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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橙:天使之翼之爱无悔

［正文:楔子］


　　空悒怏，凭嗟叹，

　　不忍轻离别。

　　早是凭凄凄凉凉受烦恼，

　　那堪值暮秋时节。唐武德二年，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所弑，守在长安的李渊废掉杨侑在太极殿登基称帝的翌年，统一中原的战争犹是如火如荼的进行当中。

　　唐朝开国重臣之一，刘文静的弟弟刘文起便在酒後趁著酒兴拔刀击柱，且大声嚷嚷著说：「我一定要杀死裴寂！」

　　未几，这个笨莽夫又不知道在想到什麽，居然使用厌胜（一种趋吉避凶的方法）之法想要诅咒和制伏家中的「妖怪」。

　　这些事当然立刻被人告发了，而唐高祖李渊也不知是有意或无意，竟然派刘文静的对头死敌，也是开国重臣之一的裴寂对刘氏兄弟进行审讯。

　　审讯中，一向耿直的刘文静却仍不知收敛一二，依旧怒气勃发地大吼道：「太原起兵之初！我为司马，裴寂为长使，地位相当；但今天裴寂封为仆射，占有豪华住宅！又不断地被赏赐金帛！而我东征西讨，赏赐却很微薄，致使家口无托，心中确有不平。酒醉之後，口出怨言，这是无可厚非的呀！」

　　当朝宰相李纲、萧璃，以及刘文静的忘年之交秦王李世民，都对刘文静抱以同情之心，认为他只是心有怨气！并非真的要谋反，故请从轻处理。

　　但嫌隙己深的裴寂，却逮著了机会矢口认定刘文静的确犯了谋反之罪，请处极刑。

　　「天下未定，外有强敌，如果舍此不罪！必遗後患！」

　　结果，赏罚不均的唐高祖，最後还是听信了宠臣裴寂的建议，下令将刘文静和刘文起一同斩首了。

　　自然，那时的裴寂怎麽也没有料到，恰恰好十年之後，也就是贞观三年初，自己也会因一个口出妖言的僧人法雅受到诛连，而被唐太宗免官削职，放归乡里。

　　之後不久，乡里内的一个狂人对其家仆说了一句，「裴公自有天分！」

　　真是十年风水注定要轮流转，当唐太宗重用刘文静子孙之时，裴寂却因为某人的某句话而被流放静州了！

　　
［正文:第一章 冷幽］


　　雨儿乍歇，

　　向晚风如漂冽。

　　那闻得哀柳蝉鸣凄切。

　　未知今日别后，

　　何时重见也。西元一九九三年冬

　　近午夜时分，万籁寂静中，偶有几声犬吠猫鸣点缀著这个无星无月、黯淡冷幽的夜。十二岁的裴汝宁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静静地凝视著手表，静静地等待著，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孤寂感逐渐爬上心头，落寞点点沾上她的眉梢眼角。

　　终於，她移开视线！惆怅地望著漆黑的窗外。

　　不敢有所期待，却又无法不期待的一日过去了，她知道，爸爸、妈妈再也记不得她的生日了，就如同旅游时不小心忘了带她同行，圣诞节忘了准备她的礼物，过年时忘了给她红包一样。

　　但是她实在是不能怪他们，毕竟，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毕竟，他们有自己的亲生子女需要关怀疼爱，他们无条件抚养她到这麽大了，也曾经疼爱过她、宠溺过她！她真的不该有什麽抱怨了。

　　只是……她忍不住要感到旁徨茫然，虽然户籍上她是裴家的长女，但是，当养父、养母都不再在乎她，甚至忘了她的存在时，她实在不知道该将自己定位在何处？她的归属又该是何处？

　　不、不！她真的不是在抱怨，她很了解，真的，她了解，爸爸的事业越做越大！妈妈忙著照料四个弟妹！她了解他们是真的没有时间来分给她了。

　　何况，弟妹是那麽的可爱活泼，教人不能不去疼爱、不能不去宠溺，虽然有时候相当任性乖戾，但那也是有父有母、被宠壤的小孩该有的权利，不是吗？

　　而她……她已经长大了，应该已经不再需要父母的特别关怀了……吧？

　　然而，她还是禁不住要想，如果一开始她就是在孤儿院中长大的，如果一开始她就不曾被任何人特别关爱过，这样是不是比较好呢？

　　不曾拥有过，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人家不都是这麽说的吗？至少，她不需要类似强迫中奖似的，无奈地看著爸妈弟妹们一同欢笑，而自己却只能苦涩、落寞地被排斥在一旁，虽然他们不是故意的。

　　真的，她真的很了解他们绝对不是故意的，只不过，人类的本性毕竟是自私的，缺少了血缘的联系，和弟妹们比起来，她怎麽样也是个外人——一个被施舍的外人。这是有一回大弟太过於无聊而向她挑衅时脱口而出的话，很伤人，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她知道弟妹们都早就明白这个事实了，或许爸爸、妈妈就是为了要藉由弟弟、妹妹的口来提醒她别太贪心，才特意让弟妹们知道的吧！

　　当然，她实在不该有什麽抱怨了，因为她的生活依然奢侈，爸爸、妈妈依然供应她最富足的物质，只不过，这些并不是她所希冀的，她真正渴望的是归属感！那种让她能感觉到不寂寞、不孤单的归属感，但是……

　　冰寒的夜风轻抚过她的面颊，将那股冰冷无望的感觉深深刺入她的体内，汝宁依旧无限怅然地凝望著窗外的虚无……

　　☆☆☆

　　唐贞观十一年冬

　　在这细雪纷飞、冰寒彻骨的深夜里，明明是个貌如天仙，绝对有资格把鼻孔对准了天睨视人的大美人，却偏偏是满脸憨厚傻气的裴家长女，竟然仍旧让窗闾大开！任凭那棉絮般的雪花朵朵飘落在她的云鬓发髻上。

　　她的手中兀自专心地就著雪光把玩著一个精致的白玉玩偶，那是她六岁生辰时爹娘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最後一次收到爹娘送她的礼物。

　　听说那是番邦的贡品，是高祖赏赐给爷爷，爷爷再转赠给娘的，因为她一见就喜爱上了，所以，娘便在她六岁生辰那天送给了她这个养女，可见得当年爹娘有多麽的疼爱她。

　　然而如今，爹娘只顾著为才九岁的妹妹定下名门亲事，对於她这个及笄之年已过的养女的终身却始终未曾闻问。温柔乖巧的她虽然不急！只是，无论她再如何单纯憨傻，在这种孤寂的冬夜里，脑海里仍不断地回响著白日里她那个任性刁钻的妹妹的嘲讽「说不准爹娘是要等到需要巴结哪位王公大臣时，才要把她送出去给哪位糟老头续弦，甚至做妾呢！」

　　一想到这里，她也不禁要感到些许怅然，在这个家中，她到底是什麽样的地位呢？

　　回忆当年，她的亲生爹爹是如今这位爹爹的至交好友，在故世前把独生女交托给膝下犹虚的裴儒生。在六岁之前，因为裴家夫妻俩始终未曾生育，是以视她为奇珍异宝般爱逾生命，甚至对外人表示，她的确是他们夫妻俩的亲生女。

　　然而，当她满六岁後未久，娘亲终於得以身怀六甲了，自此之後，她在爹娘眼里便逐渐变得什麽也不是了。

　　轻柔地抚掌著温润的白玉！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後，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白玉雕像上。

　　记得爹爹曾经向她提过，这个白玉玩偶是有典故的，似乎是远方番邦宗教流传出来的神祗雕像，他们称之为天使，类似汉族所说的仙女，而他们的天使是有翅膀的，就如这尊白玉雕像上六对栩栩如生的温柔羽翼。

　　不过……六对？会不会太多了点儿？

　　呃……既然是神仙，多几对翅膀应该也是不奇怪的吧？

　　爹爹还说，这尊白玉雕像名为「天使之翼」，番邦进贡人甚至还信誓旦旦地宣称，只要心诚，还可以向它许愿呢！不过，当然没有人会去相信那种无稽之谈，番邦异教的东西会有什麽灵验效果才怪！

　　可是……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彷佛随时都可能会掀动的翅膀。

　　真的只要心诚就能够许愿吗？

　　☆☆☆

　　西元一九九八年冬

　　深夜过十二点後，汝宁才从老中医的诊所里出来，疲惫地回到同一楝大厦顶楼，那个无论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个非常美满快乐家庭的裴家。

　　父慈母爱，五个子女各个健康活泼，家境又是如此富裕，住的是高楼大厦，过的是极品的生活，儿女上下学皆有专车接送，任谁都禁不住要羡慕，但是对汝宁而言，生活在这个看起来如此幸福的家庭里，却是她痛苦的根源。

　　当年，因为婚後多年不孕，裴家夫妇经过仔细检查之後，不幸被医生宣布怀孕的机率虽非完全没有，却是微乎其微，而问题似乎在裴妈妈身上。那时，好友夫妻正好因空难双双去世，独独留下一孤女，他们索性领养那个嗷嗷待哺的女婴，并且爱若亲生女。在六岁之前，汝宁一直是裴家夫妇的心肝宝贝。

　　然而，就在她刚过六岁生日後不久，拚命把药丸当糖果吃的裴妈妈终於怀孕了，而且，一生就是双胞胎，过三年後又生下另一对双胞胎。从此之後，裴家夫妻俩的疼爱便很快的转移到自己的亲生子女身上了。

　　小孩子是最敏感，也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生物，不用多久，汝宁便感受到她在这个家里的尴尬处境她是多馀的。

　　虽然她并没有因此走上街头举白布条抗议，但是，原本开朗活泼、爱玩爱笑的她，却逐渐转变成一个死气沉沉的女孩子，整天默默无语、落落寡欢。

　　直到那一天，她寂寥的度过十二岁生日之後的第三天，一个金发的混血十七、八岁少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请问你是裴汝宁吗？」

　　那口洋腔洋调的国语实在有够令人受不了，汝宁听了不觉直皱眉。

　　「我是，你是？」

　　少女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迳自进行审讯似的询问。

　　「你刚过十二岁生日三天？」

　　「没错，你到底……」

　　「你是养女，养父是裴建生，养母是任敏珠，还有两对双胞胎弟妹？」

　　心头骤然窜过一股刺痛，汝宁不由得沉下了脸。

　　「我是，你到底是要干什……」

　　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完，那个少女便猛然把手中的箱子丢进她的怀里。「哪！如果你就是那个裴汝宁的话，那这个就是属於你的了，OK！可以交差了，我要回英国去了！」语毕，她转身便要走人。

　　在猝不及防之下，汝宁差点来不及抱住那个箱子，一抱住，却又险些让它摔到地上去，因为那箱子还满有一点分量的，至少对她这个年纪来说是有些过重了。

　　她捧著那个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宽宽大大却扁扁的箱子，实在不晓得是什麽东西。汝宁呆了好片刻，随即回过神来急呼，「等一下、等一下，这个东西……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呀？」

　　即将走到大门口的少女及时停住了脚，然後徐徐地转回身来，对她耸了耸肩。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个箱子是老祖先流传下来的，还有一封信上交代子孙们务必要在这个时候交到你的手上。我甚至不明白那个年代怎麽会有那种东西存在，但是，既然这玩意儿经过一千三百年後还能安安全全、完完整整的保存到现在，我又刚好很无聊，闲得发慌，所以，就抢著跑这一趟，完成祖先的交代，顺便逛一逛亚洲罗！」她搔搔耳朵，笑笑又说：「原本是爹地要亲自送来的，但我抱著东西就跑，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整理呢！」

　　脑中一团疑惑、混乱的汝宁，盯著手上的箱子直发愣。祖先流传下来的？还交代务必要在这个时候交给她？若不是对方的脑筋有问题，就是她的耳朵有问题了！

　　「没问题了吧？」少女问，随即又撇撇嘴。「反正就算你问了，我也是一问三不知。」

　　汝宁抬眼望著少女。「那……你究竟是谁？呃……或者我该问，你的祖先是谁？这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少女指著自己的鼻子，诡异的笑了笑。「嘿嘿！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你的子孙，你会相信吗？」

　　嘎？啥米？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是她的子孙？

　　汝宁以一脸「你头壳坏去了」的表情瞪著少女，令少女笑得更开心顽皮了。

　　「还有，我的祖先是刘季寒，这箱子里的东西就是他的妻子特地留下来遗言，说交代要给你的；至於刘季寒又是哪号玩意儿，我实在不太了，只知道他的爷爷是唐朝开国功臣刘文静，或许你可以去查查中国初唐的历史，虽然记述得少之又少，但好像真有这麽个人喔！」

　　初唐？她是在讲古吗？汝宁不可思议地盯住少女。

　　少女指指汝宁怀里的箱子。「你还是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麽吧！也许里面有交代也说不定喔！老实说，在刘季寒的老婆留给我们的信里，除了千交代、万嘱咐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东西送来给你之外，其他的什麽也没解释！我才奇怪她那个古代人怎麽会知道有这个年代和这种地址呢？你相信吗？上面甚至还标明了她所处的是西元哪一年呢！」

　　一听见她的提议，心想也对，汝宁甚至忘了和少女说声谢谢、再见，就忙不迭的抱著箱子回到房里，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

　　而後，就在看清里面包里的东西时，她不禁愣住了，难怪那个少女会觉得莫名其妙，在厚厚实实的包装下的，竟然是一个绝不应该属於古代的东西。

　　那是一个手提箱，一个现代人使用的公文箱，一个上面有著复杂的七码对号锁的手提公文箱，一个……既非铁，也非塑胶、更不是皮制的手提箱，那是……不会吧？不会是她在外国杂志广告上看过的那种钛合金的手提公文箱吧？！

　　是谁在开她的玩笑吗？再说……没有号码，她如何打开这个手提箱？七码耶！不是三码、五码，而是七码耶！光是三码就会试到吐血了，更何况是七码？而且，又是钛合金的，难道要她拿炸弹来炸开不成？

　　瞪著那个手提箱几乎有十分钟之久，脑袋里什麽也不能想，也想不通，突然！她福至心灵地想到，如果是她，会用什麽样的密码呢？毫不考虑的，她立刻把自己的生辰年月日率先使用上去试试看……唔！还差一码，那就……把时辰也用上去好了。

　　真的，她真的只是试试看而已，其实心里是完全不抱半点希望的！所以，当她听到那一声细微的喀声时，她几乎自己吓到了自己，惊喘一声後，她立刻反射性地跳离开那个手提箱远远的，不敢置信地瞪著它。

　　哪有这款A代志？！

　　良久过後，她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再犹豫片刻後，才战战兢兢地，戒备万分地，一副彷佛若是一打开！便会有只恐龙跑出来一口吃掉她似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紧张兮兮地把那个手提箱打开来——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封信上封厚厚的信，上面用毛笔写著「裴汝宁亲启」五个大字……

　　就从那日起，汝宁便奇迹似的变了个样，从一个落寞孤寂，没有生气的女孩子！倏然变成一个积极且充满了希望的女孩。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她仍然是那个沉默、安静的小女生，然而，她闪闪发亮的双眼中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丰富色彩，期待、兴奋！还有一些疑惑与畏惧。

　　同时，她开始赶场似的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的，差不多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了。譬如，她不但每天放学後就跑到大厦一楼的老中医诊所里作学徒，而且还拚命啃一些历史书籍、高杨的历史小说、武侠小说等等，努力学毛笔字、学国画、学唐字古文！甚至不只这忙静态方面的活动，她还学骑马、学射箭、学跆拳道。

　　为了留长发，她还在国中毕业後，特意选择那种没有发禁的三流五专就读，除了让自己能勉强升级之外，她几乎利用所有的时间做自己计画中的事，反正那种烂学校，只要有学生让它赚钱就好，管你是不是有真的在用功念书。

　　另外，她还开始说一些很拗口的话……

　　☆☆☆

　　唐贞观十五年夏，交河都护府

　　「圣旨下，跪——」

　　传令官拉长了嗓门，直到偷眼瞥见大都护和副大都护大人都跪下後，他才得意洋洋地继续往下宣旨。当然！他绝不会再偷看下去，因为他知道圣旨一旦宣读之後，大都护大人的脸色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说不准还会就地找个出气筒来消消火，所以，他早就准备好随时开溜了，至於驿官呢？嘿嘿！只有请他自求多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果不其然！传令官宣罢圣旨，不小心眼一抬，瞧见了大都护的神情之後，立即打了个寒颤，他毫不犹豫的立刻把圣旨往大都护大人的手上一扔，便匆匆施了个礼，咕哝两句告退之类的话後，就一溜烟地逃了。

　　而可怜的驿官却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在一旁，期待那个还跪在地上，满脸惊怒之色的大都护大人能早点施舍他两句交代，好让他回去覆旨，之後大人自己想要跪多久都尽可随意，就算跪到地老天荒也不关他的事。

　　可是，他可怜兮兮的眼光始终是给错了人，因为，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大副都护，而且，给他一个肯定回覆的也是大副都护。

　　「请回覆皇上，大都护大人谨遵旨意。」

　　瞧见驿官活像火烧屁股似的跑了之後，副大都护才慢吞吞地看回上司大人那张铁青的脸。

　　「我说将军大人哪！你要不要先起来，再继续考虑到底是要自杀，还是杀人呢？」

　　大都护闻言，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後，这才怒气难消地站起来，然後开始来回的踱步，同时双手不断愤恨地狂挥乱舞。

　　「那个皇上到底是什麽意思？嘎？明明……」

　　「那个皇上的意思不都写在圣旨上，刚刚由传令官宣读给你听过了吗？」副大都护咕哝道。

　　「……知道我和裴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还……」

　　「真是的，都那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不满十岁呢！亏你还能记得那麽紧！」副大都护又嘟嚷。

　　「……要我娶仇家的女儿？！」大都护怒吼。

　　副大都护耸耸肩。「那不正好？你啊！也不想想自己都快三十了，到现在为止！也可算是功成名就了，是时候娶妻生子，为你们刘家传递香烟了吧？何况还能藉此消弭两家的仇恨，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大都护倏地在太师椅上坐下，同时猛一拍桌子脱口道：「作梦！」

　　副大都护更无所谓地耸个肩，然後回身也在侧边的椅子坐下。

　　「那也行，随便抗个旨，让你们刘家来个满门抄斩什麽的，恰好一了百了，什麽仇、什麽恨就此烟消云散，对方躲起来偷笑都来不及呢！」

　　大都护蓦然转过脸来，用那双恐怖的火眼金睛瞪住他。

　　副大都护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唤了一声刘季寒的字号——「子秋」後，语重心长的开口。

　　「子秋啊！不是我喜欢唠叨，但是，虽然先皇的确是赏罚不均、待遇不公、耳根子也太软了些，可谁教他是皇帝老太爷呢？他爱怎麽著，我们就得怎麽著去承受嘛！对不对？而且，要是认真追究起来的话，当年的事可是双方都有错的喔……」

　　但当他一眼瞧见上司大人的手握上了剑柄上副很想当场拔剑教他脑袋换个地方长长看的模样，副大都护连忙补充道：「好、好！我知道、我知道，裴寂那个人也确实是性格怯懦，又无将帅之才，只靠著那一张能言善道的嘴便得到先皇的宠信，胜仗必厚赏，败仗却连半句责备都没有，这种情况很多人都不服，但是，你也知道先皇……」

　　突然想到再说下去的话，可能真的会让自己吃饭的家伙搬家，他赶忙住嘴，旋即改口道：「无论如何，先皇想如何宠信裴寂，作臣下的都无话可说，偏偏你爷爷他……」他无奈地摇头。「他竟然利用在朝议事之际，经常藉故顶撞，凡是裴寂认为可行之事，他必定起而反对，这根本是公私不分，只为反对而反对嘛！我们姑且不论他如此做是否太过愚蠢，先想想这样你能说他有理吗？」

　　「即使如此，爷爷也罪不至死吧？」

　　望著忠诚可靠又勇敢机智的副手，同时也是从生死相伴中培养出来的知己好友，大都护冷冷地说。

　　「裴寂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爷爷和叔爷身上，而在当今圣上为我爷爷说情时，他却坚持一定要问斩我爷爷和叔爷，难道他那样就有理吗？」

　　副大都护窒了窒，「但是裴寂也得到报应了呀！」他反驳道：「他不是也被罢官流放到静州了吗？即使皇上也曾想召他回京，他却在途中病逝了！他死前那三年也很不好过呀！这样还不够吗？」

　　「一命抵两命，你认为够吗？」大都护冷哼。「还有我叔爷一家，在叔爷问斩之後，不得已黯然地回老家徐州，却在一场瘟疫中全数死亡，这笔帐又该怎麽算？我爹和我大哥为了洗刷爷爷的罪名，每战必拚死打先锋，结果我爹在四十四岁，我大哥在二十五岁，两者皆是壮年之际就命损沙场，我大哥甚至尚未留下半个子息，这怨恨又该如何消弭？」

　　眼看副手无言可应，他冷笑两声後又说：「如今，刘家只剩下我娘、可怜的寡嫂和我，而他们裴家不但子孙满堂，无功无劳，皇上却特别拔擢裴寂的儿子为官，这又算哪门子的公平？」

　　「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校尉而已，哪比得上你这个正二品大将军大都护嘛！」副大都护终於找到话可以顶回去了。「想想，你未满三十，而裴寂他儿子却已经快年近五十了呢！」

　　「这是我拿血汗换来的，他哪有资格跟我比！」大都护嗤之以鼻。

　　副大都护凝视他半晌。

　　「子秋，都这麽久了，你为什麽就是不能忘了呢？」

　　「因为我发过誓，在爷爷被斩首前那最後一面时，在我爹临死前的那一刻，我发下了誓言，一定会替爷爷报仇的！」大都护脸颊抽搐著，咬牙切齿地说：「爹和大哥的责任是为他洗刷恶名，他们做到了，而我的责任便是替爷爷报仇，我发誓我一定会做到的！」

　　「老天！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副大都护喃喃道：「你要知道，现在你们同时在朝为官，上头盯著个皇帝老太爷，我请问你要如何报仇呢？」

　　大都护咬咬牙。「我会等的，等到他犯下错误的那一天，届时我会让他尝到他父亲让我爷爷所尝受到的痛苦的！」

　　副大都护微一挑眉。「请别忘了，将军大人，届时他也是你的岳父喔！」

　　大都护猛一皱眉。「该死！我不……」

　　「喂、喂！你想这样吗？」副大都护说著，横掌往脖子一抹。「抗旨可是死罪喔！何况，这也是皇上的好意，他就是不希望你们两家再如此对立下去了，才特别赐婚的。拜托你，就这样算了吧！」

　　大都护脸一沉。「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

　　「大人、大人，我们刚刚碰到……」

　　在大都护的郑重宣言才刚发表到一半时，就突然冲进来打断他的都护和副都护，在一看清上司的脸色後，就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止住脚步，同时也硬吞回剩下的话，改而悄悄凑近副大都护身边，几近耳语地问道：「皇上真的赐婚了？」

　　副大都护叹口气点点头。

　　「对象也真的是裴家？」副都护不敢置信地又问。

　　副大都护更无奈地颔首。「入冬後，宫里会派人护送文成公主到土蕃和土蕃赞普松赞干布成亲，届时会同时派人把裴家大小姐送来这儿，并且为大人主婚。」

　　副都护顿时傻住了。「哇！这下子大人可不是要气疯了？」

　　「但是，听说裴家大小姐拥有惊人的美貌呢！」都护突然打岔道。

　　副都护猛点头，「嗯、嗯！我也这麽听说过，不过……」他偷觎一眼大都护。「我也听说裴家大小姐美虽美矣，人却憨傻得很，常常做岔事、闹笑话，所以，迟至今日将近双十年华，却始终未曾婚配。」

　　大都护的脸色瞬间变得更乌黑了，副大都护耸耸肩。

　　「那又如何？既然是皇上赐婚，就算对方是只猪也得认了，何况，只不过是个白痴兼老姑娘罢了！」

　　副都护不觉失笑，「还不算老啦！只是有点委屈大将军就是了，凭大将军的身分，想娶个年轻的公主都不成问题。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他敛曰笑容。「对方的身分……」

　　大都护突然阴森森地冷哼了两声。

　　「没问题，对方若真的敢嫁过来，我正好结结实实地让她吃足苦头，包管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说不准她还会另外寻求慰藉，届时我就有藉口名正言顺地休妻了。如此一来，前仇加上新怨，我看皇上还怎麽阻止我对裴家报复！」

　　其他三人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

　　「老天，我还真有点同情那位未来的大将军夫人呢！」

　　☆☆☆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近午夜时分

　　汝宁伫立在房内正中央环视四周，嗯！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家人全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倒数计时了，所以，她无法和他们说声再见……呃！或许还是不要道别比较好，否则，要是那个手提箱和里面的东西纯粹只是某某人想整她的玩意儿，那她不就出糗出大了？

　　希望不是！

　　她紧张地用左手抓紧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手提箱，右手握住那个她六岁生日时爸妈送她的最後一样生日礼物，那是个十二翼的白玉天使，听说是最高级的炽天使，由於市面上很少见到这种炽天使雕像，爸爸在罗马的某一个跳蚤市场瞧见了後，便兴高采烈地以高价买了回来送给她。

　　「天使之翼是最重要的媒介物！」

　　这是书信上所特别交代的，没有它，就什麽奇迹也不会发生。

　　又瞄了一眼手表，她情不自禁地更加紧张起来，而且越来越怀疑这件事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她不得不承认，写那封信的人实在很聪明，虽然她著实认不出来那是谁的笔迹，那可是她头一回收到别人给她的毛笔书信呢！

　　总而言之，姑且不论那是何人，是否真的是书信上所自称的人，但那人确实是相当了解她，懂得什麽时候才是最恰当的时机，然後适时把那份讯息送到她手上。

　　那是正当她感到最寂寞孤独的时候，也是正当她亟需找份归属感的时候，更是正当她心灵最空虚软弱的时候，更别提那还是个充满幻想的年纪，所以，即使多麽不可思议，她也宁愿相信那是一个机会、一个希望而去接受它。

　　然後，在往後几年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没事就展开手提箱内的那张照片细细端详。

　　结果有那麽一天！她蓦然发现自己居然对照片里的人产生了一份莫名的情愫，而且，这份情愫在她毫无防备之下，竟然早已根深抵固！於是，在她本该认清现实的年纪，她却比刚开始时更渴望实现这件奇迹了。

　　若是那份讯息延迟到她已经长大到有能力独自走出那份阴霾，而且也脱离了作梦的年纪之後才出现，有九成九的机率她一开始就会把那份讯息当作是一个纯粹的恶作剧而不予理睬，也不会对那幅画像感到好奇，更不会莫名其妙的去喜欢上一个根本不确定到底存不存在的人，直到现在，也就更不会因此有那个决心去追求一份不可知的未来了。

　　当然，这一切也必须基於她是一个喜欢挑战，也乐於接受挑战的人才会有後续的发展，因为这是一个超越时空的超级大挑战，缺少足够勇气的人是没有胆量去尝试的。

　　汝宁又瞥了一下时间，旋即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只要再几分钟就够了，只要再几分钟之後，她就可以弄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不过是一个恶质的玩笑、拙劣的恶作剧而已，也可以确定她是不是浪费了八年时光在这种愚蠢的事上了。

　　她紧握住天使之翼阖上了眼，开始专注於心中最渴望的事……

　　☆☆☆

　　唐贞观十五年正月

　　愣坐在床治上，她握著天使之翼痴痴地发呆。

　　明儿个了，就是明儿个了！

　　明儿个皇上便会派人来护送她到边疆去嫁给那个大都护，那个恨了裴家二十年的大将军！

　　原来皇上的意思是让爹自己选择一个女儿嫁过去即可，而以那位大将军的身分，应该是妹妹嫁过去比较合适，然而！爹爹却籍口妹妹已定过亲事，所以，硬是将她的名字呈上去。

　　她立刻明白时候到了，是她该承担下牺牲品的身分！来报答裴家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然而，即使她再单纯、再憨傻，也明白伺候她的婢女偷偷告诉她的消息——

　　基於对方是个仇恨裴家多年的男人的事实，所以，她嫁过去之後，肯定不会有什麽好日子过，而且，对方还是个征战多年的大将军，个性想必野蛮粗鲁得很，说不准会天天以拳打脚踢当正餐，无聊时再来几份甩耳刮子作点心，消夜当然是冷嘲热讽，直到她吃足了後，才会让她歇息。

　　天哪！光是用想的，她就觉得心寒！上天若不够慈悲的让她早登极乐，难道她的下半辈子都得这麽熬下去吗？

　　不由自主地！她紧紧的握住了天使之翼，阖上眼开始默默地祈祷著。

　　求求你，让我离开这儿吧！无论是到哪里都好，只要让我能避开这件事就够了！求求你、求求你……
［正文:第二章 新生活］


　　衫袖上盈盈愠泪不绝。

　　幽恨眉峰暗结，好难割。

　　纵有千种风情何处说。

　　莫道男儿心如铁。

　　君不见满川红叶。

　　尽是离人眼中血。她觉得不对！

　　感觉不对、空气不对、味道不对，什麽都不对，甚至连臀部下面的触感也不对！

　　她反射性地立刻睁开了双眸，随即不敢置信地惊喘一声。

　　天哪！这是什麽地方？！

　　难……难不成那个天使之翼真是有法力的，她真的被弄到别的地方去了？

　　可……可是这到底是什麽地方呀？为什麽……为什麽如此奇怪呢？

　　她整个人依然僵坐在床上动也不敢动一下下，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能瞠著一双大眼睛到处转，心里直猜测著，这会不会就是那个笃信异教的番邦所在？

　　直到她转眼瞧见了就在她身边，也就是床上……好软、好奇怪的床，有一个怪异的扁箱子……非常硬、非常奇怪的箱子，上头还有一封书信……同样很奇怪的信封，信封上书写著大大的五个字——裴汝宁亲启。

　　咦？裴汝宁？裴汝宁不就是她吗？

　　未假思索的，她立刻拿起来，顾不得研究那奇怪质料的信封，连忙拆开了信，拿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她还是先搞清楚她究竟是被「弄」到哪里去了比较重要！

　　怀著既兴奋又紧张，还有免不了的疑虑、恐惧等各种复杂的情绪，裴汝宁开始从第一张信的第一行仔细看下去……好小好细的字喔……

　　☆☆☆

　　即使心中早已有了长达八年的准备，在刚发现自己真的被转移到某个陌生所在的那一刹那，汝宁还是身不由主地僵凝了片刻後，才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不可思议！

　　老天！真的……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她……她居然真的和另外那位裴汝宁交换了？！

　　这儿……该死！真的是古代耶！汝宁边好奇地转头东张西望，边不由自主地摩挲著手臂，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自己感觉得到衣袖底下的皮肤肯定冒出了不少疙瘩。

　　唔……原来唐朝就是这种样子的呀！不过，没时间让她担心害怕或满足好奇心，甚至是後悔了，如果信上提示的没有差错的话，朝廷派人来接她的时刻就是在天明了。她得赶紧准备一下，把自己这一身服装更换下来，再想办法把它们和带来的手提箱藏起来。

　　哦！天哪！虽然她研究过古代服装究竟该怎麽穿，可是真正动手却是头一回，害她手忙脚乱的……哇塞！这个……肚兜……拜托！不穿胸罩就穿这种玩意儿吗？漂亮是够漂亮了，可是……不担心胸部会下垂吗？

　　还有头发……算了、算了！天亮之後再让婢女来处理就好了……呃！她应该有专门伺候她的婢女吧？

　　但是，这些都不算是什麽处理不了的大问题！真正的考验是在……「你到底是谁？！」

　　面对那双气急败坏的古装夫妻俩，汝宁非常镇定地展开一抹安抚性的笑容，虽然不知道为什麽，但她总觉得有点滑稽。

　　「两位请先别著急，虽然我和两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事实上，我也叫裴汝宁，而我会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呢！当然是因为另一位裴汝宁和我交换了，也就是说，我将会代替她嫁到边疆去。」

　　看裴儒生似乎即将要破口大骂了，汝宁连忙举手做阻止状。

　　「慢、慢，请先别冒火，让我这麽说好了，即使两位想去找回另一位裴汝宁，恐怕在时间上已经来不及，而且是绝对找不到了，不如让我李代桃僵比较省事。若是两位担心如此会犯上欺君之罪也无妨，反正那一位裴汝宁也是两位的养女，所以，我也可以认两位为义父母，这样应该可以交代得过去了吧？」

　　她的话让裴儒生夫妇无可反驳，他们开始沉吟思考，汝宁乘机追加最後一击，她突然盯住裴儒生夫妇身边一位来看热闹的小姑娘。

　　「否则，两位就得让那位小妹妹代嫁过去了喔！」

　　「不！死也不！」小姑娘尖叫著落跑了。

　　汝宁笑了。

　　「考虑得如何啊，两位？」

　　☆☆☆

　　如果不是这麽冷，如果不是在这种女人不应该随意抛头露面的时代，如果不是有人监视著她（大概是怕她会落跑吧），她一定可以好好享受这趟旅程的，毕竟这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的经验——跑到古代去游山玩水，顺便嫁个古代人试试看。

　　偎在摇摇晃晃的轿子内，蜷缩在宽大的幂篱（唐代类似斗篷之类的披风）里，汝宁心不甘情不愿地掀起轿帘的一角偷看，幸好她没有晕船的毛病，否则一路这麽颠簸过来，她早就先吐去半条命了。

　　不过，她还是很想去跟轿夫商量一下，是不是能换她抬一下轿子，或许让她做点运动、出点汗，应该就不会这样腰酸背痛，兼屁股麻了吧？可是轿夫可能不会同意吧？如果她抬得比他好，搞不好会抢了他的职位也不无可能喔！

　　她吸了吸鼻子……嗯！好多了，还好在伊州停留时吃下的西药果然有效，否则，那位大将军已经够恨裴家的了，要是在看到自己还是娶了一位流著两管鼻水的老婆，说不定什麽机会也不给她，当场就拔剑宰人了！

　　她只希望古代人不是真有那种像电影特效般的神奇武功，什麽一指神功、隔山打穴之类的，一下子就把她给定住了，那麽，至少她还能抵抗一、两下，她的跆拳至少也上段了呢！

　　无意义地叹了一口气後，她继续把两颗眼珠子扔向外头，然後不由自主地又叹了一口气。

　　天好高、好蓝喔！而且是那种蓝得能让人屏息陶醉的蓝，远方天际间还稀稀落落地飘荡著几朵薄如轻纱的白云，彷佛仙女遗忘的叹息。在这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中，荡在耳际的空气虽然冷飕飕的，却相当清新。

　　但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还是那茫茫沙海中，洒著淡淡雪花的一丛丛骆驼刺和芨笈草！以及那一棵棵胡杨和红柳，好像时时都在提醒著人类——生命是多麽可贵，而生命的力量又是多麽的顽强！

　　这片大地是如此粗犷雄浑，又如此的空旷苍凉，当那无边无际的灰黄出现在视野中时，沿途零星点缀著几座白色穹庐（毡房、蒙古包），聆听漫漫沙路中悠长的驼铃，耳畔掠过牧羊人的笛声和羊鞭划过空中的脆响，仿佛是一种震撼心灵深处的美，一种毫不做作的淳朴，美得令人自觉是如此渺小，淳朴得教人自惭形秽。

　　仅是这一刻，她就觉得不虚此生、了无遗憾了，再一想到在高昌碰到的大巴札（集市），她就不由得更加兴奋了，希望交河也有大巴扎，如果没有的话，她就自己溜到高昌去观光。还有火焰山，西游记里的火焰山，开玩笑！都来到新疆了，怎能不去看看火焰山，说不定不小心还能捡到一、两支芭蕉扇呢！

　　反正西域女孩子又不像汉族姑娘家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听说同样会背箭骑马跟著男人一起去打仗、出猎呢！

　　哇！这下子卯死了！

　　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她的兴奋，轿夫也摇晃得更厉害了。

　　摇呀摇，摇呀摇，摇到老公家。

　　老公叫我好老婆，糖一包，果一包，还有饼儿还有糕。

　　你要吃，就动手，吃不完！带著走。

　　呵呵呵，不过嘛！她可不是几包糖果就可以打发的喔！

　　☆☆☆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南瞰盐山、北控交河，四面环水，地势十分险要，难怪交河城会成为汉代车师前王国的都城和高昌国的要卫。

　　在黄尘漫漫中，差不多全是从天然生土中挖掘而成的交河城，布局井然规模宏大，浮躁的空气中回荡着战马嘶鸣与集市喧嚣，教人似乎仍可感受到当年投笔从戎的名将班超率兵驻守交河的踌躇满志，以及战士远离家园，在外征战的感伤。

　　当然啦！以裴汝宁此刻身处的唐代背景来讲，有这种感叹未免太虚伪了点，因为在历史纪录上，往后的新疆大小阵仗不知道还要经历几百回呢！

　　从贯穿全城的子午大道往右望去，是一座全城规模最大的建筑物，那应该就是前车师王国王宫和此刻的安西大都护府了，嘿嘿！也就是裴汝宁未来老公温暖可爱的家。

　　终於到了，汝宁心想，觉得自己竟然能拥有出乎意料之外的镇定，或许是期待太久了，也或者是兴奋太过头了，反而失去那份该有的紧张。也许当她真的见到那位梦中的画里人时，她才会找回迟到的激动吧？还是……她担心自己会失望？

　　管他的！既来之，则安之，不是这麽说的吗？从踏入这个时代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从来没有後悔过，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才来戏剧性地哭天抢地一下，嚎叫著什麽「她不要了、她要回家啦！」这一类的滑稽话，她又不是在演连续剧。

　　望著那座威武严肃的官署，汝宁反而笑了。一点喜气也没有，看样子，那家伙真是恨极她罗！

　　好吧！她准备好了，刘季寒，尽管放马过来吧！

　　☆☆☆

　　鸿胪寺主簿胡太常尴尬地觑著脸色既阴沉，又恐怖的新郎，犹豫著不知道该不该把敬酒的酒杯伸出去。

　　老实说，他见过不少新郎，欢天喜地的、沮丧的、生气发怒的！甚至有喜极而泣的，还有痴痴呆呆的呢！可就是没见过这种满脸恨意、杀意，瞧著随时都可能翻桌「起义」的新郎！

　　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他最怕两种官，一种是权大势大，还嚣张得很的官儿，一种就是这种满脸杀意的武官儿。

　　无助地一一瞥过副大都护乔守卿、都护刘定邦、副都护倪平，但那三位却全都避开眼去了，看样子，他们也没辙，胡太常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於这趟苦差事，大家夥儿全都躲得紧，谁教他一不小心请了一天假，结果就这样莫名其妙。

　　☆☆☆

　　很美是吧？

　　哼！他刘季寒才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迷惑的庸俗之才呢！

　　又憨又傻是吧？

　　嘿嘿！那正好可以让他好好的整上她一整，那笨女人自然就会呆呆地落进他的陷阱里了，届时……哼哼……刘季寒伫立在新房门口冷笑连连，心中决定好虐妻第一招之後，才双手推门进入，顺手又关上了门，然後往内进走去。

　　在他的想像中，那个笨女人应该是还傻傻地端坐在新床上等待他这个新郎倌举杆掀头巾才是，嘿嘿！他才不会那麽简单就让她过关呢！要让他掀头巾也行，先把三从四德背上一百遍来再说，之後他就可以利用……

　　刘季寒陡然呆在内房门口，他那个应该端坐在新床上等待他掀头巾的新娘呢？而且，房内的四周都放了火盆，为何却冷风飕飕的？

　　他不觉皱眉略一转眼，随即讶然地望住伫立在窗边的女人背影，大红喜服，是他的新娘没错，可那等待他掀的红头巾呢？怎麽不见了？还有，那女人口中哼的什麽东西？诡异的曲调、诡异的歌词，打哪儿学来的？

　　刘季寒等了一会儿，却见那女人不但没有发现他！甚至还自顾自地越唱越大声，看样子她还挺开心的嘛！

　　他终於忍不住用力咳了咳，歌声遽止，他的新娘终於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了，结果，他竟不自觉地又呆住了。

　　他的新娘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麽美，但是，却有一股非常特殊且迷人的魅力，是他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见到过的，特别是她那双明眸中所蕴含的光彩，更是教人忍不住地怦然心动。

　　而且，他的新娘也是他见过的姑娘中最大胆的，虽然她的神情姿态似乎颇为娴静端庄，一副标准大家闺秀的风范，可她居然一见到他，就好奇地睁大了眸子，同时袅袅婷婷的走过来在他身边缓缓绕了一圈，甚至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他狠狠的打量过一番之後，才满意地点点头退回两步。

　　而他才刚想到应该斥责她两句，没想到她却已经抢著先问：「你就是刘季寒，我的丈……呃……夫婿是吧？」

　　刘季寒不敢相信地瞠大了眼，这女人居然敢直呼丈夫的名讳？接著，他甚至尚未从惊讶中恢复，那女人却又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嗯！看你穿的服饰，应该就是你没错了。」她抬起纤纤玉手一指他的新郎服，「我想，你大概是要来要求做丈夫的权利吧？这个我当然是不反对的啦！只不过呢……」说话时，她还优雅地拍拍裙褶上不存在的灰尘。「有些事我们最好先说清楚了比较好。」

　　这……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些件麽？丈夫的权利？老天，这种话她居然敢说出来？而且，她当然不能反对，丈夫是天，妻子是地，是任人践踏的，她有什麽权利反对？还敢说什麽有些事最好先说清楚了比较好？这女人昏头了吗？

　　「老实说……」汝宁突然转过脸来对他嫣然一笑。「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刘季寒立时吃惊地噫了一声。

　　「真的，我真的好喜欢你！」汝宁很端庄地加强语气表示她喜欢的程度，「当我看著你的画像时，我就好喜欢你了，虽然我本来也有点担心你本人会不会让我失望，可现在见到了你本人，我才发现，你比画像中更完美。很好，我不但没失望，而且更喜欢你了！」

　　刘季寒已经被她大胆露骨的言词惊骇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甚至连脑袋里的思考齿轮都不太能转动了。

　　「说真的，你虽然长得不错，但也不是那种俊美型的男人，然而，却又绝对比那种庸俗的美男子要耐看多了。」汝宁开始很端庄地进行她的人物评论。「而且，你也比我想像中的更富有男子气概，却又不会流於粗犷；你虽然是个武人，却又有文士儒雅的气质，看样子，你应该是个文武兼修的儒将吧？」

　　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汝宁又兀自接下去说：「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你那种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狂傲与自信！实在是迷人极了！」她叹了一口气，当然也是很端庄的。「女人真是很悲哀！明明知道狂傲的男人不好惹，却偏偏就是会身不由己地去喜欢上！」

　　刘季寒无法置信地瞪著她。迷人？她竟敢说他迷人？

　　「不过呢……」汝宁开始很端庄地缓缓踱步。「我也知道你很讨厌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满清！哦不！唐朝十大酷刑要招呼我，我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你有任何实质上的关系，因此呢……」她端庄地转个身继续踱回去。

　　「我决定在你打消那种恶劣的主意之前，绝对不会让你碰到我半根寒毛，所以呢……」

　　她蓦地停住了脚，继而歪过脑袋来俏皮地瞅著他。

　　「我已经请人替相公你……」她突然顿住，撇了撇唇，「……在隔壁书轩里备好了床褥，就麻烦相公……」又撇唇，「……先委屈在那儿住下，等相公……」再次撇唇。「……哪天想通了，不再执著於报仇那种无聊的事之後，届时我自然会竭诚的欢迎相公……」这回撇得更久些。「……回来定居。」

　　刘季寒一听，更是不可思议地惊落了下巴。这女人……这女人不会是想赶他出去吧？

　　没有错，她正是想赶他出去！因为，她已经把呆愣愣的他转了个身，然後依旧相当端庄地推著他往门的方向走去了。

　　「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他们要多准备两盆火了，书轩内绝对不会比这儿冷的。」

　　火？这个不是问题所在吧？

　　「我才刚到，实在很累，所以，如果我明天晚一点起床的话，还望相公多多包涵。」

　　晚点起床？该死！这个也不是问题，问题是……

　　「砰！」一声。

　　可刘季寒才刚转过身来，那对可恶的门便当著他的面砰上了，还几乎撞扁了他的鼻子，他甚至听到一声类似挑衅的落拴声，他顿时整个人完完全全傻住了！

　　是谁说这个女人又憨又傻的？

　　而门後的汝宁却很不端庄地立刻提起裙子冲到床边，猛一下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爆笑不已，还不断拍打著大红被褥。

　　「相公……相公……哦！天哪！真是太可笑了，为什麽古代人都要叫这麽恶心的称呼？另外那个什麽贱妾、妾身的，我根本就一声也说不出口嘛！唉、唉！不行、不行了，以後什麽都不叫了，再叫我一定笑场的！还有……老天！他的脸色……哇塞！还真是有够瞧的，真是……真是太可爱了！哦！我……我真是来对了！」

　　☆☆☆

　　近三更时分，乔守卿终於酒足饭饱，打算回房去好好睡个觉！却在途中愕然地发现刘季寒竟然背手伫立在庭院中，脸色恍冰寒的夜风还要冷。

　　「子秋你……你怎麽还在这里？」

　　刘季寒动也不动，只是冷冷地哼了哼，听起来说有多不愉快就有多不愉快。

　　乔守卿皱皱眉，又搔搔脑袋。

　　「不会是……她没有我们猜测中的那麽美，所以你很失望？」

　　刘季寒立刻给他一个凶狠的瞪视。

　　「不是吗？那是……你已经完事了，又不想和她多处片刻，所以……」

　　更凶狠的瞪视。

　　「好、好、好！我又错了、我又错了！那……」乔守卿倏地挑高了双眉。「不会是你真的想了些奇奇怪怪的招数去整她，结果整得太过火，连带著让自己的心情跟著也不佳起来，所以才出……」

　　「闭嘴！」刘季寒低吼一声，旋即转身朝书轩走去。又开始落雪了，若不赶紧进屋去，说不定新郎作不成，还得变冰郎。「她把我赶出来了！」就算现在不说，早晚还是会被他们发现的，不如早招供、早了事。

　　快步追在後头的乔守卿倏地顿了顿脚，随即更快步地追上来。

　　「你说什麽？」

　　刘季寒蓦地煞住了脚，回头更不爽地咆哮道：「她把我赶出来了！」然後继续往前走。

　　乔守卿傻在原地好片刻之後，才再次追上去，及时在刘季寒关上门之前赶到，并从门缝里挤进去。

　　「你还想干什麽？」刘季寒不悦地问。

　　「没什麽啦！只是……」乔守卿觑他一眼。「嫂子真的把你赶出来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

　　「是又如何？」

　　「老天！真的？」乔守卿差点失笑，可一接收到刘季寒警告的眼神，连忙又忍住。「可是……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就算她把你赶出来了，你还是可以来个霸王硬上弓，不是吗？反正你已经对她怨恨在先了，你管她会不会因此而恨回来，对不对？」

　　刘季寒眼神怪异地瞥他一下，随即慢吞吞地走到书桌後坐下。

　　「我不想那麽做。」

　　「是啊！我看得出来，但是，为什麽呢？」

　　刘季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希望她看不起我。」

　　很好，这是一个很符合逻辑的答案，可乔守卿却更好奇了。

　　「为什麽？你为什麽要在乎她看不看得起你？在你离开喜宴之前，你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呢！怎麽就这麽一眨眼的功夫！你反倒开始担心她会不会看不起你来了？」

　　因为她那双眼中特异的光彩，还有她那份独一无二的魅力！

　　刘季寒在心中暗忖，却没有说出来，事实上，他自己也正在为自己的心动而感到愤怒和懊恼。

　　虽然已尽量收敛在端庄优雅的仪态里，但那女人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她那份隐藏不住的自信，不知道为什麽，他总觉得她似乎认为自己已吃定了他，而最令人痛恨的就是这一点，他居然就是为了她那份狂傲的自信而心折！

　　她竟然敢面对面的向他挑战？！

　　即使还未见过面，他就已先恨上了那个胆敢嫁过来的女人，就算他为她那大胆、怪异的言行而感到困扰不已，他那颗铁石般的心却依然情不自禁地为她而悸动，他觉得自己已经背叛了逝去的爷爷和爹，还有大哥，更为此而自责不已。

　　不可以！那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一个奇怪的女人……好吧！一个迷人的奇怪女人，无论如何，他怎能如此轻易的就认输了呢？好，那女人想跟他对战是吗？非常好，那就来吧！身经百战的他，何曾怕过谁来著？更何况只是区区一名小女子！

　　虽然刘季寒没有任何回答，但乔守卿却已从刘季寒那瞬息万变的脸色上窥知一二了。更汹涌的好奇心宛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泛滥开来，可他也很明白，现在绝对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备好酒食凉凉的在一旁闲看风景就行了，只是，他还有个小小的疑问需要先解惑一下。

　　「从什麽时候开始，你会对那种又憨又傻的女人感兴趣了？」

　　「我没有对她感兴趣！」刘季寒口是心非地脱口否认。「而且，是谁说她又憨又傻的？明天立刻抓下去先赏他二十大板再说！」

　　耶？不是他说的、不是他说的！但是……他的确也是这麽听说的呀！事实上，大家都曾经这麽听说过呀！

　　难道那个女人一点儿也不憨不傻吗？

　　这是乔守卿第一次对那个嫁过来的裴家大小姐感到兴趣，而且是非常大的兴趣。

　　到底是什麽样的女人能让刘季寒有如此异常的表现呢？

　　☆☆☆

　　这是安西都护府举行过大都护婚礼的翌日清晨！虽然乔守卿实在很想一睡睡到太阳烧屁股之後再起床！但是，那个狼狈不堪的鸿胪寺主簿却一直急著要回京（应该是不想再看见大都护大人那张脸色了），而正一肚子火气的刘季寒是绝对不可能特地爬起来为他送行的，可怜的副手他只好委委屈屈的从热被窝里爬起来，顶著寒风及绵绵细雪朝主簿大人猛挥手巾。

　　不等主簿大人走远，乔守卿就转身急忙往回跑，期望被窝仍是暖呼呼的等他回去，却没想到，刚走到後院不远处，眼角一闪，突然瞥见一条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蹑手蹑足地往後门摸去。

　　再定睛细看，竟是一个身著类似此地居民装束的女孩子，如果他没有记错，大都护府里虽然有不少奴仆、杂役是雇用当地居民来负责粗务杂工的，可却没有半个女性在内，无论是老的、年轻的、年幼的，或婴儿都没有，那这位大姑娘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呢？

　　难不成是细作？

　　一想到此，乔守卿忙吆喝一声，「站住！」同时飞身窜了过去，挡在那个女孩子跟前。「你是谁？怎麽进来的？进来的目的又是什麽？快快老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他沉声喝道，并开始仔细打量那位五官相当标致迷人的大姑娘。

　　乌溜溜的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圆筒羔皮帽、鹰羽帽缨、羊皮靴、皮毛连身衣裙、大红坎肩和绣花套裤外披羊毛大麾，典型的当地居民打扮，只少了一些当地居民最爱的那些叮叮当当的饰物。

　　然而，最令他目不转睛的却是她那股子特殊味道，他从没见过能散发出如此强烈风采的姑娘家，汉家女没有，异族女也没有，她那种独特的神韵是绝无仅有的！

　　面对乔守卿惊艳的眼光，辫子姑娘却是轻轻一叹。OK！她明白了，轻功绝不是掰出来的名词，这个不晓得是哪一号的人物！刚刚很明显的就是施展轻功飞过来的，她可没见过谁的脚有那麽长，能一步跨那麽远的，又不是橡皮人！

　　「真没礼貌，想问人家姑娘是谁，是不是自己应该先报上名来？」

　　辫子姑娘的神态很端庄，嘴里却是不客气的反客为主地指责他，乔守卿不由得愣住了，却见辫子姑娘随即又指指乔守卿身後。

　　「你去问他吧！他可清楚得很呢！」

　　呃？乔守卿闻言，立刻回首一瞧，却见刘季寒正满脸寒霜地匆匆往这儿走来，他更是诧异地转回脸来问：「你认识大将军？」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刘季寒便已然飘到他们身边，而且，张口就怒气冲冲地问：「你穿这样做什麽？」

　　「怎麽？不好看吗？」辫子姑娘低首瞧了自己两眼。「不会啊！我觉得满好看的呀！还是你喜欢我穿得邋里邋遢的才爽？这样才能显示得出来我有多落魄可怜，是吗？」

　　「你……」刘季寒顿时气结。「堂堂将军夫人穿这样成何体统！」

　　将军夫人？！

　　乔守卿一听！立刻掉了下巴。不是吧？这位气质独特的姑娘，就是传说中那位又憨又傻的裴家大小姐？是大将军的新婚妻子？是……把大将军从新房里赶出来的新娘？

　　难怪大将军会投降！

　　「咦？奇怪了，我穿这样有什麽不对吗？」汝宁睁大了无辜的双眼。「所谓入境随俗，既然我们入了这个境，就该随这边的俗，这麽简单的道理，将军大人不会不懂吧？」

　　刘季寒窒了窒。「我……我当然懂，但是你也别忘了，我们是代表大唐朝派驻在这儿的，怎可失了……」

　　「是喔、是喔！大唐朝了不起喔！」汝宁叹道：「我知道你忠心，也知道你尽职，可以了吧？但是，请你记住，服人以德，你不会是想单靠武力来逼迫他们在表面上顺服我们大唐朝吧？不是应该要深入民间去体恤民情，让他们心悦诚服的臣服於大唐朝，这才是久全之策吧？你不知道吗？」

　　「这我当然知道！」刘季寒脱口道。

　　「那就是啰！」汝宁扯扯自己的裙子。「那我穿这样去和百姓们打成一片，替你笼络他们的心，这样又有什麽不对？」

　　乔守卿暗赞，好一个将军夫人！

　　有那麽一瞬间，刘季寒被堵住了口，完全无话可反驳，可就仅只那麽一刹那而已！他立刻就抓到了她的语病。

　　「你会这儿的语言吗？」

　　「废话，当然不会。」

　　刘季寒立刻以胜利的口吻说：「那你又如何和他们打成一片？用手打，还是用脚打？」

　　汝宁也立即还以悲悯的眼神。「怎麽连这个你也不懂吗？真可怜，不过没关系，让我来教你吧！我们可以向他们学习，同时他们也可以学习我们的汉语，我保证学习另一种语言并不是那麽困难的事。当然啦！如果你害怕在他们面前出糗的话，我也可以先学会了，再来教你，这样可以吧？」

　　乔守卿失笑。

　　刘季寒怒道：「我不用你来教，我已经请专人来教我了！」

　　汝宁微一眨眼。「是喔！那你明明都已经了解了嘛！干嘛还要让我以为你只不过是个愚蠢的武夫呢？这样很好玩吗？」
［正文:第二章 新生活（1）］


　　乔守卿忙避到一边去继续偷笑。

　　刘季寒更是怒气勃发。「你们女人家懂什麽？真是……」

　　汝宁立时脸一沉。「女人又如何？你老妈……不！你娘亲就不是女人吗？再说女人是白痴、是废物之前，请你千万别忘了没有你娘亲，就没有你的存在！」

　　「你……」差点气岔了喉的刘季寒咬牙切齿地说：「我没有轻视女人的意思！但是妇德主内、妇人无外事这句话你应该懂吧？妇人无外事、有善不出闺门，撑持家务、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天职，而外务则是男人的责任，牝鸡司晨最是不应该的，难道你娘连这麽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教你吗？」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汝宁瞪大眼瞧了他半晌後，才慢条斯理地咕哝道：「完了！这男人这麽大男人主义，要是武则天一上台，他再这麽不怕死的去抗议一下的话，恐怕就会死得很难看啰！」她叹口气。「我看得想办法让他在武则天掌权之前改一改才行，要不就只能避开了，唔想想，那个武媚娘是在什麽时候开始嚣张起来的……」

　　刘季寒蹙眉。「你在嘟囔些件麽？」

　　汝宁耸耸肩，不过，这个动作在古代就显得不太端庄啦！

　　「我在嘟嚷你这个男人实在是有够龟毛的！」

　　「龟毛？那是什麽话？」吐鲁蕃语吗？还是突厥语？

　　「唐伯虎的名画！」

　　刘季寒愣了愣。「谁？」

　　「笨哪！明朝的……啊！」汝宁突然噤声，继而改口道：「呃……就是某某人啦！他画的画超……呃！很棒喔！」

　　画家吗？

　　不过，他们干嘛说到画家来了？

　　刘季寒困惑地甩甩头，然後又问：「你这身行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昨儿个夜里，厨房师傅拿餐点来给我的时候！我拜托他帮我找的。」刘季寒再次皱眉。「你没有陪嫁婢女跟来伺候你吗？」

　　「你好像也没有专门伺候你的侍从，对吧？」汝宁反问。

　　「我不需要，也不喜欢人家伺候我。」刘季寒傲然地道：「我自己能做的事，一向都自己动手！」

　　「很好，有志气！」汝宁赞道：「我也是，而且我也不需要，更不喜欢人家伺候我，所以，我拒绝让陪嫁丫头跟过来。」

　　「胡说！」刘季寒叱道：「难道你不懂得有些事你是不能自己动手的吗？」

　　「你才胡说咧！」汝宁反叱回去。「我有手有脚，又不怕脏，更不怕丢脸，有什麽事是不能做的？」

　　「你……你……」刘季寒又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了。「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刘季寒立刻板起脸来恶狠狠地说：「不行！你哪儿都不准去，给我乖乖的待在府里……不！你回房里捻针绣花，我会找两个丫发来伺候你，所以，就从此刻开始，你不准再给我踏出房门一步了，懂吗？以後你的活动范围只限於你的房里，明白了吧？」

　　「咦？怪了！」汝宁奇怪地说：「你自立自强就是有志气，怎麽同样的事我来做就是不知羞耻？你刚刚不是才说过，你没有轻视女人吗？中原的侠女什麽的不也都是到处乱跑，也没见她们带个婢女在身边伺候著呀！还有，这儿的姑娘还学男人一样骑马打猎呢！难道她们全都是不知羞耻吗？」

　　「那……那是这儿的习俗！」刘季寒辩驳道。

　　「唉！那不就对了，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说过的吗？入境就要随俗嘛！告诉你喔！我会骑马，也会射箭，等过两天我跟她们混熟一点以後，我还要和她们一起去打猎呢！」汝宁郑重的宣布，至于骆驼，她就没骑过了，以後再学吧！

　　够了！这女人真是太过分了，他都还没有开始整她呢！她就这么嚣张了难道他就这样放纵她吗？他的恨意跑到哪里去了？还有，他的决心呢？不成！

　　他绝不能由着她这样胡来，而且，他也该贯彻决心了，他绝对要整得她哭天抢地、呼爹唤娘！

　　汝宁一声不吭的睁著眼睛瞪他，他以为她总算有点明白自己的本分了，心里正偷偷地高兴了那麽一下下，却没想到，当他还想继续进行下面的「步骤」时，汝宁却身子一转，只留下一句，「谁理你！」就迳自往府门走去了。

　　刘季寒一怔，旋即飞身扑到她的前方，并暴怒地咆哮，「你这个女……」

　　「哇！原来你也会轻功呀！」汝宁却是一脸惊讶赞叹地望著突然平空落下的刘季寒，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横眉竖目。「喂、喂！既然能做到大将军，你的武功一定很好罗！有没有兴趣收徒弟啊？」

　　武功？徒弟？

　　脸上的怒容都还没有融化呢！刘季寒就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完全忘了自己先前还怒气腾腾的，他愣愣地回道：「徒弟？我又不想开山立派，收什麽徒弟？」

　　「为什麽一定要开山立派才能收徒弟？」汝宁反驳。「告诉你喔！所有教过我的老师，都说我是个好学生喔！认真用功，不怕辛劳也不怕痛苦，将来绝对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教你面上有光彩极了，收了我准没错的啦！」

　　刘季寒不可思议地瞪住她。「收你作徒弟？我？叫我收你作徒弟？你在作梦吗？」

　　汝宁耸耸肩。「很多实现都是由白日梦开始的，你不知道吗？」

　　她怎麽总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刘季寒皱眉，「我不可能收你作徒弟的！」他斩钉截铁的说，然後看到汝宁朝一旁笑得打跌的乔守卿望去，他忙又加上另一句，「也不准你叫任何人收你作徒弟！」

　　汝宁哼了哼。「就说男人都是很小气的！」

　　小气？

　　刘季寒啼笑皆非。「不是小气，女人家跟人家学什麽武？乖乖待在家里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就可以了，这才是……」

　　「你把我当成母猪了吗？」汝宁端庄地拉平衣裙，脸上却写满了不屑地斜睨著他。「好吧！就算在你眼中，姑娘我就是只特级大母猪好了，可如果我不准你碰我，你又如何让我这只母猪生产报国呢？」

　　瞥见乔守卿已经笑到没力了，刘季寒一肚子的火立刻又噼哩啪啦地烧了起来，再加上满心的窝囊，他开始臆测自己究竟还能忍多久而不用双手扼住那条细嫩白暂的颈子。

　　「谁说是你不准我碰你的？」刘季寒冷冷地说：「别把我的体贴当成了我怕你，是我顾虑到你刚经过长途跋涉，不堪劳累，才想让你好好休息两天的，既然你还是这麽有精神！那就表示我的体贴是多馀的罗？哼哼！很好，那今天晚上我就……」

　　「准备来个霸王硬上弓？」汝宁更轻蔑地上下瞟他两眼，撇嘴道：「原来我们大将军的『战功』就是这麽得来的，结果还不就是个粗鄙的武夫而已嘛！不知道将军的战果如何？恐怕已是侍妾一箩筐，外加萝卜头几百颗了吧？」

　　刘季寒顿时气黑了脸。「裴氏汝宁，请你不要红口白牙的胡乱说些污篾本将军的话，本将军何曾用过那等卑劣的手段了？」

　　「咦？没有吗？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汝宁做作地拍拍胸脯。「我还以为必须去帮你免费宣传一下呢！要是让百姓们知道咱们的大都护大将军大人是个粗鲁野蛮的长官，那可是大大的有损我们朝廷的名声的哟！」她轻轻瞄他一眼。「那也就是说我……很安全啰？」

　　刘季寒张了张嘴，却已经不知道能说什麽了，汝宁见风转舵，立刻很聪明地转开了话题。

　　「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学武来保护自己，那让我出去逛逛总可以吧，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独自儿出门，也知道你很忙，没关系，就让这位笑得满脸泪水……嗯！好可怜的大爷陪我去就好了，我可不敢耽误大将军的正事哟！」

　　刘季寒未经思索脱口就说：「我陪你去！」一说完，他就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大耳刮子了。该死，上当了！

　　果然，汝宁立刻眉开眼笑地挽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拖，一时乐翻了，竟忘了这种举动有多麽地不端庄，她苦心经营的古代大家闺秀的形象才刚开始就不小心出现了裂痕。

　　「真的？那太好了！我们这就走吧！」

　　乔守卿笑得全身乏力地望著他们的背影，满心的佩服与赞叹！还有那麽一丝丝无法抑止的仰慕。

　　第二回合战事，大将军又吃败仗啦！

　　
［正文:第三章 无眠］


　　景萧萧，

　　风淅淅，

　　雨霏霏，

　　对此景怎忍分离。有了第一回，当然就没有藉口禁止第二回、第三回了。

　　「将军爷，今儿个我想请您的副手陪我去……」

　　「我陪你去！」

　　可不知道为什麽，即使刘季寒心里再多麽的不情愿，他也不肯派遣任何一位部下代替他陪伴自己的妻子去逛大街，总是板著一张扑克脸「委屈」自己去陪那个原该被他折磨得半死的妻子到处乱晃。

　　「真的？那太好了，我们今儿个去看看火焰山和流沙河吧！」

　　「火焰山？流沙河？」刘季寒不以为然地说：「也不过就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紫红色山，一条浅浅的沙河，有什麽好看的？」

　　「我就是想看嘛！」汝宁突然泛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虽然我的确是有我的理由，可这个理由你听了也不会相信，所以还是甭提了吧！」

　　刘季寒似乎还想反对，汝宁转个口又说：「那好吧！既然你不想去，我也不想太打扰你的公事，就请您的副手或……」

　　「我带你去！」就这样，他又被拐出门去看那捞什子火焰山和流沙河了。

　　而隔天「大将军、大将军，今儿个有大巴扎，副都护说他愿意陪我……」

　　「我陪你去！」

　　再隔一天——

　　「将军，估衣铺的老板答应他妻子请我上她家去用午餐，我……」

　　「你怎麽知道她请你上她家去用餐？」刘季寒不信地问。「你会说他们的语言了吗？」

　　汝宁嘿嘿一笑。「只有简单几句，会听的倒比较多，不过，我们大部分都是靠比手画脚的方式，你也看到的不是吗？反正我们相互之间大概都能了解了就是。」

　　刘季寒更怀疑了。为什麽他就不了解她们究竟在比些什麽？这麽一来，以後细作们传递消息时，岂不是连开口都不需要，仅用比手画脚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把消息传出去了吗？

　　然而，妻子说的倒也没错，请专人来教授当地的语言，不如自己深入百姓间去学习来得快多了，虽然常常闹笑话，却反而消弭了官民之间的敌意与生疏隔阂。如今，他走在街上时，再也不会活像个瘟神降临似的让众人纷纷走避，甚至还有些店家会特意和他打招呼、拉关系呢！

　　但是……他是不是太纵容她了？他的报复呢？他的虐妻一百招呢？他不是想逼得她另找慰藉，然後……该死！除非踏过他的尸体，否则，他绝对不会让任何男人接近他的妻子的！

　　那他该用什麽藉口去休妻呢？

　　刘季寒满怀郁结地瞪著书桌上待批的公文直发呆，成亲不过个把个月，他已经深深体会到，区区一个小女人极有可能比一场战事还要难以应付了。

　　先别提她始终拒绝让他完成新婚之夜该办的事，平时也总是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端庄模样，再配上一副完全不搭轧的尖牙利嘴，老是以道貌岸然的姿态把歪理扮成真理！教人差点气成肺痨。

　　可她一旦出了府门，却又令人不得不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跟他出府门的同一个女人了。虽然感觉得出来她仍然尽力想保持高雅的姿态，可当她一看到新奇事物时，简直就变成了个小女孩儿似的，不但兴奋地蹦蹦直跳，还猛地把他扯过去帮她买这买那的。

　　她也似乎从不懂得「丢脸」这个词儿的意思，总是荒腔走板的和百姓们学语言，人家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她也跟著人家开心的大笑，随後教人家也学她说汉语，换她笑人家，人家也同样不在意地跟著笑。

　　她独树一格的风采、入乡随俗的穿著打扮、随和亲切的笑语，不但迷住了百姓们，也迷住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的被她拐去和百姓们做亲善活动，直到他轻松愉悦地回到府里後，才想起他又干了些什麽好事。

　　天哪！他应该百般虐待她，而不是宠著她的吧？怎麽差这麽多咧？不行，这样不行，他应该……唔！他应该先想想清楚，找回不晓得丢到哪里去的怨怒和恨意，然後他就可以正式对她施展出虐妻第一招了！对，就是这样！

　　可问题是……

　　她会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吗？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

　　瞧吧！又来了！刘季寒不觉掩目暗叹。怎麽他都还没去找她的霉气呢！

　　她却反而老是先来找他的麻烦呢？

　　正在思忖间，他的新婚妻子已经象徵性地敲两下门後就自行推门进来了，令人颇意外的是！她今天居然是一身盛装，而且是标准的唐服，绫罗绣儒、羊毛半臂，高至胸前的晕裙，肩披纱罗帔子（披搭在襦及半臂之外的装饰），脚搭头部高翘的丝履，可惜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大概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无法理出太华丽、复杂的云髻来吧！

　　可尽管如此，她那一身华服，配上随著步行而微微颤动的翠翘（饰有翡翠鸟尾的簪子）和金雀（黄金制的孔雀形发饰），还有镶嵌著珍珠宝石的耳坠和璎珞（项链），就已让她整个人显得婀娜多姿、迷人至极了，再衬上她那别具风味的标致五官和独特的风采，硬是教刘季寒又一次看呆了眼。

　　汝宁妩媚地一笑。「将军大人，小鸟跑进去啦？」

　　刘季寒一惊，赶紧阖上险些滴下口水的嘴，尴尬的轻咳两声後，才正襟危坐地摆出忙著批阅公文的姿势。

　　「你又来干什麽？我正忙著呢！」

　　「这样啊……」汝宁拉拉落下的帔子，再端庄的站好。「想来是将军太忙，忘了前些日子我们曾经答应过化哥要去参加他的婚礼了吧？不过没关系，将军大人请迳自去忙你的，我请都护陪我就……」

　　刘季寒突然站起来。

　　「我忙完了！」

　　「是吗？」汝宁勉强忍住笑意。「将军的动作可真快呀！才这麽几句话的功夫，将军就已经……」

　　知道再让她说下去的话，也绝不会有什麽好听的话，刘季寒忙迈开步伐往外走，同时催促道：「还罗唆什麽？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呀？还不赶快走了！」

　　「是，妾……」她假意轻咳一声。「妾身遵命！」

　　他们先转到厨房去提了一个篮子，但还未走到府门，他们便碰上了乔守卿，一见到他们，乔守卿立刻双眼一亮，两、三步就追了上来。

　　「将军和夫人今儿个如此的盛装打扮，又要上哪儿去啦？」

　　刘季寒警告性地瞪他一眼，问就问，干嘛一直盯著他妻子流口水！

　　「去参加化哥的婚礼！」

　　「真的？我从来没看过异族的婚礼耶！我也跟去开开眼界好了。」

　　接著，他们又撞见了都护刘定邦，他是刘季寒的远房宗亲，同样的，他也用那种会教刘季寒满心不爽的眼光瞅住了汝宁，同时喃喃道：「不管你们要去哪里，我都要跟去看看！」

　　一路上，他们碰上的每一个兵士，都是用那种让刘季寒恨不得能挖出他们的眼珠子的视线注视著汝宁！到最後，当倪平也追了上来时，刘季寒根本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你留守，不准去！」

　　倪平顿时垮下脸，可怜兮兮地目送他们远去。

　　☆☆☆

　　以西域而言，在天山以南、塔克拉玛干沙漠以北的吐鲁蕃区域是由吐鲁蕃人、柔然人、车师人、突厥人和汉人（高昌最後一任国王即是汉人）所组成的，但基本上，除了汉人之外！其他种族的人都是蒙古匈奴的别支部落，因此，风俗习惯都差不多。

　　通常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都相当粗犷热情，见面不是拥抱呢喃，就是拍肩搭背，而且好客得不得了，如果不想留在人家家里过夜，最好是在天明的时候就赶快跷头，否则，对他们来讲，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放走客人便是一种奇耻大辱。

　　把篮子（厨房师傅特意制作的点心糕饼）交给主人之後（这是礼仪），刘季寒等人就被请到大位上落坐！一杯杯的马奶酒一杯杯递了过来，满桌的烤羊、塔尔米、烤饼、抓饭、包尔沙克（用羊油炸的面团）、库卡代、喀瓦甫（烤羊肉串）金特、那仁、油塔子等，让人光是看著就饱了。

　　当地举行婚礼的过程，不但比汉族要久一点，而且更热闹。第一天举行娘家送亲礼，新郎要由亲友陪同去女方家迎亲；女方家则宰羊、宰马来盛情招待，还要举办多种游戏，如赛马、刁羊、姑娘追、对歌等。

　　汝宁把主人端给她的酒做个样子地啜了啜，随即交给旁边的「酒桶」（不能拒绝，但可以请人代喝），同时问「酒桶」，「听说待会儿还会有游戏，将军大人要不要下场去参一卡？」

　　接过汝宁递来的酒，刘季寒随口就喝乾了它。「什麽参一卡？」多年征战在外未曾回京，难不成现在京城里就流行这种奇奇怪怪的语言吗？

　　「唉！就是参加一份的意思啦！」

　　「不要！」刘季寒毫不考虑的就一口拒绝了。

　　「去啦，这样才叫做亲民嘛！」她实在很想看看老公的身手，所以就很热心的提供建议。「要知道，他们都是很佩服勇者的，所以，如果你能胜过他们的话，担保他们会对你心服口服，绝不敢再生二心了。如何，参加一份吧？」

　　「无聊！」他仍是兴趣缺缺。

　　汝宁眯了眯眼。「好，那我自己去参加！」

　　刘季寒立刻抓住她。「想都别想！你给我好好的待在这儿，哪儿都别想去，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拖回府去关起来！」

　　汝宁一听，不觉火冒三丈地哼了两哼，「希罕！」随即转过脸去和主人聊天去了，八成的比手画脚，加上两成怪腔怪调的吐鲁蕃语，亏她也能谈得那麽开心，而对方居然也能了解她的意思，也真是一大奇迹了！

　　隔著乔守卿的刘定邦瞧了半天，突然越过乔守卿凑过来小声问道：「堂哥，您还是打算找籍口休了堂嫂吗？」

　　乔守卿无奈地摇头。要是刘季寒真有那个意思，以夫人的大胆行为而论，早就有上百上千个藉口摆在那儿等人挑拣了，而刘季寒却还嚷嚷著找不到藉口，可见刘季寒下意识里根本早就在新婚那一夜，甚至是在见到夫人的那一刹那，便打消了这个休妻的馊主意，只是他自己不肯对自己承认而已。

　　「说过在外头别叫我堂哥的！」刘季寒低斥，而後自信地猛点头。「没错，早晚会让我找到理由的！」

　　乔守卿不由得翻了个大白眼，这人根本是在睁眼说瞎话嘛！可他一转眼！却又瞧见刘定邦满脸诡谲地绽开一抹阴险的笑容，心头不由得一惊，这个浮夸不实的小子又想干什麽了？

　　忽间几声吆喝，不一会儿，只见人们开始放下手中的食物往某个方向移动集中，汝宁自然也跳了起来，提起裙子就想跟过去，而刘季寒想也不想的就一把扯住她。

　　「你又想干什麽了？」

　　「他们要开始玩游戏了！」

　　「别想去参加！」他皱著眉头警告道。

　　甩了半天甩不开那只手，汝宁忍不住嘴一噘。「不要这样嘛！让人家去看看就好了嘛！」

　　平常对著他时总是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说话更是辛辣尖锐的汝宁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所显现的又是另一种风情，看得刘季寒禁不住、心神一荡，手也跟著松了下来。

　　「我陪你去吧！」

　　乔守卿看了直摇头。休妻？我看他不被休夫就该偷笑了，还想休妻？

　　二月天里，空气仍然有些冷，却不再落雪了，对吐鲁蕃地区而言，春天即将来临了。

　　在蜂拥的人群中，刘季寒护著汝宁观看最刺激的马上摔角和最有趣的姑娘追，她身上的帔子早就很不雅地在胸前打了个结，兴奋得两眼发亮、双颊晕红，又跳脚、又赞叹地扯著刘季寒惋惜不已。

　　「那个达纳实在很厉害，几乎每场比赛都是他赢耶！真可惜，你要是也下场去的话，我就可以知道到底是谁比较厉害了！」

　　刘季寒听了心里直泛酸，很不是滋味儿，眉宇间也不知不觉地紧蹙了起来，同时开始打量起那个吐鲁蕃第一勇士。

　　高大挺拔的个子，左衽大翻领长袍、狼头围腰，白色毡帽和长统毡靴，看起来极为粗犷标悍，而且……非常英俊！就连刘季寒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相当有吸引力的男人，所以，不由自主的，他开始拿自己和对方比较起来了……

　　「你们一样的身高，也拥有同样雄浑的男子气概，」双眼同样盯著达纳的汝宁突然出声道：「可是，你颀长斯文，他却太过魁梧，令人心惊；你在英武中还带著儒雅，他则太过粗犷，教人不耐；至於五官嘛……虽然他长得也的确不错，不过还是你耐看多了，但是呢……」

　　刘季寒的心头刚泛起喜意，却又「及时」听到一个不太妙的但书。

　　汝宁蓦地侧过脸来转而盯住他。「他热情奔放，你沉闷无趣；他豪爽大方，你顽固小气，他能接纳忠言，你则闭塞不通；他坦直无私，你是既阴沉又别扭，总归一句，你这人的个性简直烂到了极点！」

　　刘季寒倏地一声不吭地抓住汝宁的手腕回身就走，他神情阴郁，长长的脚大步大步地往前跨，汝宁则一脸的无奈，脚步踉跄地跟在後头。旁观众人看得奇怪，可在瞧见大将军的脸色实在不怎麽中看後，也就不敢多管什麽闲事，免得无端招来祸事。

　　乔守卿忙跟上来，看见汝宁被扯得似乎快要跌跤了，他赶紧扶了她一把，同时悄声问道：「夫人又说了什麽！惹我们的大将军不开心了？」

　　「就是那些他极不爱听的实话呀，忠言逆耳嘛！」汝宁无辜地说。

　　「哦！」乔守卿沉默片刻。「其实，将军已经改变很多了！但是，他自己却不明白。而且说老实话，他的改变完全是受了夫人的影响，或许夫人自己不觉得，可我们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们却都有同样的感觉喔！」

　　汝宁淡淡地瞟他一眼。「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应该不只是将军的副手而己吧？还包括生死至交才对吧？」

　　乔守卿比了比大拇指。「夫人厉害，属下和将军在私底下的确有不错的交情，这是多年生死相伴所培养出来的情谊。」

　　「那麽，你应该相当了解他啰？」

　　乔守卿颔首。「算是吧！」

　　汝宁点点头！「好，那麽请你老实告诉我……」她的视线朝前方那个急匆匆的背影瞄了一下。「你认为我到底有几成希望？」虽然早已知道结果如何，但那个男人的个性是如此的别扭，常常让人觉得很无力，若是能多一份鼓励也是好的。

　　乔守卿笑了。「老实话吗？夫人。」

　　汝宁用力的点头。「当然！」

　　「十成十，夫人。」乔守卿压低了嗓门说：「只要夫人继续努力，成果就在眼前不远了！」

　　汝宁的双眉怀疑地高高一扬。「就在眼前了？会有这麽快法？」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夫人，」乔守卿暧昧地挤挤眼。「早在两位成亲的那一夜里，将军就已经为夫人动心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而已。」

　　「真的？他真的为我动心了吗？」汝宁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了。「可是他太顽固别扭了，嗯？」

　　「没错，夫人。」乔守卿也跟著贼兮兮地笑了。「但是，顽石也会有点头的一天的，不是吗？既然他已经动心了，那离顽石点头的一天也就近了。」

　　「你确定会很快？他这颗顽石可是比铁还要硬呢！」

　　汝宁才刚说完，脚下就因为踩到石子而大大地踉跄了一下，眼看著就要摔个狗吃屎了，乔守卿正待伸臂过去搀扶！刘季寒却已及时回身将她稳稳地揽入怀中了。

　　两人都瞧见了刘季寒掩不住的关怀神情，不觉互相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了解的眼神，随即同时笑了出来。

　　看来，这颗顽石也不太硬嘛！说不定再敲两下就成了呢！

　　☆☆☆

　　虽然乔守卿的确有怀疑刘定邦似乎在打些什麽歪主意，却没有料到他会那麽大胆。

　　这是化哥婚礼遇後数天的深夜里，睡梦中的刘季寒突然被一声巨响惊醒，反射性的跳下床抓起宝剑往邻房跑去，因为声响就是由隔壁房里传来的。

　　省略了敲门的手续，他直接踢开门冲进去闯入内室！结果一眼就瞧见床前不远处有个男人正跪伏在地上哼哼唉唉的，而汝宁则双手擦腰，眼神轻蔑地斜睨著地上的男人。汝宁淡淡地瞄了刘季寒一眼，随即又盯回地上的男人。

　　「大将军，听说这位都护大人是你的远房宗亲，不会是真的吧？」

　　「定邦，你怎敢如此？」刘季寒惊骇地瞪著跪伏在地上的男人。「她是你的堂嫂呀！」

　　刘定邦抬起痛苦的脸，「反正……反正堂哥不是想找个理由休妻吗？我只是顺便……顺便替堂哥制造一个理由而已嘛！可是……可是我没料到她……她竟然也会功夫！」语毕，他就用两手抱著胯下继续猛吸气。

　　「原来是大将军指使的啊！难怪他会有这麽大的胆子，居然就这样直接摸进来了！」汝宁冷冷一哼。「要不是我曾学了点儿防身功夫，那我这一辈子不就玩完了吗？」

　　刘季寒无法反驳，虽然不是他指使的，但是，他想找理由休妻也是事实，甚至才数天之前，他依然自信满满地如此告诉刘定邦，而且，即使他有所辩驳，恐怕汝宁也是不会相信的。於是，他默然无语，粗鲁地抓起刘定邦往外就拖，同时听到汝宁的声音从他背後传来。

　　「大将军，我知道你恨裴家，可没料到竟是恨到这种程度，居然连这麽卑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他拖著刘定邦出了房门。

　　「原来你想休妻是吗？早点说嘛！大将军，你放心好了，我明天就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砰！」一声，房门在他背後狠狠地关上了。

　　在把刘定邦直接扔进牢里，再去向乔守卿交代了几句後，下半夜里，刘季寒始终无眠地独坐在书轩中沉思。

　　翌日一大早，汝宁就跑来敲他的房门了。

　　「进来。」

　　依然是一身西域姑娘打扮，汝宁把一封信纸扔给他之後就离开了。

　　刘季寒疑惑地打开来一看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夫相公相离之後，重选峨眉娇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正想去请示如何处理刘定邦的乔守卿！才刚靠近书轩，就被从书轩里蓦然急窜而出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再见那人影如雁般飞掠而去，一张信纸缓缓飘落於地！他立刻捡起来一看「老天，离婚书！惨了、惨了，真的被休夫了！」

　　☆☆☆

　　其实，汝宁一开始就明白，并非刘季寒指使刘定邦做那种缺德事的，因为刘季寒绝不是如此卑鄙奸诈的人。所以，她也不是真的要跟他离婚，她会这麽做是因为她希望能迫使刘季寒认真的去思考一下，不要老是执著於过去那椿无意义的仇怨。至於她敢这麽做而不怕弄巧成拙，自然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们是分不开的了。

　　差别在於，她以为刘季寒会在想通了之後才来找她，没料到他根本没经过任何思考，身体很自然的就来寻找她了。

　　结果，就差了这麽一点点，他以为她直接回中原了，可她却打算好好逛一逛西域再回交河，届时再看看他这颗顽石是不是愿意点头了，所以，他们就一个往南门，一个往东门，根本就不可能碰上头嘛！

　　刘季寒在城门外找了一大圈，才想到该先去问问驿站驴马行，而答案却是没见夫人来过。好在乔守卿及时抓住了到处团团转的大将军，领他到夫人常去的当地朋友那儿去问，这才问到了重点。

　　就那麽碰巧地，前几天正好是吐鲁蕃人的那吾热孜节（相当於汉人的春节），那吾热孜节过後，就正式进入春天了，当地的游牧族群开始迁移，从事新的一轮畜牧生产，辞去旧岁！迎来新春。

　　也就是说，他们要到天山山区游牧，甚至会越过天山到温暖多雨的北疆，或者往更西方的伊黎去。汝宁正是跟著往北疆的族群而去，因为她想看看天池。

　　乔守卿二话不说，直接替刘季寒备妥包袱、拉出马匹，再扔了一件皮毛大氅给他披上，便赶著他去找回妻子了。

　　「反正又没啥事，有我看著就行了，你就赶紧去把夫人找回来吧！」

　　这回，刘季寒也不再嘴硬的说什麽逞强的话，他只担心妻子正和一大堆男人在一起，也不晓得会出什麽事，压根儿就忘了人家是携家带眷地跑，同行的女人、小孩也不少啊！

　　大概是因为汝宁正好是随著达纳那一族群离开的吧！

　　於是，问明了他们大概的路程，刘季寒就迫不及待的追上去了。照理来讲，游牧人携家带眷的自然会走得慢些，刘季寒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才对；然而，毕竟是人生地不熟，明明是循著足迹走的，刘季寒却硬是走岔了路，因为，这一族群和往西的那一族群是先走在一起，到中途才分开的。

　　所以，刘季寒追错了族群再回头，自然也慢了些。不过，好在没迟太多，在天池时，他终於追上已收拾好穹庐正准备要离去的游牧人。一方面他很高兴终於追到了人，可另一方面他也很不爽所见到的景象。

　　被群峰环绕的天池！湖水碧绿清澈，灿若明珠，远远近近的山峰银装素裘！黄中夹杂著墨绿，冰凉彻骨的湖水深幽莫测，阳光却在冷冷的蓝上洒下了一层金。此情此景，虽不像西湖的秀气、漓江的优雅和九寨沟的灵动，却像一位高贵的贵族，风华绝代却傲若冰霜。

　　湖面上掩映著悠闲的牧群，不管是黑的马、白的羊或是花的牛，听著族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嘈杂的马嘶羊鸣，更觉得白雪皓皓的远山是多麽的宁静，它们从天地之初就如此尽责地守在那里，忠心耿耿地护卫著这颗天山的明珠。
［正文:第三章 无眠（1）］


　　然而，这等美景却吸引不了刘季寒的视线，他只专注於正与达纳笑语如珠的妻子，看见达纳很体贴大方的将自己的大氅为她披上，继而扶她上了马。两人正待策马随族人离去时，刘季寒立刻快马追到了汝宁身边，并即拉住她的缰绳，汝宁愕然地转眼。

　　「咦！字秋，你怎麽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学乔守卿直呼他的字，是她不自觉脱口而出的，可他听了不但没有一丁点儿不高兴的感觉，反而莫名的冒出一股异样的满足感和无法抑止的亲昵与甜蜜。

　　「跟我回去。」他原先准备好的高嗓门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为什麽？」汝宁歪著脑袋打量他半晌。「难不成你要亲自押我回去，好看看裴家人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吗？」

　　刘季寒蓦地垂下眼眸，心中交战良久，终於小声地说：「除了省亲，我不会送你回去的！」

　　「为什麽？我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刘季寒陡地脸一沉．「谁说的？我可没答应！」

　　汝宁用握在右手上的马鞭轻轻地拍打著左手心。

　　「你不是一直想著要休妻吗？」

　　刘季寒抿紧唇沉默片刻。

　　「那是以前。」

　　「哦……」汝宁眨了眨眼。「那就是说……以後不会了？」

　　刘季寒无语，几乎无法察觉地轻点了一下脑袋。

　　「为什麽？」这点可是很重要的。

　　刘季寒咬咬牙。「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这算什麽回答？他就那麽死硬派地不肯松口吗？不过……算了，他能这麽快的就追上来，也等於表明了他的心意！不是吗？

　　「那你的仇呢？应该也是要放弃了吧？」

　　刘季寒的神情再一次满了阴郁与固执，断然地道：「不可能！不过，我会另外想办法的。」

　　真拗！

　　汝宁无奈地轻叹，好吧！这个也一步一步慢慢来吧！反正他实际上是已经认输了，只是他总是不肯对自己老实一点而已。

　　她转头对达纳说了几句刘季寒听起来似乎是热合买提（谢谢）、好西（再见）之类的招呼语，同时把大氅还给达纳，就见达纳仿佛颇为惋惜似的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和他们也说了声好西之後，就追随族人而去了。

　　接著，她回过头来看著刘季寒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并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好带子。

　　「你不冷吗？」

　　「不会。」刘季寒淡淡地回道，看他的神情也似乎是真的无所谓。

　　汝宁下意识地去摸摸他的手，发觉还真的是很暖和，可当她要收回手时，却被他反手紧握住了。她笑了，给他吃点豆腐倒是无所谓啦！可是，不可能没有代价的哟！

　　「听说山那边有条冰川好美！陪我去看看好吗？」

　　冰湖连著冰川，冰川连著雪山，层层峰巅被终年不化的白雪覆盖，被淡淡的白雾笼罩。在这片洁白无瑕的冰冻世界里，弥漫著神奇的陌生和冰冷的寂静，令人彷佛达到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似乎已融於冰清玉洁之中了。

　　汝宁早已移驾至刘季寒身前，厚厚的羊毛大麾暖暖地裹住两人，她蜷缩在刘季寒的怀抱中，唯有两只惊叹的大眼睛仍在骨碌碌地转动著，伴随著无法抑止的赞叹与朵朵呼出的热气中。

　　「好美！真的好美啊！」

　　在她的陶醉声中，刘季寒继续策马往里去，晶莹蔚蓝冰面上裂隙纵横！

　　金字塔般的角峰、锯齿形的刀脊，独具魅力的弧形冰川终碛和喧腾的冰川河更是令人震撼不已，大自然的灵性在心灵深处荡起回响，让灵魂解脱一切俗世的藩篱，宛如飞惊一般在洁净高广的天地飞翔。

　　「停、停！你瞧！你瞧哪！」

　　汝宁突然喊了起来，刘季寒立刻随著她的视线望过去。午後阳光西斜，光线斜打在冰壁上，冰山彷佛变成巨大的、青白色的、用油布擦拭出来的玉璧！在阳光的馀晖下熠熠发光，那质感滑润剔透，真是令人爱不释手，不忍离去。

　　「子秋，今晚我们就宿在这儿好不好？」

　　宿在这儿？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刘季寒不敢置信地倒抽了一口气，可在她那祈求的眼光中，他的犹豫迅即融化了、消失了，他轻叹一声。

　　「听说有吐潘牧人会在这儿的某个山洞里留下食宿、救生用品，我们去找找看吧！」

　　在夕阳落山前，他们终於在某处山洞前找到了一个很明显的记号——石雕狼头，里面果然有不少食物和足够他们暖暖地睡上一宿的毛毡与木柴。那一夜，为了驱寒取暖！是他们婚後首次同眠。

　　她依偎在他胸前，他垂眸凝视著她，她羞赧的一笑，令他双眼为之一亮。在她似假还真的抗拒中，他终於能够完成拖延至今的新婚之夜、履行身为丈夫的义务，让她成为他真正的妻子了。

　　晨曦慢慢地洒满了冰山，慢得教人著急、慢得令人觉得吝啬。在依依不舍的回眸中，空中开始落下飘飘絮絮的雪花，悄悄掩埋掉他们留在冰川上的一切痕迹，让冰川依然能维持它原有的圣洁，藏匿在静谧的蓝天深处，留待後人的朝圣。

　　
［正文:第四章 洞房］


　　　蝉声切，蛩声细。

　　角声韵，雁声悲。

　　望去程衣约天涯，

　　且休上马。

　　苦无多雷与君垂。曾是车师王国都城的交河城，在建筑上宛似一个层层设防的大堡垒，布防是极为严密的除了全城规模最大的官府署衙之外，其余房舍都相当狭小密集，而每户民宅至主道之间都必须经过一条条高深的坊巷，巷口纵横南北的子午大道相连，人在墙外行走时，如处在深沟之中，无法窥知城墙内的情况；而在墙内，则可居高临下，控制内外动向。

　　可惜规模如此宏大、生活如此热闹繁荣曾经在西域舞台上如此活跃的交河城，在一千多年後却也只剩下黄沙滚滚中的一片废墟遗迹。

　　汝宁暗叹著阖上从「过去」的生活中所带来的「未来」书籍，放回手提箱中後，再塞入床底下小心翼翼地藏好。

　　自从从天山回来後，刘季寒便以名正言顺的姿态自行搬进了她的房里，其实，那原就是他的寝室，是她鹊占鸠巢地把他给赶出去的。如今，既然她已经没有理由请他继续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因为在天山时，她就不小心被他给「毁了」，所以，她也只好惦惦的由著他理所当然的占据半个床位。只是如此一来，对她而言，就有些不方便了。

　　譬如，她不能再穿胸罩了，一想到不晓得哪年哪月的哪一天会发现自己晃著两颗大木瓜，她就泄气得很，而且，为了某种特殊原因，她必须保持的写日记习惯恐怕会越来越难持续了，甚至於她藏在床底下的手提箱也不知道能保密到何时……

　　该死！那封信上为什麽不能提示得更详细一点呢，洋洋洒洒一大篇的缘起缘落，却只交代了一个简单的开始和结论，中间的过程竟然完全都省略了，其他重要事项更是一概阙如！这算什麽？电动游戏吗？要是偷看了秘笈攻略本就不好玩了吗？若是不小心中途阵亡了怎麽办？按开始键重来一局吗？

　　特别是对刘季寒是个标准的大沙猪这件事，为什麽不能提醒她一下该如何应对付才好呢？

　　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从他强行成为她室友的那时候开始，虽然他仍然继续容忍她出门闲逛，可若是她多看别的男人一眼，他就会二话不说的立刻把她拖回家。

　　更过分的是，在某次闲聊中，他居然表示不反对娶妾……不、不！应该说他似乎已经有娶妾的打算了。即使她百般暗示无法容忍这种事，他依然坚持男人有娶妾的权利，妇道人家不得多罗唆。

　　这就太超过了吧？！

　　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的！虽然这是唐朝，是允许男人三妻四妾的时代，也是她自愿闯进来的，可她也有她的原则，那就是——绝不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不是她独享，就是她放弃，二择一，就是这麽简单！

　　那封信上提到过，在三年後，她会有一次回去的机会，因此，她必须在这段期间内确定她是否能够改变这个沙猪男人，如果不行，她宁愿放弃这个男人回到原来的世界里。离开他或许她会觉得很痛苦，可是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他，更是一种令她无法忍受的煎熬。

　　她既然有勇气独自来到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有勇气回到那个世界重新展开生活，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脆弱、孤独的小女孩了。

　　☆☆☆

　　西域最大的特点在於它特殊的气候地理现象，不但日夜、夏冬温差极大，而且冰峰能与火洲共存、沙漠常与绿洲为邻，如此鲜明的对比，强烈的反差，著实令人赞叹不已。

　　而有火州之称的吐鲁蕃（古称吐火罗）便是西域最燠热的地区，也是四季冷热差异最悬殊的地区。一月里虽然仍有细雪，但当江南才刚是春暖花开的四月清凉天时，吐鲁蕃却早已艳阳高照、沙暴连连了。（吐鲁蕃的夏季四月中旬就开始了，三月到五月沙暴最频繁。）

　　过去，汝宁是最喜欢夏天的，因为可以到游泳池或海边游个痛快，可这儿虽然明明有两条河就在她眼前招呼著，即使日头再毒、天气再热，她就是不能眼睛一闭，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跳下去游两趟。再一想到这儿的气温最高还会攀到摄氏四、五十度，她就开始想念冷气、冰箱，甚至是电风扇，或者有件无袖T恤和短裤也好。

　　到了五月底，她终於深深体会到那些明星们在夏天拍冬天场景时到底有多悲惨了！

　　可是，至少他们不用天天吃上满嘴的沙吧？

　　在这正午时分，汝宁边躲在房里猛扇著手，边喃喃抱怨著，「该死，为什麽不是宋朝？唐朝居然只有卷轴而已，想拿本书扇扇都不行，又不能下河去游泳，也不能穿短袖、短裤，每天又是热风又是烫沙的，我看我是熬不到七月罗！」

　　再一想到她已经好久都没法子出门了，她更是沮丧不已，因为天气越来越热，所以，她每天都只能「自愿」待在屋里喘息，练毛笔字、学画画，捻针绣花就免了吧！

　　OK！既然如此，她决定了，反正在这儿她也活不过这个夏天，她还是提前回去吹冷气算了，反正男人到处都有，不是吗？

　　没想到才刚下了决定，门扇就突然打开，那个到处都有的男人抱著一个石盒子进来了。

　　「我让人去山上取了一些冰回来镇瓜，你要吃吗？」

　　「咦？冰？」连看也不看一眼石盒子，汝宁双手一揪，就揪住了刘季寒的衣襟。「冰在哪里？冰在哪里？」

　　「呃……化了。」刘季寒歉然地道。

　　「嘎？化了？！」汝宁满脸失望地松开手，继而睹了一眼石盒子。「冰的瓜？」

　　「嗯！很冰的。」

　　好吧！看在他的一番好意上，就等她吃完瓜之後，再回去吹冷气好了。

　　汝宁叹了口气。「聊胜於无，没鱼虾也好！」说著，便顾不得姿态，也顾不得还有人在一旁「欣赏」，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石盒盖，开始大口大口的啃著又香又甜又冰凉的哈密瓜，每啃完一片，就满足地吁一口气，继而再抓起另一片继续奋斗。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里，她哪还顾得了端不端庄、闺不闺秀，人都快要热死了，难道端庄一点就会死得舒服一点吗？才怪！

　　刘季寒坐在一旁静待她吃完之後，才去拧了一条布巾给她擦手。

　　「你很怕热？」

　　以前不怕，但是现在……「怕！怕死了！」虽然那些哈密瓜真的很冰，总算让她感觉凉快一些了，但是，她知道这感觉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那我叫人每天到山上去帮你拿些冰回来，虽说都很快就化了，可至少能让你稍微舒服一点吧！」

　　汝宁双睫轻眨。「不如乾脆带我到乌鲁木齐去吧！那儿凉爽多了。我也问过你那个可怜的副手，他说你这阵子都没什麽事，溜开十天半个月的不会有差别。」

　　刘季寒皱起眉头。「不行，过两天我要到伊州去。」

　　「到伊州去？为什麽？因为刚上任的伊州刺史吗？」汝宁跟著皱起眉。

　　「他应该算是你的属下吧？凭什麽要你去见他？」

　　「他是我的属下，但他也是我的父执辈，」刘季寒轻描淡写地说：「我是以晚辈的身分去看他的。」

　　汝宁的脑袋略微倾斜。「不能回来再去吗？」

　　刘季寒突然背过身去，「不行。」话落！随即往外走。「我要到前头书房去了。」

　　汝宁狐疑地望著他的背影。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不一会儿，汝宁拖著老命在侧院廊上找到了正在向新任都护倪平交代事项的乔守卿，听说刘定邦被贬职派到莎车去了。

　　汗如雨下的汝宁扯著乔守卿躲进回廊内，劈头就问：「他到伊州去做什麽？」

　　乔守卿一愣。「谁？」

　　「唉！大将军嘛！」汝宁不耐烦地说：「说！他到伊州去做什麽，」

　　「啊！那个喔……」乔守卿的眼神有些闪烁。「新任伊州刺史是将军先严的好友，许久不见了，将军当然会想去看看他。」

　　刘季寒早就警告过他，说夫人对这件事可能会有太过强烈的反应，所以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免得无端掀起风波。看样子，大将军猜测得没错，夫人现在的模样的确就像是要找碴儿、刮风暴的样子。可是！为什麽要先刮到他这儿来呢？他这儿风水有比较好吗？

　　「是吗，」汝宁怀疑地斜睨著他。「就只是因为那个伊州刺史是他的长辈吗？」

　　乔守卿避开了眼。「呃……呃……应该……应该是吧？」

　　「应该？」这家伙也有问题！「是吗？那这样的话，我也应该叫他带我去见见人家罗？」

　　「千万不要！」乔守卿脱口道，旋即又警觉地收回惊讶的表情。「呃……我是说！这麽热的天气，一路晒到伊州去无处可避，夫人会受不了的。」

　　「那是我的事，不是吗？」汝宁哼了哼。「如果我不在乎，那就应该可以带我去了吧？」

　　乔守卿又一次躲开了眼。「夫人应该先去徵求将军的同意才是吧？属下无权置喙，问属下做什麽呢？」

　　属下？这种时候他又变回属下了？

　　「问就问，谁怕谁呀！」汝宁再次冷哼。「你也会跟著去吗？」

　　「不，夫人，属下留守。」

　　「这样吗……」汝宁踱开两步。「我说大副手啊！既然那位剌史是子秋的父执辈，那麽，说不定你也认识他罗？」

　　乔守卿迟疑了一下，然後点点头。

　　「我想……」汝宁歪著脑袋斜斜地凝娣著他。「或许那位刺史恰好有位待字闺中的小姐也说不定，对不对？」

　　说对？

　　绝对不行！

　　说不对？

　　骗得了这时，以後他就更惨啦！

　　汝宁光是看他为难的样子，也就心中有数了。「我明白了，你也不用为难，只要再回答我一个小小的问题就够了。」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既然那位父执辈和子秋那麽熟稔！那麽，那位小姐也应该和子秋有不错的感情罗？」

　　回答？他哪有回答过半个字啊？这位裴大小姐明明是存心陷害他的嘛！乔守卿的脸色更难看了。为什麽裴大小姐不是像传言中那般又憨又傻呢？那样不就会天下太平得多了吗？

　　「说不定还曾经论及婚嫁呢！所以，这回子秋去也可能是想来一篇感人的再续前缘吧？」

　　汝宁盯著他的脸继续说道，见到乔守卿的脸色果然在瞬间变绿了。汝宁暗暗冷笑，果然如她所猜测的一点也不差，那位色狼大将军的确是决定要娶妾了，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挽回而已。

　　那日晚上，当刘季寒处理完公事提早回房时，汝宁正趴在化妆台上认真的挥毫像在写些什麽，可他一靠过去，她就有点慌张地随手扯了一条被子掩住了。

　　「今儿个怎麽这麽早，大将军？」

　　「公事办完了。」刘季寒蹙眉，她好久没叫他大将军了。「你这几日用膳时好像都没吃多少。」

　　「天儿热嘛！」汝宁耸耸肩。「夜里还好，可是白天真的是热得连呼吸都觉得是烫的。」还好这里湿度低，早晚温差大，尽管白天酷热，入夜则会变得凉爽惬意，至少还能让她睡个好觉，补足体力好应付第二天的燠热。

　　「明天就会有冰块送来给你了。」刘季寒说著，来到床沿边儿坐下，觑见她正悄悄地把适才写的东西收摺了起来。「等我从伊州回来後，再带你去乌鲁木齐住两天吧！或者你要在那儿待上整个暑天也是可以的，我会留下足够的人马在那儿保护你。」

　　咦？想支走她吗？

　　这时代不作兴金屋藏娇那一套，都嘛是光明正大的拎回家和大老婆拚个你死我活，他是担心她会拿支扫把挡在府门前不让那女人进门，所以，打算先造成既定的事实後，再让她知道吗？

　　汝宁拖了一张凳子坐到他前面。

　　「带我一块儿去伊州吧！」

　　「你在开什麽玩笑？」刘季寒低斥。「光是持在府里你就热得快发疯了，要是站到日头底下去，不到一刻钟你就会昏了，你要怎麽去？」

　　「简单罗！」汝宁胸有成竹地说：「我们趁晚上天儿凉的时候去！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我们也已经到了，何况伊州也没有这儿这麽热，不是吗？」

　　刘季寒却还是摇头。「不成，我是正式去见长辈，你去不方便。」

　　汝宁眯了眯眼。「真的不让我去？」

　　刘季寒没有说话，迳自开始褪衣、去靴准备上床。

　　「如果我硬要跟去呢？」

　　刘季寒的脸色倏地一沉。「你最好不要太嚣张，汝宁，我说不再有休妻的打算，并不表示可以纵容你的胡作非为。夫是天、妻是地，这点你一定要分清楚，三从四德的妇德之言你必须谨记在心，言行要守分寸，否则我照样可以惩罚你，明白吗？」

　　惩罚？

　　是喔！她好怕喔！

　　哼哼！到时候就看是谁倒楣！

　　☆☆☆

　　或许是防著她硬要跟吧！刘季寒居然是偷偷走人的！

　　早上出房门时，说是上前面署衙书房办事，晚上乔守卿却告诉汝宁，将军大人早上就启程上伊州去了，气得汝宁随随便便收好写到一半的日记，就匆匆忙忙瞒著乔守卿也从後门跷头了。

　　她先找到城里朋友家去，请朋友的丈夫到伊州批水果时顺道带她去，那是一对很老实的柔然人夫妻，刚成婚不久，牵线红娘正是汝宁。他们很体贴的决定趁夜出发，免得汝宁热昏在半路上。

　　其实，在西域里，每年一到了六月至八月中时，一般人也都是趁夜间凉快时出门赶路的。

　　伊州（今之哈密）是经玉门关进入西域的第一大镇，西汉张骞通西域，开通丝绸之路南北道，至东汉又开通由玉门关经河西走廊，或经居延海（额济纳旗）进入哈密天山南北的道路（伊吾路）。之後，因南道荒迹，中西商旅驼队多取道伊吾，伊州便成为中道（原北道）和新北道（伊吾路）的交通要冲。

　　伊州与交河最大的不同点，在於伊州的突厥人和乌孙人占较多数，民族种类也更复杂。不过，吐鲁蕃人和突厥人看上去其实也是差不多，若硬是要区分的话，应该是突厥人显得更高大、野蛮些，服饰上也略有不同。

　　然而，因为地处中西通商要道，所以，伊州会说汉语的人倒是相当多，这点就大大方便了汝宁。她很快地就问到官署所在地，甚至混进了当地百姓中溜进了官署，因为刺史才刚到任，署衙里很需要有人帮忙大大的整理一番。

　　起先，汝宁一直看不见刘季寒，还想著他会不会是根本没到这儿来。直到午时过後，跟著好几个当地姑娘们一同整理庭院的汝宁开始感到头昏脑胀时，终於看到刘季寒和一个老官儿并肩从偏厅出来，然後就站在回廊下聊天！原来是里头要开始清扫了。

　　跟随在他们後头的还有一位美女级的大家闺秀，一位让汝宁看了会自卑的娴静姑娘。她不但人长得美，而且一见就知道是个知书达礼、温柔贤慧的好女孩，只不过……她的年纪好像稍稍大了点儿吧？

　　唐朝的姑娘家十五岁嫁人并不算早，二十岁才出嫁就可以算是出清滞销品了（类似她这样），搞不好还得倒贴才「送」得出去，而眼前这位大美女大概至少有二十三、四岁了吧！居然还没有婆家？唐朝男人都瞎了眼吗，可即使如此，汝宁还是觉得让她作妾实在是暴殓天物，太可惜了，特别是当她瞧见自己的丈夫看著那位大小姐的目光竟是如此难得的温柔，而那小姐睇著丈夫的眼神更是柔情似水时，不由得整颗心都紧揪了起来。然後，她听到闲聊中的两人逐渐把话题切入了正事。

　　「虽然皇上先赐了婚，但也不妨碍我和贤侄谈过的事，我想应该可以照旧才对，贤侄以为如何！」老官儿——官则勋说。

　　刘季寒歉然地瞥了美人儿——官秋霞一眼。「原先侄儿认可的是让秋霞妹妹入刘家为正妻，如今却要委屈妹妹作妾，这种事侄儿觉得万万不可，请世伯再多考虑一下吧！」

　　官则勋轻叹一口气。「你们两个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如果不是霞儿她娘先替她和她表哥定下亲事，我早就让你们定亲了。没想到霞儿尚未过门，她那表哥就过世了，之後你又征战在外，所以没来得及先替你们正式定下亲事，才让皇上抢了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说著，他瞄了女儿一眼。

　　「何况，霞儿自己也说了，她非你不嫁。正妻也罢！妾待也罢，只要你心疼她，她都无所谓。」他再叹。「我就这麽一个女儿，唯盼她将来有依有靠，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你看著办吧！是娶她进你们刘家作妾好好疼惜她，或是让她终生不嫁，孤寂一辈子，就看你的决定了。」

　　刘季寒仍是犹豫著，官秋霞这才柔柔地出了声。

　　「季寒哥，秋霞保证不会教你夹在姊姊和秋霞之间为难的，秋霞会尽量去顺著姊姊、让著姊姊，无论任何事物，秋霞都不会跟姊姊抢的，所以，季寒哥，请让我在你的身边伺候你好吗？」

　　如此的轻语呢哝，如此的委曲求全，就算铁石人儿也会心软吧！刘季寒终於长叹一声。

　　「既然两位都执意如此，那我就……」

　　甬道那头突然急匆匆地转来一个家丁，见著刘季寒就下跪。

　　「将军大人，交河城有急差！」

　　刘季寒眉心一皱，和官则勋互视一眼後，随即一起跟著家丁往前头去了。而目送他们离去的官秋霞才刚转过身来，便惊呼一声走下庭院，蹲下去扶住差点歪倒在一旁的当地帮佣姑娘。

　　「姑娘，你怎麽了？是不是天气太热了？你……啊！天哪！你的脸色好难看，快！我扶你到里头去躺一躺。」

　　汝宁苦笑著瞥了那个温柔善良的官家大小姐一眼，随即硬撑著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推开官秋霞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然後就踉踉跄跄地往後门跑去了。

　　官秋霞正想唤住她，却见她半途掉了一样东西，官秋霞忙过去捡了起来，同时叫著，「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可是，那个姑娘却已经转个弯儿不见了，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不作兴提起裙子赛跑，所以，她也没想到要追过去，只是略一思考後，就拿著那个东西往前头去了。到了前厅，只见刘季寒正神情凝重的向交河来人低声询问著什麽。

　　伫立在一旁的官则勋上看见官秋霞就诧异地问：「你怎麽跑到前面来了？有什麽事吗？」

　　「没什麽，只是有位来帮佣的姑娘掉了这东西……」官秋霞举起手中的物品。「我想是不是……」

　　刘季寒不经意地瞥来一眼！旋即脸色大变地冲过去抢走官秋霞手中的东西。「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一把小小的，鉴赏用的匕首，精雕细琢的刀柄上缀满了各色七彩宝石，若细细端详的话，可以看出上面很巧妙地嵌出了一个「秋」字，另一面则是「子」字。这是他父亲在他出世那年特地命人打造的，没想到不小心让汝宁瞧见了之後，就被她「没收充公」，她一向都是学当地人一样把它配在腰间的。

　　官秋霞瞧见他脸色不对，便也忙著回道：「适才我们在回廊边聊天时，有位姑娘就蹲在我们前头不远处拔草，你们离开後！我看她好似就要昏倒了，於是过去扶了她一把，本想让她到里头躺一躺的，没想到她却慌慌张张的就往後门跑了，这就是她还落的，所以我想……」

　　话还没说完，刘季寒便飞身往後院去了。

　　官秋霞愣住了，官则勋则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霞儿，你看清了那位姑娘的模样吗？」

　　官秋霞困惑地点点头。「爹您不也瞧见了吗？不就跟这儿的姑娘们一样的穿著打扮吗？」

　　「我没注意。」官则勋说：「你确定是这儿的姑娘？」

　　「是啊！是来这儿帮忙打扫的当地姑娘，可是……」官秋霞迟疑了一下。「我总觉得她跟别人不太一样，好像有种很特殊的气质……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虽然她的打扮和这儿的姑娘一般模样，可是感觉上就是不太像这儿的姑娘，甚至……甚至也不太像咱们中原汉人的姑娘家。」

　　官则勋不由得皱眉。「那……她看起来既憨又傻吗？」

　　「不会！」官秋霞这回很肯定地用力摇了摇头。「绝对不会！她一看就是个很慧黠灵敏的姑娘，既不憨也不傻！」

　　官则勋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听说裴家大小姐是以憨傻出了名的！所以……」

　　再一次话没能说完，这回是人影一闪，刘季寒又突然出现了，而且，他手上还横抱著一位姑娘。

　　「呀！就是她！」官秋霞惊呼。

　　「贤侄，你认识这位姑娘吗？」看他把人都给抱回来了，应该是相识才会如此吧！

　　「是拙荆，」刘季寒满脸焦虑之色。「是否有地方可以让她躺一下，再叫人找个大夫来帮她看看，她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啊！是姊姊！」官秋霞闻言，忙领著他往後面去。「来，快把姊姊抱到我房里去，那儿已经整理好了……爹，您快去请个大夫来呀！」

　　就在那一刻里，从刘季寒忧心仲仲、惴惴不安的神情上，官则勋了解了一件事实，刘季寒非常喜爱他的妻子！

　　☆☆☆

　　啊！冰淇淋！

　　「我的！」大弟吼了一声就抢去了。

　　啊！百吉冰！

　　「我的！」二弟不落人後，也抢了去。

　　啊！绵绵冰！

　　「我的！」妹妹噘著嘴也伸手抢了走。

　　啊！雪糕！

　　「嘿嘿嘿！」三弟已经一大口咬了下去。

　　啊！甜筒！

　　「我们的！」

　　不是吧？爸妈，连你们也来跟我抢？至少让我一样嘛！人家快热死、快蒸发了啦！哪、哪！一口就好、一口就好了啦、啦、啦、啦、啦、啦……

　　「汝宁、汝宁，醒醒、醒醒！」

　　咦？

　　汝宁蓦地睁开眼，发现眼前不但没有冰淇淋、百吉冰，而是一个火辣辣、气呼呼的男人，一个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男人，一个……

　　「你在搞什麽鬼？」那个男人怒气腾腾地低吼。「叫你不要来，偏要偷偷跟来，你看看，承受不住了吧？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了吗？竟然还敢如此乱来！要是出了什麽差错怎麽办？」

　　怀孕？

　　鬼扯，她怎麽会怀、怀、怀、怀……她怀孕了？！

　　汝宁倏地瞠大双眼瞪著眼前的男人——直到前一秒，她才刚想起原来他是她在唐朝的老公，也就是那个害她吹不到冷气、吃不到冰的坏男人，虽然这也是她自找的，不过，有得赖就赖！反正她本来就姓赖嘛！

　　嗯！原来是她怀孕了，难怪总觉得怪怪的，一天比一天不舒服……吱！

　　真倒楣，什麽都记得，就是忘了带避孕药，否则就不会这麽快就中奖了！她徐徐移开视线到一旁的官秋霞和官则勋脸上绕了一圈又转回来，而後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著那个依然怒容满面的唐朝丈夫暗暗叹息。

　　他就只会这样怒瞪她，从来没有用注视官秋霞的那种温柔眼光瞧过她半次，她心里酸溜溜地暗忖著，也难怪啦！他本来要娶的就是温柔的官秋霞，她才是半途杀出来的「第三者」，而那个被她占据去大老婆位置的官秋霞偏偏又是那麽无可挑剔的善良温柔，在这种情况下，她有什麽立场反对让他娶官秋霞回家？

　　没有！

　　汝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真的搞不懂，若是硬要她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无论那个「别的女人」有多优，要是天天都得喝乾醋，她又哪能像那封信上所写的幸福到哪里去呢？

　　见她久久不语，刘季寒脸上的怒意消失了，担忧取而代之。「汝宁！你觉得怎麽样，还好吗？」不会是热傻了吧？

　　汝宁淡淡地瞟他一眼。「很好，非常好，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刘季寒皱眉。「你怎麽了？」

　　汝宁耸耸肩，随即侧身躺了下去，她背对著刘季寒说：「我好累，想再躺会儿。」

　　这可不是掰的，她真的是热昏头了，这会儿，连注意力都很难集中了，更何况是思考这麽复杂的事。

　　刘季寒沉默了一下，而後轻柔地摩掌著她脑後的头发。不晓得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麽觉得他似乎好温柔好温柔？

　　「大夫说你需要多休息几天，我们就暂时借住在这儿，等你复元了再回去，顺便……顺便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下。」

　　汝宁心头一痛，她知道他要处理什麽事。为什麽不能先给她一点时间想一下呢？是因为他太喜欢那个温柔的官秋霞吗？

　　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什麽要来到这儿了！

　　☆☆☆

　　清晨时分，一条踉踉跄跄的身影悄悄加入一群正要离开伊州的商旅队，一个好心的汉人让她坐在他的马车後面，教她颠颠簸簸地吐了好几次。

　　她不要留在那儿，汝宁昏昏沉沉地想著，她不要留在那儿看著他娶妾，然後带著她和新妾回去原该是只属於他们的家。她要先回家，要先回家好好想想她到底该怎麽办？只有在她的地盘上，她才能够安心思考，在那女人那儿，她根本无法转动脑筋，只要一想到他们可能就在她的房门外卿卿我我，她就觉得心痛、头痛、全身都痛！

　　随著日头缓缓往上爬，她整个人也逐渐失去知觉，她最後意识到的一件事是马车突然停住，跟著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尖叫喧嚣，还有刀剑交鸣，并夹杂著惨号声，之後，她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正文:第四章 洞房(1)］


　　☆☆☆

　　当乔守卿看见刘季寒气急败坏地独自一人冲回来时，他就知道情况不妙了，恐怕是他派人传讯传得太慢了。

　　「汝宁回来没有？」刘季寒著急地问。

　　乔守卿心一沉。「还没有。」

　　刘季寒面色一惨，转身立刻又要冲出去，乔守卿及时一把抓住他。

　　「等等，无论你是不是要去找她，你最好先看看一些东西再决定比较好。」

　　「放开我！」刘季寒怒吼。「她现在需要我去救她，要是晚一点就来不及了，你还不赶快放开我！」

　　「不，子秋，」乔守卿却非常坚持。「你必须先看看夫人留下来的东西，之後也许你就会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她，也或者……或者根本不必找她了。」

　　刘季寒骤然停止挣扎。

　　「什麽意思？」

　　「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乔守卿拉著他往後院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他就将刘季寒拉进他的房里，而且把门紧紧关上後，才回身严肃地看著刘季寒。

　　「你知道以前都是夫人整理自己的房间的，但因为夫人不在，又不知道这回你们要多久才会回来，所以，我就亲自去看看有什麽秽物需要先清除，顺便整理一下。没想到却发现了一只老鼠，我想，夫人可能不太喜欢，所以，就设法要抓到那只老鼠，结果……」

　　他转身到床底下拖了一个扁平的箱子出来放在床上，「我又发现了这个，」再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和一张小小的「画像」。「还有这些，我相信都是属於夫人的。」

　　刘季寒先是诧异地看著、摸著那个奇怪的银色箱子！不知道是什麽质料，也不知道是什麽用途，有锁，却看不出来是什麽锁。而後，他拿来小「画像」一瞧，更是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这……这是她吗？」

　　「看看後面，子秋。」乔守卿提示道。

　　刘季寒连忙翻过来一看，上面有数行细小娟秀的字，而且是蓝色的。

　　未来的我？

　　过去的我？

　　天使之翼展翅飞翔，

　　奇迹之光超越时空，

　　未来的我回到过去，

　　过去的我来到现在。

　　天使若再展翼，

　　奇迹之光再现，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刘季寒心头一冷，忙展开信纸阅览子秋相公：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相信我已经离开了，请不用找我，因为你是不可能找得到我的。

　　我早就决定了，如果你真的要娶妾的话，在你娶妾的那一天，我就会离开你回到我的世界，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原本就是为你而来的，如今，我也是为你而离开，因为我无法忍受和别的女人共有一个丈夫……

　　这信只写了两小段，但其中的含义已是非常清楚了，刘季寒突然明白，这就是他到伊州的前一天晚上她所写一半即藏起来的信。

　　难到她真的离开他了吗？

　　「不！」刘季寒突然低吼出声。「她不是自己离开我的，这信才写到一半不是吗？而且，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她是被抓走的！」

　　「被抓走的？」乔守卿骇然。「谁有那麽大的胆子敢抓走大将军夫人？」

　　「咄陆。」刘季寒神色阴森地说：「今儿个一大早我发现汝宁不见了之後，我就先在伊州城内四处询问，许久之後，才问到汝宁随著往北道的商旅队……」

　　「北道？为什麽是往北道？」乔守卿诧异地问。

　　刘季寒轻叹。「昨儿个下午她晕厥过，精神很差，大夫说她怀有身孕了，我想她……她的神志可能仍然不太清楚。」

　　「怀孕？」乔守卿神情一喜，倏地又变绿。「老天！」

　　刘季寒的脸色更为阴郁。「总之，那支商队在进入天山不久就遇袭被劫了，根据生还者的叙述，应该就是咄陆带领的人马，他把女人和货物全抢走了。」

　　「可是咄陆……」乔守卿疑惑地看著刘季寒。「他不是……」

　　贞观四年，西突厥汗国分裂成为两部！弩失毕部在伊塞克湖的西部和西南部；咄陆部在该湖的东北部。咄陆部可汗——他的名字也叫咄陆——始终企图重新统一两部，两部便在持续不断的战争中逐渐耗尽了力量。

　　「我想，是因为皇上支援弩失毕部对抗咄陆，所以，咄陆才会基於报复的心态而攻击商旅。」刘季寒做出最符合现实的推论，事实上也的确没错。

　　「这下子事情可严重了。」乔守卿凝重地说。

　　「上报朝廷，请朝廷派兵来！」刘季寒断然地道：「以我们的兵力，只够驻守，无法出击。」

　　（这通是唐朝为防将帅拥兵自重的措施，都护府所管辖的只是地方军和边防军，正式的征战要由朝廷另派府兵军队参战）

　　乔守卿猛一点头。「了解，我立刻以紧急军情上报！」

　　刘季寒把信纸和小画像收进自己的怀里，「那个……」他指指手提箱。

　　「务必把它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瞧见了。」

　　「知道。」乔守卿看他吩咐完後转身就走，忙追上去。「你呢？」

　　「我去找她！」刘季寒头也不回地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她！」

　　
［正文:第五章 梦魂］


　　　美满生离，据鞍兀兀离肠痛。

　　九欢新宠，变作高唐梦。

　　挥手孤城，依约青山拥。

　　西风送。

　　戍楼寒重。

　　初品梅花弄。好不容易才从连绵不断的噩梦、美梦、悲梦、异梦、时空梦中醒转过来的汝宁茫然地睁开了双眼，一时之间似乎搞不太清楚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的样子。

　　她迟疑地转动眼珠子，脑袋齿轮依旧卡住无法动弹，唯一的认知是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不过，她倒是曾在电影上、卡通里看见过啦！不就是一千零一夜里的某个民宅场景吗？

　　她试著缓缓坐起来，感觉全身既疲惫又酸痛，仿佛刚刚跑完十公里的马拉松似的。她再次转头打量四周的景象，极力想要回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为什麽她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还有，最重要的是——她是谁，哦！对了，她是裴汝宁嘛！

　　可是……然後呢？

　　然後……然後……然後……啊！想起来了！就是她那个混蛋唐朝丈夫想要娶小老婆嘛！对，就是这麽一回事！

　　另一个可是……她怎麽会跑到这里来的？这里又是哪里呢？

　　她爬下床——其实床褥是直接铺在地上的，感觉到有点无力，她试著伸伸腰、甩了甩手臂，省悟到自己终究还是活著的。她徐徐走到窗边往外一探……只见土耳其式的建筑，男人穿著宽大的长衫和里著厚厚长长的头巾，女人则是披戴头套遮住面部。

　　我哩咧！她不会莫名其妙的又被转移了时空，冤冤枉枉的被送到不晓得是土耳其或伊朗或印度的哪一朝、哪一代去了吧？

　　不对，天使之翼不在她手中呀！

　　那究竟是发生了什麽事？

　　突然，她若有所觉地猛向後转，恰好瞧见一个女人从一道门帘後走出来，那个女人的面巾是放下来的，所以，她那高鼻蓝眼、轮廓分明的五官面容也一目了然，一看就知道是洋货。

　　难不成她真的被移转到外国去了？汝宁正在疑惑间，那个女人却跑过来对她叽哩呱啦说了一大堆她有听没有懂的话。她两手一摊，很乾脆的表示不懂，於是，那女人开始比手画脚。

　　好半天之後，她才懂得一点点大概。简单的说，就是她病了，这一段日子都是那女人在照顾她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等她把身体休养好後，那女人就要带她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或许有人懂得她的语言。

　　好吧！反正就算她抗议！那个女人也听不懂，就乖乖听话先把身体搞好再说吧！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除了吃睡之外，就是到附近去探险，结果被她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这儿居然也有突厥人和吐鲁蕃人，虽然很少，但这也就表示这儿可能也有汉人的存在。

　　可惜她不敢走太远去找，因为怕迷路，所以只敢每天多走一点，试著想要记住那蜘蛛网似的巷道。

　　不久，在她醒来後又过了四、五天左右的某个清晨，那个女人突然替她换上了一件长袍，再套上头巾，然後带她出门，在密集的建筑物所形成的小巷中钻来钻去。每条巷中都有很多分叉，分叉出去又有分叉，阳光在巷中玩著光与影的游戏，汝宁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跑错一千零一夜的场景了。

　　好不容易出了巷子！眼前却是一楝类似皇宫之类的建筑，女人又叽哩呱啦说了一堆，汝宁耸耸肩，跟著她往皇宫侧门走去。不一会儿，那个女人把她交给了另一个衣著较为华丽的女人，而另一个女人继续把她往里带。

　　左拐右转，终於，她们来到一个大房间里，富丽堂皇的装潢让汝宁确定了这儿八成是皇宫没错了。那女人把她扔在那儿後，就迳行离去了。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片刻，直到把整个房间都打量个够之後，她终於忍不住一把扯掉遮面巾，上前跪坐下去——当然是避开主位上那个华丽的丝质坐垫，「很礼貌的」自己请自己享用葡萄、水蜜桃、樱桃，吃了个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她满足了，慵懒地伸了个腰，转了转颈子……「喀！」一声，颈子卡住了，就卡在面对那个男人的方向上。她眨了眨眼，慢慢把身子也给转了过去，而後开始打量那个倚柱抱胸，不晓得偷看她多久的男人。

　　老实说，这个男人实在是超优的，三十出头年纪，颀长英挺的身材、雍容高贵的气势、潇洒俊美的五官，彷佛地中海般蔚蓝的眼眸更是迷人得不得了，总而言之，这是个足以打一百分的男人。

　　那个男人突然微微一笑，而後说了一句她依然听不懂的话，可至少她分得出来那是吐鲁蕃方言。

　　「听不懂，」汝宁老实说：「我只会说汉语。」

　　那个男人微感诧异地愣了一下，而後再出口的便是汉语了。

　　「你不是吐鲁蕃人？」

　　「为什麽我必须是吐鲁蕃人？」汝宁反问。

　　「当时你穿的是吐鲁蕃人的服饰。」那男人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

　　「汉人就不可以穿吐鲁蕃人的衣服吗？」汝宁辩驳道。

　　那男人微微一挑浓浓的眉，然後慢慢走过来，在那张华丽的丝垫上坐下。

　　「唔……你说的也没错。」

　　汝宁也不客气，又拿了一颗樱桃扔进嘴里。

　　「我能不能请问一下，这里究竟是哪里？」

　　「疏勒国。」那男人也学她扔了一颗樱桃进嘴里。

　　汝宁恍然大悟，「原来是疏勒啊！」继而愕然的问：「可是我怎麽会跑到这里来的？」她不是在南疆北部吗？怎麽跑到西部来了？

　　「你家在哪里？」

　　「交河。」

　　「原来如此。」那男人挑了一颗水蜜桃啃著。「我有事到阿勒泰，回程上在野林里发现你和另外两个女人，你是病得半死，而那两个女人却已死透了。回来後，我就把你交给皇宫总管，让她找人照顾你，之後我差不多已经忘了你了，总管却来告诉我说你已经痊愈了。」

　　「忘了？」汝宁喃喃道：「老天！我才忘了该问一下我到底病了多久了？我是说，我离开伊州时是五月底，那现在是……」

　　「八月十八日。」

　　哇叹！整整三个多月耶！她怎麽那麽会睡？

　　汝宁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而後对那男人露出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那男人耸耸肩。「是皇王宫里需要很多侍女来做事。」

　　咦？这人很吊喔！「你是……」

　　「卡达，疏勒王。」

　　汝宁愣了愣。「疏勒王？你就是疏勒王？」

　　卡达傲然地颔首。「没错。」

　　难怪那麽拽！汝宁皱皱眉、眨眨眼，「哦！」而後若无其事地也捡了一粒水蜜桃啃起来，卡达反倒傻住了。

　　「哦？就这样？」

　　「要不然要我怎麽样？」汝宁含糊不清地说：「下跪？磕头？膜拜？亲你的脚丫子？」

　　卡达蹙眉。「应该是要那样子，可是……」

　　汝宁嗤之以鼻。「真俗！」

　　「俗，」卡达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你说我俗？」

　　「不是吗？斤斤计较於这种表面上的俗礼，这不叫俗叫什麽？」汝宁兀自品尝得津津有味。「做个朋友平起平坐不好吗？」

　　「朋友？」卡达凝视她半晌。「你不觉得我的身分很高贵吗，」

　　汝宁耸耸肩。「算是吧！」

　　「算是吧？」卡达喃喃道：「那……你不觉得我很出色吗？」

　　汝宁忍不住失笑。「你很臭屁耶！」

　　「臭屁？那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很自傲啦！」

　　「我没有自傲的资格吗？」卡达辩驳著。

　　汝宁撤了撤嘴，点点头。「应该是有吧！」

　　「那……」卡达深深地凝视著她，「你没有想过要入我的後宫，我保证会很宠你的。」他非常认真地说。

　　「嗄？」吃了一半的水蜜桃滚了下去。「你说什麽？」她听错了吧。

　　「我喜欢你。」卡达的语气更认真了。「也许一开始我是想让你在宫里担任打扫侍女的工作，你知道，当时你的模样实在很惨……很……呃……难看。可是刚刚我看著你在那儿毫不拘束地吃著水果，神态是如此的自然奔放，我才发现你有种很特殊的气质，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见过的。你……非常独特、非常吸引人，我想我是迷上你了。」

　　刘季寒怎麽就不会这麽迷她啊？

　　汝宁傻傻地看著他片刻。

　　「可是……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怀孕了？」

　　「我知道。」

　　「你知道？！」汝宁几乎要尖叫了。「你不在乎？」

　　「我已经有世子了。」

　　「嗄？」

　　「我已经有正统的世子了，所以，多几个其他的儿子也是无所谓的。」

　　也就是说，只要汝宁生下来的孩子不会有机会继承王位就不要紧。

　　汝宁又愣了好半晌。

　　「拜托！那我老公呢？」

　　「老公？」

　　汝宁哀叹了一声。「丈夫啦！丈夫啦！」

　　「他死了！」卡达不假思索地说。

　　「嗄？」汝宁顿时目瞪口呆。「他死了？」怎麽有麻烦的是她，可她没死，反倒是他先死了？

　　「没错。」卡达同情地瞄了她一眼。「根据我的判断，你是在商队里遭遇打劫的，在那种情况下，通常是男人被杀，女人和货物被劫走，那两个被至残而死的女尸也很符合我的推论，你则是病得奄奄一息，所以才被扔在那儿。我想！你应该是随同你夫婿出门的吧？所以，他一定也被杀死了！」

　　汝宁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人脑筋不错，可惜还是比不上柯南。

　　「我想，你的亲人大概也会认为你死了吧！想想你当时病得那麽严重，以常理而言，你应该无法承受那种波折才对，所以，你能挨到这里我已经够惊讶的了，如今竟然还能够完全痊愈，甚至连孩子都保住了，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了！」

　　认为她死了吗？也许……那样正好吧？汝宁暗忖。

　　「如何？」卡达又问：「你的夫婿已死，我也愿意照顾你的孩子，那你呢？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汝宁懒懒地瞟他一眼。「我又不爱你！」

　　「我喜欢你就够了。」卡达说：「何况，时间久了之後，你也会慢慢爱上我的。」

　　汝宁猛一翻白眼。「臭屁！」

　　卡达双眉一扬。「我有这个资格。」

　　「谁理你！」这个人头壳坏去啦？

　　「是你刚刚说过我有资格的，不是吗？」卡达抗议道。

　　「我收回！」起手无回大丈夫，起手有回小女子！

　　卡达注视著她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汉人说，救命之恩……」

　　「STOP！」汝宁举起手作阻止状。「汉……」

　　「STOP？」

　　「停止！」汝宁不耐烦地翻译。「汉人也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所以，就算我耍赖不报恩，你也没辙，因为我是女人嘛！」其实，就算他不救她，她也应该不会死才对，否则就不会出现那封信了。所以，算他……嘿嘿！鸡婆，或者说是犯贱也行啦！

　　卡达呆了呆，随即爆笑出来。「没错，你真的是一个很独特的女人，所做的事和所说的话，没一样是我想像得出来的，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汝宁突然眯起了双眼。「你不会是想……用强的吧？」

　　「不会！」卡达亳不思索地回道：「对别的女人或许会，对你……」他摇头。「绝对不会，否则我就不会问你，直接把你纳入後宫就行了。」

　　汝宁吁了一口气。「那你会送我回去吗？」

　　卡达皱眉。「你想回去了？」

　　「当然……」汝宁倏地顿住，随即改口道：「不想！」

　　卡达了解地点点头。「没错，你夫婿都死了，亲人也以为你死了，你回去又有什麽意义呢？」

　　汝宁若有所思地凝视他片刻。

　　「这样吧！我和你交换条件如何？」

　　卡达笑了。「说说看。」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胆敢和他「交换条件」呢！可她就是这点迷人，她既不是故作姿态，也不是骄傲看不起人，而是很自然的以平等的态度对待自己和任何人。

　　「我给你……」汝宁沉吟著。「两年半的时间，在这期间内，你不能勉强我、逼迫我，届时，如果你能让我爱上你的话，我自然会主动进入你的後宫，可若是不能……」

　　「如何？」

　　「你要放我自由离开。」其实，就算他不放她离开也无所谓，她自己也能「离开」。

　　卡达略一沉思。

　　「唔！还算公平，那你的条件是？」

　　「你要先帮我拿回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我放在婆家的一样东西，」汝宁神情严肃，语气更是凝重。「而且你要带我亲自去拿。」那种不应该出现在「现代」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瞧见比较好，否则真不晓得该如何解释哩！
［正文:第五章 梦魂（1）］


　　「为什麽一定要你自己去拿？」

　　汝宁受不了的翻个白眼。「废话，因为那是我的条件！」

　　卡达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实在很有趣。」

　　「谢谢夸奖。如何，你的答案？」

　　「成交！」卡达毅然决然的道：「我们九月就动身……」

　　「等等、等等，为什麽不能立刻动身？」开玩笑，拖得越久，越有可能被那个占据她那一半床铺的人发现那个东西，到时候可就不好玩了！

　　卡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姑娘，只有疯子才会在南疆的七月天里赶路，就算是趁夜，也是不得已才会那麽做的呀！」

　　啊！对喔！差点忘了西域的气温在夏季里，特别是七月中时高得吓死人，大概足以煮熟一个小女人和她肚子里的胎儿了吧……呃！也许里面还不太熟，但可能外皮都烧焦了！

　　汝宁无可奈何地噘了噘嘴。「好吧！九月就九月。」只好碰碰运气了，希望那个小女生只顾忙著享受她丈夫的怜惜呵护！千万不要太勤於整理卧室，特别是床底下。无论如何，她什麽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没有天使之翼！否则她就回不去了。

　　没错，她决定放弃那个唐朝丈夫了！起初她还认为刘季寒只不过是唾弃裴家大小姐而已，却没想到，原来他早已有个论及婚嫁的意中人，那她还有什麽鬼希望？

　　或许他对她的态度的确有所改变了，但那也可以解释为刘季寒本来就不是个恶质男人，所以，他只不过是终於想通了而已，想通了既然她只是个无辜的裴家子孙，怎麽样也没道理将愤怒发泄在她的身上吧！

　　好吧！既然刘季寒喜欢的是那个温柔小女生，既然她才是不受欢迎的第三者，她自动退出应该是上上之策吧？至於这个孩子，就当作是赡养费罗！

　　瞧！她是多麽的通情达理呀……

　　该死！达理个屁呀！其实她好想大哭一场！想把那个男人给阉了！想叫人去把那个小女生给暴了！但是……理智告诉她，只有她退让才能皆大欢喜……去！她会欢喜才叫有鬼呢！哦！老天，有时她真恨自己这麽理智！

　　☆☆☆

　　疏勒位於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一块水源丰富的绿洲上，又是塔里木盆地南北两条丝路的汇合点，因而成为南疆西部最鼎盛繁荣的小国。

　　浓郁的阿拉伯风情、高鼻蓝眼的人种和复杂的风俗背景是疏勒的特点，譬如疏勒人是古代撒迦人的後育，说的是东伊朗语，文字源於印度，建筑是土耳其式的，主要宗教却是小乘佛教。

　　在西域，安西都护府是朝廷统治西域各国的根据地，其中包括焉耆、龟兹、疏勒、于阗、都善和莎车等，也就是说，那位高高在上的疏勒王卡达也是有俯首听命的对象的。

　　不过凭良心说，卡达对汝宁还真是不错，知道汝宁怕热，便命人远从音苏盖提冰川掘取来冰块好提供她一个冰凉舒爽的环境；知道她爱热闹，喜欢新奇事物，又难忍室外日毒燠热，便索性命令巴扎的摊贩和商家们轮流进皇宫里来让她解闷。

　　在卡达尽心尽力的照拂下，大病过後的汝宁反倒更健康丰盈了。有时候，她都会很过意不去的希望自己能爱上他也是不错的，可她又很明白那是不太可能的，至少，当她的心仍被某人死死地霸占住的时候是不可能的。

　　那个她为他而来，也将为他而离去的某人，每每在她想到他时，她依旧会心痛、会苦涩、会无奈，所以，她不愿意去想到他，却又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思念他，而这是一种痛苦的折磨，痛苦得连卡达都发现了。

　　卡达悄悄地来到她身边，澄蓝双眸仔细的审视她望著窗外，却视若无睹的眼神。

　　「又在想你逝去的夫婿了？」

　　「好像是吧！」汝宁漫不经心地回道。

　　对卡达，她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对她有恩，却也对她有所企图，而且是非常不良的企图。开玩笑，居然想要她作妾？而且是十几个妾待中的一个！

　　我哩咧，他自己为什麽不去作龟公？

　　「你要去拿的东西……和他有关吗？」

　　「那倒不是，那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哦！那麽……」卡达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你就和他完全没关系了吧？」

　　汝宁转过脸来，笑了。「为什麽这麽说呢？无论如何……」她抚著自己的小腹。「只要有他的存在，我们之间的联系是永远也切不断的。」

　　卡达皱眉望著她隆起的小腹犹豫半晌。

　　「旅途不短，你真的要去吗？」

　　「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了解，何况我也懂得一点医术。」汝宁笑著捏捏自己健康红润的腮帮子。「瞧瞧我为自己调配的补药功效有多大啊！再过些日子，恐怕你就会改变主意，对我这只超级大肥猪不再有任何兴趣了！」

　　闻言，卡达也笑了。

　　「好吧！那就我叫人开始准备了，等九月的第一场雨下过，我们就启程。先去帮你拿回东西，再到天山、阿勒泰去，没问题吧？」

　　汝宁闻言猛点头。

　　「当然没问题！」

　　☆☆☆

　　而刘季寒呢？在这三个月当中！他又混到哪儿去了呢？

　　在美丽娴静的秋霞小姐温柔体贴的伺候下，愉快的度过炎炎夏日吗？

　　「季寒哥，这是冰镇雪莲汤，」官秋霞放下玉盅。「很开胃，又补身，你尽量多喝点，你看起来瘦好多了呢！」

　　刘季寒勉强扯了一下唇角。「谢谢。」

　　看他只称谢却不动手，官秋霞悄悄地对爹爹使了个眼色，官则勋忙摆著手催促道：「来，贤侄，快动手啊！霞儿熬了很久呢！」

　　刘季寒这才暗叹著端起盅来轻舀一匙入口，官则勋满意地拂须微笑。

　　「如何，入口吧？不是我自夸，霞儿那一手厨艺可是无人能及的，娶了她可有福气了，而且！她又是如此的温柔体贴，若是……」

　　眼看爹爹又开始旧事重提，惹得刘季寒眉头直皱，官秋霞不由得暗暗担忧不已。

　　「爹呀！您别再说了啦！哪有人这样自夸的？何况季寒哥现在心情不好，您说这些……」

　　「就是因为他心情不好才得说呀！男人身边没有女人伺候著是不行的！」官则勋正色道：「所以，我才想劝他赶紧把你娶过门，好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照料他的身子。瞧瞧就这麽三个月而已，他已经憔悴成这个样子了！」

　　最主要的是要趁这时候快快让刘季寒把官秋霞给娶了回去，否则，若是等那位正室大夫人回来再提，这事儿可能就会像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啦！

　　官秋霞贝齿轻咬，迟疑了一下後才犹豫著说：「季寒哥，爹说的也没错，你瞧瞧你，脸色真的很难看呀！秋霞想……想替姊姊伺候季寒哥。你放心，姊姊回来若是不开心，秋霞……」

　　「对不起，」刘季寒突然打岔道：「汝宁没回来，我……」他放下玉盅。「我没那心情。」

　　官则勋闻言，不禁收起了轻松的态度，「可是贤侄，霞儿……」他压低了嗓音。「霞儿都二十有五了，她等得还不够久吗？虽然你们没有定过亲，但是，你应该知道她是在等你，才会推掉那麽多门亲事的吧？」

　　「爹呀！您……」没想到爹爹把这种事都给说了出来，官秋霞窘得脸都红了。「您怎麽……不要再说了！」

　　官则勋没理会她。

　　「我说了，皇上赐婚的事不怪你，可是这会儿霞儿都愿意委屈了，你却还要她再等下去，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刘季寒为难的视线在官秋霞脸上绕了一圈，而後再回到官则勋的脸上。

　　「其实，三个月前侄儿就曾经说过，侄儿实在不好委屈秋霞妹妹，侄儿认为还是请秋霞妹妹另觅……」

　　「不、不！季寒哥，我可以等、我可以等！」眼看著刘季寒似乎又要当面拒绝这桩婚事了，官秋霞忙抢著说：「等到找著姊姊了，等到姊姊答应了，季寒哥再接我进门就可以了。」

　　「那怎麽行？」官则勋立刻大加反对。「男人家娶妻娶妾，女人家哪有置喙的馀地？只要贤侄意欲如此，她哪有反对的资格？要是她敢多加议论或无理取闹，便是多言善妒，贤侄大可休了她，担保皇上也无话可讲！」

　　「爹呀！您到底在说些什麽呀？怎麽可以……」

　　「无论如何，我的意思是，霞儿等得够久了，最好就是这两天……」

　　「世伯，那是不可能的！」刘季寒突然打岔道：「您也知道侄儿这三个月来不只忙著找汝宁，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办，根本没有办法分心做其他的事了！要是朝廷知道我在这种时候娶妾，恐怕也要判我一个怠忽职守的罪名了！」

　　官则勋一听，不由得大皱其眉。刘季寒说得也没错，朝廷交办事项，做臣子的却只顾娶小老婆享乐，这罪名是可大可小，要是有多事人乱嚼舌根！降职是小事，丢官都有可能呢！

　　「贤侄是指咄陆的事吗？朝廷究竟是如何表示的？」

　　刘季寒未语先叹。「皇上年底将赴泰山封禅，漠北薛延陀族的真珠可汗之子大度没有集结兵力的迹象，似乎是想乘机作乱，如果猜测无误的话，他们可能是要对李思摩部发动攻击。所以，皇上的意思是要我调查清楚後再上报，免得两边同时掀起战端，朝廷会疲於奔命。」

　　官则勋点点头。「所以你才要亲自去调查？」

　　刘季寒默认。

　　「可是这种事你应该是派亲信属下去调查就好，根本毋需亲自出马吧？」官则勋不以为然地说。

　　刘季寒无语！倒是官秋霞帮他说话了。

　　「季寒哥是想顺便找姊姊，对吧？」

　　刘季寒微微颔首，官则勋无奈地摇头。

　　「如今调查得如何了？」

　　「很麻烦。」刘季寒一语断定。「咄陆作了几次案子之後，因为我追缉得很紧，所以，他便改弦易辙，不再作案了。他一方面仍然企图统一突厥两部，一方面鼓动焉耆王栗婆准的堂兄弟薛婆阿那支反叛朝廷，还有龟兹王苏伐叠，他抱持著观望的态度，虽然没有同意，可也没有拒绝。疏勒王卡达却是一口就回绝了，而且说得相当不客气，惹得咄陆很不愉快，当场就放言不会轻易饶过疏勒王。」

　　「果然是很麻烦，」官则勋喃喃道：「如此一来，已经不只是突厥部的问题了，即便是那些归顺的藩王都可能成为祸患。更糟糕的是，要是哪天他们心血来潮一同联手的话，那……」

　　他突然噤声，而後与刘季寒面面相觎，良久後，他才又问：「你上报朝廷了吗？」

　　「上报了。」

　　「朝廷如何回应？」

　　「尚未有任何指示。」

　　「那就只有等罗？」

　　「是的。」

　　官则勋突然瞄了官秋霞一眼。

　　「那霞儿的事不就可趁此机会……」

　　刘季寒骤然跳了起来。

　　「对不起，侄儿还有事，先告辞了！」

　　「且慢、且慢！」官则勋也跟著跳起来。「不是说要等朝廷的回应吗？怎麽……」

　　「侄儿接到消息，据说以富裕出名的疏勒王，每年秋季都会到天山沿途购买珍贵药材，接著再继续北上到阿勒泰挑选名贵宝石。而这一回，很可能就会在半途撞上咄陆的报复，劫财又劫命，下一任疏勒王可能就不敢不听他的了，算是一举两得。所以，侄儿必须尽快赶去看看，以免太迟造成遗憾。」

　　说得有理，也的确很紧急，所以，官则勋只得暂时放人了，只在刘季寒临去前又问了一句，「你那媳妇儿——」

　　刘季寒的脸颊顿时痛苦地抽搐不已。

　　「我只查到当时她病得很重，未免被她拖累，咄陆便将她丢弃在某座野林内等死。」

　　官则勋的眉宇倏地皱起。「那她会不会已经……」

　　刘季寒蓦地咬紧了牙关，「我说过，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否则我绝不会放弃的！」语毕，他飞身上马就待离去。

　　官则勋却又一把拉住了缰绳。

　　「贤侄，你可曾考虑过，那……那山林内野兽繁多，若你那媳妇儿是被……」

　　刘季寒突然用力地扯开官则勋的手，神情极端不悦。

　　「即使她是被野兽啃食了，我也要剖开那野兽的肚子找出她的尸首！」

　　「可是……」官则勋顿住，而後惊呼，「难不成你想剖开整座山上所有野兽的肚子？」

　　「如果有必要……」刘季寒策缰前奔，只留下两个毅然的字眼飘荡在飞扬的风沙中。「

　　
［正文:第六章 物换星移］


　　忆得枕鸳衾凤。

　　今宵管半壁儿没用。

　　触目凄凉千万种，

　　见滴流流的红叶，

　　淅零零的微雨，

　　率剌剌的西风。一条条乾涸的河床绝望地仰望著无情的阳光叹息，一丛丛枯竭的荒草挣扎在砾石荒滩之中，骆驼刺在风沙里瑟瑟地啜泣著，声嘶力竭的驴声和清脆单调的驼铃声，伴随著长长的队伍踏在犹如一大片汪洋的龟裂上，毁灭的恐惧在心中颤抖。

　　蓦地，在浩瀚无垠的枯燥单调中，一片小小的青翠再次点燃了生机，宛如苍茫大地中的一颗珍珠，流水潺潺的清冷是它生命的源泉，粼粼的波光是它生命的象徵，尽管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岁月改变了一切，生命却始终是存在的。

　　汝宁跪在水边，拧著手巾拭著脸、拭著颈子、拭著手臂，却拭不去满身的燥热。她瞥了一下灼眼的烈日，随即躲到树下无声地叹息。

　　「天哪！西域的秋老虎还真不是普通的凶猛耶！」她嘟囔著。

　　卡达让部下把马匹拉到水边喝水，自己则蹲到她前面关心地审视著她。

　　「还支持得住吗？」

　　「我为什麽不能骑马？」汝宁不满地咕哝。「马车里有多闷你知道吗？」

　　「明知故问。」卡达淡淡一笑。「撒娇也没用。」

　　汝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撒娇了？你吗？」跟著叹了一口气。「说说罢了，谁教你当真呀！」

　　卡达无奈地摇头。「是你自己硬要走这条路才会这麽辛苦，若是沿天山到交河去，就没有这麽酷热了。」

　　「人家想看看楼兰、米兰和尼雅古城嘛！」汝宁低声咕哝。「这时候应该还没有被盗取破坏得那麽严重吧？唉！真可惜，照相机不在身边。」

　　「那都是废墟，有什麽好看的？」卡达不可思议地瞪著她。「还有，你在说什麽照相机？那又是什麽？」

　　汝宁故意当作没听到他的问话，「什麽时候才有城镇啊？」她刻意眺向远方顾左右而言他。

　　卡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继而体贴地说：「明天就到且未国了，到时候我们多休息两天再动身，可以吧？」

　　汝宁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随即啊了一声。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了，你会武功吗？」

　　卡达微感诧异地挑挑眉。「会又如何？」

　　汝宁没有回答他，兀自忙著问第二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轻功呢？」

　　卡达皱眉。「没问题，可是你到底……」

　　「点穴？」

　　「也行，但是你……」

　　「嗳、嗳！别问、别问！」汝宁挥著手，活像在赶苍蝇似的。「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她的计画是先在交河城找个地方落脚，接著！只要探得刘季寒不在府里的时候，就可以让卡达拎著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进府里拿东西了。若是碰上人，譬如刘季寒那个温柔的如夫人，一指点出去就可以定江山啦！

　　瞧！多麽伟大的计画，肯定没问题的啦！

　　只要他们还没有发现那个东西！

　　☆☆☆

　　「他们往且未那边去了？」

　　刘季寒不敢置信地高吼。

　　「为什麽往那边？卡达以往不都是沿著天山过来的吗？」

　　「你问我没用，那不是我决定的呀！」乔守卿无奈地道：「而且，我最好先警告你，听说咄陆的大儿子已经领著一群人往若羌去了，他甚至还请了两位中原武林道上的高手同行，我正想带人追过去呢！」

　　「该死！我去，你留守，叫倪平去盯著咄陆！真是该死！」

　　丢下忿忿的诅咒，刘季寒转身如飞而去了。

　　☆☆☆

　　如果她可以未卜先知，知道去看个古城居然会看出一票强盗来，她就绝对绝对不会吵著说要看看那捞什子古城，而且，若是有人说要看，她肯定会先海扁他一顿再说，但问题是……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所以，她现在只能和侍女躲在马车里，恐慌地从帘布缝里偷腼著围绕在马车四周那两票人马又叫又吼地厮杀，心里实在很希望那只是小学男生最爱的那种骑马打仗玩玩而已！

　　可惜不是，而且不但不是，甚至她还发现一件很不幸和一件很不妙的事，不幸的是，卡达这边的人马明显的少很多；不妙的是，几乎没有多久，卡达的部下不是受伤倒地不起，就是乾腿膈屁了事，不到一会儿就只剩下卡达和三个部下竭力抵抗一大队人马的围攻，眼看著卡达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汝宁咬咬牙和待女相觑一眼，然後不约而同地一块儿抽出腰间的匕首，同时决定冲出去跟他们拚了！反正卡达若是完蛋，落在那群强盗手里，她也肯定不会太好过。可就在她掀开布帘准备冲下马车之际，侍女却又突然一把抓住她。

　　「你看！」

　　她听不懂，可是她看得懂待女的手势，她忙顺著侍女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远处另有一对人马飘过来了。她极尽目力想看清楚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却更惊讶地发现有一条彷若大鹏鸟般的身影远远领先在前头，如鹰翔般地飞掠而来，仅只两个起落便来到卡达身边，而且一抬手就扫飞了三个敌手，及时救回卡达的一条老命。

　　原先两个束手在一边悠闲观战，状似汉人的家伙惊讶地咦了一声，而後互视一眼，便下场加入战局。

　　瞬间情势大变，帮手全都赶到了，即使不多，但身手不错！经验更是丰富，与卡达等人并肩抵抗对方一票人马，而且似乎是游刃有馀的样子。而另一边虽是一人空手双掌独对三个高手外加三件歹毒的兵器，却也不见情势吃紧。

　　然而，最令汝宁张口结舌的是……是那个人……那个人……她见不得啊！

　　布帘惶然地落下，侍女愣了愣，却只见汝宁惊慌失措地喃喃道：「完蛋了！这下子真的Gameover了！怎麽会是他呢？怎麽会是他呢？天哪！还是让我死了吧！不、不，不能死！孩子还没生出来呢！怎能叫他陪我一起死呢？那……躲，对，我得躲起来才行……」她慌慌张张地往後缩了缩，顺便瞧了一眼小小的马车空间。「该死！我能躲到哪儿去呢？」

　　她在那儿叽哩咕噜的碎碎念著，侍女也听不懂，只担心外头的情况，便又掀起布帘来往外瞧。过了片刻後，汝宁才发现，顿时惊叫一声便冲上前要拉下布帘，可好死不死的就在那一刹那间，刘季寒正好旋过身来把双眼那麽不经心地往这儿瞄了那麽一下下，旋即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真的是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刘季寒实在是找错时间傻住了，一把亮晃晃的大刀和一把锐利的短剑，还有一条白骨鞭便乘机同时从他的左右杀过来。

　　汝宁尖叫一声「小心！」，他才及时回神闪身躲避，却只来得及避开那把大刀和白骨鞭，短剑则正正刺进他左肩窝里，还穿透过去，差那麽一丝丝就险些刺中要害了。可就在那短剑刺进内里的那一刻，刘季寒同时也一掌解决了那个卑鄙的家伙为自己报了仇。

　　汝宁的一颗心立时揪成一团，并忘情地跳下马车冲到打斗圈旁。

　　「子秋，你……你伤得怎麽样了？要不要紧？」

　　刘季寒右手挥出两掌击退剩下的两个敌手，左手则垂在身边没动。

　　「汝宁，你……你没死？」

　　「别管我有没有死了，」汝宁不耐烦地说：「拜托快点告诉我你要不要紧啦！」

　　「我不要紧！」刘季寒迅速回道，右手则更快速地挥出一掌又一掌挡回企图攻击汝宁的大刀。「汝宁，危险，回马车上去，快！」

　　「可是……」

　　「快去，不要让我分心！」

　　汝宁猛一咬牙，随即听话的转身跑回马车上去，却仍然掀著布帘密切注意著两方交手的情况。

　　明显的可以看出刘季寒受伤之後攻击力大打折扣，因为他使起左手来似乎不那麽灵活了。可即使如此，他仍是靠自己的力量单独解决了剩下的那两个对手，虽然多花了一些时间。

　　好一阵子之後，打斗终於完全结束了，刘季寒吩咐部下处理受伤和投降的敌方，然後朝向他走来的卡达点点头。

　　「没受伤吧？」

　　卡达摇头。「大恩不敢言谢，将来若是有需要卡达……」

　　「不必，这是我的职责。」

　　卡达微微一愣。

　　「职责？尊驾是？」

　　刘季寒还未来得及答话，旁边就有一人跑来插嘴报告。

　　「大将军，死者可就地掩埋，但重伤者能否借用疏勒王爷的马车？」

　　不待刘季寒回答，卡达便忙著说：「没问题，那是应该的，除了第一辆之外，其馀的骆驼马车请尽管使用无妨。」

　　那人匆匆施个礼後又离去了，卡达则好奇地望定刘季寒。

　　「贵属下称呼阁下是大将军，不知……」

　　「安西都护府，刘季寒忝掌安西都护府。」

　　卡达的双眸蓦地睁大。「难道是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镇武大将军？」

　　刘季寒点头，随即告罪一声，便转身朝马车大步走去。

　　卡达愣了愣，立刻跟了上去；却见汝宁跪在马车边关心地一把拉住刘季寒的左手直咕囔，「怎麽办？，还在流血耶！要是血流光了怎麽办？你以为喝两口水就可以补回来了吗？还不快点上来让我瞧瞧！」

　　「不用了，」刘季寒说著，在自己的左肩上点了两下，血流便止住了。「这样就可以了。」

　　汝宁不觉满脸佩服地连连赞叹道：「厉害，真是超厉害的，这一招要是用在二十世纪，肯定削翻了！」

　　刘季寒蹙眉，可什麽都还没说，汝宁又瞪著那支短剑抱怨道：「不能拔下来吗？也许你自己觉得插著一把短剑在身上晃好像很威风勇敢的样子，或者多插几把你会更爽，可是对我来讲，那样看著实在很……很……」

　　刘季寒侧首瞄了一下，随即亳不在意地右手一抬就自行拔出短剑了，还好没有那种夸张的血注喷出来，否则汝宁非当场吓晕不可。

　　可即使没有昏厥倒地，汝宁也倒抽了一口寒气，而後大叫，「你……你干什麽呀？！也不通知人家一声，你想吓死人家吗？」

　　刘季寒满脸阴郁地盯住她。

　　「你才是想吓死人吧？」

　　「呃……」经他一提醒，汝宁立刻很不情愿地想起自己干的「好事」，不觉窒了窒，继而忙岔开话题。「你还是上来让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刘季寒身子没有动，却伸出手去抚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孩子……还好吧？」

　　汝宁拍拍他的手。「活蹦乱跳，好得很哪！」

　　「最重要的是你……」刘季寒深深地凝住她。「你看起来脸色很不错，应该也很好吧？」

　　汝宁耸耸肩。「只要不太挑剔，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啦！」

　　刘季寒颔首。「是卡达王爷要送你回家了吗？」

　　「啊？回家啊……」汝宁瞥了卡达一眼，又瞟了刘季寒一下，随即低低的垂下头去。「我是想回去拿个东西，然後……然後……」

　　刘季寒叹了口气。「汝宁，无论你怎麽想，打算怎麽做，请你别忘了你是我刘季寒名正言顺的妻子，你不能老是这样一走了之呀！」

　　他俩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在卡达眼里看起来是如此），一旁的卡达脸色早已经比地上的土沙还要土了，而後又淬然听见刘季寒居然说汝宁是他的妻子，卡达立时失口惊呼，「她是你的妻子？」

　　刘季寒这才转过头来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想来是王爷救了拙荆吧，季寒感激不尽，如果……」

　　「等等、等等！她真的是你的妻子？」卡达还是不敢相信。「可是……可是她说她的丈夫已经……」

　　「stop！」汝宁突然低吼一声。「拜托！卡达，那都是你在说的，我可一次都没说过哟！」

　　又是Stop！卡达一听，顿时傻住了。没错，都是他在说的，但是……但是她都没有否认啊！

　　「不过这样正好，」汝宁来回看著两个男人。「卡达救了我，子秋又救了卡达，刚好打平，免得我老是记挂著欠卡达一条命，没事就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刘季寒皱了皱眉。

　　「不过，王爷最好还是小心点儿，不能松懈下来，我相信一次失败并不会促使咄陆就此放弃，反而会更积极地妄想夺取王爷的命，因为……」他回头看了一下适才拿短剑刺伤他，却反被夺命的尸体。「那是咄陆的长子，新仇加上旧恨，他更有理由劫杀王爷了。」

　　闻言，汝宁和卡达不约而同地惊叫出来。

　　「耶？不是强盗？」

　　「咦？是咄陆？」

　　刘季寒神情凝重地点点头，这时，他的部下又来报告了。

　　「大将军，一切都处理好了，就剩下咄陆儿子的尸体。」

　　刘季寒手一挥。「埋了他，之後就启程！」

　　「要启程了？」汝宁又盯住刘季寒的伤处。「子秋，上来让我替你包扎伤口，否则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走！」

　　刘季寒无奈地摇摇头，可最後还是乖乖地爬上马车去，脱下上身的衣物露出伤口。侍女则在备好伤药後，就很识相的爬下车去，还细心地放下布帘。

　　汝宁熟稔地动手清理伤口，可无论她如何拨弄，刘季寒却一迳的动也不动、吭也不吭，只是专注地深深凝视著她。

　　「必须缝几针，前後都要。」汝宁小声地说。

　　「尽管动手吧！」刘季寒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真的打算离开我吗，」

　　抓著针的手若有似无地抖了一下。「我是打劫被人抓走的。」虽然只是整个故事中间的一小段而已，可也不算谎话吧？

　　「那你为什麽不回来？」

　　汝宁的双眼紧盯在整齐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戳下第一针。

　　「我病了，之後当我清醒过来时，差不多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没有人会在西域的七月天里赶路吧？所以就拖延下来了。」这也是事实，只是少了一半。

　　「是吗？」

　　之後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汝宁转到刘季寒身後去处理他背後的伤口时，他突然又开口了。

　　「你反对我娶秋霞作妾吗？」

　　感觉到身後的小手停了一下，可很快又接著动作了。

　　「不，我不反对。」说谎！我知道你早在娶我之前就打算娶她了，所以，让她作妾已经是很委屈她了，「我有什麽理由反对呢？」违心之论！「放心，既然娶了她就好好疼她吧！」放心个屁啦！竟然说这种话，她自己都快吐出来了！

　　背後下针似乎此前面下针要用力得多，当然也痛得多了，特别是她在说话的时候，可刘季寒却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我……」他慢吞吞地说：「没有娶她。」

　　身後的小手又停了。「可是你有足够的时间娶她了呀！」

　　「我没有，」刘季寒立刻否认。「我忙著找你，也忙著公事，没有时间考虑到其他的事。」

　　「可是……她比我重要……」

　　「你为什麽会这麽想？」

　　「因为她是你青梅竹马的爱侣，我却是你仇人的後代；她是你本来想娶的对象，我却是被硬塞给你的，难道这两个理由还不够吗？」汝宁理所当然地说。

　　「青梅竹马吗？」刘季寒沉吟著。「应该算是了，而且，我也没有料到她竟然婉拒了那麽多世家子弟的提亲，一心一意只认定我，所以，我本来也是想在交城安定下来後，就向官家提亲的，可是……」

　　「回大将军，一切准备妥当。」马车外一声回报，骤然打断两人的交谈。

　　刘季寒皱皱眉，随即回应道：「好，准备出发！」

　　让汝宁为他扎好了绷带後，他便下马车去了，临放下布帘前，他又深深地注视了她一眼。

　　「汝宁，回家後再好好谈谈，好吗？」

　　汝宁迟疑了一下，而後才点头应允。刘季寒放下布帘，不一会儿，换侍女爬了回来，接著车队就开始前行了。

　　真糟糕，情况似乎比她想像中稍微复杂了一点点……不过，还是没关系，这麽点小问题是难不倒她这聪明的小女子的，其实，这样还比较方便她拿回自己的东西呢！

　　反正他大概也只是想对她「晓以大义」一番，让她明白要他放弃一个多情多意的女孩子是多麽没良心的事，特别是那个女的又长得那麽美、那麽温柔，那就更残忍啦！如果她能「谅解」最好，不能谅解的话，他就拿「夫是天、妻是地」的帽子来压死她！

　　好吧！他爱念就让他念吧，只要让他念到爽，然後快快赶他去接小老婆，她就可以乘机堂而皇之的落跑啦！

　　☆☆☆

　　在沙漠中，沙暴总是在无可预期的状况下来袭，真的是瞬息万变。

　　一刻钟前，汝宁还瞪著一望无际的沙海，暗叹著这片无情的苍凉还真是浩瀚伟大得很哪！不一会儿，马匹、骆驼开始不安地狂嘶哀呜，只见所有的人立刻紧张地跳下马找寻躲避的位置，汝宁就在莫名其妙之中被刘季寒塞进了马车底下。

　　下一瞬间，只见天空慢慢地被一层灰色的薄云覆盖，大风很快的从远处吹了过来，骤然间变得如此强烈，眼前顿时变成一片混浊的黄。狂风怒吼著！带著沙砾卷起一个个巨大的黄色风柱，忽左忽右以旋涡状向前推进，如此狂暴、如此凶猛，令人战栗悚然。

　　大风夹著沙粒砸在脸上，零散的用品、坐垫等在空中飞舞，宛如断线的纸鸢。顶在头上的马车开始发出吱嘎吱嘎的哀呜，刘季寒更加抱紧了她。突然，她瞥见卡达在空中手舞足蹈。

　　「卡……卡达！」

　　刘季寒迟疑了一下，随即猛一咬牙，放开她从马车底下冲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马车发出解体的惨叫，刘季寒惊骇地回过头来，却只来得及看见汝宁彷佛破布娃娃般被狂风卷走……

　　「汝宁！」

　　☆☆☆

　　双眼还没张开，汝宁就暗暗直呼自己实在是有够好狗运的！

　　那次被咄陆抓走差点病死，结果竟然跑到疏勒王宫去享福，这已经是够奇迹的了，如今「御风乘沙」在空中卷了半天，居然也没翘辫子，而且……

　　她睁开眼伸手抚向腹部……孩子好像也没事耶！

　　她不会是不死人吧？

　　自我解嘲地笑笑之後，她慢慢坐了起来，觉得身体情况还不错，反倒是脸上还有点痛被风沙砸的。而後她开始打量周遭，简陋的穹庐，到处都是兽皮、野麻，还有阵阵烤鱼香味，引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造反。

　　她忙不迭地爬起来顺著香味钻出穹庐，愕然发现眼前竟然是一片安静美丽的湖泊，岸边长满了高大的红柳和芦苇！还有十数座穹庐。湖里有孩童在玩水，岸边有人在烤鱼，那些人全穿著粗陋的兽皮和麻布衣。

　　怪哉！他们又是什麽人呀？

　　不到一会儿，汝宁已经知道他们虽然看起来不太进步，人却热情豪爽得很，问题是……她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麽，甚至於是她完全没有听过的方言，也就是说，她只能和他们用比手画脚做一些基本沟通，譬如要吃、要喝什麽的，其他就完全没辙了！

　　无可奈何地跟他们混了几天以後，汝宁突然发现有个人拉了匹驴子，上面放满了兽皮，好像要上哪儿去似的。她灵机一动，立刻上前表示她要跟他去，对方也无异议！很快的就有人借了匹驴子给她，两人就这麽上路了。

　　果然没错，翌日清晨，他们便来到了博格达沁——焉耆的国都。在那儿她找到了几位要回中原的汉人商旅，请他们顺便带她到交河城「找夫婿」。

　　土不亲人亲，那些人看她肚子挺大的，也就很爽快的答应照顾她到交河去。

　　就这样，好几天後，他们终於来到了交河城，那氐溪人商旅倒也好心得很，还很热心地把她交托给在交河城城外的一对汉人夫妻之後才离去。

　　汝宁在那儿好好休息了几天後，终於觉得可以行动了。

　　头痛的是，交河城里的居民大部分都认得她，於是，她只好扮成一个又老又胖的吐鲁蕃妇人，用一口半生不熟的吐鲁蕃方言到处打探。没有多久，她就知道卡达被刘季寒安全的救了回来，两天前才被刘季寒派人送回去，至於刘季寒本人的行踪就不太清楚了。

　　汝宁想了又想，最後终於决定去碰碰运气，因为她觉得最近自己的运气真的是满好的。

　　老实说，要混入都护府实在不容易，唯一的办法就是正大光明的走进去，所以，她就光明正大的进去了，跟在一群吵架要求仲裁的当地居民身後进去了，然後在适当的时刻与地点，一溜烟的窜进府後——有点笨拙的，因为大肚子造成的障碍，简直就有点像是在趣味赛跑。

　　熟门熟路地来到镇武大将军的寝室，汝宁毫不犹豫地就推门进入，大白天的，我们镇武大将军绝对不可能在房里的！她目不斜视，一路往内室冲进去，跑到床前便趴了下去，然後……

　　「耶？手提箱呢？」她惊叫。

　　「在这里。」

　　她倒抽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却见刘季寒提著手提箱伫立在内室门口，她顿时傻住了。先把内室门关好後，刘季寒才徐徐地走过来将手提箱放在床上，而後将犹趴在床前的汝宁扶起来上下打量她片刻。

　　「太可笑了，回自己家需要这样吗？」

　　汝宁蓦地噘高了嘴，随即很不高兴地转身到盆架前把脸洗乾净了，再一把扯掉头巾，脱掉那可笑的暗色宽袍，这才又回到他面前。

　　「这样可以了吧？」

　　刘季寒满意地看著她的肚子点点头，也不晓得是满意她现在的模样，还是满意她肚子的形状。接著，他拉著她的手并坐在床边儿，然後从怀里掏出那张信纸和小画像放在她的膝上。

　　「能为我解释一下吗？」

　　「啊！」汝宁顿时愣住了。

　　
［正文:第六章 物换星移（1）］


　　我哩咧！他怎麽会有这个？是她没收好吗？现在她该怎麽办？蒙混得过去吗？还是老实招供，免得大刑伺候？可他会相信吗？会不会刚说两句就被他当成疯婆子抓去关起来了？

　　直眼盯著汝宁的脸色瞬息千变，刘季寒彷佛有所预感似的低语道：「无论你说什麽！我都会尽量去理解的。」

　　汝宁有点吃惊地眨了眨眼。「你知道什麽了吗？」

　　刘季寒垂眸注视著她膝上的小画像。

　　「你在信里说……你要回到你的世界，所以……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一个跟过去或未来有关的世界吗？」

　　汝宁略略倾斜著脑袋。「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吗？」

　　刘季寒依然垂眸。「如果你有足够的证据。」

　　「这样吗？」汝宁颇意外地凝住他的侧脸半晌。「可若是无论我怎麽说你都不相信，你会把我当疯子一样关起来吗？」

　　「怎麽会呢？」刘季寒闻言，双眼蓦地抬起，眼神有些气愤。「我怎麽可能那麽做？就算我再不相信你，也顶多是当作你爱幻想而已，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妻子，我怎麽可能会那样对待你呢？」

　　又凝视他半晌後，她才又说：「嗯！我相信你。」她才点头如此说道：「你不是一个会随便打诳语的人。」而後她吁了一口气。「好吧！说开了我也比较轻松。」

　　她攒眉沉思片刻後。

　　「我是从一千三百多年後的世界来的。」

　　刘季寒的双眉倏地一掀。

　　「别问我怎麽来的，因为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某种特殊的缘分吧！我只知道相隔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这个时代，居然有一个和我同名同姓，而且同样生辰八字的人存在著，甚至她的身世也几乎和我一模一样。凭藉著一千三百年前属於她，一千三百年後属於我的同一件物品，我俩在我出发到这儿来的前一天交换了。」

　　刘季寒满脸的不可思议，可他还是静静的聆听著，聆听著汝宁详细叙述她为何决定来这儿嫁给他，还有，她如何为了来这个时代而花了八年的时间做什麽样的准备，最後还告诉他，她将会有个机会回去——这点就让他心里立时不安地打了个大突儿。

　　她拿起小画像照片，看著里面的人。

　　「这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衣著打扮。」她突然斜睨著他笑了。「你第一次看见时肯定吓死了吧？居然有人如此无耻，穿著竟然这等暴露，对吧？其实，我这还算是保守的了，你要是看到穿著比基尼到处晃的女人才真的会吐血呢！」

　　「比基尼？」刘季寒终於出声了，大概是因为她的「故事」说完了吧。

　　汝宁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就是只有两条小小的布挡住这里……」她比比胸前，再比比下面。「……还有这里，其他什麽也没穿。」

　　刘季寒双目蓦地睁大，「就那样？」他不敢相信地说：「在人前就穿那样？」

　　「没错。」汝宁猛点头。「甚至还有天体营，里面的人更是裸著身体到处跑呢！」

　　刘季寒目瞪口呆了好半晌，而後甩甩头。

　　「这个……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我早知道你不容易相信的了。」汝宁笑著把手提箱拿到大腿上放著，「这个叫手提箱，里面放著一些我特意带来的东西，一些对我的生活有所帮助的东西。」说著，她开始对号开锁。「除了我，大概没有人打得开了上了。」

　　刘季寒好奇地看著她对号。

　　「那是什麽锁？」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的锁。」汝宁憋著笑说：「跟这个手提箱一样，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刘季寒看她一眼没说话，直到她把手提箱掀开，他才又凑过脑袋来瞧个不停，汝宁先拿起一本厚厚的书放到他手上。

　　「这是书，看，比卷轴方便多了吧？这是手表，看时间用的！可惜停了，大概是因为时间错乱的关系吧！我还带了一个莱思康来呢！虽然不知道会有什麽用途，不过，因为它很小，所以……啊！这是天使之翼，就是它带我来这个时代的……呀！那个不要碰，那是……是ob，是……是女人的卫生用品……哦！那个是电池，是……唉！我说了你也不懂，来，看这个，看这个啦！这是……」
［正文:第七章 重逢］


　　　落日平林噪晚鸦。

　　风袖翩翩催瘦马。

　　一径入天涯。

　　荒凉古岸，

　　衰帅带霜滑。要让二十世纪的人相信有过去未来的同步存在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可若是要让七世纪的人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就有点对牛弹琴了。

　　然而，刘季寒终究还是相信了，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汝宁带来的那些东西，那种他相信绝不是现在能够制造得出来的东西，特别是那个「莱思康」，居然按几下就能立即在那个小小的框框里制造出字体来；还有那什麽「随身听」，竟然能够把声音藏在里头；最稀奇的是那个「立可拍」，喀一下就可以把人复制在小小的「照片」里，甚至那支「原子笔」、那本厚厚的中国历史……

　　即使他告诉自己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可又无法做出更好的解释来，所以，他只能相信了！可他并没有因此而以特殊异样的眼光来看待汝宁，反倒时时抱著那本中国历史猛啃，但是，汝宁只肯让他看到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一年。

　　「要预先知道未来，你就必须有一种认知无论你如何的不满，你都不能妄想去改变它！如果你做不到这点，你就没有资格看後面的东西！」

　　刘季寒看著她把书又放回手提箱里锁起来。

　　「里面有提到我是否替祖父报了仇吗？」

　　汝宁回头注视著他片刻。

　　「没有，就连你祖父的名字都只是提到那麽一点点，几乎没有的程度。这就是我一直想让你了解的事，你我都太渺小了，渺小得连在历史上留下一点痕迹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你就算为你祖父报了那无谓的仇又如何呢？生命太短暂，时间太匆促，人生太无常，为什麽不专注在能让自己感到不虚此生的事物上呢？」

　　刘季寒沉思无语。

　　「若是你愿意听我的劝告，那麽，我就请你放弃报仇那种傻事，甚至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请你辞官退离朝廷，因为……因为我不想眼睁睁的看著你浪费生命在一些无意义的事上头。」

　　刘季寒剑眉一挑。「是朝廷会发生什麽大事吗？」

　　「这个嘛……」汝宁的神情写满了为难与无奈。「我想，你应该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朝代是能够安安稳稳、一路毫无风波的走到最後，所以，也就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够维持永久的政权。我只能告诉你，唐朝至少还有两百六十多年的时光，但是，在现任皇帝过世後，会有一件你极可能无法容忍的事发生，以你的个性，你很可能会直接做反抗，那对你是非常不利的，甚至可能会导致生命危险也未可知。」

　　刘季寒皱眉。「皇上他何时……何时……」

　　「去世？」汝宁询问地望著刘季寒，後者微微颔首。「这个……我想想……唔……应该是……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病死在翠微宫含风殿，八月葬於昭陵。」

　　刘季寒一惊。「咦？不到十年了？」

　　「没错！」

　　刘季寒又蹙眉思索片刻。

　　「那……你所说的那件事……确定不会动摇唐朝根本吗？」

　　「就算会，你又能如何？」眼看刘季寒的脸色蓦地沉下，汝宁忙又道：「不会、不会！不是才告诉过你唐朝还有两百六十多年吗？七十年後，唐玄宗继位，届时将是大唐的巅峰盛世，却也是大唐衰落的启始，特别是开元二十五年，也就是距今九十多年将近一百年後，更是大唐由盛而衰的关键年。我想，那时候就算你想做什麽也没有办法了吧？」

　　刘季寒又苦思半晌，而後长叹。

　　「我想！无论是十年後或百年後，即使我想做什麽努力，也都是无济於事的吧？因为历史上并没有留下我的名字，对吗？」

　　「很好，你总算想通了！」汝宁称赞道：「你只要尽责过好你自己的生命就行了，不要妄想改变历史、创造历史，历史是既定的，你只能直直的走下去，如果你硬要干涉的话，世界会大乱的。如果结果是更好，那没有话讲，但如果唐朝的气数反而缩短了呢？你岂不是成了大罪人？」

　　刘季寒蓦地打了个寒颤。

　　「不，我不想变成大罪人！」

　　「那就是罗！」汝宁点点头。「所以，我才希望你辞官退隐，眼不见为净。除非你能确定自己可以接受任何事端，十年後，无论会发生多麽令人愤慨的事，你都能忍受下来，那麽就由著你高兴如何就如何罗！」

　　刘季寒咬住下唇。「那件事……皇上驾崩後就会爆发了吗？」

　　「那倒不是，还要再过个几年吧！不过……」汝宁神秘地挤挤眼。「祸端此刻已隐匿在後宫中了喔！」

　　「後宫？」刘季寒愕然地惊呼。「女人？」

　　汝宁颔首。「是的，女人。好了，我说得太多了，你好像已经开始紧张了，可我说过，别妄想改变历史，否则你很可能会变成历史的大罪人哟！」

　　刘季寒默然垂眸。汝宁笑笑，继而漫不经心似的踱向窗边望著庭院。

　　「不过，有件事我却必须先和你讲清楚才行。」

　　刘季寒闻言，也来到她身後轻轻地环抱住她。

　　「什麽事？」

　　「那位秋霞小姐是个好姑娘，又等了你那麽久，何况，你早在娶我之前就有意要娶她进门了，不是吗？所以，我不会反对，也没有资格反对，因为我才是硬插入你们之中的第三者，但是……」汝宁顿了顿。「在我那个时代里，婚姻是一夫一妻制的，也就是说，男人只能拥有一个妻子，其他什麽妾侍之类的统统是不被允许的。」

　　她徐徐地回过身来仰视著他。

　　「最重要的是，我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女人，无法容忍我的男人是和人公家用的，是我的就全部只能是属於我一个人的，包括你的人和心，否则，我宁愿放弃。」她又回过身去望著窗外。「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她，所以，就算你人在我身边，心也不会在我身上，因此，我打算放弃了。虽然我爱了你那麽久，也很清楚离开你我将会很痛苦，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长痛不如短痛，所以……」

　　她轻叹。

　　「我会利用两年後的那次机会回去，希望你能让我把孩子带去，我想，那样对他是比较好的。至於那位秋霞小姐，你可以先另外安排一个住所让我独居，再尽快把她娶进门。等我回去之後，你就可以向外面宣布我生病死了或什麽的，如此一来秋霞小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扶正为大老婆了。」

　　汝宁说完了，可刘季寒却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出声回复，只是默默的从后面环住她不言不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到底同不同意她的提议？

　　「秋霞是个好女孩，」他突然出声了，着实让汝宁吓了好大一跳，「蕙质兰心、温柔体贴、娴静大方、知书达礼，女红中样样精湛，我一直认为她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而且我想……我也是喜欢她的，所以才准备娶她为妻，可是……」

　　汝宁感觉好像自己看得到背後的他在疑惑、在皱眉。

　　「我对她却没有对你的那种感觉……不！我甚至不大了解自己对你的感觉。我常常被你气得头发昏，真想结结实实地教训你一顿，可却又更想教你时时刻刻伴在我身边，让我能看著你笑、看著你生气、看著你使鬼点子，看著那般万种风情的你，总教我不由自主地感到莫名的满足与开怀。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还是会时时刻刻挂怀著你，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担心你又要搞出什麽麻烦了，而事实上，却是我无法不时时刻刻去想著你、念著你。直到你被咄陆俘掳去，我才发现我多麽不想失去你、多麽害怕失去你，即使每个人都认为你不可能还活著，但我都坚持一定要找到你，因为我不敢想像你若是真的死了，我该怎麽办？」

　　他缓缓地将她转过身来，深深的凝视著她。

　　「辜负了秋霞，我会很愧疚，因为她是如此专情於我，为我浪费了长久的青春，结果却是一场空，那对她而言真是太不公平了。然而，若是失去了你，我更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她也只能陪伴著一个日日夜夜在痛苦的思念与懊悔中度过的夫婿，这对她来说也是同样的不公平，所以……」

　　他重重地叹息。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刚开始听时，汝宁还满、心的欢喜，可听到最後，她不由得猛翻白眼。

　　是喔、是喔！这样对温柔的官大小姐不公平，那样也对可怜的青梅竹马不公平，拜托！都到这种节骨眼儿上了，他还想刀切豆腐两面光吗？她不满地暗忖，最好就是她让一步，教海也阔、天也空吗？他是这个意思吗？也就是说，他就是狠不下那个心放弃多情的秋霞姑娘罗？

　　对啦！他说的是没错啦！那个女人真的是有够完美的，也痴心地等待了那麽多年，人家又是先来她後到，就这样把人家给一脚踢开的确是残忍了些没错，可是……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自私的嘛！哪有可能像分赃那样二一添作五，或你三我七的？很容易分赃不均而起内讧的耶！

　　反正三人行这种游戏她是玩不来的，嘿嘿！要不就再多一个男的配成两对就有得玩罗……咦？对喔！再多一个男的不就……可是人家要吗？

　　眼底忽地闪过一抹恶意，汝宁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那种阴森的笑声教人听了不由得鸡皮疙瘩掉满地，刘季寒立刻起了戒心。

　　「汝宁？」

　　「我有一个好主意，绝对保证皆大欢喜！」

　　汝宁说得信心十足，刘季寒听了心头更是打鼓不已。

　　「呃……你……说说看。」实在不想问，可是又忍不住要问。

　　「简单之至，咱们再找一个男的，」汝宁笑得甜蜜至极，刘季寒却已经後悔问她了。「想想……呃！就大副手吧！他好像对我的印象还满不错的。以後你要是心痒痒，请尽管去安慰安慰官大小姐没关系，我呢！也可以去找大副手开心开心，这样谁也没占著便宜、谁也不用喊寂寞，大将军您意下如何呀？」

　　刘季寒脸色铁青地瞪著那个扬言要让他戴绿帽子的妻子。

　　「我希望你只是在开玩笑。」

　　汝宁脸上的笑容倏失，「你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她面无表情地说。

　　刘季寒咬了咬牙。「你到底要我怎麽样？」

　　哈！现在还在问她这种话，先前都是在放屁吗？

　　汝宁噙著冷笑转开身子。「我想，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刘季寒沉默片刻。

　　「你真的容不下她吗？虽然你的年纪比她小，可是既然她居侧，她会懂得分寸的。」

　　他才是真的是放不下那个温柔的大小姐吧？心头窜起阵阵刺痛，汝宁表面上却是淡漠无比。

　　「去下聘吧！尽早把人家娶过来吧！」

　　语毕，汝宁回身就走，走得那麽急、那麽快，不晓得後面是有鬼，还是有魔在追赶她。

　　刘季寒望著她臃肿的背影，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又惹妻子不高兴了。他暗暗叹息著，过去的他是一个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沙场勇士，甚至连「死亡」二字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可曾几何时，他心中却充满了担忧害怕，担忧妻子会离开他，害怕他会失去妻子，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的想法实在太怯懦、太可笑了，可他就是无法自制的被恐惧占据了心头。

　　其实，他也不是心里喜欢秋霞喜欢到非得把她娶进门不可，若是仔细思考衡量一番，在天秤的两端，秋霞甚至是一点重量都没有的。现在想来，他是喜欢她没错，但那种喜欢纯粹是一种单纯的喜欢，一种不分性别的喜欢，与男女之间的爱恋是丝毫扯不上关系的。甚至，是在他娶了妻子之後，妻子才让他明白了情爱的真面目，也教他体会到情爱的滋味到底有多折磨人！

　　然而，他对秋霞的确是怀著一份愧疚，当初虽是官世伯先提起秋霞的终身大事，可他却也没有拒绝，因为对当时的他来讲，秋霞应该会是个好妻子，而不是因为他对秋霞有什麽特别的感情。若不是当时他仍需频频上战场，为免秋霞再次做望门寡，他们才把定亲之事延後。

　　可也就是因为他没有拒绝，才会令秋霞心有期望而苦苦等待，并不能因为他曾经说过「若是有中意的对象，大可不必顾虑他而应允下来」这两句话就磨灭掉他的责任，所以，他认为即使自己不爱她，至少也该好好照顾她。

　　但是，那个让他完全投降的可恶妻子却完全不能容忍娶妾之事！在这种情况下，他又能如何呢？唯有再尽力去说服妻子试试看，若果真的不行，他也只好先设法替秋霞另觅对象，再设法说服秋霞接受了。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让妻子离开他的！

　　☆☆☆

　　署衙的书房里，刘季寒摊著紧急公文看得皱眉不已，尚不知待会儿会有桩更紧急的事件教他更是眉头打结。

　　「子秋、子秋……」乔守卿一路嚷嚷著冲进来。

　　「什麽事？」刘季寒的双眼仍然紧盯在公文上，头也不抬地问。

　　「刚刚驴马行的人来报告说，夫人租了他们的马车上伊州去了。」乔守卿喘息著说道。

　　「什麽？」刘季寒猛然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说什麽？」

　　「夫人租马车上伊州去了，因为夫人挺了个大肚子，驴马行的人实在很担心会不会出什麽差错，又很奇怪夫人要上伊州为什麽不是府里派人送过去的，所以考虑再三之後，还是派人来通知一声。」

　　「该死！」刘季寒低吼一声，跳起来便往外冲去。「还不快叫人备马！」

　　乔守卿紧跟在他身边。「已经吩咐过了！」

　　「那个女人，都快生了，她还跑到伊州去做什麽？」刘季寒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这个……」乔守卿犹豫了一下。「驴马行的人说，夫人告诉他们是要到伊州去替大将军提亲下聘的。」

　　「什麽？」刘季寒蓦然煞住脚。「你说她要去替我做什麽？」

　　乔守卿当然也跟著停了下来，「替大将军向伊州刺史提亲下聘。」他正经八百地重复一次。

　　「嗄？！」

　　「而且，夫人还请他们帮她找房子，说是夫人自己要搬过去住的。」他的表情实在很有幸灾乐祸的嫌疑。

　　刘季寒大大的一愣，而後怒吼一声，「该死的女人！」随即气急败坏地拔腿又冲了出去。「我只不过是昨天跟她提了一下，是不是在她生产前後时让秋霞来陪陪她比较好，她居然就……」就准备离开他了！为什麽这个女人就这麽喜欢和他作对呢？

　　「哈，原来是自找的。」乔守卿喃喃地咕哝，远远的瞧见马匹已备好在府门前。「唔！效率真快，值得嘉奖！」

　　刘季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在那儿凉快了，书房里的紧急公文去看一下，先在心里打个底儿，该先准备些什麽就去准备，明白了吗？」

　　「属下遵命！」

　　乔守卿装模作样地恭敬施礼，直到刘季寒上马绝尘而去後，他才直起身来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没想到这场战役他会输得这麽惨哪！这可是他生平头一遭吃败仗哩！常胜将军的美名这下砸锅啦！」

　　☆☆☆

　　尚好驴马行没有考虑太久就派人去通知都护府，而刘季寒的爱马脚程也够快，才让主人在最险的那一刻里终於赶到了。

　　未经通告，刘季寒便飞身冲进伊州府邸内，掠过一干府卫直闯向後府前厅去，刚刚好听见汝宁说到，「其实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想替……」他立即大喝一声，「住口！」

　　厅里所有的人，包括汝宁、官则勋和官秋霞都被他的突然出现和那一声大喝给吓了一大跳，特别是汝宁，她捧著肚子差点摔下椅子去，刘季寒恰好一路飞身过去扶住了她。

　　「老天爷，你是想吓死人哪！大将军。」她惊魂未定地拍著胸脯。

　　刘季寒根本不认为有什麽事能吓得著她，於是冷冷地说：「我才想问你到底想做什麽呢？」

　　「我？」汝宁一手捧著大肚子、一手滑稽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想做什麽？大将军，当然是做好事啊！是我看你朝思暮想、坐立不安，才想替你来了了这桩心事，我才好放……」

　　「放屁！」

　　刘季寒口不择言地脱口就骂，让一向认为他是个冷静稳重的男人的官家父女著实愣住了。为什麽他一碰上他的妻子就失去冷静了呢？不、不！应该说是失控了！

　　汝宁眨了眨眼，随即拉拉裙子端正地坐好，再戴上一副客套的歉然笑容对官家父女俩点点头。

　　「真对不起，我家大将军最近心情不太好，想必是思念秋霞小姐过甚，所以我才来……」

　　「鬼扯！」刘季寒嗤之以鼻。

　　汝宁顿了顿，随即又接下去说：「总而言之，大将军早就跟我提过了，其实这种事我也没资格过问，全凭大将军自己的意思而定，我只是个……」

　　「多事的女人！」刘季寒以警告的语气低叱。

　　汝宁蹙眉又停了一下。

　　「言而总之，因为大将军公事太忙，抽不出空来，所以我……」

　　「太聒噪了你！」这次的警告意味更浓。

　　汝宁狠狠地瞪了刘季寒一眼。

　　「反正，我已经备好……」

　　「够了没有？」

　　汝宁陡地噤声，随即跳起来大吼，「你到底想怎麽样嘛？」她真是被惹毛了，看他天天念著秋霞、秋霞的，所以才好心来帮他把秋霞小姐拐回家去解馋，他还有什麽好不爽的？

　　「带你回家去！」

　　「先把你的问题解决完再说！」

　　「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刘季寒怒吼。

　　「我知道！」汝宁也吼了回去。「所以我一找到房子就会立刻搬出去的！」

　　「想都别想！」刘季寒咆哮。「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汝宁冷哼。「我才不要待在一个老是念著别的女人的男人身边！」

　　刘季寒沉默了。他心里很明白，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他，他是阻止不了的，而且，一旦她真的离开了他，他就再也找不回她了，他万万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保证永远不再提起她了，这样可以吗？」他缓了声音、缓了语气，还隐约有点哀求的味道，而他甚至连看官秋霞一眼都没有。

　　「但是，你心里还是会想著她，不是吗？」

　　「不，当我心里只有你的时候，怎可能再容得下其他的女人呢？对她……」

　　刘季寒这才把视线移到掩不住哀戚神色的官秋霞脸上，带著莫大的歉疚说：「我只有一份亏欠，这份亏欠让我不得不试试看，即使我不能爱她，至少也可以照顾她，然而……」他又转回视线凝住汝宁。「我绝不想因此而失去你，那会让我在下半辈子活在痛苦与懊悔之中！所以……」

　　他望向官则勋。

　　「侄儿打听过了，海国公世子有意续弦，可他虽是续弦，却依然是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而且相貌端正俊秀、个性温和专情，还是个聪颖过人的饱学之士，未来前途可说是无可限量。侄儿还跟他有点交情，若是世伯和秋霞妹妹不反对的话，侄儿愿意扛起冰斧权充冰人，不知世伯意下如何？」

　　官则勋暗叹，其实！当刘季寒为了妻子失踪之事而落魄憔悴时，他就预料到极有可能会有今天这种结果了，所以，他才会急著想在刘季寒的妻子尚未寻回时，赶紧把女儿嫁过去！却没想到天不从人愿，西域边陲再启事端，连累官秋霞无法顺利的成为刘家的媳妇儿。

　　可是，刘季寒本身的意愿才是最主要的关键吧？官则勋再叹，青梅竹马他不去爱，偏偏去爱上仇人的後代，这算什麽？上天注定的吗？他无奈地瞧向女儿，心头顿时一惨，女儿脸上的悲怆真是教人心痛哪！

　　官秋霞缓缓来到汝宁身前，哀求地凝视著汝宁半晌。

　　「姊姊真的不能容我？」

　　汝宁挺了挺胸，这是她必须面对的，她知道，所以她才会到这儿来。

　　「对不起，我没有资格当姊姊，做姊姊的要有容人之量，可是我没有，我是个占有欲强，又自私善妒的坏女人，我无法忍受子秋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所以，我让他自己选择，如果他选择你，我不会有第二句话，我会把他完全让给你，可是他选择了我，所以，请你放了他吧！他无法爱上你并不是他的错呀！」

　　官秋霞噙著泪光苦涩地笑了。

　　「难道是我的错吗？」

　　「不，谁也没错。」汝宁轻语，「这是注定的，真的！」她瞥向刘季寒。「我们两个原是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但我们却撞在一起了，这是上天老早就注定好的，即使我们再不愿意，我们还是会碰上，而且互相爱恋。情爱本无罪，我想，有罪的应该是乱系红线的月老吧，」

　　官秋霞徐徐地望向刘季寒，後者却仍只是一脸的愧疚歉然，官秋霞哀怨地垂下眼眸，晶莹的水光也随之落下，她随即转身背对他们。

　　「请给我一些时间，之後我会……我会试著……试著接受海国公世子的亲事。」

　　也只能这样了！

　　官则勋明白，官秋霞也明白，刘季寒眼中只有他的妻子，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了！

　　☆☆☆

　　贞观十五年十二月！刘天翼在父母的紧张期盼下平安出世。七天後，刘季寒便领著朝廷派来的兵马出发追剿咄陆去了。

　　贞观十六年！唐朝军队在高昌和乌鲁木齐之间的博格达拉山附近打败了咄陆。

　　贞观十七年春，伊州刺史之女官秋霞与海国公世子在太原成亲，婚後夫妻相敬如宾，众人称羡。

　　直到贞观十八年正月……

　　端坐在案前，刘季寒攒紧了眉头视若无睹地对著手上的密函。汝宁端著一盅人参茶推门进了书房，寒风争先恐後地钻了进来，刘季寒却仍是毫无所觉。将人参茶放在案头上，汝宁便将又怀了五个月身孕的身躯重重地扔在刘季寒的大腿上。

　　「又怎麽了，老公？」

　　刘季寒猝然回神，刚抱住了汝宁，随即又蹙了蹙眉。

　　「老公？我还没有那麽老吧？」

　　汝宁噗哧一笑。「我们那时代的人都称夫婿叫老公嘛！」

　　刘季寒摇摇头。「翼儿呢？」

　　汝宁将双手绕到刘季寒颈子後圈著。「早睡啦！那小子，玩起来跟个小疯子一样，可一说声睡，他睡得比谁都快！」

　　刘季寒满足地笑了。「他是跟他娘亲一样，活泼又顽皮得很呢！」

　　「我才没有他那麽鬼呢！」汝宁俏皮地皱了皱鼻子。「你刚刚又在烦什麽了？」

　　刘季寒指指密函。

　　「咄陆暗中和焉耆王栗婆准的堂兄弟薛婆阿那支来往密切，不知道又有何阴谋；龟兹王苏伐叠同样和薛婆阿那支暗中书信来往密切，而且拒绝纳贡，我在担心这三者是否又想引发战端了。」

　　「聪明！」汝宁响亮地弹了一下手指。「没错，薛婆阿那支打算废黜栗婆准，而且，他将会得到龟兹人和突厥人的支援，他们的确会引起战事没错。但是你放心好了，直到贞观二十一年战争才会开始，而且！翌年龟兹和焉耆就会彻底被平定，至於咄陆则是在永徽二年逃往巴克特里亚！以後就不会再出现啦！」

　　刘季寒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汝宁歪了歪脑袋。「这麽相信我？」

　　刘季寒叹了口气。「我本来就相信你了，何况这两年来！你所预先说过的事都一一实现了，我连想怀疑一下都没办法。」

　　汝宁眨眨眼。「那麽决定了没有？有没有打算辞官退隐了？」

　　刘季寒沉默了好半晌。

　　「我不是眷恋官位！而是……」

　　「朝廷越是有事，你越不该离开？」汝宁了解地说。

　　刘季寒点点头，汝宁轻叹。

　　「我就想到你的个性应该是这个样，但是……」汝宁与以齿轻咬著下唇。

　　「无论朝廷发生了什麽事！你都能够冷静地听我的劝告吗？」

　　「若是两年前你这麽问我，我可能回答不出来，但是现在的话嘛……」

　　刘季寒笑笑。「我大概有九成把握了。」

　　「九成吗？」汝宁用手指轻点著唇瓣。「唔！那也差不多了，到那时候大概也有十成了吧？好吧！既然你无法扔下不管，我就先给你一点心理准备，OK？」

　　「OK？」刘季寒满脸困惑，她老是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来。

　　「就是……唉！算了。」汝宁挥挥手。「我就简单的透露一点点好了。唐朝的政权呢！不久之後大约会有四十多年的时间是掌控在女人手里的，甚至有十五年的时间是女皇帝在位喔！」

　　刘季寒猛一下瞪大了双眼，然後就呆住了，几乎在一盏茶的时间过後，他才把接收到的讯息消化进脑袋里。

　　「女……女皇帝？」

　　汝宁拚命点头。「没错，女皇帝，不过，虽然她很淫荡，却是个很能干的好皇帝喔！」

　　刘季寒咽了口唾沫，「老天！女皇帝？」他依旧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她是注定要当皇帝的，无论你如何阻止都是没用的！因此，你要有在女人手底下当官的心理准备才行，不要因为她是女人就执意对抗她，告诉你，她可是很冷酷残忍的喔！」

　　刘季寒瞪著她，她耸耸肩。

　　「你只要记得她真的是一个很能干的皇帝，不要理会她是男是女就行了。」

　　刘季寒挑挑眉。「说得倒容易。」

　　「慢慢来罗！」汝宁说著，撑起了自己的身子。「你还不睡吗？」

　　「你先去睡吧！我再看几份公文就会去歇息了。」

　　汝宁捶了捶酸痛的腰部。

　　「那我先去睡了，还真有点累了呢！」

　　「腰酸吗？」刘季寒关心地看著她走出门。「我待会儿帮你揉揉。」

　　汝宁的回答从书房外传来。「谢啦！」

　　片刻後，为了等待老公的马杀鸡，汝宁在房里无聊地翻弄手提箱内的东西。而後，在她看到天使之翼时，突然想起就是三年前的今天，她被交换到唐朝来的，而且，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刻……

　　隐隐约约的，她有种预感，今天应该就是书信上所写的唯一一次回去的机会！可是，她根本不想回去了呀！

　　就算要回去，也只不过是去看一下而已，她只想知道，那另一位裴汝宁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只有她在这儿是幸福的，那就太不公平了吧？

　　她紧握著天使之翼、心里直想著不晓得是不是可以只回去看看就回来呢？

　　就在这时，房门喀一声响起，她一抬头便瞧见亲爱的老公推门进来，她眨了眨眼，刚掀动唇角准备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时，就在无意识的眨眼的那一刹那，她猛然觉得有点晕眩，遂赶紧闭了闭眼！以为这又是怀孕导致的不舒服，却没想到当她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就变了！

　　她还是坐在床边，可却是柔软的弹簧床边，她的正对面也是有个男人，可却是个高头大马的大胡子洋人，而且是T恤、牛仔裤的穿著。

　　他张口结舌地瞪著她，她也目瞪口呆地回瞪他！好半天！两人都没出声。

　　突然，那个大胡子洋人「啊！」了一声，同时指向她身後的床上。「你是那个手提箱的主人吗？」倒是一口满标准的国语。

　　汝宁闻言往後一瞧，「啊！手提箱……咦？你怎麽知道那是我的？」

　　大胡子的手指挪了个方向，移往床头上方去了。「她告诉我的，她什麽都告诉我了，别人不相信她，但是我相信，她不是个会说谎的女人。」

　　汝宁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那是一张大幅结婚照，新郎就是大胡子，新娘则是个甜美娇憨的小女人。眼角一瞥，她发现床头上也摆了很多相框，大概是他们婚後才照的，而照片里的小女人更甜美了，每张照片都笑得如此满足、幸福洋溢。

　　「她也……」大胡子指指汝宁的腹部。「六个月了。」

　　汝宁拍拍自己的肚子。「我这是第二胎了，头一胎是个傻小子，我希望这胎是女的。」

　　「男的女的我都无所谓，只要……」可以看得出来大胡子有多紧张担忧和恐惧。「她……她会回来吗？」

　　汝宁想了想。「她担心我吗？她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大胡子猛点头，汝宁笑了。

　　「那麽，你可以放心了，我俩都只是互相担心对方而已，并不是真的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我爱我的丈夫，我想她……」她看著照片。「她也是很爱你的，所以，她一定会回来，我也一定会回去的。现在，麻烦你多告诉我一点她的事，让我能安安心心的回去，好吗？」

　　汝宁很笃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有这样的信心，然而！大胡子却很不安，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大胡子滔滔不绝地叙述著关於他们之间的故事，彷佛如此才能让他保持一点镇定情绪。

　　直到整整两个钟头之後，汝宁突然若有所觉地抬起手来阻止大胡子。

　　「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

　　说著，她握紧了天使之翼闭上眼，又是一阵晕眩，跟著，她眼睛都还没张开呢！就蓦地被一个人紧紧抱住。

　　「别再这样吓我了，千万别再这样吓我了！」她睁开眼，感觉到抱住她的夫婿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你要什麽我都答应你，千万千万别再这样吓我了！」

　　咦？真的什麽都肯答应吗？

　　哇！卯死了、卯死了！

　　「忘了报仇那回事？」

　　「早就忘了！」

　　咦？真这麽爽快？

　　「那……哦！辞官吧！我们回你家乡去陪你娘亲过点平静日子嘛！」

　　「我立刻辞官！」

　　我哩咧，还真的耶！

　　「还有，等孩子大了一点之後，你要带我到处去逛逛，我想看看真正的中原山河。」

　　「不管你要到哪儿去！我都会带你去！」

　　赚到了、赚到了！

　　「最重要的是，你不准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更不准娶妾！」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希望这句话的时效性是永远！

　　「最後……」汝宁推开紧抱住她的夫婿，对上他那双濡湿的双眼。「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嗯、嗯！很好、很好！呵呵呵，我也爱你呀！老公。」
［正文:终曲］


　　风飘飘，雨萧萧。

　　空便便做陈搏也睡不著。

　　懊恼伤怀抱。

　　扑簌簌泪点儿抛。

　　晰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

　　淅零零细雨淋芭蕉。唐高宗永徽二年

　　汝宁伫立在回廊边看著夫婿教导两个儿子练武，活泼的女儿在一旁吵著也要学，夫婿慈爱的抱起小女儿……

　　她幸福满足地笑了，而後回身来到书房内，悄然在书案後坐下，然後提起毛笔濡饱了墨汁……

　　裴汝宁亲览：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你一定会以为这是恶作剧，但是请别怀疑，这封从一千二百年前来的信的确是给你的，而且里面所叙述的绝对是事实。不过，即使你抱持著很大的怀疑，我相信你还是会看下去的，对不对？

　　当然，我知道无论我怎麽说，你还是不可能会完全相信的，但是……让我们这麽想吧！我很明白你现在的心境，你想要求更多，却又无法再多要求了，生命对你来讲是一种纯粹的不满足，你连该做什麽样的期待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给你的是一个希望，给你一个生存的动力，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的。

　　现在，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就要开始告诉你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了。

　　在你满二十岁後不久，你将会有机会和唐朝的一个少女交换时空，的确很不可思议，是吧？虽然在你那个年代，时空转移的说法很多，但大都是纸上谈兵，实际上却始终未曾有其正科技上的成就。所以表面上，似乎大家都能接受这种说法，可若是异正降临在本人身上时，大概都只会说：「我才不信！」

　　别不信，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太多了，这仅仅是其中一样而已，二十世纪的人类至少该有接受不可能的智慧了。OK！扯大远了，再拉回原位吧！我想，你可能会臆测那位和你交换的少女是你的前世什麽的吧？

　　很遗憾，我并不这麽认为，我认为你和她会做这种特异的时空转换，完全是基於一种特别的缘分。你们不但同名同姓，而且有相同的八字、相同的际遇，唯一不同的是你俩的个性，完全是彻底相反的两种类型。

　　如果是她，就绝对无法应付那个男人的霸道恨意，但若是你的话，我肯定是游刃有馀的，只要你有足够的准备和心理建设。

　　他是谁？

　　他就是你将会爱上的男人！（附上他的相片一张，剩下的，就让时光来完成它的责任吧！）

　　虽然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恨你、讨厌你，但是你瞧，你注定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即使你们的时空相隔如此遥远，但你们已经是注定的？！所以，你们才会越过了时空的障碍而相聚在一起。

　　现在，你该做抉择了，是要和他怨恨过一生？还是努力争取他的爱恋，然後幸福美满的过一生？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但我相信你会有最好的抉择的，因为此时此刻的我是幸福满溢的。

　　OK！重点是，当你们在同一个时刻里——你们刚满二十岁零两天的时候——握著同一个东西，而且，心里有著同样的渴望时，你们便促成了这项转移的基本动力，明白该如何做了吧？

　　不过要小心的是……嘿嘿嘿！你一到那边的翌日便得出发去嫁给他啦！

　　还有，请记得留封信请求爸爸、妈妈，当你消失不见，又突然出现一个可怜的陌生女孩（还穿著古装呢）时，请他们尽量帮助她，因为在这儿，你也代替了她。

　　至於对她来讲，这样是不是比较好？

　　刚开始时我也考虑过很久，不过，既然她也渴望转变生活环境，而且，她苦是继续逗留在这儿，恐怕日子不只是恐怖二字可以形容的，所以对她来讲，那可能不只是实现她的愿望，甚至是救了她吧？

　　再说，以她那种单纯的个性来讲，要适应二十世纪的生活应该不会太困难，让她在那儿发展新生活或许才是个美好的转折点呢！当然，事实也证明我没猜测错误，日後你自然会有机会能够自己亲自去验证的。

　　至於为什麽不把你在这儿的生活详情告诉你？

　　其实，一开始我的确有那麽考虑过，还特别乖乖的写写日记呢！不过，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因为……你不觉得什麽都不清楚比较有趣吗？

　　啊、啊，千万不要以为我有虐待狂，其实啊！这个「游戏」本来就是要依据你本来的个性来「玩」才会有这种结局，若是让你事先知道了过程，以你那种喜欢挑战的个性来讲，恐怕就会不断地另起枝节、惹是生非了，这样的话，结局或许就会不一样了吧？

　　或许你现在不这麽认为，但是……呵呵呵！到时候你自然就会了解了。

　　还有，你只有一次回来的机会，在三年之後，但是，我保证你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

　　对了，你猜到我是谁了吗？

　　对极了，我就是你！

　　裴汝宁

　　唐永徽二年正月

　　亲：不是很长的小说，你只需要发一点点心情和时间就好。喜欢的话要以收藏哦：在顺便投上一票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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