，处于众矢之地，自然是胜率不高，士气低沉。
　　他故意宠幸翊怡萱，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却有与朝凰和好之心。
　　而立萧筱渝为太子，除了与朝凰皇帝翊沁媛的约定外，也藏了私心。要让天下百姓知道，他胸怀之博大，即便是拥有敌国一半血缘的皇子，只要有才有德，他都不吝于血缘之分。
　　也是间接诉于天下人，凡是天下之才，只要有德行，有真才实学，那么他不管其原来之身份地位，都会着力提拔任用。
　　收天下之民心，不仅为明君之本，也是制胜之关键。
　　虽然萧奕忽略了，民心，不是用来收服的，而是用来征服的。
　　只有发自内心的为百姓做事，才能征服其心，征服其身，从而大同之。
　　原本站在殿外的萧筱渝见萧奕已至，随即俯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萧奕坐于龙椅之上，右手虚抬，道：“皇儿平身。”
　　萧筱渝直起身来，平视龙案，再次恭声道：“父皇召儿臣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对于自己的父皇，萧筱渝与之并不是十分之亲近，甚至有点生疏。
　　虽然这已是帝王家长久流传下来的习性，但萧筱渝心中还是有点渴望，每一个孩子对亲情的渴望。
　　之后，他的母妃、当今的皇后翊怡萱虽然弥补了这一块的空缺，但是萧筱渝还是很期望能够得到父爱的。
　　“朕决定让你以太子之身代表蟠龙，出使朝凰，和解佛像一事，以表我蟠龙的交好之意。”萧奕着重在和解一词上用了重音，特别强调这个词。他相信，聪明如萧筱渝，定然能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萧筱渝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儿臣遵旨。”
　　朝凰，一个时时刻刻与他纠缠着的词语，无论是因为他的身世，还是因为那个人，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强大的国家。
　　自小，他的母妃就在他耳边，不断的叙说属于她家乡，那个风景如画的江南之地。身旁别有用意的目光，也在他的脸上，标出了朝凰二字。
　　朝凰，曾经是他的憧憬，也是他的噩梦。
　　若真有什么值得留恋，也只有那个自称是他皇姨母的一国之君了。
　　自相遇那日，他就一直看不懂她，看似单纯却心机深沉，貌似深情却下手不留情，对于敌人，利用之，剿灭之，从来没个靠谱，似乎是任意为之，但其中的利益关系偏又处置妥当。
　　所以，他一直看不透她。
　　不仅是她，就是那看似儒雅温柔的承王祈煜，他也未曾猜透过。
　　“去给你母妃请安吧。”就在萧筱渝暗想的时候，萧奕发话道。
　　萧筱渝应了一声，便缓缓退了出去。
　　此时殿外的阳光已经逐渐漏出了踪迹，温温的照在人的身上，有点催人入眠的感觉。
　　萧筱渝缓步踏下台阶，迎面走来一名侍卫，见到他，俯身行了个礼，他便摆手放他离开了。
　　那侍卫匆匆从他身边走过，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带了点熟悉的味道。
　　萧筱渝的视线不由随着那个侍卫远去的身影看去，似乎，不是一般的熟悉呢。
　　貌似在哪里见过，但却在一时间想不起来。
　　那个侍卫似乎也察觉到萧筱渝的目光，但依旧从容的步入殿中，向萧奕报告要事去了。
　　人虽已远去，但萧筱渝依旧在那里静静地呆了许久，这才对天长笑三声，然后便拂袖大步离去。
　　侍卫们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萧筱渝就此离去了，原本停在殿外的轿子传来了一声声起驾的声音，整个宫闱，都在回荡着，寂寞的回荡着。
　　一层层宫闱又将其挡了回来，回音重重，又一层层的荡开。
　　原来，已经死去了，整座宫殿，都是那皇权的陪葬品。

　　先发制人

　　顺沁八年十一月一日，蟠龙储君萧筱渝代表蟠龙出使朝凰，欲与朝凰和解佛像一事。
　　顺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蟠龙储君萧筱渝快马返回蟠龙。
　　顺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朝凰与蟠龙正式开战，自此，烽火硝烟数载不息。
　　——《朝凰史记》
　　战场上有先发制人之说，深谙军事的人皆知，兵贵先，胜于此，则胜彼矣的道理。在战场之上，两军对阵，剑拔弩张，自是互不相让，都不愿战败。到那时，谁若能争取先机，便占有了主动权。
　　而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
　　所以，若谁能先发制人，那么在战场之上，就能先占优势。
　　此次战事，毫无疑问的，蟠龙先发制人，将了朝凰一军，现在只待朝凰如何反应了。
　　沁媛深思熟虑了许久，终于决定，要出其不意，反将其一军。
　　正如古人所言，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故而，蟠龙储君萧筱渝至朝凰的那一日，沁媛亲自至宫门迎接，满朝文武也随驾跪迎，以表朝凰与蟠龙友好之意。
　　而接待，无非就是宫宴。
　　那是传承了数十代的传统习俗，在这个枯燥的宫廷里那仅剩的虚伪宴事。
　　后代的人，也就是在继承先祖的开创中，逐渐完善改进。
　　中国素有“礼仪之帮”之称，所以宫廷里自然也有一套完善的礼制，即使是在摆筵席时，也很讲究礼仪、礼节。
　　宫廷筵席礼仪列其位，定宾主，序尊卑，只有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柄，以日月为纪，则人间一切事物必须理成章。
　　帝王将相， 长幼尊卑，都有一定的秩序，不可违反之。
　　腐朽之人皆信“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之道，对于宫廷、家族宴席之礼仪多有束缚，以为若不按此行事，便是违逆了先人之训，不尊长幼，叛逆无道，罪不可赦。
　　所以即便是沁媛，也是要遵守这套礼法的。
　　但今天，这场受人瞩目的鸿门宴，却有点诡异的味道。
　　话说日里满朝文武迎接了蟠龙太子萧筱渝之后，便在朝上就佛像一事争论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沉，沁媛方才下旨，下朝移驾霜林殿。
　　霜林殿里自然是一切准备妥当，沁媛的后宫诸人也都到齐，位置自是依照往常。
　　蟠龙使臣们也有宫人将其带到安排好的位置，只有蟠龙太子萧筱渝没有落座，似乎是故意拉了他一个般。
　　蟠龙太子萧筱渝面色未变，只是挑了挑眉，故作疑惑的看向沁媛，用眼神询问沁媛如此做的深意。
　　沁媛淡淡的笑了下，勾了下唇角，携起萧筱渝的手，就要向龙椅走去。
　　萧筱渝顾及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甩开沁媛的手，但脚下确实不愿再挪一步，只静静的看着沁媛。
　　而沁媛也乐的故意装傻，看着萧筱渝，严肃的问道：“蟠龙太子为何不走了？若是身体不适，朕让宫人请御医来。”
　　“本王无事，只是……皇上，玉阶之上，实乃龙脉之地，玉阶之下，方是朝臣王侯。本王不过一蟠龙使臣，实是上不得的，还望皇上谅解一二。”萧筱渝低头垂首，在心中快速打点了一番腹案之后，便抬头从容不迫地道。
　　“唔……”沁媛拉长了声音，眼睛微眯缝了起来，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戾气。
　　然而，这样的表情落在满朝文武的眼中，却明白这是暴怒前的预兆。
　　“太子不满意朕的安排？”沁媛冷笑着说道，冷冽的语气与先前一次与萧筱渝讲话的温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在何时发火，该如何把握尺度，沁媛早就熟捻于心，自然而然的就能流露出来。
　　有些事情，习惯成自然后，便没有装不装之分了。
　　“本王并不是这个意思……”萧筱渝的眉头微微皱起，每当他看到那双冰冷的眸子，总有一种心悸的感觉，“只是，本王始终非朝凰之人，亦非君王之脉。”
　　沁媛闻言，沉默在那里，既未允许也未拒绝，脸上更流露出了种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许久，沁媛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出声哀怨道：“若朕未记错，我朝凰的长公主，朕的皇姐熙琳长公主翊筱茜，是靖安帝的前正妃，太子的母妃吧？”
　　萧筱渝面对沁媛的咄咄逼人，习惯性的摸了摸他袖中的贴身短剑，朗声道：“皇上并未记错，本王确实是蟠龙的太子。”
　　萧筱渝故意曲解了沁媛的意思，如此说道。
　　“太子身上……到底流了我朝凰一半的血缘……朕如此对太子，也算是了了皇姐的心愿，代皇姐好好照顾你。”沁媛套近乎道，一字一句皆点中萧筱渝的死穴。
　　身世，是他这辈子登上那个受人尊崇地位的最大的阻碍。
　　若非这一段莫名其妙的血缘，那么他又何必如此辛苦？凡是要付出远远高于他人一倍的代价？
　　“本王的母妃薨逝已久，请皇上尊重本王的母妃，不要让她在九泉之下，仍不得安宁。”萧筱渝脸上的那一丝忧心渐渐浮现，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太子此话从何说起？”沁媛故作生气的反驳道：“朕犹记得，先帝传奇性的一生以及长达数十载的执政生涯，虽然暴戾，但是，有一件事，先帝终究是做对了。”
　　萧筱渝疑惑的看着沁媛，直到沁媛接下来的话，才是这场鸿门宴的重点。
　　“自太上皇薨逝后，先帝并未按照太上皇的旨意，好好的对待几位藩王，而是将之外放，还不时刁难惩戒，破坏兄弟之谊。”沁媛一字一句的叙说道，原本已然远去的过去，又被其拉了回来，又重新化为事端，重现在世人面前，“太子不愿让朕照顾一二，了慰姐妹之谊，可是让朕效仿先帝，做那无义之人？太子言下之意，是将朕比之先帝了？”
　　萧筱渝这才明白了沁媛的言下之意，抛出个引子，趁其不意将祸水引到他那边，将祸国殃民的罪行先挂个名号，即使不能成功，也可扳回一局。
　　这才深深明白到，与沁媛敌对，若是失神片刻，那局势就会向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成与败，往往就在一瞬之间。
　　错过了那所谓的最好时机，那么就再也没有扳回优势的机会。
　　往往，事自己的疏忽大意，让敌人有机可趁。
　　萧筱渝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努力平息下火气，尽力维持平静的说道：“请皇姨母明鉴，本王并无此意。”
　　沁媛冷笑着答道：“太子言下之意，是朕理解错了？”
　　有时候，明明知道不该走这条路，到底还是走了。
　　也时常知道不该做这件事，但却因为种种，而不得不做。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就如她，明明不愿伤害这个皇姐唯一留下的孩子，但却又不得不做。
　　因为世事迫人，所以由不得人。
　　“本王……”萧筱渝始终是妥协了，脚步也随着沁媛步上台阶，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朝臣百官之前，终于踏破了这一道门槛，跨过了这一道历史。
　　一切，都向着命定的方向而去。

　　九天阊阖

　　君不见，客从江南来，一回来，一回老，萋萋芳草悲未语，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但见滞雨京都夜，残灯独客愁，卧岁华，几时沧桑。
　　而当曙辉照耀在宫闱的红砖高瓦之上，新的一天又将开始，不断成长的人在种种沧海桑田之中，慢慢的成熟睿智，然后渐渐的学会了阴谋算计，接着就会按照那本千古剧本，循环轮回着那一段阴谋权斗。
　　但玩阴谋，也要玩的高超，玩的高明。
　　能将他人玩于鼓掌者，制人也；被他人所玩弄者，受制于人也。
　　所以历史上被人拉下高位者，在受制于人之后，往往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而萧筱渝如今就在这条阴谋之路上不断学习着，并且在不断的进步之中，比之上一辈虽然缺了点经验，但也不是常人可以小窥的。
　　正如今日，萧筱渝便得到了沁媛的首肯，前来晋见皇夫祈煜，探一下沁媛的口风。
　　所以日近正午的时候，萧筱渝正呆在承恩宫内，和小太子翊漩玩的不亦乐乎。
　　翊漩年纪尚小，而宫中又别无玩伴，对于这个俊秀的大哥哥，自然是粘得不亦乐乎。
　　萧筱渝自小并无兄弟，其父皇对其又甚为冷淡，故而对于翊漩，他也十分喜欢。
　　此时翊漩正纠结于萧筱渝垂至腰侧的头发，对于头发天生偏爱的翊漩，显然也看中了萧筱渝那一头乌黑的秀发。
　　因为极为疼爱，所以即使不时被萧筱渝扯得头发生疼，但萧筱渝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说道。
　　祈煜却忍着笑将翊漩抱了回来，抱歉的对萧筱渝说道：“漩儿少不更事，望萧太子多多见谅。”
　　“皇姨夫见外了。”萧筱渝对于两人的立场很是了解，但是对于祈煜，他下意识的不愿如此疏远。
　　挥手让宫人将翊漩抱回去，祈煜这才与萧筱渝走出承恩宫，在御花园里慢慢闲逛着。
　　满院的花红柳绿，姹紫嫣红，映入人的眼底，也不过是一些色彩斑斓的颜色罢了。
　　风碾碎了一地的落叶，又是一季的繁华凋落，祈煜指着那边一朵娇艳欲滴的月季花，淡淡的开口道：“花不过一季，开了又谢，绚烂过后，终究什么都没留下。”
　　“皇姨父为何如此感慨？”萧筱渝感慨般问道，知道祈煜接下来定有话要讲。
　　“萧太子如今也长大了，古今名家之作想必也读了不少，就不知治国安邦之道，太傅可有教导过萧太子？”祈煜一字一句皆用身份将覃疏关系隔开，丝毫不含糊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划清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与萧筱渝之间，隔着的是一个国家的距离，那是谁也不能改变的。
　　萧筱渝有礼的答道：“本王自登太子之位以来，一直有太傅教导，教习治国平天下之道。”
　　“那么太子可曾听说过趾国承德帝在位时曾经由朝臣主导的承德之变？”祈煜又再开口问道，似乎在与萧筱渝讨论家常便饭一样。
　　“本王略有所知。”萧筱渝瞥了眼祈煜，警觉的答道：“趾国承德帝在位时，政绩卓越，天下和睦，百姓也安居乐业，可以称得上是太平盛世。但正因为有如此一位明帝，所以底下的朝臣们都以为自己可以创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便开始各自为政，相互争斗起来。其中，有两个朝臣，各自为政，相互争斗。其中一人为平康，其不惜与亲朋好友、朝臣权贵反目，也要忠实于自己的想法，为百姓造福祉，坚定而执着。另一人叫杨程的也表现出了同样决绝的坚定与执着，党同伐异，曾将自己最恨的敌人打入了牢狱。明眼人都知，杨程这是在故意打击，所以令满朝文武都感到极度不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所以后来，朝臣们相互排挤，各自归属一派，在朝堂乡野斗个你死我活，从而引发了这场承德之变。”
　　“那萧太子可知，这场政变的根源？”祈煜又再问道，右手抚上额头，很是疲惫的样子。
　　“因为私欲……因为朝臣们心中的私欲以及执着，让他们在彼此的立场上断然不做必要的妥协，而自觉的选择去做对自己有利益的事。也有些人，因为自己所肩负的责任，而去做一些违背自己心意的事。而一旦失去了长远的目光，坚定与执着变成了执拗与刚愎自用，趾国的朝政，便被这两股私欲拉扯着，直到其中一方宣布投降。可是，就如后人所说，它是一把双刃剑，锋芒所向，丝毫不留余地，在伤害了对手的同时，势必同时伤害自己所钟情的事业。所以，我们只能看见，政治上的相互吞噬，丝毫无意义的相互屠杀，以及那血流成河的尸骨，都让人莫名的悲哀。因为同袍，所以才如此之悲哀。”
　　国家是一个阶级对令一个阶级实行统治的工具，是统治天下的必要。所以对于双方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的行为，并没有讴歌的必要。无论是名将或是愚将，其杀人的记录是一样的。愚将杀害了自己一百万人时，名将则杀了敌人一百万人。兵学所存在的意义就在于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残酷地说，即是如何有效地杀死自己的同类。在残酷的战争中，只有生存下来的一方才有资格谈论所谓的正义。
　　而失败者，是断然没有说话的资格的。
　　这也是自古以来，权利如此诱人的原因。
　　皆因为站在最高处，俯视苍生，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所以才会有人前仆后继的不断向这个高峰攀爬着，至死不悔。
　　“萧太子理解的很彻底，其中深意，本王不必多言想必萧太子心中也已有数……”祈煜转过身来，面对着萧筱渝，淡声说道，飘渺的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忧愁，“所以，就算以后皇上她对你做了什么，也请你不要计较……权势如此，局势迫人，许多人也都有自己的私欲，自己的责任。比如萧太子你，比如本王我……我们都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萧筱渝疑惑的看着祈煜，问道：“为什么要对本王说这些无关紧要的？”
　　“无关紧要吗？”祈煜宽慰的抚了抚萧筱渝的头，淡淡笑道：“或许吧……”
　　“呃？”萧筱渝越听下去，更是疑惑不解。
　　承王祈煜以长辈的身份温柔的摸了摸萧筱渝的头，然后就转过身去，沉默的继续往前走。
　　那时年轻，终究懵懂无知，但回首时，已是百年。

　　繁荣鼎盛

　　一代王朝的兴衰，世家成败荣辱，都在之后慢慢被权利腐蚀掉。
　　其实，自国家产生以来，多少王朝此亡彼兴，此兴彼亡，就像走马灯一样转换。
　　正所谓此兴也浡焉，此亡也忽焉，一家，一城，乃至一国，都在历史的更替中逐渐被烟尘淹没掉。
　　而新旧王朝的更替，无非烽火于天下，就如历代开国皇帝一般，在马上得天下，也在马上守天下，但其攻守之势，只有得民心者，得之。
　　抑或由新兴政权将已然动摇的旧王朝更替下，在他们机密的周划之下，逐渐侵蚀掉整个王朝的政权，直至只手遮天，便可威逼旧王朝统治者交出政权，美曰其名效仿尧舜“禅让”，实际上却是篡位。
　　而趾国，那个曾经在草原上游牧的民族，在幽幽的绿草之中崛起，逐渐强大起来，然后趁中原战乱，趁虚而入，终于在这块江南水乡之地，安根立命，建功立业。
　　可当旧王朝已经腐朽到无可救药，那么它就会被迫离开历史这个大舞台，有另一个崭新的政权取而代之。乃至若干年之后，这个王朝再逐渐衰落，倒行逆施，横征暴敛，大肆兴做，严刑酷法，使其兴也速，其亡也忽。
　　但又有谁能言明，在王朝颠覆灭亡之后，延续下去的，是幸或不幸？
　　沁媛对于自己一手创建的王朝，在开国的革旧除新之后，随着统治制度的逐渐完善，原先的斗劲在渐渐消失，惰性与贪污便慢慢开始浮水，国家的治理渐渐弛缓了，各种腐败就开始肆意发芽，吏治逐渐走向败坏，腐败现象滋生，统治者奢靡浪费开始成风，对外战争迁延不决……
　　相对于历代王朝兴亡，朝凰的鼎力乍看起来不免是周而复始的循环，但这又并非单纯的回归。在人为的操纵下，朝凰的历史被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但它却又在不断发展着，不断前进着。
　　如今虽然将一些旧世家铲除了去，但是负隅顽抗者，依旧存在着不少。
　　所以身处高位的暨阳王陆邵峰，在此上受了不少的阻。
　　不少因谋反事件而落魄的世家子弟对此耿耿于怀，所以在军务上，不免动些小手脚，让陆邵峰忙个焦头烂额。
　　陆邵峰见他们也知道分寸，只是将一些军务交由他来处理，并未闹出大麻烦，也就未禀报上去。
　　今日，陆邵峰与三位副将处理完军务后，便留了三人在主帐内用膳。
　　按照规矩，暨阳王陆邵峰坐与主位上，三名偏将分列二旁，每人的矮几前都放置着杯盏和几碟菜肴。
　　都是些青菜豆腐和一两盏清水，因为陆邵峰在军营立下的规矩，不可奢侈挥霍，不可饮酒误事，所以军营里除了凯旋赐宴之外，其余一日三餐都是如此。
　　一些身娇肉贵的世家子弟虽然心中不忿，奈何惧于暨阳王陆邵峰的威势，所以不敢有任何的怨言。
　　而陆家军上下，纪律严明，忠心耿耿，更是不会对比有任何的怨言的。
　　“这些日子，有劳各位将军了。”陆邵峰端起酒杯来，向三位副将敬了一杯酒。
　　三位副将连忙受宠若惊的站了起来，连连拱手道：“元帅客气了，这是末将们的职责。”
　　陆邵峰客套了几句，就举起杯子来，与三位将军一同将酒水仰首饮下。
　　近日诸多事宜皆需处理，他们几人一肩挑下，确实是被累坏了。
　　就是今日的这一场酒宴，他们也是忙里偷闲，好不容易安下心来平平静静的用膳。
　　“前些日子风参将私自拆人祖宅、破坏寺庙佛像之事，陆寒宇将军可是解决好了？”用到一半，陆邵峰突然想到这件让他十分之头疼的事，不由出声问道。
　　“启禀元帅，末将已按元帅的命令，将那些平民百姓一一安置好了。”陆寒宇闻言，起身躬身答道。
　　军纪严明，上下有序，谁也不能例外。
　　就是副将，在元帅问话的时候，也是要起身恭声回答的。
　　陆邵峰低低的唔了一声，然后夸了陆寒宇几句
　　待陆邵峰说完，另一名将军陆华站起身来，恭声道：“启禀元帅，末将有一事相报。”
　　陆邵峰诧异的皱了皱眉，平日里喜欢沉默的陆华今日居然主动请缨，实在是不得不让人侧目：“陆华将军但说无妨。”
　　“启禀元帅，前些日子谣言元帅调戏民女之事与风参将私自拆人祖宅、破坏寺庙佛像之事，实在是凑巧的紧，为何偏偏挑在一时发生？故而末将以为，其中必有猫腻，定然是朝中嫉妒元帅之人，故意为之。那些朝中腐朽之臣为了一己之私，公报私仇，着实罪不可恕。”陆华有些气愤的说道，他们这些士兵在外为国开疆扩土，朝中重臣不抚恤则已，偏生还要添乱，怎能让人心中不恨？
　　陆邵峰如何不知朝上那帮所谓的国之支柱对他陆家的记恨已久，平日里在朝堂争锋相对，早就闹得不可开交，如今他远离朝堂，身处这边远之地，他们要是不抓紧时机，离间他与沁媛君臣关系。
　　但他一点也不会为此担忧，沁媛对他的信任，那是毫无疑问的。
　　即时以后不在会有别于君臣之间的关系，但只要他效忠朝凰一日，沁媛就不会随意怀疑他。
　　只是天下悠悠众口，此事空难杜绝。
　　功高盖主者，下场无疑都不乐观。
　　也就在这个时候，陆邵峰突然认为，或许让自己输了一场，也未免不好。
　　但如此一来，陆家战神的神话也将会随着他这一代被终结下来，陆家前人的声望曾经让陆家显赫辉煌了数百年，他们陆家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性的存在，不容世人忽视误入的存在。
　　若他要是故意求败，仅一战，他就会害死无数为了朝凰而奋力拼杀的将士们，也会让陆家的百年声望抹上黑点。
　　家与国，荣耀与安生，竟也是那么的难以抉择。
　　“陆华将军不可妄自揣测……这话要是落入了朝中有心之士的耳中，不免又是一番风波了。”陆邵峰无奈的答道，“事虽凑巧，但也并非无可能，但就凭陆华将军方才那一句话，落入了皇上的耳中，就是本帅，也是救不得的。”
　　陆邵峰所言不虚，在两国开战之际，为了安抚朝廷，就是杀了一两名武将权臣，沁媛也不会丝毫眨眼。
　　大局为重，沁媛一直做得很好，也很有分寸。
　　“可是元帅……”陆华恼怒的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很是懊恼，但就算他再为陆邵峰不值，有些话确实是不宜宣之于口的。
　　在暗流汹涌的朝堂里挣扎了那么多年，这一点规矩他很清楚。
　　“为今之计，我们只要将皇上的吩咐办妥就好。其他别的，本帅不许你们再干涉，以免给他人有可趁之机。”陆邵峰郑重其事的命令道，实在是太清楚曾与自己同甘共苦这么多年的兄弟的性子，所以才会下此严令。
　　在风浪尖口，陆家再受不得打击，他的兄弟们也不能顶得住满朝文武的联合抵制。
　　“皇上如今将我们搁在这边关偏远之地修缮城池，如此不冷不热的，究竟有何用意？”最后一位陆琦将军开口问道，略微有点捉摸不透沁媛的意思。
　　陆邵峰简单明了的答道：“朝凰与蟠龙战事将近，将我们派来这里修缮城池，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当年被蟠龙侵占之辱，本帅至今仍历历在目。虽然已是事过境迁，但本帅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忽视纵容其之发展。正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①本帅谨慎为之，总是没有错的。”
　　三位将军听之，对陆邵峰的尊敬之情越发的深，如今在朝堂之上，能一心一意为国为民做事的朝臣，已是少之又少。
　　“如今别的事都可暂且搁下，虽然朝廷上仍犹疑不决，但我们却不能不事先做好准备。在开战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提前办妥。”陆邵峰语气转为严肃，“皇上深谋远虑，指手点化天下，庙算于心，必是已有所准备。而我们身为阵前将帅，所要做的，是临阵指挥，随机应变，斟酌实情，力求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故而这些事先准备，望各位将军能辅助本帅一一办妥。”
　　其余三人齐声应是，但他们心中其实都有所疑惑。
　　这一场两国之争，真的能打成吗？
　　两国之间一直相安无事，不仅来往频繁，更是相互通商和亲，和睦非常，又如何挑得起战火？
　　而陆邵峰却并未做过多的解释，今日透露的已太多，就算是亲信幕僚，他也需有所防范，否则哪天被人出卖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今日酒后吐真言，也并非一时醉酒之话，只是让他们三人以后能将备战的事宜办妥，预先做好备战准备罢了。
　　沁媛找了个借口派他来此，他又如何不知沁媛的意思？
　　只怕那远在千里之外的蟠龙靖安帝萧奕，对于沁媛的心思，也摸了个透吧。
　　想到这，陆邵峰不由转头向蟠龙京都的方向看去，泛黄的帐子将人的视线遮挡住，只能在心底幻想着，那一片繁华的车水马龙。
　　若有人敢带兵踏入我朝凰……
　　长长的叹了一声，陆邵峰端起杯盏，又仰头将杯中之酒一扬而尽。
　　犯我朝凰者，虽远必诛。

　　罢官风波

　　在蟠龙与朝凰谈不拢的情况下，蟠龙太子萧筱渝带着使臣离开了魏璇，一路北上回蟠龙去了。
　　虽然两国关系因此恶化，但沁媛却不能因此怠慢了萧筱渝，丧了朝凰泱泱大国之风范。
　　至于这护送之人，沁媛派了赵阔前去，既不失了身份，也不会显得太过殷情。反正迟早会打起来，再三讨好是没有用的。
　　故而今日沁媛便招人来谕政殿，商议与蟠龙备战之事。
　　此时的谕政殿内，群臣聚集，山呼万岁，皆向沁媛行参见帝王的大礼。
　　沁媛虚抬手，让众位朝臣将帅起身，恭立于两边。
　　然后罗勒向前迈出两步，尖声念诏书道，抑扬顿挫的声音响遍整个朝堂：“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翊室大统，首以推行儒家之道，施行仁政，励精图治，为国造福。故自朕登基伊始，得以满朝文武忠孝廉直之臣扶持，使我朝凰蒸蒸日上，兴盛繁荣，威慑四海之。但今日邻国与我朝凰敌视之，边境蠢蠢欲动，将欲战事。故朕今天再告天下郡国，各级官吏，我朝凰自今日起边境禁严，诸城严守朕令，守城不出。诚如古人所言，敌不犯我，我不犯敌。但若真有人胆敢挑衅，我朝凰虽不会主动攻之，但断然不会放过挑衅之人。故下此诏书，向天下百姓表我朝凰求和之意。”
　　诏令刚毕，众大臣起身。
　　待片刻之后，沁媛方才开口，对满朝文武说道：“诸卿可有异议？”
　　司晨德上前一步，跪言：“皇上圣明，如此为之，人心方可一统，天下方可一统。”
　　老臣李璋上前一步，跪下说道：“启禀皇上，老臣不甚认同皇上此举。此诏书一旦公之于众，无异于向蟠龙宣战，本可求和之事，方时必成定局。蟠龙兴兵天下，祸殃泽野，天下百姓又陷入战乱之中，这置天道于何地，仁义于何地？如此违逆天道之事，臣若不出言制止，实不在为臣之道，当在罢黜之列，故微臣恳请皇上许臣解甲归田。”
　　老臣李璋三代元老，对朝廷有功，在文武百官里也极为有威信。
　　沁媛将旧世家铲除之后，老臣李璋在朝中的威望更盛，时常出言劝谏沁媛，沁媛也素为仰仗他，对他的意见一一采纳，故而老臣李璋心中甚慰，
　　礼部侍郎徐飞也上前言道：“启禀皇上，容臣言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历代帝王始创业的时，都是天下大乱，硝烟弥漫。但乱世方显英雄本色，也才有在乱世中成王的君王，方能获得百姓的拥戴。而帝王得到天下之后，往往渐渐有了骄逸之心，从而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断地滥用民力，最终导致国家衰亡。正如古人所言，创业维艰，守成更难啊。皇上此为，看似仁和，但实际上却是建立在我朝凰的安危之上的宽厚。天下百信或许会信之，但蟠龙帝王不会信，蟠龙朝臣不会信，他们只会认为，我朝凰对它蟠龙戒心已存，攻之不远矣。故臣于李大人一般，请皇上罢黜微臣的官职，让微臣归还田野，耕织勤作，也好过看百姓陷入战火之中，而微臣却不能救之。”
　　这番话已经触动到沁媛的的帝王之威了，是在质疑沁媛作为帝王的资格，逾越了君臣之道。
　　满朝文武都稍稍的沉了下心，但沁媛却不置一词，极未出言斥责，也未出言赞同，只是异于往常的沉默着。
　　众朝臣们诸多不甚理解沁媛的意思，皆在心里纷纷猜测着沁媛的用意，一着不慎，他们不仅官职不保，就连性命也难收，所以不得不谨慎为之。
　　片刻之后，又有大臣站了出来，俯身跪道：“皇上，微臣不堪胜任吏部侍郎之职，也请皇上恩准辞官。”
　　其余见之，都见风使舵的跪了下来，要求辞官。
　　方时，满殿大臣，除了以陆邵寂为首的武将，其余文官都跪下了，独剩下杜逸、董蔚君和萧斐三人直直站立着。
　　三人倨傲的身影，格外的挺立，格外的潇洒。
　　沁媛缓缓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殿外射了进来，淡淡的洒在她的鬓发之上，让她沾染上了一点神圣的光彩。
　　在中原悠长的沧桑历史之中，炎黄数百朝苍穹辽阔，曾有无数代帝王登之天阙，俯仰众生。他们或许睿智，或许稳重、或许经天纬地，或许暴戾无道，或许昏庸无知，亦或许英雄气短。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曾经站在这九天凌霄，掌控天下。
　　至于成王败寇，留以后人论断。谁人独领风骚，霸气威慑四海，那也是千古之后的文书。何者末世英豪，虎落平川，那是时不予其，天不予其。
　　而今日之沁媛，志在天下，有意立一千古霸业，做那青史第一人。
　　但掀起天下硝烟之过，又要谁来承担？
　　在这九重宫禁的神秘面纱下，昔日的金碧辉煌已随着时间消逝在历史之中，所有的宫闱密实、权力斗争却跃然纸上，洒出了一池的墨水。
　　将所有的人与事都染成皇室里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充满了各种错综复杂的人性以及阴险毒辣的诡计，在令人匪夷所思的暴行中，歇斯底里的疯狂。
　　但沁媛对于自己的执着，却一直坚信它将是朝凰最美好的未来，今时如此，他日也如此。
　　所以沁媛向后斜倚在椅子上，对着诸位朝臣冷笑道：“诸卿这是在威胁朕？”
　　沁媛话中的恼怒之意已是十分之明显，诸位朝臣闻之，皆胆战心惊的呼了一口气。
　　“臣等不敢。”还是老臣李璋先躬身答道，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气氛。
　　沁媛站起身来冷笑道：“朕看你们是胆大包天了！”
　　“皇上恕罪，臣等确无此意。”李璋答道，“微臣之意，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是故人君通必兼听，则圣日广矣；庸说偏信，则愚日甚矣。而圣上有旷世之才，坦荡之胸，可接纳天下之才，也当接纳天下之言，集百家之言于一体，从善而随之。”
　　“李大人之言，朕自会考量，但此诏书，却不得不发。”沁媛闻之，却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朕这是宁于外寇，不与家奴！”
　　一句话下来，威慑力十足，底下的官员们心虚的已经腿脚发软，其余的也被沁媛吓得不轻。
　　但凡读过几本书的人都知道“宁于外寇，不与家奴”这八字在朝堂上的含义。
　　那将是诛九族之内的叛国之罪，犹死而不足以平民愤的大逆不道之为。
　　但沁媛在此时此地道出，又究竟意欲何为？
　　是在警告，还是预言？
　　谁也不知道，但这场召见，却已在沁媛的怒火中结束。

　　断线纸鸢

　　罢官风波在魏璇风风火火的闹了几日后，才在首辅大臣杜逸的规劝下停息了下来，但朝堂上沁媛的一些言语，却不可避免的外流到街巷之上，又引得百姓们议论纷纷。
　　沁媛此时却没心情追究这些问题，谣言止于智者，只要不闹的天翻地覆，就随着去，故意压制反而会适得其反，将事情闹大。
　　所以在这一方面，沁媛一向很宽容。
　　但有人却会钻空兴风作浪，故意将事情闹大。
　　撇开此不说，朝凰与蟠龙之间硝烟之气渐渐浓了起来，两国边界皆开始戒严，商人游民皆不可再随意出境。
　　陆邵峰也已备齐粮草，操练好三军，随时待命整发。
　　就差一纸皇令，茫茫无边境的芳草就再也抵挡不住两国战马的蹂躏，再次被硝烟破坏殆尽。
　　可这关键性的一张圣旨，两国的帝王却都不愿出自自己的手上。
　　这是帝王之术，也是治国之道。
　　蟠龙靖安帝是如此想得，沁媛自然也是。
　　故而犹疑不决，隔着千山万里猜测对方的用意。
　　今日沁媛闲来无事，在御书房里画了一幅画，淡淡的墨笔勾勒，山水景致尽在笔下淋漓致敬的铺开，一男一女相拥而立，墨青色的纸伞将蒙蒙烟雨层层挡开，衣袂裙裾被倾斜下来的雨水打湿，很有诗意的一幅画面。
　　将笔搁下后，沁媛又极为有闲情的令宫人们将这幅画糊成了纸鸢，带着翊漩去御花园玩纸鸢去了。
　　但因为翊漩还小，所以只能被沁媛抱在怀里看着宫人们将纸鸢放飞在半空中，蔚蓝的天空成为了它的陪衬，不时飘过的云彩也只不过是它戏耍时的玩伴。
　　忽而一阵风拂过，牵着纸鸢的那根线从中断掉，原本在空中飞着的纸鸢也掉了下来。
　　沁媛有点感慨，太过脆弱的牵绊，终有一天会从中断掉，再也找寻不回。
　　而怀中的翊漩见到纸鸢从半空中掉落，拉扯着沁媛，伸出胖胖的小手想要将纸鸢抓在手中。
　　沁媛伸出自己纤细的手，将翊漩的手包在其中，如呵气般俯首轻轻的吹了一口气，然后感慨般说道：“漩儿，这繁华遗落，多少红颜枯骨尽陨的感慨，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翊漩有点疑惑的看着沁媛，然后歪了歪头，继续完成他未完成的大业，挣扎着要去捡那个风筝。
　　沁媛有点无奈的将翊漩交给宫人，让宫人抱着他去捡那个纸鸢。
　　这时御花园另一边走来了一行人，见到沁媛这边的阵仗，立即明白了沁媛也在御花园赏玩这个事实，不得已前去向沁媛请安问好。
　　“臣等参见皇上。”董慎延与司晨璀躬身行礼道，两人身后的宫人们也都一一俯身跪下。
　　“两位华仪不必多礼。”沁媛淡淡地说道，自从世家叛乱之后，未被铲除的旧世家们皆心中不安，都纷纷相互勾结，以求保得家族安宁，而司晨家与董家便是其中之一。
　　同为华仪，在朝势力也不相伯仲，相互联合似乎成了必趋之势。
　　加之沁媛也不在其间阻挠，两家间的来往是更加密切了。
　　董慎延与司晨璀站直后，又听沁媛言之：“今日两位华仪兴致不错，结伴游御花园来了。”
　　话中之意，在场三人不言而喻。
　　司晨璀闻之，温文有礼的答道：“御花园景致四季如春，微臣与董华仪甚是喜欢。”
　　“御花园里的景致，四季皆有不同，无论它们在宫人的手底变得如何的光鲜亮丽，各型各色，实际上皆如人心一般，变化多端，居心叵测。”沁媛别有用意的说道，句句暗藏不悦。
　　在叛乱发生后，对于世家间的联合，沁媛无意多管，以免引起世家再次的反抗，但也不会任由他们胡来，成为下一个祈鲶。
　　“皇上多虑了。”司晨璀再次开口道，“宫人们为了讨皇上喜欢，自是费尽心思将御花园打理的井井有条。御花园代表了皇家的赫赫威仪，有人代之打理，皇上也可宽心几分。”
　　沁媛未料司晨璀的口才也如此之好，先是微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浅笑着答道：“司晨华仪才思敏捷，朕先前是埋没了你，居然将你纳入后宫，不得在朝堂上一展身手。”
　　“皇上谬赞了。”司晨璀彬彬有礼的答道，微微垂首以表恭敬。
　　沁媛回之一笑，又将话锋跳到了董慎延的身上：“董华仪今日一直沉默不语，可是身体不适？”
　　董慎延原本只想旁观，但见沁媛问到自己，只好俯首答道：“皇上多虑了，微臣无恙。”
　　安抚性的点了点头，沁媛对司晨璀说道：“朕记得前次董华仪曾说过要教朕吹你那紫竹箫，但因时辰太晚而作罢了，今日不知董华仪可有空，教授于朕？”
　　董慎延的眉头皱了皱，但没有反驳。
　　司晨璀自然知道这是沁媛的说辞，定是故意遣开自己，有话要与董慎延说，所以很识相的告辞离开了。
　　沁媛将司晨璀和随侍的宫人都遣走后，才转身面对司晨璀，冷生开口道：“董华仪可知朕留你下来，有何用意？”
　　董慎延冷淡的答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微臣不知。”
　　“董华仪这是在装糊涂呢，依着你的聪慧，如何不知朕的用意？”沁媛则是反驳了董慎延的话，径自说道。
　　“微臣确实不知。请皇上明示。”董慎延恭维道。
　　沁媛轻叹了一声，然后转回身去，远远看着翊漩在宫人怀里咯咯的笑着，很是愉悦：“当年在扬州，刺杀朕那人，可是你救下的？”
　　笑里藏刀，素来是沁媛最拿手的。
　　董慎延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答道：“是。”
　　沁媛见董慎延并为否认，也就开门见山的说道：“朕不会去追究你们的过去，但也决不允许朕的后宫出□之事！朕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或许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也或许这只是你单方的意愿，但只要你一日身在着皇宫之中，一日身为朕的华仪，朕就不会纵容此事的发生。宁枉勿纵，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
　　董慎延并不傻，所以立刻知道了沁媛旧事重提的用意，且不思沁媛如何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如今想办法解决了才是正道。
　　于是董慎延弯下身来，单膝跪地，对沁媛说道：“皇上有何吩咐，微臣定尽力完成。”
　　沁媛弯腰扶起董慎延，温和的说道：“董华仪的忠心，朕自然知晓。朕本也不想劳烦董华仪的，若非此事非董华仪不可，朕也不愿让董华仪如此劳累。”
　　董慎延平静的应了声，权势不如人，就只有听之任之了。
　　沁媛继续说道：“想必董华仪也知道，近日朝凰与蟠龙的关系欲渐恶化，朕整日头疼的紧，为此亦想了不少对策，但始终无一全权的对策。蟠龙靖安帝欲让朕先发制人，担这千古罪名，但朕不愿背负，欲让蟠龙靖安帝替朕担下。所以今日两国间的僵局，才如此僵持着，两边都不愿放开。”
　　董慎延听完，已经知道沁媛想要他去干什么了，于是什么也未说，直接应了声是。
　　沁媛很欣赏董慎延的识相，颔了下首，道：“董华仪需要谨记，今日朕什么也未曾与你说过，万一失手，你也不是我朝凰的世家之一，更不是朕的华仪，而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江湖莽夫罢了。”
　　董慎延颔无言的转身离去，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
　　因为答案，已在彼此心中，又何必浪费那无谓的口舌？

　　千里送君

　　午日炙热的阳光铺在了龙凤祥云牡丹绣边被褥上，照耀出灰尘在空中舞动的身姿，然后遗落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再也不能将它的手伸到那阴湿之处。而被薰笼薰过的被褥香氲芬芳，在四周静寂的空气中弥漫着，让人闻之沁人心脾。
　　寝宫内镀金的香球悬垂在画梁下，镂刻着繁丽花纹的球体金辉银烁，不停地喷芳吐麝，袭袭香氲在殿堂中弥荡萦纡。
　　而祈煜此时正在批阅后宫文牒，微微皱起得眉似乎遇到什么难事，但不过一会儿又舒展了开来。
　　优雅的落笔，然后搁笔，一气呵成的动作中夹杂着说不出的潇洒。
　　祈煜将一本文牒披完，朱颜又替他拿来下一本。
　　自从世家叛乱之后，宫中万事忙碌，沁媛便将朱颜调来伺候祈煜，辅助祈煜治理后宫。
　　而今日，祈煜一大早就起身，就将先前因为照顾翊漩而搁置下来的文牒都一一处理掉了。
　　沁媛的后宫与历代皇朝的后宫不太相同，沁媛是个开明的君主，她给予了祈煜全权处理的权利，在没有世家的支持下，沁媛对于放权一事并未有太多的计较。
　　而以她对祈煜的信任，也不容她质疑祈煜的用意。
　　所以，祈煜一人执掌后宫，形同于另一个小朝廷，不受朝堂的控制。
　　祈煜也很好的运用了沁媛赋予的权利，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朱颜将文牒递交过去后，见书案上杯盏里的茶水已凉，便端起来，走至殿门外，欲让宫人换了去。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一人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在朱颜面前气喘吁吁的停下。
　　然后恭敬的弯腰给朱颜行了一礼，就俯首对朱颜低声说了一句话。
　　朱颜闻之，眉毛不由皱了起来，然后沉默了片刻，就让那人下去了。
　　这时朱颜将杯盏端在手中，对着满殿繁华叹了一口气，然后便转身离去，让原本站着准备接过杯盏的宫人，也被朱颜晾在了一边。
　　朱颜回到端着杯盏一路离去，直到走至御花园，这才惊醒般停了下来，有点晃神的看向满殿繁华簇拥的景象。
　　然后看了看手中的杯盏，遂将其摔落至池子旁，径自离开了。
　　带将杯盏重新沏了茶，回去后，祈煜已将文牒批示完，此时正在无聊的研磨。
　　见朱颜回来了，祈煜淡声开口问道：“皇儿呢？”
　　朱颜双手交叠置在身侧，对祈煜行了一礼，俯首说道：“启禀承王，太子今儿个一大早就被皇上召了去，这一会儿大概还在御书房吧。”
　　祈煜沉思了片刻，开口说道：“皇儿性子顽劣，在御书房里岂非扰了皇上处理朝政？朱颜备驾，要去御书房将皇儿接回来。”
　　朱颜闻之，却是恭顺的低了低身子，说道：“启禀承王，奴婢有一事禀告。”
　　祈煜见朱颜面色严肃，也不含糊，开口询问道：“朱颜何事要向本王禀报？”
　　朱颜听闻祈煜如此说道，便回之：“启禀承王，方才延寒宫的宫人来报，董华仪身受剧毒，太医皆束手无策，只怕是……”
　　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下来，祈煜看了朱颜一眼，淡漠道：“只怕是什么？”
　　朱颜垂下眸，不语，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只怕是，命不久矣。
　　祈煜凝视着自己墨砚的手，纤细而白皙，如上好的凝玉，未然丝尘，但已血腥满手，无处不散发着罪孽的味道。
　　窗外多少风逝，尽都在他的眼底溜过，心境如尘，知晓天上地下，幸之，也是孽之。
　　一道宫墙将所少人围困住，挣扎了一世的落寞，垂泪无语。
　　残花落，朱砂泪，白衣染霜华，流年尽逝去。
　　午夜时分，在太医们束手无措之中，董华仪薨逝了。
　　沁媛怜其孤苦，便让人将董华仪的尸体运了出去，归还故里。
　　故而今日一早，便有一辆马车驶出了宫闱，向城门驶去。
　　因为时辰尚早，故而在皇城内走动的人极少，这一辆马车被茫茫夜色做湮没，谁也没有注意到。
　　至城门口的时候，因为门禁，城门已关，守城将士们皆将车驾拦下，不许车驾出城。
　　只见车内伸出了一手，递出了一个令牌。
　　守城侍卫们看见这个令牌，立刻躬身行礼，并将城门打开，让车驾使了出去。
　　车驾一路疾驰到郊外一处亭子，卷起阵阵灰尘，将车辙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亭子林立在一片树林之间，清雅幽静，有点类似于驿站，但却无处不透露着典雅。
　　而亭前站着一人，青衫儒衣，长发飘飘，带了点飘逸与风采，说不出的潇洒俊朗。
　　那人远远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而那辆车子也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在亭子前，马夫拉紧缰绳，车子停了下来，那匹马长长的呼啸了一声，传到了数里之外。
　　亭外之人看见车驾，淡漠的目光里，冷清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但马夫却只是恭顺的弯下了腰，与那人俯首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将手伸到车驾之外。
　　车帘被坐在里面的人挑开，一人走了出来，但却没有将手搭在马夫的手背之上，而是将马夫挥去，自己跳了下来。
　　坐马车之人一身素装，白色的衣袍衬出了他的儒雅俊俏，一把只勾勒了淡淡山水的扇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握在了其中，如缎般的黑发冠了起来，有几屡不规矩的垂在肩侧，散在了空中，却给那人带上了一点妖魅之气。
　　来人不是其他，正是承王祈煜。
　　而等待之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已入皇室宗牒，前几日刚刚薨逝的董华仪董慎延。
　　董慎延见祈煜走到了他的面前，立刻俯下身来，将欲行礼：“草民参见……”
　　“出门在外，万事从简，董公子这句话还是收回去为好。”祈煜淡淡的论述道，将董慎延的行礼截了下来，“更可况，在这山清水秀之地，只有董公子与祈公子，而并非那个已经被你抛弃掉的名讳，也并非那个注定囚禁我一辈子的称号。在这里，我们也就只是董公子与祈公子而已。”
　　董慎延含笑答之：“董某能与祈公子结识，实乃三生有幸。”
　　祈煜回之以礼，淡笑道：“在下能与祈公子结识，那才是三生有幸。”
　　言毕，两人对视一眼，皆不约而同的笑了开来。
　　“董公子这一去，可是天涯之远，归期不定。”祈煜想到了董慎延此行的目的，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声。
　　董慎延却是无谓的笑了一下，回道：“这是草民的职责。”
　　祈煜很是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此别分离无绝期。董公子这一去，江山天下，都在兄一念之间。毁之，兴之，也都任君挑。”
　　董慎延默默的看了祈煜一眼，回之：“祈公子想说什么，在下心中明白，也自有分寸。”
　　祈煜看着董慎延认真的表情，也明白了董慎延不是在说谎话，便也就沉默了。
　　他们都身不由己，所以就只能选择认命。
　　风流潇洒，安逸于山林，飘远与讲话的日子，竟在不知不觉中，离他们越来越遥远。
　　断纹，已让他们的命运断掉，与过去脱节。
　　董慎延后退一步，俯身对祈煜行了一礼，然后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如今时辰已晚，在下要赶路了。”
　　祈煜还之以礼：“董公子一路小心。”
　　董慎延颔了颔首，答道：“有劳祈公子相送。”
　　然后，董慎延便转身离开。
　　祈煜看着董慎延渐渐离去的背影，轻轻的吐出了一句：“千里送君，只因今后，再也想、不能与君相见。”
　　董慎延离去的身影顿了顿，显然听见了祈煜的话，也听出了那话外之音。
　　故而，千里送君，终须一别。

　　刺客殇逝

　　漆黑的夜色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了略显苍凉的皇宫内，带着残破的落叶，一起溅入泥地，打出了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凹陷之处。
　　忽而一道闪电过来，划破了天际，在空中印下了一道闪亮的影子，瞬间又消失于无影无踪。
　　而此时，金碧辉煌的皇宫内，廊道旁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被打得湿了一片，一深一浅的红色让人看起来格外的耀眼。
　　宫门撑着纸伞走在其中，也不免被不时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衣襟，有点狼狈不堪的痕迹。
　　待转过了亭廊曲道，另一人迎面而来，拦下了正在行进的队伍，俯身深深的行了一礼。
　　“奴才张德参见贵妃娘娘。”张德恭声说道，即使在雨中，他那尖锐的声音依旧具有穿透力，远远的传了开。
　　端坐在轿中被帷帐遮得严严实实的王彩衣闻之，不由得诧异的说道：“张公公请起。”
　　张德却并未遵令，而是俯首继续说道：“启禀贵妃娘娘，皇上口谕，今日朕身体微恙，不召侍寝。”
　　王彩衣半信半疑的问道：“张公公是否听错了？方才龙御宫的小太监才传来皇上的懿旨，让本宫今夜去侍寝。”
　　廊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如珍珠般砸在了地上，与青石廊道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哒哒哒……
　　就如某人此时心中的声音，急促得跳动着，不知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愤怒。
　　张德却只是无动于衷的垂着首，一板一眼的说道：“皇上口谕，今日朕身体微恙，不召侍寝。”
　　就如顽石一般，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明显是用皇上来压王彩衣。
　　王彩衣想起了上一次自己与张德不愉快的会面，不禁在心中猜测此次是否张德在其中搞鬼。
　　张德见王彩衣依旧无动于衷，不由得再次开口道：“贵妃娘娘，不要让奴才为难。”
　　仗着有萧奕撑腰，张德是不会惧怕王彩衣这个小小的贵妃的。更何况他最近已经和王彩衣分裂，投靠了极为受宠的正宫皇后，更是实权在握，丝毫也不担心王彩衣敢擅自报复他。
　　王彩衣自然也知道张德的有恃无恐出自何处，再联想到萧奕近日夜夜宠幸皇后的事，王彩衣便提高了声调说道：“皇后可是去了龙御宫？”
　　张德平静无波的俯视地面，答道：“回禀贵妃娘娘，皇上今日确实身体不适，皇后娘娘前去探望圣体，如今已经回宫去了。”
　　张彩衣愤恨的咬了咬舌头，掀起帘子往外看了去，正好见到皇后的凤驾从廊道另一边走过，远远的离开了。
　　而雕琢着凤凰的凤驾里，随着狂风掀起帷幕，可以看见仪仗里空空如也。
　　这厢皇后翊怡萱正在龙御宫内，旁观着这满地狼藉，孤烛独燃无人理会。
　　方才的一幕幕，惊险万分的一瞬间，却都已烙印在她的心底，一种奇妙的感觉也在渐渐萌芽，将欲破土而出。
　　那一刻，血水喷洒出来，溅上了白色的帷帐，被利器撕裂的口子涌进了无数的寒风，一朵朵带着死亡色彩的牡丹被渲染得更加华丽。
　　皇后翊怡萱看着这些牡丹，方才发生的事就不由得在脑海里再次回忆起来。
　　原本正在与她翻云覆雨的萧奕，在听见帷幕撕裂声后，立即拔出了随身侍剑与敌人拼杀，但因始料不及，反应慢了一步，故而被刺客刺中了胸口，鲜血随着冰冷的光芒没入身体之内，而喷涌而出。
　　但刺客一击即成，似乎并无杀人之意，而逝故意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向后挥了一剑，隔他几米外的桌子立刻被塌了下来，发出了极大的响声。
　　守卫在殿外的侍卫闻之，立刻冲了进来，将那刺客团团围住。
　　而刺客只是握着那把闪着银光的剑，冷笑着看着冲进殿内的侍卫越来越多。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忽而闪过一道闪电，从开着的殿内照了进来。
　　那刺客也在这时候，亮出了他手中的剑，冲入了侍卫之中。
　　刀光剑影，鲜血糜烂，无数的人在一瞬间化为了那一动也不能动的尸体，那一幅画卷，将会是她今生见过的最美的。
　　刺客的剑很锋利，锋利到只需要轻轻一抹敌人的脖子，就能让敌人不流一滴鲜血，而迅速的倒地。
　　刺客的身影很灵巧，就如在百花丛中飞舞的彩蝶一般，踏水无痕，轻盈的不能让人想象。
　　刺客的血，更是如那寒川冰块一般，杀人不眨眼。被人刺伤，鲜血染湿了衣襟，却连眉头也不眨一下。
　　她那时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白皙的躯体遮挡住，就这么躺在床榻上，越过重重保护着她和萧奕的侍卫，瞅见了那刺客的眼神。
　　清冷中，带着一丝决然。
　　不用猜，她也知道，那刺客定然是朝凰派来的。
　　两国交锋在即，一个适宜的借口，或者一个合适的缺口，都是两国君王此时所需要的。
　　战争的爆发没有理由，开战却需要一个台阶将双方的筹码都摆到祭台上，然后才拿出来，摆台面上，开打。
　　时机未到，也只是缺个借口而已。
　　而那刺客，就是一个最佳的借口。
　　随着动静越来越大，来的侍卫就越来越多，那刺客虽然剑法高明，但到底难以以一敌众，故而采取赴死之态，奋力拼杀，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到了殿外。
　　但经过方才那一阵打闹，如今的龙御宫外已经站满了一排排的侍卫，其中还有不少弓箭手。
　　那刺客独自站在那里，所有的侍卫都有点惧怕的离了几步之远，围成一个圈子将他包围住。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那刺客嘴角扬起的讽刺般的笑容，如在嘲笑着世人的无知。
　　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但实际上，那刺客却没有那么做。
　　他只是默默无言的平举自己的剑，让雪亮的剑身映出自己的影子，一双锋利的眼睛，黝黑的眼瞳，和一望无垠的绝望以及遗憾。
　　那刺客，无情也该有情吧？
　　她如此想着，却见那刺客将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剑抹了下去。
　　那一瞬间，老天似乎也在为他哭泣，原本在打斗中已经渐渐弱下来的雨水，就在那刺客自杀的瞬间，哗啦啦的泼了下来。
　　殷红的鲜血立刻被雨水冲散，逐渐变稀，然后顺着台阶流了下去，一股小溪，竟也化成了汪洋大河……
　　萧奕在她身旁长叹一声，然后推开侍卫，走到了缓缓倒下的刺客旁。
　　只见刺客死前仍不甘的握住胸口，带着遗憾的眼睛也在磅礴大雨中，渐渐失去了光彩。
　　又是一条生命的逝去，淡漠得如清水，却如何也不能让人忘怀。
　　萧奕令人将刺客的黑色面纱扯开，然后又令人摸出了刺客怀里的物件，揣在手中细细打量着，眉头微微皱在了一起。
　　这时也有不少侍卫认出了刺客的身份，不由得悄声细语起来。
　　萧奕冷静的扫视了一眼，立即令人将刺客的尸体拖下去，好好安葬。
　　她这才从殿内走出来，看着两名宫人扛着刺客的脚，一路拖下台阶，每下一层，刺客的头就要撞一下台阶。
　　人死虽已感觉不到疼痛，但这一幅场景，却让她心痛了。
　　血水随着尸体一路拖下去，变成了一条垂直的线，但却又迅速被雨水冲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并无秋风瑟瑟，她却已觉得莫名的冷。
　　这时御医们也已匆匆赶来，经过她的身边，望殿内赶去。
　　而她，旁观着这满地狼藉，孤烛独燃无人理会。

　　开战之伊

　　刺客一事在萧奕被刺杀那夜迅速的传开，纷纷谣言朝凰顺沁帝的华仪董慎延入宫刺杀蟠龙帝王萧奕，不仅有贴身令牌为证，而且当晚值夜的不少侍卫也都认出了刺客的身份。
　　当年董慎延年少的时候，曾随父亲董蔚君出使蟠龙，参加一个蟠龙的比武擂台，以求两国友好。
　　而董慎延便是在那时，以一剑名动天下，让当时在场的人都记住了他的容颜。即使董慎延的威名只是昙花一现，他们也不会忘记那个悄然隐居了的男子。
　　后来听闻其入宫伴驾，诸人也都不由的为一代英才的处境而叹息。
　　但事隔多年之后，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已经逐渐在世人的眼中渐渐淡去的角色，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出现，并且将这天下带进了另一个战乱的局面中，成为了那个功过是非无法单用对与错来判断的千古罪人。
　　而蟠龙与朝凰的百姓们也都各有说法，虽都大略不同，但在某些人的特意宣扬之下，都清楚的知道了，朝凰顺沁帝已薨逝的华仪董慎延在顺沁八年十二月四日刺杀蟠龙帝王靖安帝。
　　但已经逝去的人，又如何能奔赴千里，杀人于刀下？
　　所以纠结在这一个问题上的两国，终于在战马的蹄声之中，开战了。
　　朝凰与蟠龙的关系，也就因此变为了敌国。
　　然而站在不同的角度，朝凰的百姓们自然认为这是蟠龙君王的阴谋，只不过是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来攻打他朝凰。
　　而蟠龙的百姓们，自然会拥护他们的君王，不能容忍他国任意伤害，即使这个理由很荒唐。
　　但战争到底是打了起来，两国初战都相互切磋了一下对方的虚实，然后就各自据守，遥遥相对，不再轻易轻举妄动。
　　沁媛也随着战事的进行，开始忙碌起来。
　　祈煜因担心沁媛劳碌过累，所以时常前去沁仪殿，在替沁媛批阅一些不重要的奏章的同时，也照料着沁媛的身体，不让沁媛太过劳累。
　　沁媛能感觉到祈煜的贴心和用意，但大战在前，三军战马已战火弥漫，后方粮草装备岂能懈怠？
　　所以沁媛依旧早起晚寝，每日处理朝中政事。
　　今日兵部奏请，因蟠龙与朝凰之间，有黄河之险，故上呈名单，请沁媛裁决，要认命哪位将帅为水军主帅，统领三军远赴蟠龙。
　　沁媛深思熟虑了片刻，但都对奏章上列的朝臣们不满意，故而眉头紧皱了起来。
　　陆家的将帅陆战为擅，海战经验不足，但其余将帅，因这些年天下太平，两国之间虽有摩擦，但皆以陆战为主，故而擅长海战之将帅除了一些老将之外，新起之秀根本就不能担负起统领三军的重任。
　　这些年轻的将领并非不懂海战之术，而是没有任何的实战经验，可能会被圣人之书误导，过于急功近利，从而丧失了原本该有的冷静，
　　但是，除了他们，又有谁可以承担这个重任？
　　思及此，沁媛的脑海里就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段让人难以忘怀的往事。
　　魏重华……
　　或许只有他，才能担当此任了，但当日不愉快的相会，却又在不经意间蹿进了沁媛的心头。
　　魏重华大哥，或许不会再认她了。
　　但朝堂之事，又如何容得了儿女私情？
　　故而沁媛当即下令，让内侍监将魏重华召来。
　　祈煜原本是半倚在一旁床榻上翻着书卷，但不经意间看见沁媛如此烦恼，故而放下手中书卷，走到沁媛面前，抬手抚上了沁媛的脸，替沁媛舒展了眉头。
　　沁媛宽慰的对祈煜笑了笑，然后拉过祈煜与她一同坐在龙椅之上。
　　祈煜原本是要拒绝的，但是沁媛却不容其反对的看了祈煜一眼，祈煜方才坐下。
　　“皇上为何愁眉不展？微臣可能替君分忧一二？”祈煜温柔的看着沁媛，轻声问道。
　　窗外月上梢头，柔冷清辉穿过窗棂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散了一地。
　　祈煜侧着头，看见沁媛的背影半隐在月光中，一头青丝尽被金冠束起，头微微低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沁媛抬起头来向祈煜笑了笑，眼角弯弯：“若你是敌方统帅，会用何种战术，带领三军渡过这滔滔河水？”
　　“微臣不知。”祈煜闻之，很坦白的答道，“微臣并非武将，对于军事方面的策略也只是略有所知罢了，此事事关重大，微臣断然不敢随意提议。”
　　沁媛微微颔了首，表示自己的赞同。
　　“水战不同于陆战，统帅之人必须要有丰富的水上作战经验，以及威信魄力，能让全军将帅皆听其令，行其事，而不是不遵其令，各自为政，结党营私。”沁媛清了一下喉咙，撇了撇嘴道。
　　祈煜不知道沁媛如此说的用意，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沁媛。
　　而沁媛则是用指尖抚摩着天清水色的砚台，专注的看着砚台上细细的纹路在自己眼底变幻着路线，交汇成各式各样的图腾。
　　然后沁媛又突然收回手来，转过脸，巧笑盈盈的看着祈煜：“这份奏章，承王也看一下吧。”
　　说着，将那份奏章拿到了祈煜的面前。
　　祈煜接过，有点疑惑的将其打开，大略扫了过去，然后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承王从中可看到了什么？”沁媛缓缓地起身，低头掩去自嘲的笑容。
　　这句话心照不宣，两人都知道这封奏章里隐藏的最大的问题。
　　并非是敌国的战火已危害到了朝凰的利益，也并非是董慎延刺杀蟠龙之事带来的无限后患，其实这两个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朝凰的朝堂，已经不如表面上表示的那么安定！
　　沁媛心中十分明白，铲除旧世家势力那次大剿杀，无论她再如何安抚，终究都在世家们的心底烙印下了印子。
　　而这个阴影，却是世家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的。
　　所以才造成了今日这个局面，旧世家与以杜逸为首的清流派相斗不已，实质却是世家与保皇派的争锋，斗得是世家之力和皇族之势。
　　陆家因兵权在握，且主责铲除世家之事，故而也被拖下了水，形成了今日的三足鼎立之势。
　　这个局势蔓延之严重，单从这封奏章上就可看到。
　　兵部上呈的奏章里，共有七名朝臣，三名兵部老将，皆是陆家嫡系，在战场上立过不少汗马功劳，但都是陆战之功，且年岁已朽；两名世家新秀，皆是世家中的佼佼者，其中一名更是，六大世家之一苏氏苏挚长子苏璧；最后两名文官，是清流派的中流砥柱，皆是文采不凡之辈，但就不知着统帅之力如何了。
　　所以沁媛才如此烦恼，虽然单从表面上看这封奏章，是断然没有问题的，兵部推荐之人都是有才之士，皆有担当重任的能力，但也都不可靠。
　　老将年老，仗着往常的经验，虽也可统帅自如，但因为长年以来的经验，不免会带上一份固执，不愿听他人的意见，从而致败；新起之秀却又会有三分傲气和一分贵气，年少无知，可能会急功近利，至少将帅离心，三军不和；若说这文官，执手勾勒几抹墨画尚可，若真要上场杀敌，沁媛实在是不敢想象那会是如何的一副场景。
　　总之，将水军交给他们其中任何一位，沁媛的心底都极为的不放心。
　　可是，泱泱朝凰大国，尽都无可统帅之人吗？

　　旧人相逢

　　魏重华在收到沁媛的圣旨之后，立刻日夜兼程的赶来魏璇，终于在骑死了三匹座骑之后，到达了这个煌煌天之堂，与当今圣上面对面的饮酒喝茶。
　　“朕还以为魏大哥不再认朕这个义妹了。”沁媛亲手执起杯盏，双手平举端到了魏重华的面前，以表示他对魏重华的尊敬。
　　魏重华有点惊慌的弯腰接过，因为他的斗蓬、佩剑早在入殿以前就被宫人们解下，所以此时的他穿着一身甲胄，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出闪亮的光芒。
　　沁媛有点感慨，多年的艰苦征战终究给魏重华刚毅的脸上划下了岁月的痕迹，经历风尘的沧桑在那一条条皱起的皱纹里，竟显得格外的苍老。
　　“微臣不敢。”魏重华恭顺的答道，俯下去的身子越发的低了。
　　沁媛伸手将其扶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道：“魏大哥这是不敢认朕这义妹，还是不敢接这杯茶盏？”
　　面对沁媛这样子的质问，魏重华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是惶恐不安。
　　毕竟他们都以不同当年，如今她不在是郡主，而是当今圣上，他也不是江湖莽夫，但也只不过是一将军罢了。
　　地位和身份毕竟都不同了，一切也都不同了。
　　这一份兄妹之情原本就建立在欺骗之上，所以当谎言被拆穿时，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时间席卷回去，但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相遇之时。
　　“微臣身份卑微，实在不敢高攀皇上。”魏重华如是说道，长年过得草莽日子，养成了他豪爽开放的性子，对于宫中的一些礼节，实在不清楚，所以在言语方面的用词也就随意了些，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沁媛心中自然明白，所以并没有出言责怪于他，而是很温和的说道：“魏大哥，无论朕是什么身份，也不管朕是否欺骗过你，当年结交之情，确实为真，并无任何利用之意。”
　　沁媛放下了架子与他说这一番话，魏重华心中并不是没有感激，可是心中到底有那一道坑，阻止着他跨过去。
　　沁媛的目光稍稍黯淡，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后来朕与魏大哥熟识之后，方才起了利用之意。只是，当时朕与暨阳王，也实在是迫不得已，所以才不得不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与事，以达到我们的目的。”
　　魏重华垂下头去，他并不迟钝，所以那话外之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如传奇一般的冥帝，在曾经的名动京都之后，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下成为了那一国之君。但他的消失，却也如传奇般，在战乱宫变中损逝。
　　当朝凰的百姓因为冥帝的暴戾而倍受磨难之时，冥帝却就只是那样冷漠地看着一条条人命在自己的眼底彻底消失，并未作出任何的补救。
　　所以，在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制止这一切的暴行，拯救这些百姓，这个皇族以及这个国家。
　　而演绎了这个角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面前这位圣明的君王。
　　思及此，魏重华的心底突然觉得舒坦了些，沁媛利用他，也不过是出于好意罢了。
　　一人之怨，又如何抵得上朝凰百姓之福？
　　“魏大哥若再不认朕这个义妹，朕可要下旨，让魏大哥遵令了。”沁媛半威胁般安抚的说了一通，魏重华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低低的喊了一声义妹。
　　沁媛打从心底的高兴道：“这一声义妹，魏大哥你终于肯开口了。正所谓自古皇家无亲情，朕自幼在此长大，如今除了一个皇姐外，便再无其他亲人了。魏大哥你与朕虽无血缘关系，但朕早已将魏大哥当亲人来看待。”
　　“皇上……”魏重华抬了一下唇角，将言未语，均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随着胸中的郁积之气尽散去。
　　“好了，魏卿，朕此次特意下旨请魏卿来都城，并非单纯的叙旧，而是有要事欲要拜托魏大哥。”沁媛思维一下子就跳到了另一边，话锋也随之一转，用上了敬语。
　　魏重华也严肃了起来，知道接下来沁媛要开始说正事了。
　　沁媛先看向站在她右手边上恭敬垂首的王杜嫣，低低地吩咐了一声，王杜嫣便躬身退后，带着满殿宫人退了出去。
　　“此事事关重要，朕只想魏卿一人知晓。”待宫人们都退出殿内将宫门关上后，沁媛才缓缓开口道，“近日朝凰与蟠龙正式开战了，现在暂时虽只是双方之间的试探，但不久之后，大战将至，朝凰与蟠龙也将自此陷入战火之中。”
　　魏重华坦然地看着沁媛，收敛姿态认真听着。
　　“如今边境已全部禁严，断绝了与蟠龙的一切往来，暨阳王统帅三军，做好了守城的准备，欲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并要延伸我朝凰的疆域，将之扩到黄河那一边。”沁媛严肃的说道，“可是魏卿也知道，朝凰与蟠龙之间，不仅一马平川，且有黄河天险，这对我朝凰来说极为的不利。而朝中上下，因这些年来，未打过大的水战，这统帅之人，朕委实不知道改托付于谁，才能以最小的牺牲，渡过这个天险之地。”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是明明白白了，无外就是希望魏重华能够接下这个统领之位。
　　但是，魏重华却考虑到了另外的方面，故而婉言拒绝道：“承皇上美意，但微臣委实不能承担此任。”
　　“魏卿这是为何？”沁媛挑眉问道，但语气里却无丝毫惊讶之意。
　　魏重华掀起衣袍，单膝跪地，朗声说道：“启禀皇上，微臣出生贫贱，原只是个江湖莽夫，后来又当了盗贼，若非皇上，微臣断然不可能出现在官场里，能名正言顺的当一名偏将。如今两国交战，我朝凰定然派出百万之师与之一决高低。而微臣出身草莽，既无世家支持，在朝亦无威望，如何能统领三军，号令麾下众将士？”
　　沁媛颔了颔首，很欣赏的说道：“魏卿你能如此想，朕已十分欣慰。若换了别人，在此时早就接旨谢恩，欢喜非常了。”
　　这是对魏重华的一个考验，沁媛本人虽然十分了解魏重华的实力，但是她要的，并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而是一个能统筹全局，冷静睿智的元帅。
　　鲁莽行事，目光短浅之人，沁媛还不屑用之。
　　沁媛肃声道：“此事朕心中有数，原本兵部也上呈过折子，让朕从中裁决，挑出人来，但朕最终还是想重用魏卿。这并非徇私，而是朕觉得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能担当这个重任了。”
　　对于沁媛全然的信任，魏重华很是激动，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信任，往往是最能收买人心的。而魏重华也能从沁媛的口中听出，沁媛这一番话都是出自内心的感想。
　　“但朕也知道，光有能力是不足以统帅三军的。将士一心，方是制胜之关键，而魏卿你无论是从身世还是对我朝凰所做的功绩，都不足以让你统领三军驰骋沙场。”沁媛继续说道，“更何况近日朝中三派正斗得紧，若让魏卿你如此上任，免不了被他们联合打击。所以，朕替你找了个监军，帮你顶着这三派，压着他们不让他们乱来。”
　　魏重华眼见沁媛是下定主意要用他了，自然也不会反驳，建功立业本就是男儿之事，
　　沁媛说着站了起来，走到魏重华的面前，俯下身来，俯在其耳边说道：“朕可将对朕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你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弃城之策

　　顺沁九年，注定是一个战乱的年代，一场三国间的争斗，一次血腥的洗雪，以及欲望间的虐杀，让这场悲壮无止境的扩大。
　　这些或许仍不能破灭掉一切的事物，但弥漫在三国之间的硝烟足以席卷一切，让历史倒退五年，回到当年那个战乱后的荒芜场景。
　　那个悲哀的让人流不出任何的泪水，但却让人难以忘怀的，场景。
　　原本不相干的某人，在同一个战场上为了某种目的，相互拼杀着，至死不休。
　　只惜这些，都是历史的潮流，谁也阻挡不了。
　　便如今日，午日炽烈的阳光撒在了城墙之上，但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冬日里的丝丝寒气渗入人的身体里，迅速的侵占了人的意识。
　　守卫在城墙上的士兵也有点耐不住冷的悄悄揉搓了一下自己的手，用以取暖。
　　陆邵峰带着几个副将上城头来巡视军情，站在城头远远看去，只见一片茫茫荒野铺在了眼底，蔓延着伸向远方。
　　“探子可有回报？”陆邵峰将手搭在了城墙之上，遥望着远方问道，有点事不关己的味道，但其实心底是十分关心战场战况的变化的。
　　陆寒宇向前一步，恭声答道：“启禀元帅，探子方才来报，蟠龙君王下旨，又派了十万兵马前来郡城，与我军对峙。故而此时郡城内，已集聚二十五万的兵马。”
　　陆邵峰表示听见的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直视前方，说道：“双方交战，首战为要。若是首战告捷，自是士气高涨，攻城之势势如破竹；若是首战败退，士气大受打击，难免不会大败。”
　　陆华拍着陆寒宇的肩膀，大声笑道：“依末将看，蟠龙敌军是惧于元帅的威名，故才如此防备的。”
　　闻之，陆邵峰转过头来，低声斥道：“不许轻敌！”
　　陆琦站了出来，为陆华辩驳道：“陆华将军所思并非全无道理，自当年一战，天下何人不知元帅威名？敌人有所防范，也是应当的。末将等也知晓元帅统筹全局之才，攻守战略之深远，有元帅之才，再合三军上下同心协力之势，必然能百战百胜。”
　　陆邵峰听了这段恭维之词，却只是看着前方笑了一下，然后肃声道：“敌军二十五万，而我军只有十五万，少了几万兵马而已。实力不算悬殊，但我们亦不可轻敌。”
　　三名偏将相互对视了一眼，皆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诚如古人所言，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去，如天宠也。”陆邵峰又继续说道，脸上的神情似乎松了些，看着远方的神情也变得炯炯有神。①
　　陆华闻之，不由得出声问道：“元帅已有破敌之法？”
　　陆邵峰轻轻一笑，但却没有回答，而是板起脸来，点了点头：“其实，面对最聪明的敌人，用最愚蠢的办法方是上策。我们也不必思虑过多，只要能破敌，便可以了。”
　　陆寒宇三人赞同的点了点头，陆琦顺道向一旁挥了挥手，几名守城的士兵便站得远了些。
　　“本帅其实并无高招，只不过是看透了人心罢了。”陆邵峰一脸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似乎在征询三人的意见，其实已经下定决心要如此做了，“人心叵测，所有的私心、欲望都会是他们本身最大的弱点。只要寻之，并下手攻之，我们便可手到擒来。”
　　其余两人很是佩服，而陆寒宇则是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声，自家家主越来越像当今圣上了……
　　说着，陆邵峰话锋一转，变得严厉果断起来：“故而，本帅决定，下一战我军全线撤退，弃城！”
　　三人闻之，皆惊讶的倒抽了一口气，不是被陆邵峰严厉的语气吓到，而是被陆邵峰说的内容所吓到。
　　弃城二字，说得容易，但却做得难。
　　自古以来，多少名将便是败在在弃城二字之下？
　　战者，败之，进退维谷。进者则全军覆没，退者则罪诛九族，多少名将两难其中，既不愿牺牲麾下将士，也不愿殃及鱼池，让全城百姓沦入战火之中，受尽敌人蹂躏。
　　故而他们皆是战死城头，宁死也不愿投降的。
　　他们或许重名，不愿做这个临阵脱逃之人，身败名裂，而被世人所唾弃；他们或许重利，不愿自己一身荣华，自此随西风而去；他们或许怀有满腔忠肝义胆，不愿让这满城百姓沦落与战火之中，故而宁愿牺牲所有将士的生命，也要换取那一丝一毫的机会。
　　而历史上这些名将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城池，让它不被敌人的战火所湮灭。
　　但今日陆邵峰却和他们说，他决议弃城，这样他们如何想？
　　虽然一早就知道他们的元帅用得计策，往往不同与他人，但这一条，确实让他们难以接受。
　　自从在陆家出生，教习他们军略的先生教导他们的军事战略，都是攻城守城之法，他们的目标，也只有不断的守护，用自己的忠肝义胆来守卫这个国家，但却从未有先生教导过他们，要临阵退缩。
　　所以这样大胆的战略，他们三人实在是不能接受。
　　陆邵峰并未顾及他们三人的看法，而逝径直说道：“正所谓失之东篱，收之桑榆，本帅今日以退为进，也不过是为了他日，大胜一场，将敌人彻底赶出我朝凰疆域，让我朝子民能幸幸福福的生活下去。”
　　三人听了陆邵峰的豪言壮语，心中对于那个遥远的未来，似乎也有了一点的期待。
　　可是三人依旧愁眉不展，不得展颜。
　　弃城，虽不能等同于叛国，但实际上却是差不了多少的。此罪若是上面怪罪了下来，他们都逃不了，罪诛九族还算是轻的了，只怕他们的后代就是世代为奴为婢，也赎不清这个罪孽。
　　陆邵峰看到了三人的表情，再肃声说道：“本帅说得弃城，是要丢弃这座空城……徐城地处三国交界，与蟠龙和寮国比邻，成两虎窥视之势，委实是不妥。而我军后方，粮草装备运至此，中途需要穿山越岭，难免会发生意外，虽不至于腹背受敌，但后方供给不急之况，却难免不会发生。”
　　三人听之，自然知道陆邵峰说的是实情，他们并非那些不懂兵法的将帅，对于后方补给不急的严重性，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陆邵峰并没有对三人说道，也没有必要说。
　　功高盖主，始终是帝王心中的大患。
　　沁媛口头上虽未说，但难免心中不那么想。
　　历史之上，多少名将在事成之后，不是被君王猜忌，从而自此殇逝，只能在丹青史册中留下一笔墨迹，但却渐渐在世人的眼中淡去。
　　陆邵峰并不是惧怕于死亡，而逝担心，与沁媛破裂，自此连守护她的那么一点微弱的愿望，也不能完成了。
　　思及此，陆邵峰不由得抬头看向远方，并在自己的心底默默的说了一句。
　　沁媛……
　　你可知道，除了你，我真的一无所求了……

　　侵犯者杀

　　古木参天的山林里，唧唧鸟声在其中低低的嘶叫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枝叶遮挡住人的视线，密密麻麻的让人看不见尽头。
　　两名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在树后偷偷摸摸的低声交谈着，一手还扯着某样东西，似乎是在争吵之中。
　　“你这泼皮，这个簪子是俺先看到的，你抢个劲？”其中一名头盔已经丢在了一旁的士兵大声叫喊道，对另一人极为的不满，想要独占这个簪子。
　　而另外一人俯下身来，狠狠的在对方的手腕上咬了一口，迫得对方松了手，这才将簪子抢了过来，揣在了怀中：“你这个猴急，着簪子明明就是俺先拿的，你这是打劫呢。”
　　没带头盔那士兵很是愤怒，于是一拳打了上去，将另一人打趴下来，并手脚并用的压着对方，想要将那簪子抢回来。
　　但那被压倒的士兵却死死的抓住怀中那个簪子，不愿让那人抢走。
　　于是，两名士兵就这么打了起来，毫无章法的招式让他们的举动显得有点笨拙，而且毫无美感。
　　而正在纠缠中的两人，因为太专注于此时，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死亡已经悄然接近他们身边。
　　不远处的一个树丛里，一道寒光突然出现，带着簌簌风声，破风而来，眨眼之间就刺穿了趴在上方的士兵的身体。
　　原本正在搏杀的两人，也在瞬间停下了打斗，只见那羽箭的箭头刺穿了上面那士兵的咽喉，长长的伸了出来，只差几毫，就会刺穿另一名士兵的喉咙。
　　另一名士兵有点心惊胆颤的看着那没带头盔的士兵缓缓倒在了他的身上，眼瞳在一瞬间放大，似乎看见了什么会吃人的东西一般！
　　而他身后突然响起的枝叶被踩碎的声音，更是让他心中一跳，不由得转过身去，看向后方。
　　一双锦绣青纹鞋踩在了满地的落叶之上，断开的枝叶宣誓着它无力的脆弱，忽而一道黑影笼罩了下来，带着寒光，映入了那士兵的眼底。
　　那士兵惊慌的向后退着，而那身着黑色外袍的男人也步步向前紧逼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大侠……大侠……不要杀俺……俺什么都没干……”那士兵惊慌失措的往后退着，双手在半空中不断挥舞，十分惧怕于死亡的来临。
　　但那黑衣人并未有丝毫的动容，依旧一步步的迈向前，握剑的手也紧了紧。
　　那士兵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黑衣人，但又在突然之间似乎领悟了什么一般，连忙将怀里的簪子取了出来，递到了那个黑衣人的面前。
　　那黑衣人冷血的看了一眼，然后用极快的速度，一剑刺了下去，顿时那士兵便一命呜呼了。
　　这时一人拿着弓箭走了过来，弯下腰去拾起那个发簪，把玩在手中冷笑道：“这两人只是那帮禽兽里微不足道的两个，其余的人，都在营里呆着，继续风花雪月！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杀了那帮禽兽为小柳报仇！”
　　黑衣人揽过蓝衣女子，将她抱在怀里，用极尽温柔的声音说道：“阡陌，冷静一点……此仇，我们终究是要报的……”
　　蓝衣女子将脸靠在了黑衣男子的肩膀上，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而黑衣男子抬起手，一下接一下的抚摸着蓝衣女子的头发，缓慢而有节奏。
　　两只停立在枝头的小鸟远远看去，黑衣人的唇角微微勾起，化为了一条邪魅的弯度，带着难以掩饰的诡异。
　　运送粮草的队伍在休息了一个晚上之后，又在起程继续前进了。
　　原本在粮草运送期间，他们需要日夜兼程不断的前往前线，将粮草运送到军营里。但这一次领队的李华生是世家之后，与陆家对峙的旧世家之一的李家之后，故而受家族之令，故意延迟押运粮草，欲让陆邵峰败阵军前。
　　所以这一路之上，李华生皆故意拖延时间，不欲早日押运至，押运将士们也就随之放慢了脚步，一路无恶不作，为所欲为。
　　调戏民女，玩弄奴隶，也就成为了他们闲时的消遣。
　　前两日有一名女探子入营打探，杀了几名士兵后，被他们抓到了。
　　原本他们是欲杀之而后快的，但在见到女探子的容貌后，他们又改变了主意，决定要将其凌辱之。
　　于是营里整个晚上，都在热闹不息的玩弄着女刺客，人死了犹不放过。
　　就这样搁置了两天，他们才又重新出发，只留下一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无人理会的躺在了这个野兽频出的荒山之中。
　　但事情却还没有结束，就在他们离开后三天，他们的押运队伍便遇到了山贼。
　　看着从山崖上滚落的石头，士兵们立刻集结队伍，保护好粮草，向前面冲去，准备从这里逃窜出去。
　　可还没走几步，跑在前面的将士便发现，前方的路已经被落石给堵住了，根本就不能走过去。而后方此时已被山贼所包围，他们当真是被敌人瓮中捉鳖了。
　　李华生强作镇定的指挥着队伍，想要与敌人和谈，以他们的兵力，断然不可能从这些凶猛的山贼手中逃出去。
　　于是便派了一名士兵前去与山贼谈判。
　　不一会儿，山贼那边从中间散开了一条路，一名全身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走了出来，用清冷的眼睛看着李华生他们。
　　李华生有点畏惧的看着那全身穿着黑衣的男人，硬声硬气的说了句：“尔等是何方山贼，竟敢拦截朝廷押运粮草之军？”
　　那黑衣男人却是讽刺般的笑了下，什么话也没说，便先后挥了挥手，顿时山贼们立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阵刀光剑影很快就降临在这个略显得孤寂的山林里，人惨死时发出来的嘶叫声穿破了茂密的树林，远远的传开了。
　　战场是一个尽情砍杀、争夺荣誉之地，可以使所有人获得至高无上的胜利的荣耀，也可以将人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而这一些的发生，都只不过是需要一瞬间而已。
　　已然疯狂的士兵们不顾一切的拼杀着，和山贼们打在了一起。
　　不会指挥的李华生让手下的士兵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打，和山贼训练有素的攻击远远相违，故而相较之下，高下立见分晓。
　　打得一团乱的朝凰士兵们很快就被山贼杀了个片甲不留，只有那李华生在黑衣人的指示下，留了下来。
　　李华生见自己的兄弟们都死了，连忙爬到了黑衣人的脚下，抱住黑衣人的脚，苦苦求饶着。
　　黑衣人淡漠的看着李华生，一脚将其踢开，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随意撒了几滴在李华生的身上。
　　李华生顿时尖叫起来，捂着自己冒着烟的手，面部表情扭曲的满地打着滚。
　　黑衣人嫌弃般转过了身，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割了他的舌头，吵死了。”
　　想了想，黑衣人又转过身来，重新吩咐道：“算了，直接做成人彘便好……”
　　余音徒留，却是让人莫名的惧怕。
　　李华生恐惧的挣扎着，但最后也只能惨叫着屈服。
　　黑衣人远远的走开，厌弃般丢开了手中的瓶子，然后走到一个山坡之上，望着远处朝凰的方向，默默地出神。
　　那人终究是去了……
　　没带一声叹息的离开了，再也找寻不回。
　　那么的潇洒，那么的无所在乎……
　　既然如此，他就要将所有杀害那人的人一同混灭！
　　侵犯他者，杀之！

　　破败荒芜

　　时节已大寒，北方的冬天已经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气，让人不由得感觉到冬天的寒迫。
　　几丛不知年岁的水草，残败得枯黄，故而零落的歪倒在一旁。
　　站在船上远远望去，江中一片旷荡，隔得良久才偶有一两艘乌篷路过，但那低沉的吱呀也只响得几声就远去了，似是不忍惊扰了这一场平乐年华。
　　天边一线残阳，几抹夕霞，竟铺得满江都璀璨了起来，波光静静地潋滟着，让人挪不开眼睛，舍不得放弃这一江春光水景。
　　承王祈煜默默的看着这一江冬景，面上无丝毫动容之情。
　　在十几日前，沁媛下了圣旨，擢魏重华为镇海将军，为朝凰水军统帅，统帅三军远渡黄河，攻入蟠龙疆域。其副将为陆家陆公卿与苏家苏璧，辅佐其左右，相互牵制而不能统帅之。
　　但凭着一名毫无权势的镇海将军，是不能压制住这两派势力的，其中必须有一方代表帝王的势力在其间，才能制衡二者，不让双方的势力相互拼杀。
　　所以承王祈煜，变成了这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他，才能压制住双方的暗斗，不让将帅在军前内讧，致使上下不和，将帅分离。
　　于是此时此地，在滔滔江水之边，祈煜遥望远方，不禁对天长叹。
　　方才后方传来战报，陆邵峰驻守的蒲州陷于困战之中，后方补给之粮草三次被劫，如今蒲州城内已粮草不济，苦战不已。
　　祈煜看后，心中颇有触动，此战旷日持久，何时才能停息？
　　并非惦记那皇城中的妻儿，而是顾及天下苍生，不愿让天下百姓受苦受累。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只要战争爆发，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不会再有他们所期待的安宁。
　　杀戮与血腥，将会伴着战争而来临，所有的人都将会被席卷在其中，无论胜与败，其实都已是输家！
　　但是因为欲望，使得他们忽视了其他的一切，将一统山河化作了自己毕生之愿。
　　祈煜不知道沁媛是否会走到了那个极端，但至少到今日为止，天下百姓仍在她的心中，并未有丝毫的遗忘。
　　自古以来多少明君，能将百姓放在心底的却寥寥无几。
　　或许是因为沁媛的身世，她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让她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不能放弃这天下百姓，所以才时刻为百姓着想着。
　　但无论如何，沁媛是一位明君的事实，是谁也改不了的。
　　如此想着，祈煜又思及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能与之并立，站在这九霄云间，俯视众生？
　　但要做出不凡的功绩，并不如想象般的简单。
　　就说此次监军之职，似乎是屈尊降贵，让他堂堂皇夫随军奔袭千里，变法子的遣走。但实际上却是为了制衡两派的势力，不让他们临阵内讧。
　　可这谈何容易？
　　一方是朝凰鼎鼎有名的陆家，世代承袭王爵，战功累累，创下了无数神话的陆家；另一边是拥有错综复杂的世家势力的旧世家一派，他们不联合则已，一旦联合起来，就是沁媛也要让上三分。
　　所以当两个强势对抗起来的时候，必定会两败俱伤，不死不休！
　　而祈煜作为沁媛的人，代表的便是沁媛一方，以皇家的身份，从中调和，其中也暗藏着沁媛的某些意思，故而可以缓解一下双方的冲突。
　　祈煜夹在中间，自是双方皆偏重，以理言之，就事论事。
　　但自从截粮那件事后，祈煜不敢再大意轻心。
　　若说山贼截粮，祈煜是断然不会相信的，有哪伙山贼那么不长眼，竟敢抢劫官粮？
　　而且在朝凰境内，也没有那么大的山贼势力，能够全歼护送官粮的队伍，并且训练有素的撤退了，连官府也奈何不得。
　　这已经不是单单的山贼所能做到的了，而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做到的事情。
　　祈煜并不认为那是敌军，毕竟边境守卫坚如磐石，断然不可能让一只军队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过，而且还如此熟悉地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截粮，然后又迅速的撤离，不让官府抓到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
　　就算退一步，那一伙人确实是外敌，那么参照他们如此熟悉地势的情况，也能猜出必有朝臣与外敌联系，否则也不能如此顺利的一次接一次的截粮成功，并且不留下任何的活口。
　　但这一切斗不过是猜测，并没有任何的证据。
　　祈煜也只能烦恼的对天长叹一声，然后归根溯源，到底还是世家与陆家之争。
　　陆家看在沁媛的面子上，已经容让再三，便是前线粮草补给不及，也未在朝堂上发飙。但旧世家一派的气焰却因为陆家的忍让而高涨了起来，在朝堂上锋芒毕露，句句挑衅，丝毫不退让半分。
　　故而将山贼之事联想到旧世家与陆家的利益之争，其实并不能说是无源之猜想，一切都有根有据，并非造谣生事。
　　虽如此，延误粮草运送之事到底是捅到了沁媛那里，沁媛在朝堂上发了一阵火气，然后罢免了几名官员，算是暂时了解此事了。
　　但有些风声雨声还是流到了民间，不少百姓都谴责他们的恶行，流传他们所做之事。
　　于是，朝凰内部不和的消息，不免要被蟠龙知晓，便可从中分裂朝凰，让朝凰从内部瓦解。
　　祈煜很明显的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要从中调节，但却一直找寻不到机会。
　　他也随军至水军驻扎之处，无沁媛的圣旨，他们并未正式渡江，而是在岸边操练。虽如此，他们每日也都会聚在一起讨论军机大事。
　　但是魏重云与陆公卿往往说不到两句，就相互骂起来，不时还会打上一场，让祈煜与苏璧无可奈何。
　　这两人，像是天生死敌一般，不见面则已，一见面必然会弄得不可开交！
　　沁媛也私下与他们两人各自交谈过，但他们似乎都对他这个皇夫不满，说的话也不怎么客气。
　　祈煜自然知道，身为皇夫，坐在这个位置之上，首先要遭受到的是什么。
　　攀附权贵，胸无大志，依附女人而活，这一些无非就是他们这些朝臣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曾为朝凰做过的功绩，也只会被他们以为，这是沁媛特意安排给他的，假借他人的功劳来提高他的威望，而不是他自己的能力。
　　对于他们这种想法，祈煜心中虽有点悲哀，但是能够体谅。
　　毕竟是第一次接触，他们之前并无交集，世人对他的看法，影响到他们对他的看法，祈煜一点也不奇怪。
　　而此时他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才能使两人不打不成交？
　　祈煜有点烦躁的看着江面，突然扑通一声水声，水面绽开了一朵水花，散落了满江面的晶莹。
　　貌似是有人掉下水了，祈煜立刻令人下江将人救了上来，否则大冬天的，断然不会有士兵愿意下江去救人。
　　祈煜吩咐完后，也匆匆忙忙的跑了下去。士兵们上前回报，是一名女子被情郎抛弃，故而一时想不开，便跳了江。
　　祈煜听到这里，向那女子走去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默默的垂头沉吟了片刻，然后向旁边的将领吩咐了句：“好生照料好这名女子。”
　　那将领应声退了下去。
　　祈煜却转过身来，往来路走回，再也不看那女子任何一眼。
　　江水不停地拍打着河岸，猛烈地攻势随着水花的飞溅泼了出来，浸湿了岸边荒芜，一片。

　　攘外安内

　　一排排木墙架在了军营周围，守营的士兵们谨慎的巡逻着，严防奸细潜入营中盗取军机大事。
　　而其他的一些士兵，则在营里玩弄军妓，乐不思蜀嬉笑打闹着。
　　蟠龙元帅宁无名看到这个情况，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低声对身旁一名将领李长春说道：“李副将，这都成什么样了？万一敌军突袭，我军可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李长春恭声答道：“战场苦闷，士兵们寻些乐子也在常理之中。召军妓慰劳士兵，也是为了长士兵夫的士气，为明日之战做准备。”
　　宁无名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他们这个样子，明日哪还有精神作战？在这样下去，这仗也不必打了，直接认输便可！”
　　李长春这下头垂得更低了，在连声应是之后，便退了下去，处理这件令元帅不满的事情。
　　宁无名则是皱着眉头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对自己麾下将士的举止感到极端的无奈。
　　宽敞的帅账里铺着厚厚的毯子，一幅巨型地图摆在里面，上面勾勒了蟠龙与朝凰两国的疆域，一寸寸的土地河流就那么展现在宁无名的面前。
　　帐内一角燃烧着的火盆使得整个帅帐极为的温暖，宁无名便就脱下了外袍，单着盔甲坐在了桌案前，批阅军报。
　　就在这时，一股冷风吹了进来，一人带着寒风掀帘入内后，外面方才响起了守卫士兵急急忙忙的通报声：“宁武宁将军求见元帅。”
　　宁无名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冷声道：“未经本帅准许擅自闯入主帐，宁将军你可知罪？”
　　宁武被宁无名严厉的语气惊到了，但过了片刻，他又回过神来，有点粗声大气的说道：“大哥，我来你这还用得着这一套？”
　　宁武认为宁无名这只是在吓唬他，摆摆官威而已。
　　但宁无名却板着脸，肃声道：“宁将军你擅闯主帅在先，不遵军纪在后，本应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但你是初犯，且大战在前，便拖出去打三十大板便可。”
　　宁武闻之，也知道自己大哥宁无名并非在说笑，便也就不敢胡来，让士兵拖出去打板子了。
　　军师柳龚景正好入帐，看到宁武被拖了出去，不由得一边摇头，一点踱入帐内，说道：“宁将军的性子还是那么急躁，若再这样下去，非给闯出大祸。元帅如此管束，真是用心良苦。”
　　“宁武是本帅唯一的弟弟，本帅自不会让他行差踏错，误了自己的前程，伤了自己的性命。”宁无名肃声道，并颔首让军师柳龚景坐下。
　　军师柳龚景拱手行了一礼后，便坐了下来，对宁无名说道：“方才撞见了一事，听闻元帅让将士们不得在军营内□，可有此事？”
　　宁无名慎重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柳龚景的问题。
　　想想之后，宁无名又开口问道；“军师对此事有异议？”
　　“子甯断不敢质疑元帅的决定，而是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与元帅道之。”柳龚景神色平静的回答道。
　　宁无名深思了片刻，开口道：“军师但说无妨。”
　　“军营肃杀之地，营规森严，有军规十七条五十四斩，往日里士兵们已是提心吊胆，惊恐非常。更况有将帅肆意欺压士兵、老兵结伙欺压新兵、军中拉帮结派明争暗斗之况，如此军中矛盾年复一年的积压下来，全靠军纪压着，才未出大乱子。” 柳龚景看起来身单体薄，但说的话却是不容置疑的有那么一股气魄，“所以以往便有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打了胜仗回来，众将士们便可随意玩弄军妓，以做闲时之趣。”
　　宁无名听了之后，脸色更是沉了些：“长此以往，将士们□色性，岂非要乱了军纪，上下无纲？”
　　柳龚景并未受到宁无名的影响，而是继续淡声说道：“元帅若是能整治得当，自不会出大乱子。若将军刚上任，此时便与众将帅闹不和，恐怕会致使将帅分离，”
　　宁无名依旧板着脸，沉声道：“军师，此事就议到这里，本帅做事自有道理，军师实不必太多操心。”
　　听闻宁无名强硬的口气，柳龚景也知道自己是劝不回宁无名的了，故而不禁轻轻的摇了摇头。
　　宁无名的性子太过耿直，凡是求个光明磊落，仁义道德，做事规规矩矩，这让柳龚景自己也不知道，让这样的人做他们的主帅，究竟是祸是福。
　　柳龚景曾在朝堂之上见过宁无名运筹帷幄的才智，也知道其身手不凡，但凡是人就会有弱点，而这个弱点，极有可能会害了三军，以及整个国家。
　　如此想着，柳龚景便不由得回忆起当年跟随在萧奕身旁的峥嵘岁月，那一段铁血山河的壮丽，那一份辽阔无边的黄土，就是他们驰骋的沙场。
　　可是如今，人依旧，物却全非。
　　身为一国之君的萧奕，再也不可能与他一同肩并肩的站在这个帅营里，对月畅饮三杯，抵足而眠，共议家国大事。
　　宁无名并不知道柳龚景此时心中想的是什么，但他看见了探子传来的一份密报，故而疑惑道：“蒲州城的举动很奇怪。”
　　柳龚景闻之，便开口问道：“将军此话何解？”
　　“朝凰彪骑将军陆邵峰在前几日下令，派了一队两千人的队伍清野。”宁无名严肃的回答道，脑子里也在思考着陆邵峰如此做的用意。
　　柳龚景答道：“两国交战，清野之策尤游何怪之？”
　　宁无名继续诉说道；“可是陆邵峰所谓的清野，却是将蒲州城与牧河城之间所有的人都遣回牧河城内，所有的粮草牛羊一律带走，带不走的皆烧掉毁之，极为的残忍无情，不似陆邵峰以往的作风。”
　　柳龚景也皱眉回道：“这确实有违陆邵峰以往的作风……近日蟠龙粮草三次被劫，蒲州城内想必是撑不住了，故而陆邵峰才出此下策，欲用此招将让伙盗贼弹尽粮绝，而后擒拿下来。”
　　“陆邵峰并非庸俗之辈，本帅以为他断然不会如此莽撞。那伙盗贼在朝凰境内如此猖狂，三番四次截粮成功，想必定有内臣通奸。便是此时断了粮草，难保不会另有人暗地里运给那伙盗贼。”宁无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此事难以防范，但也清野一策，倒也算是一条道。可是如此为之，百姓们难免会有怨言，而蟠龙朝中的那些高官更是不会放过此次机会，趁机打压陆邵峰。原本已在风浪尖上，睿智如陆邵峰者又如何会做出此等愚蠢之事？”
　　“攘外必先安内，陆邵峰可能是想先端了后方的祸患，然后在与我军对阵。至于朝堂上的风波，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陆邵峰也暂时顾及不得了。”柳龚景也知道自己说的十分之勉强，但在这种情景下，他除了这个，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了。
　　宁无名一时也想不出陆邵峰究竟想干什么，竟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元帅……”柳龚景低低喊道，想要说什么，却被宁无名给截了下来。
　　“为了以备万一，我军自今日起，必须戒严。无本帅的允许，不许擅自闯营，不许怠慢军务，不许放松守备。若是除了差错，一律斩首示众！”宁无名站起身来，发号施令道，其严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杀气。
　　柳龚景看着这位英气勃发的元帅，千言万语尽化作了一丝惆怅哀怨，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英才志气高。

　　归隐田园

　　“弃城？”沁媛惊讶的喊了出来，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确实像是陆邵峰会做出的事。
　　出人意料之外，行他人不敢为之事，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但是这一招，功过是非太过分明，以后千古史载，陆邵峰这一笔又不知要添多少他人是非了。
　　沁媛深思熟虑了片刻，才又慢悠悠的开口道：“这弃城一策，百姓可有抱怨之声？”
　　杜逸弓着身子答道：“启禀皇上，百姓怨声载道，但这毕竟只是零碎之声，并不能如何。只是朝中几位老臣似乎闻到了风声，正在预谋对策，欲将暨阳王拉下马。”
　　素手拿起案桌上的朱毫，沁媛沾了些许的墨水，一笔一划的在明黄的帷布上写了一个杀字。
　　但就在这最后一笔的时候，沁媛突然顿住，停下了笔，然后望着窗外美景凝望了片刻，方才转过头来。
　　而桌子上那最后一笔，也划了出去，慢慢的渗入了明黄的帷布之中，化为了一条模糊的痕迹。
　　“暨阳王权高位重，他们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吧。”沁媛冷笑道，对于杜逸的说法，很是讽刺般笑了出来。
　　杜逸俯身答道：“暨阳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以一人之身，要抵众朝臣之力，确实吃力了一些。更何况，功高盖主……皇上心中难免没有顾忌，不能太过偏袒之。”
　　沁媛神色平静的淡笑道：“太傅想说的是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典故吧？”
　　杜逸颔首答道：“正所谓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暨阳王才高八斗，且权高位重，本身便是那风浪尖上的人，偏生又揽了那么多罪名，怎能不让人妒恨？”
　　杜逸话中所指，沁媛心底明白，陆邵峰为了她所做的牺牲，她又何曾不晓？
　　只可惜，她是一国之君。
　　就为了这个位置，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他们自己作主。
　　其实，若非当年一场将欲灭国的灾难，让沁媛成为了整个朝凰的君王，那么他们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自此君臣相称，疏离相分。
　　沁媛一朝登上那个九五之尊之位，自此执手勾勒天下，谁人不从？陆邵峰则远离魏璇，驰骋沙场，打出那一片铁血山河！
　　可这一些，都不过是一个荣誉的象征。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辗转反复，孤枕难眠，而他也只能对月长叹，整夜箫声不停。
　　究竟是什么萦绕在他们的心头？是那争锋天下誓不悔的豪气，还是那直道相思了无益的遗憾？
　　沁媛低低的叹了一声，然后方才感慨般说道：“暨阳王的功劳，朕断然不会忘记。其忠君之心，天地昭昭，苍天可鉴，而暨阳王宗庙内供奉的历代陆家家主所累积下来的功绩，也将是暨阳王最大的靠山。朕就是不念与他的情分，也会顾及这些累累战功！”
　　沁媛背过身来走在光滑冰凉的地面上，沁凉的丝丝寒意从鞋底窜入身体里，在某一瞬间有那么一丝的寒魄感。
　　杜逸有些出神，忽然感觉袖子被轻轻拉动，不必回头，杜逸也能猜到那是罗勒。
　　遂回过神来，杜逸开口道：“皇上胸怀坦荡，实乃我朝凰之福。”
　　沁媛闻之，不由轻笑道：“杜太傅何时学来文人寒酸？朕听着都不习惯了。”
　　杜逸很是汗颜，只给陪笑道：“皇上取笑微臣了。”
　　“太傅近日一定是与董首辅时常凑在一块，故而方才沾染了董首辅的文人之气。”沁媛莞尔。
　　说道董蔚君，杜逸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沁媛犀利的眼神丝毫不误的捕捉到杜逸这个略显无奈的眼神，然后想到了董慎延的事情，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董首辅近日称病不朝，身体可是痊愈否？”沁媛关切的说道，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董慎延之死，并非她的意思，但是沁媛却知道，是谁暗中下了此意。
　　原先派董慎延去刺杀蟠龙帝王萧奕，不仅是因为董慎延武功高强，而且也是因为董慎延那一张脸，那一张天下人皆知的脸。
　　两国开战，公道正义自在人心，并无正义不正义之分，只是站的立场不同，看的方向不同。
　　但董慎延之所以会在蟠龙帝王萧奕的寝宫前自杀，却非沁媛授意。
　　沁媛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先是惊讶了片刻，然后便想起了暗探数日前传来的消息，皇夫祈煜曾经出宫与董慎延见过面，并且相谈甚欢。
　　故而沁媛猜测，这一次的事情，大概是祈煜授意吧。
　　毕竟，这样的结果，对朝凰和蟠龙两国来说，都是最好的。
　　祈煜的用心沁媛明白，若非顾忌董家，她大概也会如此做。而今既已成事实，她自会替祈煜一力担下。
　　而董蔚君自从听闻这个消息，便称病不朝，连日修养，竟是不再上朝了。
　　沁媛心中也已有所预感，董蔚君此次怕是绝了念想，一心只想归隐田园了。
　　“昨日董大人前来微臣府里，与微臣畅饮了一番。”杜逸平声叙述道，“董首辅字字暗含深意，微臣揣摩许久，似有归隐之念……”
　　微微叹息一声，沁媛负手而立，感慨万千的说道：“朕已料想到，经过前一阵子那件事，董首辅是再不愿为朕效力了……”
　　杜逸垂着头，眼眸幽深如海：“董首辅心如明镜，自当明白皇上的一片苦衷。皇上所为，都不过是为了天下苍生罢了。”
　　可是，亲生之子，血肉之躯，又教他们如何取舍？
　　董家香火延续到董慎延这一代，已是一脉单传，再无旁支。
　　董慎延身上，寄托了董蔚君所有的期望，所以董蔚君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很是看重。
　　但这一切，都因沁媛的存在而变得支离破碎。
　　先是以男子之身入宫为妃，屈居于后宫脂粉之地，为世人所取笑。后又惨死敌国，连尸首也未能回归故里，安葬祖坟，怎教人不心寒？
　　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若要将自己的子嗣也赔上，想必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了。
　　沁媛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问道：“董首辅可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平淡的语气里，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无奈。
　　孤家寡人，当真是孤家寡人……
　　杜逸迟疑的看着沁媛，见沁媛脸色无异，这才又开口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哐的一声，明黄的帷布随着笔砚的落地声杂乱的声响一起落到了地上，沁媛有点恼怒的看着散落满地的奏章，呆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逸也不敢妄自猜测，只好陪在一旁。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从窗口打进来，撒在两人身上，殿内慵懒的香气进入肺腑，使整个人都舒展平静起来。
　　沁媛静默许久之后，方才平静了下来，缓缓转身，与杜逸对视着，说道：“杜太傅替朕告与董首辅一句……”
　　顿了片刻，沁媛再铿锵有力的一字一句的说道：“天下为重。”

　　雪中逃生

　　黄金销尽一宿魅，箜篌响，世间颠沛离乱，生死契阔双栖泪。
　　一句流传千古的佳话，一段传诵青史的爱情，以及一份遥不可及的过去，都渐渐尘埃落定，化为一丝尘烟，了去无踪。
　　而历史的齿轮始终向前转动着，没有半刻的停息。
　　这天下起了鹅毛大雪，远处白白茫茫的一片，看不真切。
　　就在此时，城下不远处突然响起了马蹄沓沓的声音，两三匹马疾驰而来，扬起的马鞭在茫茫的大雪中伴奏出一声比一声更急促的声音。
　　在极为靠近城门口的时候，那三人拉紧马缰，让坐骑在长啸一声后，稳稳的停了下来。
　　抬头看去，十余丈高的城墙上，略显古老的城垛后面影影憧憧可以看见士兵们的影子。
　　“末将陆华，败战而归！”陆华拉高嗓子大声吼道，身下的坐骑也在原地打着转，极为的亢奋。
　　好半天才从城垛里探出一个脑袋，看了城下三人一眼，然后才懒洋洋的说道：“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敢冒充陆华陆将军！”
　　陆华先是小小惊讶了一下，然后又扬起首来，怒喊道：“你这是瞎了哪只狗眼，连本将都认不出来了？”
　　城上那人畏畏缩缩的躲了回去，片刻之后又探头出来吼道：“你是哪里来的奸细？陆华陆将军已于昨日战死沙场，尸首也已运了回来，全军拜祭。你这小贼莫要猖狂，否则弓箭伺候！”
　　陆华本来还要继续吼叫，但他身后一名小兵却轻轻扯了扯陆华的衣袍，附耳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陆华闻之，暴戾的将随身宝剑拔了出来，深深地插入了黄土地里。
　　原本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雪顿时散了开来，在半空中飞扬着，然后又缓缓落下。
　　陆华拉紧马缰，让马头转了个方向，往来路疾驰回去。
　　但刚跑出几步，陆华似乎记起了什么一般，在马上转过身来，拉弓搭箭，远远的遥视城头。
　　剑锋所指，正是那喊话之人。
　　然后伴随着咻的一声，长箭飞射出去，准确无误的射中城头那人的额头。
　　顿时，鲜血喷洒在墙头之上，一具身躯慢慢的从墙头倒了下来。
　　三人快马疾驰到一个茂密的森林里，然后便停了下来，因为雪越下越大，马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不利于疾驰，他们只能放弃骑马，改为步行。
　　森林里树木参差不齐，但是长得很茂密，此时在大雪的覆盖之下，更是披上了一层银装，四处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陆华有点气恼的用马鞭抽着地上的雪，话语之间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要是让本将知道了暗算我们的那人是谁，非宰了他不可。”陆华怨念的喊道，手上的鞭子也在半空中挥舞着。
　　后面那长的魁梧结实、满脸精明的小兵出声劝道：“将军且要平心静气，我们现在要做得，是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到朝凰。否则被后面追兵追到，我们可都要身首异处、惨死他乡了。”
　　另一名士兵也附和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陆华心底明白，他们若不能回到朝凰境内，那么就是不被追兵追到，也将会被冷死在这个荒山野岭之中。
　　天寒地冻九天飞雪，禽鸟鱼兽尽归笼中，他们身上没有过多的御寒之物，仅剩的军粮也都在方才的逃亡之中丢掉了。
　　如此一来，这荒荒白雪之地，让他们如何渡过？
　　陆华一边走着，一边如此想。
　　这次偷袭是他第三次带领朝凰的三千骑兵偷袭蟠龙敌营了，但并未如前两次一般轻易得手，而是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三人逃了回来。
　　其实这一切都在主帅陆邵峰的预料之内，敌军主帅宁无名生性光明磊落，所用之策也大都兵法上所写，阵前经验不足，容易被自己以前所读的圣贤之书迷惑。
　　他们若是让宁无名赢上一两次，便可让宁无名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骄气虽不会长，但他们若要从中挑拨，便可容易得多了。
　　而宁无名并未辜负他们的期望，终于在他第三次带兵偷袭的时候，将他们全部围剿。
　　原本他并不同意牺牲这三千骑兵作为代价来挑拨敌人的，但是在听完陆邵峰所说的计划之后，他便改变了主意。
　　陆邵峰所行之策，相较于这三千人命，确实可以让他们尽量的减少兵马的损失。
　　其实在他心底，对于他的家主，他的元帅，对于这个传说一般的人物陆邵峰，抱着全然信任的心。便是陆邵峰毫无理由的让他主动去送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跳入火坑，再也不回头。
　　所以，即使这一次他真的要葬身此地，也断然不会有丝毫的后悔埋怨之情。
　　陆华带着两人辛苦的走在森林里，鹅毛大雪继续下着，并有越下越大之趋势。
　　此时三人的身体已经极端的僵硬，已经麻木的四肢却在意志的控制下努力向前走着，不让自己在这里倒下。
　　因为一旦在这里倒下，就有可能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了。
　　“将军，我们不如在这里……”后面一个士兵开口说道，但话还未说完，不远处就传来了白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也随之而来。
　　两名士兵闻之，本能的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屏声静气地护在了陆华的面前。
　　而陆华只拿出了护身短刀来防身，原来的武器已经在方才插在了蒲州城门前，如今身上顺手的武器就只有这一把陆邵峰送的短刀了。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正屏声接近。
　　三人压抑的喘息着，因为下雪，让他们不能清楚地知道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但他们心底明白，绝对不会太少。
　　故而他们都拿出了全身仅剩的精神，警惕即将要到来的敌人。
　　但是对方似乎是想活捉他们，在有秩序的指挥下，渐渐围城一个包围圈，将他们三人包围了起来。
　　陆华与另两人背靠着背，相互扶持着站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华这才又说道：“若不能逃过一劫，我们便要身首异处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另两人听了后，也不由发出感慨，不是为了人之将死，而是英雄不得志的遗憾。
　　一生为国，却出师未捷身先死，身前身后不留名。着让作为士兵的他们来说，任谁都不会甘心。
　　陆华心中虽也有此感慨，但却再没时间，因为敌人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多穿着厚厚衣袍的男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前，手中的武器倒映出白雪的样子，纷纷扬扬的撒了下来。
　　然后，一个类似于头领的男人走了出来，站到了陆华三人的面前。
　　厚实的面具将他整个面容都遮盖住，一身黑色长袍描绘出他纤细的身姿，看似女人的身子，若非脖子那微微凸出来的喉结，旁人根本就猜不出那人是男子之身。
　　而陆华见到那人缓缓步出，不由得想起了近日三次截粮之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山贼头？
　　如此年轻的人，竟是那暴戾之徒？
　　果真是江山带有人才出，不负青史不留名！
　　那个山贼头子蔑视般轻笑了一声，然后拔出剑来，一剑刺向陆华。
　　陆华反应及时，也立刻拔出剑来，与那黑衣人相对。
　　顿时刀剑的碰撞声就在大雪纷飞的林子里响起，另一场的腥风血雨又将在暗夜里展开。

　　牢房密会

　　所谓“监啸”，是指官府牢狱中在深夜或凌晨突然爆发出犯人的尖叫，继而大量犯人发狂，互相撕打殴斗，甚至于互相咬噬，种种恐怖的疯狂事情，而且监啸之后，犯人往往大量死亡，极为的诡异，也就致使了狱吏们都不敢弹压，认为是狱神发怒或者太岁临门。
　　对于避讳一事，朝凰的百姓都深信不疑。甚至可以说，他们十分之崇敬神灵，认为这一片地是远古的神灵赋予他们的恩赐，他们需要用生命去维系的永不干涸的清泉。而他们，是神的子民，是这一片土地的主宰者，所以所有不是神灵赐予的事物，都是他们所要避讳的。
　　因此牢狱也就成为了朝凰百姓皆避之不及的地方，特别是在深夜或凌晨，牢狱更是一个无人光顾的禁地。
　　但今夜，有一个全身披着黑色风袍的人，在黑暗中走入了那一个阴冷潮湿的牢狱内。
　　略显得空荡的牢房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静静的回荡着，有点飘远的感觉，却又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夜里还未熟睡的犯人睁开朦胧的眼睛往前看去的时候，只见一道黑影从自己的眼前飘过，下意识的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然后又一头倒了下去，重新做着美梦。
　　而那一道黑影，慢慢的走至这个牢狱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面。
　　那间牢房与平常的牢房并不相同，它是由玄铁制作而成，整个牢门只留下了一个方形小口，让门外微弱的烛光照了进去。其余的地方都被封的严严实实，一丝一毫也不透风，生怕牢内的囚犯会逃出去。
　　那黑衣人只是嘲讽般看了牢门一眼，然后便用内力轻轻一震，便将门上的锁给震开了。
　　伸手推门进去，一阵窒闷的空气从里面散开来，原本漆黑一片的牢房也因为房门的打开而亮了一点。
　　黑袍男人缓缓走了进去，便看见牢房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头发凌乱，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使得面色苍白，一身长袍七零八落的挂在了身子上，基本没有遮体之物。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搭在了曲起的膝盖上，顺势垂了下来，抓着稻草在地上乱画。
　　听闻牢门打开的声音，那男人不禁顺着光线抬头看去，但又因为长年不曾见过光线，而不得不用一只手挡在了额前。
　　那一根枯黄的稻草依旧被他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在眼前晃着，逆着光线看去，只见一个全身黑袍的男人站在牢房门口。
　　虽然因为黑暗，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是他知道，那个黑袍男人，绝非善类。
　　而那个黑袍男人也如他的预料般，缓缓走到他的身旁，弯下腰来，单手抬起他的下颔，用清冷的声音说道：“怎么，你竟落魄到这个地步？”
　　他静默的与那男人对视着，并没有答话。
　　而那个男人也不以为然，反而是坐到了他的对面，平起平坐的端详着他，很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也回之以礼，很礼貌的扫视了回去，两人就那样对视着，许久都未说过一句话。
　　门外的寒风吹了进来，牢房内让人窒闷的空气也就渐渐散了去，廊道里的烛火一闪一灭，也为这间牢房增添了一丝的诡异。
　　那个黑袍男人淡笑一声，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想出去？”
　　用疑问的语气说着肯定句，话里以暗含了太多的确定。
　　他并不意外，既然那个黑袍男人能走到这里，那么目的就只有一个，利用。
　　利用他的才赋，利用他的武功智略，甚至是利用他这一张脸。
　　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知道，一山不能容二虎，一人不可太过相似，否则便如水中境花，倒映着另一个自己，却永远也触摸不到。
　　同样的文韬武略，同样的风姿气概，也抱着同样的抱负。
　　所以他们，注定会陌路相逢，相互杀虐之。
　　但也是因为如此，曾经如此亲密的他们，竟落到了如此的地步。
　　他不由得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声，眼底的淡漠却没有丝毫的软化，只有仇恨，才能让他如烈火般燃烧。
　　而害他那人，他却永远没有办法逼迫自己下手将至杀害。
　　曾经相濡以沫，但今日的相见如陌人，竟都是自己的一念之差。
　　他不动声色的感慨到底流露了一丝感情， 被黑袍男人捕捉到，不由出声轻笑：“我刚才从外面一路走来，眼见外面繁华喧闹遗落了一世，路旁吆喝的小贩和春楼里的姑娘在烛火之中， 笑语嫣然。其实他们与你并无不同，一样是人，一样有血有肉，但他们比你多了一点，就是自由。”
　　他依旧静静地听着，他如何不知道，对方的用意，不过是想要他为他们效力而已。
　　“外面海阔天空，逍遥自在，便是天下皆是皇土，但帝王只有一个，又如何能通晓天下事？”那个黑袍男人继续说道，“如今天下即欲大乱，你在牢中定不知晓。朝凰内忧外患，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朝臣不睦，已经陷入前有强敌，后有豺狼的境地。”
　　他仔细听着，以前的谋朝篡位终究留下了祸患，当初沁媛为了拉拢朝臣，除了一些仅剩的忠义之士外，其余之辈皆是豺狼虎豹，唯利是图。他们除了自己本身的利益，对于朝堂来说，并无牺牲自己以全他人的大义。
　　但那时候，对于沁媛，甚至是整个朝凰，确实是十分重要的。
　　因为他们手上，掌握着朝堂将近一半的大权，且拥有着足够的金银财宝，让沁媛有能力去谋朝篡位。但便如表面上所能了解的那样，为了利益，他们可以干任何的事情，包括杀害自己的君王。
　　所以沁媛许于他们利益，并且给予他们一定得权利，让他们为她效力，臣服在她的脚下。
　　而这样直接导致的结果，便是当天平将倾之时，因着开国功臣的名分，不安者将会蠢蠢欲动，甚至谋反篡位。
　　今日这种情况，也是当年他就预料到的。
　　思及此，他不由抬头向上看，无语问青天。
　　而那个男人看见他这幅表情，不由轻叹道：“如今朝凰与蟠龙开战，两方正打得不可开交，而前线粮草四次被劫，如今已是困顿非常，再无力……”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冷笑道，欲要直截了当的寻个结果。
　　万事拐弯抹角，实在是不像他的风格。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那个黑袍男子如此说道，一字一顿，淡漠的表情也随之微微变化了一点。
　　他缓缓抬起眼睛，原本浑浊的目光也随之化为犀利的眼神，然后从唇间，慢慢的吐出了那几字：“好。“
　　牢房里的黑暗越来越暗的光芒，将他们在阴谋之后的眼神渐渐隐去。
　　权谋之下，究竟谁是那得利之人？

　　蒲州之战（上）

　　是夜，朝凰都城魏璇，华灯初上，人潮涌动，处处笑语嫣然，不愧为天子脚下。而魏璇最热闹之处，又给数这天下数一数二的烟花之地，牡丹坊。
　　自古温柔乡皆是英雄冢，多少男儿皆逃不过这美人关，从而淹没在历史之中，再也无回头之日。
　　而被浓郁胭脂味熏染着的牡丹坊，更胜风骚，比之他人犹胜几筹，不愧天下第一之名。里面的青楼女子，或站在门口妩媚的寻找恩客，或成群结对的执绢扇凭栏远眺，一颦一笑之间不知羡煞了多少男子。
　　其中最大的一间青楼里，一名白衫男子此时正坐在里面，左拥右抱的玩的不亦乐乎。
　　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挤眉弄眼的拥了上来，白衫男子轻佻的亲吻了旁边的女子的粉颊，顿时惹得一阵嗔娇声，不依的拉扯着白衫男子。
　　而坐在他对面的蓝衫男子呷了口茶，然后便似笑非笑的看着白衫男子。
　　白衫男子风情万种的一勾唇，戏谑般说道：“温兄莫要做那柳下惠，见美人而不其色心？”
　　“正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家国危难在前，温某又岂能独善其身，留连于烟花柳巷？”温於故作担忧道。
　　“温兄忧国忧民之心，袁某委实佩服。”白衫男子讽刺的说道，接着伸出手拍温於的肩膀，豪爽的举起酒盅，与之共饮一杯。
　　旁边一名穿着桃红色衣服的女子忽然弯起唇畔，溢出了一丝笑声：“如此良辰美景，公子却说这么煞风景的事情，岂非是虚度光阴？”
　　白衫男子大小三声，附和地赔了几声不是，然后又继续风花雪月。
　　寒冷的风从微启的轩窗里吹来，白衫男子轻启唇，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尽化为柔肠吐了出来：“邵峰……”
　　就在今日，沁媛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前线军报，在与蟠龙的第七次大战之后，我军溃败，已弃蒲州城，后撤。
　　虽然只是薄薄的一份奏折，但却沉甸甸的落在了沁媛的心中，此举太过冒险，一着不慎，将会全局皆输。
　　暨阳王陆邵峰，沁媛钦定的彪骑将军，自十七岁领兵出征，在兵缺将乏、国家困顿的情况下，将蟠龙击退。其英勇之名便于那时传遍天下，成为百姓心中众口相传的近似神明的存在，与历代暨阳王的英明一起传之于众人之口，受世人所膜拜。
　　而沁媛心中也十分的庆幸，若非他，朝凰的万里疆域，也未必能如此的繁荣兴盛，百姓们此时仍有可能在战火之中挣扎。
　　如今的朝凰国富民强，兵多将广，能征善战之士数不胜数，但沁媛却还只是信任他一人，从不置疑。
　　杜逸曾对沁媛的这一份执着十分不解，沁媛对人皆留三分疑心，为何却如此的放心陆邵峰独揽大权？
　　她那时候答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其实那不过是拿来搪塞杜逸的，她之所以没有质疑陆邵峰的任何决定，只是为了一句承诺，他们两人间的承诺。
　　——你是君，我是臣，我们到底君臣相分，君上行事，臣又怎敢置喙？
　　——那么，自此以后，我们便不再是君臣。
　　十指渐渐合拢，空空如也的杯子被沁媛轻易的捏碎，然后落了一桌的碎片。
　　就因着这句话，一向理智的她毫无置疑的信任了他将近十年的光阴。
　　而这一次的弃城之策，也是在沁媛的默许之下进行的。
　　话说在军粮第四次被劫后，宁无名便决定主动出击，一举攻破蒲州城。
　　他料定蒲州城在将近一个月的断粮后，定会人马困乏，无力再战。
　　而蒲州城内的密探传出来的消息，与他所料无误，城内守军在粮草短缺的情况下，已渐渐将帅分离，军心不稳。
　　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所以他不会轻易放过，但也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在进一步派人侦察之后，宁无名下了一个决定。
　　攻！
　　当即立刻派人将各位将帅请了来，一起商讨攻城事宜。
　　虽然蒲州城内粮草不足，但陆邵峰的威名却已深入人心，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皆言此举太过冒险，容易跳入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宁无名也仔细想过，这有可能是陆邵峰的诡计，但据各个渠道传来的消息皆表明，蒲州城却无两个月的存粮，而随着后方朝凰军队的到来以及军粮的被截，早就陷入了补给困顿的地步。
　　如今蒲州城内每日燃起的烟火，也不过是敌人故意用来迷惑他们的。
　　但这一些他都没有当面与诸位将帅说道，因为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有别的消息来源，朝中是非多，他虽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但也只不过是一名大臣罢了。
　　只要与帝王亲近的奸臣逆贼在君侧道一二句，那么他也不用当这个元帅了，直接身首异处会比较利落爽快。
　　所以他凡事皆小心，便断然不会出错。
　　而这场战争，他也必须打，并且要打赢，否则接下来，便是他们溃败千里。
　　在前几次大战之中，他们与朝凰各有输赢，不分胜负，但每打败一场，他就会发现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便是士兵们的士气都会变得很低落，脸色也会塌下来，皆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让宁无名不得不再一次意识到，陆邵峰的威名已经是深入人心的神话，一个不可打败的神话。而如今他，却要向这个神话挑战，超过当年兵败陆邵峰军下的蟠龙君王萧奕，将这个神话彻底的打败！
　　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他的麾下将士必须要和他有同样的志气，上下一心才能有战胜这个神话的可能。
　　所以蟠龙与朝凰之间的这一战，他们必须大胜，输了的话，这个神话便不再是神话，而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超越的存在。他们的士气不仅会一落千丈，他们的疆域也将会拱手让人，再无人能抵挡住朝凰骑军的铁骑。
　　后来，在宁无名强硬的态度之下，这件事情终于决定了下来。
　　主帅之令，军中何人敢不从？
　　所以他们在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之后，终于与朝凰打了一场自两国宣战以来最激烈的战争，史称“蒲州之战”。
　　而这一场战役，也铺垫了蟠龙战败的前序。
　　故而在大战那日一大早，宁无名便率领蟠龙的将士们，来到了蒲州城下。
　　冬日里的寒风卷起片片雪花铺在了人的脸上，冷冷的，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将士们看着这一道十余米高的城墙，这一座铁壁铜墙般的门槛，心底茫然一片，但同时也充满了憧憬，若是跨过了这一道，那么将在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只要能冲破这一道阻拦，那么他们便可留下性命，回家侍奉两老， 自此安享天伦之乐。
　　但若是在这里倒下，那么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贪恋这尘世的三千繁华，糜烂欢愉。
　　残碎的记忆就那么飘过了每一个人的心头，战马的嘶嚎已经拉开了帷幕，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的等待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而刺绣有蟠龙的旗子在阳光下，金色的丝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蒲州之战（中）

　　马啸寒光闪，将士浴血战，狼烟奔腾起，生死弹指顷，功过且不论，成败为一家。
　　此时蒲州城内外，一阵杀声震天，曾经恢宏的城墙被战火所淹没，到处皆是惨叫和火光。
　　鲜红的鲜血喷洒在墙头之上，顺着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留了下来，朝凰陆家军奋力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不断的用身体去抵挡住敌人进攻的步伐。
　　因为敌军比他们多上好几倍，所以虽然他们皆是以一敌三之辈，但仍拼杀的格外的吃力。
　　敌人旌旗在寒风中飘飞着，看不见尽头的兵马整齐有序的列在城下，将蒲州城围的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陆寒宇站立在城头，手握剑柄，冷冷的注视着城下的敌人纷纷攀上城头，与自己的兄弟们拼杀个你死我活，但面上表情却丝毫未变。
　　敌军随着军旗的不断挥动，有节奏的变换着步伐，或进或退，或前或后，不断的变换着方位，相互配合照应，而手中刀剑反射出的光芒也不时划出一条条美妙的弧线，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陆寒宇看着敌人的阵仗，便知敌军主帅宁无名并非庸俗之辈，若是以前，蟠龙军队的士兵即使再勇猛，也断然不会如此的有秩序，整个阵仗稳而不乱，如铜墙铁壁一般。
　　思及此，陆寒宇便抬头看向远方，敌方营阵之中，
　　刀剑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无比的金属脆响，两队人马在城头开打起来，朝凰的军队终于忍受不住，被敌人攻破了防线。
　　而那一边的防备已经全线崩溃，一连数人中枪而亡，蟠龙的士兵气势如虹的冲入了陆家军中，激烈的拼杀就起来。
　　身旁的一名将领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俯身恭候他的命令。
　　但陆寒宇却只是淡漠的挥了挥手，然后便拿起长枪，向已呈混乱之势的战场跑去。
　　在这一刻，他就只是士兵，而不再是那统帅之将。
　　而这一战的目的，也只是纯粹的为了输而输。
　　这是陆邵峰下得死令，便是全军覆没，也不许胜之。但这城要弃，且要弃得壮烈，弃得悲壮，不能让敌人看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但却又不能全军覆没，徒然丢了这些将士的性命。
　　所以陆邵峰交给他的是一份十分沉重的担子，若是一着不慎，全军覆没不在话下。
　　如此想着，陆寒宇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在敌我之间穿梭。
　　于是，他锋矛所至之处，皆鲜血飞溅，无数的敌兵在他面前倒了下去，他们的躯体变为了任人践踏的陆地，又被另一个人狠狠的踩了一脚。
　　就这样，在蔓延的血水之中，尸体渐渐堆积成山，化为了那战友眼中的哀伤。
　　拼杀间，陆家军见自家将军那么英勇，也被激起斗志，重新拼杀起来。
　　陆寒宇的勇猛吓到了身边的敌人，他们有点畏首畏尾的看着陆寒宇，皆不敢上前对抗之，
　　而陆寒宇却如疯了的人一般，一枪挑一人，绝无失手之处。
　　这时蟠龙那方一名小将领偷偷潜到了陆寒宇的身后，原本打算一刀竟陆寒宇给劈了，未料陆寒宇突然转过身后，一枪直取那小将领的咽喉。
　　那小将领一时反应不过来，便生生挨了陆寒宇一枪，身体突然一阵急剧的抽搐，全身绷紧起来，双手也猛然握紧手中兵器，然后睁大双眼睁大，身体一软，头颅便垂了下来。
　　而他的一口鲜血喷到了陆寒宇的脸上，让陆寒宇一时迷了眼睛，但凭着敏感的直觉，陆寒宇依旧能察觉到敌人的动向。
　　一个敌人在他身后举起了刀刃，但却突然脚步一滞，被人绊了下来，倒在了地上。
　　绊倒偷袭那人正式方才站在陆寒宇旁边的副将陆庆，他一脚踩在了那人的脖子上，然后一刀看了下去，那人立刻便身首异处。
　　陆寒宇感激的转回头去看着陆庆，然后又挥舞长枪，将几名敌人挑下了城楼。
　　这时一股敌人涌了过来，陆寒宇与陆庆背靠着背，有点呼吸困难的依靠着。
　　“将军，这样下去，我们非败不可！”陆庆有点急迫的问道，对于陆邵峰这道军令虽然不解，但是他一直抱着信任的观念，并没有去质疑。
　　主帅下的命令，在他的眼底，每一道都是有其特别的意义的。若是无意义的事情，他们的主帅陆邵峰根本就不屑去做。
　　陆寒宇趁着自己的人都忙着对敌，没能分心留意他们两人，方才低声对陆庆说道：“说句实话，主帅将我们两人留下来，其实就为了……求败……”
　　陆庆闻言，险些将手中的兵器也给扔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握紧手中兵器，将一名蟠龙士兵的砍过来的刀给架住。
　　此时事关重大，应该只有陆寒宇一人知道，所以他也断然不敢声张，特别是在这胜败的紧要关头。
　　若让诸士兵知道他们的主帅是有意抛下他们，又该会起多大的波澜？
　　就那么以慌神间，地上一个已奄奄一息的敌方士兵突然爆发，猛地抓住了他的脚，紧紧的抱住。
　　陆庆见抱住他大腿那人趴在地上，鲜血淋漓的，身上有几处可见骨头的刀伤，肩背也中了数箭，箭杆已经被砍断，只剩下箭尖在外面，血肉翻滚着往外卷，极为的恶心。
　　而那人紧紧的抱住他的大腿，怎么踢也踢不开，于是便挥刀下去，要砍死那人。
　　就在这一瞬间，寒光闪过，然后便是寒风过耳……
　　伴随着鲜血的喷涌，肉体倒地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道极为痛苦的闷哼声。
　　陆庆将那人砍死后转过身来，却见陆寒宇痛苦的弯着腰，而他的一支手臂，孤零零的躺在了一旁。
　　有点震惊的看着陆寒宇，身体有一点僵硬，忽见数人围攻而来，想要趁势杀了陆寒宇，他立刻挺身而出，将那几人击退，并将陆寒宇交给其他士兵带离了战场。
　　因为主将的离开，士兵们皆有点惊慌失措，但陆庆很快就压制了下来，并且带领着他们阻挡着敌人。
　　趁着敌人攻势弱了点，陆庆想起了陆寒宇说的那一句话，主帅彪骑将军陆邵峰是有意留他们五千兵马下来，为的是弃城一事。
　　那么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陆庆思及此，不由得皱起眉来，既然陆邵峰不让他们知道，之告于了陆寒宇一人，或是想要不着痕迹的弃了此城，但现在陆寒宇将军为了他……
　　不仅对天长叹一声，或许是命运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将此事完美的办妥？
　　回望城内寥落之景，陆庆拔刀向天一挥，大声喊道：“天若叫我亡，我便毁之！”
　　他周围的士兵也听见了，不禁转过头来，一起仰望着他们的将军站在城楼之上，指剑向天，怒喊着。
　　陆庆的怒喊也感染到了其他的人，于是陆家军中所有的士兵一边挥舞着刀剑，一边对天怒喊道：“杀！杀！杀！”
　　士气十足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开，将所有的蟠龙士兵都震撼住，便连为鼓动士气而敲打的打鼓也渐渐弱了下去，被这一道道洪亮的声音所震撼住了。
　　宁无名也被陆家军的威势所震撼住，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家军气势如虹，势如破竹的拼杀着。
　　若说这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能够震撼人心的力量，无非于此，便如浩海之沧沧，天地之壮阔，却只有人心，才有那震撼天地之力！
　　天若叫我亡，我便将天地毁之！

　　蒲州之战（下）

　　好不容易脱身而去，陆庆连忙跑下了城楼，往城下救治士兵的一块极小的角落跑去。
　　因为下雪的关系，那里盖上了帐篷，所有受了重伤的士兵都在里面。
　　但因为军医不足的关系，所以很多士兵皆是草草的包扎了一下，就被搁置在了一边，任他们独自休息。
　　陆庆远远的看见一人从那个最大的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满满的一盆血水，不由心惊胆颤的跑了过去，与那士兵擦身而过。
　　“将军……”陆庆急冲冲的跑到了陆寒宇的身边，看着断了一只手臂的陆寒宇被人搀扶着艰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有点急迫的看着他。
　　“将军你可无恙？”陆庆关切的问道，眉目之间尽是忧虑之色。
　　而陆寒宇却用仅剩的左手扯住了陆庆的战袍，紧张的问及外面的战况。
　　为了稳定陆寒宇的伤势，军医们皆不敢向其透露外面的战况，故而陆寒宇自受伤之后，便再也不知他情。陆寒宇也知道如此为之是为了救治他，但从陆邵峰将命令下达那日，他已无侥幸之念，便连遗书也已写好，让人在战后送回祖宅。
　　所以，打一开始，他便未存有侥幸的心，若是战死，便是为国效力，此生已无憾事，若是有幸存活下来，战败之罪，他定要待元帅承担下，断然不能让元帅因此事而身败名裂，再也不能上场做阵，驰骋于沙场之上。
　　这不仅是对朝凰百姓的交代，更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即使他明明知道元帅陆邵峰一早开始就打着弃车保帅的打算，但他依旧义无反顾的接下了这个命令，并且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去完成它。
　　陆庆听闻陆寒宇如此问，不由得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道：“将军切莫担心，末将定会将敌人击退，誓死……保护蒲州城！”
　　陆庆特地在誓死两字上加重了声调，与陆寒宇静静的对视着，在彼此的眼神之中交换着信息。
　　弃城二字，叫他们如何说出口？
　　元帅陆邵峰战神之名，其可因此此而毁之？或许这一些陆邵峰都不会在意，但是他们却不能不在意。
　　他们崇敬了一辈子的人，不能因为这一次的退让，而致使英明尽失。
　　旁边的军医见陆庆如此说，也附和着点头道：“将军，有陆庆陆将军在，蒲州城定安然无事。将军暂且放下心来，安心养伤吧。”
　　陆寒宇哪听得下，一手抓住陆庆的胳膊，连忙急声道：“陆庆将军听令！”
　　陆庆闻之，疑惑的看着陆寒宇，对陆寒宇此举很是不解。
　　“陆庆陆将军听令！”陆寒宇见陆庆并没有跪下接令，便再开口喝令道。
　　陆庆见陆寒宇是认真的，万不得已的跪了下来，接令道：“末将接将军之令！”
　　“自今日起，陆庆陆将军将代本将率领两千陆家军，后撤蓟州！”陆寒宇果断的下令道，丝毫不允许他人质疑他的决定。
　　“将军……”陆庆以为陆寒宇一时冲动，开口劝道，“将军，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断然不会抛弃将军一人独活。”
　　其他的士兵也听见了陆寒宇的话，纷纷单膝跪地，坚决的应声道：“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不一会儿，就纷纷跪倒了一大片，齐声回道，誓死效从。
　　陆寒宇见之，心底亦有触动，但他下了决心，断然不能辜负元帅的期望，定不让这些兄弟白白牺牲。
　　故而陆寒宇用力挣开扶住他的士兵，强撑着要下床，其余几人无奈的对视了一眼，然后连忙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陆寒宇。
　　陆寒宇一把握住了架在一旁的长枪，在半空中舞出了一个火花，然后架在了陆庆的胸前。
　　陆庆诧异的抬起头来，与陆寒宇对视之。
　　陆寒宇却是冷笑了一声，然后淡然道：“你若是不遵军令，本将便先将你就地处决，然后再一死以谢皇恩！”
　　陆庆听出了陆寒宇话中的逼迫之意，故而祈求般看着陆寒宇，希望陆寒宇能够改变这个残酷的决定。
　　手上稍微用力，长枪便刺破了陆庆喉咙上的皮肤，些许鲜血流了出来，与红色的战袍化为了一体。
　　“立刻带领两千将士迅速撤退，从蒲州城南门走，经过俞舟山回蓟州！”陆寒宇怒斥道，恨不能立刻就将人给踢了出去。
　　“将军……”陆庆长叹一声，然后俯首叩拜了陆寒宇三下，便站了起来，握着兵器跑了出去。
　　被掀起的帷帐缓缓落幕，也将陆庆的身影遮挡在外面。
　　陆寒宇握着长枪的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那一双黝黑的眼睛也慢慢的阖上，将所有的一切抛在了脑后，淡淡的只浮现了一名女子的面容。
　　模糊地，淡淡的，但那一抹笑容却永远的烙印在了他的心中，永不磨灭。
　　英雄儿女，天地间多少悲，多少痛，尽在此？
　　陆寒宇忍着痛，让军医草草为他治疗了一下，然后便单手拿起武器，走了出去。
　　外面，陆庆已经带领二千士兵准备撤退。
　　陆寒宇远远看去，因为兵马一下子的抽调，缺了很大的一个空子，所以城墙之上如今已被战火所弥漫，到处都是己方将士被杀害时发出的惨叫声。
　　陆庆飞身上马，手中长枪往前一挥，顿时数千人就骑着战马离开了。
　　疾驰了几步，陆庆拉住了马缰，稍微转了个马头，然后回首看着陆寒宇几眼，方才疾驰着离去。
　　陆寒宇见人都走远了之后，才又披起战衣，往城头上杀去……
　　沁媛浅尝了一杯酒水，不由对烛长叹，如今就是不闭上眼睛，那些在战场上惨死的将士们的英魂也会化为悲壮装入了她的眼底，怎么驱赶也不愿散去。
　　特别是陆寒宇，就算不曾经历，沁媛也能想象到，身体被无数把长枪刺穿的痛苦，以及那临死尤要杀死数人的狠劲。
　　长袍飘飘，屹立与寒风之中，孤寂而寥落的身影却如此的伟岸。
　　再饮一杯，沁媛却隐隐有了醉意，究竟是酒未醉人人自醉，还是酒醉，人醉，难言醉？
　　江山美人，万世基业，眼看就都要铺在她的心底，但她的心底除了空，就只有空。
　　仰起的头将最后一滴酒饮尽，额前几缕秀发垂落在眼前，为沁媛增添了几分凌乱美，而她弯起的颈项白皙光滑，没有丝毫的凸起，让人能轻易的察觉出沁媛女人的身份。
　　但这一幅醉酒之图，实在是美之极致，从而模糊了性别，让人只关注了沁媛那淡淡忧愁的面容。
　　恰在此时，喧闹的房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老鸨被惊醒了过来，连忙转身去开门。
　　来者是一名青衣男人，身材矮小，声音尖细，感觉上更像是宫里的宫人。
　　老鸨眼尖，一眼辨认出此人是随着沁媛来的小厮，连忙回去禀报，并将人放了进去。
　　那青衣小厮将一封密函呈了上去，沁媛挥手将人都斥退了，方才打开来看。
　　而这薄薄的一张纸，也让沁媛瞬间失色，一手用力将纸揉碎，怒气冲冲的站起身来，拂袖离开。
　　温於这才放下手中杯盏，看着沁媛渐渐远去的身影，勾起了一抹暧昧莫名的微笑。
　　月色已渐渐沉了下来，窗外树影斑驳，窗内，旖旎无比，却没有丝毫的温情。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入戏三分，情也，痴也，醉也。
　　战既是杀，杀既是战，这嗜杀岁月，狠也，猛也，绝也。
　　他们，是在烽火天下？

　　如今他年

　　顺沁九年三月十日，朝凰大败，连失三城，死伤无数。
　　顺沁九年三月十五日，帝下圣旨，收回陆邵峰的兵权，即日御驾亲征。
　　————《朝凰史记》
　　顺沁九年四月三日，十几匹马匹疾驰在驿道之上，一律青色的衣袍随风而飘，长发飞扬，极为的飘逸。
　　但他们疾驰的步伐和嗒嗒的马蹄声却表示了他们的焦虑，仰起的马鞭也在空中挥出动人的曲调。
　　沁媛一脸冷静的看着前方，眼神里尽是难言的深邃。
　　路的尽头，有与她携手以共的丈夫，朝凰另一位权高位重的男子，也是她如今最爱的男人。
　　江南的水又绿了一岸，这几年红尘萧萧，尽让他们又一次分离。
　　如今回想，祈煜他跨越风霜雨雪来到了她的身边，成为他的皇夫尽都是如昨日之事。
　　如此一位恍若温润如玉的男子，落尽一身繁华，默默无言的留在了她的身旁，只是为了更好的去守护她，这叫人如何能忘怀？
　　每每思及此，沁媛就不由得后悔，当初就不该让祈煜随军出征，如今也不会这般担忧了。
　　前几日辗转去了那个禁忌的牢房，问了看守的衙役，那一晚确实有人闯入了天牢，将犯人就走了。而且其中一名衙役供认不讳，那个浑身黑衣的男子曾经被他看到过脸。
　　而那一张脸，任谁都不会认不出，因为见过这张面容的人实在是不在少数。
　　沁媛为此更是忧虑，猜忌与疑惑也伴随而来，事情到底向着她所不能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故而沁媛不由得在心底哀叹了一声，只愿苍天懂其，不要再添波澜。
　　不要再辗转望去，红尘，却是已远离……
　　有道是有情人难白头偕老，更何况帝王煌煌之家。就是趾国最长情的一对帝后，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对，终也不过相处了短短的三十年光阴。
　　帝王家薄情，并非丝毫无道理。
　　她和陆邵峰，从最初的遇见到现在的相见而不相亲，也已有数载，曾经相依相靠、不离不弃的岁月已如流水逝去，他们心底都明白，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而当一切都过去的时候，都好象做了一场虚华的梦一样，梦醒之后，什么都没有变，又好象什么都变了。
　　迎面而来的寒风送来了一道江水拍打岸边的波涛声，十几人更是加快了速度，向那个不远处的大营奔去。
　　沁媛他们骑到营门口的时候，被守卫的士兵拦了下来，不给放行。
　　沁媛冷笑一声，然后一旁的一名青衣人就拿出了一道令牌，给那个看门的士兵看。
　　那士兵见之，立刻惊慌失措的跑进了营里。
　　略显荒凉的营帐让沁媛心悸，明明已至午时，却炊烟寥寥，丝毫无大军驻营之况。
　　莫非已出战？
　　沁媛如此想着，心中更是不安。
　　而先前入营那小兵这时已经回来，其身后跟着一对人，急冲冲的赶到沁媛身边，俯身跪下，大声喊道：“臣等叩见钦差大人。”
　　沁媛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翻身下马，率先走了进去。
　　其他一应众人也紧随着齐齐走入了营内，虽然心中皆十分的疑惑。
　　这位钦差大人，究竟是谁？
　　但沁媛却没有给他们太多疑惑的时间，在进入营帐之后，就转身质问道：“军营里为何如此萧条？诸位将帅们都去了何处？”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低着头，皆不敢回话。
　　“谁能告诉本官，为何长个军营里只有区区数千人？”沁媛一怒之下，将桌子上斟着的清茶给砸到了地上。
　　这时那些文官们相互看了一眼，然后推了一人出来回话。
　　那人哆嗦着揣摩沁媛的意思，低声说道：“魏元帅已在三日之前，率全军出征蟠龙。”
　　沁媛闻之，脸色更是冷峻：“水军出征？如此重大的决定可有请下圣旨？你们也焖大胆了，竟敢背着皇上胡作非为！”
　　那名官员被沁媛的气势所慑，不由得退缩了一步，怯声回道：“魏元帅手执皇上圣旨，有临战决策之权，微臣等是万万不敢违背的。”
　　沁媛被顶了一下，并未发怒，反而冷静了下来，静静思考着这一件事的利弊。
　　“本官想知道出征的原由。”沁媛再开口问道，目光凌厉的看着底下的文官们。
　　那个站出来的文官恭声答道：“风向已至，利于出海……”
　　沁媛单手抚摸着自己手指上的扳指，心底暗自算了一番，然后眉头就不由皱了起来。
　　“魏元帅在出征之前，可有其他异动？”沁媛沉思了片刻，开口问了这一句。
　　但底下那个文官却一脸茫然的问道：“钦差大人指的是……”
　　沁媛再开口淡声道：“可有人接近魏元帅与承王爷？”
　　那文官支支吾吾的，半天不应声。
　　这毕竟是军机私密，他们不告原是正常，但沁媛此时正担忧着，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于是便掏出了随身令牌，摔到了地上，怒声道：“朕令你们如实禀告，否则一律革职诛九族。”
　　那些文官们一看见躺在地上的令牌，连忙纷纷跪了下来，齐声喊道：“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沁媛此时心中只惦记着那远出江外的皇夫祈煜，又何来的心情顾及其他，故而恼怒的问道：“可有人能回答朕的？若一个都答不出，朕养着你们也无用，不如全都杀了来个干脆。”
　　下面的文官们知道沁媛不是开玩笑的，于是连忙对站出来那官员挤眉弄眼，让那官员解决。
　　那官员只能站出来，说道：“启禀皇上，曾有以黑衣男子入营，并且与皇夫单独相处过。”
　　“可曾见过那人的容貌？”沁媛有点了然于心的点了下头，就是不问下文，她也能猜出来了。
　　“下官等官职卑微，如何得见上位者真容？”那官员如此回道，神色惶恐不安。
　　但沁媛却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十指紧握，低低的说了句：“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诸人闻之，接一一退了出去。
　　只留下沁媛一人孤零零的站在大大的营帐内，萧索苍凉。
　　而沁媛有点丧气的慢慢坐到了椅子之上，手靠着扶手，垂了下来。
　　今天，曾经是他们的大婚之日，漫天飞霞龙凤舞，尽都在为他们舞动。
　　而今日，依旧是这一天，他们却分离了。
　　不求天长，但真的可以地久吗？
　　这滔滔江水，会不会将他们阻隔住？
　　而远在江上的祈煜也站在船头，迎风而立，望着那江水滔滔，不由得长叹一声。
　　沁媛……
　　年少风流，当情之一字为笑话，如今他年冷言看，世间情，竟万般不同。
　　只有经历过了，放置那其中辛酸。
　　如今，又是这一日，竟与大婚之时感触不同。
　　情到深处，方知那相思之味，难过。

　　仓惶岁月

　　顺沁九年四月八日，浩浩荡荡的天子仪驾终于来到了兵营之内，陆邵峰一干人等齐齐出了营门，恭候圣驾。
　　原本以为沁媛会大发雷霆的训斥他们一顿，未料圣驾入营之后，沁媛身旁的随侍太监罗勒道了声圣驾已歇，便将圣驾请入了陆邵峰事先安置好的营帐内。
　　过了一会儿，又传了圣旨，召见彪骑将军陆邵峰。
　　陆邵峰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不敢抗旨的，当即便走入了帐内，拜见沁媛。
　　只是进入营帐之后，陆邵峰的疑惑更深了。
　　整个大帐之内，只有罗勒一人，手执帅印，和一张明黄的圣旨。
　　“彪骑将军陆邵峰接旨。”罗勒目视前方，尖声喊道。
　　陆邵峰冷目微凝，嘴角挑了挑，然后撩起衣袍，单膝跪了下来，接旨道：“微臣接旨。”
　　罗勒俯身将圣旨递给了陆邵峰，郑重的说了句：“元帅接旨起身吧。”
　　陆邵峰接过那一张薄薄的圣旨，然后站起身来，深深的看着罗勒一眼，便缓缓的展开了那一纸圣旨。
　　大帐内香烟渺渺，那一面代表着皇帝御驾亲征的棋子在烛火的照射，鲜红如血。
　　而那一张明黄的圣旨，却和那一道鲜红相反，反而一片素白，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罗勒将那个帅印送回到陆邵峰的手上，沉甸甸的一个帅印，就想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
　　“皇上这是何意？”陆邵峰不由喃喃问道。
　　罗勒冷笑了一声，然后讽刺般说道：“陆元帅自己心里明白，又何须咱家多嘴？”
　　陆邵峰感觉到了罗勒话里的针锋相对，故而开口问道：“罗公公似乎对本帅成见颇深。”
　　面对此刻情形，陆邵峰明知不该糊涂到将此疑问提出来，但最后还是说了。
　　“陆元帅曾答应过我什么事情？不会时间长了，便忘了吧？”清清泠泠的语气，罗勒问得漫不经心，但却意味深长。
　　“罗公公就直说了，本帅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公的事？”陆邵峰的声音微微有些冷，很不喜欢此时的这种感觉。隐隐觉得有什么很讨厌的东西藏在背后，却又觉得必须要知道。
　　“一碗凄凉落肚肠。前尘忘，来世遇贤郎。”话微顿，罗勒撇过头去，低低的说了句。
　　陆邵峰恍然大悟般挑起了眉，然后与罗勒对视：“三滴悲苦入眉梢。今生恨，后世不遇伊。”
　　魔音穿耳，勾魂摄魄。曾经为此黯然泪下，也曾经感慨命运的不公。
　　那一年，远赴边疆之夜，便是这一句，让他们惨然泪下。
　　对诗一首，自此天涯相离。
　　他从不轻许诺言，因为一旦许下后，谁又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唯独不负如来不负卿？
　　或许在数杯酒入肚后，便会酒酣耳热，再也记不起这一件事。
　　那么这一个承诺，也不过是空口无凭的假话而已。
　　所以，他在最后的那一夜，给自己也给沁媛许下了一个承诺。
　　三滴悲苦入眉梢。今生恨，后世不遇伊。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最凄美的结果了。
　　但他曾经向另一个人承诺过，今生不负君，身侧长相伴。
　　可是，在一个会、誓言之后，他用另一个誓言将之打破。
　　这之间既无奈，也让人难解。
　　“我确实负了她。”陆邵峰回道，随后便讪讪的笑了下。
　　罗勒盯着陆邵峰的眼睛，毫不掩饰地露出杀机，语气是冷到了极点的狠决：“你承认了？我还以为你会狡辩……”
　　陆邵峰神色间沉寂无澜，平静而淡定，对于这一件事似乎已经并不在意。
　　但罗勒问的，可是陆邵峰心中所思？陆邵峰心底想得，又是罗勒所言？
　　“沁儿将帅印交托给你，里面寄托了多少的信任与感情？你若再负于她，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罗勒气急，冷冷地瞥了陆邵峰一眼，忽而笑道。
　　这么多年了，罗勒不禁在心底感慨，第一次不用咱家这个卑微的自称，而是自称“我”，竟过去了那么多年。
　　岁月不饶人，他也老了，再无心力去追究这一些仓惶岁月，似水年华的旧事。
　　“皇长子殿下……”陆邵峰也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一个称呼，竟那么的陌生了。
　　若非后宫再遇，陆邵峰将会永远将那一个俊逸的面容永远的埋在了那一场鸠杀之中，或许会很伤感，但不会悲哀。
　　原本如此一个才华横溢的天之娇子，就这样沦为了这一个令人尴尬遗憾的身份，这不仅是一个国家落败的缩影，也将会是一个英才没落的夕阳。
　　屈才至此，若换做了他，或许就会自此随西风而去，不再呆在那一个金色的牢笼里。
　　但是罗勒却未了沁媛留了下来，一直辅助至今。
　　那么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位国家的继承人，一位尊贵无比的皇子落到了这一个地步？
　　这个答案，或许只有他们三人才知晓了。
　　罗勒长叹一声，清醒而冷酷地看着这一切的慢慢衍变，痛感也会随之麻木。
　　英雄不论当年勇，但他又如何能忘记当年的风流潇洒？
　　皇家辉煌，赫赫威仪，这一世就这样与他疏离而靠近的摆在了他的眼前。
　　虽说他愿辅佐沁媛当这红颜女帝，但心中那一份不甘，随着岁月的积累，必然会渐渐加深。这一辈子，离那个皇位最近的是他，之后离那个皇位最远的也是他。
　　许是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异样，陆邵峰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感慨的叹了一声。
　　“这一战，我朝凰必要要赢，而且还要赢得漂亮！”罗勒感觉到自己的话题离得太远了，这才转过话锋讽刺道，“陆元帅你若是从中搞鬼，咱家不会放过你的。”
　　“罗公公你对本帅是否有所误解？”陆邵峰面露疑色，很是困惑的问道。
　　“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好。”罗勒仍是一字一句咬在那一件事情上，有点让人莫名其妙的感觉，听得陆邵峰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士兵们求见的通报声。
　　陆邵峰转头看了罗勒一眼，然后将这个空荡荡的帅帐扫视了一遍，方才走了出去。
　　那个士兵见陆邵峰出来，连忙禀报了军情。
　　陆邵峰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便说了句出战。
　　顿时兵甲的铿锵声就在整个营帐内响起，清一色的黑色盔甲，和那些被鲜血染成暗红的沟壑，一道一道的盘旋在他们的盔甲上。
　　那是多么诡异而璀璨的一抹红色，带着致命的诱惑。
　　而战场之上，战鼓雷鸣，马嘶躁鸣，骑兵蠢蠢欲动，
　　陆邵峰抬起右臂，风姿飒爽的大步走了出去，夕阳在他身后，落成了一幕凄凉的景色。

　　泪以沧桑

　　远扬的船只已经远去，岸上之人驻足远立，所能看见的也不过是一江江水，奔腾着向前流去。
　　沁媛站在江边，负手而立，长发飘飞散在身后，眼神深邃的望着蟠龙都城所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蟠龙都城之内，今日正上演着另一幕惊天动地的历史转变。
　　蟠龙皇后翊怡萱的凤仪殿内，竟然发现了男人，而且是一名未净过身的男人。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近日萧奕身旁的最得宠的丞相李昌。而揭发那人，是萧奕的贵妃王彩衣，那个荥阳王最宠爱的独女，丞相李昌的死敌。
　　故而这一件事情，又带上了一点疑云。
　　自古帝王家，是非多，这对错二字，并不是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的。
　　皇后翊怡萱端庄文雅，大方得体，又如何会做这一件事呢？
　　故而这一次的宫廷秘案，便就此成为了蟠龙宫廷的一个千古未解之谜。
　　此时的凤仪殿内，衣襟凌乱的皇后翊怡萱与神志恍惚的李昌，还有趾高气昂的王彩衣，或清冷，或愤怒，或兴悦，尽都是那笼中金丝雀，成败公道自在人心。
　　王彩衣之所以兴悦，不过是那绝望之中最后的期待，当后宫的女人得不到帝王的宠爱之时，夜夜独寝深宫，也就只有那凤冠上的璀璨光芒才能将她所有的寂寞尽驱赶而去，
　　秋寒落满春风殿，一室寂寥，尽是那凄凉秋风夜！
　　皇后翊怡萱对于王彩衣的冷凝毫无知觉，一身风霜尽都已脱去，清寒满院落，多少女子皆红颜憔悴泪成双？
　　但她却依旧那么冷清，那么的高傲。
　　本性非不争，而是情未到深处，方才能独立于世外，傲立与百花之中，却丝毫不减风采！
　　所以她才能在与王彩衣的对决之中，永远站于上位。
　　这时外面放才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大行人急步而来，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凤仪殿内。
　　殿内诸人见来人是萧奕，连忙俯身行礼。
　　萧奕此时哪还有闲情玩这套，于是站起身来，狠狠的拂袖转身，坐到了凤仪殿内皇后的御座上。
　　王彩衣见状，立刻贴了上去，搂着萧奕的腰，附耳低声呢哝道：“皇上，这贱人竟敢违反宫规，私通男子，应当罪诛九族，凌迟处决。”
　　随萧奕入内的蟠龙太子萧筱渝有点着急的想要出声为皇后翊怡萱辩解，但却被翊怡萱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有点闷闷的看着贵妃王彩衣的媚态。
　　而萧奕只是淡漠的看了王彩衣一眼，然后猛地将其推开，冷冷的说了句：“王贵妃你也太大胆了，怡萱如今并未被朕贬黜，仍是我蟠龙的国母，当今的皇后。而王贵妃你上下不尊，还语下有意谋害皇后，又该当何罪？”
　　王彩衣心中一惊，连忙俯下身来请罪求情，但心底的埋怨之情却更重了。
　　萧奕在皇后翊怡萱给她带绿帽子的情况下，依旧如此袒护皇后翊怡萱，便在心中猜想，萧奕对于皇后翊怡萱，究竟抱着如何的一份感情？
　　虽然事实已摆在了眼前，但王彩衣并不是一个会认命的人，表面上的屈服，只不过是短暂的迷惑人心。
　　一旦事过境迁，她的嚣张气焰，也将再一次的不受压制。
　　但萧奕并未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理会王彩衣，他暗自打量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双目直视皇后翊怡萱，冷声质问道：“皇后可能与朕皆是一下，为何李丞相会出现在皇后你的凤仪宫内，且与皇后同床共枕？”
　　皇后翊怡萱闻言，凤眸刷地寒了下来，缓缓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场诸人触及皇后翊怡萱的目光，都觉得如芒在背，心底坎坷不安。
　　待过了半晌，大多汗湿重衣的时候，皇后翊怡萱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本宫没有什么好说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宫自问无愧于天地，故而并无开解之词。苍天知本宫，父母懂本宫，皇上明本宫，本宫便死而无怨矣。”
　　萧奕这才缓和了面色，黑眸中蓦地亮起了一道精光：“那皇后身上的痕迹，也是自己弄上去的了？”
　　皇后翊怡萱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颈项处，没有被衣服遮挡的肌肤上青青紫紫，看上去确实像是昨晚一夜风流鸳鸯戏水的罪证。
　　但萧奕难道已经忘记，前夜与她共赴春宵的究竟是何人？又是谁一夜缠绵留下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青紫？
　　可聪慧如翊怡萱，却没有将这一层捅破，因为她心底明白，这是一场阴谋，而且是一场足以动荡蟠龙国本的阴谋。
　　丞相李昌不会无语无故的跑到了她的床上，她的衣服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被人脱了下来，昨夜的檀香更是让她一页好眠，再无其他异梦。
　　而萧奕指手指认，毫不留情面，将自己与他的关系仅用了单单皇后二字来言之，便可从中看出端倪。
　　或许这一场风流鸳鸯帐的主使者，便是这一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而她，始终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生是他人怜悯，死是他人掌控，红颜薄命并非虚假，她也始终逃不过这一道劫。
　　但她不会那么窝囊的一世任由他人摆布，至少在临死之前，任性一回，冲动一回，也放纵一回。
　　所以她趁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反手握住，指在了自己的颈项旁。
　　萧筱渝一直留意着翊怡萱，所以当即反映了过来，向着翊怡萱大喊了一声：“母后……”
　　翊怡萱却似没听见般，直视着萧奕，依旧用冷清到冰冷的语气说道：“皇上，怡萱今生不能在伺候你了，但愿来世，也不要再遇见你……生生世世不见君，君请自重……”
　　一生，已是太过漫长，但半生缘分，又将是如何的悲惨？
　　他们相遇的太晚，又相遇的太迟，故而半生缘分半生情，尽让他们疲惫至此。
　　也许不想见，不相遇，才是最好也最美丽的回忆。
　　翊怡萱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她能清晰的听见血液从身体里喷洒出来的潇洒，也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凄凉。
　　年已过沧桑，而他们却已沉默。

　　盗取密函

　　夕阳夕下，暮江细波粼粼，江上斜阳照水，波光闪动，半江碧绿，半江红色，极为的绚烂美丽。
　　祈煜倚窗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聆听一江春水在自己心底翻滚着的声音，快到头了，他能预感到，自己所期望的未来，就快就会来临。
　　那一抹倩影，也将会越来越清晰，不再分离异地，携手白头至老。
　　“王爷，齐少文少爷求见。”轻雪走入舱内，恭声禀报道，她便是上次跳水自杀之女子，被祈煜好心救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与朱颜一起服侍祈煜。
　　只不过，一直是朱颜主内，轻雪主外。
　　不可信任的外人，朱颜是不会让她随意接近承王祈煜的。
　　而祈煜对此并无异议，谁伺候都是一样啊，没有什么区别。
　　祈煜回过头来，冷凝轻雪一眼，淡笑道：“宣。”
　　轻雪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将齐少文带入了舱内。
　　“微臣齐少文参见承王爷。”齐少文俯下身来，请安道。
　　“齐侍卫不必多礼。”祈煜平举起手，让齐少文起身，这才看见了齐少文身后的女子。
　　那女子身穿红色锦缎，乌亮的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髻，似蹙非愁新月眉和吹弹可破的肌肤，以及那清亮得一点杂质也无的眼瞳，妄说倾国倾城，但确实可担红颜这虚名。
　　“这位姑娘是齐侍卫的红颜？“祈煜打趣道，眉角弯弯的，似乎在开玩笑，但其实这话下的究竟有无深意，就只有祈煜本人才知道了。
　　齐少文朗笑道：“王爷可不要误会了，婉君是微臣的师妹。微臣福薄，哪有福气拥有此红颜知己？”
　　祈煜回之一笑：“齐侍卫这是谦虚之言。”
　　然后摆了摆手，祈煜请两人坐了下来。
　　“不知齐侍卫此来为何事？”祈煜开门见山的问道，不想拐弯抹角的绕着话题说。
　　“微臣的师妹仰慕承王已久，故而特让微臣带着她来觐见承王，欲要仰慕承王之风采。”齐少文恭敬的回道。
　　祈煜抿唇轻笑，朱颜让一旁的侍女未二人斟满茶，趁着祈煜不注意的时候瞪了那个叫婉君的人一眼。
　　婉君嘻嘻一笑，没有半点尴尬之色，只是不断的开口与祈煜聊侃着，谈的不亦乐乎。
　　朱颜看不过去，便悄悄的离开了舱内。
　　守在舱外的轻雪见朱颜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恭敬的行礼道：“奴婢轻雪参见朱女官。”
　　“轻雪妹妹客气了。”朱颜只是冷淡的回了句，然后转头看了看舱内，愤然而去。
　　轻雪连忙跟上了朱颜，关切的问道：“朱女官今日似乎不太顺心。”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听着上头的命令，哪来的顺心不顺心。若是太过计较。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朱颜有点无奈的答道，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跟在她身后的轻雪。
　　轻雪有点不知所措的羞红了脸，双手至于身前，绞着她的手帕，低声说道：“朱女官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又有何人敢让朱女官受委屈？”
　　朱颜强挤出一丝笑脸，悲哀的说道：“只不过是奴婢一个，即使再得宠，又如何？上边有皇亲国戚，下边有朝臣大官，他们随随便便一句话，我就可能因此丧命。这辈子做牛做马，下一辈子，就算沦为畜生，我也不会再当奴婢。”
　　轻雪轻轻的叹息了一下，然后安慰朱颜道：“其实，只要主子好，我们也能过得好点。”
　　朱颜微微点了点头，眯起眼睛看着轻雪。
　　轻雪笑得甜甜的拉着朱颜的手臂，然后漫不经心的问道：“朱女官伺候承王多久了？”
　　“因着皇上的关系，我也算是承王身旁的老人了吧。”朱颜如实答道，“承王虽然脾气温和，对身旁的宫人也极好，但身旁的人却都呆不久，零零散散的都散了。到最后，就只有我一个老人一直守在承王身边。”
　　“承王身边的人为何经常换？”轻雪疑惑的问道，“难道承王很不好伺候？”
　　“这和承王并无关系，承王待人温和，而且不会随意处罚人，所以若能在承恩宫内执事，将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朱颜如此答道，“但是在宫廷里，是没有对错之分的。他们从不会怜悯底下的侍者，更不会让自己陷入那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所以，弃车保帅，是很寻常的事。”
　　轻雪神情低落了一点，然后抬起头来，转换了一个话题问道：“那么承王爷不会很寂寞吗？”
　　“承王生性喜静，往日里也就只是喜欢翻一下古人书籍而已，并不太喜欢热闹。”朱颜淡淡地说道，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猛地碎步从轻雪身边走过，“快到午时了，我给回去伺候承王用膳了，先回去了。”
　　轻雪看着朱颜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迷惑的表情也就渐渐淡了。
　　待午时承王出了舱房去用膳的时候，一抹人影悄悄的溜了进去，至祈煜的房间内翻那些古书来一本本的找，然后又放了回去。
　　过了片刻之后，那人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就悄悄的从舱内退了出去。
　　在那人离开之后，静悄悄的舱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书页被风吹动时的沙沙声。
　　直到月色降临祈煜才带着朱颜回来，一下子就躺到了床上。
　　今日与其他将领大宴了一场，承王祈煜已微微有醉意，脸上泛上了红晕。
　　朱颜斟了杯醒酒茶来给承王喝下，然后就躺了下来。
　　祈煜拉住朱颜的手，不让朱颜离去，嘴里直喃喃的喊道：“沁媛……”
　　朱颜无奈的拉开了祈煜的手：“王爷，你醉了，那些粗鲁将军也不知道体谅王爷你，竟灌了那么多的酒。”
　　祈煜清醒了点，看着朱颜，不好意思的回道：“劳烦朱颜了，本王酒力不胜，才喝了两杯，竟然就醉了……”
　　“王爷就是不会顾着自己的身子。”朱颜抱怨道，然后走到一旁收拾桌上的残余。
　　祈煜静静的看着朱颜走开，然后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王爷，红线已掉。”朱颜背对着祈煜，如此说道。
　　祈煜早已预料般，只是微微的颔了颔首：“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朱颜淡笑道：“王爷深谋远虑，奴婢委实佩服。但如今他们皆在这茫茫大江之上，又如何将那个密函送出去？
　　祈煜闻之，并未答话，只是看了看窗外的深邃夜色里飞掠过一只大鸟，扑哧着翅膀向远方飞去。

　　惨然泪下

　　晨时一轮白日蓬喷薄而出，将半边天映成橘红色。
　　沁媛站在城头之上，看着不远处的山坡上，陆邵峰骑在白色的骏马上，背后是缓缓升起的旭阳，镀在他的身上。
　　而他冷冷的眉目直直的扫过众人，低头俯视众生，唇角似笑非笑，冷厉的剜过千军万马。
　　高傲而冷峻的面容，以及庄重的辉煌气势，让他如天之娇子般辉煌。
　　但刹那之间，战火连绵，战鼓擂响，遍地的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襟，缓缓倒下的身子成为了他们悲哀的超度曲。
　　士兵们的灵魂哭泣的从地底爬上来，抓住了陆邵峰的脚，然后慢慢的拉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然后，万箭穿心，苍然落泪。
　　沁媛猛地坐起了身，从梦中惊醒过来，浑身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体内的血液也贲张着欲要爆发。
　　总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沁媛立即将侍者唤来，穿上衣袍，然后就急冲冲的下了客栈，翻身骑上侍卫牵来的马匹。
　　护卫着沁媛的煞很是奇怪，因着与沁媛比较亲密的关系，原本不该问的问题，他也问了出来：“公子，我们不日夜兼程去北边了？”
　　沁媛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去了，北地多艰辛，南边也不安宁啊。”
　　“那么少公子？”煞很是疑惑，依着沁媛对祈煜的感情，断然是不会置之不管的，但今天又为何会往回赶，而不是日夜兼程的赶路了呢？
　　沁媛沉默了片刻，然后扬手挥鞭，在自己心底朗声道，祈煜定然会安然无恙的回到她的身边，再也不分开。
　　就这样，沁媛带着数十人，赶到了禹城。
　　而此时的禹城已被烽火所掩埋，到处皆是断垣残壁，尸骸鲜血，以及喷涌而出的内脏和残破的盔甲。
　　沁媛见到这一幅场景，就不由得心悸，如此激烈的战况，不知又要死伤多少人了。
　　听闻风声的罗勒等人在士兵将沁媛随身的玉佩呈上去之后，便立刻赶了来，寻到了风尘仆仆的沁媛。
　　“奴才罗勒参见皇上。”罗勒俯下身来向沁媛行礼恭声道。
　　“暨阳王如今身在何处？”祈煜厉声问道，她想要马上得知答案。
　　罗勒支支吾吾的垂下了头：“皇上……暨阳王带人出城去了……”
　　“身为主帅，暨阳王为何亲身犯险？”沁媛怒斥道，心中的不安在慢慢的扩大，总觉得那日梦里发生的事情会成为现实，让一向不信神灵的她竟然也害怕起来。
　　罗勒拿了陆邵峰那一句话顶回沁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闻之，沁媛沉默下来，然后好无知觉的慢慢向前走去，走到了一间残破的屋子下，才猛然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翩翩，就那么站在那里，俊逸的超然于世外。
　　沁媛走了过去，顺着那人的视线往上看，不禁开口询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看到那一只大雁了吗？”那个白衣男子指着天上的一只大雁，如此问沁媛道。
　　祈煜闻言抬起了头来，正好看见一直大雁在头上飞过，扑哧着翅膀向远方飞去。
　　“大雁一季一徘徊，先生为了看它，久候了不少时日吧。”沁媛走过去，站在那名白衣男子的身边朗声说道。
　　那个白衣男子低下头来看着沁媛仰着的脸，温和地说道：“那么姑娘你又以为我在看什么呢？”
　　沁媛转过头来与那白衣男子对视着，久久未答。
　　那个白衣男子低低地笑了声，然后替沁媛拂落了肩膀上的灰尘，看着烽火硝烟在沁媛的身后落下。
　　“你未在看，而是在等，等一个人，候一个人。”沁媛理了理自己凌乱的乌鬓，对着湛蓝色的天空，如是答道。
　　那个白衣男人轻轻的颔首，答道：“姑娘说的不错，我确实在等一个人，一个分别已久的人……我能清晰的看见他，又一次回来了……”
　　沁媛疑惑的看着白衣男子，不是很明白的摇了摇头。
　　罗勒欲言又止，沁媛摆手让他们都退了下去，开口对那个白衣男子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能够看见，当年那个暴戾无道的我，又将要回来……尘世已是一片大乱，若在翻云覆雨，又将会如何的一番景况？”那个白衣男人话音刚落，就倏地从怀里拔出了腰间的软件，直向沁媛而去。
　　沁媛发现眼前寒光一闪，身体本能地向后倒，险险地避开一刀。
　　但是那个白衣男人手中锋利的刀刃依旧削掉了沁媛颊边的一绺头发，在半空中慢慢的飘飞下来，隔在了两人的视线之间。
　　然后沁媛就看着那一缕发绺在空中慢慢的飘落，让一幕幕倒放的记忆将自己湮没，父皇、母后、皇兄、朝臣、百姓以及那永远流淌着的鲜血……
　　在那个布满荆棘的皇宫里，将她紧紧的束缚住。
　　因为父皇的暴戾无道，她亲手将他父皇的统治推翻了，并且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王朝。
　　那么今日的她，是否真的如血液里流动的那些鲜红一般，也印上了她父皇的影子，再次走上那一条路？
　　她很认真的告诉自己，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凰的兴盛繁荣，但她的心却在告诉她，她已经累了……很累很累……累到不愿再去争这个天下！
　　思及此，沁媛情不自禁地伸手接住了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雨丝，眼睁睁的看着它们化在了她的手心之中，徒留下空空的手心。
　　“莫待悔时已惘然……”白衣男子渐渐远去的身影被朦朦胧胧的雨水所掩盖，远远地飘来了这一句话。
　　沁媛在在雨里呆呆的看着白衣男子远去，默然无语。
　　“皇上……”罗勒未得允许走了上来，轻声喊道。
　　“他为什么会来？他还有脸回来？”沁媛任性的拔下冠住头发的发冠，狠狠的砸到了地上，人三千发丝散落肩膀，在蒙蒙细雨之中飘散，“就这么丢下了这一句话，算什么？红颜女帝，婀娜佳人，朕独立高台之上，不求江山美人，但求与君金樽对酒临丹阙，共栖西江凤凰台。但这一切，真的那么难吗？难道真让朕用这万里山河，才能换来那君颜一笑？”
　　泪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沁媛一手扶住一旁破旧的房门，缓缓的垂下了头。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如泣如诉……
　　沁媛在混乱之中，似乎又看见了那一道影子，会在她默然垂泪的时候为她沾花一朵，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会默然相伴……
　　即使分离，也默默相守着那一份誓言。
　　陆邵峰，你若是因此死了，我翊沁媛绝对不会放过你！
　　沁媛在自己心底怒喊着，头倏地抬了起来，望向了远方的天空，嘴一张一合着，却一字未吐出。
　　悲到尽处，竟是无语以对……

　　火烧主船

　　夜里，主船上一片混乱，所有的士兵与将军们皆惊慌失措的四处逃窜，或者设法去灭船舱里熊熊燃起的大火。
　　他们嘴里依稀喊着，承王……
　　魏重华带领着士兵们想要冲进舱内，未料船舱上的木梁居然在咔嚓一声之后，倒了下来，将入舱门最后的一道入口也堵住了。
　　漫天大火将黑夜的深邃撕破，一道与背景极为不符的红色突兀而烈焰的将那一片天空染成深红色。
　　士兵们无言的看着那一团大火将船舱默默吞噬掉，半晌无语。
　　魏重华狠狠的用手中的大刀将面前的木制船板砍成两半，顿时木屑横飞，四处乱溅。
　　他又仿佛回到了那一日，沁媛将手搭在他的肩上，郑重的对他说道，朕将对朕来说最重要的人交托给你了……
　　可是如今，他又做了什么？
　　就这样无力的守望在船舱外，看着漫天大火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烧掉？
　　他越想越是激动，于是拿着武器奋力向前跑去，想要冲入火里将承王祈煜救出来。
　　其他的人发现后，立刻冲上去将魏重华拦住，不让魏重华跳入火坑去送死。
　　“你们快点放开本帅，让本帅去救承王！”魏重华嘶喊着，奋力想要挣脱其他人的束缚，冲入舱内去救承王。
　　但其他的将帅如何肯听，连忙规劝道：“万万使不得，元帅请体谅末将等……”
　　“放开！”魏重华怒吼道，使尽全身力气将拉住他的人都甩开了。
　　就在这时，魏重华的前面突然冲出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魏重华冷静下来向前看去，原来是承王身边最得宠的贴身侍女朱颜。
　　“让开，本帅要进去救出承王！”魏重华激动的怒吼道。
　　朱颜却只是直直的跪在魏重华面前，俯身叩首：“魏元帅可否听奴婢一言？”
　　魏重华顾及朱颜是沁媛身边之人，只好稍微平稳了气息，平声静气地对朱颜说道：“本帅就暂且听朱女官一说。”
　　“魏元帅身为一军主帅，身系水师百万将士的性命，怎可如此妄为的陷自己于险境？元帅你可知你这一去，全军上下将有可能群龙无首，从而一片混乱？”朱颜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劝道，“如今承王生死未卜，若是元帅再有什么事，你教这百万水师让谁率领？难道让我朝凰水师白白去蟠龙送命？元帅如此做又如何对得起皇上对元帅的重托？”
　　魏重华被朱颜的话敲醒，一时冲动涌上来的焰火也渐渐消散，然后慢慢分析朱颜的话。
　　朱颜说的确实很有道理，魏重华自然也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认真的思考自己如今的处境，
　　火越来越大，将半边天都烧红了，魏重华静静的伫立在那里片刻，然后沉默的开口道：“主船上的所有将士在一盏香的时间内，必须搭乘小船离开，火也不用救了，全都给本帅迅速撤离！”
　　众将帅听令，立刻准备撤退，各自搭乘小船离开主船，逃命去了。
　　魏重华也乘上了最后一条船，离开了那个曾经辉煌无比的主船。
　　一条条小船慢慢的划开，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主船沉入江底，让冰冷的江水慢慢的将炙热的火焰熄灭。
　　那么那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难道也随着那滔滔江水消逝了吗？
　　“承王……”魏重华无声喊道，一字一句皆溶入了那血泪之情。
　　朱颜看着那一艘主船慢慢的下沉，不禁泪流满地，如珍珠般滑下脸庞。
　　“皇天在上，承王定然会安然无恙的。”魏重华如此安慰着自己与朱颜，对着那一片渐渐沉没的烟火说道。
　　夜色又逐渐恢复了灰暗，那一艘主船又渐渐下沉了下去。
　　魏重华在士兵的护卫下去到了副船之后，便气冲冲的来到了陆公卿的面前，当面就一拳击了过去。
　　身旁的侍卫惊呼了一声，还来不及阻挡，陆公卿已经被魏重华一拳打趴了下去，嘴角流血，牙齿也断了几颗。
　　魏重华不管其他，劈头就指责道：“主船被贼人放火，你为何不即时派人过来？难道你是那贼人的同伙，你们阴谋已久，就为了谋害承王，除去政敌？”
　　陆公卿被他的侍卫扶了起来，听闻魏重华这一句话，也怒了起来：“魏元帅，你说这句话是何意？末将被元帅质疑倒是其次，但元帅这一句话，可是在质疑我陆家对皇上的忠心？以为我陆家要谋反篡位？”
　　“陆将军你自己揣摩，本帅可无质疑，陆家之意，而是陆将军自己猜的。到时候对薄朝堂，在皇上面前，陆元帅可不要说是本帅之意！”魏重华被陆公卿顶回来，也很是愤怒，于是冷笑着反驳道。
　　陆公卿抬手擦了擦唇边的鲜血，冷笑着说道：“朝凰历朝历代皆有士庶之分，历代帝王对士族也颇有恩赐。世家是国家的立国之本，我陆家历代更是军功累累，你说我们两人若一起站在朝堂之上，满朝文武会相信谁？皇上会相信谁？”
　　魏重华听闻陆公卿如此说，用身份地位来压自己，遂反驳道：“皇上英明神武，自会有所决断。更何况此次的事情还牵涉到承王殿下的生死，皇上断然不会放过任何失职之人。”
　　陆公卿思及沁媛对祈煜的情意，他便不由得胆颤，于是浑身颤抖的向后坐了下来。
　　沁媛虽然一直深明大义，但此事事关皇夫祈煜的安危，当触及但感情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女帝不及男帝，在一些事情上可能会犹豫不决，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他，却是断然不能因此使陆家蒙上不白之冤的。
　　朱颜见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方才走上前去，拉开两人说道：“魏元帅与陆将军且不要自乱阵脚，一切功过是非暂且不知，我们可不能自己先打起来了。”
　　魏重华看了朱颜一眼，并没有说话。
　　陆公卿也安静了下来，静静的与魏重华对视着。
　　而这一场的硝烟之中，却唯独少了那么一个明明应该在场，却消失得理所当然的人。
　　或许他们并未发现，也或许一切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扬起白帆的船依旧在往前行驶之中，而他们的时间却已不多，胜败就在一瞬之间，那么他们真的会是赢的那一个？

　　黄泉彼落

　　承王祈煜生死不明的事情已经飞鸽传书回去，接着驿站的士兵们便拿着密函八百里加急赶去禹城。
　　而此时的禹城内，却是一片乌云笼罩，诸人面色犯愁，有些将军来回走着，心中焦虑不安。
　　陆琦默然无语的坐在木椅之上，看着其他的大臣在他的眼前不断的晃着，面无表情，倒是比其他人镇定的多了。
　　一名将军走到了陆琦的面前，恭声问道：“将军，如今这可怎么办才好？”
　　陆琦抬头看着那名将军，冷漠的回道：“以不变应万变，如今既然已成事实，我们也只能坐以待毙，等皇上凯旋而归了。”
　　“可是皇上若发生了什么意外，末将等可都是要罪诛九族的。”另一名将军畏惧地说道，心中极为的害怕。
　　“李将军若是怕被株连九族，现在大可离开，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归隐去。”陆琦毫不客气的回道，对于贪生怕死之图他一向不会客气。
　　那将军被陆琦斥回来，气闷的坐到了一旁，拿起了桌子上的杯盏一口喝下去。
　　陆琦姿势不会理会其他之人，满怀挂念着的，皆是那带兵出征、形同送死的两位贵不可言的人。
　　此时的禹城外的一个山谷里，另一场烽火硝烟正在上演着。
　　因为陆邵峰不着痕迹的退让，在他连丢几城的情况下，宁无名对于自己的实力十分之信任。
　　曾经不败的战神之名已经在他手下变成了昔日的神话，而且被他打得节节败落，已经连失数城，被朝凰的帝王收回了帅印，再无统帅之权了。
　　而随着沁媛的御驾亲征，也由此可以看出，朝凰的帝王沁媛已经不再相信彪骑将军陆邵峰，失去了对其的信任，决意亲自率领千军万马，与蟠龙一决生死。
　　此次陆邵峰的秘密偷袭，宁无名也由安插在陆家军里的密探事先知道了，故而特别前来这个山谷埋伏。
　　据宁无名调查所知，自御驾从朝凰都城到蜀城，朝凰女帝沁媛只在刚至蜀城的时候召见过一次，其他次会见召见的却大多是陆邵峰麾下的将军陆琦。
　　宁无名暗自猜想，沁媛定是想培养一人，替换下陆邵峰的位置了。但碍着陆家历代赫赫战功，故而不敢太肆意张狂，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让自己唯一的助力也塌掉。
　　所以沁媛必须在陆家中挑出另一名文治武略不输于陆邵峰的人，来替换陆邵峰这个位置，而且能压得住陆家军，不让陆家军上下离心。
　　如此，沁媛的皇权才能巩固，历朝历代，只有握有军权者，才能君临天下，叱咤九天。
　　如今时机成熟，沁媛终于忍不住将陆邵峰给铲除掉，所以才让陆邵峰带了死忠于他的三千兵马，来与他的千军万马相抵抗。
　　一切就如陆邵峰所想般发展着，宁无名的谨慎之心已经被连场胜战冲昏了头脑。而一个已经骄傲心浮的将领，是断然不能与他相抗衡的。
　　于是陆邵峰便故意泄露机密给蟠龙的密探，让陆庆带人埋伏在山谷两侧，并带领三千将士将宁无名诱到了此处。
　　但未料到，先前来此埋伏的伏兵，却没有如期出现，陆邵峰诸人竟落入了孤军不成行的地步。
　　一把大刀从半空之中看了下来，银色的剑身将太阳的光芒反射回去，一样的耀眼。
　　陆邵峰挑起长矛，猛地一用力，捅进了敌人的肚子里，然后将带着敌人鲜血的长矛拔了出来，迅速的转身，用长矛锋利的矛头将对方的喉咙穿破。
　　那一把大刀随之掉落到地上，陆邵峰单脚将刀托起，用另一只手握住，然后往身边大刀一横，顿时无数鲜血又飞溅了出来。
　　随即猛地握住长矛向后退去，带着鲜血的矛头就这样被陆邵峰拔了出来，猛地插到了黄土地上。
　　身旁的副将让陆邵峰先冲出一条血路，他们负责垫后，定要让陆邵峰能够安然无恙的出去。
　　但未料陆邵峰却执意留下来，要与他们同生共死。
　　若是往常，以陆邵峰能屈能伸的性子，为了顾及全局，定然会亲自率领剩下的将士们杀出一条血路，能走多远就多远。
　　但今日陆邵峰却如赴死一般，冲锋在前，不愿退后。
　　而保护在他身边的将士们越来越少，亲信也渐渐被敌人所杀害，以千敌万，这一个决定并不明智。
　　其他的将士们苦苦哀求着，陆邵峰却只是让身边的副将带着一部分人撤退，自己断然不离开。
　　如此一来，这些誓死追从陆邵峰的将士如何肯走？
　　于是他们全部留了下来，要去陆邵峰同生共死。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队朝凰的残兵，慢慢的想陆邵峰所在的方向靠拢。
　　这时有人认出了领头那人，不由惊呼道：“是陆庆陆将军……陆庆陆将军搬援兵来了……”
　　其他的人听见，也顿时斗志昂扬起来。
　　“罪将陆庆……”陆庆哽咽着说道，看着他身后的残兵败将，不用猜就明白了
　　陆邵峰怒急，砍了前面一人，然后抓住身旁陆庆的衣襟，劈头怒斥道：“你给本帅将他们带走，你听见了没有！”
　　陆庆一脸为难的看着陆邵峰，坚决果断的拒绝道：“元帅，末将愿与你同生共死！”
　　陆邵峰猛地一把推开陆庆，然后大声的喊道：“本帅命令你立刻带领兄弟们杀出去！”
　　陆庆并不吃陆邵峰这一招，而是趁周围敌人少了些的时候，靠近陆邵峰，用含着泪光的眼神看着陆邵峰说道：“陆寒宇将军已经为了末将而惨死城头，你让末将如何再肯弃将军而去？”
　　陆邵峰被陆庆的眼神所感染，一时间恍惚，不由得想起了沁媛，也曾经用那样的眼神来祈求他，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就在他晃神的那么一瞬间，一把短短的匕首刺中了陆邵峰的腹部……
　　陆邵峰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陆庆，心中满是疑惑，但眼前渐渐来临的黑暗再不允许他多想，遗落了的灵魂，游离在忘川河畔，只待渡水之人飘逸而来……

　　一意求死

　　沁媛赶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鲜血飞溅的一幕，银色的匕首插入了陆邵峰的腹部，深深的没入了陆邵峰的身体内，鲜血没有迸裂出来，但沁媛能够清楚的听见自己心底那哭泣的声音，凄凉而绝望得华丽。
　　然后沁媛紧咬的唇角就开始慢慢泛红，红色的血珠一滴一滴润过自己那毫无血色唇畔，缓缓地流下了唇角。
　　我会誓死守护着你，不离不弃……
　　陆邵峰这一句话恍惚间又回到了沁媛的脑海之中，让沁媛不由得想起了陆邵峰对她的不离不弃，陆邵峰对她的呵护有加，陆邵峰对她永不改变的眷恋之情……
　　然后，沁媛眼前恍惚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缓步穿行于宫内的廊道上，一身白衣胜雪，神态怡然，刀刻般深俊的轮廓被廊道里的烛光照的柔和了些，嘴角扬起的爽朗笑容更是将他整个人的风采都衬托出来了，似要羽化而登仙般。
　　接着，那一抹身影越来越模糊，沁媛仿佛回到了她与陆邵峰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一座威武无比的高台，像是万金佛像一般，沉沉的压在了他们的心头。
　　鲜血与猖狂，紫色的曼陀罗花遍地盛开，藤蔓蜿蜒着拉住她们两人的脚踝，慢慢的拉了下去。
　　父辈的恩怨情仇，各式各样的政治利益关系，终究将他们牵扯在一起，成为双株。
　　然后理所当然的青梅竹马，相伴长大。
　　那一个轻如薄翼的亲吻，去庙里抽取的木签，遇见宫人偷情差点被杀害……
　　这一幕幕不断的重复回忆着，沁媛脑子里乱成一团，胸中像是有团火焰在烧灼，然后蔓延、烧遍全身。就仿如有另一个自己在体内鼓噪，极欲舒展。
　　曾经的她没有放下仇恨。利用陆家以及每一个可以牺牲的人与物，欲要与天下男儿一争锋芒。
　　所有人在她眼中都不过是那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可以利用，可以抛弃，也可以任意伤害之。对于陆邵峰，最初最多的，也不过是为了利用而利用……
　　可直到最后，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束缚了他，还是束缚了自己？
　　若是真的无所谓，为何心底慢慢延伸的那一丝丝深入骨髓的痛，能称之为悔恨呢？
　　如今这满眼的红色，让沁媛又恍如回到了那个漫天血色的日子，在品尝到了权力的甜美之后，不自量力的像那个皇位上的男人挑战，从而致使血流成河，无数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也是那一天，让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全部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所以自那一天起，她清楚的看到了权利的魅力，只要拥有了它，那么自己就可以什么都拥有了。只有变得更强大，手中握着更多的权利，才能让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才能够让他们不再离开自己的身边。
　　而当自己站在这个高台上的时候，沁媛却恍然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太多，多到自己所不能负荷。
　　难道今天，又要有人离去吗？
　　沁媛有点濒临崩溃的看着她带来的援兵一一从山谷的各个地方出现，向底下蟠龙军队密集的地方万箭齐发，双耳却早已失聪，什么都再不能听见。
　　罗勒努力的在沁媛耳畔说着什么，但沁媛却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底下的陆邵峰。
　　殷红的鲜血一点一滴的慢慢滴下来，原本束住一头乌发的发冠从中断成了两半，陆邵峰正在风中，
　　然后沁媛双目充血，猛地拔出了腰侧的玄机剑，便一路杀了下去。
　　沁媛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年，血液里流淌的鲜血在叫嚣着噬魂，只有别人的鲜血才能安慰她孤寂已久的心灵，才能抚慰她心中的仇恨。
　　只有她才可以让陆邵峰死，其他人一律不可以！
　　也只有她，才能让他流泪……
　　一应护卫护送着沁媛来到了陆邵峰的面前，朝凰的士兵们也渐渐向沁媛靠拢，将其他的蟠龙士兵杀之殆尽。
　　沁媛有点僵硬的走到了陆邵峰的面前，然后用手颤抖的抚过插在陆邵峰腹部的匕首，泪眼朦胧看着那一滴滴的鲜血从自己的指缝之间滴落下去。
　　“怎么会弄成这样子，为什么？”沁媛很是不明白的低声质问道，垂下的首慢慢抬了起来，静静的与陆邵峰对视着。
　　那一双似水眼瞳里，只剩下了无言的绝望，里面在呐喊着，为什么会这样子？
　　陆邵峰强撑着喊了声沁字，结果一大口鲜血便从他的口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下颔慢慢的滑到了脖子上。
　　沁媛猛地抬起手来将陆邵峰唇边的鲜血抹去，似乎这样子就能让陆邵峰好起来一般，不断地擦拭着。
　　“没用的……”陆邵峰抬起无力的手，阻止了沁媛的动作，悲哀的说道，“沁儿，已经迟了，一切都已经迟了……”
　　沁媛不死心的说道：“你答应过我，上黄泉，下碧落，我们都会在一起的……你怎么可以先我一步而去，你怎么可以先丢下我？”
　　陆邵峰浅笑着慢慢将头靠近沁媛，缓缓的，唇瓣贴着唇瓣，眼看就要贴了上去，但陆邵峰却一个偏头，靠在了祈煜的肩膀上。
　　祈煜有点不知所措的站着，良久才反应过来，伸手抱住了陆邵峰。
　　“沁儿，我若一意求死，谁也阻挡不了……”陆邵峰贴着沁媛的耳畔，喘息着说道。
　　沁媛明显的浑身一颤，然后不由得泪流满面：“为何求死？”
　　周围的兵戈交错之声完全被他们两人摈弃在外，此时的他们眼中、心底就只有彼此罢了。
　　“因为我怕……我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种追求权力的人一样，会去伤害你，会背叛你，会去争夺你的皇位。”陆邵峰不由悲戚的说道，一字一句，皆是他的血泪。
　　出身显赫，战功累累，朝凰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但却要将这一切拱手送给她人，任谁也会觉得不甘吧。
　　沁媛眼角的泪水不断地滑落，心底默默的想着。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嫉妒承王，会羡慕你现在的幸福。也害怕你的猜忌，会让我们连最后一条政治利益上牵连的线也会被切断。”陆邵峰越说越激动，渐渐逝去的爱恋让他已经疯狂，“我不想有那么一天，当我失去了一切，你却笑着对我说，什么都没有，我们之间……”
　　沁媛闻言，猛地推开陆邵峰，后退了半步，怒声喊道：“你又知道我是如何想得？难道我们这十几年的相扶相持，就这么经不起猜忌？”
　　陆邵峰静静的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道：“可你知道吗，若不是那么爱着，我就不会那么痛……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人生子，再不回来……”
　　恍然回首，原来，他们的爱已不在。
　　沁媛的手就那么的伸在半空中，却已经不能握住陆邵峰的手。
　　血色渐渐弥漫，缓缓倒下去的身影竟在那么一瞬恍如长了翅膀般飘逸。

　　血色弥漫

　　夜色渐渐沧桑，白日里的一切尽都被而过，沁媛站在山谷之上，缓缓的抬起手，向外一挥，沉着地指挥着朝凰的军队慢慢扩小包围圈，将蟠龙的军队包围起来。
　　宁无名带来的三万人已被沁媛带来的士兵们歼灭了两万多人，仅剩的人也被沁媛麾下的将士们包围了。
　　陆庆奸细一事是陆邵峰的失误，沁媛手下也未能及时查到这一个在朝凰埋伏了十数年的奸细。直到前两日，暗探密报了陆庆带着兵马从蒲州城逃出来后，并未按照陆寒宇的命令从蒲州城南门走，经过俞舟山回蓟州，致使差点全军覆没的事情，沁媛才觉得此事不简单。
　　先是陆寒宇断臂，再是交替兵权，带兵出逃，这一切皆像是一个安排好了的阴谋，顺理成章的不可思议。
　　若按情理来说，这一切并无不妥，但沁媛却断然不信，这一件事情就像她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而祈煜那边传来的消息，朱颜给她寄来的密信上写道，有人假扮齐少文，潜伏在祈煜身边。
　　齐少文早就被沁媛派去蟠龙当暗探，并按照沁媛的指示，悄悄与蟠龙皇后翊怡萱密会，并将沁媛的口谕传了下去。
　　翊怡萱闻后，再三拒绝，那时祈沁媛便已知道，翊怡萱对蟠龙帝王萧奕已有私情。
　　人非冷血，这些日子的相处，感情多多少少是有的。更何况翊怡萱这个闺阁弱女子，自小习四书五经，礼义廉耻，未曾与外面有过太多的接触，对于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故事多少有一些期盼。
　　当初自所以喜欢书生，是因为书生的才华让她钦佩，之后在皇命之下与蟠龙和亲，被沁媛嫁去了蟠龙之后，凭着萧奕君临天下的君子之气，想要收敛一名女子的心，又何其容易？
　　但沁媛却没时间等下去，她早已习惯于操纵别人的命运，对于与自己关系不亲密的人与物都会淡漠视之，这或许冷漠得不近人情，但作为一名帝王，这一点做得及对。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身为帝王就必须要学会残忍，否则只会被他人夺取皇位，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沁媛身为女帝，旁边窥视之人就已无数，所以必须要先学会冷血。
　　故而沁媛令齐少文安排了那一场风花雪月的鸳鸯戏事，让皇后翊怡萱与蟠龙丞相李昌百口莫辩，后宫祸乱，风声谣言不止息。
　　如此一来，萧奕不得不罢黜丞相李昌，并且株连九族，斩草除根。
　　而随着丞相李昌的离去，荥阳王的势力再无可制衡之人，以至于势力迅速发展，足于危及皇权。
　　于是这件事便促使了萧奕下决心要铲除贵妃王彩衣与其背后荥阳王的势力。
　　但这样一来，靖安帝萧奕便要铲除内敌，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战事。
　　这一件事情祈煜是早就知道的，故而那个假扮齐少文的人祈煜并未揭穿，反而是顺水推舟，想要看那人预备要做些什么。
　　沁媛隐隐之中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心中更是不安起来，所以才执意亲自带兵出来寻找陆邵峰。
　　但似乎还是晚了一步，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似乎都已经发生了。
　　陆邵峰就那么在她的面前慢慢的倒下，带着一丝的怨恨和无数的不甘，就那么在她的眼前倒了下去。
　　而在那之前，那声声带着血泪的控诉，无疑在痛斥着她的无情与冷血。
　　她自私了那么久，却一直未让他，或者他们清楚的感觉到她的依赖与无助，只是一昧的去享受着那理所当然的守护，却没有站在他们的立场仔细体会过他们的感觉。
　　流华岁月已过数年，沁媛如今只能站在这里，迎风而立，回想起前几日，那白衣飘飘的先皇，用悲戚的眼神对她说，我似乎又看见了当年的我，回来了……
　　当初沁媛不明白，现在才知道，帝王孤家，站得越高，就越寂寥。而这样的自己，因为太过于渴望那一点一滴的幸福，而会在自己的心底默默的去选择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或者会去挽留一个人。
　　曾被过往的感情磨灭了理智，沁媛再一次选择相信这十几年的相扶相持之情，却未料到这居然是另一场骗局。
　　去地牢将易容高手放出来的人是陆邵峰，那一次月色下的露脸，也是陆邵峰有意为之，他竟是故意做下这等事，让她放松对他的警惕，而去伤害另一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
　　那个人易容成齐少文的样子，并非要盗取军事机密，就是先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迷惑他们的眼睛。
　　那人真正的目的，竟是要……
　　这么多年了，直到最后还是陆邵峰亲手破坏掉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是真的嫉妒了，也是真的疲倦了，曾经许诺过得承诺，曾经那么深刻的爱过，到最后都化为了满腔的疲惫，和无可倾泻的怨恨。
　　沁媛从刚才那一番话里，已经彻底的明白了，陆邵峰心中的悔恨，竟是那么的深。
　　而当一个人在恨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也都不会知道。
　　所以才会在醒悟之后，以死代罪……
　　原本已将干涸的泪水又不禁留了下来，沉寂了已久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天爆发。
　　沁媛冷眼看着底下的战局，蟠龙士兵们拼死的挣扎，但却敌不过因主帅生死不明而愤怒无比的朝凰将士们。
　　所以，不断流淌的鲜血里，多为蟠龙将士们的不甘。
　　远远看过去，那一个帅旗之下，宁无名被无数的将士包围着护在中间，此时正在焦急的想着对策欲击退朝凰的军队。
　　沁媛看过去的时候，蟠龙主帅宁无名似乎有感知一般也往这边抬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眼中只有越燃越烈的杀意。
　　然后沁媛向后伸手，罗勒便递了一把弓箭过来，放入了沁媛的掌心里。
　　拉弓搭箭，沁媛运起内力，用长箭的矛头直对宁无名。
　　宁无名扬起首来看着沁媛，浅浅的勾起了唇角。
　　只闻得簌簌风声过耳，那一面帅旗竟被长箭从中折断，裂成了两段。
　　而沁媛却突然蹲下，冷笑着咳嗽了几下。
　　只见遍地鲜血，尽是那么的殷红……

　　垂暮之时

　　蟠龙的军队终于在朝凰的包围之下被全歼，蟠龙元帅宁无名也在这场战争之中自裁而去，蟠龙的军队因此全军举丧，暂时休战。
　　沁媛与陆邵峰在那一场战争之中，全部负伤，因此朝凰军队回到禹州城后，也是全军修整。
　　太医令晨焕延被沁媛重新任用，派去诊治陆邵峰，不得有误，而她吐血之事，却被严令不得外传，只有罗勒和几个心腹知晓，其余人等皆不清楚，也未传太医来诊治。
　　沁媛侧身斜倚在床榻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有一大半掩没在云海之中，层层的云霞隐透出红光。
　　夕阳的辉芒已经渐渐深沉，然后逐渐被黑夜所弥漫。
　　深邃而凄凉，这曾经是沁媛最喜欢的，但今日见之，却总觉得这一片天空之下，隐藏着什么，也许是死亡，也许是绝望。
　　她默默地垂下首，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一个能让自己欲生欲死的文书。
　　一旁案上的杯盏冒着淡淡的香气，飘渺而虚无的萦绕在这一间檀木香房内。
　　宫人们从房外入内，手执火摺子将房内其他的烛台点亮。
　　房内渐渐亮了起来，沁媛转头过去，只见宫人们影影绰绰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心下不禁感慨。
　　也许是太过于早的知晓自己的命运，所以才会那么的感触。
　　这时罗勒从外面走入内，向沁媛俯身行礼。
　　沁媛眼也未抬，便让房内的宫人都退了下去，然后过了片刻，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罗勒恭敬的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佩剑，抬眸深深地看了沁媛一眼，然后便缓缓退了下去。
　　将搁在身上的被褥往上拉了点，沁媛坐起身来，依旧侧脸看着窗外，自言自语般说道：“朕小时候，曾经想过，若是以后招驸马，定要挑个俊逸的男子，而且身份显赫，文治武略不可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登基之后，朝臣们整日逼着朕大婚，那时朕又在想，若是自己要娶个男子，定要娶个自己喜欢的，等百年之后，还能与相爱之人，共赴黄龙之巅，俯仰天地。”
　　那个黑衣男子就这样站在沁媛床榻旁，听着沁媛娓娓道来。
　　沁媛将手伸到窗柩外，接住了从树上飘落下来的一朵粉红色的花瓣：“但那不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朕在十六岁那年终于在各大臣的劝谏下大婚，娶了皇夫承王祈煜。其实在看文牒之前，朕完全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承王这个人，他的才情、他的容貌以及他的家世，朕也就从文牒里粗略了解而已。那时未见过面，朕却已经下定了决心，定要将其立为朕的皇夫。那时，为了天下，朕不得不如此做。如今回首，朕却万般庆幸，庆幸自己当年下了那一道圣旨。”
　　黑衣男子静静的看着沁媛略显忧伤的侧脸，不由的叹了一口气，红颜女帝，到底是红颜，终究逃不过那情之一字，可悲可叹。
　　“若不论其他，我们也算是君子之交了，那么在你眼中，朕又算是什么？”沁媛一手搁在窗柩上，将自己的下颔抵在上面，冷淡的问道。
　　那个黑衣男子静默了片刻，方才淡笑道：“皇上在草民眼中，系出皇族，得天独厚，一生虚华繁荣不可被磨灭，显赫江山尽在皇上脚下。然而，纵使受尽世人万千宠爱，掩不住皇上你心中的寂寥。在皇上你的心中，自有另一片天地，俗世之外，另有一番别样的情怀，却不知，谁惜，谁怜？”
　　沁媛无谓的勾起了唇角，淡漠的回道：“世人若能如你这般看透朕，朕也就不必当这帝王了。”
　　黑衣男子配合的笑了笑，接着慢悠悠的走到了沁媛面前，在床榻边坐下，单手撩起沁媛衣袍的一角，放至唇边轻轻的吻了下。
　　“美人如玉，皇上你更是倾国红颜，只可惜，草民担忧以后就再也不能见之了……”那黑衣男子诡异的笑了下，眉宇之间皆是戾气。
　　沁媛只是温柔的握住了那个黑衣男子的手，仰起身来轻轻的吻了下那个男人的唇角，轻如薄翼般的接触，恍如秋日里轻轻飘过的落叶一般。
　　“肄……”低低地一声呢哝，沁媛伸手揽住肄的腰，将头缓缓的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是你一手成就了朕和景宣，如今，竟也是你亲手将我们毁灭。你说朕该是感激你，还是该恨你？”
　　肄一手轻轻的拍抚着沁媛的背，一边用清冷的声音说道，“无爱无恨，那么下一辈子，你就不会再遇见我。”
　　沁媛闻之，脸上露出了那一种很苍白的无奈：“其实你的温柔，比你的残酷更能折磨我。”
　　“难得温柔一次，或者也会是最后一次了。”肄拍抚着沁媛背部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垂直身侧，如是说道。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恍如一世纪般地漫长，黑夜的节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他们却已时日无多。
　　“朕从未想过，景宣用的人，竟是你！”沁媛为自己的失误感到遗憾，“我知道景宣派人装作山贼劫了粮车，欲将那些朝中阻碍他行事的老臣拖下水，但朕从未想过，他居然会用你……”
　　肄无言的看着窗外深沉夜色，跳跃的火焰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映在了窗上。
　　肩上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似乎将要捕捉动物的猎物般，在猎食之前故意隐藏自己的气息。
　　“是我去找他的。”肄开口解释道，“你难道忘了，当日我让郑沁兰转告的话？”
　　如何敢忘，如何能忘得了，就连听见这个名字也会发抖，更何况是他说的话？
　　当日冷宫里的一幕幕重新回忆起，郑沁兰在那个冰冷的囚室里对天狂笑着，一声又一声。
　　死，有何难？不过一寸草药，一口黑血罢了。
　　这一句话里暗藏的死亡之意曾一度让沁媛激动的当场吐血，旧病复发，如今沁媛再回想起来，竟是如此的平淡，就仿佛这一件事天生该如此般。
　　“这一次是你的疏忽，教了你那么多年，遇到感情的事，还是那么冲动。”肄继续说道，就像是个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孩子一般。
　　沁媛推开肄，隔着一段距离，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景宣是我这辈子……曾经最爱的人……”
　　仰天长笑三声，肄站起身来，最后深深的看了沁媛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沁媛走向那一道被黑暗笼罩的紧闭房门。
　　就在肄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一句话轻飘飘的飞了出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沁媛自嘲般仰起头来，一头未冠上去的头发便顺着肩膀垂落下去，竹影斑驳的房内，昏暗的烛光将沁媛皎洁的面容照了出来。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慢慢从沁媛的眼睛里滑落，带着一代帝王的悲凉孤寂，遗落在尘世之中：“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一片浮云一段梦，那些能够成就一部史书传奇的女人，其之一生其实就是一部戏，一幅巨幅的画卷。或悲或喜，一切早已是注定的结局，而个中滋味，惟有她们自己去细细咀嚼。
　　这一生，功过是非自由后人论断。

　　复叹分襟

　　肆离开后不久，陆邵峰便在罗勒的搀扶之下走了进来。
　　不知是因为夜色太过深沉，还是负伤之后失血过多，陆邵峰往日飞扬的面容如今在沁媛的眼中竟带上了一抹绝望得疯狂的色彩。
　　月夜朦胧，寂寞如藤蔓一般缓慢生长，从脚底往上爬着，纠缠着他们的所有思绪。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如今却是相对无言，泪成行。
　　将陆邵峰扶至床榻上后，罗勒就躬身退了出去，就如来一般无声无息。
　　只是沁媛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或许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因为伤口的关系，陆邵峰只能仰躺在床榻上，侧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沁媛。
　　“他去见过你了？”沁媛俯下身来，一手搭在陆邵峰胸膛上撩起他的一缕黑发在指尖把玩。
　　陆邵峰无言的点了点头，眼神有一点呆滞，鼻音极重。
　　沁媛自嘲的笑了下，薄薄的嘴唇滑过陆邵峰的脸颊，在他的眉目之间流连着。
　　“他对你做了什么？”一样的语调，但是却问出了不同的疑惑，陆邵峰自方才开始，心底就忐忑不安，似乎有什么不能掌控的事情正在悄悄上演。
　　沁媛亲昵的亲了一下陆邵峰的眉角，然后抬起上身，任自己的发丝垂落在陆邵峰的脸上，丝丝盘旋：“景宣，你该懂得的。”
　　陆邵峰因为腹部的刀伤，如今仍头晕目眩，对于沁媛所说的话完全未能理解。
　　看出了陆邵峰的疑惑，沁媛一手慢慢的爬上了陆邵峰的脸颊，轻轻描绘着陆邵峰的面部轮廓。
　　“很香……”沁媛如被蛊惑了一般，轻轻的嗅着陆邵峰身上的味道，“就如曼陀罗花一般……”
　　陆邵峰听了沁媛的话，心底疙瘩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的看着沁媛，将近疯狂的吼道：“难道……”
　　凄美的笑容慢慢浮上沁媛的脸颊，诡异的让人难以琢磨的，而沁媛就那么笑着，直到面部表情渐渐僵硬，才颓废的回道：“只有我身上的血，配上曼陀罗花，才能解了你身上的毒……”
　　“沁儿，不值得，真的不值得……”陆邵峰艰难的抬起手来，慢慢的摸上了沁媛的眼角，如此声声低喃道。
　　就在沁媛说出曼陀罗花的时候，他便知道了，陆庆手中的匕首上抹上的毒药，并非要置他于死地，而是一个陷阱，一个最大的陷阱！
　　它的刀锋所指，竟是朝凰的九五之尊，当今的帝王翊沁媛。
　　而指使陆庆如此做的人，不言而喻。
　　因为只有几个人才知道，曾喝过穿肠毒药的沁媛，无论解毒与否，留在她身体内的血液，却已经深深烙印上那一种毒的特性。而要将之杀害，其实不过缺一份药草罢了。
　　而那一把匕首上的毒，却是与之相辅相克，只有配合了这两种毒的解药，才能解开。若是想救他，就必须有一名中过这种毒的人服下曼陀罗花，然后让它们在自己体内与血液融合在一起，最后再让中毒者服下，方可将人救过来。但如此一来，救人者也将会不日逝去……
　　早知道，在肆用沁媛的性命来威胁他收下其为麾下将士那一日，他就该拒绝。他早该知道，肆说话从来不算数，什么只要答应了他的要求，就不再伤害沁媛的性命？
　　这一切都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自己若不答应肆，那么沁媛又可以安养无恙？
　　陆邵峰颤抖的抚摸着沁媛的脸庞，悲伤地说道：“皇上你是九五至尊，是我朝凰的帝王，怎么可以为了微臣这条微薄的性命，而去牺牲自己？如此一来，微臣岂不是成了那千古罪人？今后即使下黄泉，也无脸再见陆家列祖列宗。”
　　沁媛清冽的声音缓缓的在陆邵峰耳边呢喃道：“你不愿朕为你牺牲？”
　　“微臣承担不起皇上如此的隆恩。”陆邵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如此说道。
　　“你的恨，你的怨，你的不甘，朕都深有体会。你苦苦守护了朕那么多年，没有苦劳也有功劳。”沁媛躲开了陆邵峰的手，轻叹着说道，“我朝凰的半壁江山是你打下来的，朕比谁都清楚。作为一名君王，朕可以毫不留情的指责你的大逆不道，但作为红颜知己，朕于你，亏欠太多，负债太多……”
　　陆邵峰双眼中丧失了一切生气，犹如一个人偶般问道：“那么承王呢？太子呢？朝凰的千万百姓呢？皇上又将他们置于何地？”
　　沁媛却是痴痴的笑了下，面上尽是痴狂之色，似乎疯了一般，自语自语的说道：“朕薨逝后，罗勒会颁下朕的圣旨，将朕的皇位传于朕的皇儿翊漩，而景宣你将会成为我朝凰的摄政王，在漩儿未成年之前代理朝政……如此一来，家国、天下，朕皆不负！”
　　“连承王也要舍弃？”陆邵峰再也忍不住怒喊出来，身体稍微动了下，立刻牵连到伤口，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若承王未死，自然是我朝凰的太后，若是……黄泉之下，我们便可鸳鸯戏梦，再不分离……”沁媛悲戚的说道，眉目之间流淌着浓浓的哀愁。
　　“沁……”陆邵峰还未说完，这时门外就传来了罗勒禀报的声音。
　　沁媛似乎已经欲知到了罗勒此次所谓何事，只是静默了片刻，然后便让罗勒入内。
　　檀香木的盘子上，端放着一个折子，素白的颜色让沁媛眼前几乎一黑。
　　有些颤抖的接过了奏折，沁媛并不急着打开，而逝冷冷的看了陆邵峰一眼，然后仰天大笑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景宣，若有下一辈子，我们……”
　　再续前缘。
　　陆邵峰在自己的心底默默的将这一句话给补上，然后就在罗勒的扶持之下艰难的起身，往房外走去。
　　他明白沁媛的意思，为了他摄政王的身份，沁媛不允许他的身上，肩负着任何谋反叛逆，弑杀帝王的罪名。
　　可是……
　　走至门口的时候，陆邵峰不由得往回看去，只见沁媛仰面躺在床榻上，一只手垂在了床边，手里拿着的那一份折子缓慢的从她的手中滑下去。
　　烛影斑驳，竟让陆邵峰的眼睛似乎出了差般，看见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沁媛的眼角处滑下，顺着沁媛的颈项流入了衣襟之内。
　　不忍再看，陆邵峰果断决绝的走了出去，这一别，他们的一生已然切断……
　　走过将军府里亭台楼榭，天上竟下起了蒙蒙细雨来，陆邵峰推开了罗勒的搀扶，站在廊道边上，不禁伸手去接住外面的雨水。
　　就在这个时候，廊道的另一边一行人冲冲的赶了过去，直往沁媛的房间。
　　陆邵峰远远看去，隐约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祈煜千里迢迢的与苏璧一起赶来了蜀城，不为了其他，就为了见沁媛一面。
　　在各种线索里，祈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关于沁媛的，关于陆邵峰的。
　　所以才不顾一切的赶来这里，来到她的身边。
　　但是，当他假死脱身，千辛万苦的赶到了这里的时候，却又不知该如何与沁媛说，如何解释自己的失职。
　　几人就这么呆呆的站在了门外，直至天上的雨越下越大，祈煜才慢慢的走了上前，犹豫的推开了房门。
　　只见残烛灯火之下，沁媛安静的躺在了床榻之上，胸前一滩黑色的鲜血将明黄的龙袍摸黑，而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拿着那奏折的一角……
　　祈煜一手抓住一旁的门栏，缓缓的垂下了头，默然无语。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不相见。
　　不相见来久。
　　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
　　携手本同心，复叹忽分襟。
　　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

　　名垂千古（结局）

　　顺沁六年五月十日，朝凰顺沁帝翊沁媛驾崩，朝凰举国大丧。
　　顺沁六年六月一日，朝凰与蟠龙正式议和。
　　因而这一场短短的战争，也在两国的默许之中，渐渐消泯于一场盛大的死亡里。
　　沁媛的驾崩，对于许多人来说，或喜或悲。
　　但惟独最该悲伤的两人，却都是一副淡漠的表情，无喜无悲，就恍如心也随着那一抹红颜的消逝而一同死去了一般。
　　早晨的空气格外的清新，也略有点冷，亭子外的枝头上已经长满了新芽，春季已过半，他们却尚未知。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战争、杀戮以及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都随着春季的新生而结束了。
　　当初轻雪盗取了假的军事密函会蟠龙后，早已在祈煜的劝说下和解的魏重华和陆公卿在众将士面前演了一场不和的戏码，瞒过了敌人的眼睛，以为朝凰水军上下不睦，想要从中作梗。
　　却未料想中计其中，被魏重华与陆公卿反将了一军，致使蟠龙水军大败，不得不撤退回去。
　　自蜀城之战陆邵峰以身犯险将宁无名围堵剿杀后，蟠龙便士气大降，群龙无首。
　　而因为自己的过错，让沁媛驾崩的陆邵峰痛苦不堪，于是带伤上战场指挥作战，按照先前的计策，将蟠龙军队打了个落花流水。
　　不仅失去的城池打了回来，也一并将敌人的几座城池打了下来，但陆邵峰仍不解气，本欲再攻，却被祈煜一道懿旨请了回来。
　　沁媛驾崩后，朝中蠢蠢欲动的朝臣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们暗中结党营私，党同伐异，欲要反叛幼帝，自立为王。
　　祈煜在朝中受到各派势力的打压，虽有杜逸等先皇老臣支持，但依旧力不从心。
　　所以才会派人千里传书，让陆邵峰凯旋回潮。
　　陆邵峰在两相论其重的选择下，立刻派人与蟠龙议和，带着朝凰的英勇之师凯旋归朝。
　　因为惧于陆家的兵力而迟迟未动的朝臣们在陆邵峰归朝后更是气焰尽失，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于是，翊漩顺利的登基为新帝，而祈煜晋为承安王，执掌后宫大权，受先帝遗命垂帘听政。陆邵峰也当上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执掌朝纲。
　　接着一切就沉寂了下来，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依旧辉煌，也如往常般冰冷。
　　但是，这一座黄金铸造的牢笼里，却似乎少了些什么，缺了点什么。
　　虽然宫内每个人都清楚，但是他们从来不宣之于口，因为爱这个字，在这个被阴谋缠绕的皇宫里，是没有所谓的感情存在的。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另一个阴谋，另一个生死虐杀。
　　殿外一片繁花簇景，祈煜斜倚在殿前的柱子之上，默默的看着宫人们将殿前的花都一一摘下。
　　此时陆邵峰从殿外走进来，看见满殿的宫人皆在采摘繁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祈煜面前俯身行礼。
　　原本在一旁忙着看宫人采花的翊漩见到陆邵峰，连忙让宫人将他抱到陆邵峰的面前，伸开双手要陆邵峰抱他。
　　陆邵峰宠溺的看着翊漩，小心翼翼的从宫人手中将翊漩抱在怀里。
　　翊漩咯咯的笑着，直往他怀里蹭。
　　“漩儿与摄政王很投缘。”祈煜终于开口对陆邵峰说道，看着翊漩的目光极为的柔和。
　　陆邵峰浅浅的笑了下，算是回应。
　　然后两人之间，就是长久的沉默，以及无言的对视。
　　自从沁媛死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恍如隔着一层纱，而他们两人却不愿去主动捅破。
　　只有翊漩在陆邵峰怀里不安分的扭动着，稍微缓解了一下空气中令人感到窒闷的气氛。
　　祈煜站在那半晌，突然开口说道：“本王听罗勒言之，先皇在临死之前，曾经召见过你？”
　　此时外边的风声谣言众多，皆是直指陆邵峰杀害顺沁帝翊沁媛的罪行，陆邵峰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所以如今祈煜问起丝毫不意外。
　　“回禀王爷，先皇薨逝前确实曾召见过微臣。”陆邵峰如实答之。
　　祈煜闻言，苦苦的笑了下，然后转头身来，再出声问道：“那么先皇驾崩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有点悲哀的话语，祈煜永远忘记不了那一天，当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蜀城之后，他所能见到的，感受到的，就只有沁媛冰冷的温度与一具已经毫无气息的躯体。
　　就连最后一面，已成渴求。
　　祈煜有太多的话都来不及出口，也有太多的疑问尚未来得及去问沁媛，沁媛却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余留下来的，只有红颜早逝的遗憾。
　　陆邵峰无奈的看着祈煜，没有回话。
　　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沁媛未留下任何一句话给祈煜，那么又让自己如何开口？
　　细微的风吹了过来，拂过他们的面颊，然后慢慢的掠了去。
　　祈煜有点沮丧的垂下了头，终究什么也没给他留下吗？
　　这意味着，让他忘记往昔的一切？
　　陆邵峰怀里的翊漩见到祈煜脸色低沉，猛地扯住了祈煜的深紫色的衣袍。
　　祈煜不由得诧异的低下头去，翊漩趁机在祈煜脸上啵了一下，然后继续咯咯的笑着。
　　见之，祈煜与陆邵峰皆有些无奈的看着翊漩，然后便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这时重重宫闱之外，红霞渐渐消散，耀眼的红日徐徐升了起来，将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就连宫闱上的红砖，也被初升的太阳照的极外的耀眼。
　　祈煜与陆邵峰对视了一眼，无声的在自己心底都下了一个决定，只是他们说也没说出口，而是默契的转过身去，在宫人们奉承的俯跪声中，缓缓的走入了那一道辉煌无比的宫门内。
　　原本在殿外的宫人们只能遥遥远望那一道宫门在他们眼前关上，将那一世的恩怨情仇一起锁在了这一重宫闱之内，成为千古流传的传奇，供以后人揣测这一位红颜女帝风流的一生，以及其传奇的丰功伟绩。
　　这一生的恩怨纠葛，已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成为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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