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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纵然迁徙过往、物换星移，却总有那一人始终守在你身旁，伴你到老，待至荼靡花事了，与你同看那庭前落蕊，似画芳华。{题记}
　　本文关键词：伪耽美、伪女尊、女扮男装、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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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灬友情提示：
欲看小白文者慎入，此乃典型正剧一枚；
欲看高H者慎入，此文H的出现几率随作者RP爆发几率随机变动；
欲看NP者慎入，此文男主多名，然是否NP尚在考虑之中；
此文女主不万能，勉强可称之强势，外带些许腹黑，个性半明半昧；
此文写得随意，难免狗血与天雷，自觉雷点较低者请想清楚再跳；
此文有虐，但不会为虐而虐，单纯想看虐文者误入，自认虐点低者一冲动容易因此砸砖者亦误入；
本文典型的先苦后甜，目标是打造一篇有爱的三伪文，所谓三伪：伪耽美、伪女尊，还有一伪文中揭晓。
最后，本文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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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括版文案>

　　颜筱朵的至理名言是：要穿，就一定要穿到女尊国去做一个有权有势有金钱的女人，然后左拥一美男，右抱一娇郎，那日子才叫一个快哉。
　　于是，她就莫名其妙地真穿了，当然，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穿越前，她还手捧着好友刚出版的那本小说的样书，迷茫地念着那句所谓的穿越咒语：“H在第几页？”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乔装改扮
搜索关键字：主角：颜漫罗(颜筱朵) ┃ 配角：容轩,罹湮,尹寐瞳 ┃ 其它：苍蘅,慕染,凤凰劫


【正文】

　　庭前落蕊
　　作者：慕染°

　　卷引 穿越

　　这耽美看多了自己总想断袖一回细数风流，那穿越瞧多了却也盼着哪日自己也能穿了。这话说得果真很绝很妙很贴心。
　　是夜，灯红酒绿、月华如水，颜筱朵站在无人的天桥上往下望去，明明夜已深，而那绚丽的霓虹却仍旧映照得不远处的那条华丽喧闹的花街更为闪烁。
　　已经十一点多了，天桥上时而还会有一两个人走过，只是看那举步间的匆匆神色，却像是赶着回家，唯有她，一个人孤单地站在这高处，居高临下地纵观底下辉煌灯影，倒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是。今天，2009年6月30日，她颜筱朵失恋了，被一个比她大了整整一轮的老男人给甩了，而理由是，对方不喜欢女人。
　　越想越愤怒，筱朵一脚踹在天桥的栏杆上，“靠！不喜欢女人当初干嘛和我交往啊？脑残啊？”对着夜空，筱朵破口大骂，把偶然路过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吓了好大一跳，似将这女人当作了疯子，慌张离去。
　　筱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今天真是衰到极点了，她心里想着，随后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了起来，她掏出手机，见外屏上显示的名字——丫头，于是很无奈地接起了电话，口气不善地道：“喂，什么事？”
　　“筱朵啊，我在Heaven's Kids，你过来陪我喝几杯吧？”电话那头丫头甜美地撒着娇，反是让筱朵听了心里一阵发腻。
　　Heaven's Kids，那家出了名的gay pub，就位于此刻她所处的位置往下能看到的那条繁华热闹的花街深处，那个地方她总共去过三次，而每一次都留下了不好的回忆。
　　不禁皱了皱眉头，筱朵依然口气不佳地问道：“这回又是什么事要喝酒庆祝？是你又发现了哪对绝色的gay，还是又找到了新的方法穿越？”
　　对方的声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啦，这回是正经事。”
　　“正经事？”筱朵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个不屑的音调，“你哪回约我去那同性恋聚集地不是说有正经事？”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就让她又想起那个骗了她颜筱朵七个月零三天的感情，却在今天无情甩了她的臭男人。
　　“我哪有？”丫头委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而筱朵却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说没有？就拿上回说吧，说什么正经事，把我骗去了之后结果叫了一群变态的gay，把我撂一边看你对他们的性生活进行采访！还有再上回，你愣是把pub里的每一种酒都点了一遍，说混在一起喝就能穿，结果呢？还不把自己搞得烂醉如泥，还要我送你回家，还正经事呢？再说第一次……”
　　没等筱朵说完，丫头就抢过话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地接着说，“是，第一次我说经过多方面考查，这家gay pub具有穿越综合素质，加上里面美男又多，所以准能穿去个好地方，但是最后穿也没穿成，美男也没勾搭上，反是被个les给盯上了眼，花了好些功夫才把对方给甩了。”丫头一口气说完，又接着道：“可是筱朵，这回真是正经事。”
　　“那你说吧，究竟是什么事？”筱朵冷冷地白了一眼，然后发现她就算把眼珠给翻没了，那丫头在电话那端也瞧不见，于是就省了力气，只听丫头很轻地叹了一声，说：“其实是我一本书出版了，找你来庆祝的，顺便送你本样书，你个不领情的家伙。”
　　筱朵一听，顿觉自己这回是真冤枉了她，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谄媚道：“哦哟，我说丫头，你倒是真混出头了呀！书出版啦？可喜可贺，等着我啊，我这就过来，准要你请我喝个痛快！”说罢她就把手机给挂上了，心中又喜又悲地往Heaven's Kids而去。
　　～
　　说起丫头，她是个知识分子外加腐女子，人生最大的兴趣就是看美男，然后把两个美男放在一块儿yy他们的爱情故事，为了看耽美小说，她可以整日整夜地泡在网上，当然，为了写耽美小说，她也可以亲临Heaven's Kids这种gay pub和gay们打交道取材。
　　丫头毕生的志愿就是有一天也能穿了，最好是穿成个男人，然后有一段可歌可泣的耽美绝歌，傍上个有地位、有相貌、有素质、有金钱的四有青年，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而筱朵却是个杂食动物，她耽美也看，言情也看，百合也看，但是她这人做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像丫头一样疯狂。要说穿越，筱朵的印象中只有两个字：做梦。
　　颜筱朵的至理名言是：要穿，就一定要穿到女尊国去做一个有权有势有金钱的女人，然后左拥一美男，右抱一娇郎，那日子才叫一个快哉。
　　走进Heaven's Kids的时候，耳边回旋着优美的钢琴曲《tears》，让人疲惫了一整天的心突然地安宁了下来，不同于其他酒吧的喧杂，Heaven's Kids总是给人一种幽静与神秘交错在一起的感觉，配上那空灵悠扬的旋律，很轻易地便迷醉了人心。而这也是这家pub能给筱朵留下的唯一的好感。
　　一眼看到吧台前坐着的丫头，筱朵走上前去，轻拍了拍丫头的肩，紧接着在她身边坐下，“怎么就你一人啊，我还以为应该有很多人来为你庆祝的才对。”
　　丫头无所谓地撇撇嘴，“我没告诉别人，免得他们看了我的书后说我是变态。”说着，她丢给筱朵一本书，橙黄的色调，精致的封面，上面有一行醒目的宣传语，“2009年最佳古风言情大戏。”
　　筱朵好奇地掂着那本小说，戏谑地眯着一双媚人的桃花眼，问道：“怎么？敢情你这丫头是从良了，不写耽美反倒写起古言来了？”言下，她扭头对着调酒师说了句，“麻烦给我一杯Fantastic Leman。”转眼忽然瞧见丫头正瞪着一双大而精亮的眼睛对她猛瞧。
　　筱朵被吓了一跳，拍着自己的心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觉得你今天很奇怪。”丫头凑近筱朵如小狗般在她身边嗅了嗅，“你平时从来不点酒只喝果汁的。”
　　筱朵微微一愣，下一秒又装疯卖傻地笑起来，“哪有人来pub不点酒的？你说的不是我，一定不是我！”说话间已将视线转移开，东张西望瞟来瞟去就是不看丫头的眼睛。
　　如此一来更让丫头感觉到诡异，此时那杯Fantastic Leman上来了，是一杯上层透明，越往下越渐趋蓝色的梦幻鸡尾酒，确如它的名字梦幻勒曼湖一般美丽。
　　浅浅抿上一口，“真美味。”转过头，她对上丫头的眼笑得满脸纯真，然而丫头却始终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她，直叫她心里哆嗦。最终，她还是败在了那道逼人灼热的视线下，很无奈地选择了妥协，“好啦，我就老实和你说吧，今天，我被甩了。”
　　丫头一听，激动地一下子站起身，“什么，那个老男人竟然敢甩了你？”暴怒中，无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丫头又坐下来，双手搭在筱朵的肩上，认真地说：“你放心，这事儿我定会帮你讨回个公道。”
　　本来不提及这事筱朵还没觉得怎么难过，顶多心里有些怨念罢了，可这会儿把她失恋的事情摊开来讲了，她反而觉得心里有一丝隐隐的痛，说不出的难受。
　　举起高脚杯，一口将那美丽的鸡尾酒饮尽，“再来一杯。”随后她对着丫头哈哈一笑，“你不用为我讨什么公道，我算是想通了，那男人又老又不帅，还没钱，怎么配得上我颜筱朵，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同性恋啊，丫头，你知不知道，他从来爱的都是男人，不是我！”
　　丫头不知道如何安慰筱朵，只拿起吧台上的那本小说又塞回了筱朵怀里，“这书你拿回去看，保你过瘾。”
　　之前那杯酒喝得可能太快了，这会儿酒的后劲上来惹得头疼得厉害，筱朵使劲地晃了晃脑袋，“你的古言？”
　　丫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食指，“看过就知道。”而后，她又将嘴凑近筱朵的耳畔，暧昧地启口，“另外，免费送你一个咒语，可以带你穿越哦！”
　　筱朵很想直接无视丫头，却终究还是给了她一记白眼，“你又在唬人了。”而丫头依然还在故弄玄虚，“那么你就试试，那一句咒语是——H在第几页。”
　　筱朵愣了愣，翻开那本小说的第一页，pub内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只知白纸上是一片黑字，然后她莫名地反问：“H在第几页？”
　　伴着尾音的落下，筱朵手里的小说突然落地，随之，她穿越了。

　　卷壹 还魂

　　初冬的季节，风中已带了清冷的气息，前些时候的一场大雪为大地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至今仍有些许积雪未融，堆积成一片片白。
　　而七皇子殿外的那一株紫色曼陀罗却不合时宜地开得恣意盎然，那一朵明艳的紫在成片的雪白间显得分外妖娆。据说那是一种剧毒的花种，偏偏七皇子格外爱之，他常说，他叫颜漫罗，正如这曼佗罗花一般阴暗而妖冶。
　　然而这一刻，整座皇殿似乎无人再有闲暇来理会这一株平日里被漫罗加倍呵护的毒花，反是殿内却跪倒了一片。
　　柒林殿中，四面垂挂着一片片的素白纱幕，顿时掩去了大片光景，透过幕帘依稀可见一副半丈有余的华丽软榻上，一名少年安静地沉睡着。榻边立着一个高大冷峻的男子，透过纱帐望去，似乎已上了些年纪，然而威严不失。两位御医在为床上少年诊治完毕后，纷纷跪倒于那男子面前，怎料却被愤然一脚踢开。
　　帘外乌金大鼎静静地燃着，偶有袅袅轻烟升起，溢出淡淡的龙涎香，却只将这殿内的气氛渲染得越发压抑使人窒息。帘外下人侍宠们已跪了多时，个个低垂着脑袋，少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探了头往纱幕里望，却只瞧见御医们在忙活，也不知情况究竟如何。
　　直到那两名御医被那男子踢倒而发出痛呼声，底下人皆是心中一颤，暗忖着怕是事情不妙。
　　只是在那一群跪着的人里，有一人很是特别，看他的模样，显然是被人迫着跪下的，但他自始至终都瞪着一双精亮的眼死死地望着帘内的一切，不曾低头，也不曾恐慌，瞧那眸中的坚定毅然，似乎连死都不怕了。
　　此时帐内的男子方才掀帘而出，而那两名被踢得惨痛的御医被踢之后复又跪回原地，只听那个男人含怒的嗓音在寂静的大殿内荡开，散出一丝前所未有的魄力，“七皇子若是死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一阵整齐的求饶声，众人不约而同地跪伏恳求，“皇上饶命！”
　　不错，那个虽已上了年纪却威严犹在的男子便是这苍蘅国的一国之主、当今圣上，而此刻，眼见自己的孩儿性命垂危，就连御医也束手无策，这叫他如何得以镇定。
　　一声冷然的哼声带着满满的不屑，对于底下那一成不变的求饶声，苍蘅王颜啸表现出嗤之以鼻，顿时，大殿又恢复了沉寂，死一般犹如天下寂灭，而颜啸却望向跪在最中央的那名少年，他拥有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庞，眸若星辰、鼻梁挺美、贝齿朱唇，分明是一副秀气小生的容貌，然而那眉宇间的一道光华，却掩去了他容颜间的几许媚，反是透出些傲气来。
　　颜啸双目灼灼地凝视着那少年，他认得他，这人姓容，单名一个轩字，乃七皇子身边的一名侍宠，据说本是个极为内敛的人，却不知这回是怎么了，竟胆敢干出此等大事。这一刻，他瞧着容轩眼中的那一抹傲然，一团怒火瞬间在心中点燃，忽而伸出一指直指容轩，而后愤怒地启口，“若是七皇子当真醒不过来，我第一个就要砍了你的脑袋！”
　　～
　　“启禀皇上，七皇子断气了。”话说颜筱朵的意识慢慢恢复清醒，然而头昏脑胀间，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却已听着两个年迈老者如是而道，紧接着便是压抑的气氛布满了周遭。她莫名地睁开双眼，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那双天生媚色的桃花眼，终是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绝对不是她原本所生活的那个世界，至于这究竟是哪里，看她周身的古雅摆设，再瞧那两个背对着她跪在地上面朝纱帐的老者衣着，便不难猜出自己是来到了古代。
　　只是颜筱朵没有料到，这穿越之玄妙事还当真存在，想她先前还经常嘲笑丫头乃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如今倒是有趣儿，一心想着穿越的人没穿成，反让她这刚被人甩的倒霉女给穿了。
　　筱朵躺在软榻上并未做出太大的动静，单用余光扫着殿内的状况，只见帘外的中年男子一手已拽紧纱帘，本是手中一使力便能掀帘而入，偏偏他的动作就止在了那一步。而下一刻，他放下抬起的手，一回首，对着身侧候命的侍从下令道：“给朕把容轩拖下去斩了，其余人等关押天牢，等着给七皇子陪葬吧！”
　　筱朵一听那说话人的口气，自知大事不妙，此时已见帘外有人动手，将跪在人群中的一名少年一把按压，若是她没猜错，那人便是容轩。
　　说来容轩这名字，她总觉在哪儿听过，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正思忖间，容轩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分外嚣张得意，他说：“七皇子如今已死，容轩大仇已报，死而无憾。”
　　反是颜啸闻之眉头骤蹙，愤怒地一甩手，再度下令，“给朕当场杀了他。”侍从得令旋即拔了腰间利剑正欲要了容轩的性命。
　　恍然间一种强烈的念头涌上筱朵的脑海，似乎有一种意识在驱使着她的言行，同时告诉她：容轩不能死。前一秒她还在为那一句“七皇子如今已死”而在想着这七皇子可是指她颜筱朵，而下一秒她就如鬼上身一般猛然坐起身，对着帘外那持剑之人厉声喝道：“谁敢动我的人，我一样要他掉脑袋！”
　　什么叫一语惊人？颜筱朵这话就叫做一语惊人。什么叫诈尸？像颜筱朵此刻这般，或许也可勉强称之为——诈尸。
　　顷刻间，之前还一个个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下人们，这会儿一见这种状况，倒是个个都抬起了脸，只不过那脸色就有些向僵尸先生和僵尸小姐学习的味道了，筱朵不禁在心里偷笑，敢情这古代的胭脂水粉比她在现代用的欧莱雅好得多，不仅天然，还能保证白得吓死人。
　　“诈……诈……诈尸啊！”不知是哪个心理素质不怎么好的男人先惊恐地叫出声来，随后外边顿时闹得炸开了锅，当然能表现出沉着冷静的也有，只是比较少，而那个容轩和自称为“朕”的皇帝大人倒是可以算在内。筱朵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终落在容轩身上。
　　那个少年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冷傲，即便是此刻隔着白纱，她依然可以感觉到那人身上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颜啸微微蹙起眉头，略显不耐地斥道：“吵什么吵，还是你们都觉得活够了？”这话威胁的力度绝对不可小觑，颜啸话音未落，大殿已然变得寂静无声。而后他才冷静地望向帘内的筱朵，却始终没有掀帘走进去。只隔着白纱，他淡然而问：“你是人是鬼？”
　　筱朵打趣地望着这个有些镇定过度的男人，心想不愧为江山之主，确是有着王者的气派，再想自己，倘若她当真便是容轩口中的七皇子，那么她是否该称眼前这个男人一声父皇呢？
　　眼下她比较好奇的是自己究竟是不是那所谓的七皇子，如果是，那岂不就说明了她是穿越到了女尊国，且如她所言当了个有权有势有金钱的女人，思及至此，她不禁笑道：“您可见过如我这般的鬼？”说话间，她一伸手拉过一个被吓得魂都飞得差不多的老御医，将手搭在对方的手背，筱朵含笑而道：“你告诉他，我的手有没有温度。”
　　鬼是不会有体温的，而颜筱朵却有，所以这只能说明她没有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之前是眼前这个老御医亲手给把的脉探的息，他确定七皇子是断了气的，但这会儿此人为何会突然活过来，就算他是一代名医，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终究，他只知道，七皇子不死，在场所有人便都有得救，包括那个害七皇子差点命丧黄泉的容轩。
　　恢复镇定后，老御医给筱朵再度把了把脉，才喜道：“回皇上，七皇子是人不是鬼，照如今的脉象看来，应该是已无大碍，之后只消多多调养数日，便可痊愈。”
　　颜啸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命令道：“容轩打入天牢择日再审，其余人等都退下吧！”皇上开恩，大伙儿为保性命，自是一溜烟都消失无影，最终殿内只剩下皇上和两名御医。
　　将御医也一并打发了，颜啸终是走回到榻前，负手而立冷峻俯视，筱朵瞧他双目一瞬不瞬的专注模样，本当他定会说上些煽情的话语，怎料那人一开口，便是一句，“亏你乃堂堂苍蘅七皇子，竟被自家男宠给如此折腾了一番，颜漫罗，你可真是为朕长了不少脸面。”
　　刹那间，筱朵的脸色一变，她终于知道了，她到底穿到了哪里。

　　卷贰 记忆

　　这是历史上架空的一个时代，是时四国各占一方，其中除却南方的朱栖国实力较弱，以东方苍蘅、西方白茗、北方玄漪为盛，成三国鼎立之势。而在这三国之内，东方的苍蘅国向来与他国关系友好，不参与任何战乱，盛世太平。
　　而实则苍蘅国君颜啸却是个老奸巨猾的主，至于他究竟奸诈在何处，此处姑且不谈。只说这颜漫罗，乃苍蘅国的七皇子，生性懒散随意，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处事为所欲为、放荡不羁，但凭其秀媚外型，时常出入风月场所，早已落下风流之名。
　　然而在风流的同时，总不免留下臭名，世人皆知，七皇子漫罗平日里最爱去的烟花地便是那花街尽头的冷霜勾栏，这苍蘅谁人不知，那处可是出了名的小倌楼，里边男色绝佳，可这七皇子总往那边跑，其中的缘由也无需明讲，众人心知肚明。
　　可是有的话明着不敢讲，老百姓闲话家常的时候却总拿来当料子，于是便传出了七皇子断袖之事，颜漫罗对此只是一笑了之，却也不否认，直到他将两名绝色美男收入府邸当了侍宠，天下才对此传闻有了个确实。而那两个男宠，一个叫罹湮，另一个叫容轩。
　　以上这些事，任何一个苍蘅子民都不会陌生，但另有一事，别说是那些平民百姓，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未必知晓，所谓秘密，大抵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直至今日，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颜啸和漫罗。
　　原本知情者还有三人，一个是漫罗的母后，一个是当初接生的稳婆，还有一个是当年留在产房内照应的小丫鬟。在漫罗产下的那一个夜里，那三人便被暗中灭了口，第二日宫中传出讯息，道兰妃诞下皇子，自己却死于血崩。
　　便是从那一日起，颜啸开始亲自栽培漫罗，所以谁都不知道，其实七皇子本是个女儿身。
　　～
　　约莫在几个月前，丫头曾告诉筱朵说，她有个新构思，而女主与之同姓，名叫漫罗。当初丫头所说的故事背景便是如此，那一刻，当筱朵听到眼前的这个冷峻的男人唤她颜漫罗的时候，她终是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是穿越到了小说里，而且正是丫头刚出版的那本言情。
　　所以方才在她听到容轩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耳熟，在容轩险些被处死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是那句“谁敢动我的人”。筱朵之所以敢确定容轩是她的人，只因脑海中恍然而生的一种念头，如今想来，她虽不知这个故事的结局，却也零零散散地听丫头讲过些故事背景与人物设定，自是觉得这个世界很熟悉。
　　“怎么？这会儿倒是没话讲了？”颜啸冷然的嗓音忽然响起，将筱朵，不，是漫罗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漫罗顿时清醒，眼珠子转了几圈，终是决定当务之急还是先搞定眼前这只老狐狸再说。正待启口，忽闻颜啸含怒的声音再度响起，“朕在问你话！”
　　漫罗一惊，立马笑着黏上颜啸，左右摇摆着他的手臂，用嗲声嗲气地嗓音撒娇道：“父皇先消消气，您可别和儿臣动气，伤着身子就不好了。”说话间，她又将这皇帝的模样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嗯，长得还不错，五官精致轮廓分明，那眼睛特别漂亮，也特别的媚人，好吧，既然是个中年帅哥，她就陪他玩玩，“父皇，漫罗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一回吧！”呕，这声音似乎有些嗲得过头了，她自己听了都鸡皮疙瘩掉满地。
　　哪知那老狐狸还真吃这一套，听漫罗这般娇柔的态度，语气总算是缓和了下来，“得了，你也少和朕玩这套，就你那点小心思，朕还能不晓得吗？”他轻轻拍了拍漫罗搭在他右臂上的手，难得的显出一丝父爱，旋即又强硬了口气道：“记住，下不为例。”
　　漫罗巧笑着打了个“OK”的手势，笑得分外明艳，“没问题。”话一说出，忽见颜啸的脸色又冷了下来，顿然意识到此刻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皇上，这规矩她可不能忘了，于是立刻收起笑容，诚恳地低首道：“谢父皇。”
　　然而话音未落，下巴已被人紧紧捏住。漫罗的脸被迫抬起，目光对上颜啸的双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几许探究。下颌被抵得生疼，漫罗勉强开口叫了声“父皇”，下一刻却听对方冷漠地问道：“你不是漫罗，你是谁？”
　　漫罗闻之一怔，狠狠地一咬牙，“我是漫罗，父皇，我是您女儿啊！”此言一出，只闻“啪”的一声，一记巴掌无情地落在漫罗的左颊，顿时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袭来。
　　漫罗手捂住自己的脸颊，眼中装着满满的委屈，此刻颜啸再度开口，“朕说过，朕只有七个皇子，没有公主，你这个公主倒是从何而来？”
　　听闻颜啸的话，漫罗才猛然明白了自己这个巴掌因何而得，既然这只老狐狸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公主，她刚才自称是他的女儿，自然会引得对方的不满。压低了嗓音，她刻意低沉而道：“父皇，我确实是您的儿子，苍蘅的七皇子。”
　　“那么你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何你对朕的态度会完全变了，敢情是上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儿便转了性了？”颜啸淡漠地问道，语气明明平静，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果然不愧为一国之主，这皇帝的气势当真了得。漫罗缓了缓情绪，认真地启口，“不瞒父皇说，转性倒谈不上，只是这回死里逃生，却是将一些事情给忘了，如今儿臣记得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琐事，所以之前对父皇的态度，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颜啸冷眼对视漫罗许久，方才对她缓缓放下警惕，而后严肃地开口，“朕不管你失忆与否，总之有一点你要给朕记清楚了。”他的眸中顿时射杀出一丝戾气，“你是七皇子颜漫罗，苍蘅从来就没有公主。”
　　漫罗态度良好地垂下眼，规矩地道：“儿臣记清楚了。”
　　“很好。”颜啸满意地笑笑，“这回容轩下毒加害于你，朕绝不会姑息了他，你放心，朕定当还你一个交代。”
　　诶？听这老狐狸的口气，似乎他对颜漫罗还算不错，办事也很有针对性，态度果断，说不定是个好皇帝，但是，却未必也是个好父亲。正思忖间，颜啸又道：“容轩那个贱人，朕要他活不过今夜。”
　　漫罗大惊，立马抬起头来，“父皇，万万不可。”虽然她颜筱朵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是好不容易在异时空遇见个小帅哥，却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对方就被咔嚓了，这也太可悲了，所以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哪知她的皇帝老子见她如此激动，却有了自己的一番理解，“为何不可？难道你还对他有情？放不下他？”
　　漫罗轻抿着唇角，沉默了须臾。好吧，她承认她之前没什么男人缘，好不容易交了个男友，结果那男人竟是个同性恋，可是这回好不容易让她逮着了机会，对方又是个超级小帅哥，还挺有个性，瞧他之前面对死亡丝毫不惧的气势，实在是令人叹服，所以，如此极品她怎可轻易放过？
　　“是，儿臣不想容轩死。儿臣恳请父皇开恩，将容轩交由儿臣来处置。”俗话说得好，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所以漫罗要时刻把握时机，看准了出击。
　　颜啸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道：“好，朕就准了你，不过漫罗，你要知道，容轩不过是个男宠，你玩玩可以，千万别放太真的感情下去。”
　　漫罗一喜，赶紧笑道，“谢父皇恩准，儿臣必当谨记父皇教诲。”
　　颜啸听后站起身，“这样最好，你休息吧，朕先行回宫。”说罢便掀帘而去，至殿外，贴身侍从立刻迎上前，二人一同离开。
　　至此，漫罗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颜啸这只老狐狸真不简单，他便是那种往你面前一站，就可给你一种无形压力的人物，绝对不可小觑。
　　“幸好保住了容轩的性命。”漫罗得意地自言自语，转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才颜啸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容轩是个男宠？
　　漫罗一拍自己的脑袋，糟糕！她怎么就给忘记了呢？如今她是这苍蘅的七皇子，便是个男人，府上养了两个男宠，也就是明着告诉外人她是个断袖，这下可好，想她颜筱朵一世英名身家清白，如今就这么被毁了。
　　好一个丫头，自己腐也就算了，难得写一本言情，却也要整成耽美的样子，只是为何？为何她颜筱朵会穿越到一本披着狼皮的伪耽美小说里来？

　　卷叁 子煦

　　在宫里休养了数日，漫罗终是按捺不住一颗向着外边的心，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硬是拉着贴身侍女芷兰上殿外一走，芷兰原先是不敢的，说什么“主子病未痊愈，理应多加休养”，最终却被漫罗装出来的那冷调子给吓到了，再不敢说一句“不”。漫罗这才满意地迈着流星大步往外走去。
　　说起这芷兰，据说是颜啸那老狐狸给派来的，乃她七皇子的贴身侍女，本来漫罗还在想，所谓贴身，便是起居饮食皆要负责，如此一个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她作为女儿身的身份。可后来方才知晓，原来这颜漫罗过去那十几年来，早就习惯了自己更衣，从不让下人近身，本来这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两年前出过一件事。
　　那时漫罗才十六岁，皇上刚给封了爵赐了宅子，可送去的下人不过关，其中有个便是好奇心作祟，趁着那日漫罗有些醉意，便说要服侍七皇子更衣，漫罗自是不肯，可那下人也着实胆大包天，竟然怎么赶都赶不走，最后他是如了愿褪下了七皇子的长衫，却在看到裹胸后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的事不用明说，那个下人是万万活不成的，而皇上究竟对他使了些什么手段也无人知晓，总之那人的尸体被送走的时候，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自那次以后，七皇子府上的下人置了一批新人，个个都是皇上亲自审过的，有了前车之鉴，府里的下人们便都有了自觉性，心知这七皇子不简单，背后皇帝罩着，在这里做事，做好了少不了赏，做得不好可能就会丢了性命，于是人人自危，都明白一个道理：不该管的，就不要多管闲事。
　　殿外的紫色曼陀罗依然开得极为妖冶，漫罗本已走过那里，却被余光扫到的那一抹艳丽的紫又吸引了回来，在那一株花朵旁蹲下身，她细细地打量起那种极为少见的花朵，她曾经在书上瞧见过这花的图，却不如实物来得夺人眼球。
　　“这花真漂亮。”看得痴迷，漫罗不禁赞叹。只是身侧的小丫头一见便慌了神，赶紧跪倒在地，“主子饶命，芷兰这就命人将这曼陀罗给处理掉，以后绝不会再碍到主子的眼。”
　　漫罗听芷兰的口音，心中倒是升起了几分好奇，微微眯了眼，她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唇角，道：“这花挺美，摘了岂不可惜。”
　　芷兰始终不敢抬头，只垂首而答：“恕芷兰多言，主子，这花万万留不得。”
　　瞧小丫头一副衷心的模样，漫罗就越发觉得奇怪，“怎就留不得？”
　　芷兰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漫罗的眼里透着几许不解，“主子可是一病给病糊涂了？便是这曼陀罗花的毒害得您险些丧命，就算主子过去再怎么爱它，如今瞧着它也不会快活吧？”
　　原来如此，看来之前的那个颜漫罗就是被曼陀罗给毒死的，而她恰好钻了个时空的空子，就误入了此人的身。只不过，这花当真漂亮，或许之前的颜漫罗瞧了心里免不了阴影，可她就是喜欢，怎么都要留着。
　　于是漫罗故作严肃的表情冷漠地出声，“倘若我硬是要留下这花呢？”
　　芷兰被漫罗突然转变了的态度一吓，跪在地上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幸而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为她化解了一劫。
　　“真要留便留下吧。”那声音豪迈，说话人一袭青衣笑着朝这边走来，漫罗抬头一看，见是一俊俏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剑眉朗目，英气非凡，而眉宇间的那一抹光华，与颜啸有几分相似，怕是此人与她也有些亲戚关系。
　　那人行至漫罗面前，未待漫罗开口，自己便先说道：“七弟何须为了一朵花拿丫鬟出气呢？四哥为你做主，留下这花便是。”说着，他示意芷兰可以起来了。
　　那厢漫罗闻之一笑，俯身道：“谢四哥，今日四哥倒是好兴致，也知上我这儿来溜达了。”丫头曾说，她文里的女主颜漫罗在一群兄长间与老四颜子煦最为交好，而那四皇子也是众皇子中最义气的一个，只可惜，那人单纯了点。
　　子煦听漫罗这话，佯装板起了脸，嗔道：“好个没良心的，你四哥我专程来探病，你就这态度？”
　　漫罗笑笑，不以为然，“不敢不敢，四哥前来探望，漫罗又岂能怠慢了您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老四上下打量了一番。嗯～通过几句话的交谈，看来此人确实是个挺豪爽的人，至于是不是真的义气且单纯，那就要以后接触多了才知道。
　　“哈哈，七弟你虽然病得快要死了，可这回活过来却一点都没变，还是以前那样儿！走，咱兄弟里边说话去。”说罢，便拉着漫罗又往殿内走。
　　漫罗被那大力的颜子煦拽着一路走，惟有哭丧着脸，心中默叹，今日又要在殿内度过了。只是刚才子煦那话，漫罗还是坚定对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变，她是颜筱朵，不是颜漫罗，虽说同姓，可怎么都是两个人，没变才有鬼。
　　～
　　“听说父皇今早已经派人将那个容轩从天牢接出来，给送到你府上的地牢里关押起来了。”子煦一边端起茶几上芷兰刚给送上的好茶，一边说着。
　　听到容轩的名字，漫罗眼睛忽而一亮，于是笑起来，“哦？是吗？”那只老狐狸办事倒挺效率，而四哥所说的府上应该就是两年前老狐狸给以前那个颜漫罗置的宅子吧？正好，她病也差不多痊愈了，她这人本来也耐不住寂寞，在这宫里养身体，日日对着金碧辉煌却不是她想要的，看来得找个机会同老狐狸说说，让她回府里去，起码有个容轩陪她玩，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颜漫罗还有一个男宠，叫罹湮。
　　“可不是，父皇还真是疼你，这回那容轩差点害你归西，本是诛九族的死罪，偏生因你一句求情的话，便饶了他死罪。”子煦浅呷了一口茶水，又接着道：“只是七弟，我真觉得奇怪，那个容轩都爬到你头上了，你还那么宠着他，值得么？”
　　漫罗莞尔一笑，一副悠哉的模样坐在太师椅上，“值不值得要玩过以后才知道，你说是吗，四哥？”
　　眼见漫罗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子煦只觉背后升起一股凉意，继而不禁打了个寒战，才勉强道：“你小子可是想出什么鬼主意来报仇了？打算如何处置容轩？”
　　漫罗耸耸肩，无可无不可地启口，“不知道，还没想到，病了一场将能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连那容轩是个什么料子都不记得，凡事都了解过再说吧。”
　　漫罗这话本说得随意，哪知听者却激动得很，在一边的小丫鬟芷兰那瞪得又大又圆的两只眼睛是如何的像灯笼咱姑且不去评论，只说那颜子煦一听漫罗自称失意，惊得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还硬把漫罗也给拉起身，问道：“你说什么？你失忆了？”
　　漫罗倒还镇定，只拍了拍子煦的手，而后又坐下身，翘着二郎腿好不雅观地道：“不就是忘记了一些事吗，瞧你们一个个那模样，至于么？”说话间，她的手指过芷兰和子煦，随后浅抿了一口茶，才接着道：“忘记的事还可以再记起来，我若是死了，可就连这机会都甭指望。”
　　伴着漫罗话音的落下，子煦方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七弟说的是，不过四哥挺不明白的，既然你都不认得那容轩了，作何又要替他为父皇求情？”
　　漫罗轻轻地勾起唇角，笑得分外妩媚，“他的眼神很不错，让我想留下他。”
　　“眼神？”子煦不解地反问，而漫罗却更加坚定地道：“对，就是眼神，我喜欢他眼神里的杀气。”其实漫罗心里还有一个更加变态的想法，只怕说出来他这个单纯的四哥会被她吓到，那便是——容轩越是恨她，她就越想在他眼里看到挫败。
　　当夜，颜老狐狸来探望漫罗的时候，漫罗便向他提出想搬回自己府上去住，颜啸一口允了，之后又如下午子煦说的一样，告诉她容轩已经在她府内的地牢里关着了，想怎么处置都随她高兴，再然后便同她讲了些大道理，不外乎切忌让人识破身份之类的话。
　　而翌日一早，一顶宫轿由柒林殿而出，朝着七皇子府上去了。待到达府外，府里所有人都候在外边，漫罗一下轿，便有人立刻迎了上来，看样子是个总管，漫罗抬眼看了看这宅子的门面，不算奢华，却也绝不简朴，微微一笑，她想：这个地方，也许将带给她一段新生。

　　卷肆 回府

　　“恭迎主子回府。”年约三十有余的男子见漫罗一下轿，便立刻走了上去，俯身恭迎，漫罗只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心中已对他的身份有了些估摸。微微颔首，漫罗复又将目光从门前的下人们脸上一一扫过，最终笑道：“莫聚在外边了，都进去吧！”说罢，自己先迈开步子朝着府里走去，芷兰与那男子紧随其后。
　　王府里边倒是极美的，如今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途经花园的时候，漫罗不禁停下了脚步，痴痴地望着那冰霜间的点点殷红，她轻轻地勾起了唇角。
　　“主子中毒那会儿这园子里的梅只是含苞，如今主子一回来，花苞倒是都绽放开了。”此刻那男子在身边如是而道，漫罗瞥了他一眼，心想此人倒是很会摸人心思讲话，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下却使那男子一惊，呆愣了许久方才问道：“主子不认得我了？我是这府里的总管苏河啊。”
　　“哦，原来是苏总管。”漫罗有礼地笑了笑，又接着道：“这回漫罗大难不死却是将很多事情给忘记了，苏总管切莫见怪，以后这府里的大小事务还需总管多上心些。”话音落下，便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那苏河在原地又怔忪了好一会儿，才跟了上去，此时却听漫罗道：“有劳苏总管带路。”苏河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管走在最前边引着自家主子往柒林阁而去。
　　直至到了阁内，漫罗冲苏总管甩了甩手，那男子才退下，只是在退出柒林阁后再想想七皇子失忆之事，仍是觉得特别的突然。
　　而那厢漫罗正对自己居住的这个小阁四处勘察，小阁内的布置并不奢华，相对比较简约素雅，隐隐中透着一股如世外桃源般的恬静，这里的装饰倒是极其符合她的喜好，包括中堂之上挂着的那块牌匾，上书：柒林笑世。
　　柒林……如果漫罗没有记错，她在宫中所住的那座宫殿也叫柒林殿，而这里又叫柒林阁，如今就连一块牌匾上也写着柒林二字，只是不知这柒林所指为何，但不可否认，这二字定对原先的颜漫罗有着特殊的意义。
　　在太师椅上坐下，漫罗究竟还是将心头对柒林的好奇给压了下去，有些事本与她无关，又何必耿耿于怀，还不如放开一些随心所欲。与其在此猜测那柒林的意思，她倒更好奇那个容轩小帅哥是个怎样的人。
　　芷兰为屋里升起了暖炉，漫罗感受着那一股暖意，心中竟也有了些许的温暖，“芷兰，你也别穷忙活了，过来陪我说说话。”
　　芷兰停下手里的动作，愣了愣，随后走到漫罗身边，“是，主子想说些什么呢？”
　　“你给我说说容轩吧，比如他平时为人如何，性格如何，喜欢些什么，又不喜欢些什么？”对于容轩，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该比她熟悉，于漫罗而言，惟一让她印象深刻的便是容轩看着她时那双漂亮眼睛里的一抹杀气，那由心而发的傲气与无惧，也是她最欣赏容轩的地方。
　　芷兰听闻了漫罗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后才娓娓开口，“主子虽然把很多事儿都忘了，可心里还是惦记着容轩公子的。”漫罗瞧了芷兰一眼，见那丫头竟是笑得格外欢喜，而后便听她接着道：“容轩公子平时很少与人交流，可待人却是极好的，凡是伺候过容轩公子的奴才丫鬟们都说他很好相处，只是好静、不爱说话。”
　　漫罗一边听着一边表示了然地颔颔首，而后又闻芷兰说道：“至于容轩公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芷兰也不清楚，只听伺候容轩公子的月儿说，容轩公子时常站在窗边望着外边的花朵，一看便能看上整整一下午。”
　　“原来他喜欢花……”漫罗用拇指抵着自己的唇角，意味深长地自语，继而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那么容轩与我又有何等深仇大恨，让他恨不得在我食物里下毒欲置我于死地？”
　　芷兰一听这话，脸色顿变，站在一边咬了咬下唇，微启了好几趟嘴却始终不知要如何开口，漫罗见之如此往复已不耐烦，终是喝道：“有话就直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芷兰被这么一吓，哪里还敢有所隐瞒，便一闭眼道：“因为平时主子对容轩公子很不好，所以容轩公子才很恨您。”
　　“我对容轩不好？”漫罗微挑起柳眉，好奇地对上芷兰的双眼，“如何不好？”
　　芷兰又抿了抿唇，忽而大胆地开口，“具体您都对容轩公子做过些什么芷兰也不清楚，只是每回容轩公子侍奉完主子，他身上都布满了伤痕。月儿曾拜托我向主子求情，望主子能可怜一下容轩公子，这话芷兰一直没敢同主子说，可今儿既是主子让我讲，我就有话直说了。”她深深地喘过一口气，才最后甩出一句话来，口气分外认真，“咱府里的金疮药虽是好药，可长此下去，怕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救不了容轩公子。”
　　漫罗闻之大骇不已，怪不得那容轩看她的眼神里会透着如此深刻的恨意，可她原本以为那所谓的深仇顶多也就是些“杀父弑兄”之类的家族仇恨，好吧，她承认她是小说看多了，可她颜筱朵思维再跳跃，又怎能料到自己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竟是这样一个残忍的人呢？偏偏那容轩身子单薄却一骨子硬气，即便被如此虐待，却也不曾害怕，知欲擒故纵，杀颜漫罗报受辱之仇，可惜此人欠缺了点运气。
　　一切都怪她。其实他报仇本是成功了的，真正的颜漫罗也确实死了，只是容轩不知，错将她当作了漫罗，便有了这么个乌龙。然而换句话说，要不是颜筱朵穿越到这里，又还魂与颜漫罗之身，这里所有的人都将与之一同陪葬，虽知容轩不怕死，可是其余人又有几个能做到他那样无所畏惧？
　　芷兰瞧漫罗一直没出声，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主子饶命，芷兰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漫罗垂首望了芷兰一眼，摆摆手，道：“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快起来吧！”说着，还上前扶了芷兰一把。
　　七皇子一改常态，对下人这般温和绝属少见，芷兰被怔得愣愣的，好半天才怯怯地问了句，“那么，主子是不罚芷兰了？”
　　“你未做错事，今日不过是说了实话，我作何要罚你？”漫罗不答反问，而后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倒是听你如此一说，我突然发现，我以前似乎做了不少坏事。”坐在椅子上，漫罗将芷兰脸上顿时泛起的恐慌全部收入眼底，继而笑着调侃，“有我这么恶毒的主子，真是为难了你们不是？”
　　芷兰一听这话又要跪下来，而漫罗最见不得的便是这古代的下人们动不动就要下跪，于是在芷兰还未跪下之前先行开口，“不准跪！”
　　那小丫头本来腿已软了，被漫罗如此一喝，又立刻站直了身，不敢跪也不敢抬头，“能伺候主子是咱做下人的福气，主子千万别那么说，其实除了对两位公子，您对咱下人都还不错的。”
　　“两位公子？”漫罗半眯了眼，细细地打量着芷兰，“哦，还有罹湮，怎么？我以前对罹湮也不好么？”
　　芷兰沉默了一会儿，才老实地回答，“不瞒主子说，您对罹湮公子确实不好，只是府里的下人都说那罹湮公子是个识时务之人，他很聪明，知道怎么做能让自己少吃苦头，自然也就比容轩公子活得快活些。”
　　“哦？”漫罗唇边的笑意越发深刻，看来这罹湮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只是刚才进府的时候，她注意过那些迎接的人里没有什么姿色特别出众的，照理说那容轩长得那般，而作为与容轩同时受宠的另一侍宠，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才是，可为何就没见到呢？“怎么一直没瞧见罹湮？”
　　“回主子，听说罹湮公子最近病得厉害，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要多加休息，切忌吹风着凉，所以之前就没出去接您。”芷兰细心地回答。
　　漫罗点点头，表示明了。看来找个机会还要去看看那个罹湮，如今她就是颜漫罗，而那罹湮怎么说都是她的侍宠，人家现在病了，她总该有些表示，不然未免显得太过薄情了些。
　　猛然站起身，漫罗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随之说道：“走吧！”芷兰刚一抬头，却见漫罗已走出好几步，她连忙跟上去，正在思忖着主子是要去看容轩公子还是罹湮公子的时候，忽听漫罗开口，“我们上地牢去看看容轩过得可好。”

　　卷伍 容轩

　　地牢这地方总是比较阴暗潮湿，漫罗刚走下阶梯，就感受到一股极度的不舒服，可是想想容轩已被关押于此多日，也就将心头的不适压下了。
　　随着地牢狱卒来到一间密闭的牢房前，房门乃坚实的铁门，门上只有几个透气孔，而铁门下方有一个可以另外打开的小门，应是给犯人送食物用的。漫罗一看这架势，不禁微微蹙眉，“容轩就关在这里？”
　　那领路的狱卒闻言点点头，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是的，主子，照理说这容轩公子意图谋杀皇亲贵族乃是死罪，而皇上开恩，将他交由您来处置，可同时也派了刑部唐大人来审问，自是要将他关押在审问室内。”
　　审问室？漫罗不禁在心中冷笑，说得倒好听，估计里边其实是个行刑室吧？看来这些日子那容轩也没少吃苦。
　　“开门。”漫罗一声令下，铁门上的锁被开启，而后那狱卒先行推开沉重的牢门，为漫罗开了一条路。漫罗倒也随意，迈着缓慢悠哉的步子走进牢房，入目的竟是容轩双手被锁吊在顶部垂下的一条铁链之上，而双脚脚尖勉强可以踮地，额间蒙着一层细密的汗，手腕也已被勒出了血痕，模样狼狈不说，更是让人隐隐感觉到此人极端的脆弱。
　　此刻有人搬了椅子上来，漫罗便在那红木太师椅上落座，忽而对上容轩抬起的双眼，竟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恨意与傲气。微微扬起唇角，她不禁笑了起来。很好，她就是喜欢容轩眼中这样的神色，让人很着迷。
　　单手挂在椅柄上撑着下颌，漫罗含笑凝望着容轩许久，方才幽幽启口，“容轩公子这些时日过得可好，狱卒们可有怠慢了你？”这话中稍含讽刺之意，此乃地牢，而容轩又是罪犯，一个犯人在牢狱内怎能过得好？偏偏漫罗就是如此问了，当然其中不免戏弄与试探的意思，她也很好奇，这个众人口中内敛之人的极限在何处。
　　而容轩本就对漫罗心存杀念，这会儿听着这话更是恨之入骨，口气便也显得冷漠起来，“有七皇子的人日日款待，容轩这几天的生活倒也多姿多彩。”
　　不错，有气势我喜欢。漫罗依然微笑着，将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一并无视，“如此便好。”而后将视线投向一边那个身着官袍的男子，淡然而问：“是刑部唐大人？”
　　那男子一听七皇子点了名，立刻上前参拜：“刑部侍郎唐敬为见过七皇子殿下。”
　　漫罗左手轻抬，那纤长的手指如玉一般光滑细嫩，“免礼。”继而又将唐敬为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长得不丑，只是没什么特色，便是那种往人群里一丢，就很难找到的人物，也许她一回头就会把他的相貌忘得一干二净。
　　综上所述，漫罗觉得还是看容轩更有意思些，至少容轩的表情总能让她欣悦，于是又将目光移回，专注地以眼睛非礼容轩，而嘴上却问着唐敬为，“父皇派你来审些什么？”
　　虽然知道漫罗根本没有看他，可唐敬为仍是老实地低下头答道：“回七皇子殿下，皇上是希望下官问出容轩下毒的动机。”
　　“哦？”漫罗微微眯起眼，笑得分外邪佞，“那你可问出些什么来了吗？”
　　唐敬为愣了愣，后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回殿下，这容轩牙咬得甚紧，怕是一时半会儿很难问出个结果。”
　　“是吗？”漫罗瞥了唐敬为一眼，忽而站起身，款步走到容轩身前，一把捏住对方的下巴，“没想到你还挺固执，可是容轩，受刑很好玩吗？”即便谁都不说，可漫罗不是傻瓜，看容轩这副模样与墙上挂着的刑具，也不难猜出这些日子他都受了多少苦。
　　而那个骄傲的少年，却狠狠地别过脸去甩开她捏着他下巴的手，漫罗却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呵出一口气，叹了一声，“不知道你在坚持些什么？”
　　这话中所包含的感情却让容轩不禁冷笑，苍白的容颜上泛起一丝讥讽，“这可真不像七皇子会说出的话。”言下他大胆地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对着漫罗，“您若是同情心泛滥，外边需要您帮助的人多得是，不需要在我这里装和善，当然，倘若您是怨恨我之前下毒想要杀您，那么如今您大可以一刀砍下来泄恨，容轩不过贱命一条，生无可恋，死亦不足惧。”
　　容轩一口气说完，顿时牢房内的气氛变得极为诡异，这个平日里很少说话的容轩，今日却突然说了那么多话，真是很给她面子不是？只是没想到，到头来首先被激怒的人竟是她？
　　“大胆，你活腻……”那狱卒本要训斥一番，哪知话才起了个端，便被漫罗一口顶了回去，“闭嘴。”随之气氛越发死僵。
　　好一个容轩，竟能将她气到如此地步，算他有本事。冷冷地凝视着容轩良久，阴暗的空间里没有一人敢说话，更加显得这地方的森然，惟有容轩，他毫不畏惧地看回去，目光清澈澄亮。
　　半晌之余，漫罗的情绪才慢慢缓过来，口吻中带着强烈的压迫，“注意你说话的口气，容轩，你可别忘记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你的主子。”语毕，她复又扯开唇角，笑得迷人潇洒，“哦，对了，你说你贱命一条，生无可恋，死亦不足惧，那么我很好奇，生不如死你怕不怕呢？”
　　漫罗笑得极为明艳，而看在容轩眼中，那笑容则变得刺眼非凡。沉默了好一会儿，容轩才咬牙切齿地甩出一句，“曼陀罗的毒竟也毒不死你。”
　　漫罗巧然一笑，“我上辈子一定积了不少德，所以福大命大死不了。”此刻容轩立刻接道：“那看来下辈子您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突然笑起来，虽然笑容中透着无限的鄙夷，然而漫罗依然觉得很好看，正痴迷间，忽闻容轩接着启口，“谁叫七皇子今生造孽忒深，只怕来生将死于非命。”
　　余音在空气中扩散，话音还未消散，漫罗的手已抚上容轩的脸颊，而后那阴测测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忘记我刚才说过什么了吗？还是说你真的就这么想挑战我的忍耐极限？”说话间，她的手指轻柔地在容轩的脸上拂过，倒叫容轩起了一丝恐惧。
　　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微微地颤抖，漫罗得意地笑起来，随后轻轻拍了拍容轩的脸，笑道：“放松一些，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心情大好地走回座前坐下。
　　待漫罗重新坐回位上，容轩都一直没有说话，却也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一瞬间，那个人的气势确实压倒了他，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那样的害怕。
　　“唐大人。”
　　“下官在。”
　　漫罗冲着唐敬为浅然一笑，道：“你回去吧！若是父皇问起来，你就说容轩在我食物里下毒只是一场误会，他是采错了草药，才误将养身汤做成了毒药汤。”那一刻，容轩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只是动作太小，漫罗并未发现。
　　而唐敬为听了漫罗的话，倒是有些顾虑，“可是七皇子，您一心想要保护容轩，但这是欺君之罪，皇上若真怪罪下来，下官承受不起啊。”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漫罗说得很平静，却很轻易地叫人放下心来，对其信服。
　　唐敬为双手抱拳作揖道：“下官定当回去如实禀报皇上。”他特意在“如实”二字上加重了语调，漫罗也是聪明人，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满意地颔首，冲他甩甩手，那刑部侍郎便先告退了。
　　此时漫罗才对一直候在一边的狱卒吩咐道：“把容轩放下来吧。”众人一听，纷纷将目光朝漫罗投来，而她却格外镇定地不看任何人，只自顾自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口中却说着，“怎么，有意见吗？”
　　“小的不敢。”说罢，便立刻为容轩手上的镣铐解了锁，手上的一股重量一旦被撤去，整个身体都似轻松了下来，只是长时间以脚尖着地，一下子重量都落到了双脚上，反是让容轩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漫罗有时候会想，也许自己真的算作比较心慈，所以在看到容轩跌倒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上前拉了他一把，紧接着瞧见对方腕上的伤痕，便又于心不忍，叫人拿了药来给容轩擦过之后，才安心地离开地牢。
　　容轩一直不知道今日的七皇子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只是当牢门被重重地关上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可笑，那人不对劲与他何干？就算他变得天翻地覆却终究还是七皇子颜漫罗。

　　卷陆 割腕

　　从地牢出来以后，漫罗便心情舒畅得很，尽管之前曾被容轩气到上火，可之后她在为他上药的时候，对方的表现还勉强可以算是合作，她也就不与之计较那之前的过错了。
　　黄昏的时候她在柒林阁内闷得慌，便把小阁逛了个遍，其间瞧见个梳妆台，就走上去将自己如今的容貌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总体来说，作为女子，绝对是个美女，然而偏偏此刻她乃女扮男装，而身作男子，这七皇子的容貌便多少显得过于女气了些。
　　镜中之人有着一张惊艳倾世的容颜，姑且不谈其肤若凝脂、面如桃瓣、目似秋波，但说那一双桃花凤眼，与她之前在现代的时候是一模一样，偏生那一对动人灵眸生在如此一个古代美人脸上，却是刻画出一丝媚意来，所谓媚眼如丝，顾盼生辉大抵便是指她如今的模样。
　　对着镜子，漫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着自语，“确是美人，风流有了，媚骨也有了，就是少了些阳刚之气。”转眼忽而想起她本是女子，那所谓的阳刚气不要也罢，便又不禁苦笑起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将自己当作了真正的男人？
　　她以拇指轻柔点触自己的朱唇，那唇绽樱颗的模样确实动人，只是不知自己何时才能以真面目示人。颜筱朵生来有些男孩子气，所以如今穿到颜漫罗身上，勉强还可装得有模有样，若是换做他人，未必能将这场假凤虚凰的戏演得逼真。
　　有时候筱朵会想，先前那个甩了她的同性恋之所以一开始会与她在一起，也是因为她身上没有大多女生的矫揉造作，而是多了点男子的强势与洒脱吧！每每想到这里，便会特别的悲伤，于是她总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人，还不如多看看眼前的情况。
　　如今她可是真的穿越了啊，还来了一个复杂的时代当了个不简单的皇子，这事儿似乎更让人郁闷吧？不过幸而她还算有个开朗活泼的个性，请容她用这个词汇来形容，当然，她也不会去否认自己个性中所包含的一抹阴暗与变态。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生活就像被强 奸，如果无能反抗，那就尽情享受吧！她喜欢这句话，所以既然穿越已成事实，那她便好好享受这个新生咯。
　　只是古代的生活真的很烦闷，在晚膳过后漫罗又开始感觉到无聊，拉了芷兰给她提了一大堆的娱乐活动，比如下棋啊，品茶啦，写字啊，作画啦，全都被她一一否决，最终只能为古人感到可悲，这生活也忒没意思了点吧？直到最后，芷兰才提了个稍微有点建设性的建议，她说：“不如，主子去云湮斋。”
　　漫罗眉梢一挑，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是罹湮公子住的地方啊，主子您连这都忘了呀，当初还是您亲自给起的名儿，将这儿命名为柒林阁，容轩公子那儿叫抚容苑，而罹湮公子那里就叫云湮斋。”芷兰细心地解释道。
　　这回倒让漫罗一阵汗颜，她不记得自己亲自起过那些殿名本是怪不得她，偏偏她忘记了自己府上还有那么个罹湮，都怪她如今满脑子只想着容轩，反是冷落了另一个美人。问题是，她记得那个美人近来生病了，瞧了瞧外边的天色，发现时候已不早了，漫罗终究还是甩了甩手，道：“不了，改日吧，这会儿去还不是打搅了他休息养病？”
　　至终了，漫罗还是没能想出些好主意打发时间，于是也开始培养自己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早早地爬上了床，当然，让她觉得比较奇妙的是，她竟然睡得着，还睡得特别香，只可惜这场美美的觉在中途就被人打断了。
　　苏总管闯入房内的时候神色慌张脸色苍白，漫罗被喧闹声吵醒，醒来时正瞧见苏河疾步迈入屋内跪倒在纱帐前，“主子，出事了，狱卒那里刚传来的消息，说容轩在地牢里割腕自杀。”
　　本来漫罗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还稍显模糊，然而在苏河的话后却猛然清醒过来，她半撑着身子看向帘外的男子，沉稳冷静地开口，“死了没有？”
　　“回主子，幸好发现得早，已请了大夫过去为他止血包扎，不会有何大碍，只是因为流血过多，如今身子很虚。”苏河口齿清晰地回答道。
　　此时漫罗才缓过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你在外边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我倒要去看看那容轩又在玩什么招。”
　　束装完毕后走出柒林阁，漫罗便携带着苏河一路直冲地牢，往容轩所被关押的那间牢房赶，途中怒气已然升起，只盼有个宣泄口，让她好好发泄一番。
　　她本觉得容轩是个令人欣赏的男子，虽为阶下囚，却一身傲气使人钦佩，然而轻生这种行为她却不能认可，若说今日容轩已报深仇，打算一死了之也方可说得过去，偏偏那人仇还未报，就想着以死来逃避一切，实在是一种叫人看不起的举动。
　　若要问容轩究竟做错了什么，他错便错在他不该寻死，更错在他明明要死，却还让人给救了。
　　漫罗一踏入牢房就看到了倚墙而靠的那个少年，他的行动被两个狱卒压制着，此刻正闭目养着神。漫罗见他左手上已经缠上了一层纱布，想是应该没事了，而人却显得很虚弱，他脸色苍白地斜靠在墙角，似乎浑身无力。
　　挥手将奴才们都打发了，随后漫罗冲上去一把揪起容轩的衣襟，未待对方反应过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已经落在容轩的脸颊，顿时那张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一座五指山。
　　容轩虚弱地抬起脸，在看清来人后含恨地与之对望。
　　望着容轩这般神色，漫罗心中的火气便越来越大，狠狠地捏住容轩的下巴，她冷漠地训斥道：“没有我的允许，谁敢随随便便去死？容轩，你最好记清楚了，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今日只要我不点头，你就连死的自主权都没有！”
　　漫罗的话中透着一股杀气，倒叫这个向来无所畏惧的容轩脸上扬起几许惶恐，可他依然强装着镇定，问道：“凭什么？”
　　漫罗面无表情，无情地对上容轩的眼，“就凭我是七皇子颜漫罗，而在这里是我做主，你们每一个人都得喊我一声主子！”
　　容轩只是冷哼了一声，而后便没说话。
　　而漫罗却被他的这种态度惹得更加恼怒，拇指在他的下巴狠狠地划过，然后随地捡起一块瓷碗碎片看了看，又扔到更远的地方去，“没用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想死，就不该拿一块瓷碎片去割手腕经脉血管，割腕自杀算什么？搞不好还会被人救，有本事你就割喉，也省了如今的这些苦痛。”
　　面对漫罗的狠责，容轩竟是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事实上颜漫罗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足够的勇气，所以今夜只是割腕而不是割喉，可悲的是他做了如此大的决心，最终依然死不了。
　　“说来你的运气也实在欠佳，既然今日你死不了，以后也别想轻易就死了，落到我手上的后果会如何，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你。”漫罗故意放出狠话，却不料容轩竟开始颤抖，看来以前那个颜漫罗对他真的很不好，以至于如今他一听到漫罗说要对他怎样怎样，都能吓得浑身发抖。
　　牢房内的气氛越来越僵硬，最终，容轩才沉声恳求道：“杀了我，求您……杀了我。”
　　漫罗一怔，继而漠然问道：“为何这么想死？”容轩不答，只是自顾在那儿重复着，“求求您，杀了我。”
　　漫罗心中一紧，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前，对候在外边的其中一个狱卒吩咐道：“替我把容轩送回抚容苑。”
　　“是。”狱卒领了命后走到容轩身侧，打横将他抱起往牢房外走去。倒是漫罗瞧得一愣一愣的，也当真不知是那狱卒力道不一般还是容轩本就轻巧，总之，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抱着一个顶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那画面还真是诡异。
　　待容轩离去，漫罗才问了狱卒一些关于容轩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这才知道原来那人自从被关入地牢以后吃了不少苦头，之前那个刑部侍郎唐大人对他使了很多手段，也没让他少几条伤痕，不过据狱卒们所说，容轩是今天下午在见过漫罗之后才显出怪异的，用饭的时候他的情绪很不稳定，狱卒们也懒得理他，就到别处去巡视，哪知转了一圈回来就瞧见他割腕自杀，流了很多的血。
　　漫罗了解了一些情况后也离开了地牢，与苏总管一同走在去往抚容苑的路上，她突然意识到，容轩一点也不坚强。

　　卷柒 抚容

　　深夜走在皇子府，月光洒落下来，将漫罗的脸颊打得分外苍凉。从地牢出来，她满脑子都是容轩，与苏总管一同走在去往抚容苑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偶然间想到方才容轩看着自己的眼神，还有他忽然惊惧的模样，就不禁为之心疼，恍然间她意识到，原来容轩一点也不坚强。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男子，坚强了太久终将疲惫，压抑了太久如何继续？若是这世间容不下他，或许黄泉之路是个好去处。他不勇敢不坚强，却也只因为他勇敢了太久坚强了太久，谁都有逃避的权利，为何容轩不能有？为何独有他不能也任性一回选择一死了之彻底放手？
　　望着夜空星辰，漫罗的唇角微微抿起，或许，是她错怪了他，她本不该对他太过苛求，毕竟世上无完人，更何况，容轩的生活已然很累。
　　那一句“求求您，杀了我”至今仍会带起心间的一片酸楚。至抚容苑外，漫罗抬首望着牌匾之上龙飞凤舞的狂草，止住脚步问身侧的苏河，“苏总管，你说，我刚才对容轩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河闻之稍稍一愣，随后才回答道：“主子对容轩公子说的那番话也是想骂醒他，容轩公子若真明事理，应当明白您的苦心。”
　　漫罗不禁苦笑起来，容轩那般恨她，又怎会明白她的苦心，只是方才那一刻，当她听到容轩自杀的消息时，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本来想好见到容轩的时候要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哪知一见对方那荏弱的模样，心中又燃起一股怒火，于是上前就给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不是容轩的不听话，只是她不舍得那人那般不爱惜自己，做出割腕自杀如此蠢事。
　　“苏总管，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好。”说罢，漫罗也不给苏河留说话的机会，只迈着轻悠的步子往苑里去了。
　　至容轩的房前，恰巧遇上前来送药的小丫鬟，那丫鬟一见漫罗，立刻俯了俯身，道：“月儿见过七皇子殿下。”
　　漫罗微微抬手，轻声说了句，“无需多礼。”随后走入屋内，见容轩正虚柔地躺在床上，脸上尽显病态，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那少年只冷眼瞥了她一眼，而后垂下眼睑沉默着。
　　漫罗却也不恼，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喝药了。”继而扶起容轩。感觉到那人一开始有些迟疑，可最终还是合作地坐起了身，漫罗满意地笑了笑，柔声道：“你乖一点，我就不伤害你。”
　　容轩听了，依然平静地垂着头，始终一句话都不说，漫罗却总是微笑着，心想芷兰说这容轩平日里不爱说话倒也当真不假。随后唤了那名叫月儿的丫鬟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了药碗，取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又送到容轩嘴边，“来，我喂你。”
　　容轩这才显出一丝惊讶，冷眼看了看漫罗，他依然没有说话，只一张口将那芍汤药给喝了下去，继而眉头深深地凝起，想来那药是极苦的。
　　当漫罗将第二勺递到容轩嘴边的时候，他却是扭过了头，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要喝药。”
　　“不喝药病怎么能好？”漫罗难得的好耐心，没想到容轩却不领情。
　　“不好便不好，大不了虚弱几日，总死不了便是。”容轩的态度并不好，若是换作刚才，漫罗定又要恼了，可这会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心境突然平静了下来，便将药勺收回来，连同药碗递给一边的月儿，吩咐道：“你去在药里加些冰糖再拿过来。”
　　月儿领了命而去，顿时房内只剩下漫罗和容轩，容轩将头扭向内侧，就是不看漫罗。漫罗见了他这模样，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看看那少年闹别扭的样子，依然感觉很无奈，于是再度摇头外加叹气。
　　可能最后还是容轩觉得这样一直僵持着也不好，才肯回过头来对上漫罗的双眼，问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反是漫罗被他这么一问给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想什么？”忽然，她起了一丝捉弄的心思，便笑得格外邪佞，轻轻抚摸了一下容轩的小脸，她戏谑道：“想你咯！”
　　容轩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抿了唇角又细细打量了漫罗一番，才复又开口，“我是说，你怎么突然对我那么好，转性了不成？”
　　漫罗听后倒是乐了，敢情这容轩是被长期虐待，有了受虐倾向了，这会儿有人愿意对他好，他还嫌人家？
　　漫罗再一次摇头并在心中感叹，而后笑看容轩，问道：“怎么？对你好不好吗？还是你希望我像以前那样对你？”
　　被漫罗如此一问，容轩顿时没了话，扭过头去又开始装哑巴，漫罗也就随着他，只自顾自地对着容轩猛瞧，她倒是很喜欢看他闹别扭的样子，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满身傲气的少年偶尔闹起别扭，倒显得有几分孩子气，还蛮可爱的。
　　只是难为了容轩被漫罗死死盯了那么久，只感觉浑身不自在，最后，他终于还是回过头来问漫罗，“你到底想怎么样？”
　　漫罗很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说：“我根本什么话都没说。”
　　容轩强忍着心中的不悦，说道：“你可不可以别再那样看我，你这样让我很不习惯。”
　　漫罗闻之甚郁闷，心想这容轩果然是被虐出后遗症了，如今人家用稍微柔情似水一点的目光瞧他，他都说不习惯。
　　好吧，那她顶多不那样露骨地看他就是了。此时，月儿端着药回来，漫罗上前接过便打发了她去，随后坐回床边又一勺勺地喂容轩。
　　这回容轩也不再拒绝了，凝着眉将药喝了下去。漫罗瞧见容轩如此听话，自然也高兴得很，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桌上，她只随口说了一句，“你若一直这样乖巧，也能少吃些苦头。”转眼瞧见容轩眼中的一道怒光，于是走上前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到底有多恨我？”
　　“我恨不得你立刻在我面前死掉。”容轩沉着声答道，漫罗莞尔一笑，“我若真死在你面前，你也活不成，父皇不会放过杀我的凶手。”
　　而容轩却道：“我不在乎，大不了就是一死。”
　　那一刻，漫罗突然发觉，如果她无法解开容轩与她之间的心结，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可能有所改善。如是想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鞘匕首，那是下午的时候，她在柒林阁里看到，觉得好看便随身带着的，此刻她将这把匕首交到容轩手里，“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如果今天你杀不了我，以后就不要再动这心思，也不要再伤害自己，可以吗？”
　　容轩怔忪地望着自己手里的匕首，略显不解地又抬眼看向漫罗，而漫罗却握住那把匕首的金鞘，然后一点点地将鞘拔出，一边拔一边说着，“用这把匕首刺入我的心脏，如果我仍旧死不了，以后就衷心与我，别再想着如何报仇了，当然，我也答应你，绝不会再无缘无故伤害你。”
　　伴着话音落下，匕首闪出一道光芒，反射在漫罗的脸上，留下一道白影，她依然很平静地说着，“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时间不多，你若真想杀我，就好好把握。”说着，将金鞘紧握在手里，缓缓闭上了双眼。
　　容轩紧握匕首慢慢抬起右手，眼前的这个人，曾经给予他无比的痛苦与屈辱，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杀他泄愤，来为自己报仇雪恨，只是，为何此刻他明明就在自己面前，他只要稍稍一用力，仇就能报了，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却动摇了呢？
　　容轩，你在想什么？这个人是七皇子颜漫罗，是你的仇人啊，你还在犹豫什么，快点杀了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容轩的双眼忽然睁大，随后他将匕首握得更紧，朝着漫罗的心脏一刀捅了过去。
　　而那厢漫罗闭着双眼等待着心口处即将到来的剧烈疼痛，若说不怕是假的，也许可怕的并非死，而是等待死亡。这本是一个赌局，她将自己的命押了下去，若是输了，也只能心服口服。
　　人死如灯灭，无声无息，她不怕死，不过如果能选择，她更希望容轩那一刀不要捅上来，至少这样还能说明，那个少年恨她不足，这样她就可以努力将这个恨她之人变成爱她这人。
　　丫头的故事里说，容轩最后会爱上漫罗，但是丫头始终没有说，这场故事的结局是喜是悲，如果她死在了今天，那么故事也该结束了吧？但若如此，便是她改变了剧情。

　　卷捌 泯仇

　　倘若今日颜漫罗死在容轩手里，那么故事也该结束了。但若真如此，便是她颜筱朵改变了剧情，正如所有穿越者一般，一举一动都可能改变历史。
　　漫罗闭着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一场赌局总有输赢，也许她这样做很傻，只是漫罗仍旧抱着一丝的期望，只盼容轩对她的恨还没有到无法化解的地步。可能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化解矛盾，又或许是心中早已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情愫，总之，她很想泯仇。
　　然而等了很久，那本该落于心间的强烈痛楚依然没有来到，漫罗缓缓睁开双眼，这才被眼前的场景惊住，望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前却终究没有刺入的匕首，她淡然而笑，“你始终不忍心杀我，所以，我们之间的仇恨到此为止。”
　　“不可能！”不知是不是那句“仇恨到此为止”刺激到了容轩，他猛然又提起一股力，就要刺向漫罗，慌忙间，漫罗徒手抓住匕首，顿时，剧烈的疼痛使得意识全无。
　　果然逞英雄不是她该做的事，以前看古装武侠剧的时候，电视里那些大侠都是随随便便拿手去握那锋利的剑刃，当时只觉得这举动特别威风，现在到了自己亲自上阵，方才知道要耍威风也是需要资本的，至少那些血绝不会白流。
　　鲜血顿时顺着匕首流淌而下，容轩大惊之下猛然松开了手，此刻漫罗才张开手，将染上鲜血的匕首插入鞘中，而后垂首瞧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两道血痕妖红无比，似是在讲述着一个残忍的事实。
　　“来人！”伴着漫罗冷静的嗓音落下，月儿从屋外走进来，“七皇子有何吩咐？”转眼一抬头忽见漫罗手上大片血迹，她失声叫了一声，“七皇子，您的手……”然而话未说完，漫罗便开口打断了她，“你去把药箱拿来。”
　　“哦……是。”月儿领了命，立马跑了出去。
　　至此漫罗才冷眼看向容轩，他的目光稍显凝滞，许是被漫罗突然的举动给吓到了，而漫罗只是淡漠地说道：“我之前给过你机会报仇，是你自己放弃了，所以我们之间的仇恨理应泯尽。”
　　容轩恍然回过神来，目中瞬间闪过一丝杀气，“什么叫理应泯尽？我没有放弃杀你，而是你阻止了我！是你没种，畏惧死亡！”
　　漫罗冷冷一笑，“死有什么可怕，只是容轩，你似乎说错了什么，倘若之前你没有迟疑，这会儿我早就死了，不忍杀我的人是你，放我一条生路的人也是你，”她突然扬起唇角，笑得极其得意，“我手上的血也不是白流的，今日就当用这些血来洗尽过去不好吗？”
　　“哼！”容轩冷然一哼，道：“不过流了这么点血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事，以前你让我受伤所流的血可不比这少，我不知道你突然想要与我化解仇恨到底又是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七皇子殿下，出尔反尔可是有失您风度的行为。”
　　“我出尔反尔？”漫罗打趣地反问道：“难道是我老花看错了？之前明明已经将剑抵在我心口却不忍心刺下去的人不是你吗？”她忽而收起笑容，又接着开口，“我一开始就说过，你的时间不多，并且只有一次机会，是你自己没有珍惜，怎能怪我？”
　　容轩本就不善说话，又没有漫罗这样一张舌灿莲花之口，自是被她如此一问，便不知如何作答了，只好别过头去不再开口。
　　“怎么？没话说了吗？那样最好，我也希望你能遵守承诺，以后别再动报仇的心思了，还有，不准再伤害自己。”漫罗故意摆出严肃的模样，随后用没受伤的左手轻柔地抚摸着容轩的发丝。
　　而对方却猛力甩开她的手，不客气地对上她的眼睛，“想我不报仇，那就先杀了我，七皇子殿下如此了得，杀一个侍宠对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漫罗微微凝起眉，情绪开始显出阴霾，“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放下仇恨对你我都好，不是吗？”
　　容轩好笑地望着漫罗，“那你怎么不先问问自己以前对我做过些什么？到现在才想到要和解，似乎晚了点吧，七皇子殿下？”
　　一股怒气突然冲上心口，漫罗的声音冷漠下来，“好，那你说，我以前都对你做过什么？”其实这事真不能怪她，她也当真是没那个记忆，以前的颜漫罗是什么样的人本与她无关，为何这个烂摊子却要她来收拾？
　　而那容轩想必也没料到漫罗会这么问他，一气之下竟是说不出话来，心想这颜漫罗当真会羞辱人，他之前都受了些什么辱难道还要他亲口复述吗？气到最后，他一甩手，略显歇斯底里地吼叫道：“你走，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走！”
　　月儿回到房里的时候正巧听到容轩在冲着漫罗发脾气，护主心切，她立刻将药箱放在桌上，跑上前对漫罗恳求道：“七皇子殿下，公子他定是受了伤情绪不太稳定，您千万别怪罪他啊！”
　　是时漫罗也正在气头上，那个月儿在这种时候为容轩求情，自是免不了成为炮灰，于是被漫罗厉声喝了声，“给我滚出去！”小丫头胆小，纵是心中有更多的话，却也不敢说了，只能灰溜溜地退到房外。
　　漫罗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而后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一边还阴测测地启口，“你想我走，我偏不走。”
　　这行为确实是无赖了些，可容轩也当真不能拿她怎样，只见漫罗在伤口处洒了些金疮药，而后拿纱布一层层地将伤口包裹起来。此时漫罗心里在想，幸好之前学过些简单的包扎，不然这会儿这伤口估计只能暴晒数日，等它自然愈合了。
　　待手上的伤口包扎完毕，漫罗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此刻方才抬起头对上容轩的眼，只见那双眼睛里依然含着一丝怨恨，另外，还有些许不明的光色。
　　“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当真不愿意放下对我的仇恨？”说话间，她已站起身来。
　　而容轩的话却也是傲气十足、叫人叹服，“要我放下对你的仇恨，”他微挑了眼梢，在那苍白的面容下显出几许媚，只是口吻的决绝倒是又将此人的英气给张扬了出来，“绝对不可能。”
　　“很好！”漫罗狠狠甩下这两个字，继而一拂袖，扬长而去。
　　一路走出抚容苑，漫罗又疾步不停地走出很远，直到远离了抚容苑，心中的一股火气才稍稍降下来些。正巧前边园中有座小亭，漫罗便走上去坐下冷静了一番。
　　今夜的月亮很圆，只是她向来觉得越圆的月亮就越凄凉，而月圆之夜总没好事，比如狼啸、比如鬼叫、比如被一个容轩气爆……
　　“谁？”花园里的花丛树叶发出沙沙之声，漫罗立即出声问道，心里不免有些毛毛的，只生怕事情当真邪门，这月圆之夜的“好事”都被她给撞上了。
　　哪知此时有人从花丛中走了出来，至亭前俯下身来，恭敬地参拜道：“罹湮见过七皇子。”
　　这下漫罗倒是一怔，她怎么都没料到与罹湮的初次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摆了摆手，她道：“原来是你啊，免礼吧。”见罹湮抬起脸来，漫罗又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月光照在脸上可能总能将面色打得过分苍白，而漫罗初见罹湮，对其容貌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此人很“受”。
　　所谓受，不宜多言，若是颜漫罗当真是个皇子，那么到了行房事之时，这罹湮无论是容貌还是身形，都是个躺下面的料。
　　单瞧他肤若凝脂、蛾眉黛秀的模样，配上那如玉细腻的肌肤，简直便是个尤物，自古以来，凡是男宠大多以阴柔为盛，而这罹湮便是男宠之典型，他不若容轩骨子里硬气，叫人一看就觉得傲然，若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漫罗想，那应该是风情万种。
　　罹湮确是万千风情的，只说他抬眼间的那一个神色，便能魅惑了多少人。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呢？”漫罗关切地问，而罹湮道：“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不料七皇子竟在此处。”言下他莞尔一笑，依然媚得动人。
　　漫罗一时竟是看呆了，刚想说些什么，却听罹湮先行启口，“时候不早了，七皇子也早些回去吧，罹湮不打搅七皇子了，先行告退。”说着，俯了俯身就要离去。
　　“罹湮。”漫罗突然叫住他，那人回过头来，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随便找了个话题问：“听说你病了，身子可有好些？”
　　罹湮依然恭敬地回答，“已无大碍，劳七皇子忧心了。”说完，人已向前走去，不久没入深处。

　　卷玖 罹湮

　　深夜，月华如水，漫罗孤自一人坐在亭中石桌旁，望着夜色中渐渐消逝的瘦弱身影，她终是深深地呵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罹湮是何态度？口吻中无不透着敷衍的味道，即便是最后离去也是那般决绝，他可知这种态度若是放在以前，那个颜漫罗绝没有她这么好的脾气。
　　想她颜筱朵的穿越梦想是穿到女尊国做个有权势的女人，那样便可坐拥美人，享快活日子。可如今倒好，虽说她没能穿到女尊男卑的世界去，可美男娇郎她确实是一边搂了一个，只是似乎，那美男与娇郎，没有一个给她好脸色瞧？
　　有一个容轩已经够让她心烦的了，没想到如今又来了一个罹湮，怪只怪那之前的颜漫罗待二人太不好，如今她占了人家的身体，自是要接下人家甩下的烂摊，这本怪不了别人，所谓等价交换，大抵如此。
　　说起来心里真有些不甘，难道她的人品就如此差，别人穿越是桃花遍地开，而她穿越了只能给人捡凋零的桃花瓣？思来想去，她心中越发恼怒，最终一气之下甩袖而去，回到柒林阁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至天明，芷兰在陪她打发时间的时候曾试探性地问了问关于昨夜容轩割腕自杀的事情，她也不过是从月儿那里得知了情况，听说昨儿容轩公子惹恼了七皇子，于是想着来求情。
　　漫罗睡了一觉，心情果然好了许多，听到芷兰提到容轩的名字，也没怎么动怒，只说那容轩不知好歹，不懂她的一片苦心，说话时语调极为平静，也听不出丝毫情绪。芷兰本想顺着漫罗的话为容轩求情，怎料漫罗一抬手，就此打住了她要往下说的话，“行了，别提他了，免得我又心烦。”忽然想起昨夜离开抚容苑之后的事，她又将头扭向芷兰一边，问道：“那罹湮是个怎么样的人？”
　　“罹湮公子？”芷兰微怔，心中不解主子怎又突然惦记起罹湮了，却也如实答道，不敢有所含糊，“罹湮公子还是挺好的，平日也很友善，只是让人觉得有些难看透，总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漫罗好奇地挑起柳眉，“哦？此话怎讲？”
　　芷兰恭敬地回答，“那位罹湮公子无论有事没事从来不说，曾有一次他被主子您……”话说到这里，她突然止住了话音，漫罗心知那之后的话定是与她有关，所以这丫头才不敢往下说，于是冷下声道：“说下去。”
　　既然话已起了个端，七皇子又如此下令了，她自是不敢违抗，惟有硬着头皮继续道：“有一回罹湮公子侍奉完主子受了极重的伤，可他却什么都不说，装作没事的样子，直到后来痛晕了过去，请了大夫过来才知道罹湮公子是肛裂，早已流了很多的血。”
　　“肛裂？”漫罗大惊，这怎么可能？以前那个颜漫罗究竟是怎么玩的，她自己明明是个女人，怎么可能把一个男宠搞到肛裂？这也太奇怪了吧？
　　缓了缓情绪，漫罗才接着道：“照你这么说，罹湮可是一个什么苦痛都往心里藏的人？”见芷兰颔首道是，漫罗又问：“再说些关于他的事情来听听。”
　　芷兰闻之复又开口，“芷兰总觉得罹湮公子有些寂寞，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常常听到罹湮公子在吹箫，可那箫声就连我这不懂音律的人听了都觉得悲伤。”她顿了顿，又说：“可能是因为罹湮公子是出身勾栏院的吧，所以才养成了这种个性，对外总是一脸的风情，可是一个人的时候总免不了自怨自艾。”
　　罹湮出身于勾栏院？也就是说他以前是个小倌？怪不得会有那样的风情，忽而站起身，漫罗微微扬起唇角，笑得分外妩媚，“芷兰，我们上云湮斋去看看罹湮。”
　　～
　　今日阳光极好，从窗户打入云湮斋内，落下大片光影。罹湮大病初愈，难得的好心情，于是提笔作画，那一幅画画的却是深夜，一男子坐在树上吹箫，月亮似是挂在他的头顶，与他很近很近，却也同时照得他脸色分外苍白。
　　漫罗来到云湮斋的时候没让人通报，于是悄悄地走到罹湮身后，见那少年提着毛笔在宣纸上最后书下自己的名字，她忍不住笑道：“原来小罹的名字是这样写的。”话音一出，却将那作画之人吓了一跳，手一抖，笔就落到了地上。
　　他还来不及捡起毛笔，已先回过头去给漫罗请安，“罹湮见过七皇子。”
　　漫罗微微一笑，扶起罹湮淡然启口，“不用多礼，瞧你胆小的，这样就给吓到了？”语毕，她蹲下身捡起那支毛笔递给他，随后笑着拍拍罹湮的肩膀道：“紧张什么？放松些。”继而打量起那幅画来，罹湮便在一边守着，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漫罗侧过脸来问他，“这画中吹箫之人可是你？”
　　罹湮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将自己当做他来画，只是我终究不是这画中之人，所以也不如他洒脱自在。”这话本不该说的，可是他却当着漫罗的面说了出来。
　　漫罗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随之沉默了须臾没有出声，而罹湮也就垂着头不开口，气氛突然间就变得冷僵起来。
　　轻叹了一口气，漫罗心想：没必要为了这么一句话而生气。旋即牵起罹湮的手走到桌边坐下，关切地询问，“你的病怎么样了？”
　　罹湮莞尔一笑，那眉眼间尽是风情，美得销魂，“只是风寒罢了，托七皇子洪福，已经痊愈了，劳七皇子忧心了。”
　　漫罗认真地打量着罹湮，这个人与她昨夜在亭中见到时一样，还是显得那样的荏弱，惟有那脸色稍稍泛起了两朵红晕，不再是苍白如纸，反是添了些光彩。
　　听过罹湮的话，漫罗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里想这罹湮还当真是个叫人很难看透的人物，至少这一刻他坐在她面前，她就看不穿他的想法。
　　明明应该是和容轩一样恨着她的人，偏偏这个时候却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同她说话，是此人当真是心胸宽广还是心理素质极好便不得而知了，只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佩服，前者叫人钦佩其胸怀，后者叫人叹服其城府。
　　见漫罗一直看着他却没说话，罹湮却是轻轻勾起唇角，笑容中带了一分轻嘲，“七皇子真是好兴致，怎么今日天还未暗，就来找罹湮了呢？”这话里多少有些讽刺之意，漫罗何其聪明，又怎会听不明白，然而她刻意地将这讥讽的余音给忽略不计，只平静地开口，“我是来看看你病好些了没有。”
　　罹湮轻笑着，“多谢七皇子挂怀。”言下他站起身，走到漫罗身前俯身而道：“如今罹湮大病已好，七皇子来得也当真是时候。”罹湮的嗓音是极其细柔的，只是每句话却都似别有深意一般，要人好好琢磨一番方可理解。
　　漫罗还没反应过来罹湮那话是什么意思，对方却已接着开口问道：“敢问七皇子今日想要怎么玩？是捆缚还是滴蜡呢？或者是其他？”
　　漫罗闻之大骇，她没有听错吧？刚才罹湮说了什么？捆缚？滴蜡？她想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颜漫罗分明乃女流之辈，却可将一个七尺男儿折腾到肛裂的地步，原来她是个变态，喜欢玩S M。老天啊，有没有搞错，她颜筱朵可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啊，现在为何会进入到一个变态的身体里，问题是她还是个女扮男装的皇子，被人当做是个断袖的女人，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闭上双眼，漫罗镇定了一下情绪，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对上罹湮一双翦水深瞳，淡漠地开口，“你先坐下来。”
　　罹湮的睫毛微微一颤，他瞧着漫罗严肃的表情，也有些摸不清对方的心思，只好先回到座上坐下，此时漫罗微眯了双眼，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瞧了他半晌，才缓缓启口，“罹湮，我问你一个问题。”
　　罹湮怔然抬眸，后又道：“七皇子请问。”
　　“你老实告诉我，你恨不恨我？”其实心里很清楚，这话问了也是白问，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然而罹湮却是满脸的怔忪，不解漫罗问出这样的问题又是在玩什么花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是一横心，沉下声道：“我很想恨您，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漫罗的声音很冷，隐隐中给人一种压力，此时罹湮的声音却变得低沉了些，他轻声说着，“因为是您将我从那里带出来的，所以我不敢不听话，生怕有一天您又将我送了回去。”那一瞬间，只一句话，已将悲情诉尽。

　　卷拾 艳吻

　　罹湮温软的嗓音幽幽地在空气中荡开，而那一瞬间，只一句话，已将悲情诉尽。他说：“因为是您将我从那里带出来的，所以我不敢不听话，生怕有一天您又将我送了回去。”
　　也许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坦诚地与漫罗交谈，而漫罗也听得出，罹湮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那样的悲切，所谓的“那里”指的应该就是勾栏院吧？他害怕回到那个地方，所以即使心里对漫罗仇恨，却仍旧曲意承欢，而事实上，这样很可怜。
　　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罹湮的身边，漫罗一手搭在他的肩膀，柔声而问：“在勾栏院的时候，他们欺负你了么？”许是“勾栏院”那三个字带起了罹湮内心的恐惧，他突然微微地颤抖了起来，旋即将头垂得很低，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我不想回去，不想再见到他们。”
　　他诚实地回答，此刻漫罗忽然以食指勾起罹湮的下巴，轻声说道：“抬起脸来，让我瞧瞧你。”罹湮听话地抬起头，漫罗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入到对方的眸中，似乎想要看透更里边的东西，就好比罹湮的心。
　　漫罗问罹湮，他们欺负你了么？事实上，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口中的这个“他们”是指谁。而罹湮却说，我不想再见到他们。至于他口中的“他们”是谁，那似乎又是一个疑问，也许是恩客，也许是同僚，也许是老鸨，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所谓，一切的真相只在于这一望之间。
　　那一刻，漫罗双目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罹湮，终是确定了一点，此人在说谎，她差点就以为罹湮所说的是真的，可是这个人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的恐惧、迷惘与无措。他假装自己很害怕，假装在颤抖，偏偏眼神出卖了他。可是她不懂，罹湮故意这么做目的何在？在颜漫罗面前装可怜，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她轻轻地勾起唇角，笑得如沐春风，温柔地抚摸着罹湮的脸颊，她深情地道：“你放心，我会一直把你留在身边，绝不会送你回去。”
　　罹湮闻之大喜，赶忙俯了俯身，道：“罹湮多谢七皇子。”漫罗莞尔一笑，复又开口，“并且我答应你，以后绝不再伤害你，如何？”
　　罹湮一惊，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去，随后缓缓站起身，与漫罗对视了良久，他才突然笑起来，口吻忽而变了调，而整个人又与之前像是完全转了个性，“七皇子这又是在打什么算盘呢？您是想试探罹湮对您的衷心，还是在表明您对罹湮的情意？”
　　究竟是我在试探你，还是你在试探我呢，罹湮，不是只有你一人会演戏的。漫罗嘴边含着笑，淡淡地说着，“无论是哪一种都好，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那么怕回去勾栏院吗？”
　　“七皇子明鉴，凡是我们这种人，哪个从里边出来了，还愿意再回去趟那滩浑水的？”罹湮淡淡地说着，语气中反叫人听不到丝毫情绪。
　　漫罗微微颔首，心想这罹湮说的这些话里，也许也就这句可信了，思忖间她心念一转，打算反将一军。将罹湮一把搂入怀中，漫罗深情款款地在他耳边吐雾，“你是我的小罹，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再回去趟那浑水。”说话间，挑逗般地咬了咬对方的耳垂，感觉到罹湮身子明显的一颤，她又接着道：“我会好好待你。”
　　看这回还不把你的本性给逼出来，漫罗这边如是想着，而那边罹湮已从漫罗肩窝里抬起脸来，似探究似感动地凝望着她，其间他微微启口，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那些话语仍是淹没在唇齿翕动间未能说出口，随之他伸出双手环住漫罗的脖子，那动作何其轻柔，叫人不禁便沉沦在对方的柔意之间，最终他轻轻俯首，吻上了那女子如花瓣一般柔软的双唇。
　　那一个午后，阳光特别温暖，而罹湮吻了颜漫罗，或许对罹湮而言，这样的亲吻不过是一种承欢的方式，而对漫罗来说，却是惊讶至极的。本来只想揪出这个妖媚小倌的狐狸尾巴，她怎么都没想到会赔上自己的吻。
　　好吧，她承认这不是她的初吻了，而她的初吻早在多年以前就给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Gay，而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被罹湮强吻，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身体也变得飘忽起来，整个人软在罹湮怀里，仿佛甘愿沉沦在这一个深吻之中。
　　双唇微启，罹湮的舌头迅速地探入了她的口中，他企图加深这个吻，而她亦愿意与之缠绵。绞缠在一起的舌互相挑逗，舔舐着彼此，周遭的水分似是在一点点地蒸发，而身体里的温度却在逐渐上升，炙热的火焰在体内乱窜，仿佛下一秒就将灼伤一切，甚至烧毁她的理智。
　　不可否认，罹湮确实很会调情，他十分擅长利用自己的吻技和美色在别人身上到处点火，所谓天然媚药怕也不过如此。但是罹湮，你玩归玩，可别太小瞧了我！
　　刹那间，漫罗轻咬了一下罹湮的舌头，那人立马将舌缩了回去撤开了唇，漫罗睁开眼，微微勾起唇角，笑得分外邪魅。罹湮并不知道，颜筱朵这样笑的时候一定没有好事，可惜他所熟悉的人只是颜漫罗，而非颜筱朵。
　　双颊突然被捏住，转而漫罗亦踮起脚尖吻上了那个绝色的少年。因双颊的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道，罹湮忽然张开了嘴，而漫罗便很顺利地将舌头探入了对方的嘴里，那一刻，当主动权回归到漫罗手里的时候，她在想，如果可以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身边，那未必不是件好事。
　　无视了罹湮眼中的错愕，漫罗只自顾自地闭着眼，将一片情深付诸于这一个吻中，然而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容轩，想起那张淡漠的脸，想起那个傲气的人，想着如果是容轩，他的吻会不会一样甜？而后突然悲伤了起来，便将感情完全投入到罹湮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和罹湮是怎么到床上的，只知道他们当真是吻了很久，其间有过断歇，罹湮曾调侃她说：“七皇子也是个调情高手，罹湮佩服。”
　　当时漫罗只是笑笑，说：“我本不善调情，只是我懂尽情。”无论是谈情说爱，还是饮酒赏月，凡事但求一个尽情尽兴，这便是漫罗所想，她这人从前总被人说是假小子，没有女子的温柔，而她偏偏就爱如此，所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是为洒脱。
　　没想到她这个洒脱之人今日还真干了件洒脱之事，古人向来保守，本在这情爱上不会这样有效率，她与罹湮算起来这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幸好她这现代人也不在乎这些，只要感觉对了，一个kiss根本不算什么，若真让她遇上心爱的男子，她不介意第一次见面就献热吻，只怕到时候不依的是人家。
　　只说这罹湮，确是一代美人拥倾世容颜，偏偏心思不明，也不知他今日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何，此人的善恶恐怕还要日后多加揣测。
　　“七皇子，让罹湮来伺候您。”温软的嗓音在耳边渐渐扩散，罹湮的手顺势摸到漫罗的衣襟处，漫罗见之大骇，立马推开他，冷冷道：“不要。”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若是让这罹湮知道了她身为女子之身，此事怕是要危及多方面，暂不说罹湮的性命可能不保，她也无法同颜啸那老狐狸交代。
　　当然，漫罗还是对这古代的裹胸很有信心，那可是一样好东西啊，起码她裹了胸穿了衣服之后，就算把美人直接拥入怀里脸贴胸口，也不会被人发现端倪。
　　可是偏偏此刻这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说是要伺候她？这话也太劲爆了些吧？他想要她的身体，她还不愿意把第一次给他呢！
　　可怎料这个罹湮还是个死缠烂打的料，明明漫罗已经说了不要，他却仍旧粘了上来，笑道：“七皇子今日是怎么了，您不喜欢罹湮了吗？”
　　“怎么会？我最喜欢罹湮了。”果然，她就是一个靠嘴巴哄人开心的风流种，一见美男就没定力，特别是这种绝色倾城的。
　　“既然七皇子喜欢罹湮，那么就让罹湮来伺候您吧！”说话间，罹湮的手已滑到漫罗的腰间，手指巧动，衣带渐宽。
　　漫罗始终不知道，那一刻突然涌起的一股怒气是怎么回事，那性情就像不属于自己一般，格外的暴躁。“啪”的一声，突然一记巴掌狠狠地甩上罹湮，那个荏弱的少年被如此一掌打下床榻，重重地跌倒在地。
　　“我说了不要，你听不懂吗？”那一刻，漫罗的眼中透着一抹凶光，让人顿时升起一种错觉，她似乎不再是她。

　　卷拾壹 性情

　　诡异的气氛顿时充斥了整间屋子，漫罗从床上翻身而起，将松解的腰带系好，冷眼望着被她一巴掌打到床下的少年，唇边散开一丝残忍的笑。那一瞬间，罹湮抬起脸来而嘴角已淌下一道殷红的血丝，在漫罗的眼中，他看到了一抹危险的气息，刹那间，心中升起一种错觉，仿佛她不再是她。
　　也许他并没有错，那时的她不再是颜筱朵，她是颜漫罗。漫罗亦不知自己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暴虐，只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蹲下身子，她使力捏住罹湮的下巴，目光凶狠无情，“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说着，拇指在对方脸上轻轻摩挲，顺将嘴角的血迹拭去，随后她轻舔着指尖的血腥味，笑得越发叫人惊慌。
　　“罹湮恳请七皇子恕罪！”府中下人都说罹湮公子是个识时务者，所以他懂得如何让自己少受些苦，只不过，他今日仍是做错了。
　　漫罗的五指轻柔地在罹湮的脸上缓慢拂过，所及之处带起一片冰凉，同时给人一种强大的压力，“你知道你做错什么了吗？”
　　罹湮低着头，坦诚地回答，“罹湮不该强迫七皇子接受我。”
　　“啪”的一声，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重重地落在罹湮的左颊，顿时一股火烧般的灼热扬起，罹湮手捂着脸颊，极其委屈地看向漫罗。然而不知是不是那一个眼神突然惹怒了七皇子，后者突然一把掐住罹湮的咽喉，那样一个女子，竟然单手将罹湮提了起来。
　　“强迫我？你还没有资格！”漫罗冷笑道，随后又再度启口，“罹湮，你给我记清楚了，我颜漫罗可是你的主子，而你只是一个侍宠，今日你叫我一声‘七皇子’，就要做好你自己的本分，莫说我之前已经说了不，就算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不能反客为主。”眼见罹湮的脸色越发惨白，漫罗这才松开手，罹湮立刻瘫软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耳边是漫罗阴沉的嗓音，她冷漠地说道：“下回记住了，别再僭越了。”说罢，一转身拂袖而去。
　　待漫罗走出好远，罹湮的贴身侍从秦隽方从屋外匆匆进来，一见自家主子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双手伏地大口地喘息着，顿知是罹湮的哮喘发作了，于是赶紧走上前扶起他，“主子，您怎么样了？”
　　在秦隽的搀扶下，罹湮坐到床上靠着床栏，却依然有些喘，秦隽瞧了心疼，一边为罹湮顺气，一边问道：“如此看来，那时倒不如让那颜漫罗死了算了。”
　　罹湮好不容易缓过气，虚弱地摇了摇头，轻声道：“秦隽，七皇子不可死。”
　　秦隽听了越发不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我真不明白，颜漫罗这样对你，你却为何还要救他？当初他明明就快死了，你却为了救他拿出九转丹砂替他续命，可你知不知道，那九转丹砂本是夫人为你祈福所求之物，你却用它救了一个不该救之人。”
　　罹湮垂下眼睑，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秦隽，你该知道我身负的使命，当日我会来到苍蘅为的是此，今日我承受一切痛苦为的亦是此，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要继续下去。”
　　秦隽紧紧地抿着双唇，心里难受到了极点，他的主子，一生为了他的家族在奔波，很多时候他都希望罹湮能够自私一点，至少那样他会活得比现在快活，可是他偏偏顾忌得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也太多，“主子……”
　　话未说完，罹湮已伸出食指抵住了唇瓣，示意他噤声，“秦隽，倘若你还当我是你的主子，就别再劝我了。是，我的爹娘都是死在这件事上，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奔赴黄泉路，但既然当初我自己选择了这条不归之路，就不会回头。”
　　罹湮一口气将这番话说完，见秦隽眼中已然闪烁着泪光，一个大男人含泪的模样虽是有些矫情，然而罹湮从不嘲笑自己人，更何况秦隽跟了他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猛然跪倒在地，秦隽坚决地宣誓，“秦隽誓死效忠主子。”罹湮见之连忙将秦隽扶起，随后拉了他在床边坐下，“秦隽，你听我说，刚才我刻意试探过颜漫罗，发现他有点问题。”
　　秦隽一惊，下一刻旋即想到一个可能，“难道主子是怀疑……”他的话还未说完，罹湮便先开了口，“我不敢肯定这个颜漫罗是不是真的七皇子，起初我怀疑他的身份，是因为以前的七皇子绝不会对我那么温柔，昨夜我于亭中偶遇他，两句交谈之后，便对他莫名的关心起了疑，而今日他又称呼我为‘小罹’，我侍奉七皇子多年，他从未这般叫过我。”
　　秦隽点点头，“所以主子是觉得那个七皇子是别人假扮的吗？”他越想越不对，又摇了摇头道：“不对，当日主子明明已经用九转丹砂救了他，照理说他不会死的，更不需要别人来假扮啊！换言之，就算他运气当真那么不佳，死了，可又是谁想出这一招偷梁换柱的法子来掩人耳目？”
　　罹湮的目光迷离而深邃，他静静地望着屋子的某一个角落，幽幽启口，“事情还不能这么早下论断，一开始我确实认为那个七皇子是假的，可是我终究是忽略了一点。”在秦隽不解的目光下，他又继续说道：“七皇子这次大病是因曼陀罗中毒，而我又以九转丹砂为其以毒攻毒，两种毒素在他体内，极有可能会导致其性情大变，所以刚才七皇子起初温柔，之后暴虐，难说是因为性情突变，说起来……”将视线移到秦隽身上，他的目光变得更为悠远，“七皇子掐着我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他正是颜漫罗。”
　　“照主子的说法，那个人真的是颜漫罗咯？”秦隽如是而问，而罹湮却一脸的沉重，“我还不能肯定，总之七皇子这次死里逃生倒是变得精明了许多。”
　　“此话怎讲？”秦隽好奇地偏了偏脑袋，只听罹湮说道：“我之前想要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七皇子，那人却似有所察觉一般反将了我一军，让我险些不知如何接招。”
　　秦隽闻之一惊，他家这位主子向来以计策谋略为盛，依稀记得罹湮小时候，老爷和夫人常说，这孩子乃是天生当军师的料子，而如今，主子却说那个颜漫罗反将了他的军，想是对方绝不简单。
　　“那么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做？”秦隽问道，罹湮微抿了唇角，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启口，“通知浅笙，近两日可能需要他跑一趟玄漪。”
　　“是。”
　　～
　　话说另一边，漫罗的情绪一直很不对劲，就连她自己都感觉体内有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个性在作祟，偏偏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回到柒林阁的时候，几乎是把身边伺候的丫鬟奴才都给一一迁怒了，大伙儿瞧漫罗这般愤怒，便以为她是在罹湮公子那里受了气。
　　直到晚些时候她的情绪才稍稍稳定下来，晚膳她是一个人用的，芷兰守在一边却也不敢说话，漫罗只管想着心事，怎么都觉得今日一天所发生的事太过诡异，然而她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总不见得是穿越的时候出了问题，其实原先那个颜漫罗的魂还在她的身体里？
　　越想越觉得此事玄妙，使劲晃了晃脑袋，她欲摇散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可下一刻又想到自己今日对罹湮所做的事情，至今她依然记得，那个荏弱的少年嘴角含血脸色苍白的模样，可此刻再心疼难受有用吗？本想着能让罹湮别恨她，而如今只怕那人要更恨她了。
　　用过晚膳以后，漫罗说想去书房看看，于是芷兰便领着她去了。书房里的书不多，大多是些古代的礼教书籍，其中夹杂着一两本兵书，漫罗在书架上寻觅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本叫做《春蚕》的情爱小说，瞧见这题目的那会儿，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李商隐《无题》中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当时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漫罗翻开了小说的第一页，然后闭上双眼定了定心，终是开口念出那一句丫头告知的所谓咒语，“H在第几页。”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的颜漫罗有多希望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Heaven's Kids里昏暗的灯光，还有高台杯盏，偏偏当她满怀期待地睁开双眼，瞧见的仍旧是皇子府的书房，当时漫罗笑了，笑自己的幼稚与无知，竟然真的会相信一句咒语能够带她回去，可转眼她蹲下身子默默地抽泣起来，也许，她是真的想念她以前生活的那个城市了，虽然，那个世界也并不美好。

　　卷拾贰 疑惑

　　漫罗突然开始想念那个城市了，想念那个灯红酒绿虽是繁华却并不完美的世界，想念身边的那些朋友们，甚至想念那个曾经狠心甩了她的同性恋男人，想念她那365天里只有谈生意才会回来的父母，想念她那个样样都比她优秀，也比她漂亮温婉的姐姐。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将过往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到最后却将双眼哭肿了。芷兰在屋外听到极微弱的哭泣声，于是走进来一看究竟，却见漫罗蹲在地上偷偷地抽泣，心里一急便赶紧冲上前慰问，“主子您是怎么了？”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漫罗一瞧见芷兰便扑了上去，随后将头埋入对方的肩窝，哭了很久。
　　芷兰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着漫罗抱着自己哭，她只以为她这主子是在罹湮公子那里受了委屈无处发泄，才会一个人躲起来哭泣，殊不知其实漫罗心里压抑的情绪太多，不仅仅是罹湮，还有容轩，还有她穿越的事实，她必须女扮男装的命运，无不让她难过到落泪不止，颜筱朵并不坚强，她自认惟一的优点便是没心没肺，所以小的时候，就算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回家，被姐姐责骂欺负，她始终可以笑着面对，可是这一次，当事情都挤到了一块儿，当心中压抑了太多，又坚持了太久的时候，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漫罗不知道那夜她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哭累了，也就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破晓，她伏在书桌上流了一滩口水，脸上湿嗒嗒的也不知是口水还是泪水，而芷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正有频率地做着小鸡啄米的动作，漫罗见之莞尔一笑，想起昨夜抱着芷兰痛哭流涕的模样，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芷兰突然一个大幅度地垂头，然后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见漫罗已醒，立刻跑上去询问：“主子感觉可好，心里还难受么？”
　　漫罗瞧见芷兰一心为主的模样，心里一阵感动，也许对于以前的颜漫罗而言，一个丫鬟的关怀并不算什么，但在筱朵看来，任何一个人对她的关怀都值得她真心相对。其实这个世界也有好的地方，至少在以前，除了丫头，很少有人会真心对她好。
　　“已经没事了，昨夜……”一提及昨夜的事，芷兰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漫罗这才想起如今她是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姑娘哭了那么久，怪不得人家会脸红，然而一想起自己做了件如此丢脸的事，她也不禁红起了脸。
　　“那个，芷兰这就去打点清水，为主子漱洗。”为免气氛更加尴尬，芷兰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漫罗在她身后瞧着那小丫头慌张而逃的模样，不禁大笑起来。
　　用过早点之后，漫罗实在闲来无事，便搬了张椅子在院子里晒起了太阳，虽然这季节外边就算有太阳也不温暖，就当看看雪融化了的样子吧。如是想着，她在心中越发鄙视自己，就算她颜筱朵再没文化，以前生活在很少下雪的南方城市，却也该知道雪融化了以后是一滩水。
　　最后实在无聊透顶，就又拉来了芷兰陪自己聊天，自从昨夜之后，芷兰看着她的眼睛里总含着一片深情，让她看了心里直起毛，本来要扮演一个断袖已经很委屈她了，别这会儿还真被一个女子给爱上了，假戏真做可不好玩。
　　于是漫罗刻意地同芷兰扯东扯西，最后也不知怎么的，竟又扯到了罹湮身上，芷兰问漫罗昨儿是不是在罹湮公子那受了气，漫罗想了想，最终点点头。其实她最在意的还是她突然变得暴躁一事，还有那个时侯，罹湮因她一掌而翻下床去，唇角都被打出了血，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武功似的。
　　“芷兰，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心有疑问总是难受的，漫罗不愿将疑惑憋在心里，只好向芷兰打听。
　　而芷兰也只以为漫罗是失忆了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如今一时好奇想知道而已，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全说了，“说真的，主子以前的脾气挺大的，大伙儿也都挺怕您，生怕惹得您一不高兴就丢了小命。”
　　漫罗闻之一惊，立马问道：“我以前这么暴躁？”
　　芷兰仍是有些畏畏缩缩不敢直言，直到得到了漫罗一句“大胆讲，恕你无罪”的承诺后，方才毫无顾忌地说了起来，“确实挺暴躁的，也有些不通人情，我还记得有一回容轩公子只因说了个‘别’字，您就赏了他一顿鞭子，那时候容轩公子还没如今这么烈。”说到容轩，芷兰总是忍不住的心疼，“这回容轩公子杀主子未遂，咱本以为主子定不会让容轩公子好过，怎料主子这一病，却把这坏性子给改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闹闹脾气，却也不至于伤人命，比起从前算温和多了。”
　　漫罗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听芷兰讲述着以前的那个颜漫罗，最终微微颔首，复又开口，“那么我以前可会武功？”
　　“武功？”芷兰一怔，而后笑起来，“主子您别逗了，宫里宫外谁不晓得七皇子是个武学白痴，皇上曾请了多少名师来教您武功，可您就是学不会，后来皇上也就不花那心思随您去了，这样的主子怎么可能会武功呢？”
　　不会武功吗？漫罗继续托颌暗忖着，可是当时的感觉分明就是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内力，不然以颜漫罗这样一个女子之躯如何一掌打得罹湮翻下床去还吐血了？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她不可能莫名其妙得到一甲子的内力，除非是以前的颜漫罗有着强大的内力，而她如今进入了她的身子，才占了这个便宜。
　　颜漫罗不简单，她既然可以女扮男装那么久，骗过天下人的眼睛，也一定可以隐藏绝世武功许多年，不让人发现端倪，只是她很好奇，她会武功一事，她的父皇知道与否？
　　“芷兰，我要进宫一趟，去见见父皇。”说罢，漫罗已站起身，回房准备去了。
　　～
　　匆匆来到宫中，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公文，忽然有小太监前来通报，道七皇子在外求见，颜啸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让他进来吧！”
　　不久之后，漫罗便迈入了御书房内，“儿臣参见父皇。”
　　颜啸见了她却是一脸的淡漠，冷声而问：“你大病初愈，不好好在府里休养，跑来宫里作何？”
　　漫罗只是微微一笑，顺着颜啸抬起的手所指的方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淡然而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儿臣此次前来，自是有些事情想父皇为儿臣解惑。”
　　“哦？”颜啸挑起眉，好奇地看向她，“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疑惑？”
　　漫罗欣喜地扬起唇角，笑道：“父皇也知道，儿臣自从病好之后，记忆就有了残缺，最近似乎越来越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只是偶然间想起以前父皇曾请过老师教我武功，可是我怎就完全不记得我会武功之事？”
　　“你是为了武功之事而来？”颜啸凝了凝眉，如是而问。可漫罗却是洒脱地回答道：“不仅如此，还有其他问题，但请父皇先为儿臣解了这一疑惑。”
　　颜啸点点头，“好吧，朕确实为你请过老师教你习武功，可是每个老师都说教不了你，道你怎么都学不会，之后也就没能教下去了，所以你自然不记得你会武功之事，因为你根本不会。”
　　漫罗淡淡地笑着，心想：看来颜漫罗藏得很好，连她的父皇都不知道她会武功，或许她其实有什么大计划，只是一直没有实行，故意将自己一身好武功藏起来，她究竟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保护别人？
　　“你说你还有别的问题，一起问出来吧，既然来了，不解了你心头之疑，怕是你也不畅快。”颜啸说道，随后抿起双唇，摆出一派王者之态。
　　漫罗笑着颔首，接着道：“其实儿臣这回来宫里还想向父皇打听两个人。”
　　“谁？”
　　漫罗见颜啸如此爽快，对这只老狐狸也有了一丝欣赏，“容轩和罹湮。”
　　“那是你府上的侍宠，怎就来问朕了？”颜啸本是极厌恶漫罗出去肆意妄为的，传出断袖之事本有辱皇家名声，可后来他想想，若是世人皆当漫罗是断袖，便是仍相信她是个男人，也就随她去了，只要颜漫罗别坏他的事，她想怎么风流快活也都无所谓了。
　　漫罗听了颜啸的话后不禁深深叹出一口气来，随后目光变得极为坚定，“儿臣想要知道这二人的具体底细。”
　　颜啸微抿了唇角，继而缓缓开口，“罹湮是勾栏院头牌，而容轩乃侯爷之子。”

　　卷拾叁 探底

　　御书房内，颜啸的声调不疾不缓，在空气中幽幽荡开，“罹湮是勾栏院头牌，而容轩乃侯爷之子。”
　　“什么？”漫罗闻之大骇，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容轩是侯爷的儿子？那么他怎么会到我府上当了侍宠？”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堂堂侯爷怎可容得自己的儿子为人男宠以色事人？
　　面对漫罗的惊骇，颜啸却是淡定非常，将手头的奏折合上，他的目光中多了几许探究，“你是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还是在做戏给朕瞧？”
　　漫罗一听这话，赶紧俯下身道：“儿臣不敢，望父皇明鉴。”
　　颜啸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漫罗，而后轻然一抬手，道：“当初官燕侯容祀卿得二子，照理说理应长子容轩坐世子之位，可是容轩却生来体弱多病，便也不得官燕侯的宠，直到容轩十岁那年，他得了一场重病险些死掉，便是那时官燕侯上书恳请改立二子容昂为世子。”
　　漫罗一直认真地听着，至此，见话断于此，便问道：“照父皇的话说，就是容轩自小不得其父的宠爱，而那场大病虽未要了容轩的性命，却是让他丢了世子的头衔。”
　　颜啸微微颔首，“正是。”随后他伸出两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击打，复又开口，“容昂那孩子自小聪明机灵，当初容轩的病确实是说不准的，也许眼睛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于是朕便批了那奏折，许了容昂做世子。怎料那容轩却也命大，并未在那场大病中死去，只是自那以后，官燕侯便越发的冷落了他这个大儿子，直到你在侯府见到了容轩，当着朕与官燕侯的面要人，容轩才被真正地赶出了侯府，做了你的侍宠。”
　　故事至此完结，而漫罗的双手不知是何时竟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心里异常的疼痛，仿佛被人扎了一针，“原来，容轩是这样到我府上的。”她感慨般地吐出这样一句，随后轻轻地勾起唇角，然而却叫人看不出她在笑，反是隐隐中透着一丝悲凉。
　　“若是当真心疼他，你就该对他好些，也就不至于惹出前会儿那事了。”颜啸轻叹了一口气，又道：“你让唐敬为来告诉朕，容轩对你下毒实乃无心之失，不就是想要保他吗，但你可要记住，容轩不过是个过气世子，他不值得你待他如此。”
　　那么谁值得？难道是父皇你吗？漫罗在心中冷冷地笑起来，而后双唇翕动，“儿臣明白，儿臣定会有所分寸，绝不误了父皇的大事。”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虚伪了，只是在这只老狐狸面前，除了顺从他意，她还能怎么做？
　　见颜啸点了点头表示满意，漫罗又接着道：“父皇之前说罹湮是勾栏院的头牌，可是冷霜勾栏？”
　　颜啸再度颔首，道：“确实，关于罹湮朕可没你熟，毕竟冷霜勾栏那地方还是你比较熟络。”他这话里含了几许讽刺的意味，而漫罗却对之不以为然，“我想知道罹湮是怎么沦落到勾栏院的。”
　　“这问题，你应该去问勾栏院的主事，而不是专程入宫来问朕。”颜啸的声音略微的冷下几分，漫罗忽然意识到自己所问的这个问题稍显不妥，便不再继续往下问，而是俯了俯身，道：“多谢父皇为儿臣解惑，父皇若是无事吩咐，请容儿臣先行告退。”
　　颜啸何等精明，又怎会不知漫罗心中如何想的，便也不再留她，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从御书房出来以后，芷兰一直跟着漫罗至宫外，见漫罗上了轿后，才在帘边询问：“主子这是打算回府吗？”
　　“不，去冷霜勾栏。”
　　～
　　冷霜勾栏位于苍蘅最有名的那条花街尽头，如所有青楼或勾栏院一般，其外边装潢得极为华丽，若不是牌匾上“冷霜勾栏”这四个字，漫罗定以为此处是家高级酒楼，瞧这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挂着多喜庆。好吧，她承认，此便叫做“红灯区”。在芷兰的搀扶下，她跳下轿子疾步朝着楼内而去。
　　白天的勾栏院总是没什么生意的，可偶尔还是会有几个人出没于这里，为的不是找乐子，而是来找茬的，就好比漫罗。一迈入冷霜勾栏的大门，已有小倌热情地迎了上来，“七皇子殿下，您好些时日没来了，前阵子听说您是病了，这会儿可终于痊愈了，您可知咱都想死您了。”
　　这……汗颜，实在汗颜，这古代的妓院果然比现代的红灯区还让人心潮澎湃，瞧瞧这小倌长得多秀气呀，就是也忒热情了些吧，让她有些受不住。
　　将那小倌紧拽着她不放的手甩开，漫罗冷冷道：“叫你们老大出来。”原谅她吧，她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这勾栏院的主事，叫妈妈么？万一出来一个老男人岂不让她难堪？
　　那小倌在漫罗这儿吃了瘪，只好悻悻然而去，不久有个年约三十风韵尤佳的女人从里边走了出来，一见到漫罗，同样笑着贴了上来，“哟，七皇子身子可有好些？碧娘我可想您了。”
　　汗颜，漫罗继续汗颜，这个冷霜勾栏倒是有趣儿，一个小倌说想她，一个主事的也说想她，到底是想她的人还是想她口袋里的银子啊？
　　“行了碧娘，你也少跟我玩这些虚礼，今日我来是有些事要向你打听，咱找间房坐下来慢慢聊。”漫罗是爽直的人，也就不与这自称“碧娘”的女人多啰嗦，直接开门见山切入正题。
　　随着碧娘来到二楼楼梯口的第一间房，她并未点酒，只是点了壶茶，随后让芷兰与碧娘同坐。
　　碧娘之前听漫罗说是专程来找她打听事儿的，心里就一直没底，这会儿终是将心头疑惑问了出来，“不知是何事劳动了七皇子殿下专程上我们勾栏院跑这一趟？”
　　既然碧娘问出了口，漫罗也就毫不含糊地开口，“关于罹湮，我想知道他的底细。”
　　“罹湮？”碧娘微微一愣，“难道是罹湮在七皇子您府上惹了事？”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孩子其实本性不坏，就是有些自命清高，若是有什么地方惹得七皇子不悦，还望七皇子饶他一命。”
　　漫罗微微抿了抿唇角，后又道：“罹湮没有惹事，他一直挺听话，还是碧娘教得好。”见碧娘因她的话而得意起来，漫罗又继续说道：“只是有些话问罹湮，他却未必会说，所以想来向碧娘你打听一下。”她突然勾唇一笑，然笑容却显得过分诡异，“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最好不要给我在事实上添油加醋，也别漏了什么重要的部分，不然，拿你项上人头来祭你的过错。”
　　漫罗一边微笑着一边说出这番话的模样格外恐怖，碧娘被她如此一吓，自然不敢有任何疏忽，只打颤着道：“七皇子有什么问题，碧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那你就同我说说罹湮是怎么来到你这冷霜勾栏。”漫罗的口吻很平静，然而就是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碧娘也是聪明人，懂得看脸色行事，便如是答道：“罹湮是我那中间人给带来的，每年他都会上各地物色好的人选，然后或买或骗或抢地抓来，再卖给我赚取钱财。”她抬头看了看漫罗的脸色，确定对方并未动怒，才继续道：“那一年送来我们勾栏院的一共十人，我留了其中五人，而那五人中以罹湮最为绝色，却也最是清高。”
　　“此话怎讲？”漫罗记得方才碧娘也说罹湮自命清高，可与罹湮的两回相处下来，她却不觉得那人如何清高，还是说，罹湮一直都在演戏？
　　“罹湮刚来的时候很不听话，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他说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清白，可是他始终不明白，一个小倌注定是留不住清白的。”一想起罹湮，碧娘便不禁心疼起来，“后来他终于懂了，罹湮第一次登台就红了，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了咱勾栏的头牌，也是在那一夜，他失去了他最珍贵的清白。”
　　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漫罗问道：“这么说，罹湮在当小倌之前的事你是不知道咯？”碧娘郑重地点点头，“确实不知。”
　　漫罗闻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没再为难，站起身便要离开，然而才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问碧娘，“在我给罹湮赎身之前，他一共有多少个恩客？”
　　碧娘一听这话，便开始吞吞吐吐，漫罗耐心不好，瞧碧娘这般模样，便冷声喝了句，“快说。”
　　碧娘被这一吓，立刻全盘托出，“罹湮是头牌，恩客自然很多，凡是富贵者皆可花银子买他销魂一夜。”
　　“我知道了，告辞。”

　　卷拾肆 情动

　　从冷霜勾栏出来已近晌午，回到府上的时候差不多应是用午膳的时间，张开五指挡在眼前，漫罗望着天边的阳光，心中若有所思。
　　芷兰在一旁瞧着漫罗，也摸不透她的心思，只问了一句，“主子打算在何处用午膳呢？”
　　漫罗这才想起过去的那个颜漫罗一般都是在侍宠那边用膳的，想来她倒是很会节省时间，一边用膳一边蹂躏男宠，此主意甚好。
　　芷兰见漫罗低下头一副沉思的模样，却也不敢打断她的思绪，过了许久，漫罗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她说：“把午膳摆到云湮斋吧！”不是漫罗对罹湮更宠爱几分，而是她暂且不想见容轩，也不知见了容轩应当说些什么。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喜欢逃避的人，她那在现代的爸妈倒是很了解她这一个性，只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这回她竟逃到古代来了吧？
　　来到云湮斋的时候，秦隽已在门外候着了，见了漫罗立刻俯身道：“秦隽见过七皇子殿下。”
　　漫罗轻轻抬手示意他勿需多礼，然后关切地问道：“你主子好些了没有？”
　　秦隽见漫罗难得的对罹湮表现出关怀，心下不免一惊，而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主子有先天性的哮喘，昨儿七皇子离开后曾发作过一趟，后来服了药也就没大碍了。”
　　先天性哮喘？之前颜啸那老狐狸说容轩也是体弱多病的，没想到她府上竟养了两个病美人，“我知道了。”甩下这么一句话后，漫罗便借过秦隽往斋内而去。
　　至罹湮的房内，那清秀的少年正坐在软榻上捧着本书在看，忽见漫罗到来，便下了榻想要跪拜，却被漫罗先一步拦截，“又不是在宫里，别动不动就行跪拜礼。”
　　罹湮直起身抬眼望向漫罗含笑的双眸，柔声问道：“七皇子可还在生罹湮的气？”
　　漫罗望着罹湮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竟一时出了神，她摸不准这罹湮的一言一行是不是都在做戏，却清楚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无论罹湮的话里有几句是真的，总之这一刻，当漫罗瞧见罹湮面容苍白的模样时，总会忍不住地心疼。
　　淡然地摇了摇头，她搀扶着罹湮到桌边坐下，动作极其温柔地理着他的刘海，“不气了，瞧你这虚柔的样子，我怎么忍心再生你的气？”她的手指顺着发丝滑到罹湮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小罹的身体可有好些，这里，还疼么？”
　　照理说，昨日的那个巴掌打得再狠，今日也该消肿了，只是每每想到自己曾因情绪失控而伤害了眼前的这个少年，漫罗便会为之自责不已。
　　那一刻，罹湮的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色，然而稍纵即逝，他很快又恢复到原本的模样，淡淡地笑起来，“不疼了。”随后看到漫罗眸中越发浓郁的忧伤，便又加了一句，“真的，一点也不疼。”
　　有那么一瞬间，漫罗没有忍住，一把将罹湮拉到自己地怀里，紧紧地拥抱着，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在那一刻，千言万语都只汇聚成一句“对不起”，“小罹，我以后不会了，这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之你相信我，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她深情地在罹湮额上落下一吻，继而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罹湮被漫罗紧紧拥着，而他却诧异地凝望着漫罗，良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半晌之余，他方才双唇翕动，“您……”然而只说了一个字却又止住，您还是七皇子颜漫罗吗？您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他？倘若不是，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在想什么？不相信我？”将罹湮松开，漫罗如是而问。而罹湮却清然启口，“不，我相信您，只是昨儿的事，七皇子没错，是罹湮错了。”
　　漫罗轻柔地抚摸着罹湮的发丝，而后叹道：“傻瓜。”
　　此时下人们将午膳送到，摆了一桌，漫罗瞧着这一桌子的好菜，馋得口水直流，随之看向一边正发怔的罹湮，笑道：“有小罹陪我一同用膳，这顿饭一定很美味。”
　　罹湮这才恍然回神，冲着漫罗笑了笑，却没吭声。只是方才，那一句“傻瓜”似是着了魔力，顿时让他为之心动，他险些以为，他会因为这一句“傻瓜”而放弃一切，自私地选择永远留在七皇子身边，不为使命不为责任，但求一时的自私，享一刻的柔情。
　　“尝尝这道桂花鱼条的味道，很不错。”漫罗夹了一根鱼条送到罹湮口中，看那人愣愣地咀嚼，她激动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吃？”
　　罹湮浅笑着，“嗯，很美味。”
　　漫罗一听笑得越发浓烈，随后又夹起一筷子鸡丝银耳送到罹湮口中，“那小罹尝尝这个，也很好吃哦！”
　　罹湮又听话地张开嘴，细细地品尝着漫罗送来的菜，而后再度赞道：“真的很好吃。”言下他嫣然而笑，模样分外迷人。
　　兴许是被那笑容中的几许娇态所吸引，漫罗痴痴地望着罹湮，竟是无法移开视线。反是罹湮被她瞧得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去。
　　“小罹，你的嘴角沾上酱汁了。”话音刚落，漫罗已欺身上前，俯首负上了少年的唇瓣，轻轻地舔舐着对方的嘴角及双唇，而后她以舌撬开对方的唇，欲将这个偷袭得来的吻加深，哪知对方却似发现了她的意图一般，迅速地伸出舌头，先一步地探入了她的口中。
　　舌尖轻触、缠绵激起，他轻舔着她口中的每一个角落，二者的舌头在口中交缠挑逗，而情意便在这一吻之间晕染开来。
　　罹湮果然还是那么主动。漫罗这般想着，旋即突然发现她在感慨这番话的时候，那口气就像是与罹湮相识了很久一般，但不管怎样，这一刻，她与他拥吻的感觉，很美好、很甜蜜。
　　深吻之后，罹湮依依不舍地撤开唇瓣，含情脉脉地望入漫罗的双眸，“这一刻的七皇子让我又爱又恨。”
　　“恨我什么？”
　　“恨您……”罹湮垂下眼睑，沉默了良久，方才温软地启口，“恨您，为何不是个女子？”也许这话很大不敬，特别是一个男宠对着自己的主人如此说。
　　可漫罗并没有动怒，更多的却是心酸，如果是女子，如果是女子该多好？奈何她明明就是女儿身，却不可轻易暴露身份，惟有如此一直假扮下去，而这一刻她反而更期望罹湮能够发现，其实她根本就是一个女子。
　　“干嘛一副哭丧着脸的模样？来来来，吃饭了啦！我喂小罹吃！”说着漫罗舀了一勺麻婆豆腐送到罹湮嘴边，“可别烫着了，刚才我就被这豆腐烫了一下。”
　　罹湮一听，没顾及着吃，却先慰问道：“烫着的地方可还疼吗？”
　　漫罗笑着摇摇头，“不疼，有小罹舌头的抚慰，哪里还会疼？”她调笑道，看着罹湮害羞地一低头，将勺中的豆腐吞入口中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用过午膳之后，漫罗搂着罹湮在窗边看风景，忽而冒出一句，“改日咱来玩女扮男装，到时候小罹扮女子，那模样定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罹湮闻之抬起眼来，略显不悦地问道：“为何是我扮女子？”漫罗张扬一笑，道：“因为小罹你长得漂亮啊！”随后一把将罹湮搂到怀中，“我好喜欢你。”
　　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微微一颤，漫罗垂首看向罹湮，却见他的目光稍显恍惚，便改口道：“好嘛好嘛，大不了到时候我扮女子给小罹看就是，你就仗着我疼你，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罹湮一听这话，以为漫罗是生气了，赶紧俯首道：“罹湮不敢。”
　　反是漫罗瞧见罹湮来了虚礼，之前语气里的撒娇却化作了淡漠，“什么敢不敢的，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以后少同我来虚礼。”
　　罹湮微怔，望着漫罗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而是漫罗说完那番话就又恢复了一脸的笑意，用手指点着罹湮的两侧唇角向上提起，道：“小罹笑一个嘛，别板着一张脸啊！”
　　本来罹湮正在琢磨眼前这个颜漫罗的真假，忽闻她如此一说，哭笑不得地扬起了唇角，“七皇子真是的，罹湮怕了您了。”
　　“小罹小罹，以后你别总叫我七皇子，这称呼太生疏了，叫我漫罗吧？”她天真地眨巴着双眼，笑得格外明艳，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喜欢罹湮唤她“筱朵”。
　　“嗯。”他微微颔首，随后又听漫罗问：“小罹，你姓什么？”便是在那句话后，罹湮脸上的笑意顿时全部敛去，他说：“我没有姓，也不需要姓。”

　　卷拾伍 绝食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洒落，温情弥漫了整座云湮斋，而那个清秀儒雅的少年却因漫罗随意的一句话而收起脸上的笑意，刹那间空气中扬起一丝诡异的味道，只听罹湮漠然启口，嗓音无情，“我没有姓，也不需要姓。”
　　漫罗闻之微微一怔，她并未料到罹湮会对一个姓氏如此在意，之所以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只因他太过在乎吧？
　　微微启口，她轻柔出声，唤出他的名字，“小罹……”转眼却见那人低垂着脸，额前的发丝垂下，将他温润的双目掩去。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二者都不再开口，只感觉这屋里的气氛越发的冷僵，而之前的欢愉心动都好似是错觉，抑或是做梦，梦醒之后一切也都该消散殆尽。
　　直至心里越来越压抑，漫罗本是个爽快的性子，这种氛围下她呆不下去，刚打算今日到此为止，先回自己的小阁好好休息，罹湮却突然开了口，“和七皇子在一起很开心，今日是我来到京都之后最快乐的一天，所以，罹湮不希望因为我个人的缘故而将你我间好不容易构筑出的和谐打破。”
　　漫罗压根没有想到罹湮一开口竟是如此一番话，于是笑起来，宠溺地在罹湮唇上轻轻一啄，“要是想一直这么快乐就别再叫我七皇子，我刚说过你应该如何称呼我的。”
　　罹湮微微一愣，而后亦淡然而笑，细声唤了一声，“漫罗。”然而伴着那一声呼唤之后，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苏河从屋外走了进来，见到漫罗恭敬地躬身而道：“打搅了主子调情实在抱歉，只是苏河有要事禀报。”
　　漫罗本是见这苏总管如此闯进来已心有不悦，如今却听对方话中那“调情”二字，更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愠色还是羞色，总之她的嗓音低沉了几分，冷冷地看向苏河问道：“有何要事？”
　　苏总管掌管府上大小事务，漫罗也当真想不到他这会儿匆匆忙忙地赶来究竟所谓何事，只在心中想着，若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她定要苏河为打断她风流快活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回主子，容轩公子自中午就颗粒未进、滴水未沾，我刚上抚容苑去瞧了瞧，似乎那位公子有绝食求死的心思，不知主子打算如何处置容轩公子？”苏总管以异常平静的口吻淡淡地说出这番话来，反是一开始被打断了兴致略显不满的漫罗心下一惊，猛然从座上站了起来，厉喝道：“那容轩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求死！”
　　罹湮在一旁默默地瞧着，见漫罗突然暴怒，却微扬了一下嘴角。
　　此时漫罗侧过脸来，温柔地对罹湮道：“今日有事就先不陪小罹了，明日我再来看你如何？”
　　罹湮仪态得体地颔首微笑，“漫罗有事便先去吧，明日罹湮定静静等候殿下大驾。”
　　漫罗点点头，随后跟着苏河愤然而去，罹湮站在窗边，看着漫罗朝着抚容苑的方向去了，此时秦隽方从屋外进来，至罹湮身侧，忽闻这痴望着窗外的少年平静地启口，“我越来越不明白了，这个漫罗究竟是不是之前的那个颜漫罗。”
　　“主子觉得他变了很多？”秦隽在一旁好奇地问道，罹湮这才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而后转身对向他，莞尔一笑，“何止是变了很多，简直就是脱胎换骨，通过今日与他的相处下来，我觉得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根本就不是七皇子。”
　　面对罹湮的话，秦隽并未表现出过分的惊讶，只说：“浅笙从玄漪回来了，据那位大人说，七皇子的琵琶骨上有一朵紫色曼陀罗的刺青，另外，那位大人还让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从秦隽手中接过那封信，罹湮迅速打开细看了一遍，耳边仍是秦隽平缓的语调说出的一番话语，“浅笙说，那位大人对您的办事效率很不满意，这次的这个任务您定要成功，不然便可能再也没机会回去了。”
　　罹湮闻之，只缓缓走到桌边，将那封信放在油灯边烧了，然后对上秦隽的眼，“浅笙如今在哪儿？”
　　“仍住在铭然居。”秦隽认真地回答，而后罹湮再度启口，“你替我传话给浅笙，告诉他三日后我会出府与他会面。”
　　～
　　话说漫罗与苏河赶到抚容苑的时候，容轩仍然拒绝用食，那人本来身子就弱，如今茶饭不进自是显得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漫罗一到那边便往一侧的太师椅上一坐，冷冷瞟了容轩一眼，问道：“为何绝食？”
　　容轩坐在床沿，见了漫罗只露出一抹鄙夷的神情，而后却诚实地启口，“既然杀不了你报不了仇，那便以死谢罪。”
　　“哦？是吗？”漫罗不屑地笑起来，“大仇未报却一心想着轻生，容轩，我瞧不起你。”见容轩一惊，漫罗又继续开口，“我似乎说过，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可以，”话至此处，脸上的笑意已然散尽，无情地望着容轩，她最终说了一句，“就凭我是你主子。”
　　容轩愣了愣，许久才笑起来，“你直管瞧不起我好了，告诉你，激将法对我没用。”他高傲地扬起下巴，冷漠地望着漫罗，“是，你是七皇子，是我的主子，可是你始终管不了我的生死，只要容轩一死，你我再无瓜葛，你还要如何做我的主子？”
　　漫罗复又莞尔，只是唇角扬起的那一道弧度尽显邪佞，“那也要你死得了才行。”说罢，她叫了一边的月儿过来，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随后月儿便离去了。
　　此时漫罗又叫了门前看守的两个下人进来，如同闲聊般地问他们，“你们说，怎样才能让容轩公子老实些呢？”
　　那二人包括容轩都没有料到漫罗会有如此一问，皆杵在远处愣了好些时候，而漫罗始终扬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冲着容轩道：“你以为只要绝食就能死了吗？莫小瞧了你主子我，若想留下你一条命，我自有法子。”
　　此时月儿从外边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碗，漫罗看了那碗一眼，问道：“不烫吧？”
　　月儿将碗递到漫罗手里，说道：“回七皇子，是温的。”
　　漫罗满意地颔了颔首，目光却落在一旁的两个下人身上，“过去将容轩好好按压住，别让他乱动。”
　　容轩也是聪明人，自是明白漫罗想要做什么，奈何那两个下人已经来到床侧，一人一边地压住了他，可偏偏他的力气抵不过那二人，惟有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望着漫罗。
　　而漫罗只是将手中的碗交给了苏河，说：“苏总管，麻烦你将这碗稀粥灌下容轩的肚子。”
　　苏总管领了命而去，至容轩身前，一手紧紧捏住他的双颊，逼迫他张开了口，而另一只手则端着碗，将里边的稀粥悉数灌入容轩肚中。
　　容轩本能地抗拒饮食，然而苏总管如此强迫，那粥本又很稀，刚入口就迅速地滑入食道，他不想吞下，可稀粥灌得很快，让他不得已地下咽，却也免不了被呛到。
　　“咳咳！咳咳咳！”被一口粥呛得厉害，容轩猛烈地咳着，却更希望能把之前吞下去的那些粥一起咳出来。
　　漫罗在一边看了，不禁皱了皱眉，这苏河也真是的，如此灌法不呛到才怪，于是只能亲自上阵，从苏河手里接过碗，见里边大约还有小半碗的稀粥，便捏开容轩的嘴，往里灌去。而每灌一些，她都会停一停，帮着容轩顺顺咽喉处，一方面为防止他再呛到，而另一方面，是确保他将粥都吞下。
　　几个轮回下来，那些稀粥总算是都进了容轩的肚子。将空碗递给苏总管，漫罗一挥手，示意两个下人可以放开容轩了，随后只见那人在那边干咳，似乎很痛苦的模样。
　　漫罗站在床前，冷眼瞧着容轩道：“你若再绝食，我就派人给你顿顿灌粥，看你怎么死。”
　　容轩忿忿地抬起眼，傲然地对上漫罗的双眼，“有本事你就绑住我的手脚一辈子，不然我想死你是阻止不了的。”
　　“哼！”漫罗冷冷一哼，“你一心求死真的是因为你恨我吗？其实容轩，我很是好奇，你如此恨我的真正原因。”
　　容轩略显不解地微凝眉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提醒你，”漫罗轻笑着，随后用食指抬起容轩的下巴，“你还记得你的父亲是谁吗？”眼见容轩的脸色突然变了，她又说道：“官燕侯容祀卿。”
　　漫罗突然不再笑了，只用分外认真的眼神死死盯着容轩，“你要死，其实是因为侯府容不下你吧？”

　　卷拾陆 早朝

　　伴着容轩的脸色大变，漫罗唇边的笑意也瞬间敛去，而后她用分外认真的眼神死死盯着容轩，“你要死，其实是因为侯府容不下你吧？”
　　眼角微微上扬，将漫罗本就妖媚的桃花眼勾勒得越发迷人，“因为官燕侯将你送给了我当侍宠便等于将你逐出侯府，之前你处心积虑想要杀我并非因为我对你的伤害，更多的是因为……”她突然俯身，凑近容轩的耳畔幽幽启口，“因为我向父皇与你爹要人，你才会被逼离开侯府，所以你恨我，想要杀了我报仇，偏偏你好不容易在我的食物里下了曼陀罗毒，而我却没死，你报仇失败，才想着一心求死。”
　　容轩大骇不已，怔忪了半天不知如何应答，此时漫罗再度说道：“可是你似乎忘记了，最初罢免你世子身份的人不是我，你不得宠也怪不得我，当然我不否认曾经对你有些过分，可是你若要因此而将所有的罪名都归到我的头上，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些。”
　　容轩低垂着头，半晌过后忽而不屑地笑起来，“对，因为我生来多病，所以爹不要我，我本不在意是否当世子，可是因为你的出现，让我连侯爷公子的身份都一并丢了。”他突然站起身，仇视着漫罗，虽然他的样子看似在笑，“侍宠？哼，颜漫罗，我与你不同，你是断袖我管不了你，可是我不是！”
　　“啪”的一声，一记巴掌狠狠地落在容轩的脸颊，使他那过分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个清晰的掌印，漫罗愤怒地对上容轩的双眼，刻意压低了嗓音说道：“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再用这种态度同我说话，下一回可能就不是一个巴掌那么简单。”
　　容轩失落地坐回床沿，随后低下头，笑得歇斯底里，过了许久，他终是止住笑容，却依然低垂着眼望着脚下，凄然而问：“你知道我跟你走的那天，爹同我说了什么吗？”漫罗痴痴地望着他，却终究没有开口，而后容轩又自顾自地启口，“他说，一直以来他都只需要一个儿子，如此，正好。”
　　恍然间，一股尖锐的疼痛刺激着心脏，漫罗突然发现之前满腔的怒气在瞬间消失殆尽，惟独剩下一份怜惜，因眼前的这个少年此刻的脆弱。
　　“后来爹与容昂曾来过府上探望，是时爹与您在花厅谈话，而容昂则来看我，本以为我们两兄弟多日未见会有很多话讲，却不料他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与官燕侯一家再也没关系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那些所谓的家人，再也没有。”话至此处，他终是抬起眼来，漫罗在容轩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绝望，那种神情她极少在这个高傲的少年眼中看到，今日一见反倒让人心疼万分。
　　强忍住内心的一股澎湃的心潮，漫罗故作镇定地道：“所以你更不能死，你要证明给你爹瞧，告诉他你一点也不比容昂差，让他后悔当初的决定，后悔不要你。”
　　容轩一怔，他从未料到漫罗竟会说出这一番话，一时间竟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只愣愣地凝望着对方，眨巴了两下眼。
　　“做个交易如何？”扬起唇角，漫罗突然问道，随后又接着开口，“我助你向你爹证明你的能力，而你要答应我不再求死，一心为我办事。”
　　容轩迟疑了片刻，继而又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漫罗笑道：“你可以选择不与我合作，一切但凭你自己的决定，可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此时我会来向你要答案，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言下，她毅然转身，毫无留恋地扬长而去。
　　容轩，如此看来我们有戏是吗？很多攻受就是在仇恨与合作间诞生的，不是吗？如是想着，漫罗心情大好，转眼忽而想起“攻受”这个词似乎不太适合她与容轩，虽然现在她是以男子的身份露面，可事实上她怎么都是一个黄花大闺女。不知几时她方可恢复真身，至今才想到丫头当初给她讲述这个故事的梗概时，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敷衍地“嗯嗯啊啊”，当时那叫糊涂啊，现在再后悔却已为时已晚。
　　～
　　话说那日漫罗回到柒林阁后心情大好，可就是在这时候，王公公突然来到府上传了一道圣旨，内容很简单，就是要七皇子明日五更准时上早朝。漫罗接下那圣旨的时候心中十分沉重，自此她坚定老天一定与她有仇，所以见不得她快活，总能想出些法子来折腾她。
　　晚膳之后她趴在桌上问芷兰，“你说父皇怎么突然就宣我上朝了呢？”
　　芷兰身为一个丫鬟也不敢揣测圣意，只道：“皇上曾给过主子恩准，可以不用每次早朝都去，但一月至少露面四次，可自从主子大病之后至今已有一月之久，您却未上过一次早朝。”说着，她瞧了一眼漫罗懒散的模样，叹道：“既是皇命，主子也不可坏了规矩不是？”
　　漫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总算那老狐狸对她的约束还算宽松，明日她就去上个早朝吧，也好瞧瞧这苍蘅国的早朝与电视上演得是否一样，但愿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漫罗就被芷兰叫了起来，隔着纱帐，她迷蒙地坐起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外边候着。”不久之后，她便准备妥当来到中阁，芷兰已在那儿打点好一切等着她了，伺候漫罗洗漱完毕，漫罗便坐上轿子往皇宫而去。
　　直至金銮殿，早朝开始之后她方才发现，原来这不过是个小朝而已，没有什么能引起两派意见相驳的奏折，也无难处理的政事，不过都是些小问题，那老狐狸如此精明，三两下就处理完了，于是早朝很快地宣告结束，比以前在公司开会还快。
　　只是她天生人品不佳，早朝刚散那会儿，她正打算离开就被王公公给逮了个正着，说皇上在养心殿，请她过去有事相谈。
　　漫罗耸耸肩，奈何圣意难违，惟有随着王公公一去。途中她在想，这苍蘅的皇宫却像故宫似的，金銮殿、养心殿，这些名字倒是一模一样。
　　至养心殿内，漫罗恭敬地跪下身给那只老狐狸皇帝请安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颜啸轻轻一抬手，平淡地说了一句，“平身。”随后冲漫罗招招手，道：“漫罗，你过来。”
　　漫罗缓缓行到颜啸身前，再度俯首问道：“父皇有何吩咐？”
　　“你可还记得宁王及他的女儿安宁郡主？”颜啸如是而问，漫罗佯装思索地想了一会儿，最终仍是摇摇头，“儿臣没有印象。”她当然没印象，要是对两个根本没见过的人有印象，她倒要怀疑起自己是否有特异功能了。
　　而颜啸却难得的好心情，笑着说：“不记得也不碍事，此次宣你入宫是想告诉你，过两日宁王与安宁郡主会进京来，到时候朕会安排宁王住在宫中，而安宁郡主住在你府上。”
　　“什么？”漫罗一惊，这个安宁郡主是谁啊？为何要住在她的府里？“父皇，儿臣不甚明白，既然宁王与安宁郡主乃父女，为何不同住在宫中呢，分隔两地见面也不方便，岂不平添麻烦？”
　　颜啸无奈地笑笑，“这些都是借口，你当朕不明白你那点心思，说什么平添麻烦，其实你是不希望颜安晴住你府上吧？”他微眯起眼，“可惜了，是颜安晴自己要求住在你府上的，来者是客，这点要求朕总该满足她吧？”
　　颜安晴，很熟悉的名字，漫罗突然发现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人，是丫头之前同她提到过吗？不记得了，总之觉得很耳熟。“既然父皇已经答应了，儿臣自是不会让父皇难办，只是那个颜安晴……”漫罗的话未说完，颜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正是要与你谈谈她。”
　　说罢，他对上漫罗的双眼，“朕知道你因为容轩与安宁郡主不合，可是这一次，别再给朕闹事，若是再像上回那样险些被人识破了身份，你当知道该怎么办？”
　　“到那时候，父皇直管杀了我便好。”漫罗毫不畏惧地说道，而颜啸却摇了摇食指道：“不，我会把你送去别国，你好自为之。”
　　漫罗轻轻地勾起唇角，“父皇放心便好，另外，儿臣有一事请教。”
　　“说。”
　　“父皇说我与安宁郡主因容轩而不合，此话怎讲？”所谓好奇心害死猫，漫罗常常怀疑自己前世是一只猫。
　　而不料颜啸却道：“颜安晴那丫头对容轩一直很有意思，从某种角度来说，兴许可以称得上是你的情敌。”

　　卷拾柒 夕阳

　　柒林阁内，漫罗一掌打在桌面，震得桌上的茶具砰砰作响，从宫中回来之后她便满肚子的气，至今仍未消褪，“颜安晴算什么东西？容轩是我的人，她也敢和我抢？”
　　芷兰也是个精明的丫头，一听七皇子这般口气，自是猜到了些许，一步上前她站在漫罗身侧劝说道：“主子莫动气，安宁郡主虽是对容轩公子很有情义，然而一直以来却也没能把容轩公子夺走不是，主子如此厉害，定不会输给那个刁蛮郡主。”
　　漫罗柳眉一挑，高傲地说道：“那当然，想同我抢人，怕是她还没那个资格。”她一早就觉得安晴这名字很熟悉，直到那只老狐狸说出那个安宁郡主乃她的情敌之后，她终于想起来了。
　　丫头说，安宁郡主并不安宁，反是一个刁蛮的女子，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及她爹宁王为其撑腰，屡次对女主颜漫罗出言不逊，更是对其府上的男宠容轩产生了兴趣，一心想着把容轩夺过去。幸而颜漫罗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颜安晴在她这儿碰了几回钉子之后，对漫罗也就越发的不喜，二人的关系便是在一次次的争执后变得死僵不堪。
　　直至有一回，那刁蛮郡主打算趁着漫罗沐浴之时做些手脚，所幸的是漫罗早就发现她有所企图，不然难说身份就被揭穿了。自此以后，漫罗与安晴就更为不合，有时候闹得厉害闹到宫里，于是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七皇子与安宁郡主是一对冤家，见面总免不了争执。
　　漫罗当初还说过，这样的女子真不可爱，还是喜欢像漫罗那样爽快的姑娘，当日的那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而如今她摇身一变已成了颜漫罗，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则对那个颜安晴更加讨厌，想着这回那刁蛮郡主住她府上，她定要处处提防着才是。
　　“好，那我就陪她玩玩好了。”漫罗突然站起身，微微眯起了眼，露出一股邪佞的气息，心想这颜安晴来得也真是时候，她可是瞧她这七皇子当得太悠哉，特意过来陪她玩游戏的？如是想着，她心情顿时大好，“我去抚容苑找容轩，你不用跟来。”甩下这样一句话后，转眼她人已消失在尽头。
　　～
　　昨日漫罗曾对容轩说，她今日还会来抚容苑找他，只为听他口中的一个答案——是否愿意和漫罗做那样一个交易，漫罗助容轩证明自己，而容轩不再求死一心为漫罗办事。
　　来到抚容苑的时候容轩并不在屋内，而是正在后院内静坐着，漫罗随着下人来到院子时，见那个荏弱的少年安静地坐在长凳上，虽有月儿站在一旁候着，然而背影依然叫人感觉那样的孤零零。
　　漫罗走上前，悄悄地比手势打发了月儿去，她本意是不想打搅到容轩，却不料那人还是敏感地意识到她的到来，突然回过头，淡淡地望着她，而后幽幽启口，“坐吧！”
　　漫罗走到长凳前与容轩并肩而坐，同时顺着容轩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她轻柔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今日的容轩给人的感觉很静，不似前几次的相处，对方的态度都很极端。微扬着头，他痴痴地望着天空，时候已然不早，云边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想是用不了多久红霞就将布满整片天空了吧？
　　“我在等……”容轩淡然启口，随后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在等夕阳。”言下，他轻轻地扬起唇角，笑得分外温暖，“我还记得小时候，娘曾带着我在院子里看夕阳，那一天我看到天空变成绯红的时候特别的兴奋，一直都觉得那是我生命中所见过的最美的时刻。”
　　容轩在说那番话的时候神情中透着无限的向往，漫罗在一边痴迷地望着这个平日里高傲不羁的少年，他此刻的模样竟让她有一种脸红心跳的感觉。
　　正在漫罗瞧得出神间，容轩却再度启口，“只是当时那种快乐的感觉之后再也没有感受过了，那以后娘就染了病，我还记得她死之前紧紧握着我的手，骗我说等她病好后再带我去看夕阳，可就在说完那句话后她就死了。”说话间，他自嘲地笑起来，天空终是开始变色，殷红的云霞将广阔的天染成了血色，然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恍然间，漫罗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目中的柔情也在顷刻间散去，她冷漠地问着容轩，“为何同我说这些？”容轩，你是在故意博取我的同情心吗？望着容轩的那一刻，漫罗在心中这般问着自己，旋即容轩突然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漫罗的双眸，“你在怀疑我的用意？”
　　漫罗不答，只等着容轩给出解释，而容轩却冷冷一笑，“没关系，您是我的主子，自是有怀疑我的权利，我哪有资格干涉？”他的话里透着一丝讽刺的味道，让漫罗听了心里极不畅快，可她只是微抿了一下唇角，说道：“我确实是在怀疑你，所以容轩，你接下去的回答最好别让我失望了。”
　　将视线移开，容轩低沉地开口，语气中弥漫着一分悲情，“刚才坐在这里，我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比如说？”上扬的声调含着一丝别样的韵味，容轩低垂了眼睑如是启口，“比如说，我娘希望我能好好活着，所以我不能死，还有，我爹从来就不疼我与我娘，娘的病本不是很严重，偏偏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而久病不医娘才会死的，”他突然抬起眼，目光坚定，“所以我要他后悔当初所做的一切。”
　　漫罗闻之忽而笑起来，笑容格外的明艳，“哦？照你这么说，对于昨日我说的那个交易，你心里是有答案了，对吗？”
　　容轩郑重地颔首，仿佛从来都不曾这般认真，“对，我决定与你合作，也希望你能遵守承诺，助我报仇。”
　　“报仇？”漫罗的眉头微微一凝，“我记得我当初只说助你向你爹官燕侯证明你的能力，却没说过要帮你报仇。”她深深地呵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容轩，我是把你当做自己人才同你讲这番话，你要谨记，千万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要的是一个清醒理智的你，而不是被仇恨吞噬的你，懂吗？”
　　许是容轩怎么都没料到漫罗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吧，怔忪了许久，他才轻点了一下头，“我只想要他后悔，后悔当初不要我，另外，我还希望他能亲自到我娘坟前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好，我帮你。”猛然站起身，漫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容轩，复又开口，“官燕侯一定会后悔的。”言下，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浓烈。
　　～
　　落日余晖映晚霞，天空已红了大片，漫罗与容轩相依坐在长凳之上，望着那天边似火般燃烧着的红云，她突然将手放到容轩手里，后者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她。而漫罗只是非常随和地笑了笑，笑容十分的浅，却妖媚得很。
　　“听说你医术甚佳，我要你替我把把脉，看我最近身体可好。”漫罗淡淡地说着，随之感觉到容轩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自己的身体一般。
　　忽然缩回了手，她略显害羞地道：“还是算了吧，我身体挺好。”而容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我开一服药给您补补身子吧！”
　　漫罗瞥了容轩一眼，笑问：“该不会又在药里下毒想杀我吧？”她并非阴谋论，只是随口的一个玩笑，怎料容轩却当了真。
　　“我要是真有心害你，也不会再用下毒这招。”他严肃地说道，而漫罗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放松些，我开玩笑的。”随后瞧容轩一脸的不快，也就另开了个话题道：“既然我的轩儿医术不错，那我就要从这方面开始培养你。”
　　容轩微微一愣，不解地抬起头。漫罗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便解释道：“我要天下人都知道‘容轩’这个名字，我要你成为人人景仰的再世华佗。”
　　“再世华佗？”容轩好奇地偏过脑袋，漫罗方才想起这个时空的人是不知道华佗的，于是换言之，“我要你的医术无人能及。”
　　眉宇间忽而流淌过一缕光华，容轩抿了抿唇角，再度启口，“真的可以吗？”
　　“为何不可？”漫罗一把将容轩从长凳上拉起，然后指着天边的红霞道：“以彩云红霞为证，今日我颜漫罗所说之话必当言而有信，不然就让我不得好死。”这样的毒誓一般她是不会发的，惟独这一次，她有信心，丫头说容轩的医术赛华佗，容轩就一定能成为一代名医。

　　卷拾捌 真心

　　与容轩达成协议，就是在那一个黄昏，二人的关系总算缓解了一些，漫罗为之欣喜不已，便留在了抚容苑里用晚膳，直到她夹了一口菜送到容轩嘴边时，方才忆起昨日曾答应了罹湮今日要去看他的，可是糊涂的她却将那事儿忘了个彻底，于是匆匆吃过饭便离开了，其间也没和容轩怎么调情，只因这个少年太过高傲倔强，漫罗生怕惹得他一个不高兴，那好不容易构筑成的良好关系又没了。
　　赶到云湮斋的时候，罹湮也早就用过了晚膳，见漫罗到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漫罗笑着走到罹湮身边，一把环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到桌边坐下，“小罹，你可想死我了，有没有想我呀？”
　　面对漫罗的一张蜜糖嘴，罹湮只是浅浅地勾了勾唇角，幽幽启口，“自是想，罹湮可是在云湮斋内候了七皇子一天了。”
　　漫罗闻之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今日有点忙，所以到现在才来看小罹，小罹不会怪我吧？”
　　罹湮依然浅笑着，眉宇间一片淡然，“自然不会，七皇子在容轩那里也是理所当然，罹湮没理由那般自私，只准七皇子宠我，却不让您宠容轩啊！”这话他说得极为诚恳，反是漫罗听了背后一阵虚汗。
　　话说之前罹湮一直在府上等着漫罗，哪知到了黄昏时分还不见人影，便叫下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七皇子一直在抚容苑内，是时他听闻这个消息，只是冷冷地一笑，道了句，“傻瓜。”
　　那个下人不知道这句“傻瓜”说得到底是谁，然而在一旁的秦隽懂，他知道罹湮的这一句“傻瓜”其实是在骂他自己，纵是罹湮不说，他也知道他主子这一回是真的动了心。秦隽跟了罹湮十五年，多少懂了些他这主子的心思，但是罹湮好面子，他不容许自己爱上一个男子，偏偏他仍是爱上了七皇子，内心的矛盾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秦隽都感受得到，然而作为下人，有些话他不该说。
　　那一句“傻瓜”，是因为罹湮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始终都在自作多情，纵然七皇子是个断袖，却也难以保证那人当真会爱上他，即便真的爱他，却又如何使他只爱他一人？
　　漫罗瞧着罹湮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忽而泛起了一阵心疼，“你在怪我？”罹湮摇了摇头，“我没必要怪您，您是七皇子，愿意给谁恩宠便能给谁恩宠。”
　　“你在同容轩吃醋？”漫罗再度问道，这一回罹湮微微一怔，随后淡然道：“罹湮不敢。”
　　漫罗的态度突然严肃起来，双目灼灼地望着罹湮，她冷然开口，“我要听实话。”之后罹湮沉默了许久，方才老实地道：“对。”
　　“那么你就给我听清楚了，纵然今日我要收十几二十个男宠你也管不了我，你若要吃醋请便，可是……”话至此处，她突然止住话语，随后望着罹湮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可是，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更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真心。”猛然将罹湮拉入怀里，那一瞬间，当看到罹湮眼中那一抹仿佛化不开的忧伤时，她就知道，这个傻瓜定是在心里偷偷地难过了，他总是这般，什么都不说，若是颜漫罗不够敏感，他是否要继续难过下去？
　　将脸颊紧紧贴在漫罗的肩上，罹湮愣愣地望着前方，一时间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许久之后他方才启口，“我本以为，我本以为……”他反复说着这四个字，却终究没说出个所以然。
　　而漫罗却接着他的话道：“你本以为我只是玩玩，其实我根本不爱你？”感受到罹湮轻微地点了点头，漫罗嗔道：“我若不爱你，又怎会因为你的不信任而生气？我若不爱你，又怎会明明在容轩那里已经开了饭，却因忽然想起曾答应过来见你，而匆匆吃完直奔你这儿？”她的双手将罹湮紧紧抱住。
　　“您……”怔忪地吐出一个字，随后罹湮抬起头，痴痴地凝望着漫罗，难道终究是他错怪了他吗？
　　“我是喜欢容轩也喜欢你，但始终你是你他是他，你可以吃醋，但是，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真心。”说出来也许是很可笑的事，之前她被一个Gay甩了，本该对之深恶痛绝的，偏偏于罹湮她就是毫无抵抗力，他是第一个让她有想要狠狠保护这种念头的人，仿佛就是一见钟情，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她就为他的容貌所惊艳，至如今，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虽然事实上这不过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那日漫罗在云湮斋留到很晚，同罹湮说了很多话，其中不免调情打趣的语句，时而惹得罹湮一张小脸通红，漫罗渐渐开始喜欢上这种作弄罹湮的感觉，而对方到后来发现漫罗是故意的，却别过头去闹起了别扭，漫罗赶紧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对他说了一大堆的情话，这才将这只“别扭受”给讨好了搂回怀里。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地黑了，漫罗才依依不舍地说要回去，罹湮曾想过要留漫罗过夜，可一想到以前他侍寝七皇子的那一个个不眠之夜，已然开启的口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最终漫罗还是离开了，罹湮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明明是相处了多年的人，却在一瞬间让人感觉陌生，仿佛他不曾认识过漫罗一般。
　　～
　　翌日一早，漫罗就下令要找一个江湖人称“续命先生”的人来府，苏总管领命立刻派了人出去打探，同时好奇地问漫罗，“恕属下多事，敢问主子要找那续命先生作何？”
　　漫罗淡淡地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望着抚容苑的方向，“我要他收容轩为徒。”她如实而道，转眼陷入沉思之中。
　　既然决定让容轩成为一代名医，就必须让他有真材实料，虽说容轩的医术本就不差，可是还远远不够。若要助容轩向官燕侯证明自己的能力，他就必须医术天下第一，而当今世上惟一有资格做容轩师父的人，便是那“续命先生”。
　　江湖人道，续命先生医术了得，可为将死之人续命，乃是活神仙，而漫罗，就是要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大夫来做容轩的师父，教他医术。
　　当然这还要感谢罹湮，若不是昨日与之谈天时提及医术高明的大夫，他告知有“续命先生”这一号人物，她还不知要请谁来当容轩的师父呢？虽说宫里有不少御医，她若想借一个出来也不成问题，可是那些老御医会的终究只是传统医术，而那些传统医术是无法让容轩到达她想要的那个位置的，她要容轩胜过御医，她要让他赛过华佗，拥起死回生之力，而那个续命先生，正合她意。
　　当日下午，派出去的人将续命先生带回，漫罗见之不免一惊，本以为那个神医会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没想到他却只有三十来岁，看上去十分年轻。续命先生见到漫罗，笑得弯起了眼，而后倚着墙问道：“七皇子殿下请我来有何贵干？”
　　这续命先生身上散发着一丝痞味，与漫罗想象着截然不同，他那含笑的目光落在漫罗身上，叫她感觉一阵不适。展开手臂，漫罗露出一抹礼貌的笑，道：“先生请里边说话。”
　　而那续命先生却是个爽直的人，顺着漫罗的指引往里大步流星而去，一边走一边开口，“叫我陆贤。”
　　“陆贤？”漫罗默默念了遍这名字，随后笑起来，赞叹道：“好名字。”
　　内阁中，漫罗将容轩的情况大致地给陆贤讲了一遍，而后便等待着陆贤的答复，其实漫罗早就想好，若是陆贤不答应教容轩，那么他今日就别想走出七皇子府了。
　　“陆公子的决定如何？”漫罗笑着问他，而他却笑得比漫罗还要灿烂，“我有说‘不’的权利吗？七皇子既然特意使人请我来府一趟，我若不答应当容轩的师父，您定不会轻易放我离开吧？”
　　漫罗愣了愣，没想到陆贤竟是个聪明人。唇角的笑意越发浓烈，漫罗满意地点了点头，复又开口，“那么，以后容轩就交给陆公子了，还有劳陆公子多操些心。”
　　陆贤乃识时务者，自是不会拒绝七皇子的要求，然而有一点他却不得不说，作为一名大夫，他亦有自己的原则，他所做的一切必须对得起他的职业，“要我收容轩为徒可以，但是我要他向我保证，不救不该救之人。”
　　“什么意思？”漫罗一怔，继而又听陆贤悠然而道：“宵小之徒，以及……”他的目光顿时一亮，随后冷冷甩出两个字，“仇人。”

　　卷拾玖 浅笙

　　事情似乎进行得格外顺利，在与陆贤谈妥之后，漫罗便将容轩引见与他，二人相见之后谈了一些关于医学上的问题，漫罗对于那些专业性知识就像听天书一般，既然听也听不明白，那么她就干脆不听了，只瞪着一双桃花眼色迷迷地瞧着容轩。
　　潜意识里容轩对漫罗看着他的那种露骨的眼神很是排斥，但他清楚眼前的这个顶多大他十岁的男子是漫罗千辛万苦为他寻来的师父，这个人会教他高超的医术，培养他成为一代名医。
　　看在颜漫罗也算为他做了件好事儿的份上，容轩也就不再与之计较，反将注意力集中在与那“续命先生”陆贤的谈话上。陆贤果然称得上是一名神医，暂不谈他的医术究竟如何，但听他对行医治病的一些见解，还有一些关于奇难杂症的看法，其思想独到非常，所想的皆是容轩以前不曾想过之事，让他十分感慨。
　　陆贤的谈吐很是风趣，有时又显得有些不正经，开起玩笑来什么话都敢说，但懂得适可而止，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那日容轩在漫罗眼前拜了陆贤为师，从此成为了陆贤的徒弟，当时陆贤拍着容轩的肩膀笑着称赞道：“小伙子很有天赋，悟性也高，跟着为师好好学习，假以时日必当有所成就。”是时容轩激动得立刻跪下身来感谢，而陆贤过去在行完医之后也时常见到如此阵势，可他依旧讨厌这种下跪的礼仪，于是一把将容轩拉了起来，嗔道：“跪什么，以后除非你做错事我罚你，不然别动不动就下跪。”
　　漫罗坐在一边瞧着这一切，不禁对这陆贤心生好感，想她果然没有找错人，这“续命先生”不仅医术高明，就连人品也是极好的，容轩跟着他学医，她也就放心了。
　　当夜，漫罗在抚容苑内摆席宴请陆贤，并正式将容轩托付与他好好教导。与此同时，秦隽打听到消息回到云湮斋，告知罹湮七皇子今日一整天都在抚容苑内，听说是给容轩公子请了位老师，此刻正在把酒言欢，想是今日不会来了。
　　罹湮听后露出明显的失落，秦隽见之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本该劝他这个倔强的主子几句的，想主子这样的人，本就不该爱上颜漫罗那样的人，可是每每看到主子眸中的失落，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罹湮在桌边坐着，目光稍显呆滞，始终停落在桌上的那些已经快要冷了的饭菜上。他手握筷子，可就是不动，有些回忆很不争气地在这种时候冒了出来，罹湮想起不久之前漫罗就坐在他面前，夹菜喂他吃的场景，心里竟是狠狠地痛了一下，仿佛被人无情地揪了一把。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他自嘲地扬起唇角，只差再骂自己一句“傻瓜”。想来他也真是傻，竟会沉迷于这样不真实的爱情之中，他不信颜漫罗死里逃生了一回，就真会性情大变，那人以前如何残忍暴躁，怎会突然变得温柔了，即便说他的记忆都不见了，那也不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这里边必定有问题。
　　拼命寻回一些理智，罹湮抬起眼，对上秦隽的双眸，干脆利落地命令道：“你立刻替我安排，我今夜就要见浅笙。”
　　～
　　深夜的铭然居很安静，伴着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整座后院只有一间厢房内的灯还燃着。罹湮推开那间房的门，然后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进去。顺手将房门锁上，他淡然地凝望着眼前的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人正坐在桌边等着他，这会儿瞧见了罹湮，浅然一笑，那笑容间倒是横生出几分媚意，反让人觉得与罹湮有了几分相似。
　　款步行到桌边，罹湮于那少年对面坐下，而后自顾自地取过桌上的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连串的动作无声无息，若不是被人瞧见，那人定不知他已到来。
　　罹湮浅抿了一口茶，再抬眸时目光中含了一层久别的思念之情，他柔声问道：“你还好吗，浅笙？”
　　浅笙的表情很平静，说不出是喜是悲，他只是淡淡地望着罹湮，久之回了一句，“我一切安好。”那一句话之后他又停了许久，才接着吐出一句，“他对我也很好。”
　　罹湮了然地颔了颔首，继而轻声叹了一句，“如此便好。”转而神色一变，突然认真了起来，“对了，这次的任务有些奇怪，大人与那个人何时有过交集？”
　　“大人与谁有交集也需要向你汇报吗？你只消完成任务便是。”浅笙冷漠地说着，随后又加了一句，“过两日宁王与安宁郡主会进京来，你想法子把那事儿给办了吧，这一回要是再办不好事，我也保不住你。”
　　垂下眼睑，罹湮瞧着水杯中平静的水面，冷冷地一笑，“既然那位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总不好让你难做吧？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浅笙满意地点了点头，眉宇间流露出其风流韵致，与罹湮比起，这二人的容貌虽是有几分相似，却也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若说罹湮风情万种，那么这浅笙便是清冷薄情，偏偏此人生得一副清秀容颜，一颦一笑皆有其独特之韵味，所谓风韵绝佳。
　　“罹湮，你可有瞧过颜漫罗的琵琶骨？”浅笙突然忆起了什么，如是而问。可罹湮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没找到机会，说起来这个颜漫罗同以前比起来确实很不一样，若仅凭这点说他是假冒的，但我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些七皇子的习性，所以我当真是说不准此人究竟是不是真的七皇子。”
　　“也许他真是七皇子，只不过他把很多事都忘记了。”浅笙给出了他的看法，而同时罹湮却摇头反驳，“就算忘记了过去，却也不该性情大变，浅笙，你替我去查一件事。”
　　“你说。”
　　“我想知道九转丹砂中毒会出现怎样的症状？”罹湮如是而道，却是让浅笙微微一怔，“九转丹砂中毒？”他的双目豁然大睁，一种念头瞬间爬了上来，“你该不会拿娘留给你的九转丹砂去救了颜漫罗吧？”
　　罹湮轻轻颔首，道了声“是”。怎料浅笙突然激动得拍案而起，那一掌震得杯中茶水险些洒出来，他用不敢置信的目光俯视着罹湮，暗哑地问道：“我就在想，颜漫罗本来差点就要死了，怎么会突然又活了过来，原来是你暗中捣的鬼，可是你怎么能动娘留给你的九转丹砂？”
　　“可是颜漫罗不能死，我必须亲自护送他到玄漪，爹娘这一生效忠玄漪，可最后却死于那位大人手下，你想过为什么吗？”罹湮冷声质问道。
　　浅笙不解他这问题的用意，只执着于罹湮动了九转丹砂之事，“你在说什么啊？那位大人有恩与你我，若不是他我们早死了，他是个好人，又怎会杀了爹娘呢？”
　　“哈哈！”罹湮突然大笑起来，模样何其疯癫，“你说得对，那位大人救了我们，所以我到现在还在为他办事，大人不是希望我把苍蘅七皇子带到玄漪去吗？颜漫罗若是死了，难道我要带着他的尸体去见大人吗？”他突然觉得很可悲，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拢入袖中，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着，罹湮，冷静一点。
　　浅笙什么都不知道，他又何必同他生气呢？当日若不是他无意中听到那位大人与他的心腹的谈话，想必至今他也仍被蒙在鼓里吧？他的爹娘，他与浅笙的爹娘，明明就是被那个人杀死的，而那人却还假装好人救下他们兄弟，亏得之前他与浅笙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一心为他效劳，没想到却是认贼作父，真是可笑可悲至极。
　　所以他要报仇，为此，他不惜以身犯险，接受了一道最危险的命令，带着秦隽来到苍蘅，刻意接近苍蘅七皇子成为其侍宠，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所谓的屈辱比起他父母的仇又算得了什么？如今那位大人对他没有产生一丝的怀疑，他只要一直这样下去，等到把颜漫罗带到玄漪，他倒要看看那位大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秦隽是惟一知道他所有计划的人，他曾问过罹湮为何不在当时就杀了那位大人报仇，当时罹湮说：“因为我还不够强，欲擒故纵总好过好胜逞强，而且，我很想知道爹娘真正的死因。”
　　他很肯定，爹娘当初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所以他定要查明真相，但他始终瞒着浅笙，所有的苦痛都由他这个哥哥来承担吧，至于浅笙，只盼他能活得比他快乐。

　　卷廿 杖刑

　　月色朦胧，深夜的铭然居寂静无声，只那一间房的油灯至今未息，从外边望去，隐约可见屋内有两个身影，一人站着，而另一人却坐着。
　　浅笙依然立于桌前，冷然地俯视着对桌的罹湮，口吻决然无情，“我不管你有怎样的理由，总之那是娘为你祈福所求来的九转朱砂，你又怎可轻易将它拿出去救一个你根本不该救的人？”
　　“呵！”罹湮发出一个嘲讽的音调，而后目光渐渐冷漠下来，“不该救的人？你是没听清我刚才所说的话还是怎样？我说了颜漫罗不能死。”
　　“是，你衷心，你要力保颜漫罗的性命，可是那九转丹砂……”
　　“够了！”浅笙的话只说到一半，却被罹湮横截打断，“我知道你在乎娘，可是你也该懂得凡事要以大局为重，一边是娘留下的九转丹砂，另一边是一人一国的存亡，孰轻孰重不需要我再来提醒你吧？”
　　那一番话后，浅笙只愣愣地杵在原地，罹湮始终安稳地坐在桌前，端着茶杯复又抿上一口。有些话，他仍是打算藏在心里，如果可以，他并不在乎瞒浅笙一辈子，如果他一人可以承担两人的苦痛，那么他甘愿如此。
　　也许这一刻在浅笙的心里是恨他这个哥哥的吧？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既然浅笙选择衷心于那位大人，那么他就教他什么才叫做衷心？所谓衷心之士，是当天下责任与私人感情发生冲突时，能够义无反顾地选择前者的人。同时，罹湮也希望浅笙明白，太过感情用事是会坏事的。
　　浅笙无力地重新坐回位上，垂下眼睑低声而道：“你说得都对，可是我始终没办法像你那样以大局为重，你可以说我感情用事，可是我最在意的仍是这些亲情。”他忽而抬起眼，对上罹湮一双深邃媚人的眸子，淡淡地说：“哥，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不一样了？如今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我真的不希望到最终，连你都离开我。”
　　不知是不是浅笙的这番话太过震撼，竟让罹湮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为好。他的这个弟弟啊，一直以来他都用冷漠将自己伪装起来，有多久他没有叫过他一声“哥”了？似乎时间久到让人已记不清，自从爹娘死后，浅笙就不再对他说过这样真心的话语，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眼前这个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少年，却似一个陌生人一般遥远。
　　究竟是谁的过错，其实谁都说不准，只是这一刻，当浅笙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语说出口，罹湮才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个弟弟还那么小，不过十七的年纪，明明应该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才是，怎就要面临家破人亡的悲剧？
　　下一刻他已站起身，迅速地来到浅笙的身后，伸出双手由上而下将浅笙揽入怀中，“我不会离开你，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始终是你的哥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也终将把你放在首位。”
　　浅笙回过头来的时候，眼角含着一滴泪水，然而倔强的他却终究没让泪水滚落下来，“你不再以大局为重了吗？”
　　罹湮微笑着为浅笙拭去眼角的泪，“我愿意为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付出一切。”言下他看向油灯的火苗，复又说道：“人于世上，即便不为死者而存，却也难免为生者奔波。”偏生他罹湮又要为死者而存，又要为生者奔波，所以他的生命注定了辛苦，但若如此可以为爹娘报仇，并保住浅笙的安全，辛苦一些又何妨？
　　～
　　话说另一处，漫罗在抚容苑宴请陆贤，同时与之把酒言欢至亥初，陆贤那人医术了得，人也风趣，偏偏酒量不行，才喝了几杯就醉得不省人事，而漫罗的酒量倒是极好的，几杯酒下肚，竟是浑然无觉。
　　于是瞧了瞧面前趴在桌上睡起大觉来的陆贤，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淡漠冷傲的容轩，她终是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吩咐了下人备好空房，扶着陆贤先去休息了。
　　将陆贤打点好之后，漫罗本想再与容轩亲热一下的，只可惜对方不愿意，对她依然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她见之也不勉强，只道了两句“好生休息”之类的话后，也就离去了。
　　漫罗本是打算回去柒林阁的，可突然就想起了罹湮，想来今日一整天都在为着容轩拜师的事儿忙活，导致没空去看看罹湮。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她估摸着时候还不晚，就朝着云湮斋行去。
　　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时候罹湮竟然不在云湮斋内。一个侍宠，在没有得到主子允许的情况下私自离开府上，这似乎是重罪。另外，趁着夜黑出府，罹湮究竟去了哪里呢？这好像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一刻，漫罗坐在云湮斋前堂的红木太师椅上，秦隽跪在大堂中央，垂着头连大声喘口气都不敢，生怕一旦惊动了七皇子，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而漫罗却只是漠然地望着秦隽，长久地沉默着，偏是如此，反让秦隽感到气氛压抑得让他险些窒息。然就在此时，漫罗却突然开了口，语气听上去很是平静，却给人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罹湮去哪儿了呢？”
　　“奴……奴才不知。”秦隽低着头这般回答，而漫罗显然根本不信他的话，再一次地问道：“我要听实话，罹湮去哪里了？”
　　秦隽依然低着头，回答道：“奴才真的不知。”
　　漫罗轻挑柳眉，单手撑着头，斜睨着跪在底下的那个下人。听说这秦隽侍奉了罹湮十多年，怕是那衷心早已可以把性命一同赔上了吧？
　　“抬起头来看着我。”漫罗命令道，秦隽缓缓地将头抬起，对上漫罗的双眸，此时又听漫罗问道：“最后问你一遍，罹湮到底去哪儿了？”
　　秦隽死死地望着漫罗，眸中含了一丝义无反顾，“奴才不知。”他仍是这般回答，漫罗闻之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复又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只好让你吃些苦头了。”说罢，她双手搭在椅柄上，坐直了身下令道：“来人，将秦隽押下，重杖五十。”
　　秦隽一听这话，双目豁然大睁，而后恐惧地求饶道：“七皇子饶命！”而漫罗却是丝毫没有心软，反是加了一句，“就在这里用刑，现在。”
　　很快就有两个奴才手持长杖回到堂内，随后那二人将秦隽押在地上，伴着漫罗的那一声“给我打”，第一杖重重地落下，而后是秦隽惨烈的叫喊，仿佛撕心裂肺。
　　漫罗在一边听着，只是微微凝起了眉。待至十杖完毕，漫罗右手轻抬，示意两名打手稍稍停一停，随后问地上似乎已然无力的秦隽，“现在愿意说实话了吗？”
　　“七皇子饶命，奴才当真不知。”秦隽大口地喘息着，声音中装着满满的恐惧。
　　而漫罗只是微笑着，“是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继而她手又一挥，“继续打。”
　　紧接着又是十杖，那时秦隽早已没有力气叫喊了，他趴在地上满头的大汗，漫罗很清楚，之前那每一杖都是实打实的，那两个打手绝没丝毫留情，每一杖都打在相同的地方，衣衫已然见血，她也相信，此刻布料底下早已是皮开肉绽。
　　重杖五十，即便是在军营里，这也是一种极为残酷的重罚，一般将士都未必能够熬过来，体质虚弱些的，可能就被那么活活打死了，更何况是秦隽呢？可这人也不知为何，竟如此的固执，自己都快被打死了，却仍旧不愿供出罹湮的去处。
　　漫罗无奈地合上双眼，久之又缓缓睁开，无力地命令道：“继续打吧，这回就别停了，打满五十杖为止。”
　　罹湮迈入云湮斋的时候恰闻漫罗这番话语，心下一急，眼见长杖便要落下，他立刻喊道：“手下留人！”随后匆匆跑到漫罗跟前跪下，“七皇子，今日是罹湮自己擅作主张出府，您要罚就罚我吧，此事与秦隽无关。”
　　漫罗看到罹湮归来，于是冲那两名打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停手，而后对上罹湮的双眸，阴恻恻地启口，“你说的不错，确实是你的错，与他无关。”她邪佞地笑着，再度开口，“可是你不在，我当然只能罚他了。”
　　“请七皇子饶过秦隽，罹湮愿受一切责罚。”抬眼的一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而漫罗依然浅笑着，“还真是主仆情深。”轻挑起罹湮的下巴，她淡漠而问：“你可以不用受罚，但你要告诉我，你究竟去了哪儿？”
　　然而罹湮却道：“我无话可说。”

　　卷廿壹 病发

　　冰凉的指尖挑起清瘦的下巴，漫罗的目光深深地望入罹湮的眸中，将对方眼中那一片焦急收入眼底，继而淡漠启口，“你可以不用受罚，但你要告诉我，你究竟去了哪儿？”
　　然而罹湮却道：“我无话可说。”感觉到漫罗捏着他下巴的一股力量突然加重，他心中明了，怕是七皇子怒意已起，可他却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反是坚定而道：“今日确实是罹湮做错了，七皇子若要罚我，我也无话可说，只希望您不要迁怒他人。”
　　“哦？”轻挑起柳眉，漫罗打趣地望着罹湮，随后渐渐松开抵着他下颌的手，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说道：“你私自离府是错，如今你又不愿说出你的去处，那便是错上加错，你知不知道，这些罪名可以要了你的命？”
　　罹湮并未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可是倔强的他在那一刻仍旧选择了坚持，高昂着头，他竟是浅然地笑了起来，“罹湮不怕死，七皇子请随意。”
　　这一番话倒是让漫罗微微一怔，而后她邪佞地勾起唇角，笑望着罹湮，说道：“是吗？可是我不忍心杀你，你说怎么办呢？”言下心中已充斥了怒气。
　　漫罗不知道罹湮究竟在坚持些什么，而与其说她是在气他所犯的错，不如说她更在意的是即便死亡当前，罹湮也不愿意对她说实话。
　　望着罹湮无措却固执的表情，漫罗脸上的笑意却是一点点地敛了去，许久之后，她方才接着启口，“你不说也罢，我不会打你，”她突然伸出食指，指着地上虚弱的秦隽，冷漠地出声，“我打他。”
　　“七皇子！”罹湮一听立马急了起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漫罗打断道：“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不喜欢你叫我七皇子，这称呼始终显得太过生疏了些。”
　　罹湮旋即会意，于是说道：“漫罗，求求您，您气我就罚我吧，求您别再打秦隽了。”
　　从某些方面看来，其实漫罗可以算是个冷血的人，所以她才能对罹湮这番求情的话无动于衷，而是一挥手，下令道：“给我继续打！”
　　伴着那一道命令的落下，沉重的杖打声再度响起，这一回罹湮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向前膝行两步，他抱住漫罗地腿恳求道：“求求您，求您放过秦隽，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话未说完，泪水已潸然而下，那一幅场景，虽显得罹湮何其卑微，却是让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漫罗低头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少年，眉间不禁微微凝起，她并不喜欢罹湮此刻的模样，总感觉丢了尊严，就好像丢了一切一般。
　　杖打的闷响落在耳畔，一声又一声，每一杖都似打在罹湮的心上，有时候想，世事当真是会作弄人，那一刻漫罗瞧着罹湮眸中的泪光，心早已软了下来，只见她双唇翕动，正是打算开口说话，而罹湮却是再也等不了，自顾起身朝着秦隽跑去，在那一杖还未落下之前，覆上了他的背。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本是他罹湮惹出来的祸，理应由他一人来承担，若是如此仍无法消了漫罗心头的气，那么就让他被活活打死吧！
　　当时罹湮这般想着，然后紧闭了双眼，等待着剧烈的疼痛降临身体，却不知那两名打手一见这般情况，早已自动收了手。
　　恍然间，漫罗心头升起的那一丝不忍又被愤怒代替，罹湮，你为何就是不愿对我坦诚呢？你究竟在保护谁？秦隽，还是你今夜出去见的那个人？
　　闭眼沉思了一会儿，漫罗又缓缓睁开双目，望着罹湮死命保护秦隽的模样，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于是她怒斥道：“都愣着作何，给我打！”
　　罹湮，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我本不想伤害你，偏偏你为了一个奴才，愿意为他接受杖刑。可是终究漫罗没再问罹湮今夜究竟是去了何处，心里总有一种不愿去承认的想法，让她没敢再度逼问下去，只怕猜测成真实，她不希望到最终好不容易揭开了真相，却是罹湮背叛她的事实。
　　有一个词叫做“自欺欺人”，用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竟是出奇的吻合。她明明知道罹湮趁夜离府定有诡异，偏偏心有疑惑却自己不愿知道答案。
　　～
　　长杖打在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漫罗深锁了眉头紧闭上眼，不愿去看此刻罹湮痛苦的表情，然而耳边秦隽的哭喊声却让她越发的无法冷静。
　　“主子，您快让开，奴才是贱命一条，受那几十杖也不碍事，主子！”秦隽使尽了全力吼出声，而罹湮却丝毫不动，只紧紧挡在他身上承受那一下下重杖。
　　秦隽亦是身负重伤，此刻也正虚弱着，但凭着一颗护主之心，他依然死撑着，那些情急之下吼出的恳求之语到最后竟带了一丝的哭腔。
　　而下一刻，他感受到压在他身上的那个少年开始急剧地喘息，于是更为着急起来，他拼命叫着“主子”，可罹湮却丝毫不理会他。
　　至此，心中突然涌起一片恐惧，他大声喊着漫罗，哭喊着求道：“七皇子殿下，求您饶过主子吧？求求您了，主子他……主子他快撑不住了。”
　　漫罗这才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果不其然瞧见罹湮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而他的呼吸似乎也很不平稳，正当此时，秦隽又急切地扬声道：“七皇子殿下，主子他的哮喘发作了啊！殿下，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了！”
　　漫罗闻之脸色忽而大变，之前的心烦意乱在顷刻间化作焦急，她迅速起身来到罹湮身旁，那两名打手一见七皇子如此匆匆跑来，立刻停了手。
　　将罹湮拥入怀中，漫罗担忧地问道：“小罹，你怎么样？”
　　而罹湮呼吸急促，就如一口气换不过来，连出声都困难，漫罗瞧着他那般模样，心下更是惶恐万分，仿佛下一刻罹湮就要气绝一般，她着急地冲着身边的下人喝道：“立刻请‘续命先生’过来！”
　　漫罗一边替罹湮顺着气，一边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口中还不住地念着，“你不能死，小罹，你绝不可以死。”
　　陆贤来到云湮斋的时候见到的正是如此情景，是时他的酒意已散，提着药箱过来之时，罹湮就快背过气去，他赶忙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金针，首先在其天突穴上施以一针，继而又取定喘、太渊二穴，分别刺入金针。
　　大约一炷香之后，罹湮的呼吸总算是平缓了下来，随后陆贤开了一个药方子递给一边的下人，道：“抓了药熬给这位公子内服便可。”
　　待那下人拿了药方离去，陆贤才看向漫罗，发现自刚才起，她就一直紧紧拥着这个哮喘发作的少年，即便在他为之针灸之时。那时漫罗神色间的惊慌那般真切，陆贤相信，七皇子是真的在意这少年。
　　“七皇子对这位公子的关心程度似乎超越了我那傻徒弟。”陆贤打趣地调侃道，漫罗这才反应过来，只说：“今日若是容轩病危，我一样会如此。”
　　陆贤稍稍一愣，随后轻轻一颔首，却不再说话。
　　漫罗使了人将罹湮抱回内屋，待罹湮躺到床上，陆贤再次为他把了把脉，确定了他是真的没事了，才回去继续补眠。
　　送陆贤出了云湮斋，回来时忽而瞧见仍旧趴在地上满身无力的秦隽，她蹲下身，对他轻声说道：“你放心，你主子已经没事了，今夜我会留下来照顾他。”
　　秦隽听了这番话后总算是安了心，继而双目一翻，如此晕了过去。叫人把秦隽带下去上药，而那一个深夜，漫罗却是一整夜陪在罹湮的身边，她亲手为罹湮的伤处上药，也不知那人究竟有没有感觉，当时她特别希望罹湮能睁开眼睛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半夜的时候，罹湮突然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间，他反复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竟是“漫罗”。漫罗知道罹湮只是在梦呓，却仍是紧握住对方的手，一声声地应道：“我在，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给罹湮服下退烧药后不久，他又安静下来，只是其间不曾睁开过眼，漫罗却在罹湮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叹道：“从未见你这般固执的人，好吧，我不逼你，也不问你究竟今夜去了哪里，只要你快点醒来。”说着说着，眼眶中竟蓄满了泪水。
　　至那一刻，天色已经漆黑无比，窗外忽而吹进一丝冷风，将油灯打灭。漫罗站起身将窗户关上，而后回到床边为罹湮掩好被褥，下一刻倦意侵袭了整颗心，她伏在床边，一手与罹湮的手十指相扣，渐渐地也坠入了梦乡。

　　卷廿贰 刺青

　　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破晓，罹湮微微睁开双眼，待视线渐渐清晰，方才发觉漫罗正伏在床沿安静地睡着，而他的右手竟与漫罗的左手十指相扣，那交握的方式如一对相爱的恋人，紧握着彼此不离不弃。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缝洒落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光影，而罹湮只是静躺于榻，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个睡着了却依然满脸担忧的少年。
　　不知漫罗是不是做了个特别悲伤的梦，或者……罹湮突然轻轻地扬了扬唇角，或者，是因为漫罗放不下他，所以才会有这样担忧的神色吧？
　　昨夜虽已昏迷，可迷蒙间，他恍惚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已记不太清，惟独记得一句话：“我不逼你，也不问你究竟今夜去了哪里，只要你快点醒来。”那话里透着太多的自责，所带出的另一种情愫，罹湮不知是否该用宠溺来形容。
　　他与颜漫罗相处了近两年，此人从未像如今这般，过去他即便受了更重的伤，病发到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七皇子却也未曾彻夜相伴。而这一回，他不过是因为一时激动又挨了板子才导致哮喘病发，却也未及命悬一线的地步，而漫罗却紧张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死掉一般。
　　罹湮没有想过有一天漫罗会这么在意他，当初漫罗说对他乃真心之时，他还曾怀疑过这人话里的真假，然而在病发的那一刻，在昏迷的那一时，在漫罗决定不再追究，只盼他能快点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终是明了，话可有真假之分，然行动更证明一切。心是不会骗人的，所以当时他虽昏迷着，却仍旧能感受到漫罗对他的宠溺与爱意。
　　可是，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真的值得他去爱吗？更何况，他是有任务在身的人，即便漫罗真心爱他，而他，是否能够给他他想要的？思及至此，他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的愚蠢，对方是苍蘅七皇子，他要什么没有？还需要一个渺小的他来给予些什么吗？或许，当有一天七皇子不再是七皇子，他才勉强可以说这种大话吧！
　　痴迷地望着漫罗，罹湮一时陷入了沉思，继而猛然回过神来，见漫罗衣领宽敞，便想着借此机会瞧瞧漫罗的琵琶骨上是否有紫色曼陀罗刺青，也好断定此人的真假。
　　于是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左手尽量轻柔地去撩漫罗的衣领，若是有紫色曼陀罗刺青，就说明眼前的颜漫罗是如假包换的苍蘅七皇子。他将动作刻意放得很轻，怎料仍是惊动了漫罗。
　　只见那人猛然睁开双眼，而后直起身，淡漠地对上罹湮的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二人便那样彼此对望着，谁都没有开口，沉默顿时将气氛变得冷僵，罹湮被漫罗盯得久了，略显不自在地垂下眼眸，此时方才听到漫罗冷然启口，“你看到什么了？”
　　罹湮总觉那一刻漫罗的声音有些飘渺，让人一时难以琢磨他的心思。将身体向后缩了缩，他淡淡地回答：“罹湮什么都没有看到。”
　　漫罗松开与罹湮十指紧扣的手，扶着他坐起，随后轻轻地挑起他的下巴，一脸平静地问道：“真的吗？”
　　“罹湮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假。”被迫看向漫罗，罹湮如是而道，可漫罗却丝毫不信，更是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重重地抵住了他的下巴，以命令式的口吻说道：“小罹，我要听实话。”
　　罹湮却是被那话里的压迫味道给怔住了，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正迟疑间，只听漫罗无情地道：“你当然可以选择不说，只怕这样又要连累了你的好侍从。”她无所谓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不久又开口道：“听说秦隽伤得不轻，可是，昨夜他确实是帮着你犯了错，我宠你所以可以饶过你，但是我未必也要饶了他，你说是吗？”她忽而对着罹湮巧然一笑，只是那笑容看在罹湮眼中又是另一种含义。
　　但不管漫罗说这番话的用意在于威胁还是施压，总之罹湮最终仍是选择了妥协，他说：“您不用再逼我了，我说便是。”
　　漫罗依然浅笑着，等着罹湮给出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我确实看到了，您琵琶骨上的紫色曼陀罗刺青。”罹湮老实地回答道，继而漫罗稍稍一愣，问道：“只有这些吗？”
　　罹湮很坚定地颔首而道：“只有这些。”
　　漫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不过小罹，我必须警告你，下一回若是再趁我睡着做出今日此等事来，我绝不会纵容你第二回。”她这话说得极有气势，罹湮闻之赶紧回“是”，心中这才感到后怕。
　　其实他本以为漫罗必定会恼他，却不料对方只是警告了几句，此事也就如此过去了。而如今他也已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颜漫罗，那么说，他会性情大变，是因为死而复生的后遗症？
　　漫罗望着罹湮暗自思忖，却也没说什么，正当此时，苏河突然走了进来，冲着漫罗福了福身，随后道：“启禀主子，宁王与安宁郡主已抵达苍蘅，宫里传了话来，请主子入宫一趟。”
　　漫罗闻之，下意识地凝起眉头，对于朝廷之事，她向来不想多加干涉，本来她这七皇子就是个冒牌货，再时常流连于宫里，岂不是给人机会抓自己把柄？转眼忽见罹湮苍白的面容，于是她对着苏总管道：“你替我传话回去，就说我身子有感不适，改日定当亲自入宫给宁王赔罪。”
　　苏总管瞥了一眼罹湮，心下了然，领了命便要离去，而漫罗却突然叫住了他，又吩咐道：“对了，安宁郡主若是到了，也请苏总管替我好好安排一下。”
　　“属下领命。”
　　待苏河离去，罹湮方才柔声而问：“既然是皇上的旨意，七皇子又为何要谎称身体不适呢？”他有些不明白，总觉得自从漫罗上鬼门关去溜达了一次回来以后，他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而漫罗却拉过罹湮的手紧紧握住，笑道：“我才没有说谎，我是真的身感不适。”
　　罹湮一听，立刻担心地询问：“七皇子是哪里不舒服，可要请大夫来瞧瞧？”
　　漫罗瞧罹湮如此紧张自己的模样，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暖意，她笑了笑道：“请大夫来瞧瞧你的病况如何？”见罹湮一愣，她又道：“我不过是不舒服某人一口一个‘七皇子’叫得我心里闷得慌。”
　　罹湮猛然意识到自己又叫错了称呼，又因漫罗这番戏谑的话语红了小脸，“漫罗……”顿了好一会儿，他复又启口，真挚地吐出一句，“谢谢你。”
　　“谢我什么？”漫罗打趣地问道，而罹湮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而在那段彼此都沉默的时间里，罹湮在心里想了很多。谢漫罗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除了他的亲人之外，似乎从没有人这般在意过他的生死安康，漫罗虽是伤害过他的人，却也是如今这世上除了浅笙外，惟一在乎他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小罹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那些荏柔病弱都不过是装出来的姿态，你还会一样在乎他吗？罹湮一直很想这么问漫罗，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压抑的气氛在空气中慢慢荡开，而后漫罗突然启口，“昨夜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不愿说便不说，可是我要你知道，今日颜漫罗放下所有的坚持，只是因为我心疼小罹你。”交握的十指越发紧扣，掌心的温度彼此传递，漫罗深情地凝望着罹湮，久之，才再度说道：“但是，我身边向来只留衷心之人，所以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真正效忠的主子是谁？倘若哪一天，让我发现你有背叛之心，那么我身边便再也留不下你。”
　　有些话勿需说得太明，不过心照不宣。罹湮宁愿受罚也不愿说出昨日究竟去了何处，这其中的缘由想想也不难猜出，只是漫罗不想去挑明。当然，她也无法容忍一心侍二主，所以，姑且如此罢，也算是自欺欺人，抑或是给罹湮一个机会，待到他日东窗事发，再来决定此人的去留。
　　“罹湮明白。”伴着罹湮话音的落下，漫罗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罹湮自顾垂下眼睑，微微抿了抿唇角。
　　眼前的这个人是七皇子颜漫罗，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贪恋此人的温柔了？甚至有时会想，如果漫罗永远如此，那么即便回不去玄漪，与漫罗一同留在苍蘅也好，恍然被自己萌生的这一念头吓到，罹湮总会自骂一句，“傻瓜。”

　　卷廿叁 郡主

　　漫罗不曾想过，她与安宁郡主的初次见面竟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是时她正在云湮斋内与罹湮说笑，打趣对方的眼睛狐媚至极，将罹湮作弄得小脸通红，而她却笑得忘乎所以。
　　而就在那时候，苏河突然匆匆而来，一见漫罗便俯身禀报，“主子，不好了，安宁郡主与续命先生在抚容苑内吵起来了。”
　　前一会儿漫罗还一脸的笑意，而这一刻听到这消息，眉间瞬间泛起一丝凝然，“安宁郡主已经到了吗？”
　　苏河低着头，如实而道：“是的，安宁郡主一到府，就说要去见容轩公子，随后不顾众人阻拦，硬闯了抚容苑，那些下人瞧她是郡主，也拦不下她，可等她进去之后，也不知究竟是怎么的，就和陆先生吵了起来，这会儿还吵着呢！”他偷偷抬头瞧了一眼漫罗的脸色，后又询问道：“主子您看，您是不是要上抚容苑走一趟？”
　　漫罗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扭头看向身侧的罹湮，对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笑得温婉随和，“漫罗还是过去看看吧，怎么说安宁郡主也是府上的贵客。”
　　若是贵客都像她那样，她还宁愿不接待贵客。当时漫罗这般想着，最终却还是站起身，俯视着罹湮柔声道：“好吧，我就过去一趟，小罹，我明日再来看你。”
　　罹湮含笑微微颔首，轻柔地应了声，“嗯。”随后抬眼，见漫罗转身而去，直至那背影渐渐消逝在他的视线之中，他脸上的笑容才顿时敛了去，反是一抹淡淡的忧伤迅速爬上眉间，此刻秦隽缓缓走进来，距那日受杖刑至今已有些许时日，罹湮和秦隽身上的伤也都好得差不多了，走到罹湮身边，秦隽用平缓的语调问道：“主子，您打算何时行动？”
　　罹湮猛然从迷蒙间回过神来，对上秦隽的眼，他漠然而道：“此事急不得，我必须寻个适当的时机。”
　　“主子说得也对，可是我还是要提醒下主子您，此事定要成功啊！”秦隽语重心长地说道：“若是这一回再失败的话，怕是那位大人就真要恼了您，到时候咱就回不去玄漪了。”
　　罹湮点了点头，道：“这我知道，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完成任务。”他忽而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轻微地颤了颤，看上去极为动人。
　　而与此同时，漫罗已随着苏总管来到了抚容苑，然而还未踏入苑中，却已听到一个尖锐的嗓音从里边传出，她不禁凝了凝眉，下人本欲通报，而漫罗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带着苏河朝抚容苑深处而去。
　　～
　　“本郡主就是要带容轩离开，怎么样？难道你还敢阻拦我不成？”尖锐的女声越发逼近，随后是那个沉稳的男声扬起，显然是陆贤的声音，“我就是要阻拦你，你又能拿我如何？”
　　忽而一阵嚣张地笑声响起，颜安晴道：“你这人真是有眼无珠，我可是安宁郡主啊，你要敢阻拦我，我定当让你死得很难看。”
　　“哦？是吗？”颜安晴的话音刚落，漫罗便迈着缓慢的脚步走了进来，随后微笑着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这才对上颜安晴的双眼。
　　这个安宁郡主长得不赖，看似小家碧玉，若不是这一刻她所表现出的娇纵蛮横，也许会让人更添几分好感，偏偏此人如此霸道泼辣，反让人感觉低俗至极，正如泼妇骂街。
　　颜安晴没想到漫罗会突然出现，一下子惊了一惊，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而漫罗却甚是悠哉，也不看一边容轩与陆贤的表情，只对着颜安晴身边的椅子指了指，语不带脏地扬声，“安宁郡主有什么话不好坐下来说吗？瞧你这一副激动的模样，若是被下人瞧见，怕是要落为笑柄。”
　　颜安晴一听这话，赶紧坐了下来，怎么说她都是一位郡主，这面子可是极为重要的。而漫罗瞧她这要面子的模样，唇角不禁向上扬起，“安宁郡主大驾光临，漫罗没能远迎，还望郡主见谅啊！”言下，她笑意更浓，双手挂在椅柄上，淡然地凝望着对面的颜安晴，复又启口道：“只是不料郡主竟如此挂念容轩，这才到府上，自己厢房未去，就先来到了抚容苑，漫罗还需代容轩多谢郡主挂怀。”
　　漫罗的这一席话说得不疾不徐，也让人很难探出她的心思，颜安晴只觉多日未见颜漫罗，这人似乎比过去更不好对付，这话里听似字字客套，可哪一句不是在对她下警告？
　　但颜安晴怎受得了这般被人骑在头上，立马冷嘲热讽了回去，“我说七皇子这是怎么了？敢情是上鬼门关溜达了一圈，整个人都变了，这会儿却是比以往说话更为尖酸刻薄了。”
　　漫罗闻之却并未恼，依然有礼地微笑着，“安宁郡主过奖了，要比尖酸刻薄，漫罗怎及您半分。”颜安晴一听此言又欲反驳，却被漫罗抢了个先，夺了她说话的机会，“哦，对了，刚才我来时听到郡主说，你要带容轩离开是吗？”她瞥了一旁的容轩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到颜安晴的身上，不怀好意地笑问：“我很好奇，你们是想上哪儿去玩呢？”
　　颜安晴冷冷一哼，“本郡主爱上哪儿玩上哪儿玩，你管不着。”
　　对于那女子的态度，漫罗倒是不以为然，“郡主此言差矣，容轩是我的人，你要带走他之前，是不是应该问下我答不答应呢？”说话间，她的眉眼微微弯起，虽是在笑，却总让人感到一阵森寒，“另外，若是我没听错的话，方才陆贤想阻拦你，而你却说要他死得很难看？”
　　颜安晴此人虽是娇纵任性，却还算敢作敢当，“是，我是这么说了，怎么样？我就不信你敢动我一根汗毛。”
　　漫罗忽而低笑出声，“安宁郡主言重了，您贵为郡主，漫罗自是不敢动您一根汗毛的，只不过陆贤乃我府上贵客，漫罗也绝不会让你动他一根汗毛。”
　　而颜安晴一听这话却乐了，“呵！贵客？一个净想着为你诊断身体，借以查出为何你没被曼陀罗毒死的人，你却称他为贵客，这真是很有意思。”
　　此话一出，漫罗倒是愣了一愣，先前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殆尽，她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刚才亲耳听到的，容轩拜托这姓陆的家伙去检查你的身体，而姓陆的一口答应了，并保证一定办好此事。”颜安晴大笑道：“七皇子，似乎你身边全是些有二心的人啊，即便是容轩，也一直想着要杀你不是吗？如今我带他离开，你便不需要担心随时丧命，何乐而不为呢？”
　　漫罗冷眼看向容轩那边，却见那人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就算暗地里的小动作被揭了出来，却也不曾露出畏惧之色，漫罗便是喜欢他这一种清冷高傲的姿态。
　　“安宁郡主有心了，不过这是漫罗的家事，我自己会处理，郡主就好好在府里住下，我会安排下人好生伺候，绝不会怠慢了郡主，至于其他事，就不劳郡主操心了。”漫罗一句话后，气势更为强硬起来，随后扬声下达了一道驱逐客令，“苏总管，请你领郡主回房。”
　　颜安晴没料到漫罗竟会来硬的，奈何此处非她地，她就算赖着不走也不成体统，心下暗想姑且先回房，反正来日方长，容她慢慢思考如何带容轩走。
　　待颜安晴离开以后，漫罗复又启口，对着陆贤说道：“今日之事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陆先生？”她刻意称其“先生”，顿时给人一种压力。
　　陆贤沉默须臾，方才淡淡开口，口吻中少了往日的一些痞味，反多了几分认真，“不会有下次了，七皇子请放心。”
　　漫罗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甩了甩手，“你先下去吧！”
　　直至屋内只剩下漫罗与容轩二人，她才深深地呵出一口气，略显无奈地感慨道：“你就这么想我死吗？”
　　容轩静了一会儿，才道：“不是。”漫罗望入他的双眸，复又问：“那你作何要陆贤查我何以没死？”
　　容轩突然沉默了，过了许久，他终是开口，“我只是想知道，在您曼陀罗中毒到起死回生之间，是不是有人救过您。”
　　“你怀疑我能醒来是因为在我中毒之后有人救了我？”漫罗一惊，心里对这种可能持以绝对的否定，可此时容轩却道：“不只是怀疑，我几乎可以肯定，当日为您把脉的时候，我发现您体内似乎有另一种毒。”
　　“什么？”这也太诡异了点吧？漫罗还未从容轩的话里回过神来，对方就又说：“所以，我需要师父为您把脉，给我的猜测一个确实。”

　　卷廿肆 共膳

　　又逢夕阳时，暖光洒入屋内，在二人的半边脸上染了一层金黄。漫罗笑着冲容轩招了招手，柔声道：“容轩，你过来。”
　　容轩稍有迟疑，最终却还是听话地走上前，来到漫罗身侧，“七皇子有何吩咐？”
　　漫罗一把拉住容轩的手，感觉到对方本想抽离，却在目光对上她之后而不再做挣扎，她莞尔一笑，问道：“你为何认为，如果我身体里有另一种毒，就一定是有人想要救我？”
　　容轩微微挑起柳眉，“不然的话，七皇子觉得有谁会那么无聊，明明你都已经中毒快要死了，却还为你再次下毒？”他的神色忽而变得极其认真，“除非，那个人是想要以毒攻毒救你性命。”
　　漫罗一手握着容轩的手，一手托着下巴暗忖着容轩话里的可能性，这事儿怎么听都觉得太过蹊跷，想她颜筱朵穿越附身于颜漫罗之身已是玄乎至极，如今容轩却告诉她说，其实当初颜漫罗在中毒后是被人救过的，至于最后她这身体的主人究竟是死没死，谁都说不准，不过想来应该是死了，不然她要怎么穿过来？可是，若真如容轩所言，其实有人救过颜漫罗，那为何最终她仍是死了呢？而救她的那个人又是谁？
　　心中有太多的疑问，让她一时无法理清，“对了容轩，你知道我体内的另一种毒是什么毒吗？”
　　容轩摇摇头，“我的医术还没好到那样的境界，只是我在想，当初我在你体内下的曼陀罗毒的剂量绝对不少，那个人若是想要救你，用一般的毒怕是没用。”
　　“哦？”漫罗打趣地望着容轩，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了几分，“你当初下毒的剂量不少，看来是下定了决心要杀了我，嗯？”
　　经漫罗如此一问，容轩顿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不禁微蹙了眉头，一时间也不知当如何解释，惟有沉默着垂下眼睑，也不去看漫罗的表情。
　　反是漫罗将容轩这副无措的表情从头至尾地看了好几遍，终是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你也真是有趣儿，这话也敢说，就不怕我又恼了你？”见容轩依然不答，漫罗忽而站起身搂着他走到一旁的软榻上，二人并肩坐着，她轻轻地拍了拍容轩的手背，笑道：“放心吧，我不会为过去的事生气。”
　　容轩这才抬起眼来，对上漫罗的双眸，目光中透着一丝探究，同时散开几分傲气，一如漫罗初见他时的模样，高傲且令人痴迷，“我真的很好奇，七皇子殿下，曼陀罗的毒对您的影响真有那么大吗？”
　　漫罗淡笑着扬起眼梢，“何以此问？”
　　“您不止一次让我感觉，您根本就不是苍蘅七皇子。”容轩如实答道，而后他巧妙地将手从漫罗的掌心中抽离，“七皇子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也绝不会纵容我一分。”
　　漫罗心下大惊，面上却表现得极为平静，“所以你认为我是冒牌货？呵呵！”她轻声笑起来，“随你怎么想都好，只是容轩，似乎这样怀疑你主子的身份，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容轩冷冷地勾起唇角，眸中却透着一抹清冷的味道，“不问便不问，既然容轩已答应与七皇子做那笔交易，就一定会好好为您办事，当然，也希望七皇子不要忘记您对我的承诺。”
　　“我不是已经找了陆贤教你医术了吗？”那一刻，漫罗望着容轩眼中的一丝凛然之气，竟是看痴了，直到容轩的声音再度回荡在耳边，“这样还不够，我要一个机会，来向我爹证明我的能力，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初放弃我而选择了容昂，那是错误的。”
　　漫罗很喜欢容轩这般充满志气的模样，相比当日他割腕时的懦弱，此刻这个坚强的男子才是她最初所欣赏的，“你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给你这样一个机会，而在此之前，你只要好好学习医术就可。”
　　“容轩定不负所望。”
　　～
　　那日的晚膳摆在抚容苑的兰亭内，漫罗请了安宁郡主与陆贤一同用膳，可那顿饭似乎吃得不怎么欢腾，漫罗的目光从那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只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摆了张棺材脸，搞得像自个儿家里死了人似的。
　　漫罗这人本就不是什么好静的料子，在这种气氛里呆久了就受不了，于是放下碗筷，翘起手指点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一个个给我摆了张死人脸算是作何？吃顿饭搞得像悼念一样，这又是怎么了？”
　　漫罗的性格爽直，陆贤却也不差，一听七皇子这话，立马附和道：“就是，说来七皇子殿下，没想到您说话如此爽快，陆某向来喜欢同直爽之人打交道，您这个性合我意。”
　　漫罗闻之哈哈一笑，道：“陆贤，你这人年纪也不小了，可一张嘴倒还挺会说话啊，其实你也不用给我说这些奉承的话，只消好好待你这徒儿便是。”
　　容轩本在一边闷头吃饭，忽闻漫罗提到了他，便抬起头，不期然地对上漫罗深情的目光，见那人对他笑得分外邪佞，他只当没看到别过了脸去。
　　此时颜安晴却阴恻恻地启口，“说得好像真关心容轩一样，要是真心，也不至于把人逼到非杀了你才能泄恨的地步。”
　　漫罗好奇地斜睨了那说话总是一副毒妇样的郡主一眼，却也并未因此而怒，只是微笑道：“郡主这话说得在理，我也看得出您对容轩很是上心，只可惜，容轩早已是我的人，我又不愿意割爱，想来郡主此等人物，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也不会为了个容轩做出横刀夺爱之事吧？”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让颜安晴顿时不知如何应对，要是她硬抢了容轩则有失她郡主的身份，可若是放弃容轩，她又心有不甘。一口怨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最终她恨恨地放下碗筷，甩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随后气呼呼地离去。
　　直到颜安晴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当中，漫罗才忍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陆贤想着方才那趾高气扬的郡主被气得脸都红了的模样，也不禁笑出声来，“七皇子，您这一招可真毒呀，把那安宁郡主憋得够呛，陆贤佩服啊！”
　　漫罗依然止不住地笑着，说道：“谁叫她要和我抢容轩。”言下，她一把把容轩搂入怀里，而后暧昧地咬了咬对方的耳垂，用极具磁性的嗓音在其耳边吐雾，“你是我的人，只能享受我所给与的恩宠。”
　　陆贤本还笑着，一见这般情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住，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站起身道：“陆贤不打搅七皇子殿下了，先行告退。”
　　漫罗甩甩手，心里称赞这陆贤的机灵，就此打发他去了。
　　至此，兰亭内只剩下了漫罗与容轩二人，而此刻容轩正被漫罗搂在怀里，满身的不自在，他低声唤道：“七皇子……”
　　而漫罗却挑逗似的舔着他的耳根，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叫我漫罗。”
　　“漫……漫罗。”容轩从未感受过七皇子待他如此热情，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这人可是倾向正常，若不是被迫为宠，根本不会像此刻这般被一个男人抱了那么久还不躲开，奈何身不由己，侍宠这身份早已禁锢了他太多的行动，让他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容轩终究是倔强的，或许就是因为他的倔强，还有那满身的傲气才让他吃了很多的苦头，然而这一刻，他终究还是无法容忍一个男人如此挑逗他的情绪，趁着自己还有一丝理智的时候，他使劲推开漫罗，然后大口地喘着气，“七皇子，您别这样。”
　　漫罗被容轩那么一推，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没有摔到地上去，心里庆幸自己保住了面子，可同时却也有了些怒意，虽然她脸上依然扬着笑容，“啊呀呀，我的容轩记性真不好，我才说了你该如何叫我的，你转眼就给忘了。”
　　容轩自然明白漫罗的意思，立刻改口道：“漫罗，你……”话至此处，却不知往下该如何说，于是断在此处，气氛越发冷僵。
　　漫罗无奈地耸耸肩，自顾自地吃起桌上半凉的菜，容轩在一边看着，也摸不透漫罗的心思。
　　漫罗一个人闷头吃菜，尝过这道又去尝另一道，待到将每一道菜都尝过以后，她才放下筷子，低着头道：“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容轩，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容轩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能够感受到漫罗对自己那深刻的爱意，然而下一刻他猛然清醒过来，再看漫罗的时候，对于那些从内心深处透出的悲意，他除了沉默，什么都做不了。

　　卷廿伍 表白

　　冷风拂过，仿佛将一切带走。
　　漫罗始终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双眼，叫人一时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是隐隐感觉到一层悲意，似是从内心深处透出来，顿时冻结了空气。
　　她说：“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容轩，真的。”余光扫到容轩，见他呆愣地杵在一边不知所措，漫罗淡淡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似乎透着几许悲凉，紧接着她复又启口，“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也曾告诫过自己，说你是绝对不会爱上我的，你那么恨我，总是千方百计地想着杀了我，”她突然自嘲地一笑，“这样的容轩，怎么可能对我动情？”
　　抬起眼，她对上容轩的双眸，见对方眼中装着满满的不解，她却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虽然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要如何真正对你放手，我突然开始怨恨曾经的自己，若不是当初我先伤害了你，又怎会让你这般恨我，哈哈！”她的笑声越发的凄凉，“到头来，竟是我亲手葬送了你爱上我的可能，我是自作自受，对吗？”
　　容轩始终站在原处一言不发，可是眸中却闪烁着一丝别样的光色。漫罗缓缓走到他面前，温柔地执起他的手，而他竟没有躲避，只任由漫罗那般与之十指相扣，深情而问：“容轩，倘若这世上有一种能忘记过去的药，你愿不愿意为了我服下它？”
　　容轩并没有立刻地回答她，而是沉默了许久，才不答反问：“你希望我忘记过去？”
　　漫罗微抿了下唇角，轻声地说道：“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她凝望着容轩眸中泛起的一道精光，再度问道：“倘若我不曾对你做过那些残忍的事，倘若我自始至终都是今天的这个颜漫罗，容轩，你会不会爱上我？”
　　风似乎停了下来，世界也仿佛静止了一般，那一刻，容轩怔忪地站在漫罗面前，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句话，“你会不会爱上我？”
　　会不会？他应该立刻回答“不”的，可是为什么，他竟然犹豫了呢？正如那一日，他手握匕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杀颜漫罗报仇，偏偏下不了手，如今就连他都开始不懂自己，究竟是颜漫罗变了，还是他变了？
　　抬眼瞧见漫罗眼中期待与悲伤结合在一起的那抹情愫，他双唇微微翕动，却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而就在他挣扎着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漫罗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听上去很欢愉，也很嚣张，她打趣地望着容轩那双如星辰般迷人深邃的眼睛，而后戏谑道：“容轩，你被我感动了哦！”
　　此话一出，顿时将之前那片深深情意打碎，容轩猛然惊觉自己又被眼前的这个人给戏弄了，刹那间眸中的光色全然黯淡下去，转眼覆上了一层冰霜，他倔强地否认，“没有。”
　　而漫罗却仍旧毫不收敛地笑着，“明明就有，你还不承认。”
　　容轩被逼急，不禁扬了声道：“我说没有就没有。”下一刻忽见漫罗收起笑容，他微凝了眉头继续开口，“我才不会信你那些鬼话，更不会被你感动。”
　　漫罗双手环抱于胸前，唇角再度扬起，然而这回只是淡淡的微笑，却没有了之前那番调戏的味道，“哦？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容轩，如果我所说的那些前提都成立，你会不会爱上我？”
　　这次容轩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甩出一句“不会。”漫罗瞧着眼前这个满身傲气的少年，突然想起初见容轩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模样，只是当时他的眼神要更加凌厉。
　　将手从漫罗手中抽离，容轩再度启口，话语中透着无比的决绝，“我恨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爱上你，不要痴心妄想了，颜漫罗。”不知是从哪来的一股勇气，他连名带姓地喊出七皇子的名字，随后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漫罗，等待着对方的暴怒。
　　可是漫罗却没有发火，而是微微颔首，牵了牵唇角，轻声道：“如此最好，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容轩不过是七皇子的一名侍宠罢了。”她如是而道，随后勾起一丝冷笑，“走吧，我送你回房，顺便有些事要问你。”
　　对于漫罗的反应，容轩虽觉奇怪，却终究没说什么，而那一句“容轩不过是七皇子的一名侍宠罢了”所造成的伤，也被他悄悄地藏了起来。
　　走在漫罗身边的时候，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那人的表情，竟意外地在那对桃花媚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悲凉，记忆中，这种神情似乎不该属于七皇子，而偏偏，此刻对方眼里的那份受伤的感情这般真实。
　　在那条寂静的路上，漫罗只觉心痛得仿佛裂开，她终究没有对容轩坦言，终究还是骗了他，骗了自己。
　　其实她是真的喜欢容轩，在她心里，容轩从来都不是什么侍宠，而是她真心想要守护的人。也许颜筱朵真不是个东西，有了罹湮却仍想着容轩，像她这种女人在古代是不是应该被浸猪笼呢？可是停不下来，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她努力地想要放开一些，却发现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可是做不好，也必须做到。
　　既然容轩，你那么恨我，那就罢了吧，我不会再强求你了，也不会再像个傻瓜一样说些类似表白的话来自取其辱，从今往后，你我只是主仆关系，就这么简单。
　　～
　　夜凉如水。
　　漫罗双手伏在窗台上，痴痴地望着夜空，天上繁星点点，不知有哪一颗真正懂她的心。身后是容轩的声音传来，“你有什么话要问我？”
　　她没有回头，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那块黑幕之上，过了许久，才缓缓问道：“如果有人在你对我下毒之后救了我，你认为那个人会是谁？”
　　容轩微微一怔，他并未料及漫罗所要问的竟是这个，关于这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能在七皇子中毒之后为他服下另一种毒的人，必定是他身边之人。而真正被七皇子允许接近的，又只有那么几个，又能想到以毒攻毒来对抗曼陀罗之毒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排除来去，最后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一个。
　　“罹湮。”容轩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随后看到漫罗终于转过头来，“你说，是小罹救了我？”
　　容轩轻轻一颔首，“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但试想七皇子身边的人，有哪个有那种头脑，能想到以毒攻毒？”他稍稍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当日漫罗刚中毒那会儿，是罹湮和芷兰陪在您身旁的吧？之后您被皇上接到宫里，整日整夜都被太医们轮流看守，那些老太医不可能大胆到用下毒这么冒险的法子来救你，主要是他们担不起这个黑锅。”
　　轻扬唇角，容轩勾起一丝骄傲的笑，“而那段时间，惟一能近身伺候您的人是芷兰，可我不认为芷兰有那个胆量，所以说，其实早在没入宫之前，就有人在您身体里下了另一种毒，至于那个人是谁，听我如此分析，漫罗心中应当已有谱。”
　　罹湮……漫罗不禁眯起眼，的确，罹湮的嫌疑最大，可是他之前不应该也很恨我吗？为何要救我？看来这其中藏了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救我的人若真是罹湮，以他的头脑，必当会查清楚用什么毒能克曼陀罗后再有所行动，所以说，她体内的另一种毒是线索。漫罗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另外，你帮我留意下，有什么毒是可以克制住曼陀罗毒的。”
　　“好。”
　　漫罗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容轩的肩膀，算是慰劳般地说了句，“辛苦你了。”继而便打算转身离去。
　　怎料便是在转身的那一际，她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虚浮向后跌了两步，容轩在身后忙扶住她，问道：“漫罗，你怎么了？”
　　而漫罗却浑身无力，想要离开的，可是却软软地依偎在容轩的怀里，瘫作一团，“我可能有点累。”她挣扎着想离开容轩的怀抱，可是却被容轩拉住。后者将漫罗扶到床边坐下，然后为她把了把脉，一边淡然而道：“你先在我这休息会儿，别乱动。”
　　她虚弱地靠在容轩的肩上，此时容轩突然发现漫罗的脖子处有几缕紫色线条，而线条往下，到左侧琵琶骨的地方，是一朵绝艳的紫色曼陀罗刺青，再往下是什么却被衣物挡住。让漫罗躺在他的怀里，他试着取过一根银针，插入那图腾中，过了须臾，再拔出银针，却见那针没入皮肤的一端微微泛黑，他大惊，“这图腾有毒？”
　　下一刻，他摸到漫罗的腰带，道一声“得罪了”，为其宽衣。

　　卷廿陆 中毒

　　放下半截泛黑的银针，容轩的手慢慢地摸到漫罗的腰带，道一声“得罪了”，而后开始为其宽衣。
　　漫罗虚软无力躺在容轩的怀里，意识到对方接下去的举动，她猛然握住容轩的手，力道使不出，只能轻轻地触碰到他的手背。
　　“住手，不然我砍了你的双手。”她刻意放出狠话，希望容轩能够停下为她脱衣服的动作，却怎料那个本该恨她入骨的少年，这会儿竟是不顾她的威胁，表现的异常坚持，“你就算想要砍了我的双手，也要先保住性命不是？”
　　漫罗努力地想要阻止容轩，奈何自己因中毒无力，这会儿竟是被容轩轻而易举地拂开了握住他的手，从没有感到这般力不从心，此刻她只能用恶狠狠的眼神死盯着容轩，而对方只是一边抽出腰带，一边漠然地启口，“你总是这么凶，想来这会儿若不是你中了毒，我就要遭殃了吧？”
　　他这话听起来不带丝毫情感，容轩这人一向如此，其实他并不怕受罚，伤痛对他来说或许已成习惯，他总那样坚强内敛、冷漠傲然，只不过，如今他作为一名医者，却多了一颗仁者之心。
　　而漫罗没有想到，容轩竟会救她，此时抱着她的这个少年，不应该是全天下最想她立刻死掉的人吗？偏偏如今容轩的执意，让漫罗越发感觉到自己的身份即将曝露。
　　“你要是敢脱了我的衣服，我一定要了你的性命。”漫罗的话语中已无了底气，反是容轩对之只是一笑而过，“不脱下你的衣服为你立刻治疗，怕是先丢了性命的人是你。”言下，雪白的长衫被一点点地褪下，漫罗绝望地合上双眼，心里早已呼喊了无数次的“不要”，可是有何用？这一刻无力的她阻止不了容轩，阻止不了一切。
　　男人脱你的衣服，表示他对你有欲望。那是那个Gay对她说的话，似乎并不是太久远的事。她依然记得，那夜的月亮很圆，而她就站在她老爹所经营的那家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的落地窗前，痴痴地望着天边的明月，好像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曾经很爱那个男人，那时天真的她还傻傻地以为，那个人以后会成为自己的丈夫，她期盼着这么一个平凡的男人将她带离她那个奢华的世界，她不要做企业家的女儿，也不在乎是否有钱，她只是想要一个人真心待她，而不是像她的老爸老妈一样整日在国外为着某个Case在与人交涉，也不是像她的姐姐那样，明明生活在一起，却总感觉心离得很遥远。
　　她没有告诉那个男人其实她是个有钱人的女儿，但是她身边的很有朋友都知道，可她的朋友其实不多，有些只是看中了她的钱罢了。她很怕，常在夜里失眠的时候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穷困潦倒了，那么如今她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还会剩下多少？
　　她不敢去多想那个答案，只因答案早就存在于心里。
　　她曾以为那个男人是真的爱她，直到那一个晚上，他脱了她的衣服却什么都没做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男人因为欲望而脱女人的衣服，那么，脱了衣服却没欲望又说明了什么呢？她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然后给出答案——说明那男人根本就是个同性恋。
　　其实她早就知道，她曾找人调查过那个人，而私家侦探表示，她的男朋友确实是个同性恋，在他过往的性生活记录中，全是在和男人做，而她却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
　　很讽刺，可更讽刺的是她明知如此，却依然贪恋着对方指尖的温柔，她始终没有把话挑明，没有提出分手，只是因为她也会害怕，一旦连那个男人都离开了她，那么这个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男人会不为了钱而对她好。
　　那一年，颜筱朵二十八岁，而在这个时代，颜漫罗十八岁。
　　～
　　容轩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失神般地望了一眼漫罗褪下的衣服里边的“真相”，忽而抬起眼，以一种分外惊诧的目光对上她的双眸，他不敢置信地问道：“这就是你不想让我脱下你衣服的原因？”他的双颊微微泛红，语调倒是很平静。
　　漫罗很是虚弱，靠在容轩的怀里隐隐听到他的声音，很好听，比她之前那个男友的声音好听很多，脑海中那个男人的面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容轩的容颜，她看见那个少年眉宇间的十足傲气。微微扬起唇角，她贪恋地汲取容轩怀抱的温暖，直到那个好听的声音再度响于耳边，“怪不得一直以来你都只用道具来玩我，却不曾亲自上阵，原来七皇子是个女儿身。”
　　这话顿时将漫罗游离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她使劲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于是她压低了嗓音，恶毒地道：“此事你若是敢泄露出半个字，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容轩轻轻地耸了耸肩，“你放心，这事儿说出去对我没好处，我不会做此等傻事。”他取过另一根银针，在漫罗的右肩试了试毒，过了一会儿，将银针取出，发现尖端并无泛黑，便又把那根银针收了起来。看来所有的毒都集中在那个紫色曼陀罗刺青上了，可是究竟是什么毒，会单单集中在刺青上边？
　　就在容轩为之大为不解的时候，忽见漫罗左侧琵琶骨上那一朵紫色曼陀罗瞬间变色，顷刻间化作如血般的殷红，肆意地绽放着其华丽姿态。
　　容轩见之大骇，双目豁然睁大，继而脱口惊呼：“是九转丹砂！”
　　这是来自于玄漪的一种奇毒，平日多被打造成挂件首饰佩戴于身，玄漪子民认为，那是吉祥的护身符。而在玄漪，每个人身上都会有刺青，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例外。那是象征他们身份的标志，至于刺什么图案倒是不一，而贵贱之分主要在于刺青的位置，稍微有些地位的人，他们将刺青刺在背部肩胛骨处，而一般庶民则是刺在手臂上。
　　据说有人误将九转丹砂打成的粉末服下，而因此中毒，在毒发之时身上的刺青会化作血红，就好似一朵妖冶的花盛开于皮肤之上，而中毒者会浑身无力，这般情况只会维持三个时辰就会断气，那是一种很安乐也无丝毫痛苦的死法。九转丹砂的毒发期是七七四十九天，算起来，四十九天前，恰好是漫罗刚刚中了曼陀罗毒，却还未被送入宫内的时候。
　　原来是九转丹砂，容轩暗自想着，手里却已经开始行动，让漫罗平躺在床上，他依然采取施针疗法为其逼毒，同时写下一张药方走到屋外，叫了月儿来，将药方交给她，吩咐她去熬药，并说，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准进他的房间，包括他的师父——陆贤。
　　倒不是说容轩连他师父都提防着，而是漫罗的身份不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既然这个人可以伪装皇子十八年，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走回床边，将帘帐放下，他钻到帘内，将漫罗扶着坐起，让他靠入自己的怀中，而后又说了一句“得罪了”，便开始揉按她的几处穴道。
　　漫罗虽是中毒已深，却也并非无知无觉，她闭着双眼靠着容轩的胸怀，那模样就好似睡着了一般，可是容轩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她很清楚那个人正在努力地救她，她也相信，容轩一定能救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间月儿来敲门，送了煎好的药来，容轩接过后又把门给锁上，随后端着药碗来到漫罗身边，细心地将那药汤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她喝，起初还生怕药比较烫，他特地在嘴边吹了好一会儿，才送到漫罗口中。
　　这些，漫罗全知道。
　　待一碗药汤全部进了漫罗的肚子，容轩才将那些插在漫罗多处穴道和曼陀罗刺青上的几处银针全取了出来。
　　忽而漫罗一阵恶心，连咳了好几声，容轩立刻取过手绢递到漫罗嘴边，对方一张口，吐出一口污血，紧接着又是一口。
　　温柔地替漫罗穿好长衫系上腰带，容轩扶着她缓缓躺下，随后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体内的毒已清得差不多了，之后只消多加调养身息便可无碍。”见到漫罗微睁了眼，露出一条狭长的眼缝，他又接着说道：“今日就在我这儿睡吧，我去书房睡。”
　　“容轩。”漫罗突然叫住打算离去的容轩，声音很轻，但足以让他听到，“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
　　容轩愣了愣，继而又坐回床沿，淡淡地抿了抿唇，才凝视着漫罗说道：“好，我留下来陪着你。”

　　卷廿柒 爱恨

　　“容轩，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漫罗问得很轻，但足以让容轩听到，那厢容轩刚要离开，忽而因这一句类似恳求的话语而回过头来，入目的竟是漫罗眼中的一片情意。他呆愣了许久，终是又坐回了床沿，淡然地抿唇凝视，“好，我留下来陪着你。”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留下来，只是当时望着漫罗那一双迷离的眼，心中的某根弦似被轻轻地拨弄了几下，顿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也许是不忍，也许是感动，然而直到很多年以后，再度想起这一日的场景，他依然不明白，当初那微妙的情绪变化是不是因为情动。
　　听闻容轩的话语，漫罗欣然地笑起来，她微笑的样子很美，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如桃花嫣然媚人。不知是否因为如今心知漫罗实乃女子，所以对其的看法则有了一番改观，总之那一刻，当容轩看到眼前的这个少年打扮的女孩对他巧笑颜开，他竟也不自觉地回以一个笑容，虽然很浅，却是美到了极点。
　　“我从没有见你这样笑过。”漫罗的手轻轻抚上容轩的手背，此刻的她仍很虚弱，而意识却比刚才清晰了很多，之前她意识离散的时候，脑子里尽是前男友的模样，后来又出现过容轩和小罹的脸，混乱间三张不同的容颜相互交替，惹得她头昏脑胀，而此刻，她很清楚，她的眼前只有容轩一人。
　　“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可不可以一直对我这么笑？”她柔声而问，但容轩却始终没有回答她，笑容也渐渐地敛去，可他终究没有拒绝漫罗的触碰，只任由对方与他双手相抚。漫罗见容轩不答，眼中不禁泛起一丝失落，“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有一道异样的光色从容轩眼中一闪而过，他半眯着眼打量了漫罗好一会儿，才冷声而道：“这话倒不像漫罗会说的，您何时也开始学人客套了？”
　　漫罗微微勾起唇角，如是而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该感激的，她从不会吝啬那“谢谢”二字，事实是今日容轩确实救了她一命，就算只是让她免受毒发之苦，这一句谢谢也是应当的。
　　她并不怕死，或许只要她死了，就可以回到以前的那个世界，曾经无数次的想念那个并不美好的世界，还有那座钢筋混凝土的城市，可是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当容轩在她身边奋力想要救她的时候，她突然不想回去了，只想守在容轩身边，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他也好。
　　或许这样矫情的话不适合她这样的女子来说，霸气强势如她，应当为了自己所爱不择手段，爱情不过是生活的助兴节目，她明知不能将其看得太重，却终究还是败给了容轩，败给了一份得不到的感情上。
　　曾经嘲笑自己的愚蠢，颜筱朵已经被爱伤过一次了，所以她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可是，当容轩发现她身为女子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杀了他，而是保护他。这是为了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你今天累了，早点睡吧。”容轩的声音慢慢地在耳边荡开，漫罗深情地凝望着他，此刻的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气，反是多了几分温柔，漫罗很是贪恋这样的他，和那一抹温柔。
　　更紧地握住容轩的手，她问：“那你呢？”容轩沉默了一会儿，后敷衍般地道：“我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是不睡没关系？还是一起睡没关系？漫罗缓缓地坐起身，然后平静地对上容轩的眼，她看上去面色苍白，仍旧是满脸的病态，可是口吻却显得分外坚定，她说：“一起睡吧！”
　　若是在以前，一个皇子对自家侍宠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见得奇怪，可如今，漫罗刚被容轩发现了自己性别的秘密，这会儿又提出要同寝，自是让容轩大惊，旋即双颊泛起红晕，“你……不是说笑吧？”
　　对于容轩的惊诧，漫罗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像是在说笑吗？”
　　说实话，不像。可是容轩又要如何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子在向一个男子提出要一起睡的要求，还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可是你是个女……”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漫罗猛地夺去了话锋，“没有人知道，而你，也要装作不知道。”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认真地启口，“这是惟一能保住你性命的法子，容轩，我不希望你因我而死。”
　　至此，容轩没再说话，而漫罗也一直不语，二人彼此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中。有那么一瞬间，漫罗自我安慰地认为，这一刻的容轩，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人。
　　～
　　容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漫罗的床的，只知此刻，当他躺在她的身边时，心脏跳得格外剧烈，仿佛下一刻那颗心就会跃出身体一般，他不知漫罗在轻环着他的臂弯时，是否也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跟了漫罗三年多，这个人从未像如今这般待他，过往的记忆如泉水一般一点点地涌出，浮现在眼前分外清晰，那些残忍的、血腥的画面，至今依然让他感到惊悚。容轩确实是个倨傲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害怕。
　　其实他最怕的就是七皇子，他怕她那些对付他的手段，他怕她这个人，怕到深夜从梦中惊醒，明知梦魇中的一切皆是幻境，却依然一想到漫罗就会全身发抖。
　　所以他恨颜漫罗，恨到了骨子里，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最恨的人明明就躺在他的身边，而对方微笑的神色和指尖冰凉的温度竟会让他不禁感到安心。
　　心里总似有一丝情愫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是从几时开始的？今夜他发现了她的身份开始？还是她给他请师父传授医术开始？抑或是她为他细心地包扎喂药开始？或者，是更早？
　　报仇，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于心的一个词了，他等了足足三年，才终于觉得这两个字不再遥不可及，可便是在这种时候，他又开始心软，同时也心乱了，他不懂自己的心，只是始终不愿承认他对漫罗有了感情，因为一旦承认了，也就等于他承认了在这场仇恨报复中，他成了真正的败者。
　　有的人是因爱生恨，而有的人却是因恨生爱，他不想自己成为那种人，真正的霸者是不能被感情所牵绊的，所以他不想，也不能。
　　在给漫罗的食物里下曼陀罗毒的前一刻，容轩曾问过自己，报了仇之后他又能如何呢？而答案竟是——一起死吧！就如殉情时男女间的誓言一般，同生共死，而他却把这个承诺给了自己深深恨着的一个人。
　　漫罗见容轩对着床顶正在发呆，于是柔声问道：“在想什么？”
　　睫毛微微一颤，容轩侧过脸来，对上漫罗的双眸，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此刻凑得他如此之近，竟让他不经意间红了双颊。
　　垂下眼睑，他刻意不去看漫罗的眼睛，淡淡地回答，“在想……我为什么要救你。”言下，漫罗忽然翻身压上他的身体，容轩一惊，抬眼却见漫罗眼中泛起一抹浓浓的笑意，“难道容轩救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若是换做以前，听到漫罗说出这样的话，容轩定会本能的感到厌恶，而此刻，他却没有，难道知道了对方是个女子，就能改变对她的看法吗？那些曾经惨痛的经历并不是一场梦，梦醒了虚幻渐无，可是事实又要如何抹去？
　　扭过头，他躲过漫罗炙热的目光，冷然地启口，“少自作多情了，我才不会……”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微启的唇瓣突然被封住。
　　容轩顿时愣住，神思许久没有回转过来。待意识渐渐清明，方见漫罗的唇正贴在他的双唇上，温润的触感，无意间醉了人心。舌尖轻轻地探入，漫罗试图加深这个吻，而容轩余惊未定，依然怔忪地瞪着双眼望着深情亲吻着自己的漫罗，许久才微微合上了眼。
　　漫罗是个实在的人，不似大多古代女子那般矜持，她做事随心所欲，只要她想便无所谓主动不主动，正如此刻的这个吻一样，她投入了全部的感情，只因真心实意。
　　缓缓地从容轩唇上扯开，她半眯着眼邪魅地凝望着他，而后幽幽启口，嗓音稍显沙哑，却极为勾魂，“可是我很喜欢容轩。”
　　如果让自己的仇人成为自己的人，那是不是很有趣呢？那一瞬间，容轩眼中忽闪而过一丝戾气，只是稍纵即逝，随后他一个倾身，反将漫罗压在身下，“你说你喜欢我，那么要如何证明呢？”冷风吹入屋内，熄灭了微弱烛苗，黑暗顿时笼罩一切，情 欲之味渐渐蔓延。

　　卷廿捌 销魂

　　黑暗中，有一丝淫靡在悄悄地蔓延，容轩压在漫罗身上，凝望着漫罗双目一瞬不瞬，晚风不断从窗外吹进来，虽是带着阵阵凉意，却怎么都吹不散心头的那一股欲火。
　　漫罗轻轻地勾起唇角，笑得分外妩媚，“哦？那你希望我怎么证明呢？”
　　那一刻，容轩在看到漫罗眼中戏谑的光色时，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人是在明知故问，当然，他也不介意把话给挑明了说。
　　越发凑近漫罗的耳畔，容轩极其暧昧地启口，“敢不敢玩更激烈点的游戏？”漫罗闻之在一旁痴痴地笑，“比如说？”
　　容轩邪气地笑起来，然而暗夜里那一抹笑容却没让漫罗发觉，“比如说，让我来上你。”磁性的嗓音犹如催情剂，顿时惹得漫罗红了脸。心中有一种微痒的感觉，似有一人在肆意地拨弄着心弦。
　　“有何不敢？”双手环住容轩的脖子，漫罗扬声反问。顿时垂帘被放下，不大的空间内，二人相互凝视，然而漆黑一片，即便是透过纱帐照入的那一抹月光，却也未必能映出彼此眼中所有的情感。
　　容轩的手慢慢摸到漫罗腰间，手指巧动，轻轻解开腰带，随后动作却又止住了，再度抬眼看向漫罗，他问道：“你不后悔？”
　　而漫罗的回答看似答非所问，实则已将一切涵盖，她说：“我是真的很爱你。”她不再用“喜欢”那个词，而是改口说“爱”。曾经有人说，喜欢是淡淡的爱，而爱是深深的喜欢，于是这一刻，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对容轩的感情越来越深。
　　其实她也弄不明白这一份感情从何而来，初见容轩之时，是被他眼中的那一抹杀气所吸引，或许是因为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瞧过她，抑或是因为，她欣赏这个人身上所含着的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容轩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褪下漫罗的衣衫，直至连裹胸一同脱去，他俯首温柔地亲吻漫罗的玉嫩酥胸，轻柔地一点又一点，一路细吻。
　　漫罗没有吭声，静静地看着容轩的每一个调情的动作，微微地弯起了眉眼。容轩抬眸又看了她一眼，随后一口含住漫罗的乳 尖，湿润的舌头在那一点樱颗上来回摩挲，顿时一股酥麻的快感淌过漫罗的心间，惊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容轩吸吮了片刻，将两边樱红都吸得高高耸立，粉色嫣然如莲，热情地绽放开，宛若成熟的果实，继而他看向漫罗，见她咬着下唇似是在隐忍，于是问道：“怎么了？”
　　漫罗轻轻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是第一次……”
　　容轩并未感到惊讶，想来颜漫罗一直以来都女扮男装，自是无法碰触这些云雨之事，此乃第一次也不见怪。
　　翻身躺在漫罗身侧，他敷衍般地应了一声，“是吗？”
　　“嗯。”漫罗柔声回答，忽而下身一股重力，亵裤顿时被扯落，紧接着两根手指瞬间没入体内，没有怜惜，而是十分粗鲁地猛然插入，痛得漫罗疾呼出声，“唔——”
　　那一个上扬的音调轻慢而魅惑，顿时一种火烧般的炙热感在心头燃起，漫罗瞪着媚人的凤眼吃惊地望着容轩，而那人却是淡然地笑了，“你刚才说，我这样笑起来很好看。”
　　下 体被两根手指探入，让人感觉异常的不自在，然而漫罗却仍旧强忍着回答，“确实很好看。”她刻意冲容轩露出一个迷人的笑，继而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容轩的手指慢慢流淌出来，但同时她也注意到，容轩的下面也已顶起一个小帐篷，她邪佞地笑起来，调侃而问：“你很兴奋？”
　　容轩被她如此一问，脸一下子就红了，“少废话。”说着，双指已从漫罗的小 穴中退了出来，而后脱下自己的裤子，将早已肿胀得泛紫的性 器对准了那个深穴顶了进去。
　　“痛。”漫罗低沉地叫了一声，随后伸出双手将容轩紧紧地抱住。刺入的那一瞬间，一阵剧痛顿时袭来，那身体仿佛被撕裂一般的贯穿，同时带起一股快感直冲脑海。
　　容轩慢慢地开始扭动身子，感觉到身下的女子抓着他肩膀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抽 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喉咙开始干涩，双唇亦如脱水许久一般就要裂开，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水分渐渐蒸发，纱帐笼罩起的小小空间里，温度急剧上升。漫罗配合着容轩，在这一个疯狂且激情的夜里，将心中的情 欲一并发泄。
　　一次次猛烈的撞击仿佛都将那硕大的性 器顶向更深的地方，偶尔一个不怀好意的顶入，使得漫罗发出一阵快意的呻吟。
　　“容轩，你是故意的！”漫罗暗哑地说道，而容轩却依然不停下那疯狂的律动，大口喘着气说：“对，我就是故意的，可是漫罗，你不舒服吗？”
　　一股羞意瞬间憋得她无言以对，好吧，她承认，这感觉确实是爽到家了，幸好当初她没有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那个不爱自己的Gay，不然她现在一定后悔死，可是，要她如今当着容轩的面说出自己很舒服，她到底也是个女孩子，这种话说不出口，所以只好闭口不言。
　　“笃笃笃——”忽而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容轩迅速从漫罗体内撤了出来，然而就在他撤离的那一刻，漫罗猛然瞧见在容轩的阴 茎根部套着一个银色的钢环，这会儿硬物肿胀无比，而那个小小的银环则残忍地嵌入了肉中，扣得勃 起的肉 棒红得发紫。
　　“这是什么？”漫罗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而声音也变得毫无感情。此刻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月儿细细的嗓音，“公子，您睡了吗？”
　　屋内没有声音。
　　漫罗只是死死地盯着容轩的双眼，那目光就好像在逼问他事情的真相。而容轩则微微蹙起眉头，“有什么事等先解决了月儿再说吧？”
　　可漫罗却格外的执着，依然淡漠地再度启口，“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反是让那声音听上去更为森然。
　　容轩隐隐中感觉到漫罗是真的生气了，此刻外边没了声音，大概是月儿以为他已入睡，所以就离开了吧。“这是七皇子您自己做的事，难道还需要问我吗？”
　　漫罗不禁凝眉而问：“我做的事？我做什么了？”
　　心头一股怒火燃起，容轩强忍着没有就此发作，他并非不知道颜漫罗失忆的事，可是每当听到漫罗如此问的时候，他仍忍不住愤怒。为何明明这个人才是始作俑者，而她却可以轻轻松松地把所有的事都忘记，当做自己从没做过呢？
　　“你给我带上这个锁阳环，给我下媚药，却又让我得不到发泄的快感，这样说够明白了吗？”容轩微笑着问道，旋即瞧见漫罗的脸色越发难看。
　　也许是愤怒冲昏了头，让他在那一刻丧失了理智，一伸手，他猛将漫罗推压在床，后者被施以一股大力，又逢刚从中毒后的虚软中走出来，外加方才那一番云雨，这会儿自是浑身无力，伏在床上反抗不能。
　　“你到底要干什么，容轩？”心里突然扬起一片怒意，漫罗低声吼道，而容轩则毫不忌讳地道：“你不让我报仇，总该让我好好地发泄一下吧？”言下，他一把揽过漫罗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而勃 起的硬物则对准了女子的私 处顶了进去，很快强烈的热度便将整个性 器包裹住，他再一次地开始活塞运动，只是这一次，漫罗感觉很难过。
　　并不是身体的难过，而是心里的难过。容轩，对你而言，今夜的一切只是因为你想要寻个发泄的方式吗？事实上你并不爱我，只是想要报复而已，是吗？
　　身体还很烫，容轩揽着她的腰激烈地穿刺、撞击，内壁被顶得生生的疼，可是却抵不过心头的一分。为何她感觉自己的心一片片地凉了下来，只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容轩其实并不爱她吗？
　　“主子，您在里边吗？”正当此时，外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问话，漫罗听得出，那是苏河的声音。
　　容轩再度皱起眉，而后停下了身下的动作，反将漫罗更紧地搂入怀里，可那一个姿势却让硬物顶入得更深，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她低呼了一声，语调很销魂，而容轩则轻咬着她的耳朵说着，“若不想让苏总管听到你的媚叫，就想办法把他赶走。”
　　此时苏河听屋内没有动静，便一脚踢开房门闯了进来，怎料他刚匆匆迈入屋内，只听床帘之后响起一个含怒的声音，“你这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是谁准你进来的？”

　　卷廿玖 柔情

　　晚间的时候，漫罗与容轩回到抚容苑，是时也没看出二人有何异样，只是径直往内室而去。至亥时，容轩曾给了贴身侍女月儿一张药方，让她去药房取药煎好了送来，当时月儿暗觉奇怪，想自家公子没事为何要熬药？
　　当初容轩对月儿如是道：“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准进我的房间，包括师父。”月儿自觉今夜公子略有反常，似有何事不能让人知道一般。公子刻意将房门锁上，即便是在她去送药时，也只是匆匆地接过药碗，后又将门给上锁。
　　那时月儿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可怕的设想，她有些害怕容轩再做错事，她家的这位公子平日不声不响的，却是个个性极强的男子，月儿便是怕他一次杀不死七皇子，便打算再次动手。
　　可是万事都要讲究个证据，无凭无据全凭自己的大胆猜测，她也不敢有所行动。
　　直到子时，仍旧不见七皇子从屋里出来，她心头的疑惑便越来越重。七皇子不在任何侍宠的床上留夜，这是整座皇子府里人尽皆知的事，倒不是说以前没有过七皇子彻夜留宿的记录，而是他但凡整夜呆在公子房内，定是公子吃苦的时候，首先屋内的灯烛不该熄灭，再来，室内也不会如此安静。
　　所以月儿就试着轻叩了叩门，怎料里边竟是一点声音都没，如此一来她就更害怕了，轻轻地问了一句，“公子，您睡了吗？”可屋里还是没有一丝的声响，更没有容轩的回答，她自觉事情不好，于是赶紧去找了苏总管，将大致经过告知。
　　苏总管一听，脸色顿时大变，随后抬起步子就直往抚容苑赶，月儿心知大事不妙，也匆匆跟了去。到了房外，苏河也是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问道：“主子，您在里边吗？”听屋内没有动静，苏河暗自感觉有异，于是抬起脚粗鲁地踢开房门闯了进去。
　　事情的缘由大抵如此。
　　就在房门被大力踢开的前一刻，漫罗刚取过散落一旁的长衫给自己披上，而后透过床帘，隐约瞧见慌张闯进来的苏河，她愤然低吼，“你这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是谁准你进来的？”
　　苏河本当七皇子是出了事，怎想到一进来便听到自家主子那恼怒的声音，惊诧间，他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主子恕罪，属下也是担心主子，怕您出事，所以才大胆闯进来的。”
　　漫罗坐在容轩的身上，对方的硬物深深地插入自己的体内，仿佛成了她身体的惟一支撑点，额上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根本无暇去理会，只是强忍着下 体的疼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一些。
　　“照你的意思，苏总管，难道你很希望我出事吗？”她缓缓启口，声音很低沉，包含着太多的压抑。
　　苏河被如此一问，吓得连忙摇头，“不是的，主子明察，属下真的是护主心切。”
　　漫罗冷漠地斜睨了苏河一眼，继而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厉声喝道：“给我滚出去。”
　　苏河哪敢再惹漫罗生气，于是慢慢地退到屋外，合上了房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谁会想到，从来不在侍宠床上过夜的七皇子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与容轩来了一场余桃之乐？
　　月儿没想到，苏河也没想到。
　　待苏总管离去后，漫罗才虚软地瘫在容轩怀里，声音又恢复了之前轻慢的媚意，“他们似乎都以为你会再度伤害我。”她轻微地扬起唇角，笑得很暧昧，却也很忧伤。
　　容轩并未注意到那一抹笑容，只是将下巴搁在漫罗的肩窝，邪气地问道：“那么，你觉得呢？也认为我会伤害你吗？”
　　漫罗冷冷地一哼，“你现在不正在伤害我吗？”
　　容轩微微一怔，没有开口，继而从漫罗体内退了出来，可能是因为锁阳环所带来的痛楚，肿胀的性 器向上抬着头，却在微微地颤栗。微凝起眉头，他解下漫罗右耳上的耳钉，将银针插入锁阳环的衔接口，只听“啪嗒”一声，银环自动解开，紧接着一股浊液猛然射出，喷洒在漫罗身上。漫罗一愣，这才意识到，原来锁阳环的钥匙一直藏在自己的右耳。
　　容轩略显慌张地下床，迈着不稳地脚步走到柜前，取过一块洁净的帕子，复又回到床上为漫罗擦拭着身上的淫 液，动作很轻柔，就好似在擦一件非常心爱的珍宝一般。
　　漫罗只是坐在一旁，任由容轩为自己轻拭身子，许久才淡然启口，“为什么不说话？”
　　容轩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入漫罗的双眸，而后才低沉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会一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可是刚才，当漫罗责怪他在伤害她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心里有一丝隐隐的痛。
　　而漫罗并不喜欢听这话，于是依然漠然地启口，“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其他话想和我说了吗？”
　　容轩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彼此都忘了时间，而后他突然又开始了手上的动作，才平缓地说道：“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
　　“那么你就挑重点说。”漫罗焦急地说道，感觉告诉她，容轩心里的那些话对她很重要，而容轩却始终专注地擦拭着她的身体，不曾开口。
　　漫罗一把握住容轩的手腕，寒着声道：“别擦了，我只要你告诉我，你想对我说的话。”
　　有些话其实放在心里更好，那一刻，他伸手温柔地抚摸着漫罗的脸颊，随后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吻漫罗，当时心里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想把所有的感情都付诸于这个吻，他很深情地舔舐着女子柔软的唇瓣，继而慢慢将舌尖探入对方口中。
　　亲吻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多年以来的爱恨在那一瞬间全部化作柔情，而漫罗便是在那片柔情蜜意间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热了起来，之前被伤害时所蒙上的那层冰霜瞬间融化，一切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只消她知道，此刻的容轩很爱她。
　　而在很久以后，容轩又不禁想起这一个吻，当时他问自己，当初之所以要以深吻来代替回答，是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敢说出“我爱你”那三个字。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漫罗有感情，他总是说，即便真的有情，也只是恨而已，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有再多的爱也弥补不了。
　　一个漫长的吻过后，容轩放开漫罗，随后拿起之前放在一边的那个银环，又要给自己戴上。漫罗一惊，立马拦下容轩，“你这又是作何？这种只会让你痛苦的东西，以后还是不要戴了。”
　　而容轩只是轻轻地拂开漫罗的手，自顾自地给阴 茎根部戴上银环，才淡然地启口，“若是让外边人知道七皇子怀孕了，岂不要闹出笑话来，还有损皇家颜面，所以这环，我还是继续戴着吧。”
　　漫罗闻之没再坚持，正如容轩所言，一旦七皇子怀孕，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乃女儿身，到时候倒不单单有损皇家颜面，怕是她那皇帝老爹非砍了她不可，所以即便她心里很心疼容轩，却也别无选择，只好继续苦了他。
　　于是那一夜，漫罗躺在容轩的身边静静地睡去，在入梦前，容轩曾这样问她，“你当真不怕我杀了你。”
　　而漫罗只是冲着容轩巧然一笑，分外坚定地道：“你不会。”
　　～
　　翌日清晨，二人从睡梦中醒来，漫罗刚将衣服全部穿戴整齐，房门就又被猛力地踢开，安宁郡主从外边闯了进来，一见漫罗与容轩并肩坐在床上，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床帘后边的人影，面红耳赤地责骂道：“你们……你们两个真是，竟然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实在有违伦理道德！”
　　漫罗冷笑着掀开纱帐，淡漠地凝望着那厢气得浑身颤抖的颜安晴，继而好笑地问道：“那么敢问安宁郡主，到底什么才不算有违伦理道德？”
　　颜安晴万万没想到漫罗会有这么一问，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看着容轩双颊潮红的模样，心里越发的气不过，对着漫罗就大声吼道：“总之你们两个男人上床就是不对，颜漫罗，你怎么说都是个皇子，如今做出此等事来，就不怕给祖宗蒙羞？”
　　漫罗依然笑得阴恻恻的，“安宁郡主，有些事您似乎没搞清楚状况吧？”她下了床，一步步走到桌边坐下，而后冷眼看向颜安晴，“第一，这里是我的皇府，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第二，”她看了容轩一眼，才复又启口，“容轩是我的男宠，我愿意和他做什么，你都管不着。”

　　卷卅 偶遇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室内，莫名地使人心情大好。漫罗自在地坐在桌边，含笑凝望着颜安晴，对其口中那番礼义廉耻的道德论不屑一顾，“第一，这里是我的皇府，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第二，”她的话突然止住，而后看了容轩一眼，才复又启口，口吻依然显得强势而自我，“容轩是我的男宠，我愿意和他做什么，你都管不着。”她笑起来，始终让人感觉阴森无比。
　　颜安晴被漫罗气得脸都红了，却又说不过她，只好杵在原地对之怒视，满心怨气。漫罗倒是不以为然，莞尔一笑，她手指对面的座位，还算客气有礼地道：“安宁郡主何不坐下来说话？”
　　颜安晴也不希望总站着，于是愤愤地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继而狠狠对上漫罗的眼睛，压低了嗓音斥责道：“是，容轩是你的男宠，可是你们两个都是男人，你在为所欲为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漫罗微微一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半晌之余，她方才扬声而笑，那笑声分外嚣张，“哈哈，安宁郡主好是天真，难道郡主平日里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在为所欲为吗？漫罗不信，你就会那么在意你府上宠儿的想法？”她冷冷地讥笑了一番，后又甩出一句狠话，“这会儿却是到我面前来端出一副善主的模样，安宁郡主真够虚伪的。”
　　她承认这话里带了不少私人感情，她也不否认因为容轩的缘故，打从第一眼瞧见颜安晴她就很讨厌她，而这会儿不过是被她抓到个机会来了一场口舌之战罢了，照如今的形势看来，这二人究竟谁占上风一眼便能辨出。
　　颜安晴气急，心里抱怨着这七皇子上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回来之后倒是变得越发的牙尖嘴利了，“哼，颜漫罗，照你这么说，可是承认了你不顾容轩的感受在为所欲为？”
　　漫罗对颜安晴这话不置可否，反是冲着立在床边的容轩招了招手，道：“容轩，你过来。”
　　容轩微怔着抬眸，而后迈着缓慢地步子来到漫罗身后，小心地问道：“七皇子有何吩咐？”在外人面前，他依然称她为“七皇子”。
　　而漫罗并没有看他，只是冷声下令道：“你告诉安宁郡主，你是谁的人。”那声音听上去不含丝毫感情，却有着强大的魄力。
　　容轩抬起头，看向颜安晴，见对方眼中含着一抹深情，他却视若无睹地开口，“容轩感谢郡主的厚爱，只是自从三年前，我跟着七皇子回到这座府邸起，我这一生都注定是七皇子的人了。”
　　余音仍绕梁，颜安晴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容轩尖锐地扬声，“容轩，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啊？难道你忘记了吗？你曾经亲口和我说，你恨颜漫罗，恨不得立刻杀死他！”
　　容轩淡淡地勾起唇角，“我是这么说过，直到如今，我依然恨她，可是这与我是她的人不矛盾，即便我恨她恨到想将她碎尸万段，但只要她还没死，我就仍然是她的人。”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抢在颜安晴欲开口之前说道：“我奉劝郡主还是莫要太过抬爱容轩了，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值得。”
　　最后那句话容轩说得悲戚，而安宁郡主听得悲愤，奈何一股火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她惟有俯下身子，凑近漫罗如下战帖般地道：“算你狠，不过颜漫罗，你不会快活很久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容轩夺到手。”
　　漫罗无所谓地笑笑，“是吗？漫罗很期待安宁郡主的表现……”话音未落，颜安晴已拂袖而去，此刻漫罗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地散了去，转身对上容轩的眼睛，她略显不悦地威胁道：“你要是敢跟着她跑了，就最好别被我又抓回来。”
　　而容轩只是冷然一笑，“看来漫罗很没自信嘛，您怎就知道我一定会跟着郡主跑了？”
　　漫罗依然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不知道，但我有必要让你知道，背叛我的后果是什么。”她承认她小心眼了，她也承认，她没有自信，害怕眼前这个依然恨着她的少年会离开她，可是这不能怪她，真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希望自己将身心交与的那个男子背叛自己。
　　如果这一刻的容轩仍旧恨着自己，那么她会努力让对方爱上她，当然在此之前的前提是，容轩没有背叛她。
　　走到妆台前坐下，漫罗执起梳子打算自己梳头，虽说自从来到这个时空，梳头这种事儿都是有芷兰伺候着的，可此刻芷兰不在身边，她也只好自己动手，反正又不是难事。
　　说起来，颜筱朵一直都是留着短发，干净清爽，在现代的时候，她每早起床只消稍稍打理一番便可了事，怎比此刻一大把头发握在手里的这种触感？容轩在一旁瞧着漫罗与那一头黑亮的长发斗争了许久，终是按捺不住走上去，夺过漫罗手里的梳子，他说：“还是我来为您梳头吧！”
　　漫罗也没执意要自己来，只是淡然地吩咐了一句，“尽量从简，速度快一些，等会儿我要赶着进宫。”
　　容轩轻一颔首，然后细心地为漫罗顺着发丝。漫罗从镜子中看到容轩的模样，那般专注，竟是看得痴迷了。
　　容轩突然抬眼，与镜中的漫罗四目相对，而后又垂下眼帘，漫罗见他这般模样，于是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容轩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此刻头已梳好，他放下梳子，走到镜子旁面向漫罗，“我之前同你说过，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救你的人极有可能是罹湮，而且我认为，昨夜你会出现中毒现象，也是那个想要救你的人事先没想到的，但是，虽说如此，我劝你还是尽早查出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来，不然你可能会有麻烦。”
　　漫罗一惊，略显不解地对上容轩的双眼，“此话怎讲？”
　　容轩表现得很平静，“你可知你身中的是什么毒？”见漫罗摇摇头，他复又开口，“是‘九转丹砂’，一种只有在玄漪才有的毒，如果说救你的人是罹湮，那么他为何会有九转丹砂？”
　　漫罗也是聪明人，听容轩如此道来，自是明白了他想说明的问题，“你怀疑罹湮是玄漪国的人，刻意接近我是有所目的的？”
　　容轩微抿了唇角，而后说道：“我没有直指罹湮，但是不可否认，整座皇子府里，他有最大的嫌疑。”
　　漫罗了然地颔了颔首，“这事我会想法子处理。”说着，她站起身，拍了拍容轩的肩膀，道了一句，“你有心了。”随后扬长而去。
　　～
　　话说另一边，安宁郡主在七皇子那边受了不小的气，想来此女子一向刁蛮任性，哪受得了这般委屈，奈何连容轩也畏惧于七皇子，不敢跟着她离去，这直接导致了在她与七皇子的这场口水战中，她落了个一败涂地。
　　本来她已是一肚子的火，怎料运气还特别的不好，从抚容苑出来，她也没怎么看方向，就径直往前走，却偏偏遇上了个不长眼的，将她猛地撞到在地，那一屁股坐在地上，可让她疼了好一会儿。
　　一股怒气得了个冤大头找上门来被她当做出气筒，这刁蛮郡主自是不会客气，尖着嗓子就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如此大胆，竟敢撞本郡主？”
　　此刻有一只特别细嫩如玉的手伸了过来，那人拉过颜安晴的手，将她一把拉起，随后连忙赔罪道：“是罹湮的过错，不知有否伤了安宁郡主？”
　　颜安晴这才看清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同于容轩的傲骨铮铮，此人却是媚色倾城，美得没话说，“原来你就是罹湮？”
　　罹湮垂下头，欠了欠身，道：“是，罹湮见过安宁郡主。”
　　颜安晴细细地打量了罹湮一番，从上到下丝毫不漏，她也曾听过罹湮这个名字，前两回来的时候都只是为了见容轩，目光也全停在容轩身上，也许那时候罹湮躲在比较隐蔽的角落，所以她没有发现他吧？没想到竟是如此美人。可是，她总觉得这个人很面熟，“罹湮，我们以前见过吗？”
　　罹湮这才缓缓抬起头，很是不解地偏了偏脑袋，“安宁郡主何出此言？”
　　颜安晴依然专注地望着罹湮，许久才道：“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罹湮笑了笑，那模样分外妩媚，“这也不奇怪啊，前两回安宁郡主来府上，罹湮就在人群之中，可能那时见过吧！”
　　颜安晴微微颔首，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便与之擦肩而过。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在晨光之中，罹湮嘴角边噙的那一抹笑容才渐渐变得残忍起来。

　　卷卅壹 莺歌

　　御花园内万春亭前，漫罗俯下身来，恭敬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继而侧身对着颜啸两侧的宁王和颜子煦巧然一笑，又道：“漫罗见过皇叔，见过四哥。”
　　伴着颜啸右手轻抬的动作，宁王清脆的笑声也同时扬起，冲着漫罗招招手，他笑道：“许久未见，漫罗你却是越长越俊俏了，过来给皇叔好生瞧瞧。”
　　漫罗款款走入亭中，来到宁王身边，先冲对面的子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在宁王边上的座位坐下，“前日皇叔抵达京都，漫罗本该亲自入宫为您洗尘，无奈实在身体不适，还望皇叔莫要见怪。”
　　宁王宠溺地拍了拍漫罗的手背，笑道：“漫罗也真是的，同皇叔客套些什么？”关切地看向漫罗，宁王又问：“身体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漫罗轻轻地摇了摇头，“已无大碍，劳皇叔费心了。”
　　宁王高兴地笑着，点点头道：“没事就好。”自从漫罗见到这宁王起，他就一直在笑，也不知是打心底疼漫罗，还是只在皇上面前摆摆样子，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没多大的区别。
　　正当漫罗暗自思忖着的时候，宁王又突然开口，“既然来了，干脆等用过午膳后，你和子煦陪本王和皇兄一块儿打猎去吧？”
　　“打猎？”漫罗一惊，心想这活她可不会，虽说在现代的时候和朋友去马场骑过马，不过也就骑过没几回，马术还不到家呢？更何况骑着马去狩猎呢？
　　然而她还未出声拒绝，她那老狐狸父皇倒是先为她说起话来了，“漫罗向来不擅打猎，怕是皇弟这提议要让他难堪了。”
　　宁王一听，先是愣了愣，随后又大大咧咧地笑起来，“没事，让子煦教你，漫罗这么聪明，定是一学就会。”
　　漫罗本当颜啸会继续为她说话，怎料那老狐狸听后只是微微颔首，道了一句，“那便如此吧！”当时她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好一个颜啸，你故意整我的是不？可奈何圣意难违，于是乎，当日下午，她背上一桶子的箭，拿着一把弓跟在子煦身边与两位长辈一同上了猎场。
　　～
　　然而与此同时，罹湮坐在内室的窗边，望着窗外的花卉在阳光下愈显娇艳动人，耳边是秦隽冷静的嗓音，就似在平铺直叙一段事实，不带丝毫感情，“昨夜七皇子是在抚容苑留宿的，听下人们私下里议论，七皇子应该是与容轩公子行了房事，半夜里苏总管因担心七皇子而闯入屋内，却被七皇子愤怒地骂了出去。”
　　罹湮安静地听着，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但是他隐藏得很好，那一抹神色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依然痴迷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微微启口，那一句问话也不知究竟是在问谁，“是吗？”而后他轻轻牵动了唇角，笑得模糊不清。
　　而秦隽毕竟跟了罹湮十五年，此刻只要对方有一丝的不对劲，他都能感觉得到。试探性地启口，他问道：“主子，您在难过吗？”
　　罹湮这才回过头来，对上秦隽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瞬不瞬，“不，我不会为了他而难过。”他淡淡地回答，而秦隽却知道，他主子是真的难过了，虽然他嘴上倔强地否认着一切。
　　罹湮总是如此，他什么事都喜欢往心里藏，明明不坚强，他却要假装坚强，明明不快乐，他却要假装快乐。他用假面把自己伪装起来，以为这样就是在保护自己。
　　可是他始终不明白，有一种叫做“感情”的东西，它很脆弱，也很坚固，它容易碎，也能穿透心墙。即便他伪装了一层又一层，费尽心思地想要构建出自我保护的城墙，然而在感情这东西面前，转眼即瓦解崩塌。
　　“今晚行动吧！”他突然扬声，如是而道。秦隽只是顺从地应道：“是。”
　　～
　　那一个午后，阳光很好，漫罗等人骑着马穿梭在猎场里，几缕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落下一个个斑驳的点。漫罗驾着马缓慢地跟在子煦身后，听着他口头的指示试着拉满弓弦，射箭而出。
　　相反倒是两位长辈很有斗志，倒是开始比试谁打到的猎物更多。
　　狩猎一共持续了两个时辰，前一个时辰漫罗在努力地向子煦讨教射箭的技巧，而后一个时辰，他们俩干脆骑着马漫步在树林间，开始了兄弟间的闲话家常。
　　子煦问她，“家事可好？”她轻轻地笑，心里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道：“一切安好。”言下忽然忆起昨夜的场景，那香艳旖旎的画面，至今仍让她脸红心跳。
　　散场的时候累得不行，本想回去倒头就睡，却被他那一根筋的四哥给拉住，怎么说都要拉她一块儿活动。
　　当夜子煦本约了其他兄弟聚在迎香楼，恰好逮着了她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弟，自然要拉上她一同去风流快活。
　　漫罗本推脱说：“迎香楼乃出青楼女子的地方，四哥也知道，我对女子毫无兴趣。”怎料子煦听她如此一说，竟然为了她一人临时改了活动场所，“那么，咱去冷霜勾栏。”
　　漫罗终究拗不过子煦，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同去了。然而一直到很久以后，她都在后悔这一天的决定，也许当时她不跟着四哥一起，而是回去府里，那么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吧？
　　～
　　夜凉如水。
　　安宁郡主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隐约感觉有个人来到了床边，那人就坐在床沿静静地望着她的睡颜，却始终一声不吭。这就仿佛是一场梦，可是却特别的真实。
　　缓缓睁开一条眼缝，她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怎料一睁眼，果真瞧见一名少年正坐在床边，黑夜中，少年的眼如星子一般明亮而透彻。睡意顿无，颜安晴猛地从床上坐起，对着少年尖声而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本郡主的厢房，活腻了不成？”
　　少年淡然而笑，将食指竖在自己的唇间，轻轻地“嘘”了一声，“郡主先别动气，今日我来，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他始终微笑着，见安宁郡主终于平静下来，才柔声而问：“郡主可还记得十年前在神祭坛的那一晚？”
　　适应了黑暗，颜安晴皱了皱眉，这才真正看清来人的面容，苍白的容颜，媚人的双眸，还有那万种的风情，分明就是白日里初见的罹湮，“什么神祭坛？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我劝你最好赶快离开，不然我叫人了，到时候定有你好受的。”
　　“别。”罹湮伸出手轻柔地抵住颜安晴的双唇，随后再度启口，“郡主不记得了吗？那一年您可是和宁王一同来的神祭坛，那夜的月亮和今晚一样特别的圆，而有一个小男孩曾给你讲了个关于‘莺歌’的故事。”
　　颜安晴起初正想拍开罹湮的手，忽然听到“莺歌”二字，双眼豁然瞪得很大，她惊讶地望着罹湮，待对方将手拿开，她才不敢置信地问道：“难道你就是当年那个男孩？”
　　罹湮温柔地在颜安晴额间落下一吻，“感谢您还记得我，我亲爱的郡主。”
　　顿时眸中溢出一股暖流，颜安晴激动地拉过罹湮与之紧紧相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十年前一别，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她沙哑地说道，口吻中含着喜悦与激动。
　　罹湮任由颜安晴抱着自己，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窝，他淡淡地问：“郡主可还记得莺歌的故事？”
　　颜安晴笑了，“当然记得，我一直很想知道莺歌……”莺歌最后如何了？她本想如此问的，只是刹那间似乎有什么断了。
　　惟有罹湮仍旧抱着颜安晴，只是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莺歌死的时候很绝望，她不知道楚源为什么要杀她，而在对方眼里，那抹悲绝很可笑。当锋利的刃划过颈项，割断的除了莺歌的命，还有那段情。然而到最后，她死前只说了三个字，不是‘为什么’，而是‘我爱你’。”把倒在怀里的女子扶正了放平在床上，罹湮的手抚过她的眼睛，将那未瞑的双目合上，而后站起身，他一步步地走向门外。
　　故事的结局只是如此，莺歌这一生惟独做错了一件事，她爱上了楚源，而楚源却不爱她。
　　至门外，秦隽早已等候多时，见罹湮款步而出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任务完成了。迎上罹湮，他凑近对方耳畔低声道：“主子，浅笙想见您。”
　　罹湮微微颔首，“那么，出府吧。”
　　罹湮依然记得，十年前的那一晚，那个女孩说：莺歌很幸福。是啊，真正可悲的是楚源。

　　卷卅贰 尸检

　　在之后那一个个醉生梦死的夜里，漫罗总在后悔同一件事，倘若说，当日她没有随子煦一同去冷霜勾栏欢天酒地，如果她当时老老实实地回家了，那么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呢？她渴望有个人能对她应一声“是”，抑或什么都不用说，默默点头也好过如今这一刻她的心情。
　　她依然记得那一晚，如那个城市一般灯红酒绿，前一刻她还微醺着，搂着身侧那个似乎可以称得上绝色的少年，而下一刻苏总管却出现在她眼前。
　　苏河说，他是去了宫里没见着她才得知她是同几位皇子殿下一同来了冷霜勾栏，是时漫罗瞧着苏河那恍惚的神色，心里已明白必定有大事发生，可是当时她万没料到，那一件事能让她失控到差点杀死罹湮。
　　苏总管来到漫罗身侧，俯下身子在其耳畔默默低语了一番，继而忽见漫罗面色骇然，猛然从座位上站起，那眸间的光色似乎不仅仅是愤怒。
　　她并没有去看身边的那名绝色小倌，只是冷冷地对着众兄长一抱拳，说道：“今日漫罗有要事处理，不能继续陪各位皇兄了，哥哥们玩得开心些，漫罗先行告辞，咱们他日再聚。”言下也不顾几位皇兄的意见，转身便要离去。
　　待行至门边，身后突然传来颜子煦透着醉意的嗓音，“七弟真是扫兴，难得咱兄弟能好好聚聚，你就如此不给面子？”
　　漫罗回过头去看他，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有大哥、二哥和五哥陪着你呢，不少我一个，今日我无法奉陪，改日必当敬酒谢罪。”一语作罢，她的步子再不迟疑，疾速迈出房内。
　　坐上候在勾栏院外的那一顶软轿中，轿子迅速地被抬往皇子府。苏河一直跟在轿旁，忽见漫罗掀开帘子，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俩听得到的音量问道：“事情怎么会这么突然？他杀还是自杀？”
　　苏总管亦压低了声道：“初步鉴定为他杀，我出来的时候容轩公子和陆贤先生正在为安宁郡主验尸，也不清楚情况如何了。”
　　漫罗微微颔首，而后将帘子放下，坐在轿中，她低头冥思着。苏河会为了府上的事特意找她找到了勾栏院，这就足以证明此事不一般，然而安宁郡主死在她的皇府之上，又怎可用区区“不一般”三字便可形容？
　　一来颜安晴怎么说都是个郡主，偏又众人皆知她二人向来不合，如今这对冤家中的其中一个死在了另一个人的家里，这其中就算没有隐情，怕是也阻止不了无聊人士的胡乱猜测，到时候皇上责怪下来，宁王责怪下来，她不过是一个皇子，要如何担起这罪名来？
　　转眼已到府外，漫罗下了轿后便直奔目的地，在安宁郡主的楼阁外拥了很多看热闹的下人，如今已是深夜，可这个夜里七皇子的府上一点都不寂静。
　　“都凑在这里作何？还不给我统统回去睡觉？”愤怒之下，漫罗厉声喝道，随后众人一惊，纷纷散了去，哪知才走了几步，又听漫罗唤道：“站住。”随后她回过身，对着散开的人群冷漠下令：“今日的事谁要敢传出去一个字，在场的各位就一个都别想活命。”语毕，也不管那些人的表情，转身便朝着内室而去。
　　～
　　“初步推断安宁郡主死于戌时到亥时之间，死因是颈部大动脉被人割断而直接导致的死亡，这种手段很直接也很迅速，而就现场的状况看来，郡主死前应该是在睡觉，之后可能是被凶手惊醒，然后被杀。”容轩站在漫罗的面前，将初步的尸检结果告知。
　　漫罗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颓然早已没有生命迹象的女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说看，你为何认为是他杀？”
　　容轩虽然在向漫罗做着最详细的报告，然而他的眼睛却不曾看过她一眼，只低眉而道：“如果安宁郡主是自杀的，敢问凶器在何处？”说话间，他向前一步，摊开手呈于漫罗眼前，只见他手心握有一根极细的金丝，“这缕丝线是在郡主的指甲里发现的，倘若我没有猜错，这是凶手衣服上的东西。”
　　漫罗从容轩手中接过那缕金丝，随后半眯起眼。她沉默着，脸色阴沉，容轩虽然就站在她面前，却看不透此刻她心中的想法。
　　“容轩，你过来。”陆贤突然唤了声容轩，他猛然回过神来，正巧与漫罗抬起的双眼对上，而后他轻轻颔首，转身朝着陆贤的方向去了。
　　至床边，陆贤将两样东西交到他手，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续命先生这会儿倒是完全没了痞味，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认真，“这个你好好收着。”
　　容轩瞧了瞧陆贤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根头发和一个纸包，略显不解地偏了偏头，他问：“这是什么？”
　　将医药箱合上，陆贤这才抬起眸，认真地启口，“一根不属于死者的发丝，和一些从死者衣服上取下的花粉。”
　　“花粉？”容轩不解地问道，此刻陆贤又道：“对，当时郡主在睡觉，睡衣上不可能沾有花粉，所以这些花粉定是凶手从外边带进来的，拿回去分析一下是什么花，也许对找出凶手有帮助。”
　　容轩点点头，将两样证物握在手里，忽而漫罗扬声道：“容轩，把那根头发拿来我看看。”言辞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语调，容轩微微怔然，终是款步行至漫罗面前，将那根发丝递与。
　　漫罗接过之后仔细地观察着，发丝的色泽偏浅，有点接近栗色，而颜安晴的头发是乌黑的，所以这的确不会是从她头上掉下来的，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凶手的头发了，而这个发色，嗯……
　　猛然从座上站起身，“苏总管，你留下来看陆贤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协助他，”她的语调依然强势，继而对上容轩的双眼，她说道：“容轩，你跟我走。”
　　～
　　云湮斋犹如一座空城，当然，那是因为它的主子不在，它主子的贴身侍从也不在，于是这一刻的云湮斋内只有一些小奴才和小丫鬟们，漫罗和容轩走进去的时候，一群下人都吓得跪倒在地，磕着头说真不知道主子究竟去了何处。
　　漫罗只冷冷一笑，随后甩甩手，打发他们下去了。再然后，她拉着容轩进入了罹湮的卧室，在他的床上找了好一会儿，把枕头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才终于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一根细长的发丝。
　　同样是很浅的光泽，纤细而柔软，将那根发丝递给容轩，她说：“比对一下，和你手上的那根头发是不是属于同一人的。”
　　容轩起初一惊，他万万不曾想过，漫罗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着，原来是因为她在怀疑罹湮。可是，这两根发丝，无论从触感上还是色泽上都像是同一个人的，如果说凶手真的是罹湮，那么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微微颔首，容轩看向漫罗的双眼，那双眼睛里不含丝毫感情，只是让人觉得特别的深邃，就犹如无底洞一般深不见底，“只凭这样的比对，确实很像是同一人的，但也不绝对。”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漫罗闭上双眼，不久又睁开，十分无力地道：“那就拿回去与你师父一同研究下，另外，你手上的花粉，你们可以试着从曼陀罗入手，我希望尽快得到答案。”
　　“曼陀罗？”容轩微微一怔，忽而想起花厅里摆放着的那一盆紫色曼陀罗，他似乎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漫罗疲惫地甩了甩手，“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她如是而道，却见容轩依然站在身前，抬起眼，她问道：“怎么？还有事吗？”
　　“如果凶手真是罹湮，您打算如何处置他？”容轩淡然启口，而这个问题却是十分的难，至少漫罗是那么认为的。
　　虚弱地抿了抿唇角，她道：“我不知道。”而后又是许久的沉默，直到容轩的声音响起，将这诡异的气氛打破，“容轩先行告退。”言下，他毅然转身，朝着外边走去。
　　漫罗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仿佛有一块千斤大石压在心头，让她无法喘息。
　　而说来也巧，容轩从云湮斋出去，恰逢刚从外边回来的罹湮，二人一照面，皆止下脚步，“为何容轩公子会从我云湮斋内出来呢？”
　　面对罹湮的质问，容轩只是冷然一笑，“与其好奇这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看罹湮公子还是多想想待会儿要如何应付七皇子吧！”
　　罹湮微眯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而后他轻柔一笑，“多谢容轩公子指点。”

　　卷卅叁 挟持

　　云湮斋外的气场略显不妙，罹湮与容轩四目相对，一人傲得漠然无情，而另一人则笑得万种风情，那一幕在这深夜里亦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感觉分外怪异。
　　“与其好奇这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看罹湮公子还是多想想待会儿要如何应付七皇子吧！”容轩冷然而笑，对罹湮并未抱有丝毫的同情。
　　而罹湮只是微微眯起眼，眸中忽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色，而后他轻柔地笑了起来，如过往一般绝色倾城，“多谢容轩公子指点。”言下他淡然颔首，看似是真的在对容轩的提醒表示感激。
　　容轩闻之，轻轻地扬起了唇角，那嘴角边的一抹笑意带着些许讽刺，除此以外竟让人辨不清真正的含义，只听他用淡漠的口吻低沉而道：“罹湮公子客气了，今日便不再打搅，容轩告辞。”语毕，也不顾罹湮的回应，疾速与之擦肩而过，绝尘而去。
　　至此罹湮方才收起脸上的笑容，秦隽朝着容轩离去的方向望去，又想起之前容轩的话，不免有些心惊，“主子，七皇子在里边呢，您打算怎么做？”
　　罹湮无声地叹息了一声，“还能怎么做？怕是今夜难逃一劫。”他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而后说道：“别愣在外边了，进去吧！”
　　罹湮带着秦隽走进中堂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前端太师椅上的漫罗，那人的面色看上去不太好，似乎显得很是疲惫。
　　见罹湮归来，漫罗才稍微振作了些，然后冷漠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她微笑而问：“怎么？主仆俩总算是回来了吗？上哪儿去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罹湮和秦隽纷纷俯下身来请安，继而罹湮答道：“漫罗等了很久吗？之前不知您今夜会过来，所以就带着秦隽在府里四处逛了逛，不料时间过得挺快。”
　　听着罹湮的这番解释，再看他那一脸媚色的笑容，漫罗不禁扬了扬眉，“哦？是吗？”上扬的音调带出一股散漫的味道，继而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却慵懒地吐出一番惊人之语，“其实也没等多久，我大约是在安宁郡主死了一个时辰以后才到这儿的。”
　　此话一出，罹湮和秦隽皆是一惊，只是他们所惊讶的内容不同，罹湮的惊讶不过是伪装出的一种情绪，而秦隽则是惊讶颜漫罗当着他主子的面提到安宁郡主之死的用意。
　　“安宁郡主死了？”罹湮大骇启口，口吻中尽是不敢置信。而漫罗却淡然地看着他，沉默许久方才问道：“你不知道吗？”
　　漫罗的这一场心理战术打得极好，沉默的那一会儿，周遭寂静无声，谁都只字不言，却是越发的让罹湮心里无底，他不知道漫罗为何会在深夜造访他的云湮斋，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慌，就怕是对方发现了什么。
　　垂下头，罹湮郑重地坦言，“罹湮不知。”
　　漫罗忽而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阴森，“这就奇怪了，你刚才说你只是带着秦隽在府里四处闲逛，可是安宁郡主被杀如此大事，你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她故意做出不解的模样，然后伸出两指在身侧的茶几上轻轻敲打，“我很好奇，皇府里有哪块地方消息那么不灵通，能将那些下人们的吵闹声都给阻隔了？”
　　罹湮大骇地抬首，在对上漫罗的双眼时忽而一怔，糟糕，他露馅了，颜漫罗是故意在套他的话，逼他自己承认他今日出了府。
　　猛然屈膝跪倒在地，罹湮惶恐地道：“七皇子恕罪，今夜罹湮确实是出了府，之前……之前说了谎，只是因为害怕您责罚。”
　　秦隽在他主子跪下的那一刻也一同跪了下来，待罹湮话音落下，秦隽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对着漫罗恳求道：“七皇子殿下，您要罚就罚奴才吧，此事与主子无关。”
　　漫罗微微勾起唇角，那一抹笑容带着一丝邪气，“真是主仆情深呀，上回还是小罹为了救你这奴才而担下一切罪名，这回你算是报恩吗？”她如是而问，继而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站起身迅速走到罹湮面前，她蹲下身子望入对方的眼中，“那次的罪受得还不够吗？小罹，你让我很失望。”
　　罹湮没敢看漫罗，自顾地垂下眼睑，继而强硬地启口，“罹湮愿受一切责罚。”
　　伸出食指抬起罹湮的脸，漫罗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老规矩，你只要说出你今夜去了哪里，我就可以恕你无罪。”
　　固执的人漫罗不是没见过，可是像罹湮这么固执的，倒是确实少见，只见他认真地对上漫罗的双眸，说道：“您还是罚我吧。”
　　“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巴掌顿时落在罹湮的左颊，使得那块皮肤突然如火烧般滚烫，“你还是不愿说是吧？”漫罗冷冷地笑着，“好，很好。”说着，她站起身，对着外面唤道：“来人！”
　　一声令下，从门外走进两个下人，漫罗回到座位上，对那二人下令道：“把秦隽押下去，打到死为止。”这一道命令可不比当初“重杖五十”那么简单，如今这句“打到死为止”意思再明了不过，便是摆明了要断了秦隽的命。
　　罹湮一听这话立刻急了，“七皇子饶命。”膝行来到漫罗身前，他磕了一头，复又启口，“七皇子，今日这事是由我而起，就算要以命来抵，也应该是罹湮的命。”
　　“不是，是我的错，七皇子殿下，您杀了我吧，但请放过主子。”此刻被两名下人押着的秦隽亦尖锐地出声。
　　漫罗听着心烦，沉声厉喝道：“全给我闭嘴！”顿时，四处沉寂下来，如万物寂灭一般。漫罗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却又显得分外决绝地道：“罹湮，你听清楚了，今日除非你说出来你究竟去了哪里，不然秦隽必死无疑。”
　　“七皇子……”罹湮忽又扬声欲说什么，然而刚起了个端便被漫罗截断了话锋，“你不用为他求情，也不需要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件事究竟是谁的责任我自有分寸，只是我做下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若是今日秦隽死了，便是你害死了他。”言下，她手一挥，秦隽便被带了下去。
　　“不要！”眼见秦隽渐渐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罹湮尖锐地叫出声来，惨烈的叫喊带着整条声带在颤动，泪水顿时划破眼角，“求求您，不要这么做，求您……”
　　有一股心酸在心头渐渐漫开，漫罗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似在隐忍些什么。俯下身，她凑近罹湮，嗓音显得有些暗哑，“那么告诉我，一直以来你总是背着我私自离府，究竟是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罹湮看着漫罗，狠狠地咬了咬下唇。他不能说，如果一旦让颜漫罗知道了浅笙的存在，他的身份便会遭受到怀疑，再来就连浅笙也会受到牵连，他不希望浅笙有事，所以……哪怕今日需要牺牲秦隽，他也必须咬紧牙关，保护浅笙。
　　漫罗见罹湮依然沉默着，终是又叹了一口气，“好吧，罹湮，你会后悔的。”她突然站起身，迈开缓慢的步子就要离去。
　　但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她才刚走了两步，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听到，就感觉脖间被一把锋锐冰凉的利器抵着，有个沙哑中带着柔和的嗓音在她耳畔说着威胁的话语，“往前走。”
　　漫罗知道那是罹湮正拿着匕首在掌控着她的性命，从未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也会狗急跳墙。遵照着他的指示漫罗走到中庭，继而又听罹湮命令道：“让他们停手，扶秦隽回房。”漫罗依然照着做了，随后挟持与被挟持的两人又回到中堂，罹湮正在考虑下一步要如何做，突然感觉手腕被一股大力扭弯，而后身前的那人一个侧身躲开了他手中的匕首，下一刻漫罗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向罹湮的腹部，对方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匕首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落地响声。
　　漫罗飞快地拾起，随后一脚踩在罹湮的背脊，愤怒地低喝：“你好大的胆子。”那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方寸不断，反是当事人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一番动作，分明就已表现了漫罗会武功的事实。
　　而正当此时，有个来自抚容苑的下人匆匆赶来，漫罗见其匆忙的模样，便对他招了招手。那人来到其耳畔轻声耳语一番，继而只见漫罗脸色大变，打发了那小厮之后，她垂首望了一眼一派狼狈的罹湮，再瞧了瞧自己手中的匕首，终是无情地问道：“这，就是杀死安宁郡主的凶器，对吗？”一阵冷风拂过，将这个夜打得分外阴寒。

　　卷卅肆 凶手

　　那个抚容苑的下人乃容轩派来的，他在漫罗耳边只留下了那么一句话：“主子让奴才前来告诉七皇子一声，说已经确定了郡主衣服上所沾的花粉正是属于曼陀罗。”
　　说来也是巧合，本来研究花粉之事的进展也不会进行得这么快，偏偏这曼陀罗，容轩对其可谓非常之熟悉，当日他便是将这种花提炼出花粉制成毒药而以此来毒害漫罗的，所以，他只需要看一眼，闻一闻味道便可知这是什么花粉。
　　将那小厮打发离去，漫罗无力地垂下头，淡漠地望着地上一派狼狈的罹湮，她忽而将手上的匕首握得死紧，沉默了半晌，终是无情地问道：“这，就是杀死安宁郡主的凶器，对吗？”未等罹湮作答，漫罗拿开脚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襟，将他揪了起来，莫名的大力间含着无限的愤怒，她说：“是你杀死颜安晴的，凶手是你！”
　　漫罗的声音很压抑，而罹湮只是垂着首，低声笑着，许久他才抬起头来，对上漫罗的双眸痴痴地笑，那模样在漫罗看来特别的妖孽，“若是我不承认呢？”
　　将罹湮的双手反扣在身后，漫罗与其一同去往内室。顺手关上房门，她一把将罹湮推到床上，为免接下去的谈话被人听到，她又走到窗边将窗户也合了起来，此时方才倚在窗边看向罹湮，“容不得你不承认，若不是有足够的证据，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冤枉你。”
　　说着，她踱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床边，伸出手轻柔地环住罹湮的脖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以前在宫里，我柒林殿外有一株紫色曼陀罗，我特别的喜欢，所以就找人给我移栽到了花盆里带了回来，后来我看你云湮斋内也没什么盆景，就让人把那盆曼陀罗送到了你这儿来。”她深深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本来我柒林阁外也该种满了这种曼陀罗的，可自从我上回曼陀罗中毒以后，苏总管就叫人把那些花都锄了，所以说，你花厅里所摆放着的那一盆紫色曼陀罗，是整个皇府里惟一的一盆。”
　　罹湮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敛了去，专注地凝望着漫罗，他的目光一瞬不瞬，“所以呢？就凭一盆曼陀罗，你就认定我是凶手？”
　　“当然不。”漫罗淡然地笑起来，“安宁郡主的睡衣上沾有曼陀罗花粉，这只能说明你有嫌疑，”说话间，她将手从罹湮颈边抽了回来，继而从袖中摸出一缕金丝，“可是这个，你应该认得吧？我还记得你那件衣服是白色的，在袖口和领口处都镶着金丝边，看上去简单而华美，我一直很喜欢看你穿那件衣服。”
　　罹湮闻之，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忽而又闻漫罗启口，“小罹，我想再看你穿那件衣服，可以吗？”
　　漫罗这话虽是看似在询问，然而事实上她的口吻中尽是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强势，罹湮稍稍一怔，气势显得有些弱了下去，“那件衣服弄脏了，我叫下人丢掉了。”
　　“呀！弄脏了啊，真可惜，我还特别喜欢小罹穿那件衣服呢！”说着，漫罗眯起双眼，露出一丝邪魅的气息，“可是究竟是怎么弄脏的呢？该不会是一不小心沾上了颜安晴的血吧？”至此，漫罗脸上的神色完全被严肃所取代，一把捏住罹湮的下巴，她说：“你与颜安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你非要杀了她不可？”
　　漫罗的力道很大，抵得罹湮的下巴生生的疼，可是他依然固执地忍着痛，闭口不答。
　　缓缓松开手，漫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罹湮，而后幽然启口，话藏玄机，“你身上的这套衣服也很漂亮，可是，不适合你。”见罹湮猛然抬首，她依然只是冷冷地与之对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犯了多大的错，颜安晴是什么人物？她再怎么说都是个郡主，如今她死在我的府上，这其中的牵连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罹湮呵呵笑着，丝毫不理会漫罗的恼怒，“那又如何？上天注定她今夜要死，就算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影响我杀她的决心。”挣扎了那么久，辩解了那么久，直到这一刻，罹湮才真正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你说得没错，凶手就是我，七皇子殿下，您要将我交给宁王吗？”他笑着问道，反让漫罗心头的火苗越发旺盛。
　　冲上前狠狠地赏了他一巴掌，漫罗厉声喝道：“鬼话连篇，说什么上天注定，如果下一个注定的是我，你是不是连我也要杀？”而罹湮回应她的只是一个“是”字。
　　漫罗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了很久方才止住那疯癫的声音，“我要知道理由，你为何要杀她？”
　　罹湮捂着红肿的脸摇了摇头，“我不会说的，既然我今天会承认一切，就没想过要苟且偷生，您尽管把我交给宁王处置好了，大不了便是一死，不是吗？”
　　紧紧握住双拳，漫罗站在床前冷眼望着罹湮，她想一直以来她都错了，自以为很了解罹湮，到头来才发现，原来眼前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谜，她不过才与他相处了几日，竟敢自诩懂罹湮？实在可笑！
　　“真是了不起，罹湮，你很伟大，既然你不怕死，那就给我乖乖等死吧！”言下，她扬声下令，“来人，将我把罹湮押入地牢，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许见！”
　　～
　　当夜漫罗没有回自己的柒林阁，而是去了容轩的抚容苑，躺在容轩的床上，她呆愣地望着床顶，忽然发现就连这种高度都变得遥不可及。
　　容轩自漫罗来后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特别霸气的七皇子，如今却如一个受挫的小女子一般疲惫地发着呆，一语不吭。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容轩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漫罗侧过脑袋，望了一眼坐在桌旁的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容轩与罹湮都有那么个习惯，他们总是对她表现出尊敬，即便是在叫她“漫罗”以后，也时常用“您”这样的敬语，可事实上，他们两个打心底都不想尊敬她。
　　“您来我这儿，是有话想和我说？”容轩复又问道，此时漫罗才从床上坐起，屈膝抱着自己的双腿坐着，她低着头道：“不是，只是突然觉得心里很乱，想找个人陪着我。”
　　容轩愣了愣，才又调侃道：“若是让外人瞧见了那强势的七皇子成了如今这模样，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漫罗抬起眼，对上容轩一双黑亮的眸子，烛光下，少年的脸庞显得红润有光，而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带给人一丝别样的温暖。漫罗淡然地笑了一笑，说：“你也别取笑我了，我是真的心烦。”
　　容轩走到床沿坐下，柔声道了句，“我知道。”继而与漫罗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在罹湮那里，他和您说了什么吗？”
　　漫罗惨淡地一笑，“他承认了颜安晴是他杀的，还说让我尽管把他交给宁王，他不怕死。”不知为什么，在复述罹湮说过的话时，反而比听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还要悲伤。
　　容轩微微抿了抿唇角，又问：“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我还能怎么做？”将头埋入自己的臂弯之中，她摆出最无助的姿势，脑海里却在顷刻间滚过很多个念头。其实她并不愿去想，这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个太难的问题，她无法果断地做出抉择，怪只怪颜漫罗还不够绝情，不够狠心。
　　“我把他关入地牢了……”漫罗闷声而道，随后抬起目光对上容轩的眼，“他不肯说杀人的理由，我也一点都猜不透他的心思，突然间发现，我好像从没认识过他似的，那种陌生的感觉，已经无法用距离来衡量。”
　　容轩无奈地吐了口气，“虽然如此，可是您依然想要保护他。”
　　漫罗亦不否认，只微微颔首道：“你说得对，我很想保护他，可是惟独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她的身子蜷缩在床上，显得格外的脆弱，“我承认我确实很讨厌颜安晴，可也不至于恨到要她死，偏偏如今罹湮杀了她，如此大罪，我若不将他交出去，万一不巧欲盖弥彰，后果将更严重。”
　　她是真的没有办法，有时候身为权贵却也有诸多烦恼，更何况此事涉及太广，颜安晴乃皇亲国戚，难得入京一回却被人所杀，这事一旦传出去，将引起各方面的争相指责，不是她一人能够轻易解决了事的。
　　“所以，你要牺牲罹湮？”容轩略显吃惊地问道，而漫罗的回答是，“我别无选择。”

　　卷卅伍 条件

　　御书房内，颜啸冷视着面前的漫罗，神情渐渐的严肃起来，“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吗？”他的嗓音低沉，听上去极具魄力，而那番话配上此刻眉宇间的那道光华，却显得这个帝王正在隐忍些什么。
　　抬起眼，漫罗冷静地看向颜啸，眼波流转，双目却是一瞬不瞬，“儿臣当然知道。”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颜啸的声音却立刻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怒意，“你既然知道，还敢来找朕说这些，兹事体大，岂容你胡闹？”
　　面对颜啸的指责，漫罗沉默了须臾，而后微微抿了抿唇角，才复又启口，“我没有胡闹，正是因为知道兹事体大，所以逼于无奈我才会来找父皇帮忙，如今除了您，没有人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颜啸冷笑一声，“照朕看，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吧？”他的声音忽而抬高了几分，继而又道：“现在死的人是安宁郡主，宁王难得来一趟京城，这会儿他女儿却死在你的府上，这事儿你要朕如何同宁王交代？压下去？你说得倒是轻松，如何压？要不要你来教教朕啊？”
　　漫罗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试着将紧张的情绪放松一些，“您是皇上，乃一国之君，若是连您都不能，还有谁能？宁王不过是个藩王，对您根本就不造成任何威胁，父皇若愿意帮忙，于您而言这又岂是难事？”
　　“哼！”颜啸闻之，没有立刻恼，只是冷冷地一哼，心里却是对颜漫罗会讲出如此一番话而感到震惊，“你信不信，如今你府上惹出如此一桩命案来，朕完全可以废了你这皇子。”
　　“我信。”没有丝毫地犹豫，漫罗脱口而出，“我当然相信，可是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吗？若将罹湮交出去，他便必死无疑。”
　　恍然间，颜啸心中又升起一股怒气，“所以你就来找朕帮你将此事给办了，仅仅只是为了一个男宠？”愤怒中，他拍案而起，漠然凝望着漫罗，他又说道：“你忘记了上一回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差点丧命吗？一个容轩还不够，如今又来一个罹湮？你这主子当得倒是仁慈，是不是非要到真上阎王那儿报到了，你才会学乖？”
　　漫罗坐在椅中，两手随意地摆在椅柄上，而手心里的每一条纹路都蓄了满满的汗，“您是皇上，我终究无法强迫您做任何事，而倘若今日您要废了我这皇子，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容轩和罹湮既然是我的人，我就会竭尽全力去保护他们，说我护短也好，这一次我一定会救罹湮，绝不让他就这么死掉。”
　　缓缓坐回座位，颜啸的声音依然显得很是低沉，“你要怎么救？罹湮杀死了的是一个郡主，这责任难道由你来担吗？”
　　漫罗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没有人说过凶手是罹湮，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了人，我可以毁掉一切证据，同样也可以制造出其他证据来找一个替死鬼。”
　　漫罗这番话说得再明了不过，颜啸如此精明之人又怎会不明白呢？只是精明的人也特别会刁难人，至少，他们从不做赔本的生意。
　　“朕当然可以帮你把这事给压下去，只是，如此凶杀大案，朕凭什么帮你、帮罹湮洗脱罪名呢？”言下之意便是要得到好处，怎料漫罗却是如此回之，“难道儿臣为了父皇的大业，这十八年来所承受的压力还不够抵您一个举手之劳吗？”
　　颜啸不笨，或者可以说这个人太聪明，所以漫罗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瞬间便听出了，而后脸色更是严肃了些许，“你这算是在责怪朕这十八年来对你的强求？”
　　漫罗垂下眼睑，分外平静地道：“儿臣不敢，只是父皇……”她抬起脸，淡然地笑了起来，“这十八年来漫罗可压抑了不少，难道您就不打算奖励儿臣一下吗？”那笑容很俏皮，也很讨喜，明明是在谈条件，却如女儿与父亲撒娇一般让人感觉温馨。
　　而那一刻漫罗心想，为了救罹湮，她怕是要把这老狐狸给得罪了，却就在这个时候，颜啸突然扬声而道：“好，朕就依了你这一回，但是漫罗，朕有条件，关于罹湮。”
　　～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正值晌午，初春的暖阳洋洋洒洒地落在皮肤上，掀起一阵微痒，却使人格外的舒适慵懒。
　　宫门前泊着的那顶双人官轿外，轿夫和奴才们聚在一块儿闲聊，忽见漫罗从宫里出来，一瞬间个个都闭了嘴，恭敬地立在一边。漫罗没有多加理会他们，只是疲惫地钻进轿子，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儿，而后合上了眼，闭目养神。
　　“起轿！”伴着奴才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容轩在一边刻意压低了嗓音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漫罗这才缓缓睁开眼，然而她没有看容轩，目光却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向窗外，“嗯，算成了吧！”几个时辰前，容轩告诉她说，若真想救罹湮，只有当今圣上才能办到，所以她来见了颜啸，这结局也当真如容轩最初意料得一般。
　　只是到最后，颜啸开出了一个条件，他说，他可以想法子将此事压下去，但是，他却要罹湮为此事给出一个交代。颜啸只给漫罗一个月的时间，一月之内，无论漫罗动用什么刑罚都好，总之必须弄清罹湮杀人的动机，否则的话，罹湮仍是难逃一死。
　　面对如此苛刻的条件，无奈漫罗却没有资格说“不”，倘若她此刻拒绝了，便是将罹湮逼上了绝路，所以，她只好答应做这笔交易，也算是在为罹湮寻一条生路。
　　对着窗外流转而过的那一张张行人的脸，漫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随后才将视线收回来，此时正巧听容轩开口，“罹湮他杀了安宁郡主，您却为何还要救他？”容轩是不解，却也未料及漫罗竟会给出如此一番回答。
　　这个女子将头轻轻地靠在容轩的肩膀上，继而她柔声启口，说：“因为我不想他死，正如当日我看到父皇欲杀你时的心情一样，救你，或是救他，都不过是因为我在意你们。”感觉到容轩的身子轻微地颤了颤，漫罗却依然依偎着他的肩，口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感情，却又似包含了全部的感情。
　　“你……”吐出一个字后，容轩又停顿了好久，才复又启口，“您真的一点都不怨恨吗？”
　　漫罗轻轻地笑了，唇角微微上扬所勾勒出的弧线很浅，但是却笑得分外迷人，“不然你觉得我该怨恨你什么呢？”她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苦涩，“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怨恨你们。”对她这个穿越过来附身到颜漫罗身上的人来说，她确实没有资格怨恨容轩或是罹湮，他们的过去，那些与真正的漫罗一起的生活，她根本没能参与，又何以谈怨恨呢？
　　而那句话听在容轩耳里又是另一番含义，他自以为漫罗口中的“没资格”是因为她以前对他们太不善，至今日方知后悔。
　　“漫罗。”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而后与之四目相对，认真地看入对方的眸中，他淡淡地启口，却在长久的沉默后摇了摇头，道了一句，“没什么。”
　　漫罗笑了一笑，对于容轩明显的欲言又止并未在意，只说：“有些话，我只等你亲口对我说，我不逼你，但始终会等着你。”
　　容轩望着漫罗深情的目光，睫毛略微的一颤，而后他竟是轻扬了唇角，也笑了起来，不同于以往那般嘲讽的冷笑，此刻的容轩笑得很随和很温暖，揽过漫罗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他问道：“漫罗可是有心事？”
　　漫罗微怔，继而乖巧地点点头，“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容轩的笑意越发浓烈，“嗯，很明显，你一上轿子我就发现了，怎么，皇上刁难您了吗？”
　　而漫罗却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她说：“算吧！”可她终究没有说皇上怎么刁难她了，而容轩也不逼问她。
　　之后二人又沉默了许久，感觉到轿外的喧闹，而轿内的两人却一语不发，直到快到府上的时候，容轩才在漫罗耳边轻然地吐雾，道：“我当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所以，至少在我还没向我爹证明我自己之前，我都还是你的人。”与漫罗向他投来的目光交汇在一块儿，轿子突然停了下来，面前便是七皇子的府邸，容轩瞥了一眼外面气派的府门，忽而又开口，“我会站在您这边，直到，我不再属于您。”
　　漫罗巧然一笑，随之潇洒地下了轿子，回过头对容轩笑道：“好啊，我会尽力留住你，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阳光之下，女子的笑颜明媚娇艳。

　　卷卅陆 过招

　　事情终于还是被压了下去，颜安晴之死让宁王对漫罗很是气愤，那日漫罗、颜啸和宁王三人在御书房内将此事摊牌，本想有皇上在场，宁王就算再悲切愤慨却也该知道收敛，可是如今死的是宁王惟一的女儿，又让他如何冷静下来？当时他狠狠地甩了漫罗一巴掌，若不是颜啸放出威胁的话，可能宁王真会冲上来杀了她。
　　而在这件事上，没有资格对宁王有所抱怨的人终究是漫罗，颜安晴虽不是因她而死，却仍是死在她的府上的，话说回来，倘若她早些意识到罹湮的不对劲，也许颜安晴就不会死，而偏偏她死了，她这假冒的七皇子还要顶着这个头衔，为了保护自己的人，而让颜安晴死得不明不白。
　　那个被当做替死鬼的奴才也算命不好，漫罗将他处死的时候这件事还未传到宁王耳里，而当宁王知道安宁郡主死于七皇子府上的时候，已是大伙儿摊牌之时了，宁王对漫罗带来的那具尸体没有丝毫的兴趣，并且认定了那是七皇子随便找来的所谓凶手，但颜啸却说：“如果朕也说这人是凶手，皇弟是信还是不信呢？”
　　没有人敢不信皇上，宁王自然也不敢，于是那件事便被皇上和颜漫罗合手压了下去，宁王离开京都的那一天，他的背影显得那般孤寂，那个曾经对漫罗宠爱有加的男人，这会儿看着她的眼神里只有仇恨。
　　之后的每一夜，漫罗都会和他那群皇兄上各个勾栏院去逍遥快活，可是在她那些兄弟们看来，她不像是去取乐的，而只是找了个春色满园的地方借酒消愁、买醉一夜罢了。
　　而再见到罹湮却是因为容轩说：“若是漫罗再不去弄清罹湮杀人的动机，怕是您之前的一番努力都要白费了。”
　　是时漫罗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忽闻容轩这话，她缓缓睁开一条眼缝，瞥了容轩一眼后又合上，嘴上却说着，“地牢那边我早就吩咐下去了，可至今仍旧没有消息，看来罹湮的嘴很紧呐！”
　　“但是若是一月之后罹湮还是什么都不肯说，那么您为了他而得罪了宁王又有何意义呢？”容轩不解漫罗为何可以如此镇定，而此时漫罗却从软榻上坐起了身，睁开双眼她淡漠地凝望着容轩，“你要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依罹湮那个性，倘若他不愿说，就算我使出最残酷的刑罚来对他，也撬不开他的口风，你明白么？”
　　容轩无奈地深呵一口气，“那么您就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他自愿说出真相？万一他一直不愿说呢？您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漫罗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你这个问题问得一点都不聪明，你明知我不会让罹湮死的。”
　　“但是您却什么都没做。”容轩的话音未落，漫罗已扬起反驳的音调，“不，我不是什么都没做，而是我做的你没看到。”说着，她的手轻轻地抚上自己左侧琵琶骨的方位，后又幽幽启口，“我查过在我中毒到进宫之间的那段日子所有接近过我的人，有机会对我下毒的只有三人，而其中能想到用以毒攻毒来救我的人，我相信，只有罹湮一个。”
　　容轩微微一怔，他并未料到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漫罗已经做了那么多事，“这么说，是可以确定罹湮就是对你下九转丹砂之毒的那人了？”
　　漫罗微微颔首，而后容轩又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必须要怀疑他接近您的用意，他为何要救您？还有，他怎么会有九转丹砂？这种毒可是只有在玄漪才有的。”
　　“所以你认为罹湮可能是玄漪派来的，而接近我也是别有目的？”漫罗浅然而笑，如是问道，容轩坦然回之，“我不敢说肯定，但是却有一个法子能证明我的猜测。”
　　“说。”伴着漫罗那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容轩立刻说道：“玄漪子民身上都有刺青，如果罹湮身上也有的话，那么他是玄漪派来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吧？”
　　漫罗了然地眯起双眼，狭长的眼缝间射杀出一抹凌厉的光，猛然惊醒过来，她立刻下了软榻，冷冷地道：“走，我们这就去牢里会会罹湮。”
　　～
　　通向尽头牢房的那条路上阴冷潮湿，容轩很不喜欢那种感觉，似乎越往前走就越向着黑暗前行，不久之前他也曾被关在那间不见光的牢房里，受着最残酷的严刑，如今每走一步，就感觉离那时更近了一些，思绪飞速地回到那段时日，仿佛身体也开始隐隐作痛，那些本该早就痊愈了的鞭伤却又疼起了来，似乎在向他叫嚣。
　　站在那扇铁门之前，里边的一些声音透过透气孔传了出来，似乎是狱卒正在审问，那个粗噶的声音凶狠地说道：“再不说的话吃苦头的可是你自己。”
　　而罹湮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地一哼，表示不屑。漫罗站在牢房外，虽看不到罹湮那时的表情，却好像能够清晰地想象出来一般。微微扬起唇角，她似笑非笑地冲身边那引路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然后那人便打算去打开门锁。
　　怎料钥匙甫插入锁内，忽然铁门背后响起一阵巨大的响声，众人纷纷一惊，漫罗连忙喝道：“快点，快开门！”
　　待牢门打开，漫罗和容轩才看清当下的状况，本当是罹湮被施刑了，不料眼前的情景却是一人倒在门边，而另有三人正在与罹湮过招。
　　漫罗瞧着罹湮以一敌三，招数狠毒无情，而眼中满是凶光，不禁皱起眉头。蹲下身，她揪起那个应该是被罹湮一掌打飞撞上铁门的狱卒，压低嗓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动起手来？”
　　那男子胸口被击了一掌，一口气好不容易缓过来，沙哑地道：“我只是在他耳边威胁他要是再不说实话，就要把他的同伙儿一块儿抓来拷问。”漫罗怔了怔，“他有同伙儿？”
　　“咳咳！”那狱卒一阵猛咳，然后才继续开口，“当日有人在郡主房外亲眼看见他和秦隽，所以，他那侍从应该是他的同伙儿。”
　　“原来说的是秦隽啊！”漫罗暗自感慨道，转眼忽然又想，罹湮因为这句话如此激动，是因为他在保护秦隽，还是说他真的有同伙儿，而他此刻正在保护那个神秘的人？是谁呢？会不会是前两次他私自出府所见的那个人呢？
　　半眯起双眼，漫罗淡漠地看向罹湮的方向，她从未想过，原来罹湮的功夫如此了得，当日他用匕首挟持她的时候，她便知道他是会武功的，却似乎仍是低估了他。
　　眼见那几个狱卒一个个地被打伤，漫罗自知再不去阻止不行，于是迅速闪到罹湮背后，一把握住他的手，怎料对方手腕一个巧妙地施力，便要将她甩了出去。漫罗大骇，另一只手猛然抓住罹湮的肩膀，借力稳住身行。下一刻，罹湮猛然转身，同时一脚踢在最后一名狱卒的胸口，手中却带起一股掌风向漫罗攻去。
　　“漫罗，小心！”容轩在一边略显焦急地喊道，漫罗淡然地勾起唇角，笑着避开了罹湮的攻击。可那个平日里特别温顺的少年，今日却如服了兴奋剂一般对她抓狂，一招刚落，另一招又起，那一个个出掌极快，漫罗只凭着自己的感觉去接招，所幸的是每一招都接得恰恰好，如此看来，颜漫罗果真会武功，而且功夫不在罹湮之下。
　　知道长此下去只是徒劳，于是漫罗瞬间化守为攻，一个飞速闪身，来到罹湮身后，本欲给对方的背后狠狠一击，让他先睡会好好冷静下，怎知罹湮的反应也真快，丝毫不给漫罗留任何攻击的机会。联想到此次罹湮杀死颜安晴的事件，她突然想到一句话：一个优秀的杀手，是绝不会把自己的背后留给敌人的。
　　既然无法从背后攻击，那么就迎面而上吧！当时漫罗如是想着，随后突然伸出两手，趁着某个空隙在罹湮胸口点了几处，顷刻间，世界好像都清净了。
　　“够了，罹湮，不要把我都当成敌人。”望着面前被点了穴止住不动的罹湮，漫罗冷漠地启口。
　　此刻罹湮的眼中才泛起一丝忧伤，“是您先将我当成敌人的，既然要将我交给宁王，又何必来逼问我这些？您不是早就决定要牺牲我了吗？那么，请让我安静地等死，别再来扰乱我的生活行不行？”他的情绪愈显激动，漫罗见之只有再度叹气。
　　“你知不知道宁王已经离开京都了？”不出意料地在罹湮眼中看到惊讶，她又接着道：“我要是真打算让你死，你绝对活不到今日！”黑暗中，她的口吻透着清冷，却又好似含着温柔。

　　卷卅柒 验身

　　有一种感情，也许潜藏在心里已经很久，她没有说，却并不代表那份情不存在。何况事实上，漫罗不止一次地对罹湮表明过自己的真心，虽然在说那番话的时候，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心头那丝莫名的情感是不是可以称之为爱，但是，那至少可以被称作是“喜欢”。
　　赶走那些没用的狱卒，只将容轩留下，随后漫罗对上罹湮的眼，将他眸中的愕然之色收入眼底，轻叹一口气，她沉声而道：“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我在意你，但并不意味着我认同你的所作所为。”
　　罹湮被点了穴，只有颈部以上能活动，望着漫罗，他的眼中泛起一层浓郁的悲伤，“你不应该救我的，”他的嗓音如以往一般轻柔而具有磁性，只是似乎多了几分忧郁，“今日我既然敢杀了安宁郡主，也许他日我也会杀了您，七皇子，您不怕吗？”
　　漫罗淡淡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分外明艳，反是将之前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些，她说：“你还真说对了，我确实不怕死。”死了若能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却也不错，只是如今让她有所不舍的，是眼前的两名男子——容轩与罹湮，似乎与其只是短暂的相处，却好像有了很深的情感一般，会不舍，会依恋。
　　敛去眉间那不正经的笑意，漫罗又故作认真地启口，“我信你不会杀我。”
　　罹湮突然显得有些激动，他扬了声问道：“凭什么？七皇子并非善类，您明知我居心叵测，不是应该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是！”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带起了漫罗的情绪，她亦抬高了嗓音说道：“罹湮，你还记得我曾经同你说过的话吗？当日我说，我身边向来只留衷心之人，倘若哪一天，让我发现你有背叛之心，那么我身边便再也留不下你。”
　　罹湮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我记得。”
　　“所以照理说，我不该继续留你在身边，因为我很清楚，你真正效忠的主子不是我，从来都不是。”她向后退了一步，随后淡漠地凝望着罹湮，“可是我仍旧选择救你，那是因为，你也曾经救过我。”或许这只是一个借口，但用以来骗过罹湮还绰绰有余。
　　微眯了双眼，罹湮抿了抿唇角，略显不解地向漫罗看去，却听她幽幽启口，“还记得‘九转丹砂’吗？当日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将我从阎王那边拉回来的人，是你对吗？”
　　顿时，昏暗的牢房里一片沉寂，犹如世间万物寂灭一般。那三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于漫罗而言，这到底只是个托辞，其实当日在颜漫罗身上下九转丹砂之毒的人是不是罹湮都与她无关，就算罹湮拼尽全力想要去救那么一个人，而她终究不是真正的颜漫罗，自然也谈不上为了此事而感激。只是在借口背后，她想要救罹湮的真正理由，或许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最明了。
　　一切依然要归结到一个“情”字上头，莫名间产生一丝情怀，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有此执念。即便明知自己的决定如何冒险，却仍要赌上一回，正如当日想要收服容轩与之泯仇一般，归根结底还是她太轻率，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那么随便，却又似乎太在乎，于是她总是陷在赌局里，不可自拔。
　　将罹湮的几处穴道解开，眼见对方虚软地倒在地上，漫罗蹲下身子柔声问道：“告诉我，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避开漫罗的目光，罹湮轻轻摇着头，“不，我不知道什么九转丹砂，也没有救过您。”
　　伴着罹湮话音的落下，漫罗伸出右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你不用否认，那个救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我心里有数，你若不愿告诉我为何要救我也不要紧，但是罹湮，你一定要说出你杀颜安晴的用意。”
　　见罹湮仍旧沉默，漫罗越发焦急地跟上一句，“我这是在救你，拜托你配合一点好不好？”
　　闭上双眼，罹湮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太过苦涩，让人瞧着心酸，“是，九转丹砂是我放的，至于杀安宁郡主的用意，罹湮不能说。”
　　“罹湮，你……”漫罗的话未说完，容轩便走上前一手搭在漫罗的肩上，示意她先别太激动，随后与罹湮四目相对，他说：“罹湮公子，你可知前些日子漫罗体内的九转丹砂毒发，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罹湮闻之一惊，“这不可能，我算好的剂量，正好能克那一株曼陀罗的毒。”容轩负手立于罹湮面前，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不，你算错了。”稍稍一顿，他又接着开口，“一株曼陀罗理论上能制出的毒远大于实际提炼出的毒，我所采用的曼陀罗是由我亲自提炼而成的，而在提炼过程中难免流逝，所以说，罹湮公子，您下毒的份量过了。”
　　罹湮又是一怔，瞥了一眼一边的漫罗，再将目光移回到容轩身上，他忽而笑了，“容轩公子制毒的本事同医术一般了得，罹湮佩服。”
　　容轩礼貌地回以一个笑容，复又启口，“可是罹湮公子，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还望您能为我解惑。”
　　罹湮这才从地上站起身，直挺挺地立在容轩面前，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容轩公子请问。”
　　“据我所知，九转丹砂是玄漪专用的毒，而罹湮公子常年居住在这皇府内，又是如何得到那毒的呢？”容轩微扬了唇角，那模样特别的倨傲。
　　而罹湮却也表现得极为冷静，“两年前我还没被七皇子买回来的时候，曾遇上过一位恩客，当时那位客人将一块朱砂挂件赠与我，道是以九转丹砂制成，可给之天神庇佑。”
　　“哦？是吗？可是罹湮公子在冷霜勾栏那会儿究竟有没有遇上过这么一位恩客，但凭您一人说了也不作数，偏偏对于您的过去，我们都一无所知。”言下之意已很明确，罹湮眯了眯眼，收起脸上的笑容，冷漠地问道：“容轩公子的意思是不信我了？”
　　容轩也不再露出虚假的笑，换上一张认真的容颜，他漠然而道：“实在很抱歉，你的身家背景和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不过清者自清，是吗？”
　　那番场景，就好似后宫相遇的两名妃子在言语暗斗一般，漫罗看看容轩，又看看罹湮，终是深深地呵出一口气，道：“行了，你们俩也别争了，容轩，你不过是怀疑罹湮是玄漪派来的不是吗？”在容轩颔首之后，漫罗又看向罹湮，“那么罹湮，你敢不敢让我们验身，如果你身上没有玄漪子民专有的刺青，我就相信你。”
　　罹湮冷冷一哼，“验身是吧？当然敢。”
　　～
　　肤若凝脂、似玉无瑕，那一瞬间，当罹湮将身上所有蔽体衣物全部褪去，徒留一具光滑的身躯呈现在漫罗和容轩眼前时，他们就算不愿相信也不行。
　　前前后后审视了好多遍，看到最后却把漫罗的脸给看红了，可她仍旧色迷迷地瞧着罹湮那白皙玉嫩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肌肤，一边对着容轩说道：“看来小罹的确不是玄漪的人，他身上没有刺青呢！”
　　对于面前的这个人，容轩总觉得有太多的疑点，但是在那一刻他并没有提出来，而是表示赞同地说：“确实，没有刺青。”
　　伴着容轩的话音而落，罹湮迅速将衣衫披上，随后转过身，目光从二人脸上一一扫过，“如此最好。”
　　漫罗这才回过神来，将那色色的眼神收敛了下，才又说道：“如今只证明了你不是玄漪的人，可是罹湮，你还没说你为何要杀颜安晴呢！”
　　“我不会说。”他淡然启口，继而漫罗大怒地揪起他仍敞开着的衣领，稍显气愤地问道：“你到底在保护谁？”
　　罹湮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在保护谁，只是我想杀她，所以便杀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漫罗目中闪过一丝凶光，“当然不够，不过，如果你很想死的话，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她并不觉得当时自己的表情有多么的可怕，但确实是怔到了罹湮，未待对方开口，她便先扬声道：“幸好你还有时间，这个地方很适合你冷静一下，你说是吗？”语毕，她冷然一笑，转过身朝着牢房外走去，边走边挥手，“咱们明日再见，希望到时你能想通。”
　　望着漫罗远去的背影，罹湮的双唇抿作了一条直线，直到牢门被合上，带起沉重的声响，同时阻隔了眼前的视线，“我不会说的，也不能说。”他自语道，忽而发现心里很沉，犹如面前的这扇铁门，一旦上锁，便如枷锁缠身。

　　卷卅捌 戏子

　　漫罗没想到罹湮的口风竟然如此之紧，那之后连续好几天，她都会上牢里去探望，目的只在于劝服对方，或者说得更好听一些，她其实是在救他。而罹湮似乎并不怎么配合，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温顺荏弱的少年，这一回却出奇的倔强坚持。
　　罹湮说：“别白费心思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至于剩下的，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显得很无力，一对本该漂亮迷人的眸子却黯然无光，双瞳深不见底，只在那半眯的眼缝中让人看出一丝绝望。
　　漫罗不懂罹湮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所谓的不能又是为何？如今她惟一能确定的就是，罹湮的坚持不为己，而是在保护某个人。
　　最后见罹湮的那天，漫罗发了很大的脾气，眼见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心中万分焦急，偏生眼前这个已经站在死亡边缘的人却好似放弃一切在等死一般，日日夜夜的消沉，对于那日杀人的一切闭口不提。
　　望着罹湮这般模样，她真的好恨，倾尽所有去救他，难道最终仍是抵不过命运二字？她不信，可是有时候现实真的很残酷，容不得她不信。她对罹湮用刑威逼，可是对方都无动于衷，而她只能败在自己的心软上，不舍得罹湮受苦，却也不甘心他如此死掉，想来，她果真是个矛盾的人。
　　“你要死，我不拦你。”那一天，漫罗最后甩下这样一句话，随后绝尘而去。为了罹湮的事，漫罗可谓茶饭不思，时常犯迷糊，容轩曾经问她，“您这又是何苦？”而漫罗只回了他一句话，“若是苦过便可救他，我甘愿受此之苦。”
　　那之后容轩许久都没有开口，只是隐隐感觉心中泛起一片酸涩。
　　后来漫罗就没再去地牢里看罹湮了，却也很少和容轩处在一块儿，相反，自那日以后，她夜夜流连烟花之地，不过是要找个消遣之处好好发泄一番，与皇兄们寻欢作乐、把酒言欢，只是每每看到勾栏院内那些个小倌，她都会不经意地想起罹湮，曾几何时，那个人也是一样，做着陪酒承欢之事，然而，她终究觉得，这里没一人能比得过罹湮。
　　这一日，漫罗难得地去了趟早朝，只是在朝堂上，她的神绪总是飘忽不定、游离散乱，下朝之后，几位兄长又来相邀，但她显然不太乐意，身体疲惫，心里更累，“今日漫罗就不和皇兄们一同快活了，你们玩得开心些。”她刻意扯开一抹笑容，正打算离去，却又被子煦拉住。
　　“我说七弟啊，咱兄弟几个出去可都是为了你呀，知道你这些天心里不畅快，才想带你去找乐子的，你不去，咱还玩什么呀？”子煦是个爽直的人，就是有时太直了，特别不会看人脸色。
　　漫罗表现出为难，而子煦仍自顾自地说着，“今日不去勾栏院了，尚香楼正好有出新戏，我们一块儿去瞧瞧？”
　　尚香楼乃苍蘅最大的一家戏院，能进去看戏的全是些达官显贵，而里面的戏子们也全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可谓个个极品。“听说尚香楼最近捧出了个红人，那可是个绝色中的绝色啊。”
　　漫罗对子煦口中的红人毫无兴趣，冷冷地问道：“那与我何干？”
　　而子煦则对漫罗冷漠的态度丝毫未觉，仍兴奋地道：“七弟有所不知，那是个唱旦角的男人，绝对的美人儿，这般尤物，你就不想去见识一下？”
　　漫罗正欲拒绝，却被子煦一把拉过，“行了，去吧，你再整日闷在府里，迟早要憋出毛病来。”言辞间，已将她拉入兄弟几个的人群之后，于是又是三五结对地往尚香楼方向而去。
　　其实那会儿，漫罗真想反驳子煦一句，“这些日子我在外边混荡的时候还嫌少吗？”可看着这些兄弟们个个兴致那么高，她想想还是算了，就当散心，去听一曲便罢。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台上正在上演的是知名京剧《霸王别姬》，饰演虞姬的红衣戏子一脸俊扮妆容，罗裳翩然、剑舞轻盈，举止间如行云流水，轻巧灵动，那一曲凄然唱出，满含悲意。
　　漫罗坐在台下，静默地凝望着那个唱旦角的少年，目光一瞬不瞬。她对戏曲这类古文化不甚了解，听过也便作罢，未必能听出曲调中的情感，然而透过少年那双妖媚的眼，她似乎能看出些什么来。
　　“这个……妃子你……不可寻此短见。”演项羽的那人音调方落，红衣戏子纤柔的嗓音再度响起，“唉！大王啊！”继而她悲切而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曲间，那红衣戏子的目光与台下的漫罗不期而遇，然而很快的，他便将视线移开。而后漫罗没再看台上这出戏，只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微微勾起唇角，她心想：这个戏子看来不简单。
　　便是在方才的那一个对视间，那个眼神如能勾魂一般深深吸引住她，可是，那却不像是一个戏子该有的神色，也不是此刻他所扮演的虞姬应该有的眼神，那种感觉太具有强占欲，既邪又妖，想必此人能当上红牌，也定有他自己的优势所在，或许他卸了妆后当真是个绝世美人，只不过这样的男子不适合她，让人感觉太飘忽，琢磨不透。漫罗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想要绝对的强势，而不是被对方克制。
　　台上的戏仍在上演，虞姬趁项羽不备拔出其腰间佩剑，抹过咽喉自刎倒地。漫罗终是抬起眼，看着戏台上那血腥的一幕，唇角的笑意变得有几分残忍。
　　“你们说，这演虞姬的戏子卸了妆后究竟有多美？”戏演完了，老二子熠突然如是而问，子煦闻之不禁呵呵一笑，“怎么，二哥看上人家了？”
　　子熠从鼻间发出一个不屑的声调，“我可对男人没兴趣，要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我倒是可以考虑。”
　　子煦突然将目光移向漫罗，“怎么样，七弟可中意否？方才瞧你看那小美人看得可入迷了。”
　　漫罗先前还在自顾发呆，忽闻子煦这话，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道：“不了，有两个已经够烦了，我可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这话却是真心的，只是她的几位皇兄似乎都不认同。
　　大哥子寒说道：“两个又不多，你身为堂堂苍蘅七皇子，府上有十来个宠儿都不见多。”言下之意便是要他收了这戏子，只可惜，她收谁都不要收这人，也许只是一种感觉，总让人觉得这戏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若是不想惹火上身，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漫罗巧然一笑，道：“大哥说笑了，这宠儿本不在多，而在于好，容轩与罹湮已经够好了，我不需要别人来取代他们。”伴着话音的落下，她的笑容越发浓艳。
　　正当此时，身后突然想起一个纤细柔和的嗓音，“真没料到七皇子竟是如此一个至情至性之人。”漫罗蓦然回首，忽见一位红衣少年迈着悠然的脚步朝着这边而来，至这群皇子桌前，他轻盈一俯身，道：“寐瞳见过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七皇子。”
　　子寒轻轻抬了抬手，“免礼。”继而那个自称寐瞳的少年站直了身抬起脸，漫罗趁此时机将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如今站在眼前的少年已然卸了妆容，露出白皙如玉般的莹润肌肤，而那一张俊美的容颜上，除却其柳眉薄唇，最动人的是那一双眼睛，纵不道其媚，却也叹其邪，配上那娇俏的脸型，竟显不出丝毫的女气，反是映得风流韵致。
　　漫罗摸着下巴暗忖着：是因为他眼中的邪佞改变了这个人周身的气质，还是他与生俱来一份隐藏的强势？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是一种强占欲，仿佛能将任何人克制一般。
　　“你说你叫寐瞳？”漫罗扬声问道，寐瞳嫣然笑起来，“是，七皇子殿下，我叫寐瞳，姓尹。”
　　“尹寐瞳？”漫罗暗自念了一遍寐瞳的名字，随后对上他的魅色瞳仁，半嘲讽地说道：“自古红颜多祸水，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这双眼睛很妖孽？”
　　而当时寐瞳的回答是漫罗不曾料到的，他微微勾唇，笑得满是邪气，“那么，七皇子可想同寐瞳比比谁更妖孽呢？”
　　漫罗稍稍一愣，旋即弯了眉眼笑出声来，“有意思，妖孽戏子，哈哈，寐瞳，我记住你了。”随后她递了一杯酒到寐瞳眼前，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喝了它。”

　　卷卅玖 寐瞳

　　今夜的尚香楼被几位皇子包了下来，之前戏台上那一出《霸王别姬》可谓是专为他们四人演的，而这会儿，扮演虞姬的红衣戏子又亲自前来给众皇子请安，如此可见，纵使这尚香楼接待的达官显贵多了去了，而皇子们走到哪里都仍会被人重视。只是似乎，这个名叫寐瞳的戏子对七皇子最有兴趣。
　　接过漫罗递来的酒杯，寐瞳将之一口饮尽，而后将空了的杯子杯口朝下摆了摆，才又放回桌上，那一串动作毫无犹豫迟疑，让人越发地感觉到，这寐瞳乃一爽快之人。
　　“多谢七皇子赐酒。”寐瞳邪佞地一笑，目中流转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光色。漫罗深深地望入那双似乎包含着太多的秘密而让人怎么都看不透彻的眼中，她再度坚定了一点——这个戏子绝对不一般。
　　寐瞳的眼神与容轩的眼神有很大的不同，初见容轩是被他的眼神所吸引，那神色间的傲气让人欣赏，而寐瞳眼中也深藏着一种个性，但并非冷傲那般简单，那是一份绝对的优势感，就好似一个强者俯览天下，众人皆在脚下一般，寐瞳的眼神就仿佛在告诉别人，在他的眼中，人人皆是弱者，惟有他独揽强权，而弱为肉，强者食，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定理。
　　漫罗本是不想去搭理寐瞳的，偏偏对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用看猎物的眼神瞧着她，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于是便想要挫挫此人的锐气。
　　望着寐瞳一脸虚假的笑意，漫罗亦浅然地勾起了唇角，随之她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寐瞳，含笑而道：“寐瞳，我要你来陪酒。”
　　寐瞳不禁一怔，同时几位皇子却是笑得不亦乐乎，子煦最为爽直，大笑道：“七弟，你果然是看上他了，之前还说不要呢，这会儿却动心了吧？”
　　漫罗只侧了侧脸，视线从几位皇兄脸上一一扫过，而后带起一丝不明所以的笑，“可能吧！”她敷衍着，见寐瞳愣在原处不动却没催他，反是子寒冷漠地喝了一声，“七皇子要你陪酒，你是聋了吗？”
　　寐瞳忽而又笑起来，如之前一般笑得洒脱而邪气，“寐瞳荣幸之至。”说着，他便举步蹒跚行至漫罗身侧的座位上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为其玉杯之中斟满酒水，继而将满杯的酒提起送到漫罗唇边，柔声而道：“七皇子，请。”
　　漫罗就着寐瞳的动作，将那一口清酒含入口中，然而却在寐瞳刚将酒杯放落桌面之时，她突然捏住他的双颊，迫使其微然启口，而下一刻她却贴上了他的唇，将满口的酒水传入对方口中，这才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从寐瞳的唇上撤离，她冷眼瞧了瞧在一边被怔得个个张大了嘴的皇兄们，随后才对上那个脸上笑容顿无的少年，冷着声道：“所谓陪酒，是像我刚才所做的那样，你连这都不懂吗？”
　　面对漫罗羞辱的语调，寐瞳眼中顿时闪过一道杀气。其实陪酒这类的事本不该由他来做，寐瞳早在入尚香楼的时候就同主事的说过，他只负责唱戏，其余的事，要看他的心情。而今日他能做到如此地步，只能说明他心情很好，然而在刚才那一吻之后，再好的心情都要变糟了吧？
　　虽说在这个时代，戏子也是个低贱的身份，可是寐瞳毕竟不是勾栏院的小倌，又怎会懂得陪酒侍奉之礼呢？
　　而漫罗瞧着寐瞳变了色的俊俏容颜，却是心情大好，她本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给寐瞳一个教训，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在这里，究竟谁才是强者？
　　以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双唇，漫罗戏谑般地笑道：“寐瞳的味道很好哦！”这话自然又是在戏弄对方，其实方才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竟会选择这种方式来整尹寐瞳，不过后来想来，在世人眼中，她的吻根本不值钱，天下人当她风流，她便风流到底吧！
　　寐瞳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唇，而后笑容再度绽放在唇边，“没有人教过寐瞳要怎么陪酒，我自然不懂，不过要劳烦七皇子亲自教导，寐瞳不甚惶恐。”
　　漫罗瞧着寐瞳这般模样，心下不禁赞叹，果然不愧为头牌戏子，这做戏的本领当真不赖，只是尹寐瞳，其实你心里恨死我了吧？哼，这世上恨颜漫罗的人多着呢，也不怕多你一个。
　　“莫惶恐，不懂就学嘛，只是你要学的东西恐怕会很多。”漫罗笑得格外灿烂，眉宇间尽是胜利的喜悦。
　　而寐瞳却大胆地站起身来，“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今日寐瞳还有要事缠身，不能继续陪诸位皇子了，七皇子，我们他日再见。”言下，他一福身转身便走。
　　怎料才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声响，一回头，只见是漫罗一掌打在桌上，震得那些酒具砰砰作响，而她却没看寐瞳一眼，只沉着声道：“谁准你离开的？”
　　寐瞳愣了愣，随后又款步回到漫罗身边，弯下身子将嘴凑近漫罗耳边，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问道：“罹湮可是七皇子府上侍宠？”
　　漫罗一惊，立马侧过脸，不期然地寐瞳四目相对，她在那人眼里又看到一丝骄傲，“你到底是谁？”压低了嗓音，她如是而问。
　　可寐瞳却依然笑得邪气，他复又凑近漫罗的耳畔轻声道：“七皇子不用管我是谁，您只消知道，要想救罹湮，我能帮你。”
　　漫罗瞥了寐瞳一眼，森然启口，“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嘛！”寐瞳唇边的笑容突然加深了几分，他道：“不多，正好能够帮到七皇子而已。”稍稍顿了一会儿，他再度启口，“要想救罹湮，明日子时，您来尚香楼找我吧！”说着，他突然直起身，对着漫罗笑得媚而邪，“寐瞳很期待和七皇子的再次相见，告辞。”
　　这一次，漫罗没再留他，只是望着寐瞳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她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她的那些皇兄们，之前只看到她与寐瞳二人在窃窃私语，但却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猛然站起身，漫罗道：“我府上还有事，今日先告辞了，皇兄们慢用。”说罢，也不顾她的哥哥们有何表态，便匆匆朝楼外而去。待那群皇子们反应过来，漫罗早已出了这戏楼。
　　～
　　坐上在外候着的轿子中，漫罗冷声下令道：“立刻回府。”那随行的小厮也是个懂得看人脸色之人，一声“起轿回府”，于是快速赶路，对于七皇子的情绪变化也不多嘴，不想多管闲事，也算是明哲保身之道。
　　轿子很快地就到了皇子府外，漫罗匆匆地跳下来，径直就往府内走去。进门便遇上一个下人，她漠然甩下一句，“让苏河马上来见我！”然后就往自己的柒林阁内走去。
　　回到阁内的时候，一入内室便瞧见站在窗边望着天边月色的少年，她微微一怔，随后问道：“容轩，你怎么在这里？”
　　容轩听到背后的声音，这才回过身来，对漫罗微微一颔首，他淡漠地道：“心里有些疑惑，所以特来请教，不料漫罗竟然不在府内。”
　　漫罗半眯起眼，细细地探究着，继而略显不悦地扬声，“是谁让你进来的？”
　　容轩却也毫不畏惧，只如实答道：“是芷兰。”漫罗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于容轩表现出的镇定很是欣赏，于是心里的不畅快也稍微舒缓了一些，“这次就算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我内室，明白？”
　　“明白。”容轩忠诚地应道，此时苏总管匆忙赶来，忽见容轩也在，略显怔忪，而后俯下身道：“属下见过主子，不知主子深夜召见有何要事？”
　　漫罗瞥了一眼身侧的容轩，却也没有赶他离开的意思，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她方才对苏河说道：“我要你使出所有人力物力去为我查一个人，我明日就要知道这个人的底细，以及，他和罹湮的关系。”
　　听到罹湮的名字，苏河和容轩皆是一愣，抬眼望向漫罗，却听她复又启口，“听好了，我要你查的人，是尚香楼的头牌戏子尹寐瞳，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派谁去，总之，明日我就要结果。”
　　苏河鲜少见他主子如此模样，心知这尹寐瞳必当不简单，于是立刻应道：“属下领命。”漫罗挥挥手，苏河便迅速退下了。
　　至此，容轩才扬声问出心中的疑惑，“漫罗要打听的那叫尹寐瞳的戏子与罹湮认识？”
　　漫罗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尹寐瞳满身的秘密，让我一点都看不透。”不过一个时辰都不到的相处，寐瞳给她惟一的感觉就是，这人很危险。

　　卷卌 危险

　　尹寐瞳给漫罗的感觉只有一个词——危险，危险到仿佛每个与他交手的人都将成为他手下的俘虏，再强势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弱者，纵然那只是一种错觉，但这绝对的操控，无人能及的强占感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偏偏，寐瞳就是这样的人。在对手还在为自己的胜利沾沾自喜的时候，他就悄悄的反败为胜了，然后用他惯有的邪佞笑容嘲笑对方的自以为是，真是可怕的一个人。
　　春日的暖光下，漫罗坐在花园的小亭中，痴痴地望着园内娇艳的花朵，不禁苦涩地笑起来。待笑过之后，她轻轻地呵出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间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似能引领着谁走向深渊。
　　苏总管来到亭内的时候，漫罗正望着石桌发呆，外边万千花色，竟抵不过一块罄石来得吸引人，只是苏河明白，他的主子是有心事。
　　“主子。”他试探性地唤了声漫罗，却见自家主子一个激灵，猛然从呆愣中清醒过来。对上苏河的眼，漫罗略显疲惫，“你来了啊，让你查的人可有结果了？”
　　苏河站在漫罗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弯了弯身，随后道：“回主子的话，我派出去的人今早全部回来了，确实带来了一些消息。”
　　漫罗指了指对桌的位置，冲苏河说道：“过来坐下说话吧！”
　　“是。”苏河淡淡地应了一声，继而一步步地走到桌前坐下，又开始叙述那些派出去的人所带回的消息，“首先问题出在尹寐瞳的身份上，尚香楼是苍蘅最大的戏院，里面哪个戏子没受过最严酷的练声训练？要想上台，哪个又不是在底下花了多年功夫的？可是这尹寐瞳才进尚香楼一个月，却可以出演主角，并成为戏楼的顶梁柱，为什么呢？”
　　漫罗微微勾起唇角，笑得很暧昧，“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苏河又道：“因为尹寐瞳有人为他作担保，而那个人是尚香楼的常客，时常上那儿去听戏，主事的便是听他说要介绍个戏子入戏院，于是给了个面子瞧了瞧，而这尹寐瞳也有真才，所以很快的就能上台演出了，而他们戏子，只要演得好有人捧场，当然就能越演越重头，尹寐瞳能在一月之内成为尚香楼的顶梁之柱，那个担保人可是帮了不少忙。”
　　漫罗听后，了然地颔了颔首，“那个担保人是谁？”尚香楼的常客必是非富则贵，说不定那个担保人还是个熟人呢！漫罗正如此想着，忽闻苏总管缓缓启口，“主子定想不到那人是谁，”他笑了笑，又接着道：“那个担保尹寐瞳的人，是官燕侯世子——容昂。”
　　“容昂？容轩的弟弟？”漫罗一惊，却见苏河坚定地颔首，于是微微凝了凝眉，“那么有没有查过寐瞳和容昂的关系？”
　　“据说世子很喜欢听尹寐瞳唱戏，这段时日尹寐瞳进了尚香楼，而世子也很捧他，听楼内其他的一些戏子道，世子与尹寐瞳有那种关系。”苏河认真地答道，而漫罗也细心地听着，听到这里，她的眸中忽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苏河口中的“那种关系”究竟指什么，漫罗自然是清楚得很，在古代，戏子的身份与男娼其实差不多，要想出头，出卖美色的确是个直接又快速的法子。只是她仍不相信，像寐瞳这样强势的人会甘愿为人宠儿以色事人？难道，他是有目的的？
　　被心中猛然产生的一个猜测惊骇到，漫罗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是不是该亲自上一趟侯府去一探究竟呢？或者，派容轩去更好？
　　平缓了一下心绪，漫罗再度启口，“有没有查过寐瞳在入尚香楼前是干什么的？”
　　苏河深深地叹了口气，“查过，可是查不到，我派出去的人根据尹寐瞳的户籍去到他的老家，发现那根本就是一个伪址，那家人姓宋，夫妻俩表示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叫寐瞳的儿子，所以，属下认为，尹寐瞳应该是个假名，因为查不出此人的真实身份，所以暂且也查不到他与罹湮公子的关系，但我会继续派人调查。”
　　其实这个结果漫罗很早就猜到过，只是当时还抱有一丝希望，但愿苏河这边能查出些什么，然而事实证明了尹寐瞳果然非一般戏子，他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这个人的背景与他给人的感觉一般，处处都藏着一分危险，时刻威胁着那些试图窥探他真实身份的人。
　　“我知道了，这事儿你继续跟进吧。”说着，漫罗站起身，款步走出亭子，向着抚容苑而去。
　　～
　　抚容苑内，陆贤正在传授容轩医术，近些时日容轩很是辛苦，要为漫罗寻找郡主之死所留下的蛛丝马迹，还要忙里偷闲来跟陆贤学习医术。不过陆贤却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夫，虽说他的脾气很怪，但其能力甚佳。容轩跟他学习了多日，医术已有不少长进。
　　漫罗进入内室的时候，陆贤正拿着张人体图在给容轩讲解人体经络穴位，忽见七皇子到来，于是站起身，含笑而道：“七皇子别来无恙？”
　　漫罗很欣赏陆贤的个性，在这个府里，可能也就他不会同她摆虚礼。“有你惦记着，自然一切安好了。”她笑笑，走到二人面前。
　　随意地瞥了眼摆在桌上的那张图纸，她耸耸肩开口，“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上课？”
　　陆贤摇摇头，直爽地道：“七皇子，您这倒是客气什么呢？您要来，随时都可以来。”他笑眯眯的模样依然带着一丝的痞味，“七皇子找我这傻徒儿是有事儿吧？那么陆贤我就先退下了。”说着，他一挥手，扬长而去。
　　漫罗望着陆贤潇洒离去的背影，越发的欣赏这人，有时候真不知该说陆贤是太识时务还是太过懂她，但无论是哪种都好，这个人确实和她心意。
　　回过头，见容轩坐在桌边，默默地将那张人体经络穴位图叠好收起，随后他方才抬眸，平静地望着漫罗，淡漠地问，“漫罗找我有何事吗？”
　　微微抿了抿唇角，漫罗沉声而道：“很重要的事。”
　　容轩微怔，而后沉默须臾，方才轻声问道：“是关于尹寐瞳？”不可否认，容轩确实很有头脑，如今他答应来帮漫罗，这对她而言无疑是多了一股助力。
　　“嗯，不错，当然，除了与寐瞳有关，还与另一人有关，而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由你去办最好。”漫罗的口吻很平稳，听不出丝毫感情。
　　反观容轩，在听过漫罗的话后，神色显得有些凝重，“那另一人是谁？”
　　容轩果真很会抓重点，问问题也是一针见血，漫罗满意地颔首而笑，“那个人，是你的弟弟——容昂。”她并无隐瞒的意思，只是在回答这问题的时候，语调很缓慢。
　　而容轩闻之仍是不出意外地表现出激动，猛然从座位上站起，他皱着眉道：“和容家有关的任何事，我都拒绝。”
　　“因为你恨他们？”漫罗轻挑起柳眉，问题问得却是刁钻。而容轩却答：“不，只不过我早就不是容家的人了，又何必要搅入容家的纠纷中呢？”
　　漫罗嫣然而笑，“你似乎弄错了，如今不是让你去搅入容家的纠纷中，我不过是让你去为我办一件事，而此事恰好与容家有关而已。”看到容轩脸上为难的神色，漫罗又道：“这样吧，让你一个人去也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不如我陪你一同过去如何？”
　　“我要知道容昂究竟犯了什么事？”容轩冷然地问道，漫罗淡笑着启口，“我得到消息说寐瞳与容昂有暧昧关系，近来容昂很捧寐瞳，也许寐瞳是你那弟弟养的男宠。”
　　容轩依然漠然地望着漫罗，“那又如何呢？容昂就算真有那个兴趣，我也管不了他。”
　　“是，容轩早就被赶出侯府了嘛，而且容昂似乎也不认你这个哥哥。”漫罗毒舌地开口，旋即却又语重心长地道：“但是容轩，他终究是你的弟弟，倘若他有危险，你是救还是不救？”
　　容轩忽而一愣，半晌才不解地启口，“他怎么会有危险？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漫罗点点头，复又扬声而道：“就我所认识的寐瞳来看，他不是那种会做人男宠的人，除非……”她的话未说完，容轩便夺过话锋接口道：“除非两个可能，一是寐瞳被人威胁，二是寐瞳心存不轨。”看到漫罗的唇边绽开笑容，他再度开口，“那么，假如我和你一起去，那么我们算是什么身份？主仆吗？”
　　漫罗轻摇食指，笑得有几丝挑逗的意思，“不，是情人。”

　　卷卌壹 夜会

　　漫罗与容轩说好，于翌日前往官燕侯府拜访，然而在那之前，也就是今夜，她必须再上尚香楼去走一趟，只为赴那戏子寐瞳的约。
　　当初寐瞳说，“要想救罹湮，明日子时，您来尚香楼找我吧！”心怀挂念，漫罗只好子夜时分踏着月色再访尚香楼。许是知道她要来，楼外早有人候着了，一见她立马迎上前去，那小厮压低了嗓音说道：“七皇子殿下，公子正在房里等着您呢！”
　　漫罗表现得很冷静，微微颔首，她淡然启口，“带我去见他。”口吻间不乏强势，对手是寐瞳，而面对一个强者，她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有胜算。尹寐瞳不像外人所见那般单纯只是个戏子，虽然至今她还弄不清那人究竟有何背景，但起码她知道，寐瞳是个可怕的角色，她不可轻敌。
　　三楼的尽头，是寐瞳的厢房，漫罗在那小厮的引领下迈入屋内，而后就感觉到身后的门被合上，她没有回头，只平静地凝望着坐在桌边独自饮酒的寐瞳，含着一丝探究地微眯了眼。
　　寐瞳侧过脸来，见是漫罗忽而笑起来，那唇边绽开的笑容如一朵带血的花，分明妖冶无比，却也隐隐透着残忍的气息，“七皇子来了啊！”说着，他举起酒杯，浅抿一口，复又启口而道：“不知七皇子可愿意赏脸与寐瞳共饮一杯呢？”
　　漫罗巧然而笑，款步行至桌前，与寐瞳对桌而坐，“当然。”她这人向来爽快，不喜拖拖拉拉，这会儿寐瞳为一只空杯中斟满酒水递到她面前，她举起酒杯抬首畅饮，其举止豪气干云，令人不禁赞叹。
　　“七皇子真是爽直之人。”寐瞳笑着称赞，随后又为对方杯中斟满酒，后又为自己杯中倒酒，“寐瞳敬七皇子一杯。”
　　玉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继而二人同时抬首，将那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漫罗不愿继续与寐瞳耗时间，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你要我怎么做？”见寐瞳歪着脑袋露出一脸天真不解的迷惘神色，她再度启口，“你说你能助我救罹湮，但你不会平白无故地帮我吧？究竟要什么，条件开出来吧！”
　　寐瞳愣了愣，没有料到漫罗竟会如此直接，于是低声笑起来，笑过之后，看着漫罗的目光中却透着几许欣赏，“既然七皇子是明白人，寐瞳也就不与您绕弯子了。”眉眼轻弯，他的眼角含情，眸中却有一抹不怀好意的光色，“其实要救罹湮，无非是我给您一条消息，而作为交换，我也要从七皇子您这儿讨要一条消息。”
　　这样的条件是漫罗始料未及的，不过倒是很有意思，以一换一，尹寐瞳的这个条件开得很合理很公平，“那你就说说看，你要知道什么？”
　　“关于安宁郡主，我想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以及出生地，并且，我要您保证您给我的信息完全准确，也就是说，要劳烦七皇子在给我这些数据前，先去调查一下郡主的身份可有虚假？”寐瞳幽幽而道，而后微笑着望入漫罗的眸中，“当然，七皇子最好快点去调查，据我所知，皇上只给了您一月的期限，而如今似乎已过了近半个月了。”
　　漫罗微怔，前一刻还在为寐瞳想要知道的事只是颜安晴的生辰八字而感到惊讶，下一刻却更震惊于这个人竟然连她与皇上的约定都知道。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些？”漫罗压低了嗓音冷漠地问道，而寐瞳依然笑得邪佞而妖媚，“这些，七皇子没必要知道，只要您给了寐瞳想要的信息，我自然也会告诉您救罹湮的办法，”他的唇角复又向上一翘，笑容更深，“愿我们合作愉快。”
　　好一个寐瞳，果然有气势。虽然此人总是在笑，可笑容间却别有深意，这个让人难以猜透的戏子，似乎背后藏了不少的秘密。
　　“但愿如此。”漫罗站起身，清高地俯视着对方，“你要我去查的事我会尽快给你消息，今日先告辞了。”言下，她一转身正欲离去，忽闻身后传来那个纤细妖孽的嗓音，“七皇子如此便走了吗？”
　　漫罗止住脚步，侧过身来，“不然呢？我留下来也没什么话与你说。”
　　寐瞳依然坐在桌前，笑着自顾饮酒，“难道寐瞳就这么惹人厌，让七皇子一刻都不想留下？”他抬起眸，深深地对上漫罗的眼，而后恶意地启口，“不应该啊，昨日七皇子明明还吻了我呢！”
　　寐瞳的一番话让漫罗猛然想起昨夜那个以口递酒的风流举动，不禁显得有些脸红，“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面对漫罗不冷不热的询问，寐瞳却是笑得分外妖邪，“世人皆知苍蘅七皇子独爱美男，不知于殿下而言，寐瞳可符合您的审美要求？”
　　此言一出，漫罗不禁大骇，这个人这话是在挑逗她？他到底有何目的？正暗自思忖间，那厢寐瞳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何其嚣张，“哈哈，七皇子被我吓到了吗？”
　　漫罗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个戏子给耍了，可对方却仍旧笑着，半晌之余方才止住笑意，然后认真地看向漫罗，“其实七皇子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吧？所以昨日您是故意整我的对吗？如今我也整了回来，你我互不相欠了。”他浅然勾唇，那佞邪的姿态让人感受到他强烈的报复心理，当真是极为可怕的一个人。
　　“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小气。”语毕，漫罗再不留任何机会给寐瞳反驳，一拂袖夺门而去。
　　寐瞳淡淡地看向门外，笑容中更多了几分看猎物的神色，“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儿了。”他微微抿了抿唇角，又接着启口，“颜漫罗，下一次我们见面会不会更精彩呢？我很期待。”
　　～
　　那夜回到皇府，漫罗便径直回了柒林阁，然而躺在床上她却难以入眠，脑海中尽是尹寐瞳那妖娆的容颜及邪佞的笑容，让人摸不清看不透。
　　“他要知道颜安晴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作何呢？”痴痴望着床顶，漫罗问着自己，随后将头埋入被褥中，心里装着满满的疑惑。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惟有一轮明月仍悬挂在空中，散发着阴冷的白光。漫罗反复地想着寐瞳，想着他笑容底下的危险气息，还有他那看猎物似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时入梦的，只知当自己一觉醒来天早已破晓，而梦中的景象却分外清晰，是寐瞳环着她的脖子，在温柔地吻她，同时将一口酒送入她的口中，酒香逸人，却不如那一个吻来得醉人。
　　漫罗轻触自己的唇瓣，明明只是个梦，而那份亲吻的触感却分外清晰。
　　起床之后，在芷兰的伺候下她梳洗完毕，然后找来了苏总管吩咐其打听安宁郡主的生辰八字以及出生地，苏河领命而去，而漫罗却与容轩一同启程前往了官燕侯府。
　　途中，漫罗看出容轩情绪的不稳定，连续唤了他多声，对方才恍惚地回过眸，问了句，“有何事？”
　　漫罗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是回家一趟，何必总苦着一张脸？你这样神思恍惚，待会儿要如何替我办事？”
　　容轩低垂下脸，沉默了许久方才启口，“那里早已不再是我的家。”
　　漫罗愣了愣，心里却能感受到容轩的苦痛，紧紧地与之拥抱，她凑近容轩的耳畔柔声说道：“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容轩，侯府容不下你，但七皇子府的大门却随时为你敞开，若是不介意，就把皇府当做是你的家。”
　　感觉到容轩的身体微微一颤，漫罗从他怀中离开，然后静静地与之守望，终是听他慢慢启口，语调很平缓，倒是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我要如何去相信一个曾经伤害我的人？”
　　对于容轩的责怪，漫罗并不介意，只是淡漠地回答，“难道这些日子你与我相处下来，还不足以证明我心中有你吗？”
　　那以后容轩没再说话，将视线投向轿帘外，痴痴地望着，可是心却根本不在那些景色上边。漫罗问他的话让他迷茫，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他又怎会感觉不出漫罗对自己的情义呢？只是要他彻底放下对一个伤害过他的人的仇，这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快到侯府的时候，漫罗突然伸手紧紧握住容轩的手，后者忽然回首与之四目相对，却见漫罗眸中一片柔情，她说：“你别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站在你这边。”
　　容轩深情地凝望着漫罗，莫名地因那个承诺而感到心安，良久，他终是微扬起唇角，淡然地笑了起来，那个笑容特别的美，让漫罗不禁为之沉醉。

　　卷卌贰 侯府

　　故地重游，有一种别样的悲伤在心头。容轩跟在漫罗身后走进官燕侯府的时候，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那个潇洒如风的少年，而他始终默默地走在后面，目光冷然地扫过院内的每一个角落。
　　曾经他也生活在这里，偌大的府邸虽是富丽堂皇，只是华丽外表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腐烂。娘死的那一年，他才只有十岁，在那之前他刚刚得了一场大病，有幸死里逃生，却也因此失去了世子的身份，当时他并不恨，只是觉得有些难过罢了。
　　而在那段时日里，容昂不止一次地说过，要把“世子”这称呼还给他，而他却总是摇摇头，说不要。当时他们还是多好的兄弟，手足情深，偶尔他会忆起那段日子，觉得那时候就算不得宠，时而被爹责骂，但只要有娘的呵护和弟弟的鼓励，生活仍是可以很美好，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娘染病卧床一月有余，爹只来探望过一回，那时还是孩子的容轩日日夜夜地守在娘的身边，常在午夜梦回之时，听到娘低沉而压抑的抽泣声，他总会假装没听到，将脸埋入臂弯里继续睡，只是不知不觉间泪水便湿了衣袖。
　　一月之后，娘终于因久病不医而亡，那天她明明答应好了的，说只要病一好，就带他去看夕阳，可是转眼，她却一个人先走了，离开得无声无息。那一瞬间，容轩没有哭，只是感觉周遭的所有都染上了悲绝的味道。
　　虽然那一刻固执而坚强的他坚持着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在之后的连续数夜，他都会在半夜从梦中惊醒，而一摸自己的脸庞，竟是一片泪水。
　　生活突然变得绝望起来，世间的颜色也似乎只剩下黑白，他还是会常常与容昂聊天，只是再也没有那种被人保护的感觉。有时独自一人看着夕阳，同样是一片金光漫天红云，却似乎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感觉。
　　走在官燕侯府里，脑子里迅速转过许多个场景，那些快乐的，或是悲伤的，却都已回不去了。
　　容祀卿见到漫罗和容轩二人到来，感到甚是惊讶，可他伪装得很好，起码让人表面看上去很冷静。笑着迎上前去，他冲着漫罗有礼地道：“七皇子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殿下见谅。”
　　漫罗闻之，亦是微笑着摆了摆手，“侯爷言重了。”
　　容祀卿一展臂，说道：“七皇子，请坐下说话，来人，上茶！”而后目光扫过容轩，眼神中竟透着几分鄙夷。
　　复将视线移回到漫罗身上，他故作不解的姿态淡然而问：“不知七皇子专程来我侯府所为何事，可是犬子在您府上为殿下添了麻烦？”
　　漫罗含笑瞥了身旁的容轩一眼，心中暗想：这官燕侯还当容轩是儿子吗？而后复又启口，“容轩他很好，不仅没给我惹麻烦，还帮了我不少忙，侯爷能得如此一子，实乃你的荣幸。”言下，唇边的笑容越发深刻，她淡淡地望向容轩，柔声道：“而我有容轩这样有能之士助我一臂之力，亦是荣幸。”
　　容祀卿听后不禁一怔，面上的神色显得有些尴尬，后又刻意扯开一丝僵硬的笑容，扬声道：“如此就好，容轩在您府上，还要七皇子多多指点。”
　　漫罗微微抿唇，轻然地一颔首，然而那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好似在嘲笑对方当年选择舍弃。她侧首凝望容轩，问道：“你没有什么话想对你爹说吗？”
　　容轩愣了愣，迟疑地吐出一个“我”字，随后就再没有声音，也不知该接些什么才好。与容祀卿遥遥相望，在那个老人的脸上他看到了岁月的痕迹，只是那些皱纹间所隐藏的轻视又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仇恨。
　　他厌恶被这样的目光上下打量，厌恶被看不起。抢在漫罗开口之前，他突然扬声，“我有话说。”他用最凌厉的目光对上容祀卿的眼——那个应该被他称之为“爹”的男人，“我只是很想知道，爹，没有了娘，没有了我，您的生活可还惬意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气势，容祀卿听后大怒，愤然地拍案而起，怒叱道：“大胆，逆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容轩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对他的愤怒不以为然，“我只是问问而已，爹何必发那么大火呢？难道在您心里，也觉得愧对我们母子俩，所以才想逃避这个问题，也因此才为我的话怒不可遏吗？”他不屑地冷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才最可悲。
　　无意中与漫罗眼神交汇，在对方的眼中，他看到了一丝赞许。而后忽闻漫罗开口，“侯爷，容轩也说了，他只是好奇罢了，您又为何不干脆解了他心头疑惑呢？”
　　容祀卿皱了皱眉，坐回位置上，才寒着声道：“我的生活如旧，你只管顾好你自己便是，千万别给我惹出麻烦来。”
　　容轩的双眸忽而黯淡下来，似乎蒙了一层浓郁的忧伤，自嘲地勾了勾唇，他垂下眼睑，“您放心好了，就算真惹出什么事来，也由容轩我一人承担。”这话之后，他却别过脸去，不再看容祀卿那边，不看总好过看了悲伤。
　　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冷僵，漫罗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火上浇油，于是立刻切入正题道：“侯爷，不知世子可在府里？”
　　容祀卿一惊，不明白七皇子找容昂会有何事，却也不敢有所隐瞒，只问道：“不知七皇子找犬子有何要事？”
　　漫罗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幽幽启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有几个问题想来请教一下，若是世子在府，就请侯爷派人带我去见他吧。”她的口吻中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容祀卿思忖了半晌，方才唤了两人来。
　　他对其中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请一下公子，说有贵客来访，让他到书房去。”那人领了命而去，随后他又对另一人道：“你带七皇子殿下去书房。”说罢，他又客套地对漫罗说道：“下官已为殿下安排，您就先去书房候着吧！”
　　漫罗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迈着悠闲的脚步往外走去，而容轩则跟着也站起身，正欲随之离去。却忽闻身后传来容祀卿的声音，“你跟去作何？”
　　容祀卿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容轩，觉得他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男宠，如今七皇子与容昂谈话，又岂容得他旁听。或许，在容祀卿的心里，容轩早已不是他的儿子。
　　容轩听到身后传来的那问话，回过头去冷冷地相望，然而话未出口，门边的漫罗却先开了口，“容轩是我的人，他自然跟着我，怎么，侯爷觉得不妥么？”
　　容祀卿一听漫罗这么说，自然不敢有异议，立马低下头，“下官不敢。”
　　漫罗得意地一笑，随后冲着容轩唤道：“还愣着作何，快点跟上来。”语毕，一回身，继续朝着前方而去。
　　～
　　随着那引路的下人来到书房，继而那人便退去了。书房内空无一人，显然容昂还没有到。漫罗在太师椅上坐下，这才对容轩表现出不悦，“刚才的那番话你不应该说的。”
　　容轩明白漫罗所指的是哪一句话，“为何不该，您没瞧见方才他那暴怒的样子吗？他分明连自己都觉得他愧对我们母子，只是他不敢承认罢了。”
　　“那又如何？就算他真的对不起你们母子俩，你又能拿他如何，他终究是你爹，你刚才的态度只会让你们之间的关系更恶劣。”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容轩啊，就算你恨他怨他，可你们的体里终究流着相同的血。”
　　容轩冷然一哼，“您现在是在为他说话？哼，漫罗何时竟开始学人装善了？”他的话中透着不满，而话音刚落，却得到漫罗的责骂，“是，我好心劝你，而你却不识好人心。”
　　猛然从椅中站起，她冷眼望着容轩，神情越发冷漠，“你要是真能恨得彻底，刚才就不该表现出卑微，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容轩，之后你为何不敢看官燕侯？”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漫罗深深地望进容轩的眸中，继而沉声说道：“因为在你的心里，你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爹，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想证明你自己，若总是这样自卑，你终将一无所成。”
　　房门瞬间被推开，漫罗和容轩纷纷侧过脸去看向门外，容昂站在门边望着相对而立的二人，不羁地笑了笑，“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啊，没打扰到两位吧？”
　　容轩望着他，心中一股怨气全部发泄到了他身上，语气中满是漠然，周身被傲气包裹，“没有，进来，关门！”

　　卷卌叁 容昂

　　容昂悠然迈入屋内，顺手将房门锁上，然后倚在墙边打趣地望着那仿佛正处于冷战中的二人，他反而笑得很随意。冷僵的气氛中，他忽而戏谑地道：“我好久没瞧见这么有意思的事了，两位继续，你们只管当我是空气便是。”
　　容轩冷漠地瞥了容昂一眼，随后不悦地甩出两个字，“不必。”
　　容昂瞧着自家哥哥一脸无情淡漠的神色，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紧接着看向漫罗，轻然偏了偏头，“七皇子，别来无恙？”
　　漫罗从未想过容昂与容轩的个性差别竟会如此之大，但想来这人既然能如此得容祀卿的喜爱，其身上必有讨喜之处，今日一见，倒觉此人当真有趣。
　　“很好，世子近来呢？”出于礼貌，漫罗还是与之客套了一番，对方依然笑得很随意，耸耸肩道：“还是老样子吧！”他忽然将目光又投向容轩，语中含笑地问道：“哥，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哦！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当年我年少无知，对你说了些难听的话，哥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容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而后他垂下眼睑，低沉地说了一句，“没有。”不可否认，那一年容昂的话确实是导致之后容轩长时间情绪低沉的主要原因，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他此生最大的幸福便是有一个疼他万分的娘和一个始终支持他的弟弟，他们都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可是后来，娘离开了，当时他觉得自己还有一个弟弟相伴，至少不孤单。
　　直到跟着漫罗离开侯府，到爹和容昂一同来探望，容昂对他语出伤人，在那一句句对于男宠轻蔑嘲讽的语句中，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始至终错得最离谱的那个人是他。他真是个笨蛋，自以为弟弟如他一样在乎着彼此的兄弟情，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亲情也不过如此。
　　这个世界本就可笑，不是吗？他拼了命地想守住最后一份亲情，却终究明了，在对方眼里，这段亲情廉价得令人可悲。自此，他便开始绝望，也不再期待有任何人会来探望他了。偌大的七皇子府成了牢笼，将他囚在里边，感受着岁月一点点流逝，而世间已然无情。
　　有多久没听到容昂的那一声“哥”了？他还记得小时候，容昂总喜欢追着他一声声地叫着“哥”，那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只是今日，当他再次从那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口中听到这声“哥”时，有些感觉好像不同了。
　　容昂始终倚在墙边，目光游离在二人之间，最终淡然道：“你不气我就好。”
　　漫罗细细地将容昂打量了一番，随后踱着步子缓慢地走回座前坐下，容轩便也跟着走到她身后守着，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他总是默默地站在漫罗身后，站在那个最能守护她的位置上。
　　坐下之后，漫罗指了指一旁的那张椅子，然后说道：“世子不用站着，也坐下来说话吧。”容昂却也洒脱，顺势走到椅前落座，旋即扬声，“七皇子特地前来找我必是有要事吧，不妨直说，但凡容昂能帮得上忙的，必当义不容辞。”
　　漫罗挺欣赏容昂行事的气度，这会儿听闻他的爽快言语，她满意地颔了颔首，“也没世子说得那么严重，其实就是我心里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希望世子能为我解惑。”她的唇角上扬，带起一丝极浅的笑，却分外迷人。
　　容昂礼貌地一摆手，“七皇子请问。”
　　在来侯府的路上，容轩曾问过漫罗，到底要以怎样的方式来套容昂的话，从而打听出他和寐瞳的关系，而漫罗只回了他一句，“开门见山便好。”
　　双手摆在椅柄上，漫罗单手撑着头，幽幽启口，语调很慵懒，“听说，最近世子在捧尚香楼的一个戏子？”
　　话音刚落，只见容昂的脸色忽而一僵，些许笑容仍残留在嘴角，让人感觉那表情特别的怪异。沉默许久，他终是再度开口，“七皇子要问的事与寐瞳有关？”
　　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的容昂反倒让漫罗有些不习惯了，端正了身行，她说：“怎么，不能问吗？”
　　“不是。”容昂迅速地答道，随之顿了顿，才又启口，“只是，在这之前，我能不能先问问七皇子，您为何这么在意寐瞳？”那目光中有一丝别样的光色一闪而过，却好似带着满满的杀气。
　　漫罗微眯了双眼，含着探究又将容昂打量了一番，随后忽而微笑起来，“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听说，笑着说出可怕的话时，那话才更显得残忍，也许漫罗此刻便是如此。
　　容昂深深地呵出一口气，而后呓语般地低声自问：“知道得太多了吗？”他笑起来，只是笑容透着几分凄楚。双手紧紧握成拳，不久又缓慢地松开，他勾了勾唇角，表现出一分释怀，“七皇子有何不明白的就直接问吧，只要是能说的，我绝不隐瞒。”
　　漫罗注意到容昂话中的那句“能说的”，言下之意，便是在他与寐瞳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咯？但是她并没有针对这个去对容昂刨根问底，只是很平静地丢出一个问题来，“第一个问题，你为何会认识寐瞳？”
　　“一个故人罢了，很久以前一同把酒言欢过，后来失去联系了，前不久正巧又在街上偶遇，他认出了我，如此而已。”简单的一句话，似乎把该说的都说了，可是漫罗总感觉容昂有所隐瞒。
　　淡然地抿了抿唇，漫罗再度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为何要推荐他去尚香楼？”
　　容昂好笑地撇撇嘴，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既然有这方面的才能，为何不发展他的长项呢？当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很潦倒，而尚香楼起码可以让他有能力养活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漫罗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的思想很怪异，在这个时代，若非逼于无奈，没有人愿意去当戏子吧？毕竟，这是个同男娼一般下贱的职业。
　　难道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漫罗抬起头对上容昂一双含笑的眼睛，却越发地看不透对方。难道说，之后容昂力捧寐瞳，其作风招摇高调，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尹寐瞳是他的人，从而保护他？微抿着唇角，漫罗暗忖着，似乎有可疑啊！
　　“第三个问题，你与寐瞳现在的关系是什么？”漫罗又问道，而这一次，她得到的回答却是——
　　“不可说。”容昂摇了摇食指，轻轻地回之。漫罗一怔，略显不解地启口，“为何？”
　　怎料容昂依然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也在瞬间消失殆尽，“没有为何，只因我说不可说，那便不可说。”
　　好霸道的人，可是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十分有气势，然而漫罗更好奇的是，容昂为何对他与寐瞳的关系只字不提呢？是因为他与寐瞳真是主人与侍宠的关系么？不对，若只是这样，如今世人早已这么传了，流言漫天飞也没见他怎样，难道说有隐情？
　　冷冷地望着容昂，漫罗也不再笑，只说：“你不愿意说你与寐瞳的关系，该不会是因为你们在私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还未等到容昂回答，她就复又启口，“倘若我一定要知道你们的关系呢？”
　　对于漫罗的威逼，容昂倒是显得很镇定，“七皇子可以去问寐瞳，说不定他愿意告诉你。”容昂眉宇间的那一丝傲气与容轩极为相似，加上那不逊于容轩的精致五官，有那么一瞬间，让漫罗产生一丝错觉，仿佛此刻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正是那个向来傲气非凡、自命清高的容轩。
　　大抵便是这种错觉，让她一时无法对容昂发火，只是看着对方一脸认真坚定的模样，她心中扬起一丝怨念，“很好，容昂，但你要知道，纸终究包不了火。”
　　容昂这才又笑起来，“我不求纸能包住火，但求这一刻的平安。”
　　“哼！”漫罗冷哼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愿下次我们再见的时候，你还能像此刻一般平安。”说着，她连一句“告辞”都没有，就径直朝着门外而去。
　　身后是容昂对容轩说的话，“哥，你说，七皇子是不是要迁怒我了？”而容轩只是淡漠地回了他一句，“你自求多福。”
　　语毕，漫罗忽然回过头来，唤了一声“容轩”，他立刻跟了上去，随之一同离去。那并肩的背影，让容昂一时地感慨，“其实，真正该自求多福的人，是你吧，哥？”上扬的唇角勾勒起一道悲伤的弧度，那一日的夕阳，似乎特别的红，如血一般。

　　卷卌肆 异脉

　　坐在双人软轿上，漫罗的目光淡淡地瞟向窗外，并非外面的景色如何的撩人，只是她很想一个人静一静，即便是发发呆也好。
　　容轩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守着，而她却似乎把周遭的一切都无视了，只将目光专注地投向窗外，看过往的行人，看那些向后移动的房屋。
　　长久的沉默，让这不远的路途显得分外漫长，那个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于是轻声开口，却只在一个“您”字之后又沉默不语。他总是这般，明明挑起话端的人是他，可是不知道要如何把话接下去的那个人也是他。
　　漫罗回过头，淡漠地凝望着容轩，那眼波潋滟，却好似含着一丝深沉。容轩微微一怔，无法解释那一眼之下，他心头恍然而生的一份悸动。
　　“快到了。”他随意找了个话题启了口，继而立马别开眼，也似无意一般地扫向窗外，见了他那模样，漫罗不禁扬了扬唇角，微笑着道：“我知道啊！”
　　将视线收了回来，容轩对上漫罗的双眸，神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您可不可以……”话音复又顿然而止，半晌之余，他才如下定了决心般地接着说道：“您可不可以不要责怪容昂？”
　　漫罗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的时候，只见容轩的眼中含着一片浓郁的担忧。
　　“他是你弟弟，我自然会网开一面，何况，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漫罗淡笑而问，转而瞧容轩安下心来，低沉地说了声“不”，她略显打趣地开口，“我本以为对于侯府的每个人，你都早已不在乎了。”
　　容轩微微抿了抿唇角，而后轻轻地摇头，“怎么可能不在乎，即便我假装淡定，可是心里仍然会担心，也许正如漫罗说得那样，我们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就算我真想恨他们怨他们，却终究会不忍，这便是亲情。这种心情您能明白吗？”
　　漫罗歪了歪脑袋，仿佛真的有在很认真地思考容轩的问题，良久她耸耸肩道：“大概明白吧！”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以前，其实对于亲情的概念她一直很模糊，那时候很少见到爸妈，而姐姐和她虽然生活在一起，却好像总是很难见到似的，算起来，整个家里对她最好的人似乎是管家，当时的她好像真挺可悲的。
　　亲情这种东西，她得到的不多，需要的也不多，一直以来，她都是靠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有时候想，也许有一天突然有个人跑来告诉她说，她的父母飞机失事了，她也不会哭吧，那并非因为她冷漠无情，而是在颜筱朵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感受过亲情的重要性，在她看来，有没有父母都是一样的，地球同样转着，不会因任何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止转动。
　　思及至此，她突然拼命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明白。”
　　容轩一抬眸，对上漫罗坚定的眼神，他不解漫罗前后两个回答的截然不同究竟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在方才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漫罗的脑子里想了那么多从前的事情。
　　“我不相信亲情，这世上任何一种感情都胜过亲情，说什么血浓于水？其实亲情才是最没用的，就算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那也不过是一种身份的标记，除此以外，它什么都给不了。”一口气说完这段话，漫罗显得有些喘，紧接着开始惊讶自己方才的那段话，她不明白为何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心头莫名地产生一股怨气，而同时又似乎有种外力在逐渐趋入她的思想，这种感觉，正如当日她在罹湮房内性情大变一样。
　　“漫罗，你没事吧？”意识到漫罗的异样，容轩略显担忧地问道。此时轿子已在府外停下，漫罗迅速下轿，然后回过头对着容轩说道：“我有些不对劲，你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就好。”说着，她毅然转身，朝着皇府深处跑去。
　　～
　　漫罗一路小跑回到柒林阁，然后直奔内室，瞧见自己那张软绵绵的公主床，她丝毫不顾及形象地仰面躺下，此时方觉胸口压抑，气息不顺，显得有些喘。而下一刻，她干脆扯过被褥将自己蒙起来，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只是为何要这么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感觉身体里有个不属于自己的魂魄存在着，时时刻刻都可能将她的灵魂吞噬。
　　黑暗中她挣扎着，想要拉回自己的理智，小小的空间里，只听得到她粗重的喘息声，如濒临死亡的人能听到死神到来的脚步一般恐惧。
　　她紧闭着双眼，眉头深锁，忽而眼前一片亮光，她惊恐地睁开眼，在看到容轩的面容之后才舒缓过一口气。耳畔是那个少年平缓的声音，却带着几许责怪，他说：“你想闷死你自己吗？”言下，他在床沿坐下，而后拉过漫罗的手腕，为其把脉。
　　至此，之前仿佛被枷锁紧紧缠绕以至于无法呼吸的心才慢慢地缓过来，漫罗呆愣地望着容轩，许久没有开口。而容轩却一边把着脉，一边说道：“您知不知道，医术高明的大夫，仅仅通过把脉就能辨出一个人的性别。”
　　漫罗闻之一惊，当日容轩为她把脉的时候，他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可是他今日这话，又好似在告诉她，其实他一早就知道颜漫罗是个女子一般。正错愕间，又听容轩启口，“但是，您的脉象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将手从漫罗的手腕上移开，他轻叹了一口气，“还记得当日我让师父查您的身体状况吗？一方面是想确实您体内是否有另一种毒，而另一方面，我也很好奇您这百年罕见的脉象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漫罗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才故作镇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脉象与常人不同？”见容轩微微颔首，她复又启口，“为何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曾经与师父谈到过这件事，他认为您可能是被下了药物，借助外力强行地改变了脉象。”容轩细心地解释道，旋即又笑起来，难得地表现出一丝邪气，“您说，那个给您下药的人，是不是想要帮着您隐瞒身份呢？”
　　为了帮她吗？可是究竟是谁呢？漫罗暗自思忖着，忽而想到了一个人，“难道是他？”
　　容轩好奇地追问道：“是谁？”漫罗看向他，神情略显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父皇。”
　　也许，在这个世上，最不愿她身份曝露的人便是这苍蘅的君主，当然，能谨慎到连脉象都要一并改变的，也只有那只老狐狸。
　　“我有时会出现性情大变的现象，总感觉身体里多了个不属于我的灵魂，这会不会是那种药物的副作用？”漫罗如是问着容轩，而容轩只是摇着头，道：“我无法给出确切地断定。”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我先开服药给您，您试着服用一段日子，看看有没有效？”
　　漫罗点点头，随后突然发现，容轩背对着她，就算她把头给捣烂了对方也看不到，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然后她对着容轩的背影问道：“不是让你别跟来吗？怎么又跟来了？”
　　看到容轩的身子明显的一颤，随之他的动作突然止住了，定格了许久，他才又开始继续手头的动作，而嘴上却吞吞吐吐地说着，“因为……有点担心。”
　　漫罗忽而笑起来，虽然容轩没有看到，可是她依然相信，那一刻自己的笑容一定美极了，“容轩，你是在关心我吗？”
　　将手上的笔放下，那个平日里冷傲的少年站直了身子，他始终凝望着房门的方向，而没有回头去看漫罗一眼，只是他可以用背过身去的方式来掩盖脸上的红晕，又要以什么办法来骗过自己的心？
　　终于，他还是选择了诚实，慢慢转过身，对上漫罗的眼，他略显羞涩地颔首，轻声道：“嗯，有点吧！”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可是听在漫罗耳里，依然觉得甚是满足。
　　“容轩，我很高兴。”站起身，飞快地来到容轩面前，漫罗一把将他紧紧抱住，而后十分激动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对我表现出关怀？这样至少能够说明，在你的心里，对我的感情不仅仅只有恨。”
　　漫罗将脸紧紧地贴在容轩的胸前，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暖。而容轩愣了半天，才有些不自在地伸出双手，将这个女子搂在怀里。那一刻，纵使一个字都不说，温情便已在二人心间缓缓流淌，他亲吻她的额头，温柔且甜腻到让人心醉的感觉，使得漫罗不禁沉沦。也许他们早就相爱了，只是，谁都没有意识到。

　　卷卌伍 探望

　　漫罗从未想过，容轩竟会那么的温柔，她依然记得她将自己的第一次给了眼前这个男人的那一夜，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当时她只觉得，也许对容轩而言，即便是做 爱，也只是为了报复罢了。
　　可是这一刻，这个少年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然后柔软的唇缓缓地向下移动，至眼睛、鼻子、脸颊、唇瓣，那动作是那样的轻柔，仿佛包含了满满的深情与呵护。
　　迎合地闭上双眼，漫罗感受着那些温润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在一个漫长且激情的舌吻之后，少年又开始吻她的锁骨，一点点的吸允、舔舐，轻而柔，带着深情，叫人忍不住地沉沦。
　　“你知道吗？其实，爱上你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踮起脚尖，漫罗伸出双臂紧紧环住容轩的脖子，而后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略带沙哑地在对方耳畔暧昧地吐雾，“因为，我原本以为，容轩一点都不爱我。”言下之意便是她此刻突然意识到，其实容轩是爱她的。
　　而那个向来倨傲的少年在听过漫罗的话后，他的身子不禁轻颤了一下，继而对上她的双眸，本想要否认些什么，然而双唇微启，却终究难以吐出一个字来。也许，他这样便叫做默认吧？默认了心中的爱，同时也默许了这份爱的存在。
　　“主子，苏河求见。”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顿时将二人间一份尴尬的气氛打破，漫罗从容轩怀里离开，而后整了整衣衫，才对着门外唤道：“进来吧！”
　　苏总管进到内室，见漫罗坐在桌旁，而容轩则守在其身后，他只是福了福身，道：“苏河见过主子，见过容轩公子。”抬眸的那一际，对上漫罗的瞳仁，他复又启口，“主子，您让查的关于安宁郡主的事儿有结果了。”
　　漫罗了然地点了点头，“怎么说？”
　　苏河很冷静地扬声，语调极为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据属下调查，安宁郡主的身份并没有任何虚假。”说着，他将一个信封递到漫罗面前，“这里面写着安宁郡主的生辰八字，郡主是苍蘅三年出生在京都的宁王府上，当时宁王还未被封爵，而苍蘅十年宁王一家奉皇命至玄漪参加祭天大典，同时在苍蘅与玄漪交接之处新建王府，驻守当地，在那儿当了个藩王，其间安宁郡主一直和他爹生活在一块儿，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待苏河将一切娓娓道来，漫罗却暗自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略显不解地问道：“你说，颜安晴这些年来一直都住在苍蘅与玄漪的交界处？”
　　苏河点点头，应了一声，“是。”
　　“宁王时常出入玄漪办事，有时也会带上颜安晴，那么，会不会颜安晴之死根本就与玄漪有关呢？”挑起柳眉，漫罗如是而问。
　　此刻，站在她身后的容轩突然开了口，“虽然有这种可能，但是之前我们也已证明了，罹湮并非玄漪的人，漫罗又要如何解释这个呢？”
　　侧过脸，漫罗深深地望入容轩的眼中，“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虽然说罹湮不是玄漪人，但其实他是为玄漪办事的？或者说，杀颜安晴的人根本就不是罹湮，而他为了保护某个人而一直在顶着罪名？”
　　容轩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以分外平静的口吻说道：“杀人的确实是罹湮，您不要忘记了，当日留在案发现场的那些证物，当然，罹湮至今都不愿说出他杀人的动机，倒是有可能是因为他在拼命保护某个人。”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他再度启口，“至于说罹湮是在为玄漪办事，我不觉得他有机会与玄漪那边得到联系，但是，倘若玄漪那边有眼线在苍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听闻之前罹湮曾两次私自离府，难道漫罗就没有彻查过他是去了哪里吗？”
　　一说到这事儿，漫罗不禁叹了一口气，“我问过他，可是他始终不愿意说。”
　　“那就很明白了。”容轩淡淡地给出自己的看法，“看来罹湮确实是在保护某个人，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两次他出去所见的人。”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容轩，如今我们的问题是不明白为何罹湮要杀颜安晴。”漫罗很无奈，明明她那么想要救罹湮，偏偏对方不合作。
　　容轩抿了抿唇角，而后说道：“我能想到的只是有人叫他这么做，至于这件事后的隐情，你只要拿着这封信去尚香楼，自然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经容轩这么一提醒，漫罗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拿到了同寐瞳交易的筹码，真是的，之前她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啊，心烦了那么久还不如这就去尚香楼会会寐瞳呢！
　　“好，我这就去找寐瞳。”说着，她便站起身，带着容轩和苏河二人一同走出了柒林阁。
　　让苏总管去备轿的时候，容轩突然问漫罗，“要不要我陪您一块儿去？”而漫罗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了，你去了也没用，寐瞳那人也不是多一个你就能对付得了的，如果有时间的话，替我去看看罹湮。”语毕，她转过身朝着府外而去。
　　被留下来的容轩望着逐渐远去的漫罗的身影，竟是淡淡地勾起了唇角，那抹笑容便是那个女子最爱的容轩式微笑，她曾说过，他的笑容特别的好看，她很喜欢看他这样微笑的样子，温暖得就好似那和煦的阳光。
　　直到漫罗的身影完全从他视线中消失，唇边的笑意才慢慢地敛了去，继而暗自低语，“你让我去看望罹湮，就不怕我与他一语不合而吵起来吗？我们也算情敌，不是吗？”他自嘲地笑了笑，随之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
　　容轩走在地牢那条阴暗潮湿的通道上，他依然不喜欢那种森然的感觉，总觉得会让人毛骨悚然，或许，只是他一人有这样的错觉，只因这个地方给过他太多的不快乐。
　　几个月前，他也如此刻的罹湮一般，被关在黑暗尽头的这间牢房内，日夜如一，只是那时的自己相比罹湮还要更悲惨一些，有个姓唐的狗官整日在对他用刑，想要逼问出他一些什么，当时他甚至觉得生不如死。
　　钥匙插入锁内，发出金属混沌的声响，容轩不禁皱起眉头，有些难以忍受那刺耳的声音，待牢门被打开，他立马抬起脚步走进去，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那他所厌恶的，却终究会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走近了黑暗。
　　罹湮坐在角落处，淡漠地凝望着他，却始终未曾开口。身后的牢门又被合上，容轩没有回头，而是一步步地走到罹湮面前，随后蹲下身子，低沉地启口，“漫罗让我来瞧瞧你。”
　　罹湮忽而勾起唇角，笑得如以往一般妖娆，只是他的脸色依然曝露了身体的虚弱，将那抹笑容染上了几丝病态的苍白。
　　“瞧我？”他反问道，而后又嘲讽地笑起来，“难道不是来逼问我杀死颜安晴的动机吗？”
　　容轩摇摇头，干脆在罹湮面前席地而坐，“若是换作你，屈打成招下所谓的真相你会相信吗？”他撇嘴一笑，继而又道：“虽然我不理解你为何要杀了郡主，但那也与我无关，今日我来，只是单纯好奇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罹湮不解地反问道：“难道你还认为我是玄漪的人？”
　　容轩抿了抿唇角，不答反问，“一个刺青并不能说明什么，不是吗？更何况，玄漪子民身上的刺青是在孩子出生的同时由刺青师傅立刻人工刺上的，倘若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打算隐瞒你的身份，那么因此而不刺上刺青也是可能的吧？”他突然凑近罹湮，意味深长地问道：“罹湮公子，你说，我分析得有道理吗？”
　　罹湮笑笑，“容轩公子，看来你是认定了我是玄漪的人了？”
　　容轩不置可否，“敢问罹湮公子，当日你用来救漫罗的那块九转丹砂在何处呢？”而罹湮却表现得淡淡的，“没有人规定我一定要将九转丹砂放在身边吧？”然而话音未落，容轩却突然一手摸到罹湮的腰际，未等对方有所反应，他已先行开口，“明明在这里啊。”他突然对着罹湮笑起来，“你身上的这件衣服不是你的，只有玄漪的服装才会在腰内缝上一条带子，为了挂九转丹砂的护身符。”
　　罹湮骇然地睁大了双眼，随之突然忆起，那一天，他的衣服上沾染了颜安晴的血，所以他就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回来，怎料一回来就被漫罗打入牢内，以至于没有机会将这件不属于他的衣服给换了，容轩他说对了，其实他身上的这件衣服，属于浅笙。

　　卷卌陆 黄雀

　　静若万物寂灭，罹湮震撼地看向容轩，随后迅速拍开他扶在他腰上的手，寂静中发出清脆的拍打声，而后其细柔的嗓音也幽幽响起，然而眉宇间似乎流淌着一道严肃，“就凭一件衣服，你就认定我是玄漪那边派来的人？如此便判我死罪，未免操之过急了。”
　　“你放心，定罪这种事向来不是由我做主的，只是罹湮公子，我很想听听你对于你身上这件衣服的解释。”容轩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眸中依然傲气满满，且带着一丝得意。
　　罹湮浅然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没必要向你解释太多，一件衣服而已，容轩公子何必耿耿于怀呢？”此话一出，反显得容轩过于小心眼。
　　而容轩却也不恼，只是淡漠地说道：“罹湮公子，你似乎有些在强词夺理啊，这确实只是一件衣服，但别忘了，这件衣服即便不能证明你是玄漪的人，却也可以说明，你与玄漪那边有来往。”
　　罹湮慵懒地倚在墙上，含笑望着对面的容轩，“那又如何呢？反正罹湮是将死之人了，就算我与玄漪那边有来往，或者说我根本就是玄漪派来的卧底，对你们而言都不重要了，只要我一死，一切就都结束了。”
　　“错。”容轩干脆利落地甩出一个字，随后认真地对上罹湮媚人的双眼，“虽然我并不想为她说好话，但事实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漫罗每天都在为了救你而奔波劳累，很多事情不是你看不到就代表不曾发生过，你懂吗？我不得不承认，她对你真的很好。”
　　伴着容轩话音的落下，罹湮微微地一怔，随后低沉地笑出声来，“你还说你不想为他说好话，可你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在为他说话了，容轩公子，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容轩心下一骇，可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我问你，你整日整夜躲在牢房里自暴自弃，又可曾知道漫罗在外边为你做了多少事？”
　　罹湮别过脸，略显任性地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在逃避现实。”容轩突然厉声喝道，而后才平缓了语调再度启口，“你以为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把她为你付出的一切都当做草灰来践踏，然后满不在乎地说不知者无罪？”他冷笑，“你分明就是在自欺欺人。”
　　“够了，容轩。”他不再称他为“公子”，少了些客套，倒是让人感觉更近一些，而相反，言辞也能更激烈一点，“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斥责我，其实我是否在逃避，又是否在自欺欺人，那也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吧？”
　　“确实与我无关。”容轩呵出一口气，略显无奈地启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漫罗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不惜牺牲自家奴才，与宁王翻脸挨其耳光，同皇上交易不惜以下犯上，你以为她为何要关着你逼问你杀人的动机？那是因为皇上说，只有你说出真相，他才愿意饶你一死。”
　　从地上站起，容轩俯视着罹湮，目光冷漠，“这些事她都没有告诉过你吧？因为她不想你为她而自责，她始终希望你能对她坦诚，可是你却做了什么呢？”他极少这么尖利地去针对一个人，而这一刻的容轩，却是真的对罹湮心有怨念，“我不想质问你一直以来在保护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其实我和漫罗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你好自为之。”说罢，他毅然转身，扬长而去。
　　那背影给人的感觉很决绝，当时罹湮依然坐在牢房的角落，目中含着浓郁的悲伤，望着容轩飞快地走出他的视线。牢门开了又合，外边传来上锁的声音，明明只是金属碰触的声响，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其冰冷的触感，凉凉的，寒到了心头。
　　罹湮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弯下身子，将头埋入屈起的双膝中，完全呈现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形态。容轩的话语尤在耳边回荡，那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心里，仿佛根深蒂固一般，怎么都赶不出心扉。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明明很恨他，不是吗？”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几许哭腔，罹湮哽咽着问道，只是容轩早已远去。
　　空旷无人的牢房内，寂寞一点点地深陷，罹湮随地抓起一把稻草，愤恨地朝着空中撒去，“傻瓜，全部都是傻瓜。”容轩是，漫罗是，他也是，每个人都在做傻事，自以为多么的了不起，可是在他人眼里，依然可笑之极。
　　～
　　然而与此同时，在尚香楼三层尽头寐瞳的房里，漫罗坐在桌边，将怀中的一个信封取出递到对方眼前，“这是你要的东西，我可以向你保证，颜安晴的身份没有丝毫问题。”
　　寐瞳邪气地勾了勾唇，将信封打开，快速地扫了一眼，随之抬眼对上漫罗的瞳仁，“真的没有问题？”
　　“绝对没问题。”漫罗坚定地颔首，继而端起桌上的酒浅啜一口。似乎每次见到寐瞳，此人都在饮酒，只是漫罗却并不喜欢这大白天饮酒的感觉，同白日宣淫一般令人厌恶。
　　将信重新叠好放入信封之中，寐瞳细心地将那封信收入怀中，“好，我知道了，感谢七皇子殿下，作为交换，我也会依约告诉您救罹湮的办法。”说着，他身子向前微倾，更为凑近漫罗暧昧地启口，“罹湮跟了七皇子两年，您可知他有个弟弟？”
　　“什么？罹湮有弟弟？”漫罗一惊，不敢置信地扬声，“我从不知道他还有亲人。”
　　寐瞳轻笑着，“他确实有个弟弟，且是他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您与罹湮相处了两年，竟然连这都不知道？”上扬的音调显出几丝嘲讽的味道，而后他又坐正了身，“不过也难怪，罹湮为了保护他的弟弟，所以才会一直向您隐瞒此事，作为一个哥哥，他简直可以拿满分了。”
　　漫罗似乎能猜测出寐瞳告诉她这些的用意，却仍是故作不解地问了句，“所以呢？”
　　寐瞳笑得很妖媚，“所以，如果您拿浅笙去威胁罹湮的话，还怕他不招供吗？”
　　“浅笙？”漫罗细细地念着这个名字，随后听到寐瞳复又启口，“我忘记说了，罹湮的弟弟叫浅笙。”举起酒杯，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继而单手撑着头看向漫罗，“其实我很好奇，要是罹湮听到浅笙的名字从您口中说出，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他恶意地笑道，紧接着又为自己杯中斟满了酒。
　　“你与罹湮究竟是什么关系？”漫罗隐隐感觉寐瞳在谈到罹湮的时候，就好像他与罹湮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般，如此一来，她便越发好奇此人的身份。
　　而寐瞳确实一副慵懒的模样，淡然地甩出一句话，“七皇子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吧？”
　　漫罗天生就是脾气倔，对方越是不愿意说，她就越想知道，于是刻意寒下声道：“倘若我一定要知道呢？你区区一个戏子还敢瞒我不成？”
　　寐瞳稍微愣了愣，而后清脆地笑出声来，“自然不敢，不过我与罹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不过就是相识的两个人罢了，七皇子，您多虑了。”
　　寐瞳一句话将他与罹湮的关系概括了，然而听在漫罗耳里却觉得这话没有丝毫的可信度，只是她也懒得追究，便说：“但愿是我多虑。”言下忽而站起身，“既然该办的事都已办完，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寐瞳，你我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吧？”她微笑着问，却在还未得到对方回答时已转过身去。
　　“那也未必，我若想见您，总能见得到。”身后突然传来寐瞳傲慢的回答，漫罗只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脚步，却忽然感觉身旁一阵风过，只见寐瞳飞速地来到她面前拦下了她的去路，“七皇子作何如此着急要离开呢？寐瞳可是很希望能多与您相处一会儿呢！”
　　漫罗冷漠地一哼，“你少来，尹寐瞳是什么货色我还不至于一丁点都不知，把你这勾人的戏码留着去对付别人吧，在我这里，行不通的。”
　　有那么一瞬间，漫罗感觉寐瞳的眼中似乎闪过一道杀气，然而却是稍纵即逝，让她有些摸不清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只是听着寐瞳的嗓音好似稍稍低沉了几分，“七皇子也别装得很了解我的样子，您若真的那么了解我，也没必要派人查我的底细，更不需要为此特意上官燕侯府找容昂了，您说是吗？”
　　漫罗一惊，失声叫道：“你知道？”而寐瞳只是极淡地笑了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七皇子怎就那么笃定，在您查人的同时，您的一举一动就没有落在别人眼里呢？”

　　卷卌柒 血路

　　微风透过窗户吹入屋内，扬起少年飘逸的发丝。寐瞳唇边的笑容渐渐深刻起来，果真如妖孽一般。
　　漫罗从未想过，原来寐瞳一直派了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猜不透对方这么做的用意，只感觉似乎她已不知不觉地走入了寐瞳一早设好的局里，如今想要退出，却也身不由己。
　　很可笑是吗？她也这么觉得。向来自诩强势的颜漫罗，这会儿竟是败在了一个妖孽戏子手里，听上去确实过于讽刺。
　　寐瞳站在漫罗面前笑得满脸的邪佞，“七皇子，您在容昂那边可问出了些什么？”
　　漫罗冷冷一哼，“你该庆幸，我并未问出任何，不过你收买人心的本事真的不错，我很好奇容昂为何会如此尽心地为你保守秘密？”
　　寐瞳偏了偏头，然后指指桌边的位子，示意漫罗坐下说。于是二人一同回到桌边，寐瞳这才幽幽启口，“与你我一般，只是一场交易而已，我不过是做着投其所好之事，当然相对的，他也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的？如今这头牌戏子的头衔？”她轻笑着调侃，“你倒是很喜欢与人做交易，与我如此，与容昂亦是如此。”忽而，她的坏心眼一起，问道：“你拿什么和容昂交换？你这具身体吗？”
　　寐瞳的脸色一变，笑容瞬间从脸上退去，他冷冷地开口，“七皇子，玩笑似乎开得有些过了。”
　　漫罗很少见寐瞳这样一副认真的模样，倒是觉得有些震撼，无奈地耸耸肩，她道：“当我没说。”方才那一瞬间，寐瞳周身所散发出的那股隐隐怒意令人不禁感到压抑，本以为寐瞳不怀好意地笑着的模样才最可怕，如今才知，原来他生气的时候可以更可怕。
　　又将一杯酒灌入腹中，他的唇角习惯性地上扬，“关于我与容昂的关系，我奉劝七皇子还是不要过多地去猜测为好。”这话听上去总觉得含了些许的威胁，漫罗淡漠地抬眸，瞥了一眼后又立刻垂下眼睑，自顾自地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寐瞳，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寐瞳倒也洒脱，什么都不多说，举起酒杯冲漫罗一敬，“那我以酒谢罪，刚才多有得罪，还望七皇子海涵。”说罢，一扬袖，爽快将酒灌下腹中。
　　漫罗抬起酒杯，只是浅抿一口，而后淡然地问道：“还想说什么吗？若是没事的话，我想我该告辞了。”
　　寐瞳撑着脑袋，平静地望着漫罗，幽幽启口，“只说最后两句话，第一，我与容昂并非七皇子所想的那种关系，第二，别再派人继续查我的背景了，如果七皇子不想您手下有所牺牲的话。”
　　漫罗微微眯起了眼，淡漠地望着寐瞳，好久才复又启口，“不希望我查你，是因为你的身份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寐瞳却也不否认，反是坦然地说道：“或许吧，可能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七皇子就会知道我是谁了。”他的唇边始终噙着那一抹笑容，明明只是浅淡的一朵，却好似如血一般妖冶。
　　站起身，漫罗俯视着寐瞳须臾，继而冷然而道：“但愿你我还有再见的机会，告辞。”言下，她再无丝毫留恋地转过身，绝尘而去。
　　寐瞳没再去挽留漫罗，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的背影远去，而后低沉的笑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叫人不寒而栗。
　　走到门边，将那扇敞开的房门合上，然后插上门闩，此时才有个人从屏风之后缓缓走了出来，那人款步行至桌边坐下，随后自顾自地取过一只空杯，斟满酒后仰首饮尽。
　　寐瞳靠在门边，打趣地凝望着桌边的那个少年，他忽而调笑道：“似乎很少瞧你喝酒。”少年抬起头，冷漠地回望他，却没有开口。
　　寐瞳亦来到桌边坐下，随后将怀里的那封信递到对方面前，“安宁郡主是苍蘅三年八月生的，她不是当年那个女婴，浅笙，看来你们杀错人了。”他轻笑着，依然单手掌着头，“不知这回又是谁的过失呢？你说，你那位大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气得拿你出气呢？”
　　浅笙别过头，略显别扭地闷声道：“我才不是他的出气筒。”随后对上寐瞳那双妖媚的眼，他说：“寐瞳，你管得太多了。”
　　寐瞳却是不以为意，撇撇嘴道：“我随便问问而已，你不会这么小气吧？”说着，唇边的笑容越发深刻起来，“不过浅笙，你还真是一副百年冰山的模样啊！不用对我也总板着张脸吧？好歹我也帮了你一个忙。”
　　浅笙只是冷冷地瞥了寐瞳一眼，而后淡漠地启口，“无非是互相利用而已，你不是最喜欢做这种交易了吗？说到底你还是把我给出卖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至少在你不方便出面的时候，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如此一来，你哥就不会死了，凡是关系到你的事，他一定会让步。”他得意地说道，而浅笙却依然寒着一张脸。
　　“有那么多法子能救我哥，而你却偏偏选择了出卖我这一种，我是不是该对你另眼相看呢？”他冷冷地讽刺，寐瞳却笑得越发浓艳。
　　“你有你的不便，我也有我的顾忌，你我各侍其主，这次我愿帮你已算仁慈，于你而言，颜漫罗那些手下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呢？”轻轻舔了舔酒杯边缘的酒水，寐瞳如是而道。
　　浅笙依然冷漠得犹如寒冰，“我讨厌麻烦。”
　　将酒杯又放回到桌面，寐瞳抬起眸，凝望着浅笙的双眼，“你还真是冷淡，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你的兴趣？”
　　浅笙微微一愣，而后突然扬了扬唇角，笑得分外阴森，“兴趣？如果杀人算的话。”
　　寐瞳只觉浑身一颤，抱怨道：“真是个可怕的家伙，说不定把你和一个美人儿放一张床上，你也不会提起丝毫的情 欲。”
　　浅笙依然笑着，却说着极为残忍的话，“若她是我的任务，我会与她做 爱。”
　　这下寐瞳倒是好奇了，“若他是个男人呢？”浅笙的笑容稍稍敛去了几分，口吻坚定地道：“也一样。”
　　寐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把任务看得太重了，如此一来，仿佛你的世界只剩下杀人，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浅笙微微一怔，继而倔强地启口，“不觉得。”随后略微一顿，未等寐瞳开口，他又继续说道：“我的世界就是这样，你若看不惯，也请你闭嘴，不要来批判我的生活，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一定会这样走到底。”
　　至此，寐瞳脸上的笑容才完全地褪去，“真是固执得无药可救。”他又开始闷头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不知几杯下肚以后，他才又抬起首，“皇后很惦记你，临行前托我带话给你，让你在苍蘅多保重身体。”
　　浅笙愣了愣，忽而垂下了眼睑，“替我转告皇后娘娘，就说浅笙多谢娘娘挂怀。”
　　寐瞳微微颔首，轻声道：“我知道了。”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冷僵的气息在门窗紧闭的小小屋子里渐渐蔓延，直到那个向来冷漠的少年主动开口，“你几时回玄漪？”
　　寐瞳浅然勾起唇角，笑得极淡，“再过段日子吧，苍蘅挺好玩的，我还没玩够呢！”
　　浅笙斜睨他一眼，不解地问：“很好玩吗？”
　　“地方不有趣，但人很有趣。”寐瞳的眸中瞬间闪过一道精亮的光色，“关于那个七皇子，我倒是很乐意陪他玩玩。”
　　“没想到你也有这嗜好。”浅笙不屑地说道，“不过，颜漫罗未必愿意和你玩，我看他似乎不怎么待见你。”
　　寐瞳偏了偏头，而后笑道：“这又有什么关系，你知道的，只要我寐瞳看上的猎物，没有一只能逃过我的掌心，我相信，他也不会例外。”
　　“那么，祝你好运。”说着，浅笙已站起身，“我先走了，拜你所赐，铭然居我不能继续住下去了，等我找到落脚处会再联系你。”
　　寐瞳却丝毫没有愧疚地笑笑，“好啊，我等你消息。”伴着他的话音落下，浅笙已走出门外。
　　走在人声熙攘的大街上，看着身边那些过往的行人，浅笙忽而想起之前寐瞳的那一番责怪，他突然苦笑起来。
　　没有人愿意为了杀人而存活，只是，他这双手早已染满了鲜血，还能洗掉吗？这条路确实是他自己选择的，虽然坚定着一定会如此走完，却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条路何其难走。寐瞳终究不明白他的想法，但他想，这世上总有人会明白，也许是那个他，也许又是那个她。

　　卷卌捌 抉择

　　昏暗的牢房里，依然如往常一般，阴森得让人心里发寒。漫罗静静地站在罹湮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最终漠然启口，“你有一个弟弟，叫浅笙。”
　　那个少年起初还低着头，也许是不想见她，也许只是在逃避，可当他听到“浅笙”这个名字从漫罗口中说出来，竟是猛然地抬起首，带着无限的怔忪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那对漂亮的眸子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愫，有吃惊，有惶恐，还有一丝莫名的坚定。
　　蹲下身子，漫罗专注地望着罹湮，而后淡然地道：“你不要想找借口来否认一切，既然我来找你说这事儿，就说明我已经很清楚你与浅笙的关系，并且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个弟弟。”她略微一顿，伸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个少年清秀却苍白的脸庞，继而略带威胁地问道：“所以，你一定不希望他有事对吧？”
　　似乎很久都不曾开口，罹湮一张嘴，声音显得略微沙哑，其中透着满满的绝望，“你把浅笙怎么样了？这件事完全是我的过错，与他无关。”
　　望着罹湮焦急的模样，漫罗倒是显得非常淡定，“每次一出事，你都总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对秦隽如此，对浅笙亦是如此。”她缓慢地陈述着，随后轻声叹了口气，“其实，你这又是何苦呢？”
　　漫罗此刻的这番话罹湮一句都听不进去，如今他满脑子只想着浅笙，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对上漫罗的双眼，他的口吻中显出几许恳求的味道，“要我怎么做，您才愿意放过他？”
　　漫罗巧然一笑，在地上盘膝而坐，“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不过是想知道你杀人的动机罢了，当然，我要听实话。”
　　罹湮微微咬住下唇，眉间凝了凝，“您为何总要逼我？您明明知道，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那你也应该很清楚，我这么做只不过是想救你而已。”漫罗诚恳地说道，怎料罹湮竟是苦涩地牵了牵唇角，“罹湮真的很感谢漫罗，可是，求您放手吧，就算是对我的仁慈，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好吗？”
　　漫罗一怔，紧接着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甩上罹湮的脸颊，同时心里起了一阵心疼，当然更多的还是恨罹湮这一刻表现出的懦弱与颓废，“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做错了事，就应该为之负起责任，而不是一死了之。”愤恨地说完那番话，她突然紧紧地抱住罹湮，就好像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要离开她似的。
　　罹湮愣愣地任由漫罗拥抱着，许久都未曾开口，只是心头升起一股酸涩，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就怕自己会一时忍不住而哭了出来。
　　“罹湮，告诉我，你做那么多事，包括你到这一刻的坚持，是不是都是在保护浅笙？你是不是为了他，才打算要牺牲自己？”漫罗柔声问道，忽而感觉罹湮的身子轻然一颤，她松开他，静静地与之对望，半晌才又说了句，“回答我，是不是？”
　　而罹湮却并没有正面去回答问题，只是垂下眼睑，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语，“七皇子曾经说过，您对罹湮是真心的。”他突然抬起眸，眼中是一片忧伤，“这段时间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日夜不分，孤单寂寥，我时常会去想很多以前的事，想到七皇子中毒前对我的伤害，和起死回生后对我的温柔，想了很多，到最后突然发现我都不认识自己了。”话至此处，泪水终于止不住，如决堤河流一般破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也许黑暗总是能让人过多地去胡思乱想，寂寞侵袭间，他想的不止是漫罗，还有很多很多，爹娘的死，错把仇人当恩人的恨，为求真相不惜牺牲一切的心情，他努力了那么久，本以为离真相就差那么一步之遥，可却在这个时候出了差错，如果他招供，那个人一定会气得杀死浅笙，一定会，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绝对不可以。
　　这些日子漫罗都没有来看他，而他却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会那般疯狂地思念一个人，想要见他，哪怕只是一面也好。
　　有时候他会一边抚摸着自己光滑的手臂，一边想着过去的许多事。那个时侯，这白皙的皮肤上总是布满了一道道粉红的鞭痕，漫罗总说，这是做错事的惩罚，他也从来不反抗，对于任何事只默默承受着，当时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忍下来的。
　　直到后来，颜漫罗脱胎换骨，残暴不再有，而温柔却一点点地显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落差太大，两年中不曾被如此呵护的少年一旦得到了这般的温情对待，竟是如思春少女一般迅速地坠入了爱河，他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同样一个问题——是不是真的爱上漫罗了？
　　曾经他不知道答案，至如今，在多日未见后的重逢，再见漫罗那略显女气的容颜，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柔，他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从很早以前就爱上了这个人。亦或许他是爱上了那抹温柔，但是，他却总贪恋着。
　　被罹湮毫无征兆而落下的眼泪惊到，漫罗立刻抬袖为他轻拭泪水，而后甚为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怎就突然哭了呢？”
　　罹湮突然倔强地屏住眼泪，“连我都觉得我很没用，七皇子又何必救我呢？”没用地爱上了你，没用地只能用自己的死去保护浅笙。其实漫罗说得完全正确，可是那样一针见血的问题，又要他如何回答呢？
　　本来还在为罹湮的脆弱而感到心疼，而这会儿忽闻他这话，漫罗只觉得一股怒气抵在胸口，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猛然站起身，她淡漠地俯视着罹湮，冷然启口，“好，你要死，我不管你便是，之前算我白费苦心，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言下，她立马转身，朝着牢门的方向走去。
　　其实罹湮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心里为何会产生一种极为强烈的恐惧感，只是望着漫罗渐渐远去的身影，他突然很害怕，怕就此失去漫罗，怕她一旦走了，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怕她这样一步步地离开，终将走出他的世界。
　　于是他迅速起身，带着略微的踉跄疾速冲上前，继而从漫罗的身后一把将她环抱住，紧紧地搂着不想放手，“别走，求求您，不要离开我。”那一刻的声音透着无比的悲绝，让漫罗不禁一怔。
　　罹湮他……是在挽留她吗？为什么？
　　还未等漫罗将心头的疑惑问出口，只听身后的少年哽咽着开口，“我真的很喜欢漫罗，很怕失去你，我不想死的，不为其他，只因为要是死了，就不能像此刻一般爱着你了，你知不知道啊？”说到这里，泪水早已冲破眼眶，止不住地往下流，仿佛要将一直以来的压抑透过这一次的痛哭完全的发泄。
　　漫罗感觉到背后那个少年在哭泣，然而由于刚才他的那番话太过震撼，让她一时竟如被点了穴一般呆呆地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也很恨我自己，明知道不该爱上你，可是停不下来，只要一天不见，就会强烈地思念你，矛盾、挣扎，却终究抵不过对你的爱，所以，请不要抛弃我。”他依然紧拥着她，一刻都不愿松手。
　　漫罗这才缓缓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任由罹湮从身后环住腰际，她柔声问：“你相信我吗？”身后的人儿没有出声，漫罗突然拨开罹湮的手指，转过身深深地望入对方的眼中，对望了须臾，她复又启口问道：“你相信我吗？相信我能够救你，相信我能够代替你保护你的弟弟，相信我也一样爱你吗？”
　　捕捉到罹湮的眸中瞬间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色，带着欣喜，又带着些许的犹豫。他迟疑了一会儿，却不答反问道：“我能相信你吗？”
　　漫罗莞尔一笑，唇角的那片笑容并不深刻，却分外的美丽，就如那山野边的白色小花，特别的干净纯粹，“当然，不过最终的选择权仍是在你的手里。”她顿了顿，才接着启口，“选择相信我，或者，放弃我。”
　　罹湮愣了愣，随后垂下了眼睑。牢房这种地方真是阴森，让人忍不住的感到一阵阵寒冷。他微抿着唇角，似乎在挣扎着什么。突然抬起眸，罹湮的目中含着一丝让人摸不清的别样情愫，泪水早已不再流，只是泪痕依然停留在脸上，他望着漫罗的眼睛，问道：“能不能多陪陪我？我有很多话想和漫罗说。”
　　漫罗恍然意识到罹湮的决定，于是笑容越发的浓烈起来，“只要你点头，今夜，我便为你留下。”

　　卷卌玖 坦言

　　此乃前所未有的第一例，七皇子竟然将晚膳摆在了地牢里，那间总让人感觉过分阴森的牢房内，因为这顿不曾有过的佳肴筵席而升腾起一丝暖意。
　　罹湮静静地坐在漫罗身边，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忽而对方夹了一道菜送入他的口中，笑道：“尝尝这味道，你应该会喜欢。”不同的地方，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动作，在罹湮的心里泛起同样的温暖。
　　还记得那一次，在云湮斋，漫罗也是这样喂着他尝遍每一道菜色，当时他也如此刻一般，顺从地张开嘴，感受着那些佳肴的滋味，最后会回应一句，“嗯，很美味。”
　　不久之前，这个少年犹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抱着漫罗哭泣了许久，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裳，而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要挽留住对方，哪怕用尽一切的手段。泪水从来不是他的工具，他也没想过用流泪的方式来博取任何人的同情，只是当时眼泪一颗颗地往下坠，他怎么都止不住心头的伤。
　　漫罗说：“只要你点头，今夜，我便为你留下。”于是他拼命地点着头，仿佛生怕只要动作幅度稍小一些，对方就会看不到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漫罗在抱着罹湮的时候，感觉这个人是那样的脆弱，总让人不忍去伤害，就如那风中落叶，荏柔得不堪一击，她轻抚着他的背脊，告诉他，“今夜，我为你而留。”
　　罹湮取过一只酒杯，斟满了酒水递到漫罗面前，“罹湮敬漫罗一杯。”
　　漫罗起初先是愣了愣，而后接过酒一饮而尽，由此为开端，二人开始猛灌对方，那行为看上去略显幼稚，却又显出难得的欢悦。
　　畅快淋漓地对酒间，罹湮给漫罗讲述所谓的杀人过程，以及他与弟弟浅笙为何会来到这里的经过，还有那些不曾对人提起的苦衷，他说：“因为那位大人说要我杀了安宁郡主，所以我必须这么做，如果违抗了大人的命令，我与浅笙都会吃苦头，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又怎能重蹈覆辙，让那样的悲剧重演呢？我受伤没关系，可是我不能连累浅笙，不能害得他与我一同受罚。”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并未表现得很激动，只是眸中的神色特别的悲戚，“爹娘死去的那一年，我才刚满十岁，浅笙比我小一岁，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跟着大人，是他将我们兄弟养大的，所以至如今，只要是他的命令，我们都不能有所违抗。”
　　说话间，他又递了一杯酒给漫罗，而自己却继续说着，“事情办得不好要受罚，任务失败了也要受罚，这是游戏向来的潜规则，而规矩，从来都不是我们定下的。”
　　他痴痴地笑着，口吻中透着满满的自嘲，“之前的我好傻，竟然一心想着要离开你，所以当那位大人说，要是这次的事再办不好，我就再也别回去了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此事定不能失手。”
　　听到这里，漫罗一惊，而后试探性地问道：“你说之前的你好傻，那么就是说，假如换作如今再接到这样的任务，你就不会杀颜安晴了？”
　　而罹湮却摇摇头，“不，我仍会杀她，但不是为了要离开你，而是在保护我的弟弟浅笙，只有我完成了任务，他才不会受到我的连累。”
　　有一股酸涩的感觉在心间漫开，漫罗无奈地呵出一口气，道：“你果真是个一心为着弟弟着想的好哥哥。”
　　罹湮浅浅地笑起来，“他只剩下我这一个哥哥了，若是连我都不疼他，他会觉得很孤单。”举杯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后又连灌了漫罗好些杯，他说：“其实，醉了总比清醒着好。”
　　他突然伸出一手环住漫罗的脖子，深情地与之对望，目光迷离，隐隐中勾人心魄，媚色倾城，“漫罗，今夜请与我同醉。”说着，他取过桌上的酒，送到漫罗的唇边，对方就着酒杯，将那杯酒饮下。
　　“你心里到底藏了多少的事？”漫罗淡淡地问道，罹湮依然专注地凝望着她，“很多很多。”
　　“告诉我，你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谁？”漫罗终于将心头最大的疑惑问出口，其实罪魁祸首应该是那位大人才对吧，让罹湮活得那么辛苦的也只是那位大人而已，“告诉我是谁，我为你讨回公道。”
　　罹湮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绝望，而后他轻摇着头，道：“没用的，虽说您是苍蘅七皇子，却仍然不能把他怎样，若是您插手，可能还会把他逼急了。”
　　漫罗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这怎么可能？是什么人有那么大的权利？”
　　罹湮叹道：“就算七皇子在苍蘅的权势再大，可一旦出了苍蘅，您也只不过是个他国皇子而已。”顿了顿，他又继续开口，“那位大人，是玄漪的右相段则逸，您斗不过他的。”他的眸中泛起浓郁的悲伤，“之前你们一直猜我是在为玄漪办事，其实你们是对的。”
　　缓缓地将罹湮勾着她脖子上的手拿开，漫罗的脸色变得略显苍白，“你果真是卧底，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
　　罹湮垂下头，许久都不曾开口。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罹湮才又递了一杯酒到漫罗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有很多事是无法用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偏偏那一刻，面对罹湮的这句道歉，漫罗只感觉心中隐隐的痛，将那杯酒喝下，她望着罹湮，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可以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是，请你回答我，从这一刻开始，你是否能够保证只认我一人做主子？”
　　罹湮微微一愣，随后淡然地点了点头。漫罗旋即笑起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想的是——只要你表示可以，我就愿意相信你。也许是很大胆很荒唐的一件事，将一个别有居心的人留在身边确实不是理智的行为，只是当时她对罹湮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
　　“我似乎有些醉了，好困。”漫罗便在说完那句话后彻底地倒下睡了去，望着因为酒醉而睡得分外安稳的七皇子，罹湮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希望您能原谅我，但至少，让我死前疯狂一次，请让我成为您的人。”言下，他摸到漫罗的衣襟，便打算为之宽衣。
　　今夜过后，他便是七皇子的人了，就算让他死，他也该死得甘心。如是想着，他已脱下了漫罗的外衫，紧接着，是中衣，最后……没有最后了，有的只是罹湮的惊讶，如当初容轩那刹那难以抑制的惊讶一般。
　　“啊！”他失声低叫了一声，随后却见漫罗竟然缓缓睁开了双眼，而后坐起身将自己的衣服又重新穿好，望着罹湮，她平静地说道：“以前我的酒量很不好，喝两杯就会倒下去，可自从死而复生之后，我就变得会喝酒了，而且不容易喝醉。”她深深地望入对方的眸子，看到那双迷人的眼睛里仍带着一丝震惊，“我知道你是有意要灌醉我，但我没想到，我与你说了那么多，你却还是一心想着要死。”
　　罹湮这才从怔忪间回过神来，不解地望着漫罗，他问：“既然您知道我是刻意要灌醉您，又还清醒着，为何不阻止我刚才的动作？您瞒了天下人十八年，不就是想要保住这个秘密吗？”
　　漫罗微微颔首，“是，站在我这个角度想，我确实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是个女子，可是小罹，你要知道，我之所以没有阻止你，只是单纯地想要让你知道事实，让你真正地认识我，也让你清楚明白，我将你放在一个怎样的地位。”她稍稍一顿，才又道：“如今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应该能够相信我了吧？”
　　见罹湮未答，她复又启口，“请你相信，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去保护你，所以，别再一心想着死了，因为我不允许。”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告诉我，刚才你对我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罹湮微微一愣，随后老实地回答：“全是真的，从一开始我就选择了相信您，所以我不会骗您。”
　　“那为何你还要死？对于已经将事实全盘托出的你来说，应该很清楚我会想尽法子保住你的性命。”漫罗很是不解，而罹湮的解释却让她甚为吃惊，然而虽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总需要有个人为事情负起责任，只要我一死，那位大人也能气消，浅笙就可免受责罚，为了他而死，我心甘情愿。”罹湮坚定的声音回荡在阴冷的空间内，越发的让人感到绝望。有的人一生为自己，而有的人却始终为别人。

　　卷伍拾 出狱

　　本以为亲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却在看到罹湮对浅笙的关怀时突然改变了这种想法，漫罗望着罹湮那双含着悲情的瞳仁，竟因此横生出一丝嫉妒来，想她的亲人若是对自己有罹湮对浅笙一半的好，也许就不会养成今日颜筱朵这凉薄的个性了。
　　思及至此，她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让罹湮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柔的嗓音在其耳畔慢慢荡开，她说：“你是我的，我不准你做这样的牺牲，如果你敢死，我就去杀了浅笙。”明明是威胁的话，可听在罹湮的耳里却含了些许的宠溺，继而又闻漫罗幽幽启口，“你放心，只要你不死，我一定替你保住浅笙。”
　　罹湮闻之，微微抬起头，平静地望着漫罗，许久才道：“让漫罗为我操心了，您又要保我，又要保浅笙，这都是因为我的过错，”他垂下眼睑，极其微弱地吐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淡然瞧着眼前因为愧疚而不敢与之对视的罹湮，漫罗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略带心疼地嗔道：“你真是我所见过最傻的傻瓜。”见罹湮惊诧地抬起眸，她又捏了捏对方的小脸，笑道：“只要能保住你，再累一点我也乐意，你懂吗？”
　　罹湮怔忪地杵在那儿，一时也不知该有些怎样的回应，只能无措地抿了抿唇角，微微地点了点头。
　　而后气氛似乎又变得诡异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罹湮才突然开口，“漫罗，我可不可以请求您一件事？”
　　漫罗微微地挑了挑柳眉，极为爽快地启口，“你说。”
　　“我想见见浅笙，您能否带我去见他，哪怕只是一面也好，我想同他说说话。”罹湮说得极为诚恳，而漫罗亦有所动容，只是真的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也不知道浅笙如今身在何处。
　　“我并没有浅笙的下落。”她老实地回答。罹湮不禁一愣，“浅笙不在府上吗？漫罗不是抓了他回来了吗？”
　　漫罗微挑了眼梢，不解地反问：“你到底是何时听我说过，我把浅笙给抓回来了？我连他现在在哪儿都不晓得。”
　　罹湮又是一怔，这才意识到，是之前他瞧漫罗那么清楚他与浅笙的关系，就自认为浅笙是被漫罗抓了起来，“既然漫罗不知道浅笙的下落，那么您又从何知道他是我弟弟的？”
　　漫罗靠在身后的墙上，十分慵懒地说着，“是寐瞳告诉我的。”
　　“寐瞳？”罹湮心下一颤，“他也来到苍蘅了吗？”
　　漫罗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悠哉地开口，“我也正想问你呢，寐瞳究竟是什么人？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罹湮顿了须臾，复又启口，“寐瞳是玄漪的国师，乃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只为皇上一人办事，而我与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以前在宫里见过几次而已。”说到这里，他真切地看向漫罗，再度开口，“寐瞳那个人不简单，漫罗还是少与之接触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微微一颔首，漫罗道：“我自然也清楚寐瞳那人绝不一般，但起初我并未料到他的身份竟然是这般，不过，既然他是为玄漪王办事的，作何要来苍蘅调查颜安晴的身份呢？”
　　罹湮微眯起双眼，“您说，寐瞳来苍蘅调查郡主的身份？”
　　“不错，他与我做交易，只要我告诉他颜安晴的生辰八字以及出生地，他便告诉我救你的办法。”漫罗如是而道。
　　随之罹湮的双眼豁然睁大，一丝恐惧在他眸中漫开，“安宁郡主的生辰是几时？”
　　“苍蘅三年八月。”漫罗对此丝毫没有隐瞒，然而罹湮眼中的恐惧却越发深刻了，“糟糕，杀错人了。”
　　罹湮呢喃着开口，漫罗并未听清他到底说了句什么，刚想问，对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万分焦急地拜托道：“漫罗，求求您，一定要帮我尽快找到浅笙，不然他会有危险的。”
　　“怎么了？”漫罗不解地偏过头，忽闻罹湮又道：“寐瞳一定见过浅笙，不然他不会知道我被关起来的事。大人他好面子，知我被抓，他宁愿牺牲我也不会来救我，而浅笙处在我与大人之间很难办，他不方便亲自出面，恰逢寐瞳来到苍蘅，他就去拜托他出面救我。本来，这确实也没什么，可问题是我刚才发现，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完全失败了，所以浅笙若是回去，一定会有危险的，说不定那位大人一气之下会杀死他。”
　　罹湮一口气说完，然后显得有些喘，漫罗听得略显迷糊，莫名地问道：“不对啊，我与寐瞳相遇纯属巧合，万一那日我没有和几位皇兄去尚香楼看戏，岂不是就不知你与浅笙的兄弟关系了？”
　　罹湮摇着头，“不，即便您没有去看戏，寐瞳也一定会用其他的办法出现在您眼前，本来这一切就都是计划好的，不然他又如何同您做交易，如何从您这里得知安宁郡主的生辰八字？”
　　“哦——”刻意拖长的尾音带出一丝意味深长，漫罗暗自琢磨着罹湮的话，最终甩出一句，“原来如此。”
　　罹湮突然在漫罗面前跪了下来，而后恳请道：“罹湮求七皇子救浅笙。”他称她为“七皇子”，词句间显得分外认真。
　　漫罗连忙扶起他，叹道：“你这又是作何呢？浅笙是你弟弟，就算你不开口，我也应当帮你救他，反是你如今这般，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罹湮的眸中满是悲切，“我与浅笙自小父母双亡，兄弟俩相依为命，若是连他都死了，君家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人了。”
　　“君家？”漫罗一惊，而后见罹湮分外坚定地回答，“是，君家，我父亲君再策乃前左相，与右相段则逸平起平坐，权利一般大，无奈被奸人所害，死得无辜，而我与浅笙，是君家最后的血脉。”
　　“所以，你姓君，你叫君罹湮？”漫罗忽然想起，她曾经问过罹湮姓什么，当时他表现得很反感，道自己没有姓，也不需要姓，如今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姓对罹湮而言，背后藏着的是灭门的血海深仇。
　　猛然站起身，漫罗的口吻很淡薄，“我知道了，这事儿我会吩咐下去，总之尽快找到你弟弟的下落再说，而你……”她突然看向罹湮，轻然地勾了勾唇角，“今夜属于我。”
　　罹湮一怔，迷惘地眨了两下眼，怯生生地吐出一个字来，“您……”可是旋即，他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于是只好低眉不语。
　　漫罗瞧着罹湮与容轩一般吞吞吐吐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朝着牢门走去，至门前，她轻轻地敲了敲，命令道：“开门。”
　　牢房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不久，牢门被打开，两名狱卒守在门外，而漫罗只是回过头冲着仍在发呆的罹湮唤了一声，“小罹，跟上来。”随后便自顾自地走出了牢房。
　　与漫罗一同走在月色之下，罹湮一声不吭，只是时而抬首望着天边的明月，时而又低首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仿佛许久没有感受过月光，也有同样的时间不曾享受过阳光，跟着漫罗的脚步，他一步步地走，似乎每走一步，都会想起许多事，那些过去的快乐与悲伤，那些时常落在皮肤上的疼痛，与偶尔在心间升起的温暖。
　　“在想什么？”意识到罹湮的走神，漫罗关切地问道，罹湮对上漫罗的双眸，忽而想起对方是个女子，竟不禁红了脸颊。
　　月光下，少年绯红的小脸被夜色遮掩，他仍是害羞地垂下眼，“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似乎不是回云湮斋的路。”
　　“嗯，是啊！”漫罗淡然地应道，“今晚跟我回柒林阁。”
　　罹湮迅速地抬起眼，怔忪地凝望着漫罗，心里略显惶恐，想漫罗该不会是要自己侍寝吧？过往那些带着痛楚与泪水的记忆瞬间又爬上了脑海，少年的脸色刹那变得苍白。
　　“你脸色不太好看，没事吧？”漫罗低声问道，罹湮立刻摇摇头，“没事。”
　　轻轻地点了点头，漫罗又道：“要是感觉不舒服就说，我好让陆贤给你看看。”
　　罹湮刻意扯开一丝笑容，“我没事的，劳您费心了。”而后一路沉默，罹湮总觉得漫罗在想着什么心事，可是又看不透她的心思。这个人，她身上仿佛总是包含了太多的秘密，就好比他跟了她整整两年，至今方才知晓，原来她是个女子。
　　然而纵使心里有诸多疑惑，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问，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刚入七皇子门下时，他就很清楚，侍奉一个像七皇子这样的主子，他绝不可多言，所谓祸从口出，大抵如此。

　　卷伍拾壹 温柔

　　月色朦胧，笼罩了整座皇子府，罹湮走在漫罗身侧，偶尔以余光扫之，见对方似在暗自思忖，却不敢打搅，便也陷入自我的沉思之中。
　　他时常会想，究竟什么是爱？如果撇开过去所受的伤害，那么此刻他对漫罗的这份感情是否就是爱？或是如方才在牢里的时候，他虽不知漫罗的真实性别，却仍打算在死前献身于她，那又是否是爱？有时候想得多了，爱这个字眼在他心里的概念反而模糊了。
　　跟着漫罗来到柒林阁，他被带着往深处走去，穿过中堂又拐了几个弯，才来到一扇门前，推开门，漫罗先走了进去，继而罹湮紧随其脚步。
　　门的背后是另一番风景，那华丽妖冶的画面震人心魄，总显得过分绮丽。
　　这是一个偌大的浴池，池内盛满了热水，氤氲的水汽凝结成浓重的白雾，逐渐地往上升腾。细碎的花瓣随波漂流，片片殷红点缀着那弯弯流波，透过水汽隐约可见一点又一点的浅红，犹如云朵之上沾染的几丝血迹，残忍却妖媚得令人窒息。两头石麒麟分别位于浴池的两个角落，此刻正张大了嘴从口里不断吐出暖气腾腾的热水。
　　这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罹湮从来不知道在七皇子的府上有这样一个地方，美得让人流连忘返。无视于罹湮的吃惊，漫罗自顾自地走到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而后指了指身侧的一个柜子，对他说道：“里边有干净的浴巾和衣服，你在牢里待了那么久，也该好好沐浴一下了。”言下，她望向罹湮，其背后的水汽如水墨画般，更加映衬得这个少年如仙一般的妖娆。
　　漫罗不禁勾起了唇角，笑得很是随和。而显然罹湮有些尴尬，他依然站在原处，害羞地咬着下唇，双颊不禁泛起两朵红晕。
　　漫罗瞧着他那模样，忍不住地调侃道：“怎么了？小罹该不会是害羞了吧？”她笑着走到罹湮面前，对上少年羞涩的眼，随之又捏捏他那微红的脸，终是按捺不住地摸到他的腰际，“我来帮小罹宽衣。”
　　罹湮闻之一惊，连忙向后退去，慌张地说道：“不用，我……我自己来……啊……”伴着一声疾呼，他脚踩浴池的边缘，继而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小罹！”漫罗一见那情况，立即伸手抓住他，怎料那股拉力太大，使得她非但没能拦下罹湮向后倒去的趋势，反是连她自己都被那股力道给硬拽了下去。
　　“噗通”一声，溅起水花四起，伴着花瓣沁人的香气，顿时狼狈了那二人。望着湿透的彼此，身体顿时被一整片暖流包围，那温暖的感觉，仿佛能够流入心间。
　　漫罗忽然笑起来，笑声极为张扬，“哈哈，小罹，你还真是个惹事精。”
　　罹湮微微一怔，垂下眼睑吞吞吐吐地启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点怕。”
　　收起笑容，漫罗平静地望入罹湮的眸中，而后认真地开口，“怕什么？怕我？还是怕我给你脱衣服？”
　　而罹湮只是微抿了下唇角，才缓缓地启口，“因为，您是个女子，所以我怕……”他的话还未说完，漫罗已接口道：“你怕男女授受不亲？”
　　罹湮颔首，漫罗却笑了，“你似乎想多了，不管我是男是女，而你，终究是我的人。”她邪佞地撇了撇嘴，又接着道：“我记得刚才某人还打算故意灌醉我，然后把自己献身给我的，哦？”上扬的音调略显轻浮，却又含着一丝戏谑，罹湮闻之，脸越发地红了起来。
　　周遭的温度逐渐上升，分明泡在水里，却让人感觉双唇干裂得厉害，漫罗轻轻地环住罹湮的脖子，随后极其温柔地吻上了他。
　　那如花瓣落在唇间的轻柔触感，使人不禁沉沦，舌尖的探入，带着温润的潮意，仿佛侵略一般地交缠，缠绵悱恻，她舔舐他口中的每个角落，十分温情，感受着属于罹湮的味道。
　　亲吻间，她的双手慢慢地往下移去，手指巧然一动，解开了罹湮的腰带，她为其宽衣，动作很轻柔。这一回，那个少年并无任何抗拒，只是由着她，直到自己一丝不 挂地裸 露在水中，站在她面前。
　　她细碎地吻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由唇瓣至脸颊，至脖子，最后到锁骨，依然温柔得让人沉溺。而他，却也始终任由其摆布，不反抗、不挣扎。
　　“既然都决定献身于我了，又岂可半途而废呢，你说是吧？”将嘴凑近罹湮的耳畔，她在其耳根斯磨，惹得少年心速剧增。然而下一秒，这个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极为羞涩的少年竟开始脱她的衣服，漫罗并没有阻拦，只是分外打趣地望着他，少年双颊的红晕始终未褪，反是在褪下她衣服的瞬间，他的下身竟有了反应。
　　轻轻地吮吸她的乳 尖，伴着舌尖轻微地撩拨，很快便将漫罗的情 欲点燃。罹湮的调情技术果真一流，也不枉他之前曾在勾栏院内接受过的调教。
　　“我真的很爱漫罗。”耳边突然传来罹湮略带沙哑的嗓音，蛊惑着人心，“您说过的，今夜，您为我而留。”言下之意漫罗已然明了，眼前这只妖媚的小狐狸……嗯，很有意思。
　　“对，我说过。”她一把握住罹湮的命根，然后套 弄着，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他的背脊，来回地摩挲，带着无比暧昧的气息。感觉到对方的阴 茎在自己手里慢慢地肿胀，至完全硬挺，她突然邪魅地笑起来，“今夜便满足你。”
　　轻扬的水汽将二人团团包围，迷蒙间高温晕红了彼此的脸颊，她深情地亲吻着他，从眉心至胸膛，一路细吻，最后落在少年左胸因为热水的浸泡而显得异常殷红的樱颗上，她探出舌尖不怀好意地挑逗。
　　罹湮只觉心间一颤，紧接着一股情 欲瞬间将理智吞噬，他紧拥着漫罗狠狠地吻下去，只是那动作看似霸道，落在唇瓣却是分外温柔。
　　浓浓白雾中拥吻的二人，便如仙境中的金童玉女，那场景香艳旖旎，若是叫人瞧见，即是脸红心跳、鼻血直流。
　　漫罗握着罹湮的硕大的阳 具，而后对准了自己下身的小 穴如此坐了下去，水中的二人仿佛约好了一般，脸又红了几分。紧紧抓住罹湮的双肩，漫罗感受着下 体传来的隐隐疼痛，不似上回与容轩做 爱时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这一回，也不知是不是水起到了润滑，让罹湮很容易地便进入了她。
　　对方开始慢慢地律动身子，动作幅度很小，就像生怕一不小心弄痛了漫罗一般，他极为呵护地搂着怀中的女子，那种温柔，就好像用一生去保护一个人的决心，如这满池子的花瓣温水一般，让人忍不住地沉溺。
　　慢慢地，他的身子扭动得厉害了些，抽 插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漫罗含羞地抬眼，眸中负着一层雾气，迷离且深邃。
　　“小罹……”她唤着他的名字，口吻间带着一丝轻慢，忽而身下一个冲刺，对方的硬物擦过内壁撞入更深的地方，刹那间激起一阵快感，抽出、继而再刺入，疼痛间一阵别样的快意在心头渐渐滋长，那一刻，有一种要将自己完全交由对方的感觉，似乎很美好，很享受。
　　“嗯……”不知不觉中，一丝呻吟溢出唇角，潮红的双颊配上那迷离的目光，显得格外媚人，一股暖流顺着那一次次抽 插的动作缓缓流淌，而后与水流融合在一起。
　　罹湮许是以为自己弄痛了漫罗，于是停下那略显粗暴的顶入动作，而滚烫的肉 棒却仍是停留在女子的体内，他轻柔的嗓音极度魅惑地在对方耳畔荡漾开，“漫罗、漫罗、漫罗……”一声声的呼唤仿佛能够醉了人心，将下巴搁在漫罗的肩窝，他柔声而问：“你信不信，我对你的爱可以像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
　　那女子闻之，淡然地笑起来，“我自然信。”取下右耳上那一枚耳钉，她慢慢地将那炙热的阳 物从体内退出。透过水面，罹湮羞涩地望着自己私 处那向上抬着头，并带着阵阵颤栗的肉 棒，脸红地别过了头。
　　如容轩一般，罹湮的阴 茎根部亦带着那样一个锁阳环，将耳钉的细针插入银环衔接的小孔内，迅速解开锁阳环的束缚，顿时一股白浊的液体射了出来，伴着水流的波动肆意漂浮。
　　罹湮突然转身，反将漫罗压到池壁上，继而一纵身就要吻下去，怎料唇瓣还未及对方的朱唇，只闻一声急喝：“等等！”他突然抬眼，眸中透着迷惘，而那个女子的脸色却变得淡漠下来，目光落在少年的背脊，她又吐出了两个字，“凤凰。”

　　卷伍拾贰 凤凰

　　巨大的凤凰在背脊振翅欲飞，那般辉煌的图案，妖红色的，仿佛能够滴出血来，美得令人窒息。
　　浓雾缭绕的浴池里，一股淫靡之味在缓缓流淌，香艳迷人的场面，和着情 色的气息。少年的眸子很美，如含着水汽一般晶亮迷离，而怀里的女子，那双本该用媚眼如丝这样的词汇去形容的眼睛，却在顷刻间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漫罗专注地凝望着罹湮的背脊，半晌之余，方才淡漠地吐出了两个字来，“凤凰。”
　　罹湮一惊，立刻松开了漫罗，他试图向后退去，奈何水的阻力让他只与漫罗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惊诧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他拼命地摇着头，良久才万般无奈地开口，“不要因为一个刺青而离开我。”
　　漫罗微微一怔，并未料到原来罹湮在害怕这个，于是刻意放柔了语调说道：“我答应你，绝不离开你。”
　　他忽而笑了，那模样极为青涩，便如因为吃到了糖果而破涕为笑的孩子，天真且无邪。漫罗伸出手，一把又将罹湮拉回了自己身前，“我不会怪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罹湮微微抿了抿唇角，却始终没有说一个字。漫罗也不强逼他，只耐着性子循序渐进地问道：“小罹身后的凤凰可是刺青刺上去的？”
　　罹湮点了点头。而后漫罗又问：“那么，可是一出生就刺了的？”罹湮又点了点头。
　　此后漫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自我的沉思之中。很少有人会在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刺上刺青吧，但倘若是玄漪的人便另当别论了，而罹湮一直在为玄漪办事，这之间的联系未免太过巧合了些，或者说，其实她几乎可以以此断定，罹湮是玄漪子民的事了？可是问题却是，上一回她和容轩特意去验罹湮的身，为何就没有发现这个刺青？
　　见漫罗许久没开口，罹湮反而心慌了，“漫罗，我……其实我并不是有意隐瞒的，只是，那个时侯我……”话至此处，他又不知该如何往下接，一句话断在那里，而他只能焦急地咬住下唇。
　　漫罗见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又没责怪你，你急什么？”说着，她将罹湮扳过身，伸手抚摸着对方背脊上那个华丽的红色凤凰，继而又问：“为何上次我和容轩都没看到这个刺青呢？”
　　罹湮老实地回答道：“因为这是一种特别的颜料，只有遇到热水才会显出来。”
　　漫罗轻轻地“哦”了一声，随之眯起了眼，“你是玄漪的人吧？”
　　罹湮的身子微微一颤，想回头去解释些什么，然而一转身只见漫罗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在打量着他，他连忙说道：“是，我是玄漪的子民，可是漫罗，您要相信我，这一刻的我绝不会害您啊！”
　　“这一刻的你？那么说，以前的你曾想过要害我？”上挑的音调似是含着极度的不满，罹湮惊恐得脸色惨白，漫罗却是莞尔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与你开玩笑的，不用那么紧张。”
　　罹湮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许久他才抬起眼，对上漫罗的瞳仁认真地启口，“您是不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敛去，漫罗冷漠地与罹湮对望着，最终无情地说道：“对，我在怀疑你。既然你是玄漪的子民，为何要用这种特殊的颜料来刺青？是因为你爹娘刻意要隐瞒你的身份？还是说，有人根本不承认你身为玄漪子民的身份？”
　　罹湮闻之又是一怔，旋即眸中忽闪而过一丝坚定，“我不知道，在我五岁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是有着刺青的，直到五岁那年和浅笙一块儿洗澡，他说我背后有一只很大很漂亮的鸟，我才知道原来那里是一个凤凰刺青。后来我去问爹娘为何平日里我身后看不到刺青，他们对此只字都不愿意提。”他舔了舔自己的唇，又接着道：“后来跟了大人，才知道这是一种极为特别的颜料，遇热水会显色，但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何当日要用这种颜料给我的刺青上色，谁都不曾告诉过我。”
　　漫罗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并不发表任何意见，待罹湮说完，她才幽幽启口，“所以，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见罹湮颔首称是，她复又问道：“但是小罹，聪明如你，应当很清楚凤凰是一种多么高贵的图案，而你们玄漪以刺青区分人之贵贱，纵然你之前乃左相之子，却也没资格刺上凤凰的吧？”
　　罹湮一时语塞，漫罗瞧着他那呆愣的模样，稍显得心疼，便也不再逼他。
　　“算了。”她冷冷地甩下一句话，而后双手撑着池子边缘，一借力跳了上去，随之走到那个柜子边取出一件浴衣为自己披上，再回过头时，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原有的慵懒之态，“你不想说，我就不问，那是因为我对你的尊重。”语毕，她又对着罹湮看了许久，才淡然道：“你先洗吧，洗完到我房里来。”
　　继而转身，迈着缓慢的步子往外走去，罹湮依然泡在池水中痴痴地望着漫罗的背影，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他将自己完全地没入了水中，感受着那种窒息一般的感觉，恐惧、挣扎……猛然从水里冒出头来，水流顺着发丝滴落，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庞，而后睁开双眼，露出一双魅惑到极致的眸子，望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极浅地勾了勾唇角。
　　～
　　当天夜里，漫罗与罹湮睡在了同一张床上，这个向来强势的七皇子难得地表现出了女子的娇柔，将自己的脑袋埋入罹湮的怀抱，她轻柔地唤着他的名字，“小罹……”
　　少年低首凝望着她，如呻吟一般发出一个“嗯”的音，而后得到漫罗貌似梦呓般的回复，她说：“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被你抱着，听着你的心跳，感受着你爱我的节奏，那该多好？”
　　罹湮并看不太透漫罗此刻的心情，惟独知道这个女子是深爱着他的，于是紧紧地将她搂住，满足地道：“只要您不离开我就好。”
　　漫罗听着罹湮的那番话，心头不知为何竟产生一阵酸楚，对上罹湮的双眸，她望了许久，才深情地吻了下去。
　　舌尖的交缠带着一片情 欲，这二人彼此挑逗着，将周遭的水分一点点地蒸发掉，身体的温度迅速上升，仿佛衣物都要着火了一般。少年一个纵身将漫罗压倒在身下，而后专注地望着她，温柔地笑道：“漫罗，再来一次可好？”
　　漫罗微微一愣，随后突然笑开了，“你这只小狐狸，真会勾引人。”这句话的尾音终究是淹没在一个激情的吻中，有那么一瞬间，漫罗在想，也许她终有一日会在罹湮所给与的温柔海洋中活活溺死，但至少她喜欢那种甜到使人心醉的感觉。
　　当半裸的两人相拥在一起，漫长的前戏之后，罹湮迅速地进入了漫罗身体，黑暗中两人的汗水悄悄滑落，转眼映入了床单。寂静的屋子里，二人的喘息声越加粗重，下身传来隐隐的痛，伴着罹湮抽 插的动作，透明的液体缓缓倒流，更是润滑了内壁，减轻了摩擦的生涩。
　　罹湮依旧是那般的温柔，即便在那一次次地撞击下，情 欲扩散开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在身体中逐渐蔓延，即将布满全身。
　　轻慢地呻吟声将这个淫靡之夜染上一抹迤逦的春色，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潮红的脸，只知触手之处是一片滚烫，仿佛能灼伤了手指。
　　他摩挲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身下的律动猛然加速，那些撞击与冲刺深入更里边，带着无比的刺激。
　　没过多久，罹湮突然退出漫罗的身体，接过对方递来的耳钉，将锁阳环以最快的速度解开，随后一股白浊的淫 液喷洒而出，射在了自己的腹部。
　　吃力地倒在床上，罹湮无力地笑了笑，漫罗则拿过丝帕为他擦拭腹部沾上的污浊，待擦净后，她突然被那个少年一把拉过宠溺地搂在怀里，罹湮咬着她的耳垂暧昧地启口，“漫罗不要忘记了，我是您的，这一生一世都将是您的人。”
　　探出舌尖，他轻轻舔舐着漫罗的耳根，而后再度开口，“所以，请相信我，罹湮对您不会再有二心。”
　　那一刻，若说没有感动定是假的，试问有哪个女子在听到自己的爱人如此说的时候，可以表现得无动于衷？至少，她做不到。
　　重新依偎到罹湮的怀里，漫罗的声音变得很微弱，却满含着深情，“嗯，其实小罹，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我为你所做的，相信你都看得到。”

　　卷伍拾叁 使节

　　屋内漆黑一片，一抹月光透过窗缝射进来，带出微弱的冷色。女子乖巧地依偎在少年的怀里，闭着眼，却自顾自地说着话，而罹湮知道，漫罗的这些话都只是在对他说而已。
　　“我选择相信你，只因为你是我的小罹。”她的嗓音很柔，含着一丝的宠溺，沉默了一会儿，未见罹湮吭声，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睛，“可是答应我，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杀人终究是拿手去沾鲜血，我不想你造孽忒深，怕你下辈子会活得不快乐。”
　　罹湮微怔，本想说他此生也活得并不快乐，可转眼瞧见漫罗望着他的眼里所包含的浓浓情意，那一句“我不快乐”终究没能说出口。
　　执起漫罗的手，与之十指交扣着，罹湮静默地颔首，而后露出一个浅到近无的笑容，他说：“我全听您的，只要您高兴。”
　　漫罗本想去纠正他总对她用敬语的坏习惯，转眼意识到时候不早了，也就不再多说，只紧紧握了下那只与之交扣的手，轻声道：“小罹，睡吧。”
　　罹湮轻应一声，继而听话地合上双眼，漫罗瞧着他那模样，不禁扬了扬唇角，靠着罹湮的胸膛，她很快地坠入了梦乡。
　　那一夜睡得极为安稳，一整夜她都与罹湮的手紧紧地交握着，仿佛只要那样子，就能感受到无比的安全感。
　　于是一觉睡到天明，漫罗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罹湮已经醒了，正痴痴地守望着她，那眸中的深情让人看了十分感动，她突然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显得格外好看，罹湮静望着她，竟是看痴了。
　　伸了伸脖子，漫罗凑近罹湮在他的唇瓣轻轻地一啄，打趣道：“小罹该不是瞧我瞧得入迷了吧？”
　　罹湮闻之，一张小脸瞬间被染得通红，他羞涩地别过脸，略显别扭地辩解道：“没、没有。”
　　漫罗哈哈一笑，疼爱地勾了勾他的鼻子，随之从床上坐起，将衣衫穿戴整齐了，又亲自动手为罹湮整装，罹湮起初受宠若惊，可见漫罗没有停手的意思，也就随着她了。
　　直至漫罗为罹湮系上了腰带，她才笑着问道：“小罹，为我梳头好不好？”
　　罹湮愣愣地点了点头，先行下了床，然后递出一只手伸向漫罗，道：“罹湮愿为您效劳。”将手放入对方的掌心，漫罗就着他的扶持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少年手执羊角梳在为她顺着青丝，神情显得极为专注。
　　漫罗轻轻地笑了，罹湮却忽而抬起眼，疑惑地问道：“漫罗这是笑什么呢？”
　　“笑你啊！”漫罗不假思索地回答，目光对上镜中少年的双眸，“不知为何，瞧你专注的模样，觉得挺高兴的。”
　　罹湮的脸又红了红，随后垂下眸，认真地为漫罗梳着头。发式仍是漫罗平日常梳的那种简单的式样，只在最后他挑了支发簪为她插上，继而俯下身，凑近漫罗的耳畔他微笑着说：“若是漫罗换回女儿身，定是绝代佳人。”
　　漫罗也顺着罹湮的目光看向镜中的自己，发簪一插，便如画龙点睛，顿时将自身女子的韵味给点缀了出来，只是……只是偏偏她仍要继续扮演七皇子的角色，纵使她心里也想做回真正的自己，可惜却不能。
　　将发簪从头上取下，漫罗将之交到罹湮的手里，“这支簪你替我收着，倘若他日我能恢复真身，必当让你重新为我戴上。”
　　犹如山盟海誓一般，给人缠绵的错觉。罹湮郑重地颔首，道：“罹湮必当好好收着此簪。”顿了顿，他凝望着漫罗须臾，才接着启口，“但愿，那一日尽早到来。”
　　～
　　是时房门被打开，芷兰与另两名丫鬟正候在外边等着伺候。那些丫鬟们能做到贴身侍奉她，定当是些懂事之人，清楚在这皇府做事，什么是该问的，而什么是不该问的。昨日七皇子带着罹湮回来，夜里又留了这位小公子侍寝，这其中的隐情其实大伙儿都能猜到，只是谁都不会去多这个嘴。
　　侍奉了漫罗和罹湮梳洗完毕后，漫罗亲自将罹湮送回了云湮斋，并嘱咐他说：“别到处乱走，就呆屋里等着我，我这就进宫保你性命。”言下她便要离开。
　　而罹湮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漫罗一回身，却见罹湮一脸的担忧，然却欲言又止，她心中顿时恍悟，拍了拍罹湮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浅笙的事我放在心上呢，昨夜在你沐浴之时，我便已吩咐了人去打探他的下落了。”
　　罹湮一听，立刻感激地跪下身，“罹湮多谢七皇子殿□恤。”
　　漫罗一惊，连忙扶起罹湮，训斥道：“怎么又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呢，你若真感激我，就把我当自己人一样对待，别总是七皇子啊，殿下啊这样称呼我，我每回听了都觉得特不自在。”
　　罹湮莞尔一笑，“那么，我还是叫您漫罗。”
　　漫罗满意地颔首，“这还差不多。”随即转身，一边往前走，一边挥手作别，“我进宫了，你也进去吧。”
　　罹湮仍是站在云湮斋外望着漫罗远去的身影，直到完全地看不到她，他才老实地回到屋内，只是那个时侯，谁都没有料到，这一日将会是他们每个人生命的转折。
　　～
　　站在御书房内，漫罗望着茶几两侧隔桌而坐的那二人，惊诧的神色一点点地泛起，流淌在眉宇之间，他不敢置信地望着今日一袭紫衣，之前还在与皇上谈笑风生的那个妖媚却强势的少年，然后猛然惊呼出声：“寐瞳，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啸微微蹙了蹙眉，厉声喝斥，“大呼小叫些什么？还不赶快见过玄漪使节。”
　　“玄漪使节？”漫罗一愣，旋即想起罹湮曾经说过，寐瞳是玄漪王身边的大红人，专为皇上办事，所以说，如今他会以使节的身份坐在这里与她这老狐狸爹爹谈话，也是奉了玄漪王的旨意了？可是，目的究竟是何？
　　略显应付地俯了俯身，她道：“漫罗见过使节大人。”似乎不久之前在尚香楼，眼前这个男子才一袭红衣在她面前盈盈而拜，说着“见过七皇子”之类的话语，只过了多久，局势竟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今日她堂堂苍蘅七皇子却反过来对一个曾被自己调戏过的戏子请安，这事儿要是说出去还未必有人信。
　　虽然太过讽刺，却终究是事实。
　　寐瞳依然笑得如往常一般邪气，他轻轻一抬手，虚伪地道：“七皇子快快请起，你我也非头一回见面了，这些虚礼便免了吧。”说着，他侧脸看向颜啸，笑问：“您说呢，陛下？”
　　颜啸的态度看上去很纵容寐瞳，“你怎么说便怎么做吧！”
　　寐瞳轻微地挑了挑柳眉，意味深长地问道：“陛下这话的意思，寐瞳可否理解为，您已经答应了我刚才提出的要求了？”
　　颜啸斜睨了漫罗一眼，露出一脸的为难。漫罗站在那二人面前，瞧着颜啸一脸的严肃，其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而且此事还与她有关。
　　张了张口，她刚要问些什么，寐瞳突然抢在她之前开了口，“我看七皇子也很好奇我与陛下谈好的条件，难道陛下不打算让她知道实情吗？”
　　听闻寐瞳这话，漫罗越发感觉到事情的蹊跷，将目光投向颜啸，她故作镇定地问：“父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颜啸极为无奈地呵出一口气，“罹湮的命朕不能交给你。”
　　漫罗大骇，“为什么？”
　　“因为君罹湮是玄漪的人，所以我必须带他回去。”此时寐瞳好心地解释道，而漫罗的情绪突然显得很激动，“可是他从两年前开始就是我的人。”她忽而又对上颜啸的眼，压低了嗓音启口，“父皇，您可是与我有约在先的，君无戏言啊！”
　　颜啸摇了摇头，喟然长叹：“君无戏言必然重要，可是作为一个君王，终究要将江山社稷、国泰民安置于首位，朕不可能拿举国安危去换一个罹湮的存活。”
　　漫罗心下一颤，又转头看向寐瞳，“你究竟同父皇说过什么？”
　　寐瞳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不过是传达我国圣上旨意罢了，若是陛下不交出罹湮的性命，玄漪定会采取相应的手段，到时候死伤难免。”
　　无助地向后跌了两步，漫罗哈哈大笑起来，她终于明白了，一个皇帝要将自己的子民放在首位，所以，她这个根本就是冒牌的七皇子理所当然要成为牺牲品，更何况，如今只是牺牲一个男宠罢了，不是吗？
　　可是，她不要！罹湮不能死，绝对不可以！

　　卷伍拾肆 质子

　　承诺这种东西不能轻易给，而既然给了，就必须说到做到，若非如此，那么她和那些靠一张嘴用甜言蜜语去哄骗无知小姑娘的纨绔子弟又有何区别？
　　漫罗给过罹湮承诺，她说她会力保他的性命，绝不让他死去；她说她会陪着他，绝不离开他；她说她会找到浅笙，代他保护他……可是，这些承诺，她一个都没有实现。
　　寐瞳坐在苍蘅王颜啸的身侧，静默地望着面前笑得几近疯癫的七皇子，他却只是轻然地勾起唇角，一丝不怀好意的气息顺着嘴角流淌开，散发着残忍的味道。
　　“七皇子。”寐瞳的声音属于那种过分纤细柔和的，不似容轩的冷淡，也有别于罹湮那种柔中带沙的嗓音，他的声线便是那种极为纯粹的纤柔，却也当真适合唱旦角。只是，戏子的身份是假的，之前对方所有的客套也是假的，她甚至不知道在寐瞳与她说过的话里，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有时候回头想想，为何会查不到关于寐瞳这个人的一丝一毫，为何苏河会说尹寐瞳也许是个假名，其实现在看来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他既然是玄漪王身边最信任的人，一个如此有权势的重臣，要想隐瞒身份，让人查不到自己却也并非难事吧？
　　对于寐瞳的手段，若是换作平日，漫罗说不定会去赞上一句，“好样的。”只可惜，他们终究不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并且眼前这个人正想着要如何从她手里夺走罹湮的性命。
　　而她，决不允许。
　　收起那歇斯底里的笑，漫罗换上了一张认真且严肃的面容，对上寐瞳那双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看猎物的眼，她冷然地启口，“使节大人请讲。”
　　寐瞳见漫罗忽然变了个样，倒也觉得有趣儿，便让她入座细谈。
　　“七皇子对罹湮究竟了解多少？”寐瞳含笑而问，他单手撑着脑袋，显出一副慵懒的姿态，“你可知罹湮是玄漪人，又可知在他背后为其撑腰的是我国的右相？当然，我不否认罹湮杀了安宁郡主是他的错，可是就算要处死罹湮，也该由我们玄漪来。”
　　漫罗闻之，不屑地一笑，“使节大人，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有一点我很不明白，还望大人能替我解惑啊！”
　　寐瞳隐隐感觉到漫罗打算玩花样，然而他丝毫不惧，反是抱着一丝的玩味，“七皇子请问。”
　　“既然罹湮是你们玄漪的人，而玄漪的国师大人又一直在为他撑腰，那么为何他却在我府上以男宠的身份住了两年，该不会这一开始就是玄漪的阴谋吧？而如今我国堂堂郡主死于你国子民手里，难道玄漪王除了让你这个心腹来取罹湮的性命，就没有其他解释了吗？”漫罗瞥了一旁的颜啸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却并未对她的话表示质疑或是制止。
　　寐瞳微微一怔，旋即又笑开了，“你怀疑安宁郡主的死与我国有关？”
　　漫罗微笑着，表现得十分冷静，“难道不是吗？玄漪派了个人潜伏在我皇府整整两年，如今这个人杀了我国的郡主，你们就要来取他的性命，天晓得是不是杀人灭口呢？说真的，对于玄漪此举的居心，漫罗只能给出‘叵测’二字为评价。”
　　“漫罗，闭嘴。”或许是这话说得太过了，颜啸突然出声遏制，幸而寐瞳也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只是稍作提醒，“话还是不要乱说为好，不然的话，就凭七皇子刚才那一句，便可能挑起两国的战争。”
　　寐瞳的话里带着太多威胁的意思，即便不是在威逼漫罗，却也是在威逼颜啸。漫罗瞧着她那老狐狸爹爹，此人平日行事也挺果断，从不见他这般犹豫，为何今日却一反常态，对于寐瞳如此纵容了下来，对方分明也有问题，若真算起账来，玄漪未必能推脱得了责任。
　　偏偏颜啸什么都不说，也不给个准确的回应，这让漫罗越发的没底，担心颜啸当真要用罹湮的性命去换天下的太平。
　　当然，两者相比，自是民生为重，可是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也存在着自私的一面，要她舍弃心爱之人去换一个所谓的国泰民安，她做不到。而相反的，若她今日拿苍生百姓的安定为筹码，试图去赌回罹湮的命，若是输了，又要她何以面对这天下以及自己的良心？
　　漫罗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说吧，究竟要我怎么做，玄漪那边才愿意放过罹湮？”很多的顶撞与争执，到最后终究是需要有一个人先让步，而现在这情况，很明显无论再闹多久，都会是她先妥协，所以，不如趁早把话摊开来讲。
　　寐瞳邪佞地笑了笑，“其实究竟怎么做，不是你说了算的，终究还是要看陛下的决定。”他侧过脸望向颜啸，“陛下，其实说句实话，若真开战，玄漪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打赢，但毕竟战争对两国都无好处，一直以来你我两国也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何必为了一个罹湮而坏了我们友好的关系呢？”话至此处，他的笑容越发的浓艳，只是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力。
　　漫罗在一旁暗自听着，这才慢慢理出一条思绪来。苍蘅之所以能常年盛世太平，那是因为苍蘅王对于邻国的友好和向来不参与任何战争的态度，所以今日他的态度虽说是略显迟疑，可是聪明人都该看得出来，颜啸的意思是不想开战。而让漫罗更为觉得惊叹的，却是寐瞳那张舌灿莲花之口。
　　“使节大人好厉害的一张嘴。”漫罗扬声而道，随后淡漠地凝望着寐瞳，“只是有些过于狂妄了。”
　　寐瞳始终笑着，“你错了，七皇子。”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只是眼神太过凌厉，每每漫罗被他那样看着的时候，都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成了弱者。
　　“四国中以朱栖为弱，而虽说其余三国乃三国鼎立之形势，可其实人人皆知，玄漪无论在兵力还是战术上都是最强盛的，当然，玄漪之所以如此强大，与我们的王也有很大的关系。”寐瞳拨弄了两下额前的刘海，又幽幽启口，“并非我狂妄，若是七皇子不信……”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而后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话，“事实胜于雄辩。”
　　未等漫罗接口，颜啸突然出了声，“玄漪那边不过是想要一个质子而已，用四皇子来换罹湮的命，如何？”
　　漫罗一怔，抬头却见寐瞳轻轻摇着食指，“不，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之前只说要一个质子，可现在，我却另有个要求。”他笑着看向漫罗，然后伸出纤细如玉的食指，指着她道：“我不要四皇子，我只要七皇子来玄漪当质子，除此以外，没得商量。”
　　质子，就是人质的意思吧？势力较弱的国家将本国的皇子送到势力较强的国家去做人质，以此保住两国的友好关系。而通常，质子在别国的生活都不会舒服，说起来是个皇子，可是出了自己的国家，身为质子，也不过是个过气的、被遗弃了的皇子，又有谁还会给予好脸色呢？那确实是个尴尬的身份。
　　而寐瞳的意思很明确，除非漫罗去玄漪做质子，否则罹湮就要死。可是，眼前的这个人，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帮着她告诉她救罹湮的办法，而她万万没有料到，今日自己竟会被他反咬一口，她果然没有看错，尹寐瞳是个可怕的人，可是似乎，她已经很难和他撇开关系了。
　　也许，这是救罹湮惟一的办法了，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我答应。”
　　“朕不同意。”
　　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然后漫罗与颜啸对视一眼，却见颜啸的脸色极为难看。
　　寐瞳在一边摆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双手环抱于胸前，他说：“看样子你们的意见没有达成一致啊！”
　　漫罗说：“我答应做质子，随你去玄漪。”她的口吻很坚定。
　　而颜啸说：“你闭嘴，朕不同意。”他的口吻同样坚定。
　　“为什么？”漫罗猛然站起身，如是问。而颜啸只道：“因为你是朕的皇子。”
　　漫罗冷冷一笑，“难道在父皇心里，四哥就不是个皇子了？”颜啸却说：“他也是，但是他可以出苍蘅，而你不可以，颜漫罗，你必须留在朕的身边。”
　　“凭什么？”她莫名地大胆起来，未等颜啸启口，她先冷笑道：“在您的心里，我究竟是皇子还是幌子，您应该清楚得很。”言下，轻袖一拂，将身侧茶几上的茶具全部打落，乒铃乓啷响了一阵，随后地上一片碎瓷，和着她的话音回荡在悬梁之上，分外强硬，“我要去，必须去。”

　　卷伍拾伍 妥协

　　御书房内的气氛越发冷僵，前一刻七皇子刚暴怒地将茶几上的茶具都拂下了地，清脆的碎裂声刺激着耳膜，而颜啸对此只是摆了一张更为严肃的脸，他依然坐在寐瞳身侧那张红木太师椅上，沉默了些许时候，才突然扬声道：“尹使节，请你稍稍回避一下。”言下未等寐瞳有所回应，他便唤道：“来人，带尹使节至文华殿候着。”
　　伴着颜啸的一声令下，寐瞳轻轻地一笑，随后二话不说便随着那奴才去了。待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合，颜啸才站起身，缓缓走到龙座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漫罗，他仍旧沉默着只字不语，但其实漫罗心里也明白，颜啸是生气了。
　　但现在这般情况，她若瑟缩了，就等于会赔上罹湮的一条性命，过往的承诺犹在耳畔，她又岂可对罹湮轻易食言？
　　“我要去，必须去。”那句话的余音似乎还回绕在梁边，颜啸只是那样静默地望着漫罗，将她从头至尾地打量了一遍。
　　这个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颜啸依然记得，他第一次将还是婴儿的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这个小娃娃整个身体都窝在襁褓中，睁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咧开嘴笑了，那模样十分的可爱。可是随着这孩子慢慢地长大，似乎当年初见时那份纯真就一点点地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内敛与沉稳。
　　伴着岁月的流逝，女扮男装的七皇子是越发的俊俏，也越发的胡闹，她混迹于烟花之地，强抢漂亮的男孩子圈养着当男宠，而这一切却都只是在发泄内心的压抑罢了，其实颜啸都知道。一个秘密藏在了心头那么久，她被逼将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假扮男子，这一扮就扮了整整十八年，而颜漫罗却只是拿几个男宠来发泄心头的郁结已算定力不错，若是换做别人，早就疯了也说不定。
　　人人都想活出个自己，没人希望终日戴着假面过日子，皇亲国戚亦不例外。只不过可怜了漫罗，自从出生起她的人生之路便被人规划好，因为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王者说：“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个男人，你是朕的皇子。”所以她必须做男人，藏着这个秘密，不足为外人道，若不是压抑得太久，或许今日的颜漫罗又是另一番模样，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说了也无意义。
　　但说这一刻的颜啸望着漫罗的目光中含着一丝痴迷，他心里想着，漫罗这丫头真是越长越像她了，特别是那一双眼睛，以及此刻她眸中的那抹坚定，便如当年那个女子跪在他面前的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至今他仍会想起那个生得极为倾城的女子，他曾经深深地爱过她，爱到以为只要对方开口，这整个江山都可双手奉上，可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也许真是因爱成狂了，不过终究那只能是一段过去的、并且得不到好结果的感情，而他本以为初见时那惊鸿一瞥才是至美的一刻，直到后来才恍然意识到，那女子真正惊艳的竟是她死前那副略显狼狈的模样。
　　漫罗见颜啸一直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猛瞧，心里反是有点不安，正欲开口，对方却好似看出了她的慌张一般幽幽启口，“你当真要去玄漪当质子？”
　　漫罗愣了愣，而后郑重地颔首，颜啸抿了抿唇，接着问道：“你可知质子是个怎样的身份？一旦去了玄漪，没人会将你当做个皇子，到时候任何欺凌都可能落到你头上来，你懂吗？”
　　淡然地勾了勾唇，漫罗竟是笑了起来，“我懂，可是我别无选择，您可以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以江山社稷为重，所以便抛弃了之前与我的约定，选择牺牲罹湮。”她认真地凝望着颜啸，吐字分外清晰，“国家固然重要，您是个皇帝，自然可以这么做，而我不过是个假皇子，背后也没有那么沉重的负担，若我今日对罹湮食言，又要以怎样的理由来说服我自己？”
　　颜啸的双手伏在御案之上，随后他缓缓地启口，“朕曾经和你说过，不要把心思太过投入到男宠身上去，你竟是丝毫没听进去。”
　　漫罗痴痴地笑了，“是啊，所以我注定成不了大事，我终究只是个小女子，把儿女情长看得太重了，以至于英雄气短。”
　　今日的颜啸算得脾气好了，这话若是放在往日说，这脾气不怎么好的皇帝定会立刻赏她两巴掌，然后警告她说“你是个皇子”。可是此时的颜啸只是静坐在龙椅上，冷冷地启口，“若你去了玄漪，身份就很难保密了，万一在那儿被人发现了女儿身，你当如何？”
　　漫罗从鼻中发出一个极为不屑的音调，随后道：“若是如此，父皇就说我是假冒的七皇子，与我撇开关系便是，然后就让我在玄漪自生自灭好了。”
　　“满口胡言。”颜啸一拍案几，旋即语调又柔了下来，“朕怎么可能会让你死掉？”
　　那一刻，听着颜啸的那句反问，漫罗竟是莫名的心头一紧，随后她刻意说着没心没肺的话，“父皇，对您而言，我从来都只是个工具而已，将我的真实性别隐藏起来，不就是为了您暗地里的一些打算么？漫罗不敢多加揣测父皇心里的想法，但您也无法狡辩，其实您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吧？不然的话，谁会那么无聊，将自己的孩子换了个性别养了十八年？”
　　颜啸闷闷地一哼，“朕养了你十八年，竟宠出了你这么个娇纵的个性。”
　　“父皇若是看不惯，把我送去玄漪做质子，又可免去一场战争，如此一举两得的事岂不最好？父皇何须多犹豫呢？”漫罗顺势接道，继而颜啸轻呵一声，“说到底，你也就是想要保罹湮的性命罢了。”
　　漫罗轻微地颔了颔首，“父皇能体谅便最好。”
　　“你刚才也听那尹寐瞳讲了，玄漪有今日的强盛与他们的王有着一定的关系，而玄漪王萧珏是史上少有的暴君，虽说是个有能识才的君王，却是残暴弑父才得以继位，此人脾气极为不好，谁若惹得他生气了，转瞬便已身首异处，即便如此，你也要过去吗？”颜啸这话多少还是含了些恐吓的意思，偏偏漫罗心意已决。
　　再度郑重颔首，她道：“是，我要去。”
　　～
　　寐瞳在文华殿大约等了一个时辰，然后见颜啸带着漫罗款步而至，他冲着两位笑着打了声招呼，“陛下与七皇子可拿定了主意？”
　　颜啸冷漠地走到座上坐下，瞧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寐瞳心想：怕是之前这父女俩有过一番争执了吧！旋即忽而听到颜啸启口，“朕答应你的要求，让七皇子随你前往玄漪做质子，而朕也有言在先，他日定会将这个皇子带回。”
　　寐瞳得意地笑起来，“陛下放心，七皇子在玄漪，寐瞳也定会多加关照，待到苍蘅来接人的时候，保准还您一个完好无缺的七皇子。”
　　漫罗对于寐瞳这张稍显虚伪的嘴脸很是看不惯，可想想他日还要依仗着此人的势力，便也不多说什么。
　　“既然陛下与七皇子已经做出决定，那么三日之后寐瞳会派人上七皇子府上接人，还望七皇子准备妥当，三日后我们便启程返回玄漪。”寐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笑容越发的浓艳起来，那眸中流光闪烁，就好似正期待着什么似的。
　　而漫罗懒得去推敲寐瞳的心思，只是问着自己最关注的事，“按照约定，我去玄漪当质子，你们就会放过罹湮对吗？”
　　“我们不会杀罹湮，但是到时候他必须随您和我们一块儿启程。”寐瞳老实地回答着，漫罗微怔，又问：“你们会把他怎样？”
　　“七皇子放心，罹湮不会有事，他不过是回到右相大人身边去而已。”说着，他偏了偏脑袋，笑道：“对了，浅笙到时候也会与我们同行，听说七皇子近来在打听他的下落，其实全然不用那么麻烦，你若要见他，我可以为你安排。”
　　漫罗愣了愣，有些惊诧于寐瞳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既然如此，你便为我安排吧，我要尽快见到他。”她略微一顿，随后又接着道：“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个请求，还望使节大人能够答应。”
　　寐瞳莞尔一笑，那模样却是分外迷人的，偏生笑意太邪佞，让漫罗总有一种被克制住的错觉，寐瞳道：“七皇子不妨说来听听。”
　　“我希望带容轩一块儿去，留他一人在皇府，我不放心。”说是不放心，其实她不过是想要有个人互相照应罢了，一个会为她出主意，并且让她有着安全感的男人。

　　卷伍拾陆 木偶

　　对于漫罗“带容轩一块儿去玄漪”的要求，寐瞳的回答是——当然可以。那日漫罗与寐瞳一起走出皇宫的时候已近黄昏，云边隐隐泛着殷红的光芒，她微微地抬首，几缕柔和的光线映在眼底，却掀起一丝不明所以的光色。
　　寐瞳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漫罗许久，忽而邪气地勾起了唇角。似乎感觉到身旁那人的表情变化，漫罗突然侧过头来，淡漠地与之对视一眼，却又很快地将视线收回，仿佛这个无论是长相还是为人都极为妖孽的男子，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混蛋，让她一秒钟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是的，漫罗厌恶他。那是一种打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深入骨髓的厌恶，而除此以外，竟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恐惧，似有似无地萦绕在心头，只是这个骄傲的女子不会允许自己表现出来，她始终只让人看到她的坚强，还有眼神中所透着的一抹坚定。
　　“这样你该满意了吧？”自嘲地扬了扬唇，漫罗笑着称呼他，“国师大人。”出了皇宫，尹寐瞳便不再是玄漪使节，但他终究也不是尚香楼的头牌戏子，没有人会想到，几日前还站在戏台上唱着《霸王别姬》那出佳戏，演着虞姬的那名红衣戏子，竟然是玄漪的国师，多么讽刺？
　　寐瞳抬起脸，迎着夕阳，笑得极为暧昧，“当然，这回来苍蘅的任务可算是全部完成了呢！”他偏了偏头，望向漫罗，“知道为何玄漪王那么信任我吗？因为寐瞳办事从未失手过。”
　　漫罗嘲讽地抚掌而道：“真是了不起，不过国师大人，看来你我之间没那么轻易了结了，今日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记着，终有一日会悉数奉还。”
　　寐瞳故作一番迷惑姿态，不解地问：“听七皇子这话，倒是有些怀恨的意思，难道寐瞳做错什么了吗？”
　　漫罗刻意压低了嗓音问道：“既然玄漪是要带罹湮离开的，又何必搞出那么多事呢？骗我与你做交易，不过只是想要知道颜安晴的身份而已，是吗？”她轻轻地笑着，“尹寐瞳，你真是好手段。”
　　“原来你在气这个啊！”寐瞳轻笑一声，“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不是吗？不过我觉得我也没必要与你解释那么多。”他的眸光极为凌厉，仿佛能将人生生凌迟，“但我可以送你一条消息。”
　　漫罗隐约感觉到一丝不祥，还未发问，忽闻寐瞳幽幽启口，“知道容昂为何要帮我吗？”他笑得不怀好意，让漫罗心里越发的不安，“因为我威胁了他，他是个识趣之人，知道我的身份绝对可以让他整个家族一夜覆灭，所以他只能顺从我。”
　　微微一怔，漫罗不禁凝起了眉，“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只为了接近我而已吗？”
　　“当然不。”寐瞳的唇角突然流淌出一丝残忍，“要接近你可以有很多办法，但是你不是我此行全部的任务。”
　　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告诉漫罗，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颤，“你的任务还包括什么？”
　　寐瞳手托着下颌，意味深长地启口，“素闻大皇子颜子寒最爱看戏，而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尚香楼，所以我若成了那里的戏子，应该就很容易见到他了吧？而我若成为了尚香楼的头牌，那么他也会很快地注意到我了。”
　　“大哥……”漫罗猛然一惊，“你的另一个目标是大哥？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那好大哥早就暗中与我玄漪有所来往，偏偏此人野心太大，想要当这苍蘅的国主，又没有定力，更是倒过来反咬了玄漪一口，所以我们的陛下就派我来让颜子寒知道，得罪了玄漪的后果是什么？”寐瞳抬眼看了看天色，继而笑得越发浓艳，“算算时候，这会儿，他应当已经血溅尚香楼戏台了吧，这最后的一出戏，就用来祭奠他这场春秋大梦吧！”
　　寐瞳的话音未落，只见漫罗拔腿就跑，那娇弱的身影奔跑在夕阳之下，显得分外无助。
　　寐瞳只是平静地望着漫罗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一转身，朝着与尚香楼相反的方向而去。
　　漫罗一路奔跑，脑海里尽是那些日子与兄弟们一同寻欢作乐的场景，她那个大哥，虽然她与他的接触并不算多，或许他确实有夺权篡位的野心，或许他当真勾结了玄漪欲进犯苍蘅，或许他这个皇子当得不够格，但至少他曾经给过她关怀，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
　　她依然记得，那段时日醉生梦死，他们几兄弟几乎将苍蘅所有的勾栏院都给一一逛了过来，所有人都以为七皇子是个断袖，而当时七皇子正颓废低迷，大伙儿便想要哄她一乐，其实谁会知道，七皇子并不是断袖，而大皇子却是，漫罗打从第一次与这几兄弟一块儿上勾栏院时便知了，但她从未点破。
　　有一回几个皇子在勾栏院里喝多了，颜子寒也略显微醺，那日他拍着漫罗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大哥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再怎么不好受也别拿自己出气，咱兄弟一场，也希望你能振作一些。”
　　当时漫罗并未醉得什么都不知，迷迷糊糊中这句话却清晰地传到了耳里，到第二日醒来，再回忆前一晚子寒对自己说过的话，除了那一句带着醉意的关怀，其他的都不记得了。而只有那一句话，让漫罗很长一段时间都对这个平日里分外威严的大皇子表现得极为敬佩，他甚至想过，若真要在这些皇子里边选一个继承皇位，也就大皇子这种有气度有胆量之人方可肩负天下重责。
　　可是颜子寒仍是做错了些事，而有些事是一旦错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他错在太过急功近利，野心这种东西是把双刃剑，能伤了别人，亦能伤了自己。
　　飞快地冲入尚香楼，戏台前一片残败，而戏台之上，大皇子如一只提线木偶，四肢都被细线悬挂在梁上，这日他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衫，而此刻胸口插了一把锋利的长剑，血迹四处扩散开来，形成一朵娇艳妖冶的花，透着残忍而悲绝的气息。
　　“大哥！”漫罗纵身一跃，施展轻功飞上戏台，同时手里摸出一把匕首，正是当日罹湮杀害颜安晴所用的凶器，而如今却被她拿来割断那些拉扯尸体的绳索。
　　那个俨然已无气息的身体重重地坠落在戏台上，漫罗扑上前大声地唤着他，一声又一声，悲凉无比，舞台周围慢慢聚起一些大胆又好事的人，他们看着她凄楚地哭泣，听她一遍遍地叫着“大哥”。
　　“唉哟，也真是造孽，想大皇子过去来咱楼里那风光无限，这会儿也不知是招惹了谁，竟被当作了木偶从台上给放下来，瞧这死了的模样，还怪吓人的。”台下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而后边上有人提醒，“你也少说两句，怎么说这回都是死了个皇子，没瞧见香娘刚才那脸色吗？看来是和上头不好交代吧！”
　　那香娘便是这尚香楼的主事，如今一个堂堂皇子死在自家的戏楼里，万一宫里追究下来，那便是掉脑袋的事儿，不过香娘之前刚好得到了一个口信，说大皇子勾结玄漪欲造反叛变的消息已有专人送密函至皇上手上，苍蘅王好面子，不会因为一个逆子而大动干戈，她这才安下心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天楼里来了个疯子，之所以说她是疯子，只因那人拔出大皇子心口的长剑，跳下戏台逼问每个人大皇子是不是寐瞳杀的，而无人知道，于是她便灭了整个戏楼，那天有人瞧见七皇子手持沾血的长剑从尚香楼走出来，满身的鲜血，而双眼都杀红了。
　　而寐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巧浅笙也在身边，他问着那个前来报信之人，“你说七皇子杀了所有人？”那人点点头。
　　浅笙闻之倒是一笑，“那人竟是个练家子，咱可一点都没瞧出来啊！”
　　寐瞳对之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火气那么大干何？不就是死了个不怎么亲还一心想着篡位的大哥吗？平日也不见他那样，敢情他是双重人格吗？”
　　浅笙单手撑着脑袋，优哉游哉地启口，“说不定你这回真把人家给逼急了，看来以后到了玄漪，那位殿下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了。”
　　“唉！”轻轻地叹了口气，寐瞳道：“别说他还真是个性情中人，不过若是到了玄漪，便是我为大，以后他瞧见了我，还需对我礼让三分。”
　　浅笙冷冷地看向窗外，“那你最好祈祷苍蘅永远都不会强大，这样子颜漫罗就能一直在玄漪当质子了，当然前提是他没有先死在玄漪。”

　　卷伍拾柒 癫狂

　　是时的抚容苑一片冷寂，容轩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望着外边逐渐阴霾的天，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在缓缓蔓延，啃噬着心头，落下一点点锥心的痛。
　　“听说了吗？昨儿七皇子亲自把罹湮公子给接出了牢房，还直接带回了柒林阁呢！”
　　“那么昨夜可是罹湮公子在侍寝七皇子的？”
　　“可不是吗？听说罹湮公子今早回云湮斋时，那小脸红扑扑的，多么春光满面啊，准是昨夜快活过了。”
　　甩了甩头，容轩试图摇散耳边那些余音，而越是如此，越觉得心间疼痛。在这皇府里，虽然人人都知不该乱嚼舌根，可有些事情仍是会或有意或无意地传了出来，仿佛为了印证“纸包不住火”这句话，那些丫鬟们闲来无事的聊侃，便是那么巧合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不屑地笑着，心里莫名地难受起来，可是倔强如容轩，又偏偏不愿承认自己此刻的心痛是因为心里那早已暗暗升起的情愫，他终究不愿意去承认自己对漫罗的情意，不想认输，不想败在感情这两个字面前，可纵是对自己催眠了无数遍，却也难以消除心中的酸楚与隐痛。
　　看天色就要下雨了。他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将窗户合上，转身忽见月儿慌张地跑进来，一见他立马叫起来，“容轩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容轩微微一愣，向前迈了两步，暗自感到一丝不祥，瞧着月儿大口喘气的模样，他冷静地说：“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讲。”
　　月儿又狠狠地吸了口气，才启口道：“大皇子被人杀了，尸体吊在尚香楼的戏台上，七皇子殿下得知后赶过去，大皇子已经断了气，他一怒之下就血洗了尚香楼，如今像疯了一般在外四处寻找着一个叫尹寐瞳的人。”
　　“寐瞳？”容轩一惊，连忙问道：“是寐瞳杀了大皇子？”月儿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过照七皇子那势头，倒是像那么回事。”
　　那一刻，容轩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总感觉有一股意识在推动着他，使得他一个劲地向外跑去，月儿在他身后拼命地唤着，而他连头都不回，一心想着要去寻找漫罗，好像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丢下她一般。
　　府门前的两名侍卫奋力拦下他的去路，说了一些类似“没有七皇子的命令，容轩公子不得离开皇府半步”之类的话，可他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一刻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尽快找到漫罗，他突然有些害怕，怕她太过悲伤，怕她伤害自己，怕没有人陪在她身边，她会感到分外孤独。
　　他拼了命地冲破二人的防线，向着远处奔去，只听身后隐约传来个声音，“容轩公子，难道您忘了罹湮公子私自离府后的下场了吗？”
　　他依然没有回头，就那样随着意识向前奔走，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去往何处，也许他只是想到那个有漫罗在的地方去。
　　天空微微落下淅沥的雨丝，打在身上，沁入丝丝的凉意。
　　～
　　而与此同时，漫罗手持一把长剑从尚香楼走出，剑壁上鲜血仍在缓缓流淌，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拖着狼狈的身躯她逢人便问，“尹寐瞳在哪里？”每个人都对她摇头，然后慌张地逃窜，生怕自己也成为那把血剑之下的亡魂。
　　雨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将剑身上沾染的妖红液体洗尽，仿佛只要剑干净了，那一笔孽债也能一笔勾销。她仍然不停地走，本该热闹非凡的大街上，或许是因这一场雨，抑或是因那般杀戮而变得荒凉寂寥，雨水拍打着脸庞，融合着眼眶中滚落的温热液体，在这个下雨的黄昏，刺伤了心。
　　没有人会意识到她是不是哭了，雨水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脆弱，而同时也将她打湿，变得更为狼狈不堪。
　　官差赶到的时候恰逢漫罗从楼里出来，那些所谓的兵看着满身鲜血的她，竟是放任她自由。大皇子的尸体终究会被送回皇宫，而她颜漫罗便只能像此刻这般行尸走肉一样地四处寻觅，漫无目的地找尹寐瞳吗？
　　好恨。她丹田一提气，纵身向前跃去，厉害的轻功带着她的身体如鸟儿一般飞跃来去，最后落在一棵树旁，树的边上是一条小溪，流水迢迢、清澈见底，她挥剑一斩，激起无数水花。
　　“尹寐瞳，你给我出来！”她抬起头，对着天空疯了一般地咆哮，那一刻，天际仿佛都要被震碎了。
　　容轩赶到的时候，便是瞧见了那一幕，见漫罗疯狂地舞剑，刀光剑影中，那对眸子中尽是杀气，她愤然地将剑指向前方，掀起一片滚滚黄尘。
　　那个女子当时的模样格外的疯癫，她身穿一件浅色的衣裳，好多处都沾上了血迹，而因雨水的浸湿晕染开来，却仍旧能让人辨出那是血色。她挥剑起舞不止，直到容轩走到她面前，淡淡地说了一句，“漫罗，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停下所有的动作，她目无焦距地望着容轩，忽而又扬起剑，直指着他逼问：“告诉我，尹寐瞳在哪里？”容轩轻摇着头，依然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说我便杀了你。”她满目的凶光，让容轩足以相信，也许对方真的会杀死自己，就因为他答不出这个问题。
　　“我真的不知。”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容轩始终保持着冷静，站在漫罗面前，他只是那样专注地望着她，似乎就算真的要死，也要亲眼瞧着对方将剑插入自己胸膛。
　　而漫罗却在片刻之后收回了剑，冷冷甩下一句，“你不说，我便自己去找他。”说着转过身便要离去。
　　容轩突然跑上前，一把环住漫罗的腰际，着急地说道：“漫罗，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她突然尖利地反问，“尹寐瞳他杀死了我大哥啊，你要我怎么冷静下来？”她伸手去扳容轩的手指，“放手！”
　　可容轩却死命地拥着她，“我不放，漫罗，你理智一点吧，尹寐瞳是什么人，对付他真那么容易吗？”
　　漫罗一愣，泪水瞬间又划破了眼眶，“放开我，让我去找尹寐瞳，让我杀了他！”她凄厉地哭喊着，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悲切凄凉。
　　而容轩始终紧紧地抱着她，一刻都不曾松手，他问着她，“漫罗，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你是不是记起五年前西湖湖畔的刺杀事件了？”
　　怀中的女子突然止住了挣扎，顶着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五年前您与几位皇子一同游江南，在西湖湖畔遭遇刺杀，当时大皇子为您挡了一剑，才救了您一命，就因如此，所以这回大皇子之死才让您这样悲恸，对吗？”容轩低沉地问着，随后又加了一句，“漫罗，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雨碎江南，似乎是特别美的场景，西湖湖畔，几个皇子一同谈笑风生，漫罗痴痴地望着眼前小溪流淌而过，想起那天他们也是像此刻一般面向西湖，而身后是树，不止一棵，是一排，一棵接着一棵紧紧地相依。
　　还有什么？好像伞被打落了，掉到了地上，身侧都是惨叫声，刺激着耳膜，还有刀剑相碰的声音，那样混沌，尖锐地叫嚣着。
　　剑光刺伤了眼，继而一团黑影划过，大皇子挡在她的面前，用自己的身躯来保护她，场面何其混乱，鲜血红得格外妖冶。
　　有宫女惊恐地尖叫，下一刻就被一剑夺了性命，多么悲惨。她扶住她的大哥，悲戚地叫着他，那人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了她一眼后努力地撑起嘴角，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然后道：“我……没事。”
　　零散的碎片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脑袋撕裂般地疼痛，漫罗使劲地抱住自己的头，摇晃着、挣扎着。
　　意识到漫罗的不对劲，容轩赶忙焦急地问道：“漫罗，你怎么了？”
　　“痛，头好痛。”她依然抱着头，难受得紧紧皱起眉头。
　　容轩一把将漫罗转过身来，面朝自己，他说：“别想了，什么都别想了，我们回家了，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会过去的。”言下，他将漫罗揽入怀里，呵护般地紧拥着。
　　漫罗的身子突然一颤，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两张脸，一个是大哥，而另一个是谁？她想不起来，但总觉得那人很熟悉。她拼命地去追忆，头越来越疼，容轩紧张地摇着她的双肩让她别再想了，可是她停不下来，仿佛真相就在眼前，只要她再往前跨一步，就能知道答案。
　　恍然间，她猛然抬头，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柒林。”继而她两眼一翻，完全失去了意识。

　　卷伍拾捌 恍梦

　　苍蘅十六年三月初七，西湖湖畔，淅沥的雨丝打落在湖面，扩散出一圈圈的涟漪。春雨濛濛，水墨映江南。
　　景是美景，众皇子心情愉悦，打着雨伞于湖畔赏景怡情。大皇子道：“江南实乃好地方，他日必当携美人同游。”众人暗自偷笑，七皇子道：“大哥好情趣。”
　　一切都仿佛那么简单而美好，便如有钱人家的几位公子在西湖旁的游玩调侃，然而那般情境，却是被一场行刺生生打断，是时众皇子脸色骤变，纵是再好的心情，遇上如此杀戮，便如那染上血迹的雪白羽翼，被破坏得极为彻底。
　　兵器的碰撞声声声入耳，仿佛带着心脏一同颤动，混乱中，漫罗只知大皇子挺身而出，挡在她的身前为之接了一招，刹那间，尖锐的长剑穿膛而过，下一刻那名握剑的杀手直直地倒下，其身后露出四皇子一张认真的脸。
　　“快带大哥先离开。”他强硬地命令道，而后漫罗亦不知从何处来的一股力气，架起大皇子便匆匆逃去。
　　黄昏之时破庙中，漫罗鼓起勇气将那把深深陷入大皇子胸膛的长剑使劲拔出，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她迅速封住对方多处重要穴位，借此止住血液外流，随之将陷入深度昏迷中的大皇子扶起，坐在他身后，一股真气透过掌心传入对方体内，约莫一炷香后，她撕下衣上一方布料，为其简单地包扎了一番，这才将他放平在地上，哽咽着启口，“你真是愚蠢，作何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替我挡剑，难道你真不怕死吗？”
　　大皇子依然昏迷着，听不见她说的任何一句话，而她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大哥，其实我会武功的，所以，你这回真是犯傻了。”言下她紧紧抱住他，不久之后又松开，瞧外边雨渐渐消停，她便又架起大皇子外出，寻着医庐去了。
　　事后史书记载：苍蘅十六年三月，大皇子于杭州遇刺，性命垂危，幸而皇恩浩荡，命太医即刻赶赴杭州七里医庐，外加七皇子悉心照料，得以康复。
　　其实那记载之人写错了，这件事的重点本不该是皇恩浩荡，而是大皇子义无反顾地救下了七皇子，反将自己投入险境，伟大的是大皇子，而不是那个皇恩浩荡远在京都的皇帝，但不会有谁大胆地去提出这一点，就如无人敢与皇帝攀比功劳一般。
　　而那段日子，漫罗确实是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的这个好大哥，大皇子醒来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谢谢”，漫罗有时会坏脾气地说上他一顿，恶狠狠地骂：“颜子寒，你脑子烧坏了吧？你为我受的伤，我还能把你丢下不管吗？”而后极为可爱地挠挠头，叹道：“像这种苦差事，只能由我这个一不小心被你救了的倒霉蛋来做了，我不伺候你难道让你自生自灭？”
　　大皇子闻之只是淡淡地笑，偶尔也会嗔一句：“你呀，留些口德吧。”漫罗会天真地眨着一双大眼睛问他：“我哪句话说得不在理了？”
　　大皇子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得，你爱怎样怎样吧，只是以后得罪了人，休怪大哥没提醒过你。”
　　其实颜子寒对漫罗的好，她又何尝不知呢？偶一日他们并肩坐在医庐的庭院台阶上，手里提着酒壶抬头望着天边的月色，那时大皇子的伤已是好得差不多，过几日便要回京去了，于是两兄弟趁着夜色把酒言欢、谈天说地，聊到之后竟聊起了感情。
　　那日漫罗喝多了，把一些不该说的都给说了，她道：“大哥，其实你喜欢男人吧？”
　　颜子寒当时也有些醉了，便肆无忌惮地把实话全给供了出来，“那是，女人尽是些娇柔扭捏的，不适合我。”说着，他拍着漫罗的肩膀道：“也就七弟能理解我，想你断袖这些年，好货色可是瞧见了不少。”
　　漫罗痴痴地笑，说：“哪里，最美的不过在大哥府上。”颜子寒是个聪明人，那一晚他听漫罗那般一说，心里便已有了底，“你喜欢的是柒林？”
　　漫罗笑着饮一口酒，坦然道：“柒林乃人间绝色。”
　　而那日之后，大皇子许下承诺，将其随从柒林赠予七皇子。而在回到京都的当日，柒林便随着七皇子回了殿里，至于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只是柒林自己说：“七皇子很温柔。”
　　转瞬经年，恍然若梦。
　　～
　　“柒林，柒林……”昏迷中漫罗一遍遍地叫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着，似乎很是痛苦。容轩始终陪在她身边，伸出两指轻轻地抚平其眉间，然后紧握住她的手，轻柔地应着，“没事，有我陪着你。”
　　漫罗猛然睁开眼，平静地望着容轩，那对精亮的眸子透着犀利的光，就好像从来不曾昏迷过。
　　容轩冲其微微一笑，关怀地问道：“您醒了便好，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漫罗呆愣地摇了摇头，容轩才放下心来，继而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过来，扶起漫罗，他说：“您定是渴极了，来，喝点水。”
　　漫罗便就着容轩的动作喝了一口，润了润唇舌之后，她才缓缓开口，“柒林是谁？”
　　容轩微微一愣，略显惊讶地问：“您不记得了吗？可是刚才您还在梦里反复叫着他的名字。”
　　漫罗微微凝了凝眉，随后挤了挤自己的眉心，道：“我记不太清，只知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大哥为我挡剑，梦到他把柒林送给我。”
　　容轩沉默了须臾，忽而沉重地呵出一口气，“那并不是梦，是真的事，五年前，您与诸位皇子一同游西湖时遭遇了刺客，大皇子为您挡了那一剑，之后您对他悉心照料，所以大皇子便将他那随从柒林送给了您当男宠作为感激。”
　　漫罗一怔，略显迷惑地问道：“你是说，这并不是梦，而是颜漫罗真切经历过的事？”她略显不解，为何她会有这些记忆？
　　见容轩对她微微颔首，道：“确实，漫罗的记忆应当是回来一些了吧？您记起了柒林？”
　　漫罗歪着脑袋想了想，忽而摇摇头，“不，我只是从梦里知道了柒林是大哥送给我的，其余的，关于我与柒林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她抬眸深望着容轩的瞳仁，再一次地问道：“容轩，告诉我，柒林于我究竟是什么人？”
　　容轩垂下眼睑，静了一会儿才道：“正如您所说，他不过是大皇子送您的男宠而已。”
　　漫罗冷冷地启口，“我要听实话。”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她，她与柒林之间绝不简单，可是她确实也想不起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于是只能寄望于容轩能告诉她些什么。
　　而对方偏偏表现得很为难，似乎挣扎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将茶杯放下，背对着漫罗说道：“您还是别问了吧，其实柒林对您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那都早已无所谓了不是吗？”
　　漫罗望着容轩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人格外的孤寂。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她如是而问，随后容轩缓缓转身，深刻地望入她的眸子，“那我会告诉您。”
　　靠着床栏，漫罗淡漠地与容轩对望着，久之才出声道：“那你就说吧，我等着你的答案。”
　　容轩的身子略微一颤，随后无力地走到床边坐下，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却让人看不出一丝的喜悦，反是透着几许讥讽，“七皇子此生只爱过一个人，他便是柒林，那个人是能让您用生命去保护的挚爱，于您而言，他才是生命中的全部，而我与罹湮，不过是被您拿来当做他的替身罢了，这样的回答您还满意吗？”
　　莫名的愤怒包围着容轩，让漫罗瞧了大为震撼，当然她更震惊于那个柒林之于漫罗的存在，毕生的挚爱——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也许是用尽一生一世都无法忘却的人。
　　可是，为什么望着容轩愤怒的模样，她会觉得更加难过呢？她欲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庞，却被容轩一把握住了手，随后一个霸道的吻重重地压下来，透着稍许的粗鲁，和满满的深情。
　　舌尖的交缠带着无限的激情，湿润的触感掀起薄薄的凉意，漫罗配合地合上双眼，那一刻仿佛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情。
　　容轩，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其实，你已爱上我了吗？
　　漫长的亲吻之后，她极浅地笑了笑，“我很爱你，不管那个柒林究竟是什么人，对过去的我而言又有多么的重要，但至少，这一刻的我爱你。”那日，她隐约看到容轩的眼里似乎闪着泪光，而下一刻，她被紧紧拥入了他的怀里。

　　卷伍拾玖 过界

　　听说两个人的爱情中间总会有那么一条界线，而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人先过了界，两人便能走到一起。
　　很多人在提起容轩的时候，总会用“内敛”来形容他，那些人道：“容轩公子啊，是个内敛之人，心思慎密，旁人难猜，且自制力较好，极少冲动而行事。”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纵然容轩向来自持得当，却也有丧失理智的一刻，便是心中有情，才更难把握那一个度。
　　是时漫罗的那一句“我很爱你”仿佛着了魔力，顿时将容轩仅存的一丝理智烧毁，感觉似乎有一根线“嘣”的一下断裂了，随后他一使力，猛然将漫罗拥入了怀中，温情地、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其唇瓣轻啄，一点又一点。
　　本当最早过界的那人会是漫罗，直至此刻方知，原来他错了，并且错得极为离谱。那一刻的冲动似能颠覆一切，那些过去的伤痛，以及始终存在于心头的仇恨都在顷刻间被一种叫做“情 欲”的东西给盖了下去，徒留一丝连自己都不明何以会升起的感动在心间缓缓流淌。
　　当半裸的两人相拥着躲在垂帘之后，轻纱朦胧了他们的身影，容轩迅速地进入了漫罗的身体，与此同时一股指风轻弹，穿过纱帐直接朝着桌上的灯烛而去，瞬间光源被打灭，黑暗中，喘息声变得分外清晰，伴着二人身子的高温，仿佛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水分在逐渐蒸发。
　　猛然一个冲刺，顶入较深的地方，不经意间掀起一声微弱的呻吟，漫罗紧紧地拥着容轩的身体，感觉身下的一次次撞击，摩擦使得原本干涩的小 穴慢慢湿润起来，有一股温暖的液体缓缓倒流，让抽 插显得更为顺滑。
　　淫靡的气息在寂静黑暗的空间内弥漫，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时而聚集在一起，化作一颗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和着疼痛与快感，仿佛将身心全都交出去，十指几乎深陷容轩的肉中，身肢的扭动使神经越发兴奋，待那一点达到顶端，快感似泉涌一般倾泻而来，容轩迅速撤出漫罗的体内，接过漫罗手中的耳钉钥匙，将锁阳环打开，顿时一股白浊的液体喷洒而出，而后他又取过事先便准备好的帕子，将那些白色液体给擦拭干净，后又为漫罗擦拭下身。
　　待一切清理完毕，二人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疲惫地喘着气，不知是从何时起，他们的十指便紧紧地交扣着，只是迷蒙的纱帐背后，谁都没有开口。
　　漫罗痴痴地望着床顶，仿佛那高度已遥不可及，容轩侧过脸去专注地凝望她，却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悲伤。想说什么，却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沉默不语。
　　而最终还是漫罗先打破了那份尴尬且冷僵的气氛，她始终没有看容轩一眼，只是孤自坐起身，一个人缩在床角，屈膝抱腿，一副自我保护抗拒外界的姿势，而目光则不知究竟投向了哪一个角落。
　　她说了很多，那些似乎是属于她，又仿佛不该属于她的感情。容轩在一旁静静地守着她，默默地听着她话里的悲戚。
　　她说：“我想到一些事，可我不知道我为何会想起这些。”
　　她说：“有些记忆是我的，却又不该是我的，你不会明白，可是我真的很怕，怕有一天自己变得不再是我。”
　　她说：“颜漫罗究竟该是怎样的呢？我学不来。我只是一直在做我自己而已，可是为什么总觉得我就是她？”
　　她说：“我记起了大哥对我的好，记起了那个叫做柒林的少年，记起了三月的烟雨江南，偏偏记不起我是谁。”
　　她说：“我恨死了寐瞳，恨不得立刻杀死他，血祭大哥冤死亡魂。”
　　容轩只是感觉漫罗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特别的难过，而转眼，一颗泪珠从眼角溢出，顺着脸庞瞧瞧地滑落。
　　心中忽然一颤，有一种酸楚顿时将整个人包围，容轩一把搂过漫罗，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脊说道：“不要哭，还有我呢，至少有我陪在你身边。”
　　漫罗就那样被容轩紧紧拥抱着，丝毫都不挣扎。将下巴搁在容轩的肩窝，她抽了抽鼻子，而后哽咽着启口，“容轩，我就要去玄漪当质子了，父皇说，我若去了那里便无人照应，到时就由不得我嚣张跋扈，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若不去罹湮便要死，所以我必须去。”
　　容轩一惊，旋即对上漫罗的眼，着急地问道：“你说什么？你要去玄漪？”
　　漫罗淡笑着点点头，“寐瞳说，罹湮是他们玄漪的子民，如今就算犯了错，也该由玄漪将他处死，而我努力了这么久，又怎能让罹湮就那样死掉呢？罹湮不能死的。”
　　容轩渐渐理清了一些头绪，“所以玄漪那边开出条件，倘若你去玄漪当质子，他们就放过罹湮？”
　　唇边的笑容显得极为苦涩，漫罗道：“容轩，你真的很聪明啊！一点就通。”她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复又启口，“也许是寐瞳想故意整我吧，所以才指明只要我这七皇子去当质子，其他人一概免谈。”
　　容轩闻之不禁微蹙眉头，“又是寐瞳吗？”
　　漫罗轻笑着，带着些许的嘲意，不知是在嘲笑别人，还是在嘲笑自己，“虽然很不愿认输，可是也不得不承认，寐瞳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我斗不过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会跟着他去玄漪当质子了？可是玄漪那种地方，又以质子这种身份前去，尹寐瞳摆明了想玩死你。”容轩一激动，便将心里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而漫罗只是微微凝了凝眉，道：“我别无选择，但是容轩，你会跟我一块儿去。”望着容轩的双眸，在对方疑惑的一个“我”字之后，她又说道：“对，你，当然还有罹湮，他必须回到玄漪去，所以如今我身边最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你明白吗？”
　　容轩一愣，旋即就像真领悟到了些什么似的，颔首道：“我知道了，一起去玄漪吧，至少发生了什么事，有我守在你身边。”
　　容轩是极少说如此深情的话的，所谓物以稀为贵大抵便如这般，所以此刻漫罗心头恍然而过一股感动，随后她笑开了，是那种温柔到极点的笑容，仿佛能将冰霜融化。
　　“有你这句话已足够，就算到了玄漪遇上再多的不快乐也没事，只要我知道，你始终会守着我，那样即好。”她复又躺下来，伸手拉过容轩，让他躺在自己的身边，随后二人一同望着床顶，悄然无声的屋里，他们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于是一夜好梦，至天空破晓，漫罗在容轩的唇上落下一吻，见对方睡得沉，好像真是累了的样子，便没有吵醒他，一个人起身，打理了一番后则悄悄地离去。
　　而另一边，罹湮却是一整夜都没好好地睡，昨日漫罗血洗尚香楼之事他也略有耳闻，可他依然候在云湮斋内一步都没有跨出，因为那个女子说过，让他哪儿都别去，就好好呆在云湮斋内等她回来。
　　所以他真的一步都没有走出去，只是时不时地往外边张望，看看有没有漫罗的踪影。七皇子血洗尚香楼，这事儿传得很厉害，很快便传到了罹湮的耳里，他深信定是在漫罗进宫的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了什么，才导致她像疯了一般拿剑伤人，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睡都睡得不安稳。
　　早晨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眼第一个瞧见的人便是漫罗，罹湮猛然一惊，立马从床上跳起来，“漫罗，您怎么来了？”
　　漫罗打趣地瞧着罹湮慌张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怎么？不希望见到我？”
　　罹湮一听，连忙摇头道：“不，不是。”随后他低下头，略显羞涩地说：“我等了您一天，听说，您发生了点事儿，所以一直很担心。”
　　漫罗宠溺地抚了抚罹湮的发，温柔地微笑着，“没事了，别担心。”她突然将罹湮拥入怀里，而后在其耳畔柔声问道：“小罹，我随你回玄漪去可好？”
　　罹湮微怔，莫名地问道：“为何要回玄漪去呢？”忽而心头产生一丝狐疑，他再度启口，“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漫罗轻笑着，在其唇瓣落下一吻，道：“我的小罹最精明，什么都瞒不了你的眼睛。”她淡然地扬了扬唇，笑道：“我要去玄漪当质子，你自然要陪着我。”
　　罹湮大骇，“质子？”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爬下床跪到了漫罗的身前，“罹湮求七皇子赐予一死。”顿了顿，他又道：“七皇子不必为我牺牲，罹湮受不起。”

　　卷陆拾 再续

　　晨曦温暖，将整座七皇子府笼罩。而云湮斋内，少年屈膝而跪，一声声的“七皇子”将他与漫罗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开。
　　漫罗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俯视着身前这个荏弱的人儿，她终是无奈地呵出了一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罹湮缓缓抬起脸来，对上漫罗淡然平静的目光，坚定地启口，“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做出牺牲，此事本就是罹湮的错，这责任理应由我一人承担，又关七皇子何事呢？”
　　罹湮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般铿锵，让人强烈地感觉到他口吻间的决心。一人做事一人当，这确实乃英雄所为，可是在漫罗眼里，罹湮从来就不该是一位英雄，纵然他有着别于他外表的坚强。他想牺牲自己，她懂，但是她不允许。
　　莫名的一股怒气在心头升起，俯首低眉，漫罗淡漠地望向罹湮，冷冷地问道：“你还记得前天夜里你说过什么吗？”她的嗓音听上去好像很无情，又好像很深情。一把揪起罹湮的衣襟，她使劲将对方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地训斥，“你说你是我的，这一生一世都将是我的人，如此的你凭什么去死？”旋即她的目光突然柔和下来，口吻也渐渐平缓，“你是我的小罹，我又怎能亲眼看着你死？”
　　罹湮微微一怔，转瞬眸中泛起一层浓浓的雾气，他倔强地摇了摇头，道：“质子的身份很尴尬、很卑微，罹湮宁愿死，也不要您为我受这些苦，我不要您……”
　　他的话还未说完，漫罗已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瓣，她莞尔笑道：“别再说了，罹湮，为你受苦，我愿意。”言下，她将那瘦弱的少年拥入怀里，与此同时，在其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的眼角瞧瞧地滑落了一颗晶莹的液体，透明，带着微咸的味道，顺着脸庞滚至尖俏的下巴处，滴落。
　　～
　　春日的暖阳洒落在身上，显得微痒，且格外的温暖，漫罗与罹湮并肩坐在云湮斋后院的秋千上，二人合力使之轻微地摇摆，来回荡漾。
　　待荡得累了，才稍作歇息，望着天边的骄阳，红得刺眼。漫罗一手挽住罹湮的臂弯，而另一只手则挡在眼前，五指微张，透过指缝眺望那炙热的光，依然泛着微红，仿佛能映出手指中流通的血液。
　　她说：“以前总是你在害怕，而如今，却好似换作我来担惊受怕了。”说话间，目光始终停落在自己的指缝之间，亦或许，是投向了更远的地方，穿过云层，那些刺眼的光芒背后，好似她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罹湮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如是问道：“怕什么？”
　　漫罗这才收起手，低垂了眼睑，悲戚而诚实地启口，“怕你离开我。”那口吻竟与当初罹湮的口吻何其相似，曾经眼前的这个少年还抱着忐忑的心求着她，千万不要离开，而这会儿，竟是她开始担心，生怕一旦到了玄漪，罹湮便再也无法像如今一般总是陪伴着她了。
　　也许这便叫做因果报应，容轩曾道：“七皇子今生造孽忒深，只怕来生将死于非命。”看来勿需等那么久，今生老天便已开眼，也让她尝尽了这世间疾苦、悲痛哀愁。
　　罹湮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不会的，罹湮说过，此生只认您一人做主子。”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显得格外的好看。漫罗痴痴地望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因为罹湮的这句话而落下眼泪。
　　“七皇子殿下，外边有个男子送了一封信来，说要您亲启。”正当此时，一名下人走过来，将一封信递到漫罗手里，她看了看信封上那端正的楷书字体，问道：“那送信之人还在吗？”
　　那下人摇摇头，道：“那人也奇怪得很，送了信就走了，让他留下姓名，他就好像聋了一般头都不回一下。”
　　漫罗心生狐疑，却仍是将那下人给打发了去，随后拆开信封迅速地将信扫了一番，而后看向罹湮，轻声吩咐道：“准备一下吧，晚些时候同我一块儿上冷霜勾栏一趟。”
　　罹湮一惊，心下泛起一丝恐慌，两年前他便是被漫罗从那冷霜勾栏给买回来的，这会儿再回去，又是为了哪门子事儿呢？他越想心里越是不安，脸色也越发的难看起来，漫罗意识到罹湮的反常，拍拍他的肩膀道：“放松些，不是把你送回去。”
　　而罹湮却依然面色苍白，显得很紧张，“那么，为何要回去那里？”
　　漫罗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递与罹湮过目，“寐瞳约了浅笙于今晚戌时冷霜勾栏相见，邀你我同去而已，至于为何他偏偏挑那么个地方……”耸耸肩，她接着启口，“天晓得他打什么鬼主意。”
　　～
　　当夜戌时，漫罗与罹湮一同迈入了冷霜勾栏的大门。其实在跨过门槛之前，她曾犹豫过那么一会儿，想是否让罹湮一个人进去便好。本来此行的目的也只是让罹湮与浅笙相见而已，她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害怕一旦见了寐瞳，她会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杀死他的冲动。
　　但那许多的挣扎终是在一恍之际闪过脑海，罹湮瞧漫罗愣愣地杵在原地，便问她，“漫罗怎么了？”
　　她巧笑着摇摇头，随之挽起罹湮的手臂，二人一同进了冷霜勾栏。
　　这地方终究是个勾栏院，一到晚上便热闹非凡，碧娘一瞧见有客人则立马迎了上来，可转眼瞧见了罹湮，又不免怔然。罹湮轻声唤了一声“碧娘”，碧娘却还愣怔着，一会儿望了望罹湮，一会儿又瞧了瞧漫罗，最终叫了起来，“哎呀，七皇子呀，您怎么把罹湮给送回来了啊，敢情这孩子是犯了什么错得罪了您？”
　　漫罗一见碧娘这模样，不禁汗颜，“怎么？你这冷霜勾栏只容得别人来快活，就不准罹湮也来快活快活？”
　　碧娘一听这话的阵势，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呢？咱打开门做生意的，怎有将客人拒之在外的道理呢？七皇子、罹湮……罹湮公子，您二位今儿个是想要谁来伺候呢？”
　　罹湮闻之不禁蹙了蹙眉头，漫罗捕捉到了他那个表情，于是摆摆手道：“谁都不用了，尹寐瞳和浅笙在哪间房，带我过去便是。”
　　碧娘“啊”的一声，说道：“原来七皇子和罹湮公子便是尹公子今日的贵客啊，请随我来，那二位公子早在上边候着了。”
　　漫罗微微颔首，随后紧紧握了下罹湮的手，跟着碧娘往楼上去了。
　　至三层的某一间房，碧娘指了指房门，让开路道：“便是这间房了，七皇子、罹湮公子，你们请便。”说着便施施然而去，漫罗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随后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便推了开来，入目的那一刻，寐瞳与浅笙相对坐在一张棋盘边，看样子正在对弈。
　　忽见漫罗与罹湮到来，寐瞳将手里的黑子又放回了棋罐中，对浅笙笑言，“怕是这盘棋今日难分胜负，不如改日再续。”说着已站起身，款步走到漫罗面前，邪气且张扬地笑着，“七皇子，近来可好？”
　　漫罗冷然一哼，讽刺道：“托国师洪福，还死不了。”
　　寐瞳听了也不恼，反是哈哈一笑，道：“七皇子真是风趣，站着说话累，进屋坐下吧！”言下让开一条路，让漫罗与罹湮进到屋里。
　　罹湮一进屋，便先朝着浅笙走去，至眼前，话未开口，对方便已先扬声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打算回去吗？”罹湮疑惑地问道，而浅笙的口吻如往常一般没有丝毫起伏，“我若不回去又要去哪儿呢？总不见得一辈子呆在苍蘅吧？”
　　罹湮本想说，这样未必不好，可想想还是没说出口。“你若回去，大人定会想法子治你。”
　　浅笙微眯着眼摇了摇食指，“不只是我而已。”说着他手指向前一倾，指着罹湮道：“还有你。”他微抿唇角，沉默了须臾，又再度启口，“你也与我一样，下定了决心要回去不是吗？所以，不用劝我。”
　　其实罹湮与浅笙的对话，漫罗多少能够听明白一些，她正要走上前去，寐瞳忽然拦在了她的面前，此人总是这般，仿佛能轻易点起她的愤怒。
　　寐瞳笑得很是邪佞，依然像看猎物一般的眼神，他就那般望着漫罗，笑道：“他们兄弟俩有些话说，我们又何必参与呢？七皇子，请吧！”他右手轻展，做了个“请”的姿势，而那种不容人拒绝的气势压迫得人几近窒息，漫罗无言，含着隐怒扬长而去。

　　卷陆拾壹 戏弄

　　隔壁的那间屋子，灯微亮着，暧昧的光度从门缝间流淌出，在地面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影。漫罗只是静默地站在屋外，望着微合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寐瞳轻瞥她一眼，微微勾起了唇角，伸手推开房门，道：“进屋吧！”他的嗓音便如他的人一般妖孽，纤细柔和极具磁性。
　　漫罗冷眼一瞥他，随之愤愤地拂袖，大步迈入屋内。寐瞳见之，不禁又笑了笑，跟了进去。顺手将房门关上，他与漫罗一同坐到桌边，后者单手撑着头，斜睨着他，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国师有什么话就尽快说了吧，若是没有，漫罗便不奉陪了。”
　　寐瞳打趣地望着漫罗，眉眼轻轻地弯了一弯，“七皇子这么急着走作何？罹湮还在隔壁房呢，你不等他了吗？”
　　漫罗冷漠地一哼，口气极为不善，“未必定要在屋里等他，我宁愿出去吹冷风，也不想在这里对着你这张脸。”言下，她立马别过脸去，左手不知何时竟握作了拳拢入袖中。
　　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气氛渐渐显得冷僵，漫罗始终侧目望着某个角落，眼珠滚了好几圈，偏偏就不正眼瞧寐瞳一眼。
　　而寐瞳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之所以如此待我，不过是因为我杀了颜子寒而已，你可以怨我恨我，我只送你一句话：颜子寒他该死。”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他并未看漫罗，而是目视着前方，仿佛自语一般。
　　怎料此话竟是正好说中了漫罗的软肋，她愤怒地一转身，对着寐瞳狠狠地吼道：“是，我就是怨你恨你，恨不得立刻杀死你。颜子寒固然有错，可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该死的，他是我大哥啊，你凭什么杀死他？凭什么？”她激动地扬起右手，作势便要赏给寐瞳一个巴掌。
　　幸而寐瞳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笑意也全都散了去，“颜子寒不该死，那么尚香楼的那些戏子就该死了？”他冷笑一声，“七皇子，我不过杀了一个颜子寒，而你就拉了整个尚香楼的人来陪葬，此般作为未免太霸道了些，如此看来，似乎做得更过分的人是你。”
　　漫罗一愣，旋即气势弱了下来，甩开寐瞳的牵制，她问：“你这是在为尚香楼那些戏子抱不平？”
　　寐瞳的神情淡淡的，就像在叙述一个事实般说道：“他们是无辜的。”
　　漫罗双目灼灼地凝望了寐瞳许久，而后唇角轻然向上扬起，“不错，他们是无辜的，其他谁都可以到我面前来为那些枉死冤魂抱不平，惟独你不行，尹寐瞳，是你害死他们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寐瞳并不执著着解释，只是随意地道了一句，“你在强词夺理。”
　　漫罗忽而一笑，坦荡荡地承认，“对啊，我就是在强词夺理又如何？难道你这异国国师还打算来干涉我国一家小小戏楼里的命案吗？”
　　寐瞳闻之也笑开了，“自然不会，只是对于你的做法并不认同罢了。”漫罗扬了扬柳眉，问道：“你这可是在教训我？”
　　“不敢。”寐瞳唇边的笑容更浓了几分，“我不想在苍蘅惹事，尚香楼一案，只能说那些人命不好，我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再埋怨你一句，如此可好？”
　　漫罗闻之，不屑地冷哼一声，“你这算什么？”她的身子向前微倾，凑近了寐瞳一点，复又启口：“想拉拢我啊？还是你愚蠢到以为只要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寐瞳笑得如以往一般妖邪，宛若那嫣红的罂粟，滴着血，既美又毒，“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又何须要你原谅？”
　　他那一副“我就不认错，有本事你就去告我一状”的表情极为欠揍，让漫罗恨不得立刻上前揍他两拳，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正要启口，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碧娘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尹公子，您要的人给您送来了。”
　　寐瞳慵懒的嗓音扬起，道：“进来吧！”伴着话音的落下，房门被推开，两名样貌绝对能称得上绝色的小倌盈盈地走来，碧娘往屋里瞧了一眼，随后绽开一个极其暧昧的笑，又将房门合上离去了。
　　那两名小倌一进来，便一人一边朝漫罗的方向拥了去，继而一人拽起她的一只手，格外热情地自我介绍。
　　漫罗瞧了瞧这俩小倌粘着她的样子，又看了看在一边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寐瞳，终是忍无可忍对其怒喝道：“尹寐瞳，你搞什么鬼？”
　　寐瞳邪气地笑着，取过桌上事先准备好的酒壶和玉杯，分别斟满了两杯递到两名小倌面前，笑道：“七皇子先莫动气，这可是寐瞳特地为七皇子准备的，这两小倌可都有过专业的调教，对陪酒之事拿手得很，技术绝对比寐瞳要好得多。”说着，他又对那二人吩咐道：“定要将七皇子伺候好了。”
　　言下，那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提起酒杯将酒水含在口中，下一刻便一同凑近漫罗，欲将口中之酒递入她嘴里。漫罗极力闪避，可那二人也忒热情了些，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是时寐瞳只是坐在一边，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细细地品尝，同时欣赏着漫罗那边一场香艳的好戏，边看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漫罗本已心存不悦，偏生又叫她瞥见了寐瞳那个邪佞且带着捉弄意味的笑容，愤怒之下她一甩袖，一道柔劲之力推动了一股掌风而出，那两名小倌只觉胸口被击，继而便横飞出去，一张嘴，将满口的酒水都吐了出来。
　　此时漫罗已是怒不可遏，却仍是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压低了嗓音沉声下令，“给我滚出去。”
　　那些个小倌哪见过这阵势，惊得浑身一颤，赶紧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惟有寐瞳仍平静地坐在桌边，自顾饮着酒，叹道：“你这又是冲谁发的火？他们招惹你了吗？”
　　漫罗含怒望着寐瞳，依然低沉地道：“他们没招我，但你招了我。”说着，她一把拽住寐瞳的衣襟，恨恨地训斥，“尹寐瞳，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就拿我开刀，很有趣儿吗？嗯？”
　　寐瞳优雅地拂开漫罗拽着他的手，淡然道：“七皇子，怎么说你也是这冷霜勾栏的常客了，何等场面没见识过，怎么今日区区陪酒的架势就把你给吓到了呢？”他始终佞邪地笑着，一张嘴利得好像刀子似的，“扛不住的话说一声便是，何必伤了他们呢？”
　　漫罗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些什么，眯着眼，她细细地打量着寐瞳，冷然问：“你是故意的。怎么？作弄我很好玩吗？”
　　寐瞳也不否认，坦然笑道：“好玩极了，七皇子乃一妙人，寐瞳赏之。”
　　漫罗发出一个轻微的哼声，对其言论嗤之以鼻，“得了吧，谁要你的欣赏，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管好自己的刀剑，免得让他们以后再胡乱伤人。”
　　正常人听了漫罗这话便该知趣地退一边去了，偏偏这寐瞳与众不同，眼见漫罗正在气头上，还一个劲地火上浇油，“七皇子放心好了，刀剑并非我善用武器，不过用以来断了颜子寒的性命，还绰绰有余。”
　　漫罗本无意继续听寐瞳多言，正欲离去，忽闻对方这话，愤然一转身，一伸手则掐住了寐瞳的咽喉。她的动作太快，这一招出得又太过突然，导致寐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时自己的性命已握在了漫罗手里。
　　此刻只消她轻轻一使劲，便可将寐瞳给“咔嚓”了。但对方显然并不畏惧，还十分淡定地道：“七皇子，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动手，今日我若死在苍蘅，那么你我两国之战便在所难免了。”
　　“我从来不在乎是否开战，如今我只是要你的性命而已。”她冷声而道，面上的神色绝对可称之为无情。
　　而寐瞳却道：“一旦开战，你便是导火线，到时候你也会死，还有，我一死，罹湮便要为他之前的过错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也必死无疑。”
　　漫罗笑笑，“那样也好，我与罹湮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是吗？”她笑靥如花，竟是比平日里妩媚了千百倍。
　　手上的力量一点点的加重，漫罗的五指已然陷入了寐瞳的肉里，几道血痕带着隐隐的刺痛侵蚀着寐瞳的神经，而正在此刻，房门突然被大力地推开，浅笙与罹湮就站在门外，一见此般状况，罹湮失声叫道：“漫罗，不要！”那声音极为尖锐，使得漫罗一怔，便是那松懈的一瞬间，寐瞳奋起反攻，却将漫罗双手反扣，同时一把匕首已横在对方项边。

　　卷陆拾贰 屈膝

　　尖利的匕首横在项边，冰凉的触感瞬间沁入了心头。此刻只要寐瞳的手略微一动，亦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吧？漫罗悲哀地想，自己终将死在这个世界，若是如此也回不到过去的那个身体里，做不成颜漫罗，也不再是颜筱朵，那么她该怎么办？
　　话说浅笙与罹湮是听到隔壁轻微的声响，才想出门瞧瞧的，怎料一推开门，却见两名小倌捂着胸口狼狈地从隔壁屋里逃出来，于是浅笙便拉过那二人询问了一番，方才知道是漫罗出手伤了其。
　　罹湮闻之甚为震惊，心说万一漫罗激动难控，先前因大皇子之死她一直对寐瞳怀恨在心，若真与之动起手来当如何是好，于是拉了浅笙一同闯入隔壁屋，不想为时已晚。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漫罗，寐瞳武艺不凡，这二人却已先斗上了。无论是之前漫罗掐着寐瞳的咽喉，还是此刻寐瞳以匕首抵住漫罗的脖子，皆是威胁着性命的举动，罹湮忧心忡忡地凝望着两人许久，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害了漫罗。
　　寐瞳冷笑地对上罹湮的眼，阴恻恻地启口，“你这主子真是大胆，连我都敢杀。”说话间，他已将匕首向前推了推，锋利的刃割破了皮肤，转瞬一道鲜红的血液顺着匕首缓缓流淌出，一丝隐隐的痛逐渐钻入心扉，漫罗微微凝起眉，沙哑地启口，“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罹湮一听这话，立刻便急了，忙道：“寐瞳，不要！”见寐瞳微眯了双眼，狭长的眼缝中射杀出一道凌厉之光，他复又改口道：“不要杀七皇子，尹国师。”
　　寐瞳从鼻中发出一个极为轻微的不屑音调，继而淡漠地启口，“你还记得我是国师啊，我起初还当你在外两年，把我是谁都给忘了个彻底呢！”
　　罹湮低下头，略显卑微地道：“罹湮不敢，还望国师大人有大量，放过七皇子。”
　　“罹湮，不准求他！”漫罗忽然厉声喝道，嗓音极为暗哑，而罹湮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不可能置您的生死于不顾。”
　　寐瞳没想到罹湮竟如此重情义，又瞧着漫罗一股硬气，便想着将之打破，忽道：“你要是跪下来求我，兴许我会答应不杀他。”他邪气地笑着，目光格外的凛冽，那气势便如一个真正的王者。
　　罹湮愣了愣，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漫罗恨得紧紧握住双拳，奈何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本来寐瞳那话也是随便说说的，他不过是见罹湮一副着急的模样，便想作弄一番，怎料对方还真当了真，双膝一弯，当下便跪了下去。
　　在场之人皆是一怔，还是浅笙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罹湮的臂弯，欲将他拉起，“哥，你这又是作何？”
　　罹湮轻轻地拂开浅笙的手，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寐瞳，坚定地启口，“求求您，放过七皇子。”
　　那一刻漫罗瞧着罹湮下跪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便湿润了，只是她始终强忍着，没让泪水滚落下来。
　　寐瞳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惊叹，“哎呀，还真跪下了啊？没想到罹湮你对颜漫罗竟这般有情有义。”他深深呵出一口气，又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一跪我寐瞳不会凭白受之，所以……”他将手中匕首收回，后又一把将漫罗推到罹湮面前，“他的命还你了，起来吧。”
　　漫罗顾不及自己脖子上的伤，立刻扶着罹湮站起身，随后怒瞪着寐瞳，而那人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笑道：“下回若还想要我的命，就要下手快一些，千万别再让我寻到反攻的空隙了。”
　　漫罗衔恨地凝视他，低声道：“会有那一天的。”
　　寐瞳微笑着，坐在桌旁平静地与之对望，最终甩出一句，“那么，我等着。”
　　“哼！”漫罗冷哼一声，再不愿于此多留，“罹湮，我们走！”言下，已毅然转身，含着满满的恨意扬长而去。
　　罹湮看了浅笙一眼，似是与对方交换了一个特别的眼神，惟有彼此能明了那个眼神的含义，继而也疾步跟上了漫罗的脚步，随之而去。
　　浅笙倚在门边冷漠地望着桌边的寐瞳，淡然而道：“似乎很少有人能伤到你，颜漫罗倒是有些本事。”
　　寐瞳抬手轻触自己咽喉处的伤痕，指上沾了血迹，他放入口中舔去，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能勾起人的欲望，“所以我说他很合我的口味。”他邪佞地笑着，周身满是妖孽的气息，“只不过，此人棱角太利，锐气过盛，需当磨去些才好。”
　　～
　　当夜漫罗与罹湮回到府里，漫罗又大发了一顿脾气，下人们也不敢多问，只小心地伺候着。她直指着罹湮气急败坏地问道：“你为何要跪他，尹寐瞳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你给他下跪？”
　　罹湮怯懦地站在漫罗面前，看着她大怒的样子，只是极其微弱地答了句，“因为……不想您有事。”
　　伴着罹湮的那句话，漫罗飞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两只手握作了拳头轻轻地捶打着他的背，一边打一边哽咽着道：“你是我的小罹，我不希望你受任何委屈，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今日对尹寐瞳下跪的那个人是我。”
　　罹湮只是温柔地将漫罗拥在怀里，任她敲打着自己的背脊，柔和的嗓音在她耳畔渐渐荡开，他说：“我没关系的，只要您没事便好。”
　　那夜漫罗哭了，狠狠地大哭了一场，将心头憋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快都通过泪水发泄了出来，罹湮什么都不多说，只是一直守在漫罗身旁，隔一段时间，就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而那女子一直不停地哭，帕子湿了一块又一块，待她好不容易止住泪水，两只眼睛早已红肿得像核桃。
　　罹湮笑着瞧她，她却难得害羞地用两手遮住了脸，道：“别看了，丑死了。”
　　罹湮将她两只小手拿开，笑道：“像小兔子，眼睛红红的，但很可爱，一点都不丑。”他依然那样的温柔，说的每句话都仿佛能让人狠狠地感动一番。
　　漫罗忽然笑起来，映衬着那一双如同兔子般的红眼睛，竟变得极为滑稽，但她就是很高兴，紧握着罹湮的双手，说：“我知道你是在故意哄我高兴，谢谢你，小罹。”
　　而罹湮只是莞尔一笑，什么都没说。
　　子夜时分，两人相拥着入睡，漫罗抱着罹湮的一只手臂，就像个小孩子抱着布娃娃一般，而罹湮则随着她，那一觉漫罗睡得极为安稳，至翌日天明，她从梦中渐渐苏醒过来，发现罹湮的手臂仍在自己的怀里，于是满足地笑了。
　　“笑什么？”罹湮的嗓音在耳畔幽幽响起，漫罗只将自己埋入他的怀中，像个傻孩子一般撒着娇，“觉得自己很幸福。”她轻轻地回答着，字里仿佛含了蜜糖。
　　罹湮将她拥住，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发丝，一遍又一遍，漫罗忽然又开口，“待会儿我要上宫里去，也许是最后一次见父皇了，以后到了玄漪，便是想见都见不得了。”
　　罹湮闻之略显自责，沉声道：“是我连累了您。”
　　漫罗躲在罹湮的怀里摇了摇头，“不怪你，我自己做下的决定，怨不得别人。”她忽然抬眸，对上罹湮的瞳仁，“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你，还有容轩都会陪在我身边。”
　　罹湮微怔，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可最终仍是没有说出口。
　　当太阳爬上了山头，二人已洗漱完毕整理就绪，漫罗坐在罹湮面前，极其平静地同他说了些话，便如普通情侣间的小情话，又如寻常人家的闲话家常。
　　漫罗给罹湮讲她的父皇、兄弟，聊了许久，最终无可避免地聊到了大皇子，她说：“不管大哥做错了什么，但至少他对我好过。”罹湮点点头，她又说：“我血洗了尚香楼，不少人亲眼所见，影响不太好，如今我上玄漪去当质子，如同流放之惩，也算父皇对此次事件给民众的一个交代。”
　　罹湮不再点头，也不说一句话。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了，半晌之余，漫罗突然站起身，笑着拍拍罹湮的肩膀道：“我去了，你好好准备下行李吧，别待到明日启程后才发现遗漏了些什么。”
　　罹湮淡淡地应了一声，专注地望着漫罗，瞧她满脸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意气地说一句，“我们不去了好不好？不去玄漪了，然后一起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上一生。”可是那番话终究只是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望着漫罗远去的背影，他深深地叹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卷陆拾叁 口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能逃去哪里呢？又能向谁求助呢？这道理罹湮懂，漫罗也懂。颜漫罗从来就没在意过如今这皇子的身份，反正从一开始她便是个假冒的，即便有一天她不再是七皇子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不过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还回去罢了。
　　她时常很没出息地想：愿能与真心爱着自己的那人，抛弃身份远离宫廷，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有一群朴实的乡亲，而她就与她的爱人一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直到老死。不需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再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是像个普通老百姓一样，就算粗茶淡饭，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依然觉得生活很美好。
　　但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个奢望。
　　御书房内，漫罗站在颜啸面前，恭敬地掀起衣摆跪下身去，道：“儿臣参见父皇。”
　　颜啸的神色看上去很是疲惫，许是这些天来因些大小政事而劳累了，这会儿他坐在龙椅之上，以两指轻挤眉心，道一句“平身”，之后便专注地凝望着漫罗，眼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漫罗直起身，正对上颜啸的眼，只是她的目光太过清冷，多少显出几许凉薄之意来，“儿臣今日进宫，是为向父皇辞行，明日一早，儿臣便会随使节大人回玄漪，父皇自当保重，莫挂念儿臣。”她这一番话说得规规矩矩，反倒让颜啸有些不习惯。
　　这个帝王坐在那般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吩咐道：“到了玄漪以后，凡事都学着点，不可再任意妄为。”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哀伤起来，旋即又道：“以后没有朕在背后为你撑腰了，你定将你那脾气收敛些，莫叫人捉到了把柄，到头来吃苦的终将是你自己。”
　　漫罗了然地颔了颔首，应了一句，“儿臣明白。”
　　颜啸忽然站起身，徐步行至漫罗身前，继而挽起她的手来到一边相依的两张椅子上，他与漫罗双双坐下，随之轻轻拍了拍漫罗的手背，复又启口，“萧珏的个性很是极端，你要记住，千万不可得罪了他。”漫罗再度点点头，颜啸这才满意地扬了扬唇。
　　漫罗痴痴地望着颜啸，恍然间发现在这只老狐狸身上也能感觉到那么一丝慈父的关爱，竟也横生出几许不舍的情怀。
　　“质子的身份很特殊，便如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任何人都有可能爬到你头上来欺凌你，如若你遇上了这样的事，别与那些奴才一般见识，定要忍住。”颜啸低垂眼睑，神色格外悲戚，他说：“将你送出去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日，朕必当会把你从玄漪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这句话后，漫罗忽而抬起眸，平静地对上颜啸的眼，她认真地启口，“父皇，漫罗临走前只有一个请求，还望父皇首肯。”
　　颜啸愣了愣，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漫罗抿了抿唇角，突然站起身至颜啸面前跪了下来，“儿臣恳请父皇赐大哥谥号为怀，追封‘怀王’称号，并将其风光大葬。”
　　颜啸一怔，旋即眯起眼来俯首望着漫罗，那眼缝中的神色略显模糊，隐隐中似乎透着些许危险气息。沉默许久，他终是启口问道：“你可知你大哥背着朕都做过些什么？”
　　漫罗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颜啸，并未开口，而颜啸却自顾自地接着道：“子寒与玄漪勾结，串通萧珏意图夺朕的江山、弑父篡位，而就在一月之前，他欲动手，偏偏萧珏道如今还不是时候，若是此刻子寒定要行动，他就退出这个计划，不冒这个险，于是子寒一怒之下便将萧珏的弱点卖给了白茗王，直接引发了前不久玄漪与白茗的一场战事，造成死伤无数。”
　　漫罗的眸中猛然泛起一丝惊诧之色，却只是稍纵即逝，她很快地恢复了平静，淡然道：“不管大哥是否有这份篡位之心，如今他人都死了，难道父皇还不能原谅他吗？”
　　颜啸瞧着漫罗眼中恳求的光色，喟然长叹，“有的事是可以原谅的，而有些事不能，你大哥这次错得太离谱，要朕如何原谅他？”
　　漫罗轻轻地摇了摇头，“无论错得如何离谱，只要父皇点头，他一样可以被原谅。”她始终保持着端正的跪姿，纵然膝盖已经有些微疼，她却仍旧想着为颜子寒最后做些什么，“不管怎样，大哥终究是个皇子，是父皇亲生的儿子啊！”
　　她的话里透着满满的执着，让颜啸深刻地意识到，也许今日他不点头，漫罗便会一直跪下去，求到他答应为止。这孩子怎就如此的固执？如她的娘亲一般，但这份坚持却总让人不禁生出敬佩。
　　他问：“你为何如此重视你大哥？”
　　“因为他救过我，用他自己的生命。”漫罗如是回答，久之又接了一句，“大哥于我有恩，我才对他有义。”
　　那之后，颜啸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漫罗瞧他凝眸沉思的模样，也猜不出他的心思。良久，颜啸方才启口，“罢了，便随了你的意思吧，但是朕这么做绝非认同你大哥的做法，而是为了你。”
　　漫罗自然明白，立马叩首谢恩，颜啸将她扶起，声音显出几分寒意，“漫罗，你坐好，朕有话对你讲。”
　　漫罗老实地坐回到位置上，侧目问道：“不知父皇有何吩咐？”
　　“尚香楼一案，朕希望你给朕一个交代。”颜啸轻轻地挑了挑眉梢，“若是朕没记错，你该不善武艺才是，敢情如今这一身功夫又是从何而来？”
　　漫罗一惊，脸色旋即化作惨白，她双唇微微翕动，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颜啸瞧她那般模样，便又道：“看来，你瞒了朕不少的事情啊！”拖长的尾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说：“包括你的记忆，其实你并没有失忆，对吗？”
　　“不。”漫罗摇着头，想要解释些什么，却被颜啸先夺走了话锋，“你记得子寒对你的好，记得五年前曾在杭州遇刺，你还敢说你失忆了？”
　　她只是想起了一点点而已。当时漫罗想要解释，可不知为何，看着颜啸那明明生气，却又不忍责怪的表情，她却怔住了。
　　颜啸摆摆手，问道：“漫罗，你是不是恨朕？”漫罗迷茫地看向他，后者又道：“你恨朕将你扮成男子养了十八年，你恨朕强行施加在你身上的那些压力？”
　　刹那间，漫罗的心头漫开一股浓郁的忧伤，仿佛她真能体会到那种痛苦与压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道：“是，我恨您，恨您要我假装七皇子，您明明知道我不是。”
　　颜啸自嘲地笑起来，“果然。”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御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冷僵，那二人谁都不开口，只是彼此对视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候，颜啸才道：“别与尹寐瞳斗，那人不简单，你斗不过他。”
　　兴许是心中的一股怨气驱使着，漫罗突然起了一肚子的火气，冲着颜啸就狠狠地发泄了出来，“凭什么？是，尹寐瞳不简单，可我颜漫罗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要他为他所做过的一切付出惨痛的代价。”
　　颜啸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当下训斥道：“你是听不懂朕的话还是怎么？朕说你斗不过他！”
　　漫罗的嗓音顿时变得尖锐起来，“我与尹寐瞳之间的恩怨绝不可能轻易了断，是他先惹上我的，我要他死，我一定会亲手杀死他。”
　　“颜漫罗！”颜啸厉声喝道：“你若还希望你大哥能风光下葬，就谨记朕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言下，他又走到御案前，取过一个信封递给漫罗，“这封信你拿回去看，里面有朕要对你说的一些话。”
　　是时漫罗满心的怒意，偏生那只老狐狸拿子寒的葬礼作要挟，叫她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无奈之下，她接过那封信后掉头就走，连一声“儿臣告退”都没有。颜啸望着漫罗愤然远去的背影，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你若看过那封信，便会知晓朕的苦心。如是想着，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极为忧伤。昨夜颜啸彻夜未眠，将那一年的事于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而后写下这封信，里边将漫罗的身世及当年的一切都已写明。
　　而那一日，漫罗怒气冲冲地回到皇府后发了好一顿脾气，随之瞧见掉在地上的那个信封，将之拾起她暗自低喃：“无非是些废话！”说着，她将那封信放到油灯边烧成了一片灰烬，同时她烧毁的是一个藏在墨香温存下的真相。

　　卷陆拾肆 别离

　　灯红酒绿的城市，空气很不新鲜，颜筱朵喜欢用“腐烂”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所生活的那个世界。深夜，那一整条街都极为热闹，有些夜店小姐甚至会当街拉客，每每路过那里，她都总是速速离开，偶尔对那些沉沦于纸醉金迷中的人们表示惋惜。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因为她有钱，所以终究无法理解这个圈子里最底层最贫穷的姑娘们的想法。她依然记得，很多年前她曾在花街偶遇一个小姐，那天是她第一次与丫头约在Heaven's Kids那家gay pub里碰面，当夜外边很冷，风森寒得刺骨，那个看上去大概有25岁左右的女人穿了一件低胸漏背装站在风中，无限娇媚地拉着客，漫罗并没有太多地去注意她，依然是很快地跑开，朝花街尽头的那家酒吧走去。
　　直到与丫头分开各自回家，她才又看见这个女人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呕吐，那模样撕心裂肺的，就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她上前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却忽然发现那个女人浑身都在发抖，虽然喝了不少的酒，可裸 露出来的皮肤仍是冰凉得骇人。
　　后来筱朵才知道，那个女人叫沉晚，很特别的姓，偏偏两个字都代表了黑暗。沉晚说：“沉是阴沉，晚是夜晚，所以像我这样的女人，终究要活在黑暗里，见不得阳光。”说着，她点起了一支烟，深深地吸入肺里，又吐出来。
　　纤长的女士烟夹在两指之间，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沉晚说过一句话，曾让筱朵记忆深刻，一直到这一日，即便她已不再属于那个世界，却始终记得那女子身上的颓废以及那话中的悲凉，她说：“想要刻骨铭心的爱，还是平平静静的好，因为分离、分别，才会让人刻骨铭心。”
　　～
　　那一日，天气正好，晴空万里，容轩跪在陆贤面前感谢其多日的教导，并且说了些辞别的话语，略显感伤。
　　陆贤轻叹了一声，道：“你我也算有缘，如今你要离去，日后我们师徒俩还不知能否再见，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相赠，只将我所撰写的三本医学笔记送给你，但愿他日你在医道之上有所成就之时，不要忘记我这个师父。”
　　容轩从陆贤手中接过那三册蓝皮书，随之感激地磕了一个头，“容轩必当谨记师父教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陆贤笑了笑，将容轩扶起，唇角又溢出一丝痞味，“好啦，那么乖徒儿，你师父我也要走了，皇府终究不是我的家，相比之下有更多病人还需要我去医治。”他轻轻拍了拍容轩的肩膀，笑道：“你自当保重，若是有缘，他日再会。”言下，他便迎着阳光而去。
　　容轩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身影，那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如此作别。
　　骄阳之下，容轩站在庭院内目光投向府外，罹湮站在与他相隔一丈之外，而漫罗则负手立于这二人身后的台阶之上，痴痴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竟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叫做沉晚的女人说过的话。
　　分离、分别才会让人刻骨铭心。也许这才是真理，有的人喜欢轰轰烈烈，有的人却只求平平淡淡，漫罗常想，若要她选择，她定会选后者，偏偏世事弄人，让她穿越宫廷，生活绚烂，却也在渐渐糜烂，她突然有些害怕，若是有一天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她远去，那么她是否只能留下一片所谓的刻骨铭心在记忆中，黯然神伤。
　　寐瞳迈入七皇子府邸的时候，依然如往日一般笑得邪魅且张扬，傲然凝视着面前的三人，他佞然勾起唇角，说道：“各位若是都准备好了，那便启程吧！”
　　漫罗微微抿了抿唇角，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容轩与罹湮纷纷向她投去目光，却见她只是静默地立在那儿，就像在缅怀些什么。
　　沉默了须臾，她方才抬起步子走下台阶，从容轩与罹湮之间走过，至他们身侧，淡然地甩下一句，“走吧！”
　　随着寐瞳来到府外，那里早已停着两辆马车，那前面的一辆规模不小，显然可以将他们几人都装进去。寐瞳至那辆车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道：“请七皇子与二位公子上车。”言下又莞尔一笑，媚得动人。
　　漫罗就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回过头痴迷地望着府门上挂着的那块御书牌匾，心中忽而横生出一丝不舍。这个地方，虽然她只待了几个月的时间，却仿佛装了她许许多多的回忆，那些美好的，或是带着悲伤的。
　　云湮斋内，她与罹湮第一次亲吻，她亲自夹菜送到他口中，她为他舔去嘴边的酱汁；抚容苑内，她喂容轩喝那苦极了的中药，她与他一同看夕阳，她将自己的处女之身献出；柒林阁内，她与罹湮鸳鸯戏水，她和容轩秉烛长谈；地牢内，她说：容轩，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她还说：罹湮，只要你点头，今夜，我便为你留下。
　　那每一个画面，还有那些曾经说过的话都记忆犹新，可是这个地方却似乎不再属于她，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她还会回来，亦或许，她永远都没机会再回来。
　　再回首时，漫罗的眸中透着一层浓郁的哀伤，上了马车，发现浅笙一早已经坐在里边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随后侧过头，透过身后的窗，始终安静地望着那个曾经被她认定为是家的地方。奴才丫鬟们都聚在门口，像是在为她送行，芷兰和月儿那两个贴心的丫鬟更是哭得红肿了眼，而秦隽则与他们同行，坐在了后面那辆稍小的马车里。
　　待马车前行，七皇子府很快地往后移去，漫罗轻轻地扬起了唇角，眉眼也弯了弯，回过头时，那道暧昧不明的笑容落入了寐瞳的眼中，他好奇地瞧了她许久，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一路上颠簸，也许是震得有些头晕，也可能是当真累了，漫罗便靠在容轩的肩膀上睡了去。是时罹湮与浅笙坐于他们对面，望着那一幕，罹湮心中尽是说不出的酸涩。
　　浅笙知他心里所想，却又不知如何相劝，只握紧了他的手，冲他微微颔首。罹湮对上浅笙的眼，见他眸中的一抹光色，似乎能明白他想说的，却又怕自己无法面对，便垂下眼睑，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反是寐瞳瞧着那兄弟俩的眼神交流，又见罹湮逃避的心态，便慵懒地启口，“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你终究需要做出个选择。”
　　罹湮闻之一惊，猛然抬起眸来对上身侧寐瞳的眼，而后者只是一副悠然的模样，微笑着道：“没有人能同时走在两条路上，这个道理，你我都懂。”
　　罹湮轻挑眉梢，刻意压低了嗓音问道：“你在逼我做个了断？”
　　寐瞳嘴边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继而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我没必要逼你，只不过是在提醒你这么个现实的问题，你当然可以选择逃避，但是你能逃到几时？到一定的时候，你终究还是要面对。”
　　罹湮垂下脸，良久都未开口。此时一直都没出声的浅笙却是开了口，他说：“寐瞳，你管多了，这事儿本与你无关，我哥该怎么做他自会有分寸，不需要你这外人插手。”
　　寐瞳无所谓地撇撇嘴，嗔道：“真是不识好人心，浅笙，你说话就非要这么不客气吗？”
　　浅笙忽而一笑，假装歉意地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这人向来如此，还望国师大人海涵。”
　　寐瞳轻笑着，并未去反驳，只是侧首间忽见容轩的目光正看向自己这边，似寻到了更有趣儿的事一般，他顿时对着容轩笑得妖冶无比，“容轩公子，我本以为你不会答应随我们同行。”
　　容轩此人也算爽直，不喜绕弯子，便开门见山地道：“有什么话你就明说吧。”
　　寐瞳欣赏容轩的实在，笑道：“你明明那么恨颜漫罗，又何必随他一块儿上玄漪呢？留在没有七皇子的皇府，对你而言应该更快活一些。”
　　容轩冷冷扬起唇角，那一笑将其骨子里的傲气全都表现出来，“看来国师知道的事情不少啊，然而容轩不过是区区一个男宠，不值得国师如此挂怀。”
　　“容轩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呢？”寐瞳直接无视了容轩话里的讽刺意味，含笑而问。
　　反是容轩不以为然地眯了眯眼，淡然道：“国师怎么说都好，总之您只要记住了，如今我已决心跟随漫罗，”他斜睨罹湮一眼，又自顾启口，“她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眼前只有这一条路，不需要任何选择。”

　　卷陆拾伍 糊弄

　　没人有能同时走在两条路上，这个道理罹湮当然懂，可是人类却是一种矛盾的生物，明明心里那么明白，然而一旦走到分岔路口难以抉择时，仍是会贪婪地想：是否可以两边都选，不用挣扎？
　　而容轩则不同，他与罹湮的区别只在于罹湮是正面对着艰难的抉择，他面前有两条路，偏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选？而容轩却是早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用他的话说，便是：“我眼前只有这一条路，不需要任何选择。”
　　罹湮闻之忽而抬起眼来，对上容轩冷傲的双眼，略显不悦地问道：“容轩公子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该不会是故意影射，暗指我的不对吧？”
　　容轩一脸的淡漠，并不以为然，“罹湮公子若是当真光明磊落，又何须怕人闲言闲语呢？”他冷冷一笑，复又启口，“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也不在乎为何之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与玄漪没有任何关系的你，这会儿却成了玄漪的人，只想再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在罹湮坐牢的那段时日，容轩曾去看望过他，当时他也只是奉劝了罹湮这么一句——你好自为之。而如今，俨然一些真相已渐渐显露，而容轩依然是这么一句。
　　罹湮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道：“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来教训我？”
　　容轩却忽然笑了，便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是啊，你从来都不讲真话，又要我如何懂？”收起笑容，他再度斥责道：“我管不了你那么多，只最后提醒你，人在做，天在看，你扪心自问，你所做的一切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又对不对得起漫罗？”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到了罹湮的痛处，他突然扬声反驳：“容轩，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君罹湮虽然双手沾血，比不过你这妙手回春的大善人，但起码我敢说，我不曾对不起漫罗，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容轩一怔，罹湮这话的弦外之音显然是在说他曾经伤害过漫罗，害她差点被毒死，忽然他的话锋也变得锋利武断，“你若继续按照现在的步子走下去，终有一日你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话音刚落，只感觉手臂一疼，对面罹湮刚要启口，忽闻车内响起一个低沉而愤怒的嗓音，漫罗猛然抬起头，手指深陷入容轩的臂弯，而目光则无情地望向罹湮，“吵够了没有？敢情是在府里呆久了，连怎么做人都不会了？还是要我亲自来教教你们怎么与人和平相处？”
　　此话气势够足，一经说出，容轩与罹湮纷纷垂下头，异口同声地道：“不敢。”
　　漫罗这才松开掐着容轩手臂的五指，同时将视线从罹湮脸上收回来，冷冽地启口，“都给我安分些吧！”语毕，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将目光往车内的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见大伙儿皆是一副愣愣的表情，惟独寐瞳笑得很是邪气。
　　漫罗对上他的目光，亦笑起来，“国师在想什么呢？”
　　寐瞳弯了弯眉眼，打趣地望着漫罗，笑道：“只是没想到七皇子很有主子的模样，气势不错。”
　　漫罗眯了眯眼，笑得越发浓艳，“国师这话可是在称赞漫罗？”见寐瞳微微颔首，她复又启口，“那漫罗多谢国师赞赏。”
　　寐瞳在对面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漫罗瞧着他那妖孽的模样，恨不得上去抽他两耳光，无奈自己现在的身份，若是当真这么做了，绝对是不明智的行为，所以她忍，忍到有一天她不用再顾忌尹寐瞳的身份与权势了，到时她必会亲自夺其性命。
　　忽见寐瞳左耳有一点闪光，漫罗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颗耳钉，再看寐瞳的右耳，却见那里也穿了洞，不过并没戴饰物。
　　一时兴起，她眼珠子转了几圈，似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儿一般冲罹湮招了招手，唤道：“小罹，你过来。”
　　罹湮不知漫罗又在打什么主意，迷惑地朝她走去，至漫罗面前，被她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随之她将嘴凑近罹湮的耳畔，轻声说道：“小罹，你说你弟弟和寐瞳是不是有一腿呀？”
　　罹湮闻之一惊，抬眸略显做贼心虚地瞧了一眼浅笙，随后连连摇头，“不会的。”
　　漫罗也摸着下巴好奇地打量了浅笙一番，之后又在罹湮耳畔低语，“那么就是那国师大人有问题了，小罹，你要小心寐瞳啊，说不定哪天他会把你弟弟怎么怎么了。”
　　漫罗说得暧昧不明，罹湮听得含糊不清，这会儿歪着脑袋一脸的不解，“怎么怎么了？”
　　漫罗瞧着罹湮这模样好玩，就说得越发起劲。轻轻弹了下罹湮的额头，她娇嗔道：“小罹，你笨呀，当然是说寐瞳会把你弟弟压在身下给做了咯！”
　　本来罹湮听得就满心疑惑，这会儿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他为何要那么做？”
　　伴着罹湮的疑问，漫罗笑道：“自然是因为他看上你弟弟了呀，你自己想想看，他平时有没有对你弟弟特别照顾什么的？”
　　漫罗本想着，若是罹湮说没有，她就道寐瞳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让他更要小心。没想到罹湮想了好一会儿，竟然点点头答之，“好像……真的有。”
　　这个答案倒是让漫罗出乎意料，于是她惊喜得眼一亮，暗自指了指寐瞳，说：“你看，寐瞳左耳戴了个耳钉对么？”
　　罹湮顺着漫罗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寐瞳左耳上闪闪发光的一颗小钻石，便点点头，又问：“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是个断袖啊！”漫罗越发压低了声音在罹湮耳边如是而道，罹湮一怔，问道：“这怎么可能？”
　　漫罗扬了扬眉梢，反问之：“怎么不可能了？你忘记我以前是混哪条道的了？想我断袖了那么多年，会看不出他的性向？”
　　罹湮复又将寐瞳上下打量了一番，再度摇着头道：“不像，真的不像啊！”
　　漫罗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笨蛋，不像并不代表不是，不然你说他好好一男人作何打耳洞，还有，为何偏偏只戴一个耳钉？”说着，她指了指自己，“想想你主子我，一直以来不也是被人说断袖的吗？所以我也只戴一个耳钉。”
　　罹湮瞧瞧漫罗，见她也只在右耳上戴了一个钉，再看看寐瞳，心里忽然变得有些忐忑了，“那么，现在要怎么办？”
　　漫罗偷瞥了浅笙一眼，道：“还能怎样？你要保护好你弟弟啊，不然他就要被某人怎么怎么了。”
　　罹湮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然后对上浅笙的眼，神色有些担忧。
　　反是浅笙与寐瞳也不知漫罗与罹湮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瞧见罹湮一会儿看看浅笙摇摇头，一会儿又瞧着寐瞳颔颔首，那表情可是极为的丰富，但却偏偏让人猜不出他们谈话的内容。
　　寐瞳还能只当是看一出无声哑剧，而浅笙则按捺不住性子，这会儿见自家哥哥看着自己那眼神，怎么都觉得奇怪，于是冲着漫罗厉声问道：“颜漫罗，你嘀嘀咕咕地在那儿与我哥说了些什么？”
　　漫罗坏坏地笑了笑，手指罹湮，得意地道：“想知道呀？你问你哥咯！”
　　浅笙看向罹湮，问道：“哥，他和你说什么了？”
　　罹湮的目光依然在浅笙与寐瞳二人间扫荡，最终摆摆手，失魂道：“没什么没什么，浅笙啊，别多心了。”
　　浅笙如今心里憋了一口气，一肚子的疑问得不到解答，无奈问自己的哥哥，连哥哥都不跟他说，于是心里更是憋得慌。
　　倒是容轩，他自始至终都坐在漫罗的身侧，加之本身听力极好，所以将那二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瞧着对面那两人的表情，再看看漫罗笑得潇洒的模样以及罹湮茫然心忧的神色，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漫罗一见容轩的笑容，立马搭上他的肩膀问道：“亲爱的容轩，你这又是在笑什么呢？”
　　容轩依然止不住笑意地弯起眼，感慨道：“漫罗可真会糊弄人。”罹湮一听这话，立马叫起来，“啊！漫罗，你在糊弄我呀？”
　　漫罗连忙摇头摆手道：“不是！”随后偷偷拧了容轩一把，又对罹湮道：“我说的可全是真的，我怎会骗小罹你呢？对吧？对吧？”她歪着脑袋装可爱，而罹湮却恰巧看到了漫罗那个拧人的动作，然后问：“那么你在向容轩暗示什么？”
　　容轩哈哈一笑，看向罹湮，“看来你也不算笨嘛，就是太容易相信她的话了。”他指指漫罗，笑道：“狐狸之言不可轻信啊！”

　　卷陆拾陆 进城

　　“看来你也不算笨嘛，就是太容易相信她的话了。”容轩含笑轻指漫罗，感慨道：“狐狸之言不可轻信啊！”
　　罹湮闻之只是微微耸肩，亦微笑启口，“我本来就不笨，只是没有想到漫罗竟会如此狡猾。”
　　容轩抬了抬眼梢，目光流转，忽而想起先前罹湮被漫罗糊弄了以后的表情，又不禁调侃道：“像那样的无稽之谈，怕是只有你一人会信。”
　　罹湮却也不恼，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漫罗，见其一副忍得甚为辛苦的模样，他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容轩公子，你确实很精明，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说话间，他唇边的笑意越发浓烈，伸手指了指身侧脸色极度不好看的漫罗，他复又启口，“你似乎也做了件不怎么聪明的事儿啊！”
　　容轩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侧目看向漫罗，然而还未将她的表情看个清晰，只听一声交错着薄怒与兴奋的声音响起，“敢说我是狐狸？你好大的胆子！”随之劈头盖脸的一串击打落下来，容轩赶紧抬手去挡，而漫罗似乎打得挺欢悦，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死容轩，我平日是白疼你了，这会儿竟然说我是狐狸！”漫罗骂道，紧接着又是对着容轩的手臂一阵拍打，容轩好不容易找着个空隙，对着罹湮叫道：“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
　　罹湮只坐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双手往胸前一叉，优哉游哉地回答：“我帮不了你，谁叫你只记得漫罗的狡猾，却忘记了她还是个十分记仇的人呢？再说了，你好好的什么不能说，偏偏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她是只狐狸，还偏偏让她本人给听到了。”
　　容轩听了只暗自懊悔，与漫罗好一场你打我逃、你来我挡的游戏，终于就要抵挡不住，连忙又向罹湮求助，“我说罹湮，怎么着你也说两句啊，不然我要被她打死了。”
　　罹湮轻笑着，瞧着那二人打闹的场景，忽然心生一丝羡慕，于是也算帮了回容轩，说道：“漫罗总说您父皇乃一老狐狸，如此看来，老狐狸的第七个皇子自然是只小狐狸了。”
　　此言一出，漫罗手上的动作顿止，马车内突然安静了下来，而旋即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忽而一个侧身，扬起手对着罹湮又打下去，“好你个罹湮，帮着容轩不帮我。”
　　罹湮到底是个练家子，虽说知道漫罗不会真打他，可一见对方这架势，仍是下意识地往边上闪去，而漫罗却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姿态，追着他猛打，直到大伙儿都闹累了，车厢内才总算是安静下来。
　　罹湮说：“行了，我错了还不行？”
　　漫罗轻喘着气，点点头，随后看向容轩，“你也要道歉，快点快点，快向我道歉。”
　　而照容轩那高傲的性子，又怎会那么轻易说对不起，于是他别过脸，更是火上浇油，“我才不要，没错道什么歉啊，别以为我和罹湮一样好欺负。”
　　“哼！”漫罗佯装大怒，两手往腰间一叉，“我不欺负他，我现在就要欺负你！”言下又是一番缠打，等停下来的时候二人都已累得毫无力气，于是漫罗一边搂一个，同容轩罹湮两美男窝一块儿休息，是时即便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却仍旧感觉心里暖滋滋的。
　　而浅笙自始至终都摆了一张冷冰冰的棺材脸，特别在瞧见漫罗追着罹湮打的时候，他更是忍不住地皱了皱眉头，反是寐瞳坐在一边瞧着他们打闹，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便当做看戏一般悠然地看着。
　　待车厢内又宁静了，他才凑近浅笙身侧轻轻地笑道：“你看出来了么？”他明明没有指明看出了些什么，而浅笙却似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微微颔首，应了声，“嗯。”
　　寐瞳又弯起眉眼笑得分外妖娆，“其实颜漫罗很不容易啊！”
　　浅笙斜睨了寐瞳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漫罗，久之才甩出一句，“勉强同意吧！”
　　寐瞳却是打趣地对着浅笙猛瞧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做那么多都是为了调解你哥和容轩的关系，到头来却只得了你一个‘勉强’？”
　　浅笙缓缓转过头，对上寐瞳一对妖孽的眸子，冷漠地启口，“所以我说勉强同意，而没有说不同意。”
　　寐瞳无奈地耸耸肩，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这人真是很冷血，不知道皇后娘娘到底是喜欢你哪点？”
　　寐瞳的话音未落，浅笙眼中却先已闪过一道杀气，随后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不悦地开口，“说我就可以了，不用扯到皇后身上。”
　　“你倒是挺护着她。”寐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下半句话还未说出来，只听浅笙极为低沉地厉喝了一声，“闭嘴。”
　　猛然抬起眸，寐瞳的眼中尽是惊诧，而浅笙却是含怒望着他，许久才复又启口，“国师最好记住了，祸从口出。”
　　面对浅笙的怒意，寐瞳却是丝毫不惧，依然轻笑着讽刺，“果然有皇后为你撑腰就不一样了啊！”忽而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略显无情，“但你不要忘了，我背后的可是陛下，得罪了我对你没好处。”
　　他们二人的争执吵到了对面那三人，他们纷纷抬起眼，迷茫地望向寐瞳与浅笙。
　　只见浅笙双手紧紧握成拳，满目恨意地与寐瞳对视着，冷然道：“你要拿陛下来压我，我自然斗不过你，但是你最好别忘了我的话，伴君如伴虎，今日你得宠，陛下会包庇容忍你的一切，但倘若他日你露了陷被人抓住了把柄，那个曾经给予你恩宠的男人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将你碎尸万段。”
　　任谁都听得出浅笙此话里另有弦外之音，寐瞳也不例外。猛然站起身，他冷冽地俯视着浅笙，眯眼问道：“你这话又是在暗指些什么呢？”
　　浅笙忽然想起某一个夜晚，他看到寐瞳与一个黑衣人的碰面，虽然当时看不清那个黑衣人的样貌，也听不太清他们的对话，但隐约听见“皇位”、“萧珏”这两个词。夜黑风高无人夜，寐瞳与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躲在暗处谈话，并直呼玄漪王的名讳，还谈及皇位之事，再蠢的人都该猜到寐瞳有问题了吧？
　　只是浅笙不愿意去提起，本来这就不关他的事，他又何必去多管闲事呢？
　　偏生此刻这个摆明了有背叛之心的男人还能如此坦荡地拿陛下来压他，这让他很不畅快，对着寐瞳那张不再微笑的脸，浅笙却是冷笑了一声，道：“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你暗地里究竟有过些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你自己心里应当最清楚不过。”言至此处，他还刻意站起身，凑近寐瞳的耳畔加上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罹湮忽见这气场越来越不对，赶忙起身走到二人中间将之隔开，“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好好的怎就吵起来了呢？”
　　浅笙一肚子的火气，皆化作一句“你问他”又将罹湮的问题丢给了寐瞳，继而罹湮望向寐瞳，见那人竟又笑了起来，只是话里透着无限的不快，“罹湮啊，你可要好好教教你弟弟该如何做人，就他这脾气，迟早要坏事的。”
　　他刻意在“坏事”二字上加重了语调，浅笙没太注意，而罹湮却是听得明白。然而除了他以外，漫罗也听得很是清楚，她轻轻地“咦”了一声，随后便不再开口。
　　而正在此刻，伴着马夫的一声“吁——”，马车停了下来，寐瞳推开车门向外看去，见是已到了城门，便从怀里取出御赐令牌呈于那守城门的侍卫面前，正声道：“奉陛下旨意立刻进城入宫，请速速打开城门。”
　　那两侍卫一见令牌，立刻将城门打开，放马车入城。那两辆马车去得极快，转眼便没入了官道深处，只带起滚滚黄尘。
　　重新坐回原位，寐瞳淡然地瞥了一眼浅笙，叹道：“罢了，你我也莫再斗气了，别叫七皇子瞧了笑话。”
　　浅笙听寐瞳如此一说，也无意继续与之闹下去，便往座位上一坐，冷漠地道：“国师大人好气度，浅笙叹服。”
　　客套话听多了，寐瞳自然知道浅笙这话里没多少真心，却也不同之计较，只对漫罗说道：“七皇子，我们马上就要进宫了。”
　　漫罗微微颔首，目光竟忽然变得忧伤起来，“我知道。”她轻声说着，随后朝窗外看去。
　　苍蘅也好，玄漪也罢，而皇宫终究是同样的寂寞，寂寞也终究是同样的味道。
　　当两辆马车飞奔直入皇宫，正好是夕阳时分，漫罗等人下了马车的那一刻，红霞洒落在身上，将几人的脸庞都打作了微红。

　　卷陆拾柒 萧珏

　　自来到了玄漪皇宫，便是连着下了好些天的雨，整片天都灰蒙蒙的，显得格外的阴沉。寐瞳将漫罗等人安排在子望宫里，那是一座偏殿，以前是住着某位被打入冷宫的娘娘的，后来那位娘娘因失了宠耐不了寂寞，一时想不开便以三尺白绫悬梁自尽，自此以后，子望宫就一直空着，直到她这苍蘅七皇子将来玄漪当质子，玄漪王才下令将这偏殿给整理了一番。
　　三日后的戌时，连日的雨总算是停了下来，是时漫罗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黯然的天色，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轩与罹湮坐在桌边，痴痴地望着漫罗的背影，亦看不透她的心思，惟有在一旁静静地守候，也没打算去打搅她的思绪。
　　已经三日了，漫罗本以为入宫的头一天他们就该去拜见这玄漪的君王萧珏的，可是寐瞳只让她呆在子望宫里哪儿都别去，于是她便乖乖地呆在这宫殿之内，一步都不曾踏出，倒不是说她特别在意寐瞳的指示，只不过是她不想惹事罢了。
　　三日以来，便再无人来此处瞧过他们，纵是当日将他们带来此处的寐瞳也没再出现了，只是每日定时有人送膳食过来，除此以外，就他们三人整日窝在一块儿，时而谈天说地，时而暗自发呆。
　　这三日的夜里，她都是一个人睡的，没有让容轩和罹湮中任何一个来侍寝，说起来竟也是极为可笑的理由，这些个深夜，她总会失眠，总会在好不容易睡着之后又从梦中惊醒，而睁开眼时，会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而后她对着床顶沉沦于黑暗中发呆，便再也睡不着。因为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丢脸的模样，也不愿那二人为她担心，所以她什么都不说，也不让他们侍寝。
　　有些事情是必须自己一个人面对的，好比此次她身为质子即将面临的窘境，又好比她夜夜失眠所带来的无可奈何。
　　忽然转过身，斜倚着窗台，她安静地凝望着桌边的那二人，淡然地启口，语调是极为的平缓，“已经第三日了。”言下又深深地呵出了一口气，叹道：“我忽然觉得，这质子当得倒堪比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容轩与罹湮沉默了良久，才由容轩沉声说道：“说来这子望宫，本也是关押失了宠的妃子用的冷宫。”
　　漫罗尴尬地笑了笑，继而指了指顶上悬梁自嘲地开口，“而且这上面还吊死过人呢！”望着那根粗壮的梁子，她不禁感慨，“不知那位娘娘死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
　　罹湮顺着漫罗的目光也望向悬梁，极淡地应了一声，“应该很痛苦、很绝望吧！”
　　伴着罹湮的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道通传，只听一声拉长且尖锐的“皇上驾到”响起，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殿外，却见三名男子正向这边走来，走在最右侧的是寐瞳，而中间那个一眼看去便是一副王者姿态的自然应是玄漪王萧珏，但左侧那人又是谁呢？
　　漫罗的目光一一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珏身上，今夜的他并未着龙袍，而是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衣，但那与身居来的强势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待行至殿内，萧珏先已自顾自地走到椅前落座，而后漫罗冲其微微做了个福，道：“漫罗参见陛下。”
　　“容轩见过陛下。”
　　“罹湮见过陛下。”
　　伴着漫罗那一声请安之后，容轩与罹湮亦纷纷俯下身来。漫罗低着眉，偶尔拿余光偷偷打量这个据说是个暴君的男人。
　　萧珏此人乍看之下只觉生得极好，无论是五官还是形体，皆显其俊朗潇洒的姿态，但看那星目剑眉斜飞入鬓，将之周身的一股不羁的气质深刻出来，眉宇间那一抹光华，配上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刻出萧珏作为一名王者的风度与气概。此刻他那薄薄的双唇抿作了一条直线，形成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对于萧珏，漫罗的感觉是：第一，此皇帝很年轻，第二，此皇帝不好惹。
　　而萧珏对于漫罗的评价只有一句话，“眼力不错。”他忽而微微扬起唇角，笑望着漫罗，道一句“平身”，又指了指对桌的位置，说道：“七皇子坐吧！”
　　漫罗也不与萧珏客套，人家皇帝都让她坐了，她还客气什么，于是潇洒地往座位上一坐，望着萧珏沉默不语，容轩与罹湮则一人一边站在漫罗的身后，那时的漫罗并未注意到，罹湮的脸色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
　　但是容轩却注意到了，他瞥了罹湮一眼，发现那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一处，正是那同行的第三人，虽说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当容轩顺着罹湮的目光望向那个人的时候，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漫罗曾告诉过他，在罹湮背后的那个人，便是玄漪当朝的右相大人——段则逸，如今再看这个陌生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从进来后目光便集中在罹湮身上，偶尔也会瞥漫罗两眼，此人的表情看上去极为冷淡，却也说不上他究竟是无情还是不善表达感情。
　　容轩顿时了然，想必这人便是段则逸吧！正如此暗自思忖着，忽闻寐瞳幽然启口，“让寐瞳来为七皇子介绍一下吧！”他手指向萧珏，笑得意味深长，“这位便是我国的国主，玄漪的君王。”
　　漫罗轻挑了下柳眉，望向寐瞳，略显讥讽地笑道：“国师大人似乎说了句废话，漫罗怎会不知这位便是陛下？”
　　寐瞳轻声一笑，笑声显得极为轻快，“所以陛下说七皇子眼力不错，此话真是说得对极了。”他笑意甚浓，然而相比寐瞳，萧珏的脸色就显得过分的冷漠，却也因此凸显出他的威严。
　　此时寐瞳又指向另一个男子，继续道：“而这位，乃玄漪的右相大人——段则逸段大人，当然，他也是罹湮的主子。”他刻意如此一说，忽见漫罗与罹湮皆变了脸色，而后漫罗却又扯开一丝笑意，好笑地反问：“罹湮的主子？”
　　寐瞳但笑不语，只是那笑容格外的不怀好意，漫罗见之，竟是直接无视了，随之坦然地对段则逸颔首而道：“段大人，幸会。”
　　段则逸淡漠地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反是寐瞳又摆出那一副妖孽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俘虏一般，“七皇子怎就不问候问候我呢？亏我可是每日每夜都在想着七皇子呐！”
　　漫罗敷衍地一笑，道：“国师说笑了，不知国师近来可好？”
　　寐瞳便如一个要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特别满足地笑起来，“哈哈，寐瞳甚好，七皇子别来无恙？”
　　“承蒙国师挂念，一切安好。”寒暄谁不会，说白了不过是看谁比谁更虚伪罢了。眼前的这个人，他不会一直嚣张下去。每每见到寐瞳，漫罗总是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或许是寐瞳与漫罗的这番嘘寒问暖实在是太拖沓了，萧珏终是忍不住，于是出声道：“寐瞳，说重点。”
　　寐瞳一听萧珏这话，立马转过话锋，对着漫罗如是而道：“七皇子，此次我们前来的目的，一是陛下想来瞧瞧您，二是为了带罹湮离开。”
　　“什么？”漫罗一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寐瞳话里的意思，待过了须臾，她方才意识到了些什么，然后抬起眸，对上寐瞳那双极为妖孽的双眸，“罹湮是我的人，谁都无法将他带走。”她坚定地启口，随后瞥向身后的罹湮，见其一脸的忧容，于是冲他轻轻颔首，仿佛这样便能给予力量。
　　“若是朕要带他走，是不是也不行啊？”萧珏忽然启口，让漫罗不禁一惊，正怔忪间，忽闻那皇帝又道：“七皇子，你该认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才是，一言一行都当注意，凡事都不要想当然了。”
　　漫罗努力扬起嘴角，刻意撑起一丝笑容，“陛下，漫罗之前的话有所得罪了，还望陛下恕罪。”她自然明白，这萧珏摆明了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但是逞一时之气绝非明智的作为，于是她只好尽量客气地道：“可是罹湮他一直都是跟着我的啊！”
　　她的话音未落，却听另一边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却见是段则逸开了口，“七皇子所言差矣，罹湮自小由我带大，如今他回了玄漪，自然也该回到我身边。更何况，一些表象根本说明不了什么，罹湮去苍蘅的目的本来也不过是将七皇子您带来玄漪，而今任务已完成了，他当然不需要再留在您身边了。”
　　漫罗大骇，双手撑着桌面猛然站起身，她错愕地与段则逸对视着，问道：“你说什么？”

　　卷陆拾捌 选一

　　很多表面的东西都是会骗人的，所以表象确实不能说明什么？但是漫罗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的真相竟会如此，段则逸道：“罹湮去苍蘅的目的本来也不过是将七皇子您带来玄漪，而今任务已完成了，他当然不需要再留在您身边了。”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如一根尖细的针，无情地插入了漫罗的心扉，她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段则逸也不厌烦，只耐心地解释给她听，“两年前，罹湮便是由我派去苍蘅，而他的任务就是刻意接近你，最终将七皇子带回玄漪。”他冷漠的脸上忽而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这次能将七皇子带来玄漪，罹湮与国师大人功不可没。”
　　刹那间，漫罗的脸色转为煞白，思及过去的种种，再想到此次她之所以会来到玄漪当质子，果真是为了救罹湮。眸中突然扬起一抹绝望，心猛地抽痛了一下。是罹湮，一切都是他一早就设计好的吗？原来这不过是个局，而她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侧过身，她悲凉地望入罹湮的瞳仁，见对方竟是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她柔声问他，“回答我，是不是真的？”
　　罹湮沉默了许久，才淡然颔首，轻微地答了一句，“是。”
　　漫罗绝望地坐下来，呆愣的目光稍显凝滞，半晌，她突然笑起来，却是一声比一声还要凄凉，“我真是傻，竟然会相信你是真的爱我。”她明明从见到罹湮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这个人很不单纯，她一开始就很清楚罹湮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在做戏，每一句话都或许是谎言，可是为何她仍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选择相信了他？
　　如今她好恨，悔不当初，却都已来不及了。
　　“不，惟独这件事，我不曾骗过你。”罹湮深情地凝望着漫罗，在二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微弱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根本无法将过去做错的事一笔勾销，罹湮心里也很明白，要让漫罗释怀其实并不容易，然而不知为何，偏偏那时漫罗凝望着罹湮的眸子，目光顿时变得柔和下来，她深深地呵出一口气，问道：“我到底该不该信你？”
　　然而问题还未得到答案，段则逸的声音再度响起，“罹湮，你必须跟我走。”
　　罹湮惊诧地回眸，微抿了唇角，却是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此时漫罗突然站起身，将罹湮揽在自己身后，冲着段则逸道：“段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怕是罹湮我无法交给您。”
　　段则逸冷然一哼，不屑地启口，“你说不交就不交吗？陛下在此，此事可是陛下许了的，岂容你阻挠？”
　　“段大人，您这是在拿陛下来压我？”上扬的尾音带着些许不满，漫罗斜睨罹湮一眼，后又缓缓启口，“无论如何，就算你要带罹湮走，却也该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段则逸闻之竟扬起了唇角，视线落在罹湮身上，良久他又看向漫罗，笑道：“此倒是个好主意，不如就让罹湮自己来选择，他到底要跟谁。”
　　漫罗复又坐下身，二郎腿一翘，很是慵懒地道：“好啊！”她的眸光精亮自信，仿佛在说“罹湮定会选择我”一般。
　　萧珏一见情况成了这般，便随着那二人的意思扬声，“那么，便由朕来鉴证，罹湮，你快做出了选择吧。”
　　这下反是罹湮踌躇了，他看看漫罗，又瞧瞧段则逸，当真是不知如何是好。这会儿寐瞳纤细妖邪的嗓音幽幽荡开，“罹湮若是有了决定了，就请你走向那个你打算跟随的人吧！”
　　漫罗始终坐在桌边，表现得极为淡定，端起桌上的茶盅，掀盖浅呷一口，复又放下，随后她道：“罹湮，快选吧。”
　　为什么在无法选择的时候不能放弃选择？如果可以，此刻罹湮一定会逃开，不见漫罗，也不见段则逸，不做这个选择，也不要想做下选择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可是没有如果，他必须在此刻给出个答案。
　　忽而忆起那时寐瞳说过的话，“没有人能同时走在两条路上。”所以他终究是要做出个抉择的，而如今已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两条路，他最终只能选一条。
　　抬起脚步，罹湮一步步地朝着段则逸走去，他背对着漫罗，走得极为缓慢，因而没有瞧见漫罗脸上的惊讶与愤怒，但偏偏她每一个神情他都似乎能够猜到，望着段则逸的得意表情，罹湮却是难过到了极点。
　　至其面前，他方才转身对上萧珏的眼，平静地回答，“陛下，罹湮选择跟随大人。”言下垂下眼睑，却连看一眼漫罗的勇气都没有。
　　“罹湮，你说什么？”漫罗微凝着眉头，不敢置信地问道，继而声调一扬，厉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罹湮微怔，立刻看向漫罗，见那女子气得脸色苍白，心中恍然生出一丝心疼，他依然是那一句，“对不起。”
　　“再说一遍，你选择谁？”说话间，她的手已紧紧地握住了桌上的那只茶盅，那力道只怕快要将那瓷片捏成了粉末。
　　而罹湮却依然说着，“我选大人。”话音未落，漫罗手中的茶盅已然脱离了手，疾速朝着罹湮飞去。
　　依罹湮的武功，完全可以避开那只茶盅的攻击，偏偏他就是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低下头仿佛认命一般地等待着剧烈的疼痛在脑门绽开。
　　这样子，您该解恨了么？闭上双眼，罹湮心中暗想，可是那股疼痛似乎迟迟都没有降临，于是他缓缓睁开双眼，却见一只手横出挡在他面前，稳当地将那只“凶器”握在手里。
　　寐瞳不知何时来到了罹湮身边，将手里的茶盅又放回到桌上，他邪佞地笑了笑，“七皇子，纵然你心里有再多的不满，却也不该出手伤人，除非，你希望罹湮死。”寐瞳此话说得略显夸大了，若是被那茶盅打到，死倒是不至于，但以漫罗施加内力甩出的那个力道，被那样打中，脑袋开花脸上留疤是必然的，而会不会导致失忆或深度昏迷之类的情况却不得而知。
　　但罹湮当时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丝毫未伤，竟有些暗自的失落，他宁愿自己被打中了，流了很多的血，至少这样他还能说，“我为我所做出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而如今，这样的情况，让他除了自责，又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他走回漫罗眼前，一屈膝跪了下来，漫罗静默地望着他，半晌之余方才冷笑道：“我本以为你至少还会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话。”
　　罹湮没有忘，可是他别无选择，瞧着漫罗逐渐湿润的眼眶，他一跌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而后将头垂得很低。
　　漫罗愤怒地捏住罹湮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来，然而当她对上罹湮那副自责的表情时，心瞬间又软了下来，“如果你希望我原谅你，那么就留下来。”
　　罹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却了时间究竟流逝了多少，只听他悲哀地道：“我不能！”
　　“啪！”一个巴掌狠狠地落在罹湮的左颊，紧接着漫罗反手又抽了他一个耳光，继而她手心蓄满了真力一掌打在罹湮的胸口，那个荏柔的少年被如此一击，旋即横飞出去。
　　寐瞳一见情况不妙，立刻闪到罹湮身后将他接住，可是那一掌实在下手太狠，罹湮又根本没有闪避，这会儿胃里一阵翻滚，一张口便吐出一口血来。
　　漫罗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下唇，愤然道：“给我滚，别让我再见到你。”说着，泪水已破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寐瞳将罹湮丢给段则逸，随后走到萧珏身侧低语，“陛下，不如您先离开吧！”
　　萧珏完全没料到今日这事儿居然会有个如此的结局，心中莫名的恼怒起来，一起身便自顾朝着殿外而去，一边走一边下令，“这个质子需调教，寐瞳，交给你了。”言下也不顾身后人的反应，一个人大步流星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寐瞳对段则逸使了个眼色，段则逸便也带着受伤的罹湮速速离去，顿时殿内只剩下了漫罗、容轩与寐瞳三人。
　　寐瞳安静地凝视着漫罗，至最终深叹了一口气，“陛下似乎很不喜欢你的态度。”漫罗没有答他，只是仍旧在暗自流泪，寐瞳见之，只又叹了一句，“你这又何苦？”
　　容轩坐到漫罗身边，瞧了眼满脸泪痕的她，又扭头对寐瞳道：“你也走吧，她此刻也没心思搭理你。”
　　寐瞳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对容轩微微颔首，扬长而去。

　　卷陆拾玖 昏迷

　　原来眼泪的味道真的可以那么苦，那么苦。打了罹湮，漫罗心里又何尝不痛呢？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纵然她曾经自认那样的坚强。心里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别哭了，眼泪这种东西只会表现人的懦弱，所以，快点振作起来吧，擦汗眼泪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可是，她做不到，眼泪依然一滴滴地往下坠落，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阻挡住那脆弱的呜咽，无声地哭泣着。
　　那一刻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过去的景象，那些与罹湮在一起时的快乐与幸福，在如今这种情境下，竟显得如此可笑。颜漫罗，你看看你自己，那样轻易地相信了他，到头来却给自己带来了些什么？你愚蠢，你活该。
　　容轩始终坐在漫罗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却一句话都不说，他只是那样守着她，仿佛只要这样，漫罗就会慢慢好起来一般。
　　那一晚，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得特别的伤心，比之前抱着罹湮痛哭的时候还要难过，虽然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然而默默流泪才更让人悲痛欲绝。
　　等哭累了，她方才抬起眼看向容轩，容轩也对上漫罗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什么都没说。而漫罗却哽咽着启口，“你若要走，就趁现在赶快走，别再等到我让你做选择的时候，你才选择背叛我、离开我。”
　　容轩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我为何要背叛你、离开你？”他淡然地问道。
　　而漫罗忽然冷笑了一声，配上那一脸的泪痕，显得那张脸分外的怪异，她说：“这世上最恨我的人是你，最有可能背叛我和离开我的人也是你，不需要我再重复什么理由，其实你比我更清楚为何。”言下，泪水又滚落了下来，漫罗想，今夜的她可真矫情，但偏偏泪水止都止不住。
　　容轩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温柔地将漫罗搂入怀中，伸出手他轻抚着漫罗顺滑的发丝，柔和的嗓音在其耳畔幽幽荡开，“你放心，我不会背叛你，”他顿了顿，后又接着道：“也不会离开你。”
　　漫罗的脸庞紧紧贴着容轩的胸膛，听到这话的时候，她忽然扬起了唇角，笑得极为苦涩，“罹湮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此生只认我一人做主子，他说他是我的，这一生一世都是我的人。”她推开容轩的怀抱，直起身，淡漠地凝望着他，“可是如今他依然选择了离开我，他将与我的约定全然抛于脑后，当着我的面背叛了我。”
　　“但我不是罹湮。”容轩依然表现得很平静，漫罗冷冷一哼，揉了揉自己那双红肿的眼，她冷着声问：“我凭什么信你？”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对着容轩大声地吼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一刻所说的话不是在骗我呢？”
　　容轩愣了愣，继而老实地回答，“我没有办法让你绝对的信任我，但无论你怎么赶我，我都不会走的。”他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又道：“我既然决定了跟着你，你就休想撵走我。”
　　漫罗微怔，望着容轩那坚定的目光呆滞了许久，才转过身道：“我要睡了，你自便。”说着便朝着内室走去。
　　而容轩则跟在她的身后与之一同来到内室，漫罗心里烦闷，一回首便厉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容轩好似一点都不怕漫罗会暴走一样，自始至终都淡淡的，“今夜我陪着你。”
　　他的话音刚落，漫罗便毫不客气地甩出两个字，“不用。”说着便脱去鞋子钻入了被窝中，而后指风轻弹，将油灯打灭。
　　本想这样容轩便会走了，怎料这人也会如此的厚脸皮，在漫罗将灯熄灭以后，他非但没走，更是自顾自地来到床边，脱了鞋子与长衫，直接就往漫罗的床上躺。
　　漫罗一见此般情况，立马大叫：“你干什么呀，我都说了不用你陪了，你快给我滚！”
　　而容轩仿佛完全把漫罗当作了空气，爬上床后将纱帐放下，后又钻进了被褥中，继而一把抱住漫罗，低沉地道：“你吵死了，心情不好就该早点睡。”他轻轻地吻了漫罗一下，又道：“睡吧！”
　　漫罗怔忪地望着容轩，有那么一瞬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平躺在床上痴痴地望着床顶，半晌之余方才启口，“容轩，我好像睡不着。”
　　容轩与漫罗并肩躺着，同样望着那高高的床顶，他说：“那么我也不睡了，陪你说说话。”余光扫到漫罗微微点了点头，他又问：“你想说什么？”
　　漫罗侧过脸来对上容轩那对黑暗中都格外精亮的黑眸，再度问道：“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见容轩微笑颔首，漫罗也满足地笑了笑，随后她抿了抿唇角，略显悲哀地道：“我突然开始害怕了，要是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容轩将漫罗紧紧地拥住，再一次地重复，“我不会离开你。”
　　～
　　而与此同时，相国府也好生热闹。话说段则逸带着受伤的罹湮回到相国府的时候，秦隽正在与浅笙说他们在七皇子府上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再细小的都不曾落下。忽闻外面一阵吵闹声，于是他们连忙出门张望，这一瞧只把二人吓得脸色苍白。
　　只见段则逸肩上的罹湮那脸色几乎就成了透明，而唇角溢出一条殷红的血丝，分外的触目惊心。
　　浅笙一见这状况，赶紧迎上前去焦急而问：“这是怎么回事？哥哥怎么会受伤的，是谁伤了他？”
　　其实不用问他心里也有了个猜测，只是需要段则逸给他个确实罢了，果然右相大人道：“罹湮被颜漫罗打伤，我需要尽快为他输真气。”说着已朝着里屋而去。
　　本来以罹湮的功夫底子，挨漫罗这一掌也顶多是受点内伤，自己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偏偏此刻他情绪低迷，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图，便也不去理会自己身上的伤势，只黯然神伤，怕是长此下去，那伤就算康复了，他也将因郁结成症。
　　是夜段则逸为罹湮输了真气后，罹湮忽然哮喘发作，那模样痛苦得就像快要断气了一般，浅笙和秦隽瞧着万分焦急，连忙拿了药给他服下，紧接着罹湮便昏迷了过去。
　　段则逸略微交代了些便离去了，说翌日再来看望。这个夜里，浅笙和秦隽守在罹湮身旁一整夜不曾合眼。之前从段则逸口中略微得知了些在子望宫发生的事儿，二人皆很担心罹湮，而后者的情况也当真不妙，到了半夜竟突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中反复叫着漫罗的名字，让人听了委实感到心酸。
　　浅笙让秦隽去煎了一副退烧药来，随后亲自细心地喂罹湮喝下，而那一夜，罹湮一直处于梦靥状态，他一遍遍地唤着漫罗的名字，眉头紧锁，那神情看上去无限的悲伤。后来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待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不知又做了个怎样的噩梦，于是开始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到太阳爬上山头，他才又平静下来。浅笙与秦隽瞧着都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辰时的时候，段则逸下了早朝过来看望罹湮，见其仍处于昏迷，也就没多说什么，简单地问了问浅笙昨夜的情况，才坐在床沿哀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这孩子，竟然真爱上了颜漫罗。”言下摇了摇头，脸上却看不出是恼是怨。
　　浅笙正在一旁细细琢磨着右相大人的心态，忽闻他又道：“怪不得任务会失败。”
　　浅笙一听这话，心中暗叫不好，赶紧来到段则逸面前跪下身恳求道：“请大人放过哥哥，浅笙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大人只管罚我就好。”
　　段则逸冷漠地俯视着浅笙，无情地启口，“你们杀错了人，害得我在陛下面前不好交代，这罪你确定要一个人承担吗？”他的语调很平缓，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浅笙一心想着救罹湮，于是郑重地颔首，然正要启口，床上的罹湮却突然醒了过来，强行撑起身子，他虚弱地开口，“不，人是我错杀的，任务也是在我手上失败的，所以理应由罹湮一人来承担责任。”
　　浅笙忙道：“是我的消息出了差错，才误以为颜安晴就是当年那女婴，自然该罚我。”两兄弟如此你一句我一句，争着想要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想来这本无可厚非，偏偏他们有错在先，又恰好惹恼了右相大人。
　　段则逸眼见那二人手足情深，忽而思及之前错杀安宁郡主遭陛下责骂，心下一怒，便厉喝道：“给我闭嘴，不用争了，两个一起罚。”

　　卷柒拾 刺客

　　而那段时日，漫罗亦过得很不舒坦，用容轩的话说，便是如今他们乃俎上鱼肉，惟有任人宰割的份。好几次漫罗想起容轩的这话，都在那儿一个人傻兮兮地猛晃脑袋，然后自我催眠道：“不会的不会的，我颜筱朵乃何许人也，岂是如此容易便会被人主宰了生杀大权的？”有一回她在暗自低语时恰巧容轩经过，他见她在自言自语，便凑上前去一探究竟，这一举动着实把漫罗给吓了一大跳。
　　后来容轩问漫罗，“颜筱朵是谁？”漫罗答不上来，又实在不好同容轩说，其实她是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的，若是那样说了，难保容轩不会把她当做疯子。于是她便与之东拉西扯，结果容轩便也将此事给抛于了脑后。
　　而之所以说这段日子过得甚是不好，主要原因仍是出在那个打着圣上旨意，说是要来调教她这个不懂事的质子殿下，实则是来骚扰加调戏她的某人。
　　这个某人，自然便是那个让漫罗怎么瞧怎么不爽的国师尹寐瞳。
　　说起某一日，日光正好、晴空万里，漫罗手持一把折扇，拇指轻轻一推，“啪”地一下将之打开，潇洒地扇了两下，优哉游哉地翘着个二郎腿坐在前殿的高座上，语调不急不缓，倒是恰到好处，偏是那口吻不善，说的话又不合时宜，她道：“来人，给我将这位大人轰了出去。”
　　结果平日里伺候着她的一名小太监匆匆上来，凑着漫罗的耳畔劝说：“殿下，使不得啊！”
　　漫罗眉目轻挑，不屑地反问：“怎就使不得？”那小太监闻之又道：“国师大人乃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咱若是将他轰出去，惹恼了他可没好果子吃呀！”
　　漫罗拿着扇子不停地扇啊扇的，忽见寐瞳坐在斜左侧的一张椅子上笑得不怀好意，于是心中立马又升起厌恶之感，便道：“那么，就将国师大人请出去吧！”虽说用了个“请”字，然意思却是一样，而小太监仍是同样的唯唯诺诺，寐瞳也是同样的嚣张得意。
　　直至最终她仍是没能赶走寐瞳，而如此一来，反是增了寐瞳的气势，日后他便日日造访这子望宫，而理由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一句，“陛下让我来好好调教下七皇子。”说这话时，他唇角轻扬，笑得分外妖媚。
　　漫罗曾经下定了决心，心想横竖大不了一死，便无畏道：“要调教请尽快，要调戏出门左拐，后宫里多得是美人，国师不必在漫罗此处耗费时间。”
　　她这话本是随口说说，而寐瞳听后却甚为欢愉，张扬笑道：“七皇子果真有趣儿。”漫罗当下便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记白眼，继而大声唤道：“容轩呀，有个色狼盯上了你家良人了，还不速速过来将他打走！”
　　容轩本就站在一旁不远的地方，这会儿一听漫罗口中“良人”一称，脸一红，反是逃进了内殿，漫罗见之脸色顿变，低声暗骂：“好你个容轩，见死不救！”
　　此时寐瞳方才凑近漫罗笑道：“他那叫识时务，七皇子，在玄漪做质子，你首先当学会的是必须要有耐心，特别是在陛下面前，要表现得极为有耐心才可。”
　　漫罗折扇一收，扇骨往自己手心一敲，道：“漫罗记住了，国师大人请回吧！”每每漫罗如此说时，寐瞳皆是将之当做空气阻力忽略不计，直至以后，漫罗唠叨得多了，自己也就厌烦了。
　　偶一夜，容轩在里屋研究着陆贤赠予的医学笔记，漫罗一个人无聊，便跑到庭院里，独自坐在台阶上抬头看星星看月亮，是时心里也不知究竟在想着什么，只觉得仿佛这样情绪便能平缓下来。
　　许是她瞧得太痴迷了，才没有意识到寐瞳是何时来到她身后的，待她回过神的时候，却见那人已然坐在了她的身旁。
　　撵人的话说多了也没意思，反正结局总归是那样，寐瞳便是那怎么撵都撵不走的主，多少日子过来，漫罗也懒得多说了，见了他便冷眼一瞥，无力地问道：“天都黑了，国师怎么还惦记着漫罗这边呢？”
　　寐瞳倒是丝毫不知含蓄，顺着漫罗之前的目光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笑道：“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不行吗？”
　　漫罗愣愣地瞧着寐瞳，见其将视线收回，而后二人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间，漫罗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突然快了一拍，她赶紧别开眼，失措地道：“国师这玩笑开得过了，我可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那么罹湮呢？你想不想罹湮？”寐瞳忽然如是而问，漫罗一惊，缓缓侧过脸来，迷茫地望着他，“为何突然提及罹湮？”
　　寐瞳的神色淡淡的，望着黑幕星辰，他深深地呵出一口气来，“只是很想知道，你还恨不恨他？”
　　漫罗沉默了须臾，也将目光投向夜空之中，“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只是怨他，同时也怨我自己。”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显得极为平静，“若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去相信他的话，那么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其实都不过是我自作孽而已，活该被最亲的人背叛。”
　　“那你当日那一掌还打得那么狠？”寐瞳挑眉问道，漫罗却淡然地一笑，“我并未使出全力去伤他，只是他背叛了我，难道我连小小地报复一下都不行吗？”
　　寐瞳瞧着漫罗，略显好笑地勾起唇角，“小小地报复？”他反问道：“你可知他差点死在你那一掌之下？”
　　寐瞳此话确实有夸大之嫌，幸而漫罗也没愚蠢到会相信寐瞳的鬼话，“我那一掌绝对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可是他却有心求死。”寐瞳叹道：“他不为自己运功疗伤，什么都不做，若不是段则逸为他传入真气治愈，他说不定真会没命。”他微抿唇角，复又启口，“罹湮哮喘发作，半夜发烧，昏迷中反复叫着你的名字，翌日苏醒后又被段则逸拉去受了一顿鞭子，为了惩罚他任务失败。”他望着漫罗淡漠的脸在月光下愈显苍白，却再度启口，“当然这些我若不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以罹湮的个性，他宁愿什么苦痛都往自己肚子里吞，也不会让外人看出丝毫。”
　　漫罗垂下眼睑，漠然地望着脚下的台阶，神情极为凉薄，“你告诉我这些作何呢？希望我心软，或是在博取我的同情？你要知道，选择这条路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而不是我，就算真的要责怪，也该是他做错了。”
　　说完这段话，她双手抱着屈起的双膝，无助地抬起脸看向前方，夜色遮去了她眼中的几道血丝，“我曾经真的相信他所说的每句话，坚信他不会离开我，更不会背叛我。”她忽然笑起来，无声地笑着，唇角带着些许讽刺，“可是我与你说这些又有何用呢？”
　　寐瞳抬起眸对上她的眼，刚想启口说些什么，忽见原处一个带着微光的东西向着此处逼来，他一惊，连忙叫道：“漫罗，小心！”言下则扶起她的身子向边上闪去。
　　那闪光物其实是只飞镖，从远处飞来，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几许光芒，寐瞳情急之下也顾不及该客套地唤她一声“七皇子”，却是那声紧张的急唤让漫罗一怔，身形也就顿了顿，寐瞳眼见着飞镖直逼漫罗心脏的部位，连忙闪至她身前将她拉开，而那只飞镖却堪堪划过他的左臂，在上臂落下一道血痕。
　　“你没事吧？”二更时分竟会有人潜入子望宫内欲杀她，这般状况倒是漫罗始料未及的，而寐瞳会因救她而负伤，这是她更没想到的。
　　寐瞳眉间一片凝然，他沉声回了句，“没事。”忽而漫罗瞧见对面屋檐上有个人影闪过，正欲出声，那人却又向这边连发了好几只飞镖，这回漫罗心有准备，折扇大开，使力一扇一股劲力而出，将那些飞镖纷纷打落。
　　寐瞳回过眸去，寻着了那黑衣刺客的身影，于是冲漫罗甩下一句，“你照顾好你自己便可。”继而纵身一跃飞身上了屋檐。
　　漫罗站在原处，略显担忧地望着屋顶上大打出手的两人。怎料那黑衣人并不好对付，而寐瞳的武器只是一支玉箫，尾部拖着一段流苏，在一次次的攻击与抵御间，流苏随风飘荡，竟是美到了极致。
　　那黑衣人的武功不差，却因武器是飞镖而擅长远距离攻击，偏生寐瞳的武器适合近身战，漫罗刚在为寐瞳忧愁，忽见二人之间拉开了老长一段距离，而寐瞳站在屋檐的一角，将玉箫置于唇边，顿时一段奇异且尖锐的曲子在夜空中荡开。
　　漫罗忽然双目大睁，惊骇地自语：“音杀之术！”

　　卷柒拾壹 音杀

　　夜空中响起一段无比刺耳且怪异的曲子，寐瞳立于屋檐的一角，一支玉箫置于唇边，而那不成调的怪声在夜空漫开，仿佛集了天地灵气，含着一股强大的内力。
　　漫罗始终站在原处，略显忧虑地望着屋顶上过招的那二人，耳畔忽然响起如此一段旋律，带着尖锐的叫嚣直震耳膜，她惊骇得瞪大了双眼，失措地往后跌了两步，暗自低语：“音杀之术！”
　　伴着话音的落下，容轩突然来到了她的身后，或许也是被这奇异的曲子给吸引了出来，见漫罗怔忪地杵在台阶之上，容轩立马急喝一声，“快捂住耳朵，莫被这音杀之术带了去。”漫罗愣了愣，赶紧照着容轩的指示做了。继而又抬起头焦急地望着远处寐瞳与那黑衣刺客的对峙。
　　想来那黑衣人也定是知道音杀之了得的，却见几只飞镖唰唰而出，直逼着寐瞳的心口，寐瞳见之立刻以玉箫挡之，继而纵身一跃跳至另一个屋顶，举箫欲吹，动作优雅非凡，而音调却也变得高亢而清澈，犹如那大雁南飞时的排场甚为大气。
　　冷风拂过，带起树木摇曳，沙沙之声不绝。
　　漫罗瞧着那黑衣人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模样，暗忖他是否是被迷了心智？话说这音杀之术对于性情偏激、心有所放不下之人最为有效。漫罗正如此想着，那厢寐瞳气息一定，一股深厚的内力打入音调之中，顿时吹出一个极为尖利的高音，而那黑衣人便似被人一掌打在胸口，胸腔里头一阵翻滚，一张口立马吐出一口鲜血。
　　却说那人虽是为音杀所害，但倒是毫不示弱，趁着空隙再度甩出好几只飞镖，寐瞳未料及此人受了如此重伤竟还能出手攻击，一时疏忽，胸口竟连连中了两镖。
　　是时他也顾不及自己的伤痛，玉箫破空一划，仿佛拨了一阵气流过去，正中黑衣人的胸膛，那人心头一震，顿时热血沸腾，又吐出口血来。
　　寐瞳旋即乘胜追击，身体迎风而上，至黑衣刺客身前，举起玉箫便掀了对方的蒙面布，那人眼见着身份便要暴露，赶紧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着寐瞳胸前便是一掌，寐瞳迅速朝后退去，却仍是被他触及，喉间竟也泛起一股腥甜。
　　那刺客便是趁着那时毅然转身，就着黑夜逃去。寐瞳本欲追去，只是心口的伤痛作祟，让他才跑了两步，忽而一股剧痛，他脚下一软，加之屋檐本就不平坦，便一个趔趄从高处摔了下来。
　　漫罗万没料到竟是这般情况，当时也没多想，只脚下轻点使了轻功而去，至屋檐底下稳稳地将寐瞳接住。
　　寐瞳许是也没想到今晚竟会发生如此的状况，刚要启口说些什么，忽而感到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发了个“啊”的音，却是沙哑到了极点。
　　漫罗闻之心下一急，赶忙问道：“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痛？伤着哪里了？你快点说啊，到底伤到了哪些地方？”
　　寐瞳本伤得并不重，只是那最后的一掌对方却当真是卯足了全力，若不是他闪躲及时，被那掌击中，怕是就算有幸不死，七经八脉也必当被震得粉碎。
　　对于那黑衣刺客，寐瞳的评价只有两个字——高手。
　　望着漫罗焦急的模样，不知为何，寐瞳只觉心里泛起丝丝暖意，他微微扬起唇角，对着漫罗淡然地一笑，不似过往那妖孽般的笑，也不是那不怀好意的笑，只是一种最清澈澄净如阳光般的温暖笑意。
　　容轩匆匆赶到漫罗的身侧，见寐瞳的惨状，眉头不禁微凝，“你伤得很重。”说话间，他突然看到寐瞳的胸口还深陷着两只飞镖，正欲为他取出，怎想寐瞳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用极度暗哑的嗓音对他道：“不要碰，镖上有毒。”
　　容轩微怔，抬手为寐瞳把了把脉，而后赶忙推开漫罗将寐瞳抱起，“毒必须尽快逼出来，不然你的小命难保。”说着便往里屋而去，走了几步才发现漫罗还愣在原处，便冲她唤了声，漫罗方才急急跟上。
　　至屋内，使了下人打来一盆热水，容轩先点了寐瞳多处穴道防止毒素扩散，再用医用镊子为寐瞳取出胸口的两只毒镖，其动作如行云流水，快狠准。
　　反是漫罗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终是按捺不住困惑问道：“你何时学会点穴的？”
　　容轩没太多的功夫去为漫罗解释，只敷衍着答了一句，“师父教的。”言下再度为寐瞳把了把脉，眉头却皱得更厉害了。
　　漫罗眼见着容轩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心知寐瞳定伤得很重，此时见容轩起身，打开一排金针，从中取出一支在油灯上烧了片刻，而后抬起寐瞳的手，对准少商穴便刺了下去，而刺下之后他又马上拔出针，借以拇指的力道，压出血珠。
　　可是似乎寐瞳仍是很痛苦的模样，而容轩的眉头也无任何舒展的迹象，此刻他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认真地对上漫罗的瞳仁，“他中的毒很特别，用一般的法子未必能解。”
　　漫罗闻之大骇，脸色也白了几分，“那么，可有别的法子能救他？”容轩沉默了稍许时候，才淡漠地颔首道：“有，但你只管告诉我，你是否真的想救他？”
　　漫罗本未考虑到这一层，只瞧着寐瞳伤作如此，心里便是一慌，反是这会儿容轩如此一问，倒是叫她愣了一愣。思及之前寐瞳的所作所为，心中的迟疑便又增了几分。
　　容轩这会儿反是不急了，坐在床沿淡然地瞥了寐瞳一眼，见对方已然处于昏迷边缘，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冲漫罗说道：“师父曾说，有两种人不可救，一是宵小之徒，二是仇人。”他的目光冷漠地投入漫罗的眸中，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坚定，“但是寐瞳一不是宵小之徒，二并非我的仇人，但若是漫罗仍是恨他入骨，这倒是个除掉他的好机会。”
　　漫罗没有想到容轩会说出这话，再一次地怔住，而后亦走到床前，低着头俯视着寐瞳许久，才启口道：“我依然很恨他，但是，这次他终究是因我而受的伤，我又怎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她忽然抬眼看向容轩，分外坚决地道：“所以，你还是救他吧！”
　　容轩望着漫罗当时的模样，不禁微扬了唇，而很多年以后，每当他与漫罗提及这一夜的时候，他总会说：“其实漫罗是个心慈之人，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话说此次容轩随漫罗一同来玄漪，除了陆贤赠予的那三本医学笔记外，他还带了另一样宝贝，那自然也是陆贤给的，只不过给的时候比较隐秘。
　　据说九焰蛛是一只很特别的红蜘蛛，可解百毒，被江湖中人誉为“解毒神兽”，但谁都不知道九焰蛛在何处。有人说，九焰蛛只是传说中的一只神兽，而现实中是否存在却不为人知，说不定那只是人们杜撰出来的。因为无人见过，所以对于九焰蛛，更多的只是传说，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其实这只神兽一直在“续命先生”陆贤手里，更不会有人想到，陆贤竟将如此宝贝赠予了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徒弟。
　　容轩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子，将盒盖打开，却见里边装了只色彩妖冶的红蜘蛛，漫罗见之不禁低叫一声，吃惊地问道：“容轩，你将蜘蛛放在身边作何？”
　　容轩只把九焰蛛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寐瞳被毒镖伤到的几处一一吸毒，随后细心地为漫罗解释，“你莫小瞧了这只蜘蛛，它可是百毒之王，任何奇毒到了它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漫罗瞧着这小小的红蜘蛛在寐瞳的伤处爬啊爬的，好像确实是在吸噬毒素的样子，便好奇地问道：“当真有那么神奇？”
　　容轩微笑着颔首，“你且看到时候寐瞳的脸色是否好转便知。”
　　说来这九焰蛛也当真是个神物，当夜它为寐瞳吸毒完毕以后，漫罗细细地将寐瞳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才惊奇地赞叹，“脸色果真不似方才阴沉了，这小蜘蛛好是厉害。”
　　容轩将九焰蛛收好，后又用清水为寐瞳清理了伤口，撒上伤药包扎过后，才复看向漫罗，正色道：“他不会有事了，只是受了伤，多少有些虚弱。”漫罗点点头。容轩又道：“时候不早了，漫罗也早些睡吧。”
　　漫罗偏头想了会儿，随后道：“容轩先去睡吧，他也算救了我一命，今夜我便陪陪他，若是他半夜醒来想喝水的话，起码还有我在身旁。”
　　容轩迟疑了片刻，本想说他要喝水自己不会倒么？可想来也没必要与个伤者斗气，便大度地颔首，转身去了。

　　卷柒拾贰 箫吟

　　烛影摇红，橙红的微光摇曳在屋子里，深夜，昏迷中的男子意识渐渐清明，他并未立刻睁开眼，而是警惕地先细听了会儿周遭的声音，耳畔似乎除了风声没有太大的动静，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好像是容轩在为他疗伤驱毒，漫罗在一旁看着，神情显得极为担忧。
　　思及至此，寐瞳终是缓缓地睁开双眼，屋里的烛光很柔和，而漫罗正伏在床沿枕着臂弯，丝毫没有防备地睡着。望着漫罗如此安睡的模样，寐瞳不禁微微勾起唇角，他没有去吵醒漫罗，反是就着原来的动作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睡姿，目光何其专注。
　　如昏迷前依偎在漫罗怀里时一般，他淡然地笑着，笑容不再邪气佞然，而是显得分外纯净，记忆中他仿佛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瞧着漫罗，看着他如月弧般的柳眉与眼线，看着他俏鼻薄唇，寐瞳心想，若是这张脸属于一个女子，不知该要多么的绝色倾城。
　　在这个宁静的夜，寐瞳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地守望着漫罗，眸中忽然划过一抹温柔。他突然想起在自己昏迷之前，眼前的这人一副紧张的模样，他问着他：“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痛？伤着哪里了？你快点说啊，到底伤到了哪些地方？”当时他很无力，然而望着漫罗那副焦急的模样，心头却莫名的温暖起来，好似连疼痛都能抛却了。
　　正暗自回忆着先前的那份心情，伏在床边的人儿突然动了动，而后略显迷茫地抬起脸来，想来当时她不过刚从睡梦中苏醒，也迷迷糊糊的，待到她揉了揉眼，思绪清醒了以后，方才朝着寐瞳的方向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正撞上寐瞳的视线，二人四目相对着，刹那间生出一丝尴尬来。漫罗猛然一怔，略不自在地收了视线看向别处，嘴里却问着，“你醒了啊！”
　　寐瞳瞧着漫罗那副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轻柔地应了一声，随之试图撑起身子。漫罗感觉到寐瞳的动静，便伸出手去帮了他一把，将软枕垫于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寐瞳很是感激地冲她笑着，可漫罗怎么都觉得那笑容让人有种背后凉飕飕的错觉。别过脸不去看他，气氛也就慢慢变得冷僵起来。
　　幸而寐瞳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这气氛一旦不对了，他就立刻会找出些话题来缓和，可今儿也不知是寐瞳不对劲还是漫罗不正常，总之漫罗只觉她和尹寐瞳就不该像此刻一般两人独处一间屋子里，所以无论对方怎么调节气氛，她都觉得别扭。
　　而寐瞳倒是很坦然，只自顾自地说着话，至尾处道了一声，“谢谢你。”
　　漫罗起初听得也不怎么认真，只知寐瞳在说些“今晚月亮挺圆的、天色挺暗的、七皇子挺会照顾人的”之类的废话，突然来了句感激的话语，倒叫漫罗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久她才对上寐瞳的眼，偏了偏脑袋，问道：“你说什么？”
　　寐瞳始终微笑着，重复道：“谢谢你救我。”
　　漫罗微怔了片刻，忽而不自然地笑了笑，“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对我说谢谢，我也不是那么想救你，是你先为我挡了一镖，我只不过是还你个人情罢了，再说了，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容轩。”
　　寐瞳不以为然，依然笑道：“我知道，但是若你不愿救我，今日我这条命定然保不住了。”说话间，他突然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天边的那轮明月，他再度启口，“但是我若冷眼旁观，兴许你也将死在那刺客手里。”
　　漫罗一惊，忽见寐瞳收回视线对上她的眼，问道：“你到底得罪了谁，把人逼到非杀了你方可泄恨的地步？”
　　漫罗一听寐瞳这话，当下便迷茫了，她才来到这世上多久呀？又没做过什么损阴德的事儿，怎就会得罪了别人呢？而且最奇怪的是，那人就算是来报复她的，怎么不在苍蘅动手，这会儿她来了玄漪，敢情对方还特地追到玄漪来了？
　　正困惑间，寐瞳再度启口，“那人是个高手，他的内力很深厚，但是却不是他自己的。”
　　“什么意思？”漫罗略显不解，而寐瞳倒是很细心地解释着，“意思就是说，是有人将自己的内力渡给了他，才造就了他的高强武功。”他顿了须臾，又开口，“而且，此人能悄无声息地闯入宫内，还能不被侍卫发现，可见他对皇宫很是熟悉，若我没有猜错，恐怕他是宫中某大臣。”
　　“这怎么可能？”漫罗忽而惊诧道：“我在玄漪本就人生地不熟，又怎会惹到贵国大臣？”
　　寐瞳莞尔，叹道：“这我倒也很好奇，素闻七皇子在苍蘅便是个惹事精，不料你这本事居然能招惹到玄漪来。”
　　漫罗闻之脸上立刻泛起一丝愠色，“国师大人可是在讽刺漫罗？”
　　寐瞳一见漫罗显出不悦，赶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漫罗深深呵出一口气，在心里下了结论，道是那原先的颜漫罗给招惹了事，这会儿她运气不好，便莫名其妙地当了个冤大头，来给她收拾了这烂摊子，怕是此烂摊还没那么容易就收拾干净，难保过两日那黑衣刺客又寻上她来，要做个恩怨了断。
　　寐瞳见漫罗忽而又一脸的愁容，便道：“你也莫过于忧愁，他中了我那音杀之术，伤势不比我好上多少，怕是短时间内也不敢轻举妄动。”
　　漫罗微微颔首，随口应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懂音杀之术。”
　　而寐瞳却是很认真地回答了，“在苍蘅的时候我就曾同你说过，剑并非我常用武器，而玉箫才是我善使工具。”
　　漫罗忽然抬起眼，盯着寐瞳瞧了好一会儿，倒把对方给瞧得不好意思了，她方才问道：“那么你吹箫应该吹得很好？”
　　寐瞳忽而笑开了，点头道：“还可。”
　　这一来漫罗却是来了劲，笑得格外粲然地道：“那么，你给我吹一曲吧！”
　　寐瞳巧然而笑，那一抹笑意竟将他的容颜勾勒得极为妖冶，他从怀中取过他那支玉箫，然后笑道：“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伴着其话音落下，漫罗的笑意忽而敛去，她问：“什么事？”
　　寐瞳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别管我叫国师大人了，直接叫我名字便好，而我也只称呼你漫罗。”
　　他这话摆明了是想与之拉近距离，而漫罗心想，反正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盘，这对她也无甚坏处，待到她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再设法除掉尹寐瞳也是一样，怎么算她都不吃亏，便颔首答应，“好，寐瞳。”
　　那一夜，在子望宫的某一间内室里，一个少年坐在床榻上，将一支玉箫置于唇边，轻然吐气，吹出一段悠扬的旋律。
　　而自那以后，漫罗时常听到寐瞳的箫声，曲调时而欢快时而忧伤，但她却说，惟有那第一次听到的才让她最为触动，而后每每听到箫声，她不免总是想起那个妖孽的少年，印象中他始终身着一袭红衣，站在戏台上，却不再是在唱那一曲《霸王别姬》，而是手执一支白中透着浅青色的玉箫，吹奏着那一曲略带忧伤的乐曲，伴着箫上垂下的浅红流苏，映衬得这少年妖冶如血、风华似画。
　　漫罗痴迷地撑着双颊听着，整个人都仿佛沉醉于那段曲子中，而寐瞳只是静静地吹箫，偶尔瞥她两眼，眉目轻弯，笑得绝色。
　　那时候，容轩正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屋内，听着隔壁传来的箫声，他惨淡地扬了扬唇，目中竟显出几抹伤感与落寞。
　　躺在床上，平静地望着床顶，他自嘲地咧开嘴笑起来，无声地笑着，那感觉却是苦涩到了极点。
　　一曲罢了，寐瞳将箫放下，然后对上漫罗的瞳仁浅然而笑，漫罗亦笑得随和，许久才想起要鼓掌，于是拍手叫好，“寐瞳吹得很好听。”她不是太懂得音律，只是单纯的喜欢听曲子，而在她的理念里，也只有好听与不好听。
　　当时漫罗从未想过，原来从曲子中能听出吹箫人的情感，所以她自然也不知，其实寐瞳当时的心情并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是他的笑实在太能迷惑人了，让她错以为寐瞳自始至终都很快乐。
　　而后的一段时日，寐瞳便干脆在子望宫里住下了，他有个极为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便是养伤。直至某一日，他突然对漫罗说：“明儿驸马就要回宫了，陛下打算在月华殿设宴，亲自为驸马殿下接风洗尘。”
　　是时漫罗正坐在桌边嗑瓜子，听了这话便问：“所以呢？”寐瞳道：“陛下要你同去。”

　　卷柒拾叁 接风

　　那段日子漫罗与寐瞳走得很近，转眼好些时日过去了，寐瞳身上的伤势也日趋见好。偶一日，二人窝在花厅里无所事事，漫罗坐在桌旁悠哉地嗑着瓜子，忽而听见身侧的寐瞳幽幽启口，语调倒是甚为平缓，“明儿驸马就要回宫了，陛下打算在月华殿设宴，亲自为驸马殿下接风洗尘。”
　　漫罗却似完全没听进去一般，仍一门心思地嗑瓜子，许久才回了一句，“所以呢？”
　　寐瞳淡然地瞥了漫罗一眼，倒也答得极为爽快，“陛下要你同去。”言下含笑凝望着漫罗，似乎在期待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
　　而漫罗一听这话，牙一颤，刚咬开的那粒瓜子便从嘴边滑了走，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漫罗瞧了瞧地上那粒瓜子仁，终是将手里的壳给放了下来，哀叹一声，问道：“这不是贵国驸马的接风宴吗？”寐瞳微微颔首，道：“对啊！”
　　漫罗越发迷茫，又问：“陛下很看重这位驸马爷，所以亲自为他接风洗尘？”寐瞳又点点头，但笑不语。
　　漫罗最后问：“所以，这次的接风宴陛下应该很重视，哦？”
　　寐瞳唇边噙的那一抹笑意越发浓烈，最终他悠然笑道：“驸马爷此次领兵大战白茗凯旋而归，厚厚功勋录上便是又添了一笔，外加陛下向来最宠长公主，这会儿其夫君战胜回宫，陛下自然重视。”
　　漫罗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继而又问：“那么到时候都会有些谁？”
　　寐瞳微笑着细心为之解答：“不多，也就陛下、长公主、驸马爷、右相大人、我，还有你。”说到这里，他突然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当然，也许右相大人会带上罹湮同去，正如漫罗一定会带上容轩去一样。”
　　漫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赶忙问：“到时候就这些人？”见寐瞳颔首称是，她复又启口，“此次宴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陛下要我去作何？”
　　寐瞳亦不解地摊了摊手，叹道：“这我也不知，不过陛下这么做必有他自己的打算，你听从便是。”说着他也抓了把瓜子放手里，一粒粒地拿起磕着玩。
　　漫罗无比惆怅，喟然长叹道：“贵国陛下实在是个叫人摸不透的人，我甚惶恐啊！”
　　寐瞳将一粒瓜子仁嚼碎了吞下，随之莞尔道：“相比之下，我倒是觉得你更应考虑下，万一到时候在月华殿里遇上了罹湮，你当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漫罗忽而一愣，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怔忪了许久，她方才笑起来，只是这笑容怎么瞧都显得过于僵硬。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瞟向东又瞟向西，最终总算是对上了寐瞳的眼，分外认真地回答，“我突然希望，明日可以不用面对他。”
　　寐瞳一听这话反是略显惊诧，他并未料及漫罗竟会如此诚实。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笑道：“随遇而安吧，别太在意。”
　　漫罗垂下眼睑，呆呆地望着桌上散作一摊的瓜子，唇角一勾，带起一片苦涩。
　　～
　　翌日午时，月华殿大摆筵席，漫罗应邀携容轩随寐瞳同去驸马殿下的接风宴上走一遭，然待到月华殿内，皇帝陛下却还未到，而右相大人却是早早地到了，而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全是熟悉的面孔，一个是浅笙，另一个则是罹湮。
　　想来寐瞳的预见能力当真了得，他一早便猜到罹湮会到场，也知他二人撞上面必当引来一番尴尬，便早些地提醒了她，叫她随遇而安。
　　虽说漫罗至今仍是厌恶着寐瞳，然而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曾经埋在心头的那份强烈入骨的恨意却是稍稍地消退了些。
　　漫罗行至段则逸身前，有礼地微笑道：“段大人，您可还好？”
　　段则逸未想漫罗竟会主动上前同他打招呼，便也摆出了客套的姿态寒暄道：“劳七皇子挂念了，在下很好。”
　　而漫罗却笑得越发浓烈，只是懂她之人便能一眼看出，她此刻的这片笑容背后藏着一股极端的恨意，可她依然装得很随和的样子，却说着极为尖锐的话语，“段大人，您误会了，漫罗可是一点都没挂念着您啊，倒是您家的罹湮叫我甚是挂怀。”言下她突然抬眼对上罹湮的双眸，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下，她的唇边散开一丝残忍的笑。
　　漫罗静静地与罹湮对视着，见对方眸中泛起一抹悲伤，而她却假装没看到一般冷笑起来，随后双目微眯，戏谑道：“罹湮，好歹你也得过我给的恩宠，这会儿瞧见了昔日的主子，怎就连一句招呼的话都没有？”
　　罹湮微怔，而那句“昔日的主子”却如千千万万根尖锐的长针，直刺入心头，他俯下身来，对漫罗做了个福，柔声道：“罹湮见过七皇子。”
　　漫罗漠然凝望着罹湮半晌，心里也跟着疼了起来。她依然记得，曾经她多次提醒罹湮，不许唤她“七皇子”，说这个称呼太显生疏，起初的时候罹湮总是忘记，她便每每装出恼了的模样，对方见了都是立刻改叫漫罗，她的脸色才会好看些。
　　一个称呼或许证明不了什么，可是从“七皇子”到“漫罗”再到“七皇子”，这个过程中所经历的酸涩，又有多少人能懂？
　　容轩站在离漫罗最近的位置，似乎能强烈地感受到她心里的悲凉。伸出手，他紧紧地扣住漫罗的手指，掌心贴在一块儿，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而漫罗并未瞥他一眼，只是专注地望着罹湮，望着那个曾经令她爱得痴迷的绝色少年，她满脸的悲伤，只差当场落下泪来。
　　从来没有感觉过心里这么的苦，漫罗在望着罹湮的时候，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许多个场景，那些美好的画面如童话一般，在先前的几个深夜里反复地折磨着她，让她辗转难眠，让她陷于梦魇，让她午夜梦回泪流满面。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将她完全倾入到罹湮身上的感情在一瞬间收了回来，漫罗转过头去，见寐瞳站在她的身侧对她坚定地颔首，而后他对段则逸笑道：“让段大人见笑了，方才七皇子多有得罪之处，且由寐瞳代他说声对不住了。”
　　段则逸见寐瞳出面了，便也不再多说，微微一笑，表现得甚是宽宏大量，“国师言重了，听闻这段时间国师一直忙于调教七皇子啊，只是这位殿下少不更事，怕是要国师多多费心才是。”
　　段则逸这段话说得实为巧妙，听起来似是在叹寐瞳之辛苦，实则是在骂漫罗之尖利。漫罗明知对方话里藏有玄机，奈何寐瞳握着她肩膀的力道越来越重，她自也明白寐瞳的意思，他不过是想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而已，所以当时她只是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寐瞳的手，然后一转身，挽着容轩朝大殿的角落行去。
　　寐瞳侧目望向漫罗的背影，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段则逸赔笑道：“段大人莫见怪。”
　　段则逸讥笑道：“原来国师也有驯服不了的人呀，看来这苍蘅七皇子很是厉害啊！”
　　寐瞳唇角微扬，笑得分外妖媚，对段则逸的话并不认同，大言不惭道：“段大人几时见寐瞳输过？”他轻舔着自己的下唇，笑得暧昧不已，“只要是我看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说话间，他却一步步地走向罹湮，至其身侧却弯下身子凑近他的耳畔轻轻吐雾，“罹湮，你等着瞧，终有一日我会把漫罗抢到手。”
　　罹湮闻之大骇，立刻抬起眼来对上对方的瞳仁，压低了嗓音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寐瞳笑得极为绝艳，唇角勾勒出的月弧线条曼妙无比，映刻出其妖孽姿态，“既然你当日选择了放弃她，那么为何我就不能乘虚而入呢？”
　　“乘虚而入这种一点都不光明的作为你也干？”罹湮扬声问道，怎料寐瞳如是回之，“我尹寐瞳本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而罹湮……”他正对着他，竖起食指指向他，又缓缓启口，“你也不是。”
　　伴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外一片喧杂声，众人纷纷朝外望去，漫罗本是倚着墙暗自胸闷，忽见外边一男一女向此走来，便也好奇地张望过去，可这不看还好，一看便出了事。
　　那一瞬间，容轩亦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待回过神来漫罗已不在身边。而那厢一对男女只感觉眼前一晃，那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欲拔剑，却见一人影已来到他们面前。漫罗双手握着那女子的肩膀，摇晃着她问：“你是丫头？”

　　卷柒拾肆 驸马

　　“丫头？你是丫头？”漫罗双手紧紧握住面前那个虽是古装扮相，却拥有一张令她分外熟悉的脸孔的女子，她激动地摇晃着她，情绪再一次地达到无法自控的地步，“告诉我，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去？快说啊，我要如何才能回去！”
　　那女子显然没预料到在这种场合，竟会冒出个莫名其妙的人，抓着她问一通莫名其妙的问题，她根本不认得眼前的这个少年，也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
　　被摇晃得厉害，那女子不禁皱起眉头，随后使劲将漫罗一推，厉声训斥道：“哪来的刁民，连本宫都敢碰，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漫罗闻之一怔，竟呆愣地杵在原处，望着那女子微恼的模样，又感受到其周身所散发出的贵气，她已然猜到，这女子便是那长公主，记得寐瞳曾告诉过她，长公主姓萧，名菡月。
　　而丫头也姓萧，单名一个雅字，那时候她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恰巧又是大学时代最要好的两姐妹，起初的时候大伙儿都直呼她的名字“萧雅”，之后还是筱朵开了个先例，管她叫“小丫”，而叫得久了，叫到后来就成了“丫头”，那时丫头常说，她也不懂，萧雅这好好的一名字，怎么被叫着叫着就成丫头了？但她也不计较，便如此被叫了好些年。
　　此刻漫罗凝望着萧菡月，看着曾经好姐妹的容颜，想着在那个世界，丫头曾给予自己的无限关怀，她们是最知心的朋友，筱朵曾说：得此知己，此生无悔。而如今，这个女子的眼中却只剩下陌生感。
　　双唇微微翕动，漫罗再度吐出“丫头”两字。而菡月却依然沉着一张脸，冷漠道：“本宫不认识你所说的什么丫头，本宫也不是她！你最好搞清楚，姑且不论男女授受不亲，且说你刚才的行为举止，本宫就有足够的理由治你的罪。”
　　伴着菡月的话音落下，寐瞳立即笑脸迎上前去，至长公主面前微微低首道：“长公主息怒，这位是苍蘅的七皇子殿下，方才许是将您认作了别人，才显得有些激动，还望长公主恕罪。”
　　菡月细细地将漫罗打量了一番，了然地启口，“原来你便是那苍蘅来的质子？”她又对着漫罗瞧了好些时候，才叹道：“罢了，这次便不追究你的罪了，下次可要注意些，怎么说也是个皇子，礼节方面要成体统，莫叫人看了皇家的笑话。”
　　漫罗的目光始终落在萧菡月的脸上，许久，她暗自低喃，“我没有认错人，你是丫头，只不过如今你已不记得我。”
　　她虽说得很轻，可是在她近身的这些人都能听到。漫罗看菡月的目光太过专注，以至于她没有发现，在她望着萧菡月的同时，有一双眼睛也在专注地看着她。
　　此时立于菡月身旁的那个男子突然开了口，“七皇子，有时坚持并不值得赞赏，聪明人在这种时候定然不会再去钻牛角尖，菡月既然已经说了，她并非你口中的丫头，七皇子若是再苦苦纠缠，怕是对你没有丝毫益处。”
　　漫罗听了这话，方才侧目看去，却见是个简直可以称作人间绝色的极品男，她一点都没有夸张，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能单单用“帅”这样的字眼去形容，或许“美”更适合他。若罹湮是偏于中性，那么眼前的这名男子则更显阴柔。
　　漫罗其实并不特别喜欢那种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男子，可似乎眼前这个应该就是驸马爷的美男有些不同，他分明长了副比女人还要绝色的容貌，可是那一言一行又显出其特殊的男子气概。
　　昨夜与寐瞳聊起驸马爷，寐瞳道：“驸马爷是个挺不简单的人物。”当时漫罗便问：“如何不简单？”
　　寐瞳说：“这位驸马爷起初便是靠他倾国倾城的相貌博得了长公主的青睐，入赘皇室当了驸马以后，有不少大臣暗地里都瞧不起他，道此人乃以色上位者，有些话虽不敢明着讲，可在人背后少不了乱嚼舌根，但是驸马爷也当真厉害，在一次狩猎中，陛下遭遇刺客，驸马爷挺身护驾，将刺客击退，因此陛下一直很赏识他。后来正巧遇上白茗侵袭，驸马爷便向陛下毛遂自荐，要领兵去前线抗敌，陛下犹豫了许久，终是点头允了，而这一去，便去了整整一年。”
　　寐瞳在说这驸马爷的光辉事迹时，漫罗心里便想，此人也是聪明，知道像他这样绝美的男子，必须要拿些战功回来，方可得到众臣的认同。
　　当时寐瞳还说：“驸马爷在外打了一年的仗，如今也是战功累累，在军中这位年轻漂亮的统领亦是威名显赫，这次回来，当年看不起他的那些个大臣们，怕是都要没话说了，有的或许还要去巴结巴结他才好。”
　　漫罗闻之颔首赞道：“好一个驸马爷，当真是不简单。”
　　而今这位了不起的驸马殿下就站在她面前，漫罗望着对方那雌雄莫辩的倾世容颜，暗自赞叹不已，想来也当真可用“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这样的词句去形容。
　　只是这样一个美人儿，他的眼中却不知为何透着一缕淡淡的哀伤，漫罗与之对视了良久，方才冲面前二人都点了点头，道：“长公主、驸马爷，方才是漫罗失态了。”
　　萧菡月虽贵为长公主，却是个极为爽快的女子，这会儿听了漫罗这话，也不再追究，微笑着道：“七皇子言重了。”
　　而相比菡月，那驸马爷似乎显得有些异样。容轩不知何时来到漫罗身旁的，他紧紧握住漫罗的手，只是当时的漫罗并未意识到，其实容轩的这个举动是在提示着她什么。所以在驸马爷对她问候“七皇子别来无恙”的时候，她略微地一怔，竟反问了一句，“驸马与漫罗认得？”
　　她很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一丝诧异，随后却闻驸马的嗓音竟暗哑了几分，“七皇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本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岂想不过三年不到的光景，你居然就把我忘了个彻底。”
　　漫罗很是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心中暗想就算真与眼前这位驸马爷是旧相识，那也是过去的颜漫罗认得的人，与她颜筱朵又有何关系？正如此想着，对方再度启口，“七皇子不妨问问你身边的容轩，便可知道我是谁。”
　　漫罗这才朝容轩瞧去，见他脸色略显苍白，刹那间心中泛起一股不祥，此时才听容轩迟疑着开口，嗓音低沉，吐字却分外清晰，“他是……柒林。”
　　那一刻，漫罗感觉自己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待回过神来之时，她骇然惊呼，“什么？柒林？”言下她复又看向面前的这个阴柔而美艳的少年，眼中蒙着一层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个人就是柒林吗？是容轩口中颜漫罗此生最爱的人——柒林？
　　漫罗望着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而柒林则与之对望着，眼中仍是布满了那似乎抹不去的哀伤。
　　有那么一瞬间，漫罗感觉心头莫名地抽痛起来，仿佛眼前的这个少年曾是她心中的一道伤，即便如今伤愈合了，却仍旧留有疤痕，而柒林的出现无疑是将那道疤又残忍地掀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问她：“你过得可好？”
　　她答他：“还好。”
　　她问他：“你呢？”
　　他答她：“我不需要七皇子假慈悲。”言下挽着菡月朝着殿内而去。
　　漫罗回过头去，视线中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却始终在那一方范围内走动，有些大臣前来与他搭讪，说一些客套恭维的话语，他一笑了之，美得便如那下凡的仙人，超越了世俗。
　　寐瞳淡淡地瞥了漫罗一眼，而后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说，也向殿内而去，徒留漫罗与容轩站在殿外，她抬头望了一眼蓝天，随后又将目光投向柒林，“他好似很恨我。”
　　容轩依然紧握着她的手，与之十指交扣，沉默了须臾，他忽然道：“漫罗真的忘记了很多事。”顿了顿，他又接着道：“不过，忘了也好。”
　　那日的宴席萧珏是最后一个到的，不过作为一个君王，他自然有摆架子的权利。宴席之上，萧珏表现出对柒林绝对的宠爱，而漫罗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饮酒，时而抬眸向柒林瞟一眼，又时而不期然地撞上罹湮的目光。
　　那真是一个极为折腾人的宴席，当时漫罗如是想着，祈祷着宴席快快散了吧，忽闻陛下一声“好”，众人纷纷向她投来目光，她不禁一愣，只怪她方才走了神，这到底是怎么了？

　　卷柒拾伍 柒林

　　眼见着宴席已接近尾声，柒林突然从位上立起对萧珏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萧珏闻之只微微颔首，淡然回之，“爱卿但说无妨。”
　　而柒林所求之事也委实有趣儿，他说：“臣于军中还有些琐事要办，待会儿便会回军营中去，而臣希望陛下能够首肯，让臣携苍蘅七皇子同去。”
　　萧珏先是一愣，随后眯起眼俯视着座下的柒林，忽闻他又道：“陛下，微臣承诺子时之前必定回宫。”
　　萧珏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沉默了好些时候，随后举起酒杯将那琥珀液体一饮而尽，终是吐出一句，“好”。他并未问柒林为何，仿佛柒林如此做的理由他全明白。
　　皇恩浩荡，柒林自是笑靥如花，唇角轻扬着俯了俯身，道一声“谢陛下”后朝着漫罗的方向望去。
　　漫罗方才便是走神了那么一会儿，待魂归之时只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那些个目光倒是各有不同，同情有之，探究亦有之，她却只觉无比惆怅，迷茫恍惚间，她对眼前的状况极为不解，正欲询问，忽然又听寐瞳幽幽启口，“驸马爷，请恕寐瞳冒昧问一句，您处理军中事务，要七皇子同去作何？”
　　本来这话作为一个臣子是不该问的，毕竟如今坐在最高宝座上的那位君王也没干涉，作为国师的寐瞳又有何资格去询问呢？但是偏偏陛下对于寐瞳的纵容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也因此养成了寐瞳如今嚣张跋扈的态度。
　　果然萧珏听了寐瞳的话却也没有多说，柒林倒也爽快，如是答道：“我与七皇子也算是故人，其实国师勿需太紧张，我之所以让七皇子随我同去，是因为有一样东西，我想让他瞧瞧。”他忽然浅浅地一笑，勾起无限的媚意，“至于是什么东西，请允许柒林保有我的些许隐私。”
　　他这一番话顿时将寐瞳接下去要问的话也堵了回去，寐瞳正暗自佩服这驸马爷的不简单，座上萧珏竟突然启口，“今日这宴便就此散了吧，柒林，早去早回，可别叫朕的好皇妹等急了。”他淡淡地一笑，随后便站起身，在贴身侍卫的护送下离去了。
　　漫罗愣了愣，好久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方才萧珏的那一抹笑容显得太过森然，总让人感觉到一丝的不祥。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偏偏又装作什么都不知。
　　“七皇子，请您随我走一趟吧！”柒林含笑而道，随后也不顾漫罗回应，一把揽了她的纤腰飞身而起，施展轻功而去，转眼已瞧不见踪影。
　　寐瞳款步走到殿外，望着先前柒林与漫罗离去的方向，不禁感慨道：“驸马爷的轻功好厉害呀！”语毕微眯了眼，狭长的凤目中射杀出一道凌厉的光。
　　忽然一人拽住他的衣袖，他侧目一瞧，才见是容轩满脸担忧地站在他身旁。“什么事？”寐瞳淡然地问了句，怎料容轩忽然屈膝，作势便要跪下身来。
　　寐瞳一怔，连忙扶住容轩，声调抬高了几分，“你这又是作何呢？”
　　容轩站在寐瞳面前，脸色确实称不上好看，他低沉地启口，口吻间满是恳求的味道，“容轩求国师救救漫罗。”
　　寐瞳闻之越发的迷惑，偏了偏脑袋，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容轩抿了抿唇角，似乎挣扎了好一会儿，方才启口道：“那驸马爷曾是七皇子的一名男宠，两年前因为一些事可能对漫罗有所误会，我怕此次漫罗随他离去会有危险，还恳请国师大人救救她。”
　　这消息委实震撼，别说是寐瞳，叫是给长公主听着了，也必然不信。寐瞳好久才缓过神来，随后朝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便拉着容轩走了。
　　“有什么话等回到子望宫再说，这里人多口杂，你说的事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寐瞳边走边甩出这么句话来，而后二人疾步朝着子望宫赶去，一路无言，似乎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
　　直至子望宫，寐瞳坐在花厅红木太师椅上，冷眼看向容轩，凉薄而问，“我凭什么帮你？”
　　而容轩却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会来求你。”
　　寐瞳莞尔一笑，对容轩冷傲的性子却是颇为赞赏，他笑道：“你是聪明人，知道这种时候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救颜漫罗。”
　　容轩微微颔首，后又道：“便看在我救过您一命的份上，请您也救救漫罗吧！”
　　“你好像真的很在乎他？”寐瞳含笑望入容轩的双眸，沉默了须臾，忽而又问：“你当真爱他？”
　　容轩猛然一怔，而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再度启口的时候嗓音稍显暗哑，他说：“我……不知道。”顿了顿，他复又启口，“但是，不管爱与不爱，至少我不希望她出事。”
　　伴着容轩的那句话后，寐瞳平静地凝望他的双眼，看了许久许久，一直到容轩实在觉得别扭而别过脸去，他方才笑笑道：“颜漫罗倒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个真心实意待他的人。”他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又道：“好吧，我帮你救他，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老实告诉我，驸马与漫罗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
　　军帐内，柒林与漫罗对桌而坐，这二人已如此相对无言了许久，漫罗极少能在这种冷僵的气氛下保持那么久的沉默，偏偏面对柒林，即便她想要试图去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他们始终紧闭着口，漫罗本以为将这样一直坐到子时，却不想是她高估了柒林。显然对方在淡漠地望了她近半个时辰后，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双手摆在腿上，柒林依然冷冷地凝望着漫罗，忽然启口，“为什么？”
　　漫罗本还在庆幸气氛总算能缓和些了，不用再在这种无声的环境下继续保持尴尬，却不料柒林一开口便甩出如此三个字，让她委实不好接话，惟有随性反问：“什么为什么？”
　　“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柒林再度启口，语调显得格外悲伤。
　　而漫罗却只觉得一片茫然，不解地问道：“我当年怎么对你了？”她是当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可这话落在柒林耳里似乎则变了调。
　　对方突然激动地站起身，嗓音尖利地问道：“你当年做过些什么，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漫罗瞧着柒林这悲愤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莫逼我，我是真不记得了，之前你也瞧见了，若不是容轩提醒，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呵！”柒林冷笑一声，随后双手撑着矮桌凑近漫罗的脸，“你倒是好，说忘就忘了，可是你知不知道，当年……当年我……”言止于此，他双目微红，眼眶湿润，眼见着便要落下泪来，却越发衬出其楚楚动人的一面。
　　漫罗一见柒林这般模样，心里猛地一疼，连忙抚慰道：“你别这样啊！有话慢慢说，我听着便是，当年你到底是怎么了？”她本想着让柒林的情绪稳定些，怎想对方听了她的话后，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激动了。
　　挥起手，他的掌心拂过漫罗的左颊，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在帐内响起，漫罗完全没有想过对方会突然给自己来一巴掌，此时竟愣愣地保持着偏过脸的姿势，而下一刻脸颊才感觉到一阵滚烫的疼痛，她用手去捂自己的左颊，可一碰却更加的疼。
　　“我差点就死掉了，我险些就要葬身一片火海了，颜漫罗，你好狠的心，你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死？”柒林悲戚的话语再度响起，愤怒中他突然一把掐住漫罗的咽喉，那力道之大简直是要将对方置之死地。
　　漫罗无力挣扎，抬起脸望着少年眼中淌下的清泪，心泛起一阵强烈的揪痛，有一种恐惧迅速蔓延至脑海，却并不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对柒林说，好像有一句话从很多年前就藏在心头了，她一直想着要告诉柒林的，可是没有机会，偏偏如今，她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要杀我？就因为我知道你是女的吗？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对你而言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柒林歇斯底里地问着，眼中的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滴落，漫罗只感觉喉咙处很疼，而心里更疼。
　　她明明不知道当年所发生的事，可是这一刻望着柒林疯癫的模样，她突然很难过，脑海中恍然有一个画面闪过，略显模糊，她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只隐约看到好像是她手里执着一支狼毫，在一块牌匾上书下四个大字，似乎是——柒、林、笑、世。

　　卷柒拾陆 焚身

　　颜漫罗说，在柒林的眼中，她总能看到一种很特别的光色，好似在嘲笑这人世间，那种眼神能将他刻画得更为清高冷艳，正如手握棋子纵横天下的高人，笑看人生道破红尘。
　　她曾送给柒林一块匾，将之挂在听风楼的大堂里，上面是她亲手写下的四个大字——柒、林、笑、世。
　　柒林问她为何是“笑世”？当时漫罗宠溺地勾了勾他的鼻子，笑道：“因为柒林给人的感觉很是清高，仿佛全世界都不入你的眼，愚蠢的人们自以为是，总能被聪明的你嘲笑一番。”
　　柒林闻之，只是略微偏了偏头，并未发表任何言论。当然这块牌匾最后是毁了，连同整座听风楼一起毁了，从此七皇子府上便再也没有听风楼这个地方。至于是怎么毁的，漫罗记不起来，只知道如今挂在柒林阁内的那块牌匾是她之后仿制的，那四个大字仍是她亲自提笔写上去的，却似乎没了当初的韵致，或许是因为心里知晓这不过是个仿造品的缘故，抑或是因为那时候柒林已经不在。
　　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漫罗只觉头疼得厉害，思及昏迷前的一切，方才忆起一些片段，似乎她险些被柒林掐死，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对方好像突然心软了一样松开她，紧接着她便感觉脑后一疼就失去了知觉。
　　微微睁开双眼，望了一眼周围，她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脸色不禁一变。却见此刻她正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而脚下堆满了干柴，两侧分别有一名士兵手里举着火把，就等着她正面前的那个冷着一张脸仿佛天下皆不入眼的少年下达命令。
　　她的身体猛然一颤，明显地感觉到一丝的恐惧。她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是越是挣扎，绳子紧勒皮肤的地方就越疼，她心中越发的恐慌，镇定在火苗的闪烁间一点点被烧毁，她失措地叫道：“你要杀我？柒林，你居然想要烧死我？”
　　而柒林则坐在前方的一张椅子里，极为淡漠地望着她，沉默了须臾，他方才启口，“你若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便留住你的性命。”
　　漫罗微蹙了眉头，略显绝望地问：“你要我说什么啊？”如若她知道，定不会瞒他，毕竟如今攸关到她的性命，虽说也许一旦死了她便可能回到以前的世界去，可是仍是免不了恐惧，她只要一想到被烈火焚身的痛苦，就止不住地发抖。
　　柒林的口吻淡淡的，他说：“告诉我，当年为何一定要对我赶尽杀绝？你之前明明答应了不会伤我丝毫的，为何要出尔反尔？为何言而无信？”
　　所以他恨她，漫罗在柒林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痛苦，那种痛苦绝对超越了她被罹湮背叛时的感受，她终于明白了，为何柒林会不自控到要杀了她，可是心里依然很悲伤，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快要死掉，而是看着柒林这般模样，她的心却一阵阵地犯疼。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她的声调越发拔高，至第三个“没有”的时候竟显得有些尖利了，她摇着头，像是在拼命否认些什么，又好似执着着想要解释，偏偏除了这三个字，她什么都说不出。
　　可就是这三个字突然惹恼了柒林，只见他愤怒地站起身，眸中满是杀气，“既然你到现在还死不承认，那便永远都别说了，我这就送你上黄泉！”言下手一挥，下令道：“点火！”
　　其实漫罗很想问一句，“柒林，你杀我究竟是因为你恨我多一些，还是你爱我多一些？”可是她没来得及问出口，干柴与烈火相遇，熊熊火光将她包围，周身浓烟滚滚，呛得她透不过气来，而那剧烈的高温仿佛能将她融化。
　　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很模糊，一闪而过让她难以捕捉，心头莫名地伤感，眼角忽而划过一滴泪水，转眼没入火海。天际一道闪电划过，伴着一阵巨雷响彻云霄。
　　她抬头望着转眼暗下来的天色，忽而一阵暴雨降世，火很快地就被雨水浇灭，可意识却开始恍惚，耳畔好像是士兵的问话：“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柒林本想说“就地处决了”，然而话未出口，却见一个人影闪过，手持长剑挥舞两下把漫罗从柱子上解救下来，身行格外矫健，正是寐瞳。
　　将漫罗抱在怀里，他飞身便欲离开。柒林见之，立马冲上前去，本想拔剑追上去，胸腔却一阵疼痛，仿佛血液翻滚逆流，他捂住自己的心口倒下去。寐瞳甚是敏锐，趁着空隙连忙踩在一棵树上又朝另一边跃去。
　　转身之际，忽见一棵树后某个熟悉的身影，他暗自低语一句，“罹湮？”却因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他有丝毫迟疑，于是他也顾不及太多，只匆匆逃离而走。
　　回到子望宫，容轩见着浑身湿透的二人，再看漫罗躲在寐瞳怀里瑟缩的模样，着实惊了一惊。
　　“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抖成这样？”他焦急地问道，而寐瞳只是将她放在椅子上，淡然地回答：“可能受惊了吧！他差点被驸马一把火烧死，幸亏这场雨下得及时，你帮他换身干衣服吧，我到外边等着，好了叫我。”说着，寐瞳便走向了屋外，而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容轩看了看浑身湿透了的漫罗，又望向正在朝外走的寐瞳，忽而叫住他，“国师大人。”寐瞳的脚步略微一滞，侧过半边脸，他启口，“什么事？”
　　容轩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他并未指明究竟是知道了什么，而寐瞳却好似真的听得明白，微微颔首，他应了一声，“嗯。”
　　“求您不要告诉别人。”说话间，容轩已跪下身来，寐瞳瞥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去了。
　　其实这个发现也让他十分震惊，谁能料到苍蘅七皇子其实是个女人？若不是今日的这场雨将她打湿，映出衣服底下的真相，他可能仍会将她当做一个男子来看，顶多就是个长得比较清秀女气的少年。
　　容轩帮漫罗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后，便唤了寐瞳进来。而后容轩将漫罗抱到床上为之把了把脉，确诊了只是染了风寒，于是便开了张药方子让奴才去抓了药熬好送来，随后亲自喂漫罗一点点地喝下，因为对方已陷入了昏迷，所以喂药的过程变得极为艰难，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将一小碗汤药全部送入漫罗腹中。
　　而寐瞳自始至终都只坐在桌边，平静地望着漫罗，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也许人类本能的怕火，所以一直到这个时候，漫罗的身体仍是有些微微的颤抖。望着漫罗，寐瞳不经意间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在他救漫罗的时候，从他视线中闪过的熟悉的身影。
　　“糟糕！”寐瞳暗叫一声不好，立马站起身就要往殿外冲去，容轩不解地唤了他一声，问道：“怎么了？”
　　寐瞳只甩下一句，“你照顾好漫罗便是。”语毕人已消失在眼前。
　　而月华殿内，萧菡月见柒林落汤鸡似的回来，赶忙撑着雨伞迎上前，怎料还没来到柒林面前，忽见其背后一个黑影，她脸色一变，急唤道：“柒林小心！”
　　柒林闻之立刻回过头去，却见一名黑衣人持剑向他攻来，其攻势甚猛，逼得他连连后退、拔剑抗之，大雨中两人挥剑过招，雨水被划得四处飞溅。伴着雨声，刀剑相碰的声响更显清脆。
　　这二人的武功不相上下，若真要论个高低，或许还是柒林略胜一筹，只是他似乎有伤在身，起初的几招接得略显勉强。而下一刻思及方才在军营中的种种，欲杀颜漫罗失手，竟叫那国师寐瞳给救了去。心下委实含有怨念，却见目中闪过一股杀气，下手忽然狠毒了起来，招招致命。
　　正此刻又一黑衣人出现，那人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只为带走先前那人。柒林正在气头上，心想：他月华殿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一怒之下随手甩出两只飞镖。
　　说来那两名黑衣人，前一个是罹湮，后一个自然是寐瞳。此时寐瞳见柒林甩出飞镖，连忙带着罹湮闪过，同时在对方耳畔说道：“你冷静一些，莫因小失大。”而后便飞速逃去。
　　对方是驸马爷，正面冲突总是不太好，而便是刚才那一攻一守，已让寐瞳忽然之间明白了些什么。
　　善使飞镖，又恰好负伤……似乎太巧合了些。柒林，你太疏于防范了，这下可露出马脚了。如是想着，寐瞳微微地扬起了唇角。
　　雨声不绝，他携带罹湮直接朝着子望宫而去。冰凉的雨水顺着脸庞滑落，犹如双泪垂。

　　卷柒拾柒 雨夜

　　雨越下越大不见消停，恍然间便模糊了视线。豆大的雨滴落在身上，莫名的生疼。
　　寐瞳只将罹湮带到了子望宫，前庭之中，罹湮狠狠地甩开寐瞳的手，漠然道：“你带我来这里作何？”语毕也不期望寐瞳的回答，转身便要离去。
　　寐瞳迅速又拉住他的手腕，迫切地唤道：“罹湮！”旋即他猛一用力，将对方又拉了回来，扳过他的身，寐瞳使之面朝自己。雨声很大，他只能尽量大声地对罹湮喊道：“你可不可以诚实一点？你要对她好，就明着告诉她你关心她，背地里冒冒失失地跑去与柒林打一场又算什么？”
　　罹湮本就情绪不佳，如今一听寐瞳这话更是将心头的愤怒升华，他大吼道：“你也都看到了，柒林他险些杀死漫罗，他既然做得出，我为何不能杀到月华殿去？”
　　寐瞳双手紧紧握住罹湮的肩膀，摇晃着他欲使他振作，“你冷静一点好不好？”罹湮一把推开寐瞳，尖锐地启口，“你让我怎么冷静？”
　　“你要是真的关心她，就让她知道你到底为她做过些什么，别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寐瞳亦扬声而道，而罹湮却冷笑一声，“我就愿意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我就愿意站在远处默默看着她，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说罢他又要离去。
　　此时殿内忽然走出个人影，原是容轩，他听到了外边的吵闹声便打算出来一探究竟，怎料却见寐瞳与罹湮二人身着夜行衣正在争执些什么。
　　正待开口说话，忽见罹湮纵身一跃飞上屋顶，三两下则消失在雨夜之中。而寐瞳赶着去追罹湮，只斜睨了容轩一眼，甩下一句“你照顾好她”便也使轻功追去。
　　寐瞳跟着罹湮的行迹一路追到宫外的一片林子内，方才好不容易地拦下了他的去路。本想与罹湮好好谈谈，怎料对方二话不说便一掌朝他的胸口打来，寐瞳一惊，连忙向后退去，雨夜中，他们你攻我守过了二十来招，竟是不分胜负。
　　“罹湮，你冷静点听我说好不好？”寐瞳忽而收势，罹湮一拳便要击向他的心脏，可就是在离他心口只差一寸的地方，他的攻势突然止住，拳头稳稳地停在寐瞳的身前，“我不要听，你要说的无非是以大局为重，莫因儿女私情而耽误大事，我自然懂，但是如果可以，我宁愿放弃一切，自私地选择离开，而不是在这里陪着你完成什么使命。”
　　寐瞳握住罹湮仍然摆在他胸前的那只拳头，郑重地道：“你我血脉相连，我必须亲眼看着你完成使命。”
　　“我不需要你来干涉我的命运，我与你本无任何关系，我姓君你姓尹！”树林之间，两名身着黑衣的少年相对而立，罹湮的眸中蒙着一层浓重的雾气，只是在这个暴雨的夜晚，没有人会去注意他眼中的这层湿意，寐瞳也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仿佛要捏碎对方骨头一般握着罹湮的拳头，“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罹湮，别忘了你背负的血海深仇。”
　　似乎便是这一句话刺激到了罹湮，他使劲甩开寐瞳的牵制，歇斯底里般地大声吼道：“你一句话就在我肩上担了个血海深仇的责任，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寐瞳忽然也恼怒了起来，眸中迅速闪过一道戾气，口吻亦变得不善，“我怎么没有了？你不在的这两年是谁在这里为了我们的计划对萧珏曲意逢迎？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人受了委屈，我也一样。”
　　罹湮没有再反驳，只是负手立于寐瞳面前，与之保持三尺距离，沉默了许久，他方才转过身要走。寐瞳再次抓住他的腕，罹湮也没有立即甩开，只是淡淡地说着，“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会完成我的使命，我就一定说到做到，毕竟……”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毕竟，他才是我的亲爹。”说完，他抬起脚步，慢慢地朝前走去。
　　寐瞳松开手，望着罹湮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分外脆弱，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罹湮的那番话说得很轻，而他却听得甚是清晰，记忆中这个少年只要一谈及此类的话题就会变得这般悲伤，每每看到他孤寂的背影，寐瞳总会想：他还小，但是要承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
　　自从寐瞳将漫罗救回来，她便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在梦魇中沉沦，她仿佛看到了很多，那些画面似曾相识，犹如真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只是很多内容都显得太过零碎，散作一片一片，让她难以去将画面拼凑起来。
　　她感觉很热，好像面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样的殷红而炙热，似乎能够灼伤她的眼。而后柒林的笑脸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笑得那样的快乐，丝毫没有之前那种狰狞的模样，而她则挽着他的手在花园里漫步，他们沿着石子路走到荷塘边，那个季节莲花都已绽放开，一朵朵呈现出小碗的形状，粉色的，如女子羞涩的脸。
　　只是转眼，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又看到了那团火，火势很厉害，火苗窜得很高，重重地压下来，好似要将整个人吞噬。
　　她紧紧皱起眉头，容轩坐在床边陪着她，忽见漫罗眉头深锁，便伸出两指为她抚平，可刚抚平了，对方却又凝起了眉，他便再抚平。
　　一次又一次，直到漫罗猛然睁开眼，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望着他，双唇似有些许的颤栗。
　　容轩只当是漫罗余惊未定，刚才又做了噩梦才会如此，便安抚道：“没事了，漫罗，一切都过去了。”说着又站起身走到桌旁欲点灯，时间过得真是很快，转瞬已至深夜，伴着这场大雨，天色越发显得漆黑如墨。
　　漫罗似乎突然意识到容轩要做什么，于是紧张地大叫道：“不要，不要点灯，不要点！”反是容轩被漫罗这么一喊，茫然地转过头去，不解而问：“不点灯又怎能看得见？”
　　而漫罗却道：“看不见就看不见，反正不要点灯。”口吻中显出几分任性，就像一个闹着别扭的孩子。
　　寐瞳回到子望宫后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随后忽闻漫罗房中传出尖利的叫声，赶忙冲进去，却见屋里一片漆黑，而隐约可见漫罗坐在床上，双手环抱住屈起的两腿，在那里一个劲地喊着，“不要点灯，不要点灯！”情绪似乎很激动。
　　寐瞳赶紧来到她身边，放柔语调安慰道：“好好，漫罗乖，咱不点灯便是。”漫罗得了寐瞳的允诺，方才平静下来。
　　此时寐瞳站起身走到容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嗓音道：“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回廊之上，寐瞳靠在一根圆柱上，双手抱于胸前，而容轩则站在他的对面，背靠着墙，忽闻寐瞳冷静地启口，“她应该是怕火，可能这次的事对她的打击有些大。”
　　容轩沉默了须臾，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漫罗屋子的方向，随后淡然启口，“我倒觉得未必。”
　　寐瞳轻挑柳眉随意地瞥了容轩一眼，问道：“你有何见解？”
　　容轩依然面无表情，口吻冷冷的，却一针见血，“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的关于漫罗与柒林的过去吗？”
　　寐瞳微微颔首，应道：“嗯，你说柒林误会了漫罗，以为是她下令一把火烧死他……”话至此处，他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惊道：“你的意思是……”
　　容轩终是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我的意思是，通过这次的事，漫罗的记忆正在慢慢地恢复，或许因为柒林的出现，让她想起了一些当年的事情，所以才会这么怕火。”
　　寐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继而微眯着眼暗忖了片刻，旋即道：“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你看漫罗如今情绪那么不稳定，不如我们干脆借此机会刺激刺激她，也好让她尽快恢复记忆。”
　　容轩略微一怔，“恢复记忆？”见寐瞳坚定地颔首，他却在心中狠狠地挣扎了一番。也许真是他比较自私，害怕一旦漫罗恢复了记忆，同时也会想起她对柒林那份刻骨铭心的爱。
　　当年漫罗错以为柒林已死后的性情大变，七皇子府里的下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这一刻容轩的内心深处多少有些抗拒，只怕漫罗一旦想起了柒林，他便再也留不住她。
　　倒是寐瞳瞧容轩一脸凝重，便问：“你怎么了？”容轩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如果真要让漫罗恢复记忆，又该如何做？”
　　寐瞳粲然而笑，“那还不简单？”他直起身，凑近容轩的耳畔，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情、景、还、原。”

　　卷柒拾捌 失火

　　月华殿的边上有一座小阁叫书香阁，平日里被驸马爷当做书房来使，有时军中几位将领前来与他商议大事，也是在这书香阁内。
　　而此时寐瞳则坐在柒林对面，手里端着温热的茶盅，掀起杯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上的根根针叶，他的唇角含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浅呷一口茶水，叹上一句“好茶”，随后缓缓抬起眼，微笑着对上柒林的双眸，似关怀地慰问：“驸马殿下为音杀之术所伤，不知伤势可有好些？”
　　寐瞳此言的意思明白得很，而柒林也不笨，自然听得懂寐瞳的暗示，却也并无惊讶，只是坦然地瞥了寐瞳一眼，亦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半晌才道：“劳国师费心了。”
　　寐瞳见柒林非但不否认，反而承认得如此爽快，倒是对这美得有些不像话的男子刮目相看，“当日寐瞳坏了驸马的好事，从您手里救走了漫罗，难道您就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柒林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却美得让人神魂颠倒，“你认为我该说些什么？”他不答反问，笑意更浓，“我并不在意，机会还很多，你能从我手里救走她一回，又能否保证以后每次都能将她救走？”
　　寐瞳并未正面回答柒林的问题，反是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一直以来你都误会了漫罗？”
　　“误会？”柒林的音调略微上扬，他冷笑道：“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又有什么资格来同我说这些？”真正有资格的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的人，他，或是她。别人永远都不会懂他当年所受的苦痛，没有人能明白这么多年来，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而寐瞳却不以为然，轻轻地笑起来，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食指，“你错了，或许我知道的比你还多。”见柒林的表情变得冷漠起来，他再度启口，“这样如何？我们来打个赌。”
　　柒林微凝了下眉头，不解地问：“什么赌？”
　　寐瞳笑得略显邪佞，食指变换了个方向，指向了柒林心口的位置，“赌颜漫罗心里有你。”
　　柒林闻之不禁一哼，心头忽然起了一股怨念，声音压低了几分，冷然道：“如果她心里真的有我，当日又怎会想尽办法要置我死地？”
　　寐瞳淡然地摇首，又端起茶来喝，抿了一口轻叹，“你所看到的未必是真。”将茶盅重重地摆在茶几上，他认真地望向柒林，正色道：“敢不敢赌？”
　　柒林略微一怔，旋即问：“赌注呢？”
　　而寐瞳却说：“没有赌注只有结果，我只是想要向你证明，其实漫罗她很在乎你。”
　　～
　　自从那夜漫罗醒来以后，她的情绪就很不稳定，有时候闹腾起来就像个任性的小孩，也就只有容轩能耐下性子来安抚她，寐瞳见着她闹脾气，便躲得远远的，只在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她面前，而不得不承认，他这种做法很聪明。
　　某一日寐瞳见漫罗心情不错，便坐下来与她谈天说地，容轩则在边上研究着他的医书笔记。寐瞳问漫罗，“最近感觉如何，是否有想起些什么？”而漫罗却答了他一句，“什么都没想起，倒是忘记了不少。”
　　当时寐瞳也没明白漫罗的意思，却只是耸了耸肩，什么都没问。而漫罗心中却一点点地泛起恐慌，她是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将那些本该属于颜筱朵的记忆都忘得差不多了，她开始害怕，怕有一天她忘记了关于颜筱朵的一切，那么她又是谁？颜筱朵？还是颜漫罗？
　　寐瞳并未注意到漫罗内心的无助，只随意地提起了柒林，道驸马爷近日整日整夜地窝在书香阁内，也不知究竟在忙什么，听下人们说，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出来过了，吃住都按在了小阁里。
　　漫罗也就只当故事听，听过便作罢了。然而此时殿外忽然吵了起来，三人纷纷抬起头，将注意力放到了外边，容轩将医书合上，款步走到屋外，招了个奴才进来，细细问道：“外边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吵？”
　　那奴才满头的大汗，像是刚从外边跑回来似的，一听容轩这话，赶忙答道：“是书香阁失火了，火势大得很，大伙儿都在尽力救火，可是瞧那势头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了。”
　　“书香阁？”漫罗坐在桌旁，暗自念着这三个字，隐约感到心里一慌，随之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画面，她惊得猛然站起身。
　　容轩和寐瞳都诧异地望向她，却只见她脸色惨白，双唇似有轻微的颤抖，随之有一个名字从她唇齿间蹦出，他们都能清晰地听到，她说的是——柒林。
　　伴着那一句梦呓般的自语之后，漫罗疯狂地冲出了子望宫，她认得月华殿，也知书香阁便在月华殿的边上，于是拔腿直朝着那方向奔去。
　　寐瞳眼见这情势紧急，连忙与容轩一同追着漫罗而去。
　　至书香阁外，奴才们都在拼命地浇水救火，可是那火势大得只见一片火红，那样妖艳地燃烧着，仿佛这些水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反是只会助长了它的势头。
　　“柒林！”漫罗暗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里冲，恰逢此时寐瞳与容轩赶到，见此场面，寐瞳一声厉喝，“快将七皇子拦下，切不可让她过去！”伴着命令，两名侍卫军将领便一人一边将漫罗的肩膀按住，顿时控制住她的行动。
　　“放开，放开我！”漫罗一见那二人押着她，便更加惶恐地尖叫起来，而两名侍卫军将领却如丝毫未闻一般依然禁锢着她的一举一动。
　　书香阁就在离漫罗五丈之外，此刻却被熊熊的烈火彻底地吞噬，那血红的光芒何其刺眼，正如梦魇中那片红光，仿佛能够瞬间灼伤她的眼。心中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恐惧，她尖利地大声喊着，“放开我，让我进去，柒林还在里面，柒林！”
　　一边喊着，泪水便止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感觉那样的无力，试图挣扎，却挣不开那二人的牵制，眼前的火势仍旧那样剧烈，疯狂而猖獗地往上直窜，那火苗仿佛能冲上云霄，又似乎可吞噬一切。
　　“让我去救柒林，求求你们让我去救柒林！”她拼命地嘶喊着，一声比一声惨烈，“不要死，柒林——柒林——你不可以死，柒林！”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与今日极为相似的画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日她好像也是这样，站在听风楼前，哭喊着，撕心裂肺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终究无人回应她。
　　那日也有两个人拼命地拉着她不让她冲入火海，他们在她耳边劝说，让她冷静，让她别这样，可是那里面的人是柒林啊，是她的柒林，叫她如何冷静？
　　漫罗的身后，某个角落里，寐瞳同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个少年说道：“你看到了吧？”而柒林则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
　　寐瞳淡然地呵出一口气，“你不妨自己去问问她。”伴着他的话落，柒林迅速冲到漫罗面前，捧起她满是泪水的脸孔，“我在这里，漫罗，你看看我啊漫罗，我是柒林，我没有死。”
　　漫罗听着声音，这才收拢了焦距，将目光投向柒林，随后破涕为笑，虚弱地启口，“幸好你没有死。”言下又是一长串的泪珠滚出眼眶，“柒林，相信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死，从来没有。”
　　她一直有一句话想要对柒林说，可是找不到机会，待到重新遇见了柒林，却又似乎因为时间太久而想不起来了，直到这一刻，看着柒林的脸庞在火焰的光芒中微微泛红，那句话方才被她记起来。
　　柒林一把将漫罗揽入自己的怀中，望着她带泪微笑的模样，转眼她晕倒在他的怀里，“为什么？”他低声问着。
　　“正如你所看到的，当年要杀你的人不是漫罗，是皇上。”容轩这才慢慢走到他面前，娓娓而道：“那天漫罗也是像今日这样，在小楼外疯狂地叫着你的名字，她甚至想要冲进火海去救你，奈何被侍卫拉住，不是她不想救，而是她无力救。”容轩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你误会了她近三年，所以根本无法理解，当时她眼睁睁地看着你葬身火海又是怎样绝望的心情。官兵在小楼内一共找到七具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漫罗见了以后便晕死过去，足足睡了一个月。醒来后就变了，变得残暴不仁。”
　　说着，他又向柒林走近了一步，继而蹲下身，将漫罗从他怀中接过抱在自己的怀里。起身后他淡漠地俯视着柒林，最终甩下一句，“而这些，你全都不知。”

　　卷柒拾玖 往事

　　火势渐渐被控制住，却仍有细碎的火星在空中飘扬，容轩将漫罗抱在怀中，最终瞥了柒林一眼转身便走。
　　望着容轩离去的背影，柒林的手稍稍一抬，却又很快地缩了回去。双唇翕动，他分明想说些什么，却仍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终究是他误会了她，误会了两年有余，他甚至差点就要杀了她，如今想来方觉后怕，若是当日寐瞳没有来救走漫罗，是不是他就真要犯下这样一个无法弥补且荒唐之极的大错？
　　回头望着书香阁，大火已被灭了，留下一片残砖破瓦，那一年他死里逃生，恳求那人带他最后看一眼七皇子府，是时他们立在那棵高大的百年樟树上，看着昔日的听风楼也是这样一副残败萧瑟的模样。
　　余光扫到那个一身紫衣的女子朝他走来，柒林稳了稳情绪，侧过身去对向菡月，只闻那女子用略显低沉的嗓音如是而问：“你与那苍蘅七皇子究竟是何关系？”
　　柒林沉默了须臾，方才诚实地启口，“她曾是我的主子。”
　　萧菡月的眸中泛起一层黯然神伤的忧郁，站在柒林面前，她尽量冷静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如今你是我的驸马，你的心思本应放在我一人身上。”
　　柒林不禁垂下眼帘，竟是没有勇气再去看菡月的眼睛，“你说得对。”他微合了眼，旋即又睁开来，只盯着脚前的那一方土地，“可是，有些恩怨惟有了却了，方可过得无愧于心。”
　　菡月只静默地凝望着柒林，将他每一个神情都收入眼底，心里虽不愿承认，却还是问出了那么个可笑的问题，“你爱他？”见柒林猛然抬首，她却自嘲地勾起唇角，似哭似笑地问道：“你爱他？你爱七皇子，你爱身为男子的苍蘅七皇子？”言至尾处，竟变得尖锐刺耳。
　　柒林没有开口，只是望着菡月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菡月见他始终未答，便又问道：“柒林，那么，你爱我吗？”
　　那一句“你爱我吗”问得何其悲戚，又叫人如何不为之动容？而柒林却深深地呵出一口气，久之才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菡月闻之，两行清泪瞬间滚下眼眶，她无助而绝望地向后跌了两步，摇着头不敢置信地说着，“你不知道？好，很好，柒林，你真是我的好夫君。”言罢，怀着满腔愤怒拂袖而去。
　　～
　　而自从书香阁火灾那日漫罗晕倒，她这一睡便又睡了多日。昏迷中她似乎在不停地做噩梦，至于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容轩并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梦境里定当有柒林。
　　“柒林……”她时而梦呓，会不停地叫着这个名字，而容轩则始终伴在她身旁，为她抚平那眉间的褶皱，只是那梦中的故事似乎太过悲伤，总是让这个女子不禁地眉头深锁。
　　而漫罗只觉脑海中有太多太多的事，那些似乎是她切身经历过的往事借着梦境想要一股脑地涌现出来，回忆争先恐后地在她面前浮现，或悲伤或快乐，那样的真，仿佛触手可及。
　　“有柒林就没有容轩，有容轩就没有柒林，我们之间，你只能选一个。”听风楼内，任性的大男孩随手拿起个杯子朝她砸来，她连忙躲开，只听柒林恼怒地如是而道，望着那一地的碎瓷，她无奈地叹道：“我不过是带了个容轩回来，你至于这样吗？”
　　柒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别过头去暗自怄气，“你若喜欢他便找他去，我走就是。”
　　她走上前将他拥入怀里，含笑而问：“柒林这是在同容轩吃醋吗？你很在意我？”怀里的少年本在挣扎，听到这话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许久才道：“我自然在意你。”
　　而下一个场景，一切似乎又变了，柒林慌张地整理着包袱，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她紧握住他的手，说：“柒林，柒林你冷静点！”
　　柒林突然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眸中含着浓浓的雾气，口吻也显得惶恐，他哽咽着道：“皇上知我发现了你的女儿身，他定会想尽办法要我死，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我要逃走，我一定要逃走，我不想死啊！”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柒林的手，深情地告诉他，“我会保护你，相信我柒林，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你逃了，父皇也一定能找到你，惟有留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而转眼，她却站在了养心殿内，座上颜啸对她大声吼道：“柒林非死不可。”她说：“不，不可以，您不可以杀死柒林。”那一声声的“不”尖锐刺耳，歇斯底里。
　　而颜啸显然含着隐怒，训斥道：“你胆子倒是不小，那你就等着瞧，看朕能不能杀死柒林。”
　　旋即她开始恐慌，每日比柒林过得还不安稳，整日整夜地守着他，直到把自己累得病倒，而一觉醒来却见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求她：“主子，快去救救柒林公子吧，听风楼失火了，他还在里头。”
　　她听了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连忙冲往听风楼，而赶到时那里早已被熊熊烈火团团包围，她欲冲进火海，两名侍卫却忽然拉住她，此刻颜啸走出来，“朕说过，柒林非死不可。”
　　“不要，柒林，柒林！你快点出来，柒林，不要死，放开我，让我去救柒林，求求你们放开我，求求你们……柒林——”她一声声悲绝地叫着他的名字。
　　颜啸说：“你不用叫了，他如今可是恨你入骨呢！”他忽而冷笑一声，又道：“因为朕让人给他传了话，说是你要他的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整个人虚软下来，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而下一个画面，歌舞升平，她流转勾栏院，买醉哭泣。再之后，却是她手执蛇鞭对着容轩一阵毒打，下人跪倒一片求她饶过容轩公子，而她却说：“没有人能救容轩，因为柒林恨他，所以这一顿鞭子他必须承受。”可是她给予容轩的痛苦又何止这些。
　　而后辗转冷霜勾栏，她轻挑罹湮的下巴仔细地瞧了他许久，甩出一句，“你的眼睛很漂亮。”随后对老鸨道：“这个小倌我要了。”
　　云湮斋里，她狠狠给了罹湮一巴掌，无情地道：“谁都休想取代柒林的位置，惟有他才有资格走进我的心里，而你，永远都不是他。”
　　抚容苑内，她一把掐住容轩的脖子，薄情地道：“你要死，我偏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继而放开他，让他端了汤来给她喝，喝过之后心里痛极，晕死之前眼前是容轩难得的笑脸，那个冷傲的少年对着她低沉地道：“要死，一起死。”
　　漫罗猛然从梦中惊醒，坐起身，额间的汗水顺着云鬓流淌而下，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说道：“我不是颜筱朵，我是颜漫罗。”
　　～
　　而同一日，罹湮坐在自己房中的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想着前些日子书香阁的那场大火，还有那个女子尖端悲切的哭喊声。忽而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他立马转过头去，见是浅笙方才缓过紧张的情绪，“原来是你。”倒是浅笙瞧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解地歪了歪头，问道：“想什么想那么出神？”
　　罹湮站起身，款步走到桌边坐下，敷衍道：“没什么。”旋即取过两只杯子，在杯中倒满了茶水，一只杯子推到浅笙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茶慢慢地喝起来，罢了才问上一句，“找我有事？”
　　浅笙在其对桌坐下，微微颔首道：“嗯，当日你叫我查九转丹砂中毒是否会使人性情大变，此事有结果了。”
　　罹湮微怔着抬起眼，对上浅笙的双眸沉默了须臾，忽然发出一个疑问的音，“哦？”他略微眯了眼，复又启口，“如何？”
　　“九转丹砂中毒本不会使人性情大变，但很不巧的是，九转丹砂加曼陀罗毒，却是‘幻魂’的配方。”浅笙淡然启口，果不其然见罹湮露出一脸的诧异。
　　“幻魂？你所说的可是天下奇毒之一的幻魂？”罹湮惊愕而问，浅笙颔首轻道：“正是。”
　　“这就是漫罗变了的原因？原来她……早已不是真正的她？”罹湮略惊，继而又问：“有何法子可救？”
　　怎料浅笙却道：“惟有让她自己想起来，适当的刺激是良药，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在她幻魂毒解之时，亦是她记忆恢复的那一刻，她会反复念着同一句话，表现得极不清醒，此时若不将她唤醒，她将会——”他忽而顿止，片刻吐出三个字：“失心疯。”
　　“什么？”罹湮失措地猛然起身，而后暗叫一声不好，便冲了出去。

　　卷捌拾 幻魂

　　幻魂之毒，中毒者灵魂前后交替，即前世或后世的魂魄将取代今生的灵魂，借助原先的躯体继续存活，而身体里实则早已发生了改变。漫罗便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中了此种奇毒，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其实她中的不仅仅只是曼陀罗或是九转丹砂之毒。所以说，颜漫罗体内的魂是颜筱朵，而颜筱朵体内的魂才是颜漫罗。
　　那一夜并未下雨，夜空中挂着一轮皎洁明月，散发着阴冷的寒光。罹湮在听过浅笙口中“失心疯”三个字后，猛然惊诧而起，眸中尽是惊恐，忽而他暗叫一声不好，下一刻便冲出了屋外。
　　一路出示令牌，几乎刻不容缓地由西华门长驱直入，直奔子望宫，罹湮只觉心里极不安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冰凉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脸色更为苍白。
　　纵身一跃，罹湮攀上宫墙，施展轻功从屋顶砖瓦之上飞掠踏过，那姿态如雄鹰展翅、大雁横飞。
　　而与此同时，在子望宫内，容轩与寐瞳正不知所措，漫罗自苏醒以来，便如傻了一般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她说：“我不是颜筱朵，我是颜漫罗。”一遍又一遍，丝毫不停歇。
　　容轩为她把过脉，道是她的精神极不稳定，脉象很是奇怪，却又说不出究竟是怎么了。寐瞳在一边听着漫罗念咒似的反复说着，终是有些不耐烦了，不禁埋怨道：“你可以消停一会儿吗？”
　　而漫罗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依然不停地说着那句话，寐瞳无奈，只能抿着唇角看向容轩，问道：“你可知道颜筱朵是谁？”
　　容轩摇摇头，后又点点头。寐瞳瞧着莫名，耐心又早就被磨得所剩无几，这会儿口吻自是渐渐差了起来，他说：“要么摇头，要么点头，敢情你这既摇头又点头是想说明什么呢？”
　　容轩淡然地瞥了漫罗一眼，回答道：“我曾经听漫罗自称颜筱朵，可后来我问她谁是颜筱朵，她却和我东拉西扯，怎么都不愿正面回答问题，我便也没再继续追究了。”
　　寐瞳微微眯起眼，暗忖了须臾，忽而感慨，“如此看来，似乎颜筱朵和颜漫罗有着不小的关联啊！”
　　话音刚落，却见殿外落下一个黑影，那黑影应是从屋顶跳入中庭的，他一着地就直冲着漫罗的屋子而来。
　　寐瞳当是刺客，警惕地取出玉箫准备迎敌，却怎料甫一拉开房门，却见屋外站在的竟是罹湮。只见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见了寐瞳也没来得及多说，推开他便径直往屋里去了。
　　至漫罗身旁，他果然见着她已神志不清，正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早在之前他已猜到，柒林的出现以及书香阁的火灾对漫罗是个刺激，听说那日后她便昏迷，倘若此刻她醒过来，难保正是“幻魂”毒解之时。
　　而事实证明，罹湮没有猜错。
　　使劲地握住漫罗的双肩，罹湮坐在她的身侧拼命地摇晃着她，而后激动地吼道：“对，你不是颜筱朵，你是颜漫罗啊！快醒醒，颜漫罗，你快点给我醒过来！”似乎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连名带姓地称呼这个女子。
　　“我不是颜筱朵，我是颜漫罗。”漫罗依旧在那边自顾说着，对肩上那股越发加重的力道丝毫不予理会。
　　而罹湮却是万分焦急，疯狂地摇晃着她的身子，仿佛要将这个荏弱的骨架都给摇散了。容轩在一旁看着，本欲上前阻止，而寐瞳却先发现了端倪，一只手搭上容轩的肩膀，他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有任何动作。
　　那厢罹湮的嗓音愈显尖利刺耳，简直便是尖声叫了出来，“快醒来，快醒来啊漫罗，不准疯，不准！”他的手上又一用力，十指几近陷入对方的皮肉之中，漫罗吃痛惊醒，那始终在重复着的话语突然便断了。
　　轻然地抬起眸，望着眼前这个清秀俊美的少年，她的记忆恍然回到两年前。
　　是年，冷霜勾栏美人如云，嫖客们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却是乐在其中、享受无穷。颜漫罗手执折扇轻轻一摆，对碧娘笑道：“便将那新来的小倌带来我瞧瞧。”而后不久罹湮被送了过来，漫罗望着眼前的绝色少年，竟是一时无法将视线收回。
　　罹湮施施然行至漫罗身前，略微俯身，道：“罹湮见过七皇子殿下。”只见漫罗折扇一收，往自己边上的空位指去，罹湮了然，便顺势坐了下来。
　　而方才坐定，那把折扇却又伸了过来，轻挑起他的下巴，漫罗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容貌，良久道了一句，“你的眼睛很漂亮。”旋即对一旁还未退下的碧娘如是而道：“这个小倌我要了。”
　　云湮斋内，罹湮问漫罗为何将之买下带回，漫罗只道：“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罹湮闻之略显一怔，继而恍然道：“是柒林吗？”见漫罗不答，他复又启口，“若是七皇子愿意，便将罹湮当做他罢。”
　　话音未落，余音绕梁，清脆的掌掴声接踵而至，漫罗的手心狠狠地拂过少年苍白的脸颊，她无情地道：“谁都休想取代柒林的位置，惟有他才有资格走进我的心里，而你，永远都不是他。”
　　记忆逐渐清晰，而意识也慢慢恢复，漫罗专注地凝望着面前的这张脸，终是意识到他便是那一年她从冷霜勾栏买回来的小倌罹湮，亦是先前背叛了她的那个君罹湮。
　　一丝讽刺的笑容从嘴角缓缓流出，她刻薄地问道：“是什么风把罹湮公子给吹来了，怎么今儿个右相大人没安排活儿给您使，教您落得清闲上我这儿来溜达了？”
　　罹湮微怔，下一刻心中明了，却泛起一阵疼痛。知漫罗是彻底地清醒了，他便也无理由继续逗留，便站起身微微俯身道：“罹湮这就走，打搅了。”言罢便已转过身去。
　　漫罗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也不怎么好受，而嘴上却仍是倔强地说着，“容轩，送客。”容轩闻之只是照着跟上罹湮的脚步，欲送其出子望宫，怎料对方却忽然回过头来，对上容轩的眼，淡然开口，“不用劳烦了，容轩公子请留步。”言下独自离开，双脚好似注了铅，那每一步都行得如此艰难。
　　心如百毒虫噬咬，痛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宫殿的，只知这个夜晚很冷，冷得他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浅笙坐在子望宫的屋顶上，看着罹湮暗自哭泣着从里边走出来，而后仿佛失了魂般地越走越远，那背影格外的落寞，配上月色下的那一点泪光，竟是叫人心疼不已。
　　“这个傻瓜。”浅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暗自骂道，随后从屋顶跳下来，亦朝着殿内而去。
　　而漫罗等人却并未料到，刚送走了哥哥，这会儿弟弟却又来造访。不过显然，浅笙此行的目的很有针对性。
　　一进屋，他便自顾往桌边凳子上一坐，如他以往一般冷漠淡薄，“我来只为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
　　漫罗略微一愣，继而仍是表现出礼貌地颔了颔首，“君公子但说无妨。”
　　浅笙闻之轻轻抬眸，瞥了漫罗一眼却又将视线收回。极少有人称呼他为“君公子”，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吧，让他险些忘了，原来他是君家的子孙。
　　但浅笙并未去纠正漫罗对他的这个称呼，想来也没什么可纠正的，事实上他确实姓君，而她称呼他“君公子”又何错之有？
　　淡然地呵出一口气，浅笙道：“第一，我哥刚才走的时候很难过，我看到他哭了。”见漫罗脸色突然一变，浅笙只冷笑着继续启口，“我不想知道你刚才究竟又怎么伤他心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刚才的行为让他有多难过。”
　　浅笙并不去多看漫罗几眼，也不在意她的脸色这会儿有多么的难看，只接着往下说：“其次，我是来告诉你为何今夜我哥会出现在子望宫里。”
　　漫罗感觉到一丝不祥，心里本能地抗拒浅笙接下来要说的答案，可对方却已出声，“曼陀罗加九转丹砂可化作一种奇毒叫‘幻魂’，你之所以会灵魂转移便是因为中了幻魂，而一旦你的记忆恢复，幻魂之毒便会自动解开，但那个时侯你会反复念着同一句话，便是因为魂未完全归位，此时若是无人唤醒你，将你的灵魂拉回正位，你将会得失心疯。”话至此处，他顿了顿，才又接着启口，“我哥得知以后就立刻跑来你这里，只是为了唤醒你而已。”
　　他终于正眼看向漫罗，随后撑着桌面站起身，“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告辞。”

　　卷捌拾壹 宽容

　　是日浅笙走后，漫罗痴痴地杵在床上暗自呆愣了许久，方才抬起眼，视线从容轩和寐瞳脸上一一扫过，而后不解地问道：“我做错了吗？”顿了好久，她方才一掀薄被，双脚落地起身站在床前，目中透着一丝冷光，“是他先背叛我的，如今再想补救，已来不及。”
　　而在之后那段日子里，漫罗很少说话，但容轩与寐瞳都看得出，她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只不过是因为记忆突然恢复的缘故，才导致一时之间心里难以承受罢了。她时而回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想着想着也就渐渐沉默了下来。
　　寐瞳曾试图与漫罗多说说话，只是对方显然没有给他好脸色瞧，也就敷衍着应对了两句又将话题给断了，而寐瞳也委实不知该如何挑起漫罗说话的激情，看她不怎么搭理自己，也懒得继续去碰钉板。
　　只有在与容轩单独相处的时候，漫罗才会稍微多说些话。容轩几乎从不与漫罗谈过去，他俩坐在一起通常是一个询问身体状况，一个回答自身情况罢了，直到某一日，漫罗突然说：“我要上月华殿一趟。”
　　容轩只当漫罗这些日子一心想着柒林，至如今身体已康复得差不多了，便也是时候要去找柒林了。他心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你把命都交给人家也没用，女子无情，若心中无你，终究是留不住。
　　漫罗瞧着容轩一脸的落寞，忽而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却见其眸中透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她的心头一紧，在对方的唇瓣落下一个温柔至极的吻，柔声问：“你在想什么？”见容轩不答，她只轻呵了一口气，自顾答道：“你以为我去月华殿是因为我心里仍想着柒林，你认为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所以我就会离开你？”
　　容轩不禁垂下眼帘，竟是不敢正面去对上漫罗的目光，或许如今这种时刻，叫他去直视面对她，也当真太过残忍。
　　而容轩却没有料到，此时漫罗竟突然拥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她轻轻地斯磨着他的耳根，暧昧地在其耳畔吐雾，“别胡思乱想，我并没说要离开你。”言下她松开了容轩，专注地对上他的眼，“你听好，我确实是去找柒林，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不会回来，”话至此处，她突然瞧见容轩眸中透着几许激动的神色，于是宠溺地捏了一把他的小脸，叹道：“你这个傻瓜。”
　　容轩略显迟钝地摸了摸自己被漫罗捏了的地方，这才后知后觉地启口，“那么，你还会留在我身边？”
　　漫罗笑了笑，反问道：“为何不呢？”她紧紧地握住容轩的手，玩笑般地告诉他，“除非你先不要我，不然像你这么好的男人，我才不愿意让给别人呢！”
　　容轩闻之终是忍不住地扬起唇角，“你觉得我是好男人吗？”见漫罗浅笑颔首，他复又启口，“你可别忘了，我曾经下毒害过你。”
　　“那又如何？”漫罗微笑着反问，随后又缓缓启口，“容轩，如今你还恨我吗？”此话一出，却是将之前那温馨的气氛完全冻结，只见容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敛了去，至终冷了一张脸，淡漠地凝望着漫罗，许久都没有开口。
　　而漫罗却是自嘲地一笑，略显失落地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看来你还在恨我呀。”语毕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直到漫罗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容轩的视线之中，这个少年的十指突然紧扣住桌子的边缘，一阵抓扯，仿佛在借此发泄着什么。
　　～
　　月华殿内，长公主显然很不待见眼前的这位访客，口吻中也多少带了些酸涩的敌意，“七皇子来得真不是时候，柒林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回来月华殿了，你若要找他，直接上军营可能比到这儿来要快得多。”说完她冷然一笑，转身便不打算理会漫罗。
　　漫罗瞧菡月背过身去正欲往内殿而去的架势，忽而在其身后唤道：“长公主，您似乎对您和您夫君都没什么信心啊！”
　　果然不出漫罗所料，此言一出萧菡月立马止住了脚步侧过身来，冷眼望着漫罗，她问道：“你什么意思？”
　　漫罗极为潇洒地一笑，“本来我也无意与您争柒林，反是长公主如今对我表现出的敌意，叫我感觉您似乎对自己很没信心，对柒林也是。”言罢，她也懒得与之多话，便要离去，却闻身后菡月突然急喝一声，“站住。”
　　她淡然地回过身去，含笑凝望着菡月，笑问：“长公主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菡月平静地望着漫罗许久，方才诚然启口，“本宫并非小气之人，想来谁没有个过去，我也无意去追究他与你之间是否曾有过什么，只不过……只不过……”话至此处，她的口吻突然变得迟疑，竟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反是漫罗瞧她如此吞吞吐吐，便顺势而道：“只不过，您无法接受他爱过我，而我却是个男子。”
　　被说中心事，菡月急蹙起眉头，沉默了须臾，她才道：“断袖之事，向来都是有违伦理道德，我……他……”
　　漫罗轻声笑起来，“就不要你啊他啊了，如果您还信得过我，便带我去内室，漫罗给您看样东西。”
　　菡月一怔，但对于漫罗此人，竟是莫名地有着一股亲切感，便微微颔首道：“请随我来。”
　　至内室，将房门掩上，漫罗款步行至菡月身前，浅然笑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丫头，其实你该相信柒林的。”她称呼她为“丫头”，而她却也没有反驳，只见眼前之人在说完那番话后竟解下腰带，宽了长袍，随后又脱去中衣，露出里边一个类似小肚兜的罩衣，掀开肚兜才见那后边裹胸的白绸。
　　菡月见之，惊得猛然从座上站起，捂着嘴骇然地瞪着双眼，许久才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愕然而问：“你……你竟然是……”
　　“如您所见。”漫罗莞尔笑答，随之将小肚兜放下在背后系好绳，“柒林不是断袖，而我也从来不夺人所好，既然有幸走到一起，就请好好珍惜彼此。”
　　菡月微抿了抿唇角，双眼泛起略微的红，而后她忽然问道：“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漫罗依然笑得清浅，垂下眼睑，痴痴地望着自己的脚下，神情却在恍然间变得哀伤起来，“我只是不希望你像我与他一样，既然心里有什么话，那就说出来让对方知道，你们是夫妻，自然该彼此坦诚，别等到互相误会了许多年，才后悔当初没有选择信任。”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唤了她一声，“丫头。”
　　她始终望着她，眼神很清澈，不再有之前的敌意，“你唤我丫头，是因为我与你认识的那位叫丫头的朋友长得很像吗？”
　　漫罗似是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偏过脑袋想了片刻，她说：“或许吧，有些记不清了，不过下辈子兴许我们还能做朋友。”
　　当时菡月并未听懂漫罗的意思，但心里却是将她当作了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漫罗，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见漫罗微微颔首，她又道：“我知你与柒林之间有些误会，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将话说清楚吧！”
　　漫罗心生捉弄，便戏谑道：“你不会吃醋吗？”
　　怎料这长公主的脸皮还特别的薄，被如此一问小脸竟是立刻红了起来。而正当此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二人一惊纷纷回过头去，却见柒林杵在门前，见了漫罗那身着肚兜背后□的模样，连忙别过脸去，口中却还保持着冷静有礼而道：“得罪了。”
　　漫罗迅速将衣物重新穿上，却也红了一张脸不敢看柒林，只回了一句，“不怪你。”
　　而这会儿的菡月却是很淡定，她极少见到柒林像此刻这般慌张的模样，虽然对方正极力保持着镇定，可她仍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禁笑起来，上前牵起柒林的手，随后又拉过漫罗一同在桌边坐下，问道：“柒林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柒林仍显得有些尴尬，也不敢多瞅漫罗一眼，只低着头道：“嗯，回来取点东西。”
　　菡月“哦”了一声，随之又道：“既然都回来了，今日便睡府上吧，难得漫罗过来，大伙儿一块儿用顿晚膳。”
　　柒林闻之立马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先被菡月夺了话锋，“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语毕，便站起身，冲坐着的二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去让下人准备晚膳，你们慢聊。”
　　望着菡月的那个笑容，漫罗想：宽容的女人最美，此话果然不假。

　　卷捌拾贰 雕木

　　“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待屋内只剩下柒林与漫罗二人，柒林知再不说些什么，气氛只会继续尴尬下去。
　　漫罗自然也知这道理，便抬头迎上柒林那对极为漂亮的眸子里所散发出的一抹含羞，淡淡地启口，“你又不是没见过，不用这么别扭。”
　　怎料柒林一听这话脸突然烧得通红，漫罗自觉是又说错了话，赶忙另起了个话端道：“对了，今日我来月华殿便是寻你来的，我的记忆恢复了，所以有些话想对你说，还有些事儿想问问你。”
　　柒林的双颊依然泛着微红，却不似方才那般羞涩，抬起脸他微微颔首，道：“嗯，有什么话你就尽管说吧，我都听着。”
　　漫罗微扬了唇角，娓娓道来，“其一，当日我并未下令要杀你，而是父皇派了人以我的名义告诉了你假话；其二，我试图救过你，只是被父皇的人拦了下来，并非我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其三，我的失忆是一个意外，不然的话，我绝对不会将你忘记。”
　　柒林静静地听着，忽而想起那日自己曾说“我本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才醒悟过来漫罗这第三句话的意思。
　　“你要说的这些我大致都听容轩说了，这些日子我也有仔细地想过，当年是我没有问清楚就错怪了你，一切的误会都源于我的不信任，对不起。”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两年来的恩怨矛盾都是由他的过错所铸成，那么这“对不起”三个字，理应由他来说。
　　而漫罗只是坦然地耸耸肩，“其实怨不得你，一切终究因我而起，你平安无事便好。”言下支起手肘撑着下颌，又问道：“你当年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之后两年多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当上了玄漪的驸马？”
　　柒林一想起那些日子来的经历，便不禁悲伤了起来，“说来话长啊！”那一日，柒林便是以这句话作为开头，将他这两年多来所经历的一切都一一地告知，漫罗闻之但觉心中痛极，却也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话说柒林还是大皇子的随从之时，偶一日随颜子寒同去朱栖国，是时在那儿与当时的太子凌旌有过一面之缘，而之后回到苍蘅不久，就有朱栖的暗使寻上他，欲带他去朱栖，而柒林都一一婉拒了，直到他被大皇子送给了七皇子，再到他与漫罗发生关系，被皇上知道了以后，他心知苍蘅王颜啸定会想尽法子要他的性命，恰逢那时朱栖暗使又来造访，道是要带他离开苍蘅，只要他去了朱栖，颜啸也不能拿他如何，所以当时柒林才会整理包袱欲离开。
　　偏偏那个决定最后还是被漫罗阻止了，漫罗承诺只有留在她身边才最安全，因为她会保护他，绝不让他死去。或许因心里想要相信漫罗，所以最终他还是留了下来，而那段时日漫罗也确实是将心思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最后把自己累得病倒。
　　而颜啸果真是只老狐狸，趁此机会夜烧听风楼，他派人将柒林绑在清风楼内的木柱上，然后让那人告诉柒林，是七皇子要他的性命。当日柒林绝望至极，想自己此次必死无疑，怎料关键时刻那名暗使再次到来，斩断了绑着柒林的麻绳将之救出，而那时柒林早已被烟熏得昏迷过去，所以他根本不知漫罗当夜曾到了现场，并在听风楼外哭得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而那以后，柒林则随那名叫“今仇”的男人一同去了朱栖，当然临行前，他要求最后回去一趟七皇子府，本欲再看一眼漫罗的，只是没能见到她，却只瞧见一片废墟般的听风楼。
　　而一来到朱栖，他便被下人带去里里外外沐浴了一番，随后换上干净的衣服被带到了太子的床上。
　　一直以来四国以朱栖势力最弱，那是因为朱栖王是个断袖，所谓“黄瓜追着菊花跑，从此君王不早朝”说的便是朱栖的状况，而柒林也一直坚信，断袖是会遗传的，所以当夜朱栖太子将他压在身下的时候，他便知道从此他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柒林说，那个时侯很痛，但痛到极点了便也觉不得痛了，只是很绝望，绝望得想死。但是还没有杀死凌旌，他又如何甘心死。
　　今仇被安排当了柒林的贴身侍卫，可是柒林很恨他，若没有今仇，他早就可以葬身一片火海，又何苦在此受此等屈辱，而今仇似乎也对他有愧，所以无论柒林如何对他，他都只默默忍受，而在柒林看来，这不过是因为他的愚忠。
　　柒林一直寻着机会欲杀凌旌报仇，某一夜他在与凌旌做完爱之后，便将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对方的心脏，然后逃出去，顺着之前发现的密道逃至宫外官道，身后今仇却已追了上来，柒林本当今仇是来杀他的，怎料对方竟将自己毕生的内力传授予他，并放走了他，今仇告诉他，“我放了你，是因为我欠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别再回朱栖。”
　　柒林知道，今仇活不久了，但是他当时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冲他一抱拳，转身奔逃。而后柒林便辗转来到了玄漪，结识了一些武林朋友，因为其深厚的内力，让他在短时间内便成了高手。
　　之后也算是巧合，或说是命中注定，让柒林遇上了出宫游玩的长公主，菡月对柒林一见钟情，又赏其武艺非凡，便将之引荐给萧珏，再来便是皇帝赐婚，钦点柒林为驸马。
　　由此可见，虽说结局是好的，可这一路走来，柒林所承受的苦痛，旁人又如何能懂？而柒林在说这段经历时中间插了一段内容，也让漫罗解开了一直藏在心头的一个疑惑。
　　柒林道：“段则逸一直奉皇命在寻找一个身上流有圣女血统的女婴，两年前我刚入宫的时候，恰逢段则逸欲派君家兄弟去苍蘅调查那女婴的下落，我便托段则逸为我带一个人回来，所以他才会派了罹湮故意接近你，混入你的皇府当了你的男宠，而漫罗此次会来到玄漪当质子，亦是我一早设计好的。”
　　漫罗闻之略微抬眸，极为淡然地扬声问道：“哦？”
　　柒林只一五一十地将当日之事交代了，“陛下气不过颜子寒的倒戈相向，派寐瞳去苍蘅杀了他，顺便调查那死了的郡主是否真是当年那女婴，段则逸事后谏言，道此次必给苍蘅个教训才好，便请陛下下令让寐瞳利用罹湮与颜啸交涉，取苍蘅一皇子做质子。”
　　漫罗终于恍悟过来，为何当初寐瞳明明先答应了救罹湮，之后却又反过来以玄漪使节的身份要来取走罹湮的性命，记得寐瞳曾说“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原是这个意思。但有一点她仍不明白，“段则逸只说取苍蘅一皇子做质子，你如何保证寐瞳带回来的一定是我？”
　　柒林道：“陛下的密函里确实没有指明要哪一位皇子来当质子，但我们知道那段时候寐瞳与你交集甚广，断定以寐瞳的为人，这质子的人选定然是你，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谈话至此，该说的都说了，以往不明白的如今也都明白了，漫罗喟然长叹，“你还真是机关算尽。”而柒林只撇撇嘴道：“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幸而漫罗也无责怪的意思，“罢了，反正在这儿我也没如何，换个地方逍遥而已。”柒林闻之不禁一笑，“我还头一回瞧见做质子都做得如此惬意的。”漫罗笑了笑，不再多话。
　　此时柒林从怀里取出一只木雕的小女娃，那雕琢巧夺天工，真真是栩栩如生、精致无比，“这便是那次在军营本想给你看的东西，我曾经答应过，要为你亲手雕一个小漫罗，不知如今才实现承诺是否晚了？”
　　“不晚，当然不晚。”从柒林手里接过那只木雕的小木偶，漫罗把玩在手里细细地看着，高兴地说着，“好可爱呀，柒林你的手艺一点都没退步呢！”
　　柒林被漫罗如此一夸，满足地扬起唇角，笑得分外迷人，而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极为认真，“那么漫罗，我们可不可以……”
　　漫罗甫一抬首，忽闻柒林这话，立马站起身凑近他，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瓣，摇着头坚定道：“不可以。”
　　柒林紧紧地握着漫罗的手，温柔地亲吻她的手背，而后又问：“为何不可？”
　　漫罗沉默了许久，方才将自己的手从柒林手中抽出，站直了身俯视着柒林，她的目光分外坚决，“你要给丫头幸福，”顿了顿，她才又补上一句，“你绝不可负她。”

　　卷捌拾叁 暖玉

　　颜漫罗对柒林说：“你要给丫头幸福，”随之又立马补上一句，“你绝不可负她。”柒林只是坐在位置上暗自沉默了许久，才抬起脸对上漫罗向他投来的坚定目光，淡然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了……可是究竟知道些什么呢？柒林心中自问，竟是不禁苦笑。知道了近三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知道了他与漫罗再无可能，知道曾经在对方心里无可取代的自己，如今却已成了别人的丈夫，也知道了颜漫罗的心里再也不是只剩一个他。
　　那日三人一同用过晚膳，饭桌上大伙儿好似都很快乐，却偏偏像是少了什么。夜里菡月与柒林躺在床上，分居许久之后的再次云雨可谓酣畅淋漓，完事之后二人相拥着轻微喘息，菡月问柒林，“你是否还爱着漫罗？”
　　柒林沉默了半晌，方才答道：“往后我只将心思放在你一人身上。”菡月闻之深情地望向他，却闻柒林又道：“我会给你幸福，此生绝不负你。”
　　而与此同时，坤宁宫内，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斜卧在软榻之上，手撑着脑袋，以一种极为闲暇的姿态望着此刻站在榻前的那名妖佞的男子，幽幽而问：“这深更半夜的，国师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呢？”
　　寐瞳唇角轻轻一扬，笑得分外邪气，“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来给皇后娘娘捎个口信而已。”
　　这红衣女子复姓上官，名暖玉，正是这玄漪的国母，当今的皇后。此时她听闻寐瞳这话，忽而微挑柳眉，音调向上一提，“哦？”
　　寐瞳嘴边噙着的那一丝笑意渐渐透出些许讥讽的味道，望着暖玉，他如是而问：“皇后娘娘可知浅笙一直在暗自调查当年害死他爹娘的真凶？”
　　暖玉闻之微怔，面上却表现得极为镇定，“国师此话是何意思？当年君再策难道不是因为屯结树党才被关押天牢，畏罪自杀的吗？而她的妻子，是趁着去天牢探望之时与之一同自刎殉情的吧？”
　　寐瞳冷然一笑，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气息，“皇后娘娘也就莫与寐瞳绕弯子了，浅笙调查其父母真正死因，而您在背地里也没少出力吧？”
　　“大胆！”暖玉一声怒喝，随后坐起身，漠然地望着寐瞳，“敢用这种口气同本宫讲话，你就不怕得罪了本宫无好果子尝吗？”
　　相对暖玉的大怒，寐瞳倒是淡定得很，“皇后娘娘言重了，本来寐瞳今日来便是来告诉您一声，别再继续帮着浅笙去调查那些事了，知道真相对他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暖玉微眯了眼，细细地打量着寐瞳良久，方才扬声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当年君家被灭的真相也知道？”
　　寐瞳笑起来，笑容仍旧邪佞而妖娆，“当然知道，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我尹寐瞳。”
　　暖玉闻之亦笑了笑，屈起双腿而右手随意地摆在膝盖上，她道：“那么你就说来听听，本宫倒是很好奇君再策究竟是怎么死的？”
　　而寐瞳也着实大胆，他说：“可以，不过也希望皇后娘娘能帮寐瞳一个忙。”普天之下敢与皇后谈条件的人，怕是除了他尹寐瞳，也就只剩下当今圣上了。
　　暖玉愤然之下一掌打在软榻之上，“你好大的胆子，倒是与本宫做起交易来了。”她的嗓音阴冷，隐隐中含着一丝怒意，“你信不信本宫可以将你那些心思告知陛下，到时候怕是无人再能保你项上人头。”
　　寐瞳听后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是轻声笑起来，“皇后娘娘，本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何必扯远了呢？说起来，您与浅笙那点子破事儿也见不得光，就算要死，咱俩一块儿啊！”说话间，他自顾往边上一张椅子上一坐，笑道：“先告诉您真正杀君再策的凶手好了。”他一手挂在椅柄上，撑着自己的下颌，淡然吐出一个名字，“萧珏。”
　　暖玉心说这尹寐瞳的胆大程度实在了得，当着她的面也就如此直呼了圣上名讳，加之其野心魄力，他日定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你的意思是，当年杀君再策的人是陛下？”暖玉如是反问，得到寐瞳的颔首表示，“下令要杀君再策的人正是陛下，而接了密令将君再策及其夫人杀害的人却是段则逸。”
　　暖玉一惊，“段则逸？是他？那么他为何要养育浅笙多年？”
　　寐瞳笑笑，“为了将浅笙和罹湮培养成有利的左膀右臂，好被他随时拿来利用。”言罢，他端正了身型，正视着暖玉，“您说如果浅笙知道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认了个贼人作恩人，他会怎么样呢？”
　　“不能告诉他。”暖玉沉声说道，随后抬起眼来对上寐瞳，“我要见浅笙，你立刻替我安排。”
　　寐瞳很随意地双手挂着椅柄，笑道：“皇后娘娘先为寐瞳办好那件事吧。”而后顿了顿，他再度启口，给出了个极大的诱惑，“办好了，我会想尽法子将您送出宫去，让您与浅笙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饵虽说荒唐，但暖玉相信，以寐瞳如今在陛下面前的得宠程度，兴许他当真办得到，所以她没理由不上钩，“好，本宫便允了你，说吧，这回你又要什么？”
　　“圣女塔的钥匙。”寐瞳说得很坦然很大义也很理所当然，倒是暖玉一听此话立刻蹙起眉头，惊问：“你说什么？圣女塔的钥匙？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寐瞳并未觉得自己的这个要求哪里不对了，而暖玉却寒着嗓音训斥道：“圣女塔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吗？自从十八年前那个地方就被封了，是宫中众人皆知的禁地，向来只有人进得去，却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而圣女塔的钥匙只有一把，便贴身放在陛下身上，陛下向来顾忌圣女的势力，所以才会将圣女一族以及圣女塔封锁，你觉得本宫可能拿得到钥匙吗？”
　　寐瞳微微耸肩，略显任性地道：“可是我就是想要那把钥匙。”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细看着自己纤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启口，“圣女一族的存在威胁到萧珏这皇位是否能坐得安稳，他自然顾忌她们了，不然他也不会急着寻找十八年前的那名女婴，欲杀之以除后患了。”
　　暖玉眉头微锁，严肃地看向寐瞳，“国师，我奉劝你一句，欲速则不达，如今还不是时候。”
　　伴着暖玉的话音落下，寐瞳猛然抬起眼来，坚定地启口，“不，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他站起身，施施然行至暖玉身前，“有了圣女塔的钥匙，再加上拥有圣女血统的女子，我就不信这次还扳不倒他。”
　　暖玉骇然，“拥有圣女血统的女子？难道你找到了当年那名女婴？”寐瞳的目光很柔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说：“也许吧！”随后俯下身，凑近暖玉的耳畔复开口，“皇后，此事成与不成便靠您了，我也知道，其实您早就不想当这有名无实的皇后了。”
　　言下寐瞳站起身，冲着暖玉笑得极为妖孽，继而挥手作别，边走边甩下一句话，“寐瞳恭候皇后娘娘的好消息。”
　　是日深夜，他摸入罹湮的房中，硬是将之从梦中吵醒陪他喝酒，他说：“罹湮，再等等，很快这天下便要易主。”
　　罹湮瞧着寐瞳眼中的一抹略显极端的兴奋，他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莞尔道：“我很期待。”
　　“呵呵……”寐瞳阴恻恻地笑起来，有些癫狂的姿态，“萧珏，我看你还能嚣张多久？”语毕端起酒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分明未醉却显出几分微醺，他走到罹湮身旁，为他的玉杯之中斟满酒水，然后道：“罹湮，今天我很高兴，所以有几句真心话想和你说。”
　　罹湮预感不会是什么好话，果然听寐瞳悠然启口，“当日在驸马的接风宴上对你说要抢走漫罗是假的，那时我是想让漫罗成为我的人，这样便可断了你的念想。”
　　罹湮闻之大怒，站起身来戟指怒目，“你……”可一字之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此刻寐瞳又说：“可是这些日子和她相处下来，我发现，她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子，怪不得你那样挂念着她。”
　　罹湮惊诧，怔忪着望了寐瞳许久，只见他一个劲地在喝酒，最后干脆就着壶口喝起来。罹湮问他，“你知道她是女的了？”寐瞳轻浅地笑，“怎能不知？”随后提着酒壶迷迷糊糊地走出去，“你安心睡吧，我再去讨点酒喝。”说着，他便走出了房间，可罹湮瞧着他的背影，那模样分明已是醉了，即便人未醉，心已醉。

　　卷捌拾肆 花酒

　　从月华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漫罗却并未直接回去子望宫，而是独自一人走在皇宫里，月色凄迷，朦胧洒落将整座宫殿笼罩，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些曾经与柒林共同经历过的美好画面。脚步不停，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有座小亭，其名“流云”。是时漫罗坐在流云亭内石桌旁，手里拿着那只柒林送的木雕小人，耳边尽是那一句“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专注地望着那只可爱的木雕人偶，漫罗再次启口，口吻间装着满满的哀伤，往日的记忆如泉涌一般浮现在眼前，明明其间隔了近三年的光景，而那些事仍历历在目，如同昨日刚刚发生过一般。
　　紧握着木雕小人，漫罗的唇角微微扬起，努力撑起她最后一丝骄傲，她说：“小漫罗，你是不是还在想他呢？”一个木雕的小人儿自是不会回答她的问题，而在漫罗的心里，却早有了答案。
　　她再也笑不出来，双唇紧紧地抿作一条直线，最终眼眶中滚下两行温热的液体，流淌到嘴边，她轻轻地舔去，然后又启口，“我很想他。”她静了好一会儿，又自语道：“我依然很爱他，很爱很爱柒林，可是，如何才能忘记？”
　　子夜时分，踏着迷人月色往回走，途中迎面撞上一个胸膛，那人似乎也没注意到她，被那般一撞竟向后跌了好几步，险些就要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寐瞳抬眼望去，见是漫罗脸上忽而一喜，立马上前勾住她的肩膀笑道：“漫罗，原来是你呀，陪我喝酒去吧！”
　　漫罗怔忪地望向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后又莫名其妙欲拉着她喝酒的男人，再看一眼对方手里提着的一只酒壶，她一把甩开对方的手，道：“很抱歉，我没兴趣陪你发酒疯。”言下便要急着离去。
　　怎料寐瞳还当真是盯准了她，只能叹今夜的偶遇实乃漫罗之不幸，那厢寐瞳被漫罗拒绝之后却依然坚持不懈地粘着她，漫罗心想：此人醉了与清醒时倒是一样的死皮赖脸。
　　忽闻寐瞳又道：“别这样啊，陪我喝一杯又没什么，我看你今日心情不怎么好，恰巧我心情好极了，不如咱俩聚一聚，好将我的好心情传你一些。”说着，他便拉起漫罗的手飞身而起，直奔宫外，脚下施展轻功，他说：“今日便带你去青楼逛逛，让你好生逍遥一番如何？”
　　漫罗没有答他，只心下震惊，想寐瞳竟然那么轻易就看出了她心情不好，倒也确实了得。
　　莳卉馆是玄漪境内最红火的一家青楼，分女馆与男馆，听说里面的姑娘个个国色天香，小倌亦个个清秀俊美，所以引得不少外来游客专程慕名而来，而玄漪国内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又有哪个没来此处瞻仰一下那些个人间绝色？
　　漫罗与寐瞳一同踏入馆内的时候，老鸨见着便立马笑脸相迎，甩着条粉色小手绢，翘着根纤长兰花指，娇声娇气地道：“哟，尹国师今日好闲情，终是来看望咱了呀，馆里的姑娘可想您了，日日夜夜盼着您来呢！”
　　漫罗只觉得那老鸨的声音矫揉造作，内心也就对这地方起了丝反感，斜睨寐瞳一眼，她道：“看来你还是这里的常客？”
　　寐瞳道：“只是偶尔来来罢了，你莫误会。”
　　漫罗冷然一哼，“我需要误会什么？敢情还为你吃醋不成？”寐瞳闻之笑了笑，不再多言。
　　此时老鸨方才注意到漫罗，旋即对她展开一个如花儿似的笑容，道：“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咱馆里吧？若是不嫌弃，就让奴家为您挑两姑娘吧！”
　　漫罗漠然抬眼，冷瞥她一眼，随之森寒道：“不用劳烦了，我才没兴趣。”说罢，转身便要走。
　　寐瞳见之立马拉住她的手腕，问道：“你这又是闹什么别扭？”漫罗猛一回头，没好气地道：“我本没打算陪你来逛窑子。”
　　寐瞳至漫罗身旁，耐心地开口，“既然来都来了，就玩玩嘛！你瞧你心情那么差，我请客带你来买醉消愁还不好？”
　　漫罗甩开寐瞳的手，“我心情好不好用不着国师大人您操心。”而寐瞳显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漫罗离开，“好了，不找姑娘了还不成？”说着他又搂着漫罗回到老鸨面前，笑道：“我这位朋友啊，有些害羞，所以你也甭给找姑娘了，就找两小倌来伺候伺候便成。”
　　老鸨顿时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心说原来这俊美的小公子好那一口，于是连连应道：“行，待会儿奴家定亲自挑两美人给您送去。”
　　而漫罗早已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绿，待那老鸨转身，她终是忍无可忍地对着寐瞳骂道：“尹寐瞳，你搞什么鬼，又想玩上回在苍蘅的那些个把戏？”她冷笑起来，“很抱歉，我不奉陪了。”
　　漫罗正要走，寐瞳竟打横将她抱起来，回过身时，见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他也不觉得尴尬，只招了个小厮过来引路，带了他与怀中那人一同上了二楼深处的一间贵宾房。
　　“放开我，尹寐瞳，你酒喝多了找别人麻烦去，少来惹我，快放我下来！”一路上漫罗挣扎着大喊，而寐瞳丝毫不理会，直至到了房外他才低喝一声，“你安静一些。”随之打发了那小厮，推开门走了进去。
　　将漫罗放倒在床，他又回头去合上门，这才坐在桌边拿过两只玉杯，桌上早已摆好了两壶酒，他为两只酒杯里各自斟满，随后自顾举杯，冲着坐在床上一脸仇视的漫罗敬了一敬，道：“这酒，我给它起名叫‘相思’，大伙儿都知道，我寐瞳爱喝烈酒，而这酒以烧刀子加上几颗青梅慢煮，待冷却之后拿来品尝，口味极佳，既有烧刀子之烈辣，又有青梅之爽口，正如那相思的感觉，或许苦尽甘来，你也来尝尝。”
　　漫罗正一肚子的火气，寐瞳说得不错，她今日心情确实不好，而遇上了寐瞳，则让她心情更加跌至谷底。站起身，愤愤地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杯酒，“相思酒是吧？”她微笑着问道，随后笑容迅速敛去，她衔恨抬手，将那杯中清液全都泼到寐瞳的脸上，“要喝你自己喝个痛快吧！”
　　她又要走，可是寐瞳又怎会允许，而一直以来，只要寐瞳说“不”，又有谁能在他面前一意孤行？
　　“站住！”寐瞳一声厉喝，抬袖将脸上的酒水拭去，他并未回头去看那已经行至门边的女子，也一点都不好奇此刻她该是怎样一副表情，只是冷漠地启口，“你敢跨出这扇门试试。”
　　漫罗微凝了眉头，低声问：“你这是在威胁我？”而寐瞳亦不否认，反是坦然而道：“对，我就是在威胁你又如何？你应该很明白，在玄漪我比你有更大的权利。”言下又是一杯烈酒下肚，腹内一片热辣之感，真如锋利的刀子切割五脏六腑。
　　他回过头，清冷地对上漫罗的眼，“你最好不要拂逆我的意思，不然我会叫你后悔莫及。”
　　伴着寐瞳的话音落下，屋外突然想起那老鸨的嗓音，“国师，您要的人给您送来了。”
　　寐瞳冷冷甩出一句“进来”，房门突然被推开，两名极为漂亮的少年从屋外走进来，漫罗看着那二人，又瞧瞧桌旁的寐瞳，心中的厌恶感更加的浓烈。
　　房门开了又合，那两名小倌也算识主，一来便向着寐瞳走去，一人一边在其身旁坐下好生伺候，而寐瞳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留在漫罗身上，半晌他来了一句，“给我个答案，你到底是打算留下，还是离开？”
　　漫罗始终不答，说来这二选一的抉择也委实难选，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又不敢拂了寐瞳的意。寐瞳见之，只深深叹了口气，道：“你过来坐吧，陪我喝喝酒。”
　　见漫罗杵在原地不动，寐瞳便对左侧的那名小倌吩咐道：“你过去请她过来坐下。”那名小倌领命至漫罗面前，微笑着展开一臂道：“公子，请吧！”
　　漫罗心想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是喝两杯酒，喝便喝吧，不过这笔账终有一天她会从他身上全讨回来。
　　至桌边端起寐瞳为之杯中满上的酒，一口饮尽但觉喉间辛辣无比，随之漫开一股青梅的微凉清爽，此酒味道确实特别，只是太过浓烈，怕是几杯下肚便要升起醉意。
　　寐瞳却在那边赞叹，“好酒量。”而后又斟满一杯，漫罗却不想把自己弄得醉意浓浓，只道：“不喝了，喝多了会醉。”而寐瞳却似早已醉了，也变得越发霸道，手指漫罗道：“我一定要你喝。”

　　卷捌拾伍 醉心

　　颜漫罗此人脾气甚倔，且最看不惯那些仗着自己有些权势而耀武扬威者，恰恰好寐瞳在她的印象里就归属这一范畴，而更不幸的是，寐瞳于漫罗，从来都只是一个将来要对付的角色。
　　而这一刻，当寐瞳手指漫罗，高傲且霸道地扬声，说：“我一定要你喝。”但漫罗却只是冷漠地扫了桌上的酒杯一眼，忽而笑起来，“你说喝就喝，凭什么啊？”
　　寐瞳却也不恼，只是很潇洒地坐在桌旁，用一种分外迷离的目光望着她，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二”的姿势，他道：“不要尝试来拂逆我的意思，这是我说的第二遍了，希望你不会让我说第三遍。”他面带微笑，然而口吻间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可漫罗就是见不得他如此嚣张，偏要与其唱反调，“我就是不喝，你又能将我怎样？”
　　寐瞳微微勾起嘴角，那唇边一抹绮丽分外妖冶，“不能将你怎样，顶多也就逼你喝下这些酒罢了。”他吐字很是清晰，让人感觉就像是丝毫未醉的模样。随后他轻微一抬手，冲身边两名小倌吩咐道：“你们两个每人去敬她一杯。”那二人闻之，应了声“是”便朝着漫罗的方向行去。
　　漫罗立刻站起身，手中动作细微，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看清，知她手心早已蓄满真力，只差那猛然一击。
　　寐瞳并未醉得糊涂，意识还算有几分清明，见漫罗这般姿态，心里顿时了然，于是立马唤道：“等等！”伴着寐瞳的喝止，两名小倌以及漫罗同时向他看来，而他只是笑着浅呷杯中清酒，而后道了一句：“你们退下吧！”
　　那两小倌并不知寐瞳的这句话实则是在救他们，只道国师大人善变得很。面上装着无事，二人有礼地一福身，便退了出去。
　　至此屋内又只剩下了寐瞳与漫罗二人，漫罗瞧着寐瞳的表情，却是怎么都无法看透对方的心思。而此刻寐瞳却手提酒壶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可寐瞳一直逼近最终仍是将她逼到了墙角。
　　一手撑着墙面，而另一手提起酒壶，就着壶口喝了一口酒，他整个人将漫罗娇小的身躯包围住，笑道：“漫罗，你今天很不听话。”言下一把环住对方的脖子，俯下头便覆上了她的唇。
　　漫罗大骇，想要逃开，奈何背后是墙，周身又被寐瞳围困，竟是无处可逃，迎面则被其封住双唇，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寐瞳的舌被送入她的口中，她只感觉喉咙一片辛辣，随之寐瞳从她唇瓣撤离，而那一口酒水却引得她咳嗽连连。
　　“你不愿意自己喝，我喂你可好？你曾说，陪酒应当如此。”寐瞳淡淡地笑着，那笑容何其天真无邪，若此刻在他面前的人不是颜漫罗，而是个普通的女子，兴许便被他这一脸的笑给骗去了芳心。
　　可漫罗却不同，狠狠推开寐瞳，她含着薄怒对其吼道：“你有病！”随之重重地抹了抹嘴，又道：“我今日很不爽，你最好别再来烦我。”说罢，她都懒得再看寐瞳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怎料才走了两步，突然一双手臂从她背后将之紧紧拥住，寐瞳环着漫罗的腰际，用一种异常柔和的嗓音在其耳畔幽幽吐雾，“漫罗，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漫罗忽而一怔，身子不自觉地轻颤一下，“你说什么？”而寐瞳始终紧拥着她，将下颌轻轻地埋入她的肩窝，他说：“我喜欢你。”
　　那一刻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漫罗只呆愣地杵在原地，任由寐瞳从背后将自己抱着，而她的耳边只剩那一句“我喜欢你”。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自嘲地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喜欢我？”使劲扳开寐瞳的手指，她转过身，对上其眼刻薄地道：“你的喜欢，我不稀罕。”
　　“你真有那么讨厌我吗？”寐瞳问道，却未等漫罗启口，再一次地落下一个吻，气势霸道，舌尖轻挑，舔舐间尽是侵略的气息，至终他离开她的唇，却见对方气得脸颊泛红，正欲对其破口大骂，他却突然将之打横抱起往床上而去。
　　漫罗是个敏锐的女子，一看寐瞳这架势，再瞧他眼中那一抹情 色，心里也多少猜出了些他的想法，也因此越发心慌。在寐瞳的怀里拼命挣扎，她说：“你放开我，尹寐瞳，你敢碰我一下试试看，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不知是否正是漫罗的这番话引得寐瞳更加兴奋，只见他好笑地瞥了漫罗一眼，笑道：“那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能把我怎么样？”话语间充满挑衅，而后他将漫罗甩到床上，又一吻压下来，漫罗避无可避，竟被吻得险些窒息。
　　好不容易得了呼吸，她愤怒地对着眼前这个显然已经醉了的男人大声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而寐瞳却答得理所当然，“来青楼，自然该做青楼里应为之事咯！”他轻笑着，跟着爬上床，直将漫罗逼进床角。
　　“你……你敢！”漫罗心下甚是不安，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被寐瞳给轻薄了，大怒之下一掌使出，直击寐瞳的心口，偏偏她选错了对手。
　　漫罗的功夫确是不差，但相比寐瞳，却似乎不是他的对手，外加漫罗此刻心浮气躁，招式虽是狠毒，但太急功近利，导致将自身的弱点都暴露在对手眼前。
　　那一刻寐瞳一手握住漫罗的手腕，而另一手在其右肩骨骼一拧，只听漫罗一声惊叫，他手上的动作快速移动，不过片刻便在各个关节处一一拂过，却闻“咯啦”之声不断响起，漫罗咬住下唇强忍痛呼，转而化作细微的呻吟溢出唇角，手脚关节在寐瞳的手下全部脱臼。
　　额间沁出细密地汗，漫罗无力地靠着内壁，粗重地喘着气，关节处的疼痛直逼心头，让人一时间有些难以承受。
　　寐瞳却将之拥入怀里舔着她的耳垂挑逗道：“漫罗，你不乖哦！”那时候若是漫罗还有力气，一定会赏他两巴掌，奈何如今自己手脚皆使不上力，纵然她恨尹寐瞳入骨，却也只能被他这般抱着，无能为力。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漫罗拼命地叫着，心里着实慌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袭着脑海，让她一点点地临近崩溃边缘。
　　而寐瞳却是真的很配合地放开了她，然而下一秒他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漫罗见之大惊，强忍着疼痛欲逃离，却被寐瞳一只手抓住了脚踝。
　　对方笑得很邪气，他说：“你觉得你逃得了吗？”言下，手已摸到了漫罗的裤头，一使劲拉下了长裤。
　　～
　　“救……”想喊救命，可嘴巴迅速被寐瞳捂住，他邪佞的嗓音在她耳畔幽幽荡开，“我不会点你的哑穴，但如果你想要让别人瞧见你现在的模样，我不介意你再叫得大声一些。”语毕，手指轻动，似乎是极温柔地为她褪去衣衫。
　　“不要……”漫罗轻微地恳求，眼泪破眶而出，顺着脸庞悄悄滑落。寐瞳深情地亲吻她的眉眼、脸颊，吻去那些委屈的泪水，他说：“我会好好待你，我会比容轩好，比罹湮好，比任何人待你都好。”一路细吻，至锁骨以齿斯磨，半晌复又启口，只道三个字，情深意重，“我爱你。”
　　漫罗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心里将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却自始至终都在伤害她的男人骂了无数遍，恨意渐渐滋长。
　　身下手指的侵入带起一片潮意，有一股暖流缓缓流淌，恨自己的不争气，然而理智终究抵不了情 欲的诱惑，绝望地别过头，合上眼，任泪水直流。
　　乳 尖被轻柔地吮吸，带着一丝酥麻，舌尖轻微地舔舐挑逗，惹得樱蕊越发妖红，温热的感觉落在那一点突起的果实之上，漫罗却始终紧闭着双眼，不愿去看自己此刻的模样，紧紧咬住下唇，她刻意将情 欲所致的呻吟咽下，而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任人摆布”这么个词汇，偏生越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便越是陷入绝望。
　　而下一刻，下身一股剧烈的疼痛侵入，意识在刹那间被吞噬，似乎全身上下只剩下疼痛这一种知觉，硬挺的阳 物猛然进入她的体内，那快且狠的势头，让她禁不住地失声而叫，双眼大睁，脸上全是泪水，寐瞳的脸在她的面前，竟化作了恶魔，那样的妖邪，心中忽而升腾起一阵恐惧，直把人逼入深渊。
　　“救我，容轩……”意识渐渐溃散，迷蒙间，她脱口而出，只是这句求助的话语远在宫里的容轩又怎会听得到，但寐瞳却能听得清晰，同时掀起内心一片嫉妒。

　　卷捌拾陆 乱性

　　容轩曾经告诉漫罗，道柒林放火欲烧死她那日，赶去军营救她的人是寐瞳，又道想出情景还原的法子，逼她恢复记忆的人是寐瞳，另外知漫罗乃女扮男装，却一直对此只字不提的人也是寐瞳。
　　所以有那么一段时日，漫罗虽也不大理睬寐瞳，而心里却是对他有着那么一丝感激的，她甚至曾想，也许寐瞳并不那么坏，当日他杀了大哥也只是公事公办，她又怎能将责任完全归到他头上呢？
　　那时候自己真傻，竟会以为她对寐瞳的恨，可以在长久的相处下慢慢了却，直至这一刻，她方才意识到，颜漫罗很傻很天真。
　　“漫罗，叫我的名字。”寐瞳压在漫罗的身上，尽量放柔嗓音如是而道。可如今他的声音他的名字皆让漫罗极度厌恶，她恨透了这个人，这个道貌岸然却将她强 奸了的男人，她一定会一辈子记住他，并且亲手杀了他。
　　“我不会叫你的名字。”漫罗咬牙切齿地说道，下身的疼痛时刻提醒着她自己被强上的事实，这事实让她哭笑不得。
　　而寐瞳却被她挑起了一丝怒意，又想起方才漫罗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心里顿时被嫉妒布满，“你愿意叫容轩的名字，却不愿意叫我？你现在的男人是我不是他！”
　　“够了！”漫罗尖声叫道：“就算你拥有了我的身体又如何？你这一辈子都休想得到我的心！”
　　仿佛在发泄心中的不满，寐瞳的身体快速地扭动起来，一次次的抽 插只将那粗硬的肉 棒顶入更深。疼痛的同时带起一片快感，如磅礴大雨倾泻而下，内心火烧火燎一般，周身的水分一点点地蒸发。
　　“唔……”一声细微的呻吟顺着溢出唇角，轻慢且媚人，她的眼角轻扬，媚色无比，隐隐中勾人心魄。
　　“叫我的名字，漫罗，叫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滚烫的皮肤相触，仿佛身体与身体将融合在一起，而漫罗却倔强地摇着头，道：“你别指望了，你永远比不上容轩，永远！”言下凝起眉头，仿佛真是痛到了极点。
　　空气中透着淫靡的味道，他紧紧地拥着她，只渴望对方能唤他一声寐瞳，却连这样都成了奢望。漫罗的眸中含着满满的恨意仇视着他，这个倔强的女子，在这一刻只是这样用最为凌厉的目光望着他，双目一瞬不瞬，若是目光有刃，寐瞳想必早被千刀万剐。
　　“你会后悔的，颜漫罗，你会后悔的！”寐瞳歇斯底里地吼着，身体的律动越发强烈且快速，刺入、抽出、再刺入，硬物与内壁的不断摩擦，蜜液的润滑使得进入变得极为顺利，愤怒钻入心头，理智一点点地丧失，或许对于寐瞳而言，一个连心都醉了的人，又如何谈得上理智？
　　在一记猛烈的攻势之后，漫罗与寐瞳一同达到高 潮，从女子的身体里退出来，寐瞳大口地喘着粗气，“到最后，你仍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寐瞳’。”他苦笑起来，竟是那般惹人心疼。
　　“我不会后悔，真正该后悔的人，是你。”漫罗无力地说着，却好似答非所问，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里慢慢流淌而出，她不知道那些液体里是否混杂着些许的血丝，只觉得下身疼得厉害，手脚的关节亦疼得像是已不属于自己。身上的汗水与淫 液都显得肮脏不堪，让她开始厌恶自己，那种厌恶使人悲痛欲绝。
　　为漫罗的下身擦拭干净，寐瞳又将她拥入怀里，此时那女子目光空洞，整个人就像一个没有了灵魂的空壳，被寐瞳抱着的时候，身体的温度仍旧很高，但却僵硬无比，犹如一具尸体似的，她不再挣扎，也不知是因为彻底地绝望了，还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挣扎。
　　“漫罗，你是不是从来就不曾相信过，其实我是真的爱你？”那一夜，风好像很大，油灯早早地被打灭，而后只听窗缝间传来猎猎的风声，寐瞳在那一句问话之后，并未想过要得到漫罗怎样的回答，转眼却已疲惫得坠入梦乡。
　　黑暗中，只有漫罗静静地睁着双眼，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洗刷脸庞，关节以及下身都疼得如千万毒虫啃噬，她强忍着剧痛，却委屈得泪水直流。
　　耳畔仍回荡着寐瞳睡前的那句话，她不禁扬起唇角，笑得极为苦涩。即便你是真的爱我那又如何？尹寐瞳，你这样待我，还指望我与你厮守到老吗？她心中暗问，只觉对方想法可笑，而自己则是可悲。
　　痛觉感官被放大千百倍，不止身体痛，就连心也跟着痛了起来，彻夜无眠，在寂静无声的夜里，独自一人感受着那份痛楚，这亦是一件残忍的事。
　　她曾经问容轩，“你还恨我吗？”容轩没有答。今日寐瞳问她，“你信我真的爱你吗？”她同样不知该如何作答。爱与恨，从来便是这人间最难把握的情，谁又能说自己能无爱无恨，谁又能当真做到断情无悔？
　　身体倦了，心也倦了，天色渐渐破晓，略有微光照入屋内，而她却那样痴痴地睁了一夜的眼，想了一夜，怨了一夜，恨了一夜，却终究只能认命。
　　寐瞳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头仍有些晕，可意识却是清晰了，发现自己抱着无衣蔽体的漫罗，他先是一惊，下一刻立马跳起来，“你……那个……我……”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仍是不知在说些什么。瞧见漫罗双眼微红，他再细细回想，终是理清了些思绪，刻意强作镇定，他说：“昨晚，我喝多了，没伤着你吧？”
　　漫罗只是冷漠地望着他，没有开口。寐瞳慢慢忆起些事，知漫罗的关节被他拉至错位，立刻上前拉过漫罗的双手，只听“喀拉”两声，双手接骨已经完成，随后他正打算为漫罗的双腿继续接骨，忽然一阵掌风拂过，他一抬脸，硬生生地接了一个巴掌。
　　话说漫罗那一掌虽说没什么力道，却是含了满满的怒意，寐瞳被那般一打，左颊迅速泛起一个手印，同时听漫罗愤恨启口，“不要碰我！”说着手已摸到床角的衣服，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以后，她抬眼仇视着寐瞳，再度开口，“就算我今日两脚都废了，我也能自己爬回去，不需要你尹寐瞳来可怜我！”
　　寐瞳也能理解漫罗的心情，可是，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瞧着她爬回去呢？“你别这样，我只是关心你，而非可怜你，昨夜的事是我的错，你要怨我，我无话可说，可是你别与自己过不去。”说着，他坐到床边，平静地凝望着漫罗，同时乘其不备，双手飞快地搭上她的脚踝，又是好几下接骨的声响，双腿的关节也全部归位。
　　漫罗不知寐瞳会突然动手，一时疼痛侵袭，叫她失声惊叫起来，那痛呼极为惨烈，寐瞳听了也是心疼。
　　“对不起。”然而这一刻，除却这三个字，他又还能说什么呢？而相对的，漫罗又怎会因为一句道歉的话而原谅他那样荒唐的错？
　　“漫罗哪敢要国师大人给我说对不起啊？国师大人就莫折煞我了。”说着，她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往门前走去。
　　而寐瞳却迅速闪身至她面前，拦下她的去路，“漫罗，我是真心实意地道歉，是，昨夜我喝多了，所以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我会负责，我一定会承担起责任，求求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漫罗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冷静，淡漠地望着寐瞳，她的嗓音略显低沉，“如果我们的身份换一换，你是颜漫罗，我是尹寐瞳，你会不会原谅我？”
　　面对漫罗的这一问题，寐瞳忽而一怔，竟是不知如何作答，而漫罗只是冷笑了一声，继而道：“连你自己都不会原谅你自己，又凭什么来奢求我的原谅？”而后她又静了许久，才甩出两个字后扬长而去，而那两个字是——禽兽。
　　无耻无义、道德败坏者，是为禽兽。而漫罗，却以这样一个称呼来形容寐瞳，可见她对其恨到了极点，也因如此，所以她反而不吵不闹，只是冷冷地丢下这两个字，以此来表现她的愤怒。
　　望着漫罗离去的背影，寐瞳微抿下唇角，而后喟然长叹，“我宁愿你打我骂我，也好过如今这般。”言下他走到桌边，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杯中斟满，一口饮尽，曾经最爱的青梅煮酒的味道，此刻尝来却是苦涩至极。
　　愤然地将桌上酒具全都拂下桌，银色的液体洒翻出来流了满地，散发着微微亮光。
　　“本想与尔同消万古愁，怎料酒后乱性，真是一塌糊涂。”寐瞳黯然自责，旋即又道：“然酒后吐真言，你信与不信？”

　　卷捌拾柒 魂魄

　　漫罗彻夜未归，容轩匆匆离开子望宫，前往月华殿欲找柒林问个究竟，然而月华殿外侍卫却将之拦下，道驸马不在府上。恰逢此时遇上罹湮，罹湮见是容轩，便卖了个人情，带他入殿找长公主问清缘由，方知漫罗昨夜离开殿之后便不知所踪。
　　容轩身份特别，无法随意出入皇宫，于是寻找漫罗这样的任务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罹湮身上。然于容轩而言，此刻他除了相信罹湮，也确实别无他人可求助。
　　话说漫罗从莳卉馆出来后并未直接回宫，只是独自一人扶着叹生桥，望着石桥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想着许多事，也许是胡思乱想，也许是触景伤情，那一刻，她念着这桥的名字，“叹生，叹生，人生可叹！”竟当真产生一种冲动，想要从这里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可想来她颜漫罗本不该是那矫情之人，怎能如此轻生？
　　当时她并未想到，在她倚着桥栏自怨自艾的同时，罹湮那边已派出大批人马来寻她的踪影，罹湮道：“一旦发现七皇子的踪迹立刻回报，谁都不准擅自行动。”
　　所以罹湮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并非巧合，但对漫罗来说，却只当是个巧合，并且此巧合让她很是惆怅。这一刻，她最不想面对的两个人，一是寐瞳，二是罹湮。
　　一个人让她恨之入骨，一个人让她怨由心生，撇开寐瞳不谈，但说罹湮，确是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即便心存怨念，又何尝不是心心念念着呢？
　　是时罹湮来到漫罗身后，只是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漫罗。”她先是一愣，随后缓缓回过头去，淡漠地凝望着他，许久方才回了一句，“你怎会在此？”
　　罹湮的表情也很淡然，微抿了抿唇角，他道：“你一整夜没回去，容轩很担心你，拜托我出宫来寻你。”
　　漫罗静静地听着，随后微眯了双眼，细细地将之打量一番，当时她很想问一句，“容轩很担心我，那你呢？”可是那句话终究只是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哀声一叹，她复又启口，“走吧，你不就是来带我回宫的吗？”
　　漫罗不再多看罹湮一眼，从他身侧与之擦肩而过，忽闻身后罹湮的声音再度响起，“昨晚你去哪儿了？”
　　脚下的步子忽然止住，漫罗回过身去望着罹湮，久之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而罹湮却久久不答，漫罗也无意相逼，只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怎料才走了两步，罹湮忽而开口，口吻甚是坚定，“我当然是在关心你。”说着，他迅速闪到漫罗面前，深情而真挚地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对你的爱里没有任何的欺骗。”
　　漫罗微怔，可脸上依然表现得很平静，口气也依然刻薄，“你背叛过我，甚至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这样的你，要我如何信你的话？”
　　而罹湮却道：“你可以不信我，之前也确实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我又能有什么怨言呢？”他的语调何其悲戚，即便漫罗自认一向心狠，却也不禁为之动容。
　　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她想：那块地方以前定然住着罹湮，而自从他走后，便一直空着，不再有人能走进来。
　　只是骄傲的她不会允许自己被出卖以后又心软，所以她始终表现得很凉薄。冷然一笑，她道：“就算我信了你又如何？你说你对我的爱里没有欺骗，好，我信你，可那又怎样呢？你我的爱都只是过去的事了，罹湮，你要记住，如今你我是对手，不是朋友，更不是爱人。”
　　漫罗的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却如无数尖锐的针狠狠地刺在罹湮的心上，他沉默了许久，才闷闷而道：“是吧，也许你说得对。”而后一展臂，冲漫罗做了个“请”的姿势，“七皇子，请吧！”
　　～
　　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寐瞳几乎日日造访，只为见上漫罗一面，可漫罗却总是躲在屋里不愿出面。寐瞳每每看到容轩对他摇头，让他请回的时候都特别的失落，可想想，此事本就是他的错，如今对方不肯相见，却也合情合理。他没有尝试硬闯，只是不想漫罗更加恨他。
　　而那日之后，漫罗并未提起当夜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聪明如容轩，纵然漫罗只字不提，他也能猜出事情的大概，某日终在寐瞳口中得到了落实。当时他一怒之下一拳打向寐瞳的下颌，对方却丝毫未躲，硬生生地接了他一拳，事后道：“这是我欠她的，如今由你来打我一拳，我承接下来也是应当。”
　　自那以后的每一夜，子望宫内都会响起一段箫声，寐瞳夜夜坐在子望宫的屋顶上对月吹箫，吹的便是第一次吹给漫罗听的那支曲子，调子极为悲伤，用来表现他此刻的心境，竟是莫名的吻合。
　　每一个夜里，漫罗都会坐在窗边，痴痴地听着那段凄美忧伤的旋律，总是不经意间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夜里，她守在寐瞳的床边，听他吹奏这支曲子，然后抚掌叫好。又一夜，他俩混迹青楼，莳卉馆的酒很是辛辣，青梅的凉意盖不过烧刀子的浓烈，她全身骨头散架似的疼，心似乎一点点地死去。那些回忆，叫嚣着涌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容轩曾劝她别想了，可她总是忍不住地去想很多的事，很多的过去，那些记忆里有寐瞳，也有柒林、容轩与罹湮。
　　偶一日陛下召见右相大人，漫罗知罹湮与浅笙定会随行，便要容轩代为去找一下浅笙，问他要个答案。
　　是日容轩找到浅笙，恰逢罹湮也在，他对二人颔首作礼，继而沉声道：“七皇子要我来向君公子讨个答案。”
　　浅笙姓君，罹湮也姓君，而漫罗却只对浅笙称呼为“君公子”，所以当时那两兄弟对视一眼，各自明了容轩要找的是谁。
　　于是浅笙上前一步，礼貌地回道：“容轩公子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容轩微微颔首，淡然启口，“当日君公子道漫罗是中了幻魂之毒，可中幻魂者乃前后两世灵魂交换，既然前些日子在漫罗体内的一直都是颜筱朵，那如今幻魂已解，颜漫罗也回来了，为何她仍有之前的记忆？”
　　“原来关于此事。”浅笙冷然道：“九转丹砂加上曼陀罗毒确实是幻魂的配方，但若没有正确的调配方法，做出来的只不过是半成品。”对上容轩的眼，他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容轩略微眯起眼，“你是说，其实漫罗中的是不完全的幻魂，所以造成的结果也不同？”
　　浅笙满意地点点头，“人之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但凡有一魂或一魄尚存于颜漫罗的躯体之内，即便其余魂魄皆为颜筱朵的，待幻魂毒解，他一样会有之前的记忆。”
　　容轩恍然，随之感激道：“多谢君公子指点。”
　　当日容轩回到子望宫，将浅笙的答案告知漫罗，漫罗闻后只轻叹一句，“我倒宁愿将一切都忘了。”
　　那时候日子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是那国师大人日日造访子望宫罢了，她则闭门不见客，当真是与容轩相互厮守，过了回真真正正的二人世界。
　　而生命的转折似是从一个月后开始，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所有的事都太平了，她再回头去想这段岁月的波折纷争，常会问自己一句，如果没有当日的那一场争执，那么如今她在哪儿？又是以怎样的身份存活着？
　　一月之内，寐瞳依然坚持每日来子望宫等候漫罗的一个首肯，可是漫罗却仍旧固执地不愿点头。偶一日，容轩将寐瞳送至殿外，在其临走之前，他问他，“你为何如此坚持？”
　　寐瞳告诉他说：“有些话，我想亲口对她说。”
　　容轩摇了摇头，“她不会原谅你，即使你解释了又如何？”
　　寐瞳深深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要将我心里的想法告诉她，就算她不肯原谅我，我也想让她知道。”
　　而就是在那一日，寐瞳走后，漫罗却突然昏倒了。当时屋里只有一个小奴才，一见这般情况立马一惊，赶紧去通知了容轩。容轩得知后疾速奔回屋里，将漫罗抱到床上，随之为她把过了脉后，心中大骇不已。
　　“糟糕，怕是事情难办了。”他暗自启口，忽见身旁小奴才仍在，便道：“你先下去吧！”那小奴才也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容轩坐在床边，痴迷地望着漫罗，一时心中沉重，想漫罗这脉象，显然便是——喜脉。

　　卷捌拾捌 红花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漫罗得知自己有了的消息，猛然一怔，当时的心情，除了惊讶还有些许的惶恐，过去不好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苦涩到了极点。
　　她问容轩，“会不会是你诊错了呢？”见容轩垂眸未答，她便越发的心急，又焦躁启口，“之前父皇曾让御医给我体内注射了一种药物，说是能改变我的脉象，让人无法通过把脉辨出我的真实性别，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出现奇异的脉象，其实我根本没有怀孕？”
　　容轩见漫罗极力为自己找寻着借口，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的脉象果然是因为被注射了特别的药物。”
　　漫罗点点头，如今她的记忆回来了，自然想起了许多事，同时也更清楚自己这十八年来是怎么过的，父皇反复地告诫她，不可暴露自己的真实性别，还记得小时候，她曾问过父皇，为何要将她扮作男孩子，当时父皇的神情好似很惆怅，他说：“父皇只是在保护你。”
　　颜啸对漫罗很是严厉，她若露出一丝女态，便会得他教训，所以十八年来，随着她长大，心思也就越来越阴沉，就算外人道她乃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夜夜流连烟花场所，那对她而言都无所谓，只有她自己明了，颜漫罗的心事，是绝对不会摆在脸上叫人轻易察觉的。
　　佛曰：不可说。
　　所以漫罗一直相信，多年来为藏着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而乔装改扮十八年，这里边定有其玄妙之处，只是颜啸不愿说罢了。但她依然记得，颜啸说这一切只为保护她，若真如此，那么万一她的身份被识破，传得天下皆知，到时怕是祸兮将至。
　　可容轩却说：“那种药物只会让你的脉象产生少许偏差，叫人辨不出男女，却不会影响病情的诊断，更何况，喜脉如此特别，我又怎会诊错？”
　　漫罗一听，脸色立刻又苍白了几分，一把握住容轩的手腕，她说：“容轩，你一定要帮我。”兹事体大，容轩自然也知，便道：“你尽管吩咐，我定当竭尽所能。”
　　漫罗却仍是一脸的凝重，沉默了须臾，她终是启口，“这个孩子留不得，我必须将他打掉，所以，红花汤。”
　　其实这个结果也是容轩已经料到的，他也知道，如今漫罗肚里的这个孩子的爹应是寐瞳，本该是妒忌的，然而那一刻却莫名地产生了一丝同情，心说那孩子才是无辜的，只可惜他非死不可。
　　“我手头不可能有藏红花，而我们也出不了宫，若派人去抓药，恐怕会引人怀疑。”容轩分析道，而他说的这些，漫罗都懂，“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容轩微微愣了愣，问：“什么？”
　　漫罗道：“苍蘅七皇子身体有感不适，你作为他的贴身随从，有责任为他上御药房去抓一副药，恰巧你也是懂医之人，对那里的药物很是好奇，便随处看看，看到了藏红花，则顺手牵羊了些许，如此而已。”
　　容轩也是明白人，听漫罗这样一说，顿时恍然，“你要我去偷？”
　　漫罗郑重地颔首，“如今这种情况，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法，容轩，你知道的，这个孩子绝对留不得。”顿了顿，她又接着道：“更何况，他是个孽种。”
　　容轩沉默了许久，见漫罗道出“孽种”二字时，眉宇间流淌过显而易见的哀伤，他心中不忍，便道：“好，你好好休息，我定会取回藏红花。”
　　可是事情的进展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顺利，当日容轩孤身一人前往御药房，却连药房的门槛还未跨入便被人拦了下来，谁叫他在这宫里人生地不熟，也没个人撑腰，偏生漫罗又是质子的身份，自然不被待见。
　　容轩空手而归，漫罗得知以后亦是无奈，最终她道：“既然如此，只能去拜托他了。”容轩看向漫罗，却已猜到她口中的“他”是指谁。此时忽闻漫罗又道：“你立刻去月华殿找柒林，若是他不在，就找长公主，他们夫妇知我性别，你求他们为你去抓一副药，就说我近来上火，用于清热，你要谨记，切莫让柒林知道我怀了寐瞳的孽种。”她抬眼，忽而对上容轩的眼，又加上一句，“柒林知道了，可能会找寐瞳寻仇，我不想把事情弄大。”
　　容轩没再多说，只领命而去。
　　是日菡月应了容轩上御药房抓了一副药，除却藏红花，另外还抓了些当归、枸杞与红枣来，一同包好递到容轩手里，容轩见之微怔，心想这长公主是否知道了些什么，此时对方忽然开口，“红花汤打胎会流很多血，另外这些中药你熬作汤给漫罗补一补，要将身体快快养好才是。”
　　容轩闻之大骇，“您都知道？”
　　菡月莞尔一笑，善解人意地道：“我也是女子，自然明白这些药理，只是以后你们做事还是小心些为妙，毕竟如今她是个皇子。”
　　容轩知道菡月错以为是他将漫罗的肚子给搞大的，但却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只道：“还望长公主能够将此事保密，就算是在驸马爷面前也不要提。”
　　菡月点头答应，“你放心吧，这事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与容轩一同回到月华殿，入殿前她又对容轩笑了笑，道：“你也当真是有心，漫罗有你陪在身旁，亦是福气。”
　　容轩受宠若惊，立刻垂首开口，“长公主过奖了。”
　　菡月只是淡然笑笑，随之转身朝殿内走去。而容轩则提着药包匆匆赶回子望宫，将藏红花熬作一碗汤药，递与漫罗面前让她服下。
　　于是一碗红花汤，葬送了一条还未成形的生命，当夜漫罗痛得死去活来，鲜红的血顺着大腿缓缓流下，染红了长裤。容轩始终陪在她身旁，他说若痛了就抓他的肩膀，结果一晚上，他的肩上落下了许许多多的血甲印，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只在漫罗昏睡过去后，感慨了一句，“你没事便好。”
　　深夜他亲自打了热水来，将昏迷的漫罗抱到屏风后，在浴桶内倒了热水，为漫罗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随后帮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又重新抱回床上，搂着她悄然入睡。
　　次日清晨，容轩早早地醒来，拿着昨日抓来的另一包中药去熬汤，在药炉边守了近两个时辰，眼看着天色已亮得刺眼，他才端着那一碗当归枸杞红枣汤回到屋里，见漫罗已醒，正靠坐在床上发呆，脸色有些苍白。
　　他将那碗汤端到漫罗面前，柔声道：“我特地为你熬了补血汤，快趁热喝了吧！”
　　漫罗从容轩手里接过汤药，正打算喝，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紧接着一个人影迅速闪至她面前，一把将她手里的汤碗打落在地，瓷碗碎了满地，汤药撒了，几颗红枣在地上滚了几回，最后落在那人的脚边。
　　漫罗抬眼无情地望向来人，冷笑着讽刺，“国师大人多日不见，您脾气似乎更加暴躁了。”
　　说来一切皆是巧合，寐瞳偶然得知容轩去过御药房，又因此打探到漫罗近日身体不适，再来则心生狐疑，暗自猜想会不会是对方怀了他的孩子，便特地上御药房去询问，得知昨日长公主与容轩又来过此处，抓了些补药回去，而其中有一副是藏红花。
　　所以他连忙赶到子望宫来，又恰巧看到漫罗正欲服药，则一掌将那药碗打翻，却偏偏，就算所有事看来都那么巧合，却总有那一两个例外。
　　“你果真想要偷偷堕胎。”望着床上的漫罗，寐瞳如是而道，口吻显得略有痛苦。
　　而漫罗却表现得很平静，“是又如何？孩子是我的，我愿意把他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吗？”
　　寐瞳微微蹙起眉头，暗哑地启口，“你不能打掉他，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压抑，仿佛在刻意隐忍着什么。
　　而漫罗只是极为不屑地笑笑，“那真是可惜了，那碗红花汤我早在昨晚就喝下肚了，你刚才打翻的，不过是一碗补血的当归枸杞红枣汤，而你口中我们的孩子，他早已归西了。”忽见寐瞳脸上浮起的悲绝神态，她忍不住又讥讽道：“国师大人可要为这胎死腹中的孩子立个碑以兹纪念？”
　　或许那话真的刺中了寐瞳的伤处，他突然激动起来，“你凭什么杀了他，他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要了他的性命？”
　　漫罗本还淡定，忽见寐瞳冲着她大吼，心里顿时涌起一分怒意，事情闹到这般田地，究竟是谁的错？一掀薄被，她从床上下来，站在寐瞳面前昂首挺胸道：“就凭我是他娘。”

　　卷捌拾玖 争执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入房内，却好似丝毫不能缓和空气中弥漫着的那冷僵的气息，漫罗站在寐瞳面前，冷漠地凝视着他，唇角带着一丝不屑地笑意，反则寐瞳却是收起了平日里那不怀好意的笑，寒着一张阴沉的脸，静默地与之对视。
　　许久他忽然启口，“你是他的娘，而我是他的爹。”他说得很平缓，字句清晰，却偏偏让人猜不透此刻的心情。
　　而漫罗只是冷然一笑，紧接着款步行至桌边坐下，淡漠地启口，“我恨他，就如我恨你一样，既然孩子在我的肚子里，我若想要他死，你这个做爹的又阻止得了吗？”她的唇角噙着一丝自嘲，只是此刻她背对着寐瞳坐着，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而寐瞳的声音却如鬼魅般传来，“你恨我，我无话可说，可何必要牵连无辜呢？”他微微凝起眉头，再度道：“这孩子是无辜的。”
　　那一刻，漫罗的眸中瞬间漫开一丝阴狠，随之她猛然回首，对上寐瞳的双眼，恶毒地道：“我就是要他死，他还敢不死？别说今日他还未成形，就算我生下了他，我若恨他，一样可以亲手掐死他！”
　　“最毒妇人心，此话果真不假。”寐瞳望着漫罗的双眼，很难想象这个女子竟会如此的歹毒，可漫罗听了他对她的评价以后，却是笑得更为浓烈，“对啊，我就是个毒妇，那又如何？别忘了，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地步，究竟是谁一手造成的。”
　　其实不需要解释了吧？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尹寐瞳，那个让她恨透了的人，他怎么看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在对方眼里，自己恶毒到毫无人性又怎样？她根本不在乎他的看法。可是为什么，心里会那么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一样。
　　意识到漫罗的异常，容轩立刻站出来，对着寐瞳如是而道：“国师大人，既然孩子已经没了，您继续留在这儿也无用，还是请回吧！”
　　然而寐瞳在听过容轩的话后，却依然杵在原地，悲伤地望着漫罗，他说：“有一句话我很想问问你。”见漫罗不出声，他则自顾自地问道：“如果那孩子不是我的，你是不是就会留下他？”
　　漫罗忽而好笑地抬起眸，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若他体内流的不是你的血，我又怎舍得杀了他。”此话却未必是真，颜漫罗身为苍蘅七皇子，在这种时候是万万不可怀孕的，不然一直以来容轩与罹湮身上戴着的锁阳环便毫无意义了。但是漫罗自然不会告诉寐瞳实话，或许是她任性，只想气一气寐瞳。
　　怎想寐瞳那样精明的人，却在这事儿上信了漫罗。这些日子里，他总在想着当晚的事，有些细节实在是记不起，而总有那么一两句话印象深刻，纵然当时被酒意醺得意识混沌，却依然记得清晰。
　　“还记得那晚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他稍稍一顿，继而又道：“你说你不会后悔，而真正该后悔的人，是我。”他深深地呵出一口气，略显自嘲地道：“我该恭喜你，因为你说对了，如今我真的很后悔。”言下他猛然转身，忽见一个黑影从门前闪过，他心下一惊，飞身推门而出，然至屋外中庭，却已不见任何踪影。
　　可是偏偏如此，让寐瞳更为确定，那个人影是他。
　　说来寐瞳已算敏锐，照理说那人绝对逃不了，除非他的轻功甚为了得，速度快到难以捕捉，而在这宫里，有如此轻功者，只有那个人。
　　——罹湮。
　　漫罗在容轩的扶持下缓缓走出房间，见寐瞳独自对着夜空发呆，不禁嘲笑道：“看来国师大人也不怎么样啊，竟然让人从你眼皮底下给逃脱了。”
　　她不过是想讽刺他两句，然而寐瞳却忽然侧过身来，清冷地望着她，那模样分外强势，便如先前寐瞳给人的感觉一般，与身居来的王者气息，居高临下地傲视众人，给人无与伦比的强大压力，隐隐中散发着一股不容置否的气势。
　　“你知不知道罹湮很爱你？”他突然如此一问，反叫漫罗一愣，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半晌之余，她方才回过神，“国师大人真是有趣儿，您连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了，却还有心思去顾及别人。”
　　可他就像受了打击一般一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思路的跳跃性让漫罗很是不解。双手背在身后，迎着阳光，他忽而勾起唇角，笑得如沐春风，却好似隐约透着些许杀气，“我将力保罹湮，如果杀了你能让他把心思完全投入到正事上，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甩下那一句话后，他转身便走。
　　漫罗与容轩站在屋前，望着寐瞳远去的背影，她突然问他，“他究竟在说什么？”而容轩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知。”
　　～
　　落寐宫是萧珏亲自给起的名，自从很多年前，寐瞳正式搬到宫里来住起，他就一直住在后宫偏角的一座小殿里，那里倒是很清静，平日里也不曾有人打搅，只是同女人一般住在后宫，多少让他不太自在。
　　所幸虽说落寐宫位于后宫的一角，而实则与后宫仍是分隔开的，也就是说，若是有人要上落寐宫去拜访寐瞳，却也未必要通过后宫的大门，从偏门一样可以抵达。
　　而寐瞳似乎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前些日子总拿身上的伤做借口，死皮赖脸地留在子望宫里养伤。而这会儿回来，却对这里有了些许的生疏。
　　罹湮已在他对桌的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他从进门起就板了张脸冷冷地看着他，眼看着半个时辰就要过去，可他却一个字都没说过。
　　而和罹湮比耐心，通常输的人都只会是自己。所以与其继续耗下去，还是由他先把话挑明了吧！
　　“既然都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寐瞳其实早就猜到罹湮定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他的动作那么快。
　　罹湮微微眯起眼，目中含恨地漠然对视着寐瞳，口吻间衔恨，“我曾经警告过你，离漫罗远一点。”见寐瞳眸中溢出一层忧伤，他静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为什么她会怀孕？为什么她会怀上你的孩子？我想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寐瞳的唇角噙着一丝苦涩，思及当日之事，不禁感慨，“举杯销愁愁更愁啊！”此话用以形容当时却不甚应景，对上罹湮的瞳仁，他淡淡地说：“别连你也要恨我。”
　　罹湮起初并无太大反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出手，一把掐住寐瞳的脖子，冷然而道：“我自然恨你，你凭什么碰漫罗啊？”
　　寐瞳不想罹湮会突然对他出招，一时未及反应，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暗哑地低吟一声，却听罹湮又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伤她有多深？”说话间，他手上的力道越发加重，“漫罗不是能被你拿来控制我的筹码，尹寐瞳，有什么意见你冲着我来，何必去招惹她？”
　　寐瞳只觉喉咙一阵干涩，脖子仿佛要被掐断了，他紧紧地抓住罹湮的手，哑着声道：“我……我没有，我是……真的……喜欢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这段话，忽然感到咽喉处的那股力道松了开，他大口地喘息着，此刻又听罹湮的声音响起，带着诧异的反问，“你喜欢她？”
　　寐瞳无声笑了笑，随后微微颔首。而罹湮却忽然拿起桌上的一只茶壶往地上摔去，碎瓷飞溅开来，最终散了满地。
　　“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罹湮愤然吼道，继而指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开口，“只会一味地去打破和伤害，这种感情不叫做喜欢，你懂不懂啊？”语毕，他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此刻身后突然又响起寐瞳低沉的嗓音，“你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是吗？”
　　罹湮猛然回过身，沙哑地应道：“是。”
　　寐瞳痴痴地笑起来，那姿态略显癫狂，“好，很好，你可以抛弃你的血海深仇，那么君尹两家的使命由我一人承担。”话音未落，罹湮的话又扬起，“这事可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你有什么资格承担起一切？”
　　寐瞳无奈地摇摇头，“你若执迷不悟，仍将颜漫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只怕终有一天会因她误事。”
　　“那也与你无关，我不像你，明明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还能厚颜无耻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负手站在他面前，忽而扯开一丝冷笑，“哦，对了，我忘了提醒你，别把自己的身份看得太高，纵然你是这国家的国师，而在我面前，你仍要敬我一声‘少主’。”言下他再也不愿与寐瞳多言，拂袖而去。

　　卷玖拾 偷盗

　　与罹湮窝里反并非寐瞳所想，只是一切太出人意料，当日他携漫罗去莳卉馆的时候意识还算清明，怎料几杯相思酒下肚，便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所以无比恶俗的，若时光真能倒流，他宁愿一切不曾发生，至少不用像如今这般，闹得漫罗恨他，罹湮也恨他。
　　然而有些话，虽然他只借着那日的酒劲说过一回，而心里却始终相信——酒后吐真言。他记得很清楚，那日他曾这样问过那个女子，“漫罗，我可不可以喜欢你？”对方到底怎么回答的，他已记不太清，只隐隐中想起漫罗脸上浮现出的厌恶表情，心竟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某一日，他独自一人坐在流云亭内，出神地想着这些日子来的许多事，他想起那一天，罹湮离开前的那句话，忽而自嘲地笑起来。记忆中那孩子从未在他面前自称“少主”，看来这回是真的把他惹毛了，才端起了主子的架势。
　　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过罹湮，只听说昨日段则逸曾单独见了他，也不知那人又与他讲了些什么。
　　段则逸老奸巨猾，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罹湮这些年来长进不少，但要对付段则逸，怕还不是那般容易，只怕他年少气盛，一时冲动又做错了事，到头来吃苦的终究是他自己。
　　“国师，很巧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寐瞳微微一愣，随后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是上官暖玉，不禁泛起一抹笑意，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俯身道：“寐瞳见过皇后娘娘。”
　　暖玉许是不曾见过寐瞳如此客气的模样，竟顿然怔住，半晌才笑开来，款步走入亭内，道：“国师平身吧！”言下侧身在那随行的丫鬟耳畔低语几句，只见那丫鬟便退去了。
　　暖玉在石桌旁坐下，而后笑着对寐瞳道：“国师也坐吧！”
　　寐瞳倒也不客气，极为潇洒地往座位上一坐，继而邪气地望着暖玉，开门见山地道：“本来寐瞳也正打算去找皇后娘娘，不料这么巧，却在此遇上了娘娘您。”言下他的唇角又勾了勾，紧接着问：“皇后娘娘，不知您打算几时去办寐瞳所拜托的事儿呢？”
　　暖玉闻之，不自觉地凝了凝眉，“国师倒是急什么？本宫既是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将这事放在心上。”她抬眼瞧见寐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敛了去，忽而轻叹一声，复又启口，“你放心吧，今夜我便会行动，无论成败，我都会给你个交代。”
　　寐瞳得了暖玉的承诺，脸色方才缓和了些，“既然如此，那么今夜子时，寐瞳会在圣女塔前恭候皇后娘娘的佳音。”
　　暖玉沉默了须臾，随后又道：“我要见浅笙。”
　　寐瞳笑了笑，爽快地答应，“到时候，我会带浅笙一块儿来，这样如何？”
　　暖玉微微颔首，而后站起身，一身火红的罗裙华丽妖艳，她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极为柔和，“希望国师还记得，你答应过本宫的事。”
　　寐瞳笑得很是妖孽，一双乌黑的眸子中闪烁着精光，他说：“自然，事成之后，寐瞳定当会设法将皇后娘娘送出宫去，提前祝您与浅笙幸福。”
　　暖玉巧然一笑，难得地露出一副女子娇俏的模样，羞涩地道了一声“谢谢”，后转身离去。寐瞳仍在亭中静静地望着暖玉的背影，类似梦呓般自语了一句，“您定要拿到手啊！”
　　～
　　而要取萧珏身上的圣女塔钥匙，说难不难，说简单却又不简单，先前赵公公已来传过话，道陛下今晚翻了皇后的牌，所以会来坤宁宫就寝，让皇后娘娘等待圣驾。而事实上，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暖玉一早就买通了负责理牌子的小太监，其实今日那一堆牌子里，无论陛下翻了哪一块，都会是写着她的名字。
　　而她所花的这些功夫，只是为了让晚上的行动更顺利罢了。说来寐瞳也当真是选对了人，说出来或许无人会信，而事实上偷盗确实是暖玉所长，不过这一切都要感谢她的哥哥上官阕，江湖中人都称她哥哥为“一指神偷”，而她那时候也时常打趣他说：“还一指神偷呢，有本事就去偷陛下身上的东西。”
　　当时她年纪还小，不过刚及笄，本是随口而说的一句话，可上官阕却当了真，还真的去偷了先帝身上的一样东西，她得知后吓得眼睛都发直了，一个人在宫外等了好久，才等到哥哥出来，手里拿了块玉佩，得意地说：“瞧，你哥哥不赖吧？”
　　她胆小，可是被他吓得不轻，连忙道：“是啊是啊，你了不起，哥，快把玉佩还回去吧，不然陛下发现东西没了，寻上你可如何是好？”
　　后来上官阕当然是把玉佩还回去了，却在宫中偶遇了那时还是皇子的萧珏，二人还成了朋友，再以后萧珏随上官阕偷偷出宫，见到了上官暖玉，于是回宫后求先帝赐婚，将上官暖玉许配于他。
　　不过暖玉从来没有爱过萧珏，此事上官阕也是知道的，偏偏圣上赐婚，又岂能推拒？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然而在那二人都还小的时候，兄妹俩整天玩在一块儿，上官阕没教会暖玉什么，偏生教了她如何偷东西，所以暖玉虽无上官阕那般神偷妙手，却也比一般人会偷、懂偷。
　　至于上官阕，他最终还是死了，那天暖玉听得此消息，正是萧珏亲口告知。她问萧珏哥哥怎么会死，萧珏道：“暴病死的。”而在这宫里，通常因为犯事而被赐死，却又碍于此人所犯之事以及其身份，一般对外宣称都是暴病而亡。
　　暖玉还记得，先帝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死的，如今哥哥也因为同样的理由死了，这让她如何信服？
　　直到浅笙告诉她，上官阕与萧珏开玩笑时偷了他身上的丹砂挂件，因而发现了什么，才惹来杀身之祸。
　　自得知真相以后，暖玉开始很惧怕萧珏，想此人弑父篡位，又暗杀自己兄弟，实在难以想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而那段时日，浅笙对她很是照顾，也不知几时起，她已深深爱上这个人，为了他，她可以不顾一切。皇后算什么？若能与浅笙在一起，她宁愿不要当这一国之母。
　　～
　　“睡吧！”温柔的一个吻落在萧珏的额间，随后那个男子缓缓合上双眼，安详地睡去。暖玉轻轻地笑了笑，翦水双瞳中泛着浓浓情意，她起身穿上衣裳，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子，终是不带任何眷恋地绝尘而去。
　　而就在她刚出门没多久，床上本该睡着了的男子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身，在弥漫着浓郁梦萦香的屋子里，他将口中含着的清毒珠取出，施施然行至殿外，望着那女子远去的背影。月光下，萧珏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而深刻，其眸中忽闪而过一股残忍的气息。
　　当然这些，暖玉都不知道，她只知如今要尽快将手中的圣女塔钥匙交给寐瞳，然后跟着浅笙一同离开这四面红墙禁锢的华丽牢笼，永生永世都不再回来。今夜之后，便当上官暖玉已死。
　　而与此同时，在落寐宫内，浅笙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寐瞳，他略显恐惧地向后退去，“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让她去做那样的事？你知不知道这事有多么危险？”他几近疯狂地对着寐瞳吼道。
　　而对方却表现得很冷静，“她从小随着上官阕学习偷盗，若是连她都偷不到那把钥匙，那么还有谁能偷到呢？”他淡淡地笑着，口吻间丝毫没有知错的意思。
　　浅笙却更为愤怒，“一派胡言，你这分明是在将她推入深渊。尹寐瞳，你到底在搞什么，要圣女塔钥匙作何？”
　　寐瞳倒是无意瞒他，只诚然而道：“我要扳倒萧珏，还天下一个太平。”
　　浅笙哭笑不得，“你这个疯子，扳倒陛下？你以为你是谁？说什么天下太平，难道如今天下不够太平吗？还需要你这个所谓的国师来出手？”
　　寐瞳痴痴地笑，继而目光突然变得凌厉，“天下当然不太平，只要萧珏一日还坐在那个皇座之上，天下就不会太平。”
　　“你有病！”浅笙几乎是扯破了嗓子尖锐地喊出声，随后他又启口道：“如果皇后有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言下转身就跑，心慌得仿佛坠入无底洞，他拼命地奔跑，恨不得背后立刻长出一双翅膀。
　　曾经一直在逃避的感情，在这一刻忽然浮现出来，那样深刻地让他体会到，那份爱再也无法拒绝。
　　而寐瞳则依然站在宫内，望着浅笙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尽头，他极淡地说了句，“已经迟了。”

　　卷玖拾壹 绝恋

　　有人说，爱是这世上最坚贞东西，它伟大却奢华。那时候暖玉总是对浅笙说：“只要有你在身边，一切都好。”浅笙自是明白暖玉话里的情意，只是他们两个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另一个是右相身边的手下，且不说身份上的悬殊，只道暖玉如今的身份，便是他不该去幻想的女子。
　　偏生暖玉道：“我只爱你一个，自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当时听着这话，心中略有惶恐，而更多的却是一份心悸。爱情这东西，总是出现得那么突然，让人难以招架。
　　浅笙曾说：“皇后娘娘待浅笙极好，只是这片情浅笙受不起。”然而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又何尝不曾想起那个红衣娇俏的女子，为他画眉染朱唇，浅妆妍丽，站在他面前，巧笑颜兮，轻声道：“女为悦己者容。”
　　一直以来，浅笙与暖玉之间似乎都是她主动、他被动，浅笙总以为，对于暖玉，他有的终究只是一份恩情，至于爱，是不会有，也不该有。
　　为了躲避暖玉，他接下去苍蘅的任务，几乎很少回玄漪，即便偶尔因为任务回来，也只是匆匆见过段则逸便离开了。他不想去见暖玉，心怕越是见了，则越放不下。
　　直到寐瞳出现在苍蘅，又告诉他皇后很惦记他，那一刻若说心无动容，那定是假的。有一份爱，并不会因为当事人的否认便不存在了，浅笙在意暖玉，所以他才会为了护着她而与寐瞳争执。
　　而如今，倔强的他终是愿意承认自己心里的感情，偏偏暖玉身处危难之中，他拼命地奔跑在通往圣女塔的路上，今夜的月光极为冰凉，洒在身上延至心头，内心一分分地冷却下去。
　　而与此同时，暖玉也不曾料到，她原本于圣女塔前等候着寐瞳与浅笙，可那两人没等来，竟等到了个她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你在等谁呢，皇后？”萧珏的声音很是森然，他一步步地朝着暖玉走去，月光洒在他的半边脸上，越发刻画得他脸色阴寒。
　　暖玉畏惧地往后退去，可萧珏却仍在朝她逼近，一边走一边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打算迷昏朕来此私会情人。”
　　暖玉退到无路可退，绝望地摇着头，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听萧珏又道：“别当朕是傻瓜，你心里一直想着别人，朕可清楚得很，只是朕还当你是皇后，才一直没有废你，偏偏你不知好歹，竟如此坚持想给朕戴上这顶绿帽……”言至此处，他已来到暖玉身前，抬手捏住对方的下颌，他冷然启口，“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暖玉在萧珏的眼中看到了一层浓郁的恨意，那种感情，分明就是在恨她的背叛。萧珏对她所怀的一片真情，暖玉并非不知，只是从一开始她爱上的便是浅笙，所以她此生也只会爱浅笙一人。
　　更何况，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他待她还算真诚，偏偏此人冷酷无情，杀了先帝，杀了她的哥哥，如此残忍的一个人，要她如何爱上他？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你杀了我吧，就算你杀死我，也永远得不到我的爱。”暖玉微微扬起唇角，笑里含着一丝大无畏，却让萧珏瞧了分外悲伤。
　　“为什么？朕如此待你，而你却要背叛朕？朕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如此之恨，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的身边？”萧珏不懂，他自认不曾亏待过暖玉，而这女子却从未领情。
　　暖玉依然痴痴地笑着，“这里是一座牢笼啊，你不知吗？”她伸出手，一把握住萧珏的手，然后将那五指放在自己的喉间，“哥哥是怎么死的呢？被你掐死的，还是一掌打死的？”看到萧珏脸上浮起的惊诧，她接着说道：“用同样的方法杀死我吧，然后对外宣称，皇后暴病身亡。”
　　本以为萧珏会否认，怎料他却坦然地承认道：“是，你哥是朕杀的，那又如何？谁叫他什么不好偷，偏偏来偷朕身上的东西？”
　　而暖玉却道：“你若不是心中有鬼，还怕别人知道些什么吗？”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起，暖玉的左颊上迅速泛起一个微红的掌印，“你没资格教训朕。”忽而他笑起来，邪佞地道：“朕倒是想瞧瞧，那个让你心心念念的男人究竟是谁？”
　　暖玉刚想说你休想见他，然而话未出口，却听萧珏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少年的嗓音很冷漠，他说：“是我。”
　　纠缠中的二人皆是一愣，随后萧珏咧了咧嘴，回过身去，“君浅笙，竟然是你。”
　　浅笙表现得很是镇定，微微俯身，他恭敬地请安，“参见陛下。”未及萧珏道“平身”，他已自顾直起身，冷冷地望着他，而后视线淡然地扫过暖玉，最终又回到萧珏身上，“求陛下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萧珏好笑地反问，继而走向浅笙，“朕为何要听你的？说起来，当年真不该留下君家的两个孩子啊！”
　　浅笙闻之不禁蹙起眉头，“我爹娘的死，是陛下的意思？”
　　萧珏并未明确回答他，然而此话已说明了一切，“君再策活该，朕好不容易坐上这位置，怎可被他一两句话就打压下来？”
　　浅笙何其聪明，听萧珏如此一说，心里顿时明了，“我君家世代效忠王朝，而你这皇位本就坐得不光明正大，自然惧怕被那些老臣打压下去，而我爹不愿臣服于你，所以你就冠以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再趁我娘去探望我爹的时候，派人将他们杀死，说起来却是畏罪自杀，陛下，你这招好是厉害。”
　　萧珏脸上的笑容很阴沉，“仍有失策处，朕当年留下君家的种，却是个不明智的决定。”说话间，他突然出手，一把掐住浅笙的咽喉，“但留到今日来杀也一样。”说着，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
　　“不要！”一声尖锐的叫声，随之暖玉飞快地跑上来，紧紧握住萧珏的手腕，对着他凄楚地摇着头，“求求您，放过浅笙，不要伤害他。”
　　萧珏的意识一阵恍惚，“你就这么在意他？”
　　有些话此时若是当着萧珏的面说了，只会火上浇油，所以暖玉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我答应你，只要陛下放浅笙一条生路，我绝不再起逃走的念头，永远陪在陛下身旁。”
　　那一刻的萧珏无疑是心软的，只是思及暖玉为了保护浅笙，可以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心里又升起一片怒火，刚要开口说话，忽觉一阵掌风拂过，手腕被重重一击，他立刻松开掐着浅笙脖子的手。而下一刻浅笙却并未对他起攻击，只将暖玉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对萧珏道：“陛下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吧，何必为难一名女子？”
　　此时他感觉手心突然起了一阵冰凉，回过头，见暖玉似是将某样东西放在了他的手里，然后合上他的手心，她压低声道：“快走，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话音未落，却见萧珏已向他出手，浅笙迅速带着暖玉闪开那一记攻击。
　　暖玉不禁皱起眉，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泛起一丝凝重，她说：“把钥匙交给国师，然后逃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快走！”
　　她一把推开浅笙，自己则展开双臂挡在萧珏面前。眼见着萧珏越发逼近，浅笙立马上前欲拉着暖玉一块儿走，怎料那女子突然对上他的眼，目光犀利，“你一定要活下去，如若要为我报仇，就去投靠国师，你定要将钥匙亲手交给他，不然我一切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言下她朝着萧珏的方向拼命奔去，然后稳稳地投入他的怀抱。
　　浅笙站在原地，手里是那把惟一的圣女塔钥匙，而萧珏则手握一把匕首架在暖玉的脖子边，对他威胁道：“你要是真能弃她于不顾，那你就走啊！”他轻轻地笑着，“哦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你都知道那么多了，干脆也就不瞒你了，其实当年真正杀害你爹娘的人，是段则逸。”
　　浅笙一怔，暖玉知他的脾性，如今得知自己一直来都在为仇人办事，他定会难以承受冲动行事，心下一急便尖利地喊道：“浅笙，快走，如果你还想为你爹娘报仇，就一定要保住这条性命，快点走！”
　　是时暖玉的话如一个惊雷，瞬间唤醒了他。目中顿时闪过一道戾气，旋即他回首一跃，纵身而起朝远方逃去。同时，暖玉宽慰地笑起来，随后握住萧珏握刀的手，将那匕首的利刃使劲切入自己的颈项。
　　“就用我的血来祭奠一切吧，浅笙，我爱你。”

　　卷玖拾贰 投靠

　　寐瞳说：“已经迟了。”那是因为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陛下跟在皇后娘娘的身后离开了坤宁宫，所以他知道，今夜他一定不能出现在圣女塔前，不然多年的努力便功亏一篑。
　　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浅笙竟然还能有命回来找他，并将圣女塔钥匙交给他，告诉他说：“这是她拼尽一切为你偷到的钥匙，她让我势必亲手交给你。”
　　是时寐瞳望着浅笙交到他手里的钥匙，有那么一瞬间惊得不知说什么好。怔忪了许久，他方才问道：“皇后娘娘如何了？”
　　浅笙淡淡地笑了，那笑容显得很疲惫，“凶多吉少吧。”他轻声说着，随后垂下眼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启口，“她说，如果我想为她报仇，就来投靠你。”
　　寐瞳平静地望了浅笙半晌，忽而问：“所以，你是决定好了，要来投靠我，借我的力量来助你为皇后报仇？”
　　浅笙又静了会儿，才微微颔首，坚定地启口，“是。”紧接着他又跟上一句，“我爱她。”
　　寐瞳款步走到红木太师椅前坐下，痴痴地望着手中的钥匙，忽而他抬起眼，淡漠地对上浅笙那对凌厉的眸子，稍显凉薄地道：“我并不在意你是否爱她，只是我帮不了你。”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是陛下要杀你，纵然我权力再大，却也斗不过他，这你应该明白。”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愿意收下我了？”未及寐瞳开口，浅笙复又说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这就去杀了段则逸，然后自生自灭好了。”说着，他便要往殿外走去。
　　此时寐瞳忽而一惊，一句急喝脱口而出，“站住！”浅笙闻之微微侧过半边脸，斜睨着寐瞳，“怎么？你不助我报仇，还不允许我自己去吗？国师，你未免管得太多了。”
　　寐瞳微眯起双眼，狭长的眼缝中射杀出一道戾气，“别对我施加压力，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讨厌别人逼我。”
　　浅笙回过身，直视着寐瞳，坦然道：“我并不想逼你，我只是要报仇而已。”
　　而寐瞳却问：“是谁告诉你说你的仇人是段则逸？”浅笙并无隐瞒的意思，直接道：“萧珏。”
　　寐瞳闻之，忽而低声笑起来，“所以你恨段则逸，也恨萧珏？”
　　浅笙诚实地回答着，“当然，他们一个亲手杀了我的爹娘，一个下达了杀令，并且试图伤害暖玉，这仇，我一定会报。”
　　“很好。”寐瞳猛然站起身，傲然地凝望着浅笙，“我很满意你的反应，既然如此，你就先留在落寐宫吧！”
　　浅笙一愣，有些不解寐瞳突然的变化，此刻忽闻对方又道：“我要的就是你对段则逸和萧珏的这份恨，所以，我打算收下你。”
　　那一刻的浅笙可谓是大惊大喜的，一时间竟不知该说感谢还是什么，他干脆单膝跪地，恭敬诚服道：“即刻起，浅笙便是国师的人，从今往后必当效忠国师，绝无二心。”
　　寐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轻轻地勾起唇角，“浅笙，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浅笙诧异地抬起眼，迷茫地摇摇头。
　　寐瞳行至浅笙面前，将之扶起，“那么，你就不好奇为何皇后要你来投靠我？”
　　浅笙微怔，随后如实而道：“我好奇，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通。”
　　寐瞳莞尔一笑，拉着浅笙一同回到座位上，让其在一边的椅子上落座，他沉默了须臾，终是幽幽启口，“尹庭沛是我爹。”
　　浅笙大骇，有些不敢置信地反问道：“尹庭沛是你爹？”见寐瞳颔首，浅笙又问：“那么你我两家岂不是世家？”
　　寐瞳又点点头，淡然道：“不错，君尹两家世代为王朝效力，只不过一直以来，你们君家在明，而我尹家在暗，原本你我都该是先帝的左膀右臂，怎想这层关系竟断在了萧珏手上。”
　　浅笙顿时恍然，“所以，你也恨萧珏，而之所以你一直留在他身边为其办事，是想伺机报仇。”
　　寐瞳满意地笑了笑，“我喜欢聪明的孩子，难怪罹湮那样护着你。”
　　“我哥？”浅笙有些不明白为何寐瞳会突然提及哥哥，正困惑间，忽见门前落下一个黑影，寐瞳站起身，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却见罹湮正站在屋外，一身夜行衣，脸色有些难看。
　　见了寐瞳，罹湮赶忙问道：“浅笙在哪里？”
　　寐瞳微笑着让开身，罹湮旋即瞧见屋里的浅笙，立即冲上前，握住他的手焦急地问：“你有没有伤到？”浅笙怔忪地摇了摇头，罹湮这才安下心来，而后沉重地启口，“浅笙，皇后已死。”
　　浅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如同被施定身术，他面无表情地愣在那儿许久，方才冷冷地问道：“她是怎么死的？”他的一切表现都太过冷静，让罹湮不由得有些担忧。
　　“听说，是皇后自己拿匕首抹了脖子，事后陛下请四大御医急救，却因失血过多，无救身亡。”伴着罹湮的话音落下，浅笙依然平静地坐在椅子上，他低垂着头，目光不知投向了哪块角落。
　　良久，他突然扬起唇角，笑得很悲哀，“萧珏，我定要他血债血偿。”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让罹湮深刻地感受到浅笙此刻正在隐忍的愤怒。
　　寐瞳倚靠在门边，淡漠地望着那兄弟二人，忽而启口，“皇后说得不错，你要报仇，只有我能帮你，因为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无人敢动天子一根汗毛。”
　　浅笙猛然抬起眼，犀利地看向寐瞳，“国师，拜托了。”
　　“不可以！”罹湮突然出声制止，“浅笙，你要立刻离开玄漪，如今萧珏已四处派人找你，一旦被他找到，你还想活吗？”
　　浅笙不屑地冷哼一声，“我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如今萧珏杀了暖玉，先前他又下令段则逸杀害我爹娘，这仇你要我如何忍气吞声？”言下他突然站起身，冷漠地望入罹湮的眼，“哥，告诉我，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杀害爹娘的人是段则逸。”
　　罹湮淡淡地与之对视，没有回答。而浅笙却接着道：“当日在苍蘅，你明明就已经说过爹娘是死于大人手下，偏偏我还不信，当时的我真是愚蠢。”他苦笑着说，一张脸变得尤为扭曲。
　　“浅笙……”罹湮轻柔地唤他的名字，“你别这样，如今保住命才是最紧要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定要好好活下去，惟有活着，方可报仇。”
　　而今日的浅笙却格外的倔强，甩开罹湮的手，他激烈地道：“我不可能离开玄漪，除非段则逸与萧珏已死，不然我一步都不会踏出玄漪边境。”
　　“不行，你一定要离开。”罹湮难得如此坚持，寐瞳在一边看着，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所传达的信息不仅仅是对弟弟的一份关切，仿佛还有些别的东西。
　　“罹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寐瞳忽然问道，“先前段则逸找你谈话，是不是同你说了些什么？”
　　罹湮惊诧于寐瞳的敏锐，本也不打算瞒他，便道：“段则逸知道了漫罗的身份，派我重新去回到她身边，确认她是否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此话一出，寐瞳还未说话，浅笙却先惊问：“什么？颜漫罗不是个皇子吗？”
　　罹湮望他一眼，摇了摇头，低声道：“她是女扮男装。”随着罹湮的话后，寐瞳突然扬声，“浅笙，你在此躲一日，明日我会设法将你送离玄漪，别和我说你不要，除非这仇你不想报了。”
　　果然寐瞳的气势了得，浅笙一听当下没了话，而思来想去许久，他又问道：“你也要我离开，可是离开了又要如何报仇？”
　　“你死了就更没办法报仇。”寐瞳厉声而道，紧接着又启口，“我会送你去苍蘅，你对那里也比较熟悉，正好有些事，我需要你为我去办。”
　　浅笙似是在内心挣扎了很久，才一咬牙，坚定启口，“好，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做。”寐瞳闻之只是轻然一颔首，随之看向罹湮，抿了抿唇角，叹道：“罹湮，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你听从段则逸的命令，回到漫罗身边去，保护她。”
　　“嗯，我知道了。”
　　浅笙一听这二人的对话，顿觉不对，连忙问：“你们有何计划，该不会要我哥去冒险吧？”
　　寐瞳瞥了浅笙一眼，今日的他与以往不同，脸上没有了那不怀好意的邪佞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与严肃，“浅笙，你不要忘了，如今我们要对付的人是当今圣上，想要将他拉下台，就定要冒得起险，在这里不是只有你哥在冒险，你我也是。”

　　卷玖拾叁 鞭刑

　　翌日一早，浅笙被寐瞳以外运贡品的名义送出了宫，一路向东直往苍蘅策马奔去，途中浅笙独自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痴迷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竟无端升起一丝感伤。
　　而就在不久之前，寐瞳站在萧珏面前，恭敬地道：“既然人死不能复生，陛下何以不放开些呢？”
　　萧珏闻之猛然出手，一把捏住寐瞳的下巴，迫使他的脸凑近自己，继而森然启口，“你究竟想说什么呢，寐瞳？”见寐瞳咬着下唇不开口，萧珏复又问道：“你想为君浅笙求情？”
　　“此事本不该完全怪罪于浅笙，错只错在一个‘无奈’上，无奈皇后爱上的是浅笙，无奈陛下付出真心却得不到回报，无奈浅笙被扯进您与皇后娘娘的感情中，其实大家都是无辜的，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放下一切总好过苦苦纠缠，陛下，就当放过自己，莫太追究了。”寐瞳一口气说了一通，只感觉下颌被捏得生疼，仿佛骨头都要碎了。
　　可就在此刻，萧珏突然松开了手，疲惫地靠在龙椅上，“尹寐瞳何时变得如此妇人之仁了？”
　　寐瞳刻意挤出一丝笑意，淡然道：“并非妇人之仁，微臣只是希望陛下释怀罢了。”萧珏忽而笑了起来，望着寐瞳好一会儿，他突然启口，“你这双眼睛很像一个人。”
　　寐瞳一惊，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哦？不知寐瞳的这双眼可让陛下想起了谁？”
　　萧珏又看了他许久，轻叹一声，“不记得了，可能是很久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个人吧，不过此去经年，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
　　“是。”寐瞳淡淡地应了声，萧珏对他甩甩手，“去吧，贡品送去苍蘅以后立刻回来，我另有些事要吩咐你。”
　　寐瞳微微颔首，道一句“微臣告退”，便退出殿外，直至回到落寐宫，他一颗吊起的心才终于垂落。
　　浅笙见寐瞳回来时额头布满一层细密的汗，不禁一怔，印象中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他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而寐瞳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摇摇头道：“没事。”
　　与此同时，在相国府的地下刑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一声声鞭响回荡在耳畔，激起身上千万个毛细孔一同叫嚣，疼痛无比。
　　罹湮紧紧地咬住下唇，额间的汗水顺着云鬓流淌下来，滑至尖俏的下巴，最终滴落在地。森寒的空间里散发着刺骨的恐怖，墙上的刑具整齐地排列着，明明是毫无生息的东西，却偏偏如嗜血的野兽般让人惊恐。
　　“这顿鞭子，是你代替浅笙受的。”角落处那个男人阴冷的声音传来，罹湮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抬起眼，看向那人的方向，认命地道：“是，罹湮甘愿代浅笙受罚。”
　　段则逸满意地点了点头，复又启口，“很好，这顿鞭子受完，你就去子望宫吧，记住，一旦确定颜漫罗就是当年那个女婴，你就立刻将她灭了口，不可手软。”
　　罹湮低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沾上些许汗珠，显得尤为妩媚动人，“罹湮明白。”
　　唇角轻轻一扬，段则逸露出一抹阴沉的浅笑，随后微微抬手，伴着他那一个动作，罹湮身侧那二人手中的鞭子又再度挥起，沉重无情地打落在他早已布满血痕的身上，复又落下一道伤。
　　“唔……”一阵剧痛侵袭，他难耐地闷哼一声，旋即迅速咬住唇，不让那破碎的呻吟溢出唇角。那般强忍的姿态，竟让人升起几分不忍。
　　鞭子是特制的玫瑰鞭，常年浸泡在辣椒水里，呈现出如红玫瑰一般的妖红色彩，而鞭身上长着一根根倒刺，打在人身上，那些刺划过皮肤，能够瞬间勒出一道道血痕，加之辣椒水遇上伤口，那种疼痛也只有受刑者自己能够体会，故名“玫瑰鞭”。
　　罹湮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那一鞭鞭抽打在身上的感觉，只知是一种彻骨的剧痛，仿佛每一个毛孔里都钻了千百万只毒虫，它们一边在啃噬着他的血肉，一边另一鞭又落下来，让那份疼痛更加剧烈。
　　其实那天寐瞳说得对，在那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在冒险、都在牺牲，受苦的又何止他罹湮一人？
　　为了得到段则逸的信任，罹湮一直在为他办事，甚至忍过一次又一次大大小小的惩罚；为了博得陛下的宠信，寐瞳成了这玄漪的国师，对萧珏曲意逢迎，甚至忍受对方几经戏弄与试探；为了得以报仇，浅笙不惜远离玄漪，姑且将恨意埋于心底，带着对上官暖玉的爱恋远走他乡，甚至可以抛却一切只为取萧珏与段则逸项上人头。
　　每个人都在牺牲，每个人都在为了那最终的目的而努力着，所以，不能放弃，即使再苦再痛，也定要继续走下去。正如一开始罹湮所说过的话，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将靠着自己的能力走到终点。
　　～
　　午日的阳光很温暖，罹湮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来到子望宫，却终是还未跨入殿内便昏倒过去。
　　当漫罗得知子望宫外躺了个人，匆匆地跟着下人来到殿外，却瞧见满身是伤的罹湮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是空白的。
　　容轩显然比她更早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抬起罹湮的手腕为其把脉，而后脸色一僵，当着下人的面扒开了罹湮沾血的外衣，却见里面布满了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叫人不敢多看一眼。
　　而漫罗却怔忪地死盯着罹湮胸口那些鞭子所造成的伤痕，那血淋淋的画面仿佛能将她的眼都染红了。不经意间，她的双手已紧紧握成拳头，似乎是在刻意隐忍些什么。
　　“他的伤势很重，伤口有感染的迹象，必须尽快处理。”容轩在仔细地看过罹湮身上的伤后，冷冷地说了句。
　　此时漫罗才轻轻地呵出一口气，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她道：“扶进去吧。”
　　坐在桌旁看着容轩在床边不断地忙活，将罹湮的衣服全部褪去，见里边本该细嫩如玉的肌肤，此刻却遍布伤痕，重叠交叉、惨不忍睹。
　　那一刻漫罗猛然站起身，双肩似有微微颤抖，她的眉头微凝，心头升起无限恨意，“段则逸！”她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微眯的双眼中满是杀气。
　　容轩见漫罗这副模样，立刻劝道：“你先冷静些，他这不过是些外伤，好生养一段时日便会好的，你若贸贸然去找段则逸，反而会中了他的招。”
　　漫罗的嗓音压得很低，“他谁不好招惹，偏偏来招惹罹湮？”
　　容轩的脸色沉了几分，“说句不好听的，漫罗，罹湮不过是个背叛过你的人，你完全没必要为他冒险。如果纯粹站在你这边看这件事，我甚至怀疑他今日出现在子望宫的真正目的。”见漫罗微怔，他复又启口，“说实话，我确实不信任他，当日罹湮会出卖你第一次，就难保他还会出卖你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行了，别说了。”漫罗适时地打断他，也许是在逃避现实，只是她真的不愿再听下去了，“你为他疗伤吧，我出去透口气。”说着，她也不再理会那一昏一醒的两人，迈开步子走出了房间。
　　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对着午后和煦的阳光，她轻声叹了口气。回想起来，容轩说得那些道理她又何尝不懂，只是这世上最难放下的感情就是爱，如今躺在里边的那个人，虽然他曾经背叛过她，在她与段则逸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她也恨过、怨过，却终究难以放下那段感情。
　　曾经那样深爱过的一个人，至今她依然记得她唤他“小罹”时，口吻间的那股甜腻，她最爱那样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而突然之间，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少年满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又叫她如何能够平得下心，心里反复地嘲笑着他，“小罹啊小罹，你看看你当初的选择，到底为你带来了些什么？”而后心中分外难过，一想到罹湮苍白的脸庞以及身上一道道血痕，她的心便狠狠地痛起来。
　　不自觉地又叹了口气，耳边忽然响起一段箫声，那样的熟悉，从不远的地方传入耳中，让她不免一惊。
　　“寐瞳的箫声？”意识到这一点，她迅速站起身，朝着四处寻去，最终发现那个男子坐在屋顶上，以蓝天白云为背景，手里依然是那支美丽的白玉 洞箫。
　　“尹寐瞳，你给我滚下来！”伴着漫罗粗暴的怒喝，那段熟悉的旋律顿然止住。寐瞳从屋顶跳下来，稳稳地落在漫罗身前，“你终于肯见我了，漫罗？”

　　卷玖拾肆 收留

　　寐瞳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漫罗身前，那一脸的笑容如以往一般，不怀好意、邪佞妖娆，“你终于肯见我了，漫罗？”
　　他不过是用他的方式打了个招呼，怎料漫罗二话不说猛然对之出手，那一掌破风而来气势了得，逼得他连连后退，继而只见那女子袖中冷光一闪，下一刻手中已握着一把匕首，堪堪向他刺来，眼见锋利的刃便要划伤他的颈项。
　　他脚下迅速轻点，却朝着反方向闪去，漫罗立马回身，竟已不见人影。心下暗叫一声不好，赶紧抬头向上看去，果然瞧见寐瞳自上而下向她攻来，然那速度极快，叫她一时不知如何闪避。
　　不过须臾，但觉肩头一疼，寐瞳已欺近她身后，一把将她的双手反扣，低声喝道：“你是疯狗吗？见人就咬！”
　　如今的状况显然是寐瞳占了上风，而口头上漫罗却丝毫不示弱，冷笑一声，她道：“你也算人吗？”
　　寐瞳却也不恼，只随意地回了一句，“不是人怎么让你怀孕的？”此话一出顿觉不对，果然感觉漫罗的身体一僵，而后她忽然抬脚，往他的小腿上狠狠一踹，疼得他难以形容。
　　趁着寐瞳松懈的时候，漫罗从他的牵制下解脱出来，而后淡漠地望着他，问道：“说吧，你又来干何？”
　　“来看看你不行吗？”寐瞳轻微地扬起唇角，笑得格外媚色，而漫罗却很是不屑，“那太可惜了，我还真是很不想见到你，所以国师大人请回吧！”说话间，她晃了晃手中匕首，复又启口，“不然我可不保证下一回我的匕首不会插入你的心脏。”
　　而寐瞳那人似乎总是一副倨傲自负的模样，面对漫罗的话语，他却丝毫不以为然，反是道：“你要杀我，却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本事。”眼见着漫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寐瞳也不再打趣她，立刻切入了正题，“好了，我有话直说了，罹湮是不是在这儿？”
　　一听到“罹湮”的名字，漫罗突然莫名的难受起来，再想起他身上的伤，心里则积了一肚子的怨气，统统发泄到了寐瞳身上，“当日是谁说会力保罹湮的，如今可好，他都伤成那样了，而你只是来此问我一句他是否在我这儿便了事了？呵呵！”她轻笑起来，“是，罹湮确实在我这里，他伤得很重，尹寐瞳，你让我看到了你的无能。”
　　寐瞳不禁蹙了下眉头，坦然道：“我是说过要力保罹湮，只是这次我不方便出面。”
　　“是啊，你不方便出面，因为你是国师嘛！而罹湮不过是右相身边一个打手，哪敢劳烦您出手相救呢？”漫罗冷冷一哼，双目中透着一抹鄙夷的光色。
　　寐瞳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只说：“段则逸是陛下那边的人，如今罹湮犯了错被他打出相国府，若我出手干涉，他上陛下面前告我一状，对我毫无益处，我知道罹湮不过是受了点外伤，还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这些日子还望你能多多照料下他。”
　　漫罗闻之微微眯起双眼，久之才问道：“你这算什么啊？以为我这是难民回收站吗？很抱歉，罹湮我不能留下他，请你将他带走。”
　　“我不方便。”寐瞳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紧接着却听漫罗厉声喝斥，“你少拿这个理由当借口。”
　　寐瞳表现得很平静，“那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留下罹湮了？你打算让他露宿街头还是亡命天涯？”
　　“呵——”漫罗笑起来，“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力保罹湮的人在哪里？”
　　“正因为我要力保罹湮，所以此刻我才在这里低声下气地求你，拜托你留下罹湮。”寐瞳垂下头，十分诚恳地说着。
　　而漫罗却依然坚持，“凭什么啊？别忘了，我们不是朋友，是仇人。”
　　寐瞳抬起眼，深深地望入漫罗的眸子里，他忽而认真地启口，“那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留下他？”
　　瞧着寐瞳那般“万事好商量”的模样，漫罗突然起了一阵坏心，便说：“好啊，要想我留下罹湮，你就跪下来求我啊，兴许我心情好了，便答应你了。”她凑近寐瞳，在其耳畔幽幽启口，“这一招你似乎也曾对罹湮用过，在苍蘅的冷霜勾栏，如今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也算是因果报应，对吧？”
　　寐瞳愣了一愣，旋即却是笑开了，“也许你说得对。”言下，他对上漫罗的眼，静了些许时候，忽而双膝一屈，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请你留下罹湮，求你了。”
　　漫罗从未想过，那个向来强势强权、睥睨天下的寐瞳，这一刻竟然真会为了罹湮而向她屈膝，她依然记得，寐瞳曾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此刻他愿意跪她求她，可见是做了极大地牺牲。
　　若是寐瞳强硬些，漫罗倒是还能应付，偏偏他如此，反叫她无措，俯视着那个跪在她身前的男子，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那么在意他？”
　　寐瞳如实而道：“如若你也不收留他，那么罹湮便真的无处可去了，相国府他是绝对回不去的，段则逸不派人除掉他就很好了，所以他必须有个安全的落脚点。”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见寐瞳颔首，漫罗终是心软，叹道：“好吧，但我只答应你，留罹湮到他伤势痊愈，你若真那么在意他，就趁他养伤这段时间为他另寻一个安身场所吧！”说罢，她不再多看寐瞳一眼，转身便要走。
　　忽闻身后寐瞳的嗓音再度响起，“漫罗！”她微侧过半张脸，冷瞥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话？”寐瞳依然跪在原地，沉默了好些时候，才分外真诚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漫罗微微一怔，而后恍然明白过来这一句道歉为的是什么，她自嘲地笑了笑，甩下一句，“我要的从来不是这句话。”语毕，再不顾寐瞳，径直朝着殿内深处去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句话，我要的是你尹寐瞳的命，你能给我吗？漫罗轻扬起唇角，笑得极为苦涩。
　　～
　　罹湮醒来是在两天以后，之前他因伤口感染发了趟高烧，烧糊涂的时候一直喊着漫罗的名字，而漫罗始终陪在他身旁，他叫一声，她便应一声，一直到他安静下来。
　　两日后的那个午后，罹湮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待看清眼前的一切，才发现漫罗正坐在床边，平静地望着他。她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见他醒来，也未有多少的欣喜，只淡淡地问了一声，“醒了啊？”
　　罹湮愣了好一会儿，才稍有怯意地唤了声，“漫罗。”
　　漫罗抚了抚罹湮的额头，感觉烧已退了，便安下心来，耐心地询问，“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还疼么？”
　　罹湮摇摇头，轻声回答：“不疼了。”
　　“那就赶快养好伤离开吧，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这儿。”说着，她站起身，“我去找容轩来给你瞧瞧，你稍等。”言下她便朝门外走去。
　　可身后那个少年却突然焦急地唤住她，“漫罗！”她侧过身去，淡然地望入他的眼，“有什么事？”
　　罹湮沉默了须臾，忽而鼓起勇气问道：“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漫罗静默地瞧着罹湮恳求的目光，半晌终是问了一句，“你想留多久？”
　　罹湮道：“永远，就像以前一样，让我一直陪在您身边。”漫罗回过身，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口吻显得过分残忍，她说：“不可能。”
　　“因为我欺骗过您、背叛过您？”罹湮问道，而漫罗却负手立于门前，冷漠地启口，“不仅仅如此，小罹，你要知道，我之所以会把你留在我这儿养伤，是寐瞳跪下来求我求来的，不然此刻你已不在我这里了。”见罹湮一怔，她复又说道：“我不希望在我身边安个麻烦，在玄漪我不过是个质子而已，希望你能体谅我的苦衷。”
　　“对你而言，我是个麻烦吗？”罹湮悲切地问，那对莹润的眸子里含着浓郁的凄楚光色，他乞求着，但愿漫罗对他摇头。
　　偏偏那女子却无情地道：“以前不是，但如今是，万一哪天右相大人或是陛下找你找到我这里，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交出去。”
　　那一刻，罹湮只觉得心里一阵剧烈的抽痛，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一层层剐割着他的心头肉，而对方只是淡薄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转身离去。
　　他痴痴地笑起来，却显得那般悲绝，分明悲伤到了极点，竟是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难受得想要立刻死去，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逼得他几近喘不过气来。

　　卷玖拾伍 突变

　　漫罗带着容轩回到屋里的时候，看到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荏弱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她呆呆地站立在门前，迷茫得不知所措。
　　而下一刻，当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立刻冲上前，至床边紧张地唤着他的名字，“小罹，小罹……”一遍又一遍。
　　而罹湮只是紧紧地拽住自己的心口，粗重且急促地喘着息，那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任由漫罗如何叫他，他都无力回答，只努力地汲取着所能捕捉到的呼吸，而仿佛这样仍远远不够。
　　似乎有一双手正使劲地掐着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得以呼吸，空气越发地稀薄，渐渐地感到了窒息。
　　容轩一见这般情况，不免一惊，“糟糕，他哮喘发作了。”打开针囊，从中取出一根银针，将罹湮扳过身来，在其背后取肺俞穴扎下一针，旋即再取一针，刺入尺泽。约莫半柱香后，罹湮的呼吸稍稍顺畅平稳起来，容轩遂将银针取出，使其平躺在床上，两指搭上他的手腕，为之把脉。
　　不过须臾，他抬眼瞥了眼依然虚弱的罹湮，淡然启口，“我要看一下你的伤势。”说着也不等罹湮作答，便自顾解开他的衣袍，见里边的一道道鞭伤虽仍显可怖，却已结了痂。仔细地察看一番，他方才侧过脸，对漫罗平述道：“没事了，你不用太担心。”
　　得了容轩的话，漫罗这才安下心来，站在床边，她痴痴地望着床上病弱的人儿，问容轩，“那么他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容轩为罹湮重新拉好衣领，掩上被子以后，淡漠地启口，“不碍事，这段日子别做剧烈运动，好好养伤，很快就会好的。”言下，他对上罹湮的眼，“伤快好的时候伤口会痒，你忍忍便是。”
　　罹湮安静地躺在床上，略微地点了下头，紧接着轻柔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我，我救你纯粹是因为漫罗。”说话间，他已站起身，与漫罗相对而立，他说：“漫罗，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语毕，他已先一步走出了屋子。
　　漫罗随着容轩走出去，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她似乎早已猜到了容轩想说的内容，“你觉得我不该把他留下来？”
　　容轩轻轻颔一颔首，漫罗浅然而笑，口吻中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可是我已经答应把他留下来了。”
　　容轩深深地叹了口气，“漫罗，你不觉得把他留在身边太冒险了吗？”
　　漫罗学着容轩的样子亦叹了口气，“我自然明白，可是……”话断在此处，过了许久，她才又开口，“或许该这么说，今日受伤的若不是他，换做其他人，我不可能答应把这么个麻烦安在自己身边，偏偏是小罹，让我无法拒绝，你明白吗？”
　　“所以你想说，你还是爱着他，并且爱得很深，爱得无可自拔，爱得不忍心看他受一点伤害？”这番话容轩问得极为平静，偏偏听在漫罗耳里便如一把重锤在一下下敲打心脏，她自嘲地笑了起来，叹道：“不然呢？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伤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冷眼旁观？我做不到。”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再背叛你第二次……”他的话还未说完，漫罗却先夺过话锋道：“如果他再背叛我第二次，便是他亲手毁掉了我对他一切的信任，到时候，我与他之间绝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容轩闻之，不禁一笑，继而讥讽道：“漫罗这是在给我承诺吗？其实你要怎么做我本不该干涉，只是没想到，时至今日你依然那样在乎他。”他略显失望地摇摇头，“你爱他，我无话可说，可你为何就不想一想，他到底为了什么才会被段则逸打成重伤赶出门，而尹寐瞳又为什么愿意为了他对你屈膝，他的身份根本不简单，这一点其实你早就知道，偏偏你要自欺欺人。”
　　被容轩这样一番咄咄相逼，漫罗心中忽而升起一分怒意，声音亦阴冷了下来，“是啊，我确实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可那又怎样？你听好了，这个家自始至终都由我做主，无论是在苍蘅还是玄漪，你容轩永远都没有资格来教训我！”言下拂袖而去，只将容轩远远甩在身后。
　　容轩平静地望着漫罗离去的身影，那样的决绝，一如以往每一次别离，仿佛注定了他始终只能远远地站在她的身后，而到不了她的身侧与之并肩。
　　直至那间房的门开了又合，他终于连她的背影也看不到，倚靠在木柱之上，他低沉地笑起来，略显疯癫之态。
　　心中暗将自己嘲笑一番：本以为我已走进了你的世界，到头来才发现，我始终到达不了的地方，其实是你的心里。
　　～
　　罹湮在子望宫里住了一个月，在那段养伤的日子里，漫罗几乎日日陪伴在他左右，对他而言已是极为满足。而有时候当他看到容轩为他复诊时眼底的悲伤，他会突然发觉自己很罪恶，也许没有他，容轩便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然而那一刻的他却是自私的，想要独占漫罗，霸着她一生一世。
　　漫罗曾问过他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究竟犯了什么错，段则逸要将你打成这样赶出门？”他说：“因为浅笙，如今浅笙出逃，而他惹出的祸，终究是需要有人为他承担。”在皇后之死这事件中，浅笙究竟担当了个怎样的角色，漫罗多少还是知道些的，所以对于罹湮的回答，便也轻易地接受了。而后她又问：“那么，你与寐瞳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一出，罹湮先是一怔，继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启口，“我不能说。”
　　漫罗打趣地瞥他一眼，笑问：“你要瞒我？”言语间尽是逼迫的意思，而罹湮却分外坚持，抿了抿唇角，又道：“我并不想瞒您，是真的不能说，但请相信，终有一日您会知道的。”
　　漫罗眯着眼望了罹湮许久，后又甩甩手道：“罢了，不说便不说吧！”她从来不曾强迫他什么，以前不曾，现在也不会。
　　那段日子过得尤为平静，而漫罗也难得地感觉到，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悠闲惬意，与心爱的人在一块儿，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快快乐乐地生活便好。
　　而自从那日与容轩争执过以后，对方对她的态度显然冷落了许多，说话时总是淡淡的，除却他与生俱来的一股傲气，剩下的便是一份清冷，仿佛恍然间对什么都不再上心。
　　漫罗曾问他是否生自己气了？他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句“没有”毫无感情，不知是真是假。
　　但一切的平静却在一个月后彻底被打破，其实如若可以，罹湮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更久一些，偏偏他还在贪图这样的安逸，而麻烦却先找上了他。
　　是夜寐瞳潜入他的房间，夜色中，他的脸背着月光看得不怎么清晰，只隐约瞧见那个男子微微向他俯下身，凑着他的耳畔凝然而道：“罹湮，计划有变，你明日就带着漫罗离开皇宫，去百醉桃渊躲上一阵。”
　　罹湮本还睡意朦胧，却在寐瞳这番话后猛然清醒，他霍然睁大了眼，望着眼前看不清表情的人，忧心而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突然？”
　　寐瞳微微凝起眉，低沉地启口，“萧珏已经下令，说无论漫罗是否是初柔的女儿，都要将其灭口，他已让段则逸开始部署，相信不出两日便会有所行动，所以要救漫罗，惟有靠明日一天。”
　　“萧珏知道了漫罗是女儿身？”虽然已是意料之中，可罹湮依然反问了句。
　　寐瞳的嗓音含了太多的压抑，他道：“是我小瞧了段则逸，没想到经过上回错杀安宁郡主一事，他还敢在萧珏面前提议将漫罗灭口，而萧珏向来顾忌圣女一族，如今又知漫罗乃女扮男装，本已对她心存狐疑，这下段则逸在一旁煽风点火，他也顾不及多余，纵然漫罗是苍蘅的皇子，他一样打算先杀了他，然后再想法子应对苍蘅那边的质问。”
　　“看来他这回是豁出去了。”罹湮感叹了一句，忽而垂下眼睑，吩咐道：“明日我会设法将漫罗带出宫去，你在午门接应我。”
　　“好。”寐瞳不假思索地应道，忽闻罹湮又道：“段则逸为那女婴之事查了十余年，若是我没猜错，他可能已基本确定了漫罗便是初柔之女，所以才会大胆向萧珏进言，另外，你切不可小瞧了他的办事效率，明早他定会进宫与萧珏商讨此事，所以明日一早你也进宫去，能拖一刻就拖一刻，而我大约在午时侍卫交接之时抵达午门，到时我要在那里见到你。”

　　卷玖拾陆 围攻

　　罹湮说：“漫罗，我带你逃走可好，远离这皇宫，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平平淡淡地过上一辈子。”多么恶俗的设想，曾被无数痴情男女来演绎，几乎被说烂了的词。宫墙围砌而成的囚牢困住了多少人？他们只是厌倦了奢华，厌倦了那些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暗黑得几近腐烂的东西——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漫罗笑说：“好啊，只要你真的能带我出去，我便跟你到天涯海角。”依然是矫情的话，说得随意，仿佛不曾将罹湮那样认真的设想当一回事，只是抱着玩笑的态度去将这个可笑的提议继续下去。而终究会去想，若当真梦想成真，纵然躲避俗世红尘是个恶俗的想法，却总会心存一丝奢望，但愿那份美好降临到自己身上。
　　罹湮颔首，“好，那你现在就跟我走。”言辞间口吻何其坚定，叫漫罗突然笑不出来，收起满脸的玩味，她再度询问：“你说真的？”
　　罹湮专注望向漫罗，“自然。”静了须臾，他复又启口，“带上你要带走的东西，立刻跟我走。”
　　当时漫罗怔了好久，忽见容轩走进花厅，便道：“其他任何东西我都可以不带走，惟独，我要带着容轩一起。”言下她深情地望向那个近日来总是对她冷漠非常的少年，对方听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不禁愣了愣，而后又淡淡地垂下眼帘，似乎当作了什么都不曾听到。
　　望着容轩那般模样，漫罗不免感到一阵失落。此时罹湮亦平静地望着容轩，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对他道：“一起走吧！”
　　容轩淡淡地回眸于他，许久才幽幽启口，“怎么走？走去哪里？”
　　“虽然危险，但我会拼尽全力带你们出去。”那个荏柔的少年眼中含着一道类似义无反顾般的光色，容轩便是被那种不曾见过的神情所劝服，而理智却告诉他，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罹湮，别忘了如今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凭什么带我们出去？”他冷冽地望入罹湮的眼，表态道：“若是留在子望宫，起码我还能保证我与漫罗的安全，可是随你离开，我预料不到结果，我不可能把自己与漫罗的性命交到你手里，这个险我冒不起。”
　　罹湮疲惫地笑了笑，“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这么理智，很多事是需要一时冲动的。”伴着他的话音落下，容轩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若是在这种时候冲动行事，可能连性命都会一并丢了。”
　　“你就算不冲动，也会丢掉性命。”此话一出，就连一直在旁微笑看好戏的漫罗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双目灼灼地盯着他。
　　容轩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罹湮轻声叹了口气，“我既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是有原因的，容轩，你就信我一次行不行？”
　　那一刻容轩突然沉默了下来，而后他走到漫罗身旁，沉声而道：“我听你的，你若愿意信他，那我也选择信他。”
　　一句话突然将一个重大的抉择推到了漫罗身上，那厢漫罗正在暗自埋怨容轩的狡猾，忽闻罹湮问道：“漫罗，请尽快做决定。”
　　漫罗鲜少瞧见罹湮这样一副认真的表情，心中暗忖怕是罹湮所言是真，“为什么那么急着要我离开？”
　　“因为有人要你的性命。”罹湮老实答道。
　　“谁？”
　　“陛下。”
　　漫罗不禁蹙起眉，“你怎么会知道？”
　　而罹湮却不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如是而道：“不要再刨根问底了，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终有一天我会一字不漏地全都告诉你。”
　　罹湮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依然是极为坚定的，不止容轩，就连漫罗也不曾见过罹湮如此严肃的模样，心忽而动摇了起来，挣扎了许久，她道：“好，我信你。”
　　～
　　而另一边，事情果然如罹湮所料，早晨寐瞳求见陛下，却见段则逸也在，于是御书房内，二人起了一番争执，段则逸的意思是，虽然还未确切的证据，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颜漫罗就是初柔的女儿，所以他主张尽快斩草除根。而寐瞳则说，颜漫罗是苍蘅送到玄漪来的质子，倘若她死于玄漪，对苍蘅那边不好交代，一旦闹得不快，可能会引起两国的战争，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的事。
　　萧珏在一旁听那两人争论了好久，心里渐渐升起一丝厌烦，无意继续听下去，便挥挥手打发了两人去。萧珏此人阴沉狡诈，纵然寐瞳与段则逸在那边因此事争得那般厉害，他始终不表态，不偏向任何人。
　　昨夜罹湮提到段则逸，说：“你切不可小瞧了他的办事效率。”言下之意便是其办事效率不容小觑，也许根本不用两日他便会采取行动。果然此话在两个时辰以后便应了，寐瞳事后才感慨，道罹湮不仅洞察力了得，而且预知力也惊人。可那时候才意识到，似乎已经晚了。
　　罹湮要寐瞳于午时在午门接应他出宫，而偏偏在巳时九刻，他突然收到消息，说段则逸已带着大批人马持弓箭往子望宫而去。寐瞳闻之心惊，立马招齐手下一支精骑队伍，也朝着子望宫而去，试图阻挡段则逸的擅自行动。
　　是时罹湮正带着漫罗往午门赶，漫罗与容轩坐在马车里，而罹湮在外驾车，忽闻马嘶长啸，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车内漫罗与容轩相视一眼，双方都意识到了事情不妙，轻轻掀开门帘一角，漫罗试图看清外边的状况，怎料仅那一小块视角，让她看到的竟是段则逸带着大批人马堵在前方，而那些侍兵手里皆拿着弓箭，此时箭已上弦，正齐齐指向他们的方向。
　　正惊诧间，忽闻身侧容轩启口，“我们好像被包围了。”他放下窗帘，复又将目光投向漫罗，“你说，相信罹湮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漫罗只觉心下一惊，莫名地起了一阵恐惧感。此刻外面突然响起了段则逸的声音，“罹湮，你干得很好，你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回来吧！”
　　罹湮大骇，有些疑惑，而更多的是惶恐，“大人……”他嗫嚅了一声，却见对方的脸色忽而阴沉，嗓音也变得冷厉起来，“过来。”
　　罹湮迟疑地望了段则逸许久，又回头瞟了一眼那垂下的车帘，似乎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段则逸是在试探他？因为他一直没将结果禀报回去，所以，如今段则逸也开始怀疑他了？为试探他是否存有二心，于是让他做这样的选择，如果此刻他走过去，那就意味着漫罗会误会他，而如果不过去，段则逸便会不信任他，而不被信任的结果，就是他与漫罗、容轩一同被乱箭穿心而死吧？
　　“大人，您真的要杀了她吗？”罹湮如是问道，嗓音突然变得暗哑无比。
　　而段则逸却道：“你下不了手，那由我亲自动手也好，我的耐心并不好，所以要想活命，就快点滚过来，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杀了。”
　　真的别无他法了吗？也许……是吧。当时罹湮这般想着，随后跳下马车，迈着极为缓慢的步子朝着段则逸的方向走去。
　　漫罗在后车中听着二人的对话，又瞧见罹湮弃她而去的背影，忽而自嘲地笑了笑，“我似乎不该信他。”
　　“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说话间，容轩一把抓住漫罗的手臂，“如今该想的，是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漫罗又望了一眼外面那阵势，哀叹了声，“说真的，很难。”言下她突然拉过容轩的手环住自己的纤腰，“抱紧我，别放手。”伴着话音而落，车厢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开，漫罗施展轻功腾空跃起，一闪身则已欺近段则逸与罹湮，她邪气地笑了笑，对着二人道：“我很好奇，两位是几时串通好了打算来夺我性命的，不知可否在我死前给我个明白？”
　　她这话倒是问得落落大方，却是将罹湮的脸色刷白了几分，而段则逸却很潇洒地答之，“告诉你也无妨，其实罹湮一切的行动都是我一早设计好的，在苍蘅刻意接近你是如此，这次重伤重回你身边亦是如此。”
　　“原来如此。”她轻轻地笑起来，“段大人很懂得巧用人的弱点，而罹湮，你也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已经被罹湮背叛过一次了，为何却还没有学乖呢？总是一次次地沉溺于谎言，直到自己真正被出卖了，才后悔莫及，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放箭！”段则逸拉过罹湮向后退去，而后一声令下，百支箭矢破空飞来，漫罗刹那感到，死亡离自己那么近。

　　卷玖拾柒 逃杀

　　百支箭矢破空而来，箭尖带着阴冷的寒光直逼向漫罗与容轩的方向，刹那间有一种错觉侵入心头，仿佛死亡离自己那么近。然而即便如此，却也不能轻言放弃，她还不想死，更不能拖累容轩与自己一同死。
　　纵身一跃，她带着容轩飞掠而过，堪堪避开那百支朝着同一方向射出的箭支，再侧身时，却见那百名将士手中弓把又重新上了箭。
　　“段则逸，可是萧珏授意你杀我？”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漫罗冷然而问，然段则逸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回了一句，“是与不是已无所谓了，总之今日你必死无疑。”
　　漫罗不禁眉头深锁，再瞥一眼那边的罹湮，她的心里突然很难过，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苦涩到了尽头，反而不知是一种怎样的味道了。
　　罹湮亦专注地望着她，那对眸子里不知为何含着一层浓郁的忧伤，可是，他到底有什么可忧伤的呢？被欺骗出卖的人是她，被伤害了一次又一次的人也是她，就算真要忧郁，也该是她忧郁，而如今他却露出这样的神情，又是在博取谁的同情？
　　别过脸刻意不去看罹湮，漫罗微微扬起唇角，笑道：“段则逸，如果我死了，苍蘅那边必会追究，到时候你怎么办？”
　　段则逸低声笑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那般地笑，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幸而段则逸面相温雅，那一笑反是把他刻画得年轻了几分，他说：“那不是我该管的，我的任务只是杀了你，至于你死后苍蘅会采取怎样的行动，玄漪自然会有法子对付。”言下，他的手再度抬起，随后重重甩下，“放箭，射死颜漫罗！”
　　伴着那一句命令，箭支飞掠，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一把握住一支箭矢，以此为兵挡去那些接连而来的射杀，一边要自卫，一边仍要保护容轩，纵然她武功不弱，然面对百人攻击，又当如何躲之。
　　而若是躲避不了，那么迎接他们的就只有一条路——死。
　　一支箭飞速划过她的臂膀，割破了袖管，落下一道血红的痕迹。
　　“漫罗！”容轩焦急地唤了一声，口吻中透着些许慌张，漫罗拉着他避过数支箭矢，冷静地回了一句，“没事，小伤而已。”
　　而罹湮看着那般阵势，当瞧见漫罗受伤的时候，心里亦是惶恐的，他想，若不是段则逸拦着他，也许他真会冲动地跑出去。
　　当时分明已经打算飞身而出，凭他的轻功，要想带漫罗逃离其实并不难，偏偏那时候段则逸的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他侧过头，却见对方眼中那一抹光色很是厉辣，“你要是敢救她，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罹湮闻之大骇，本已踏出的一个步子又收了回来，他双手紧紧地握拳拢入袖中，对自己无数次地说道：“罹湮，你要忍住。”
　　正此刻，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众人纷纷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却见是寐瞳领着他的一支精骑队伍踏着尘土狂奔而来。
　　段则逸心知事情不妙，立刻下令，“不用理会，继续放箭射杀！”话音落，百箭齐出，而同时寐瞳的队伍也已赶到，将漫罗与容轩藏在队伍之中，那些箭矢纷纷被打落在地，而后寐瞳冷眼望向段则逸，道：“段大人，你胆子很大嘛，竟敢擅自行动！”
　　那一刻，罹湮瞧见寐瞳赶来支援，心里顿时喘过一口气，而忽闻段则逸又道：“我怎么擅自行动了？陛下一早便让我部署此事，如今部署完毕，自然该有所行动。”
　　寐瞳不禁冷笑，无情的目光从那些手持弓箭的士兵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又回看段则逸，“那么敢问，你可有陛下的亲笔御函？还是说，赵公公给你送来了圣上口谕？”见对方脸色变得稍显难看，他再度启口，“如果没有，你凭什么发兵围攻颜漫罗，纵然她该死，也当等陛下的命令下来，否则你没有资格做决定！”
　　段则逸冷然一哼，反过来质问：“尹国师，你如今处处与我作对，又对颜漫罗多加袒护，可是对她有了感情？”
　　寐瞳闻之不觉一惊，继而眯起眼，目中含着一抹危险的气息，“我并未袒护颜漫罗，而是她确实不能死，万一苍蘅与玄漪起战乱，死伤无数不算，更是闹得人心惶惶，有损陛下声誉，我不可能置黎民百姓的安危于不顾，相信陛下也不会！”
　　“好一个尽心尽力衷心为民的国师大人啊！”段则逸讥讽道，而后坚定地表态，“那你就听好了，今日我必杀颜漫罗，无论你怎么说都救不了她。”
　　寐瞳的嗓音似又低沉了几分，“若是如此，那么我也不再与你讲任何情面，大不了你我战一场，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百人箭仗更厉害，还是我的精骑队伍更了得。”
　　犹如战帖下达，恍然间那块空地上双方战起，场面极为混乱。反是那主事的二人退到了战乱之后。
　　寐瞳的精骑本就十分了得，段则逸的百人箭仗要取胜，只能倚仗人数的优势，偏偏照如今的形势看来，显然是寐瞳那边更占上风。段则逸如此狡猾，又岂会将自己投入纷乱中，拉着罹湮退到远处，忽见那厢漫罗似是在与寐瞳争执，便是趁着那个机会，他忽而下令，“射杀颜漫罗！”
　　寐瞳猛然惊醒过来，却见数十支箭射向他们的方向，他立刻上前，手握玉箫将箭矢一一打落，却忽又听到身后传来容轩的一声惊呼，“漫罗！”
　　寐瞳立刻回身看去，惊见漫罗正挡在容轩的面前，双手抓着对方的上臂，而背部插着一支箭，似乎正中心脏的位置，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裳。瞧那阵势不难看出，是漫罗为容轩挡了那一箭，偏生这支箭恰恰命中致命部位。
　　他迅速闪至漫罗身旁，担忧地唤道：“漫罗，漫罗！”而那女子显然很虚弱，双唇微微翕动，却终究一字未语。
　　远处段则逸瞧见这般情况，满意地笑起来，随后又扬声道：“杀颜漫罗，不准手下留情！”
　　寐瞳赶紧拉过自己骑来的白马，冲着容轩催促道：“立刻上马，逃得越远越好！”言下挡在二人身前，将那破风而来的箭支打落，继而又喊道：“快一点！”
　　容轩带着漫罗飞身上马，临走前对寐瞳说了一句，“谢了，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必定涌泉相报！”而后拉过缰绳，狠狠一掌打在马身上，只听白马长嘶一声，飞快地冲了出去。
　　～
　　晚些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容轩驾马一路往苍蘅的方向逃去，至夜已达玄漪边境。某废弃的寺庙里，容轩将漫罗拥在怀里，是时漫罗已被封住了各个重大穴位，血是止住了，可人却奄奄一息。
　　容轩拼命地唤着她，“振作一点，漫罗，你不可以死，绝对不可以！”
　　虚弱的人儿脸色苍白，好似那一箭已将她体内的血全部抽干，几近透明的脸，越发映衬得漫罗的脆弱。微微睁开眼，她淡然地看向容轩，继而无力地启口，“容轩。”
　　“我在，我一直都在这里，我还没离开你，所以你也不可以先离开我！”他使劲地摇头，心里仿佛难受到了极点。
　　而漫罗却轻轻地扬起了唇角，笑得很荏柔，“傻瓜，我死了就没人再困住你了，你也不用再留在我身边当男宠，那样，岂不更好？”
　　容轩依然在摇头，那一刻，漫罗好似在这个向来冷傲的少年眼中看到了一丝泪光，意识恍惚间，只听他说：“不好，一点也不好，我不准你死，颜漫罗，你听清楚了，我不允许你就这么死了，你要是敢死，就算追到阎王殿，我也定要将你追回来。”
　　漫罗唇边的那一抹笑意忽而浓烈了几分，努力地伸出手，她轻轻地拂过容轩的脸颊，那般细细地抚摸，指尖的冰凉带过每一分肌肤，“容轩，最后回答我一次，你可还恨我？”
　　容轩微怔，沉默了须臾，忽而启口，“这种时候别再说这些了。”
　　漫罗嬴弱地合上眼，久之又缓缓睁开，“可是，我很想知道。”她的声音很微弱，但容轩却听得分外清晰。
　　一个伤得这般重的女子，明知自己可能有生命危险，却仍旧如此执着于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只能说明，她是真的很在乎。
　　容轩突然笑了，笑得很浅，带着些许的苦涩，“你怎就如此的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爱你啊，漫罗，你让我爱上了你，如今我又怎么忍心再继续恨你？怎么舍得再伤害你？”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地启口，“答应我，千万不能死了，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卷玖拾捌 乐师

　　寐瞳是一名乐师，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可以这么认为。当年萧珏最初遇见寐瞳的时候，寐瞳还未及冠，那一年他坐在城南小溪边的柳树上，吹着他最爱的那支曲子——乱红。那天萧珏就坐在柳树下，望着水面倒映出的杨柳翩翩，听着那支略显忧伤的萧曲。
　　后来萧珏问寐瞳，“你可愿跟我回去？”
　　寐瞳依然坐在杨柳树上，高高地看下来，见萧珏抬头望着自己，他好奇地偏了偏脑袋，“回去哪里？”那年他并没有今时今日的霸气与邪佞，那一眼之间给人的感觉很美好，绝色的容颜配上那一双灵动的眼睛，是那样的楚楚动人。
　　萧珏说：“跟我回宫里去，皇宫里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我都能给你。”
　　寐瞳浅然笑起来，那笑容犹如阳光一般温暖和煦，他说：“那你能让我当官吗？”当时那话放在如今，他或许不会说，可当年他却问得那样理所当然。
　　萧珏好笑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孩子，“当然，你想当什么样的官？”寐瞳想了好久，而后回答道：“乐官。”
　　寐瞳跟着萧珏入宫的那一年，他才十七岁，而眨眼之间，却已过了七八个年头，他从似水年华一路走来，从掌管歌舞乐音至只为陛下一人办事，这些年来，他早已褪去了那年的青涩，如今朝中再没有那个年轻温和的乐师，只有一个手段强硬，办事雷厉风行的国师。
　　然而在萧珏的心里，他却始终记得那一年，那个笑得温暖和煦的尹寐瞳。甚至有时候，他会后悔自己当日的决定，后悔让他当国师，似乎从那以后，他便极少听到寐瞳吹箫，只是偶然间，他会说：“寐瞳，给朕吹一曲吧！”
　　寐瞳说：“好。”可是同样的旋律中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动，萧珏说不清那是为什么。
　　段则逸带着百人箭仗围攻漫罗的那一日，寐瞳助其逃走，而接下来的残局，几乎是由他一人解决的。
　　“全部退下。”伴着寐瞳的一声令下，手下精骑纷纷收兵退到他的身后，而他只是站在站在原地，冷漠地望着不远处的段则逸与罹湮，轻笑着说：“段大人，今日这事儿便就此散了吧，寐瞳不奉陪了，告辞。”言下转过身，右手一挥，那支精骑则沿着原路返回。
　　怎料是时段则逸突然怒喝：“想逃？没那么容易，尹寐瞳，你既然放走颜漫罗，就该承担起责任。”说罢，手指向寐瞳，冷然启口，“我要你偿命。”
　　精骑队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而寐瞳却突然说：“不准停下来！”语毕他举起玉箫，吹了一个短促且尖锐的音，那些马儿却似都能懂他的意思一般，飞奔着朝前而去。而后他回过身，望着百人手持弓箭对着他拉满了弓弦，他不屑地笑起来，“段大人可是打算谋杀朝廷命官？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段则逸阴恻恻地笑起来，“陛下若是知道你放走了颜漫罗，想必会被诛九族的人是你吧？”
　　寐瞳的笑意更浓了些，“寐瞳孤身一人，纵然被诛九族也就这么一条烂命，不像段大人，家有妻小，杀了我怕是要连累他人。”他微眯了眼，笑容越发邪佞，当真如妖孽一般，隐隐中透着一股妖气，“不如，让寐瞳来救您全家一回吧！”
　　他突然将手中玉箫举起，放置唇边，而下一刻，一段尖利刺耳的音调顿时响起。罹湮闻之大骇，一把拉住段则逸的手臂，道：“大人，莫与音杀之术硬碰，待回去从长计议吧！”说着，他携其纵身跃起，施展轻功而去。
　　罹湮轻功了得，三两下便逃了很远，因而并未为音杀所伤，而剩下的那些侍卫，却无一幸免。
　　事后段则逸将此事上报圣上，指责寐瞳私自放走颜漫罗与容轩，并伤其百人箭仗。金銮殿内，寐瞳表现得极为淡定，冷眼瞥向段则逸，他反问道：“难道段大人私自围攻颜漫罗就是没错了？”他巧笑嫣然，“段大人，您似乎将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高了，未得皇令擅自行动，敢问您将陛下置于何处？”
　　此话他问得极为刻薄，同时将段则逸推到一个不利的局面上，后者不禁蹙起眉头，衔恨道：“你少含血喷人，颜漫罗乃初柔之女，她非死不可！”
　　寐瞳冷笑一声，“证据呢？没有证据你说什么都没用？但颜漫罗是苍蘅七皇子，这却是我们大家都明白不过的事。”他一步步地逼近段则逸，终是寒着声问：“你明知此事存在着隐患，可能引起两国战争，却仍置之不顾。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而你偏偏反其道而行，又是安得什么心？”
　　“你……”段则逸气急，怒指着寐瞳欲反驳，而此时座上萧珏却突然开了口，“全都给朕闭嘴！”眯起眼，他看着座下二人，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段爱卿先退下吧，此事朕会设法解决。”
　　既然陛下都如此说了，段则逸自是不好再继续逗留，只狠狠地瞥了寐瞳一眼，便恭敬地跪安了。
　　而后偌大的金銮殿内突然只剩下了萧珏与寐瞳二人，他们彼此对望，那种眼神竟出奇的相似。
　　“你可知道你这么做将会给朕带来多大的麻烦？”萧珏的嗓音显得很低沉，而寐瞳却丝毫不畏惧地回道：“陛下，微臣不过是以玄漪的安危为重，难道做错了吗？”
　　萧珏微眯着双眼冷冷地看着他，“寐瞳啊，你何时变成了这样？”他不禁又叹了一声，“想我当年将你带回之时，你可没有如今这般牙尖嘴利。”
　　寐瞳淡然地笑了笑，“陛下过誉了，不过，人总是会变的。”他稍稍一顿，继而接着启口，“其实从您将我带回宫的那一刻起，您就该知道，寐瞳不可能永远是当年那个青涩得除了吹箫什么都不懂小孩子，在这宫里，又有谁还能保住那样一份纯真？”他冷笑着，言下之意便是，陛下，我之所以会变成今时今日这般模样，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萧珏闻之大怒，拍案喝道：“尹寐瞳，你好大的胆子！”
　　寐瞳掀过衣摆跪下身来，“陛下若真要为此事责罚我，寐瞳也无话可说，然而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玄漪的太平，若是陛下还愿意相信我，就将这件事交由我来办，我会尽快打探到颜漫罗与容轩的下落，一旦确定了颜漫罗便是初柔之女，我定会亲手杀了她。”他不再自称“微臣”，而是以“我”来代替，只是言辞间仍是透露着无比的认真。
　　萧珏平静地凝望着他，沉默了须臾，突然问：“只要颜漫罗一死，苍蘅那边必会有所行动，你今日为保玄漪太平，可以不顾一切私自放走颜漫罗，如今你又要朕如何相信，若是确定了颜漫罗乃初柔之女，你便能做到手刃她？”
　　寐瞳轻轻地摇了摇头，“若是可以，我当然不想杀颜漫罗，但倘若她真是初柔之女，那便是玄漪的一大威胁，圣女一族若再度复活，即可颠覆王朝，到时候怕是受苦得亦是黎民百姓，与其那样，还不如我亲手杀了她，然后……”他抿了抿唇角，复又道：“然后，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那一日，萧珏终是允了他。事后寐瞳问罹湮，“你究竟想如何？”他自是知道罹湮不会出卖漫罗，也知当日一切皆是段则逸一人的阴谋。
　　而罹湮却答他，“我想和漫罗回到过去，哪怕当时只是个男宠，也好过如今被她误会。”他眼底满是哀伤，最终道：“若是别无选择，我宁愿亲手去终结这段感情，至少不必给自己留下遗憾。”
　　那个午后，寐瞳望着罹湮眸子里的坚定，许久颔首而道：“好，我答应你。”
　　两日后的黄昏，容轩从破庙中走出来，忽见寐瞳站在庙前，淡漠地望着他。他亦平静地看回去，久之问道：“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杀漫罗，还是带她回去？”
　　寐瞳微微扬起唇角，笑得极为浅淡，“今日我来，并非为了漫罗，而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容轩一怔，又道：“当日你助我与漫罗脱离险境，我曾承诺这个人情他日必报，所以只要不是强人所难，我一定答应你。”
　　寐瞳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我要你一个人回苍蘅去。”
　　“不可能。”容轩拒绝得很是洒脱，他不可能丢下漫罗不管，寐瞳的这个要求显然已触犯到了他的底线。
　　而寐瞳却说：“那我问你两个问题，”顿了顿，他复又启口，“你爹病重危在旦夕你救是不救？你弟弟被冤入狱秋后问斩你救是不救？”

　　卷玖拾玖 断崖

　　容轩陪在漫罗身侧整整三天三夜，那个女子总算从昏迷中彻底苏醒过来，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之前的三日，他并没有继续带着漫罗逃杀，一来是她身上的伤势实在太过严重，恐怕禁不起那般颠簸折腾，再来，段则逸若是要追杀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定是往苍蘅去找，所以他们不能回苍蘅，而此庙位于玄漪与苍蘅的交界处，却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可是寐瞳却找到了，那日他只是给他带来了两条不好的消息，然后说：“三日后我再来，希望到时候你已有了决定。”而如今离约定的日子只剩下两日，望着眼前虚弱苍白的女子，他又怎么忍心抛下她不管？
　　漫罗接过容轩为他煎好的一碗药，小小的一个碗，也不知他是从哪里讨要过来的，她只是很配合地服下药，也希望自己能够快点好起来。
　　前几日她几乎总昏迷着，偶尔醒过几次，见容轩焦急的模样，不免心疼。身上的箭已被拔去，血也止住了，可是伤口仍是疼得要命，那时候总见容轩为她担忧，她其实很想说，“容轩，你走吧！别管我了。”
　　可是对方每每抢在她前头先开了口，他说：“没事的，你心脏的位置比常人偏了些，所以这支箭不会要了你的性命，你定要好生修养，赶快好起来。”迷蒙间，漫罗望着容轩那关切的眼神，满足地合上眼，竟又睡了去。
　　待到醒来后，见容轩依然对她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心里多少有几分感动，思及罹湮对自己的一次次背叛，她不免心寒。那时候，漫罗心想，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回大难不死，此后她定要一心对容轩，绝不让他再伤心难过。
　　而她却不曾想到，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却在两日之后彻底地破灭，那一天，天空火红一片，太阳正要落山，红霞布满了天际，云层边缘散着一层金光，那样的妖娆，却又那样的惨烈。
　　那天容轩说：“我们走吧。”漫罗并未问他走去哪里，只说：“好。”当时她心里早已有所决定，往后容轩去哪儿，她便去哪儿。
　　可是那一天，他们沿着骊山边缘驾马狂奔，却终在半途为人所截，而那个人，正是寐瞳。
　　他依然带着他那支精骑队伍匆匆赶来，见漫罗与容轩，勒马对望，不久冷然启口，“陛下有令，请七皇子随我回宫。”
　　容轩本当寐瞳前来是问他要一个答案的，怎料他此行却是为了漫罗。紧紧将漫罗拥在怀里，容轩道：“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寐瞳脸上无笑，竟是没有了在苍蘅初见时的那抹绮丽，他轻轻地摇着头，叹道：“容轩，你阻止不了我。”
　　“是吗？”容轩淡然而问，旋即在寐瞳还未及反应之时突然掉头往回奔去，寐瞳猛然意识到容轩是打算逃走，立刻带着那支精骑猛追上去。
　　“漫罗，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们，这次，就由我来保护你。”坐在马鞍上，他深情地对漫罗如是而道，那女子莞尔一笑，“其实你应该把我交给寐瞳。”
　　“不行！”伴着那坚定的二字蹦出唇齿，眼前竟是一条死路。悬崖峭壁，急急勒马，有时候想，若是连上天都不相助，那么生路又究竟在何处？
　　前有断崖，后有追兵，这场面委实令人无奈，偏生寐瞳已然追至眼前，他依然坐在马上，漠然启口，“如今还想逃去哪儿？别再做垂死挣扎了，同我回去吧！”
　　容轩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走到寐瞳面前，“如果我答应你之前的要求，你是否能够放过漫罗？”
　　寐瞳喟然长叹，“你应当早些答应我，如今已晚。”
　　漫罗并不知这二人间有过什么交易，只是隐隐感觉有股不祥的预感。那日的黄昏，天色红得刺眼。
　　寐瞳说：“是陛下要我带漫罗回去，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容轩突然恼了，压低了嗓音质问：“为了萧珏，你可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吗？”
　　寐瞳的目光很淡，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不。”他竖起食指，“第一，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第二，我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陛下，而是为了玄漪，为这天下。”
　　言下手一挥，下令道：“给我带走颜漫罗！”他冷眼看向容轩，终是加了一句，“任何阻拦者，杀无赦！”
　　容轩从来不怕死，那一刻他挡在白马身前，展开双臂一步都不愿意让开，寐瞳残忍地一笑，下了马，一步步走到容轩面前，“你曾经说过，你欠我的一个人情定当涌泉相报。”
　　容轩没有开口，仍是寸步不移地守着漫罗，久之才回了一句，“你休想将她带走。”然而话音未落，胸前突然扩散开一股剧痛，同时身后是漫罗的惊叫声，“容轩！”
　　那个伤病中的女子迅速下了马，本欲跑到容轩身侧，却怎料寐瞳突然拎起容轩，一掌打在他的腹部，将之打飞过去，不远处的一名将领将他接住，只听寐瞳无情地道：“带回去，埋了。”
　　是时寐瞳一剑插入容轩的胸膛，长剑穿过他的身体，鲜血漫开来，染红了衣裳。漫罗依然记得，大哥死得那一天，也是这般场面，那天的天色很暗，阴沉沉地像是要下雨，后来暴雨降世，她却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寻觅着仇人的踪影，那样疯狂，那样悲伤。
　　而今日，天气很好，天空异常的红艳，那云霞如血一般，容轩胸前的一片血迹惹红了她的眼，泪水顿时划破眼眶，她拼命地摇着头，“不要！不要！容轩，你不可以死！”
　　此时又有马蹄声响，寐瞳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却见是罹湮驾马而来，至他们面前二话不说便下马冲向容轩，探了探他的鼻息，立刻大惊，“尹寐瞳，你居然真的杀了他？”
　　而那时的寐瞳面无表情，仿佛修罗一般残忍，“我早就说过，挡我者，杀无赦。”
　　“你无非是想要我跟你回去。”漫罗痴痴地笑起来，配上脸上残留的泪渍，显得何其癫狂，“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尹寐瞳，我与你不共戴天，愿我化作厉鬼，让你血债血偿！”言下她立马转身，朝着悬崖边缘奔去，而后纵身一跃，跳下深渊。
　　那一连串的动作太过突然，那般的决绝，那样的义无反顾，女子苍白的脸在空中一闪而过，却再也看不到。
　　“漫罗！”罹湮大骇惊叫，旋即飞身掠过，追着漫罗的身形亦无所畏惧地跳下断崖。
　　漫罗只觉自己一个劲地往下坠，好似这深渊真如一个无底洞一般，耳畔是猎猎风声，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多个场景。
　　那一天，她手持长剑冲上大街，拼命地喊着尹寐瞳的名字，后来在某棵溪边树旁，她疯了一般地舞剑，激起水花四起，是容轩最终找到她，对她说：“漫罗，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容轩很少对她表达心意，但他曾对罹湮说：“她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眼前只有这一条路，不需要任何选择。”他也曾对她说：“我既然决定了跟着你，你就休想撵走我。”他不善言辞，却说了很多让她感动的话，那些话她记到了今天，他也做过很多让她感动的事，那些事她同样永生不忘。
　　她受伤的时候，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当时她问容轩，“你可还恨我？”容轩心疼地骂她：“你怎就如此的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爱你啊，漫罗，你让我爱上了你，如今我又怎么忍心再继续恨你？怎么舍得再伤害你？”
　　明明想好了从此以后只爱容轩一人，偏偏他就这么先走了一步。身侧的风划过皮肤生疼生疼，却终究比不过心里的那种绝望难过。
　　有一个声音穿越了一切传到她耳边，那人说：“漫罗，你不能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啊！是罹湮，这是罹湮的声音呐！他，追着她跳下来了吗？自嘲地笑，也许比哭更难看。
　　容轩曾与她为了罹湮而争执，他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再背叛你第二次……”他没问完，她却先答他，“如果他再背叛我第二次，便是他亲手毁掉了我对他一切的信任，到时候，我与他之间绝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他说：“你爱他，我无话可说，可你为何就不想一想，他到底为了什么才会被段则逸打成重伤赶出门，而尹寐瞳又为什么愿意为了他对你屈膝，他的身份根本不简单，这一点其实你早就知道，偏偏你要自欺欺人。”当日轻易惹恼她的话，如今看来，却那样的有道理，看来，错的人终究是她——颜漫罗。

　　卷壹佰 桃渊

　　她好像很多时日没有开口说话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而世事总那般弄人，当日她分明不想活了，而上天却让她死里逃生。
　　身上的伤一点点地痊愈，可是心里的伤似乎仍在一分分地溃烂。突然觉得很孤单，虽然那个人总是陪在自己身边，他与她说了很多话，而她真正给过回应的却屈指可数。
　　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隐隐作痛，她躺在小溪边，那个人正在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体，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而她苏醒后只是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那个人说：“这里是百醉桃渊。”
　　她的伤要远比那个人来得严重，加之之前心旁中的那一箭，让她连着好几天都沉沦在梦魇之中。那人总是陪着她，为她亲手煎药，为她包下衣食起居一切的照料，那份细心绝不比容轩差，可似乎再也引不起她的感动。
　　那人曾感慨说：“没想到断崖之下竟是百醉桃渊，我曾想带你来此过二人世界，不料如今竟用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当初的梦想。”当时她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不想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总是在引导着她开口说话，可是她却总是以沉默来回应他。那人曾经跪在她身前，恳求她，“漫罗，求求你说句话，求求你再叫我一声‘小罹’。”
　　她只是淡漠地望着他，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无悲无喜、无痛无痒。
　　百醉桃渊，这个名字很美，而这里的夕阳也一样很美。每日的黄昏，她都会坐在小屋前的长凳上，痴痴地望着那美丽的夕阳，是时落日余晖映晚霞，将天际染作一片殷红，云层的边缘泛着金光，残阳似血，残霜如画。
　　算起来，如今外边又是隆冬，自她在柒林殿“诈尸”以来，已整整过了一年光景。而百醉桃渊里却依然很暖和，那个人说：“百醉桃渊四季如春，是一个神仙眷侣居住的地方。”
　　她记得容轩最爱在黄昏时分静静地望着夕阳，他曾告诉她，说他娘还活着的时候，曾有一次带他到院子里去看夕阳，那天天空变成了绯红，是他生命中所见过的最美的时刻。
　　她有一个愿望，希望能有那么一天，一切都太平了，她将挽着容轩的手，一起坐在庭院内，抬头看那绚丽夕阳，待到年纪大了，两个白发的老人依然能够相互扶持着，看庭前落蕊，便如他们这一路走来的青春年华。而年华会凋谢，爱却可以永恒。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实现这个愿望，容轩却先死在那样一个娇艳的黄昏，一样绯红的天，却映出心底的一片苍凉。
　　自从来到了百醉桃渊，仿佛一切都变得平静了许多，就连过去一颗摇曳的心也变得静如死水，可偏偏还在反复地想很多事，那些与容轩在一起的快乐或悲伤的回忆，到这一刻，统统化作对自己的折磨。
　　那个人又对她跪下来了，他求她不要胡思乱想，他求她叫他名字，可她终究只是冷眼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这天他哭了，跪在她身前默默地流泪，他说：“漫罗，我错了，求你不要再这样了。”她依然看着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些眼泪，表现得极为凉薄。
　　他又说：“我没有出卖你，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我是真的想带你逃走，我根本不知道段则逸的计划，但我不能让他怀疑我，不然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你有多恨他，我也有多恨他，他杀死了我的爹娘，但既然我选择了潜伏在他身边报仇，我就不能让他发现丝毫破绽，你明白吗？”
　　她仍旧沉默，只是心里的某块地方似乎软了下来。他还在哭，泪珠一串串地往下滚落，她微微抬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庞，指尖碰触到泪水，温润中却好似带着一分冰凉的触感，她问自己：是不是悲伤的眼泪都该是这样的温度？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温柔地亲吻，一如往日一般柔情似水，可是泪水却仍在坠落，他哽咽着问她，“可不可以原谅我？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
　　她冰凉的手指轻微地颤动了下，淡然地凝望着眼前的这张满是泪痕的脸，她唤他，“小罹。”也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到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诧，偏偏罹湮却兴奋得破涕而笑，他激动地握着漫罗的手道：“你终于愿意理我了，你终于愿意再叫我小罹了！”
　　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凄然，“小罹，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罹湮微怔，而后垂下眼睑，“很多。”他说：“我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若是可以，我自然不希望你误会我，可是更多的时候我是有苦难言，有些事我是真的不能说。”
　　“那么，你能说的有哪些？”她的口吻还是很淡，却不如先前那样冷漠了。
　　罹湮道：“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一直在寻着机会找段则逸报仇，还有萧珏，终有一日我会让他从现在的这个位置上下来，寐瞳是站在我这边的，皇后的死是因为她替寐瞳偷圣女塔的钥匙，可是萧珏却误会她深夜私会情人，而事实上皇后确实爱浅笙，如今，浅笙在苍蘅，他会去求见你父皇，从他口中讨要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漫罗听到这里，不禁心感困惑，“我的身世？”
　　罹湮微微颔首，“对，据我如今所得到的信息，你的亲爹叫颜宇，是苍蘅王的亲弟弟，而你的娘叫初柔，曾是玄漪圣女一族的圣女，在多年前，圣女一族还存在着的时候，她们的权利大过王族，历代皇帝的人选皆是由她们定下的。可是就在廿年前，圣女一族一夜被灭，初柔是当时惟一一个没有被找到尸体的圣女，还有她的女儿，在那一夜与她一起失踪。”
　　漫罗恍然，“圣女一族具有过大的权利，所以萧珏顾忌她们，便派人灭其满族，怎料竟有幸存者，而我是初柔的女儿，身上流着圣女的血液，萧珏要杀我，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罹湮又点点头，“正是，一切从开始就是个阴谋，萧珏当年弑父篡位，可见其多么在意这个皇位，而圣女一族一旦恢复，便可能推翻王朝、再立新王，故萧珏要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你。”
　　漫罗微眯了眼，沉默了须臾，感慨道：“好可怕的一个人。”继而对上罹湮的眼，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忽而又问：“你告诉我这些，为的又是什么？”
　　罹湮眼底泛起一丝悲意，“你仍旧不信我，认为我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漫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半晌冷然而问：“我凭什么相信你？当然，你可以说之前是我误会了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因为你口中所谓的苦衷，再一次地选择牺牲我？”
　　“我不会！”罹湮尖利地喊道，而后口吻变得极度悲切，“我曾经说过，我对你的爱里没有任何的欺骗，所以我绝对不会置你于不利的地位，我所做的任何决定都会建立在你平安无事的基础上，懂吗？”
　　罹湮说得极为深情且真挚，让漫罗一时间略有感动，望着依旧跪在她面前的罹湮，她轻声道：“你先起来吧！”随之轻轻一扶，将他带起，“小罹，你该明白，我再三相信你，是因为我心里仍对你抱有希望，期待着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正如你所说的，你对我的爱里没有欺骗。”
　　罹湮与漫罗并肩坐在床沿，他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将之带入自己的怀抱，“我很感激到这种时候，你依然愿意相信我，漫罗，既然我们好不容易能够远离外边的喧嚣，得一阵清净的日子，那么至少这段时日让我们什么都别去想，好好地过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可好？”
　　漫罗本还安静地贴着罹湮的胸膛，忽闻他如此说，她猛然抬起头，避开了他的碰触，“罹湮，容轩才刚走。”
　　罹湮略微一愣，旋即问道：“你觉得我比不上他？还是根本将我当作了他的替身？”话里稍显薄怒，漫罗不禁心慌，连忙解释，“没有，我只是怕他在天有灵，看到我这么快又与你走到一起，他会难过。”
　　这话却是大实话，可是那一刻看到罹湮的不悦，她忽然很怕连这个人都要离开她，她想她是再也没有勇气去承受孤单寂寞了。
　　而罹湮道：“不会，如果容轩真的爱你，定会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

　　卷壹佰零壹 红妆

　　午日的阳光很暖和，洒在皮肤上显得微痒，罹湮喜欢在这样的午后搂着漫罗，坐在那棵美丽的桃树下，痴痴地望着眼前潺潺而过的小溪流水，看随波漂流的粉色花瓣。
　　漫罗会伸出手，去应接那柔软的花瓣，那触感被她说起来很温柔，而罹湮总是将那花瓣捏在手中，用拇指轻轻地去揉捻，然后道：“确实很温柔。”
　　近日漫罗时常笑，罹湮极少瞧见她笑得那般温婉，他说：“以前的颜漫罗不会这样笑，就算笑了，也总觉得笑容里含了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漫罗闻之忽而望向天空，视线仿佛能穿越了云层到达更遥远的地方，她不禁感慨道：“也许以前真的不快乐，而如今……”她静了一会儿，忽而对上罹湮的眸子，深情地与之对望着，“我好像有些明白幸福的感觉了。”
　　罹湮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那细腻的触感让人感觉很是美好，他的眼睛依然美到极致，犹如每时每刻都含了一片情，眸中似可容纳一片汪洋，那种温柔的情愫便如大海将你淹没，漫罗总是忍不住地沉溺其中，却又心甘情愿。
　　“我记得我们在冷霜勾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我的眼睛很漂亮。”罹湮略显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的眼睛很像柒林，后来知道了，却又想着能取代柒林的位置，如今想来，当时的我真傻。”
　　漫罗侧目望向罹湮，记忆瞬间又回到当年，她想起她曾经狠狠地甩了罹湮一个巴掌，然后告诉他：“谁都休想取代柒林的位置，惟有他才有资格走进我的心里，而你，永远都不是他。”当时说的每一个字如今都依然清晰，他不禁伸出手抚摸罹湮的左颊，心疼地问他，“还疼么？”
　　罹湮略微一怔，而后微笑着摇摇头，“不了。”偏头想了想，忽又道：“已经过了快三年了呢！”
　　之后许久未语，忽而她双唇翕动，道出一句，“其实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柒林，只是他再也不是无可取代的了。”这句话她说得很淡，也不知是特意告诉罹湮，还是只为了说给自己听。
　　那天他们一起坐到了黄昏，第一次漫罗在抬头看夕阳的时候，罹湮真真正正地陪在她身旁，百醉桃渊的夕阳依然美得不像话，但漫罗却说：“美是美，只是这么红的天，总让我情不自禁地会想起容轩。”她顿了良久，才又接着启口，“我总觉得，容轩死的那一天，天空好像在血中浸染过，红得太过刺眼。”
　　罹湮一时无言，抬头望着那片艳红的夕阳天，他突然问：“你还想着容轩吗？”
　　漫罗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思念他。”不久又跟上一句，“我很爱他。”
　　罹湮眼中顿时泛起一抹凄然，“那么……你爱我吗？”将视线从空中收回来，他认真地望入漫罗的眼，后者亦专注着凝望着他，缓缓启口，“我爱他，也爱你。”
　　似乎一年之前，当他们还在苍蘅的七皇子府里过着平静而美好的日子时，这个女子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而那段日子，他也试图说服自己，说本当知足常乐，既是漫罗已待他至此，他则不应理会太多，如此便好。
　　将漫罗更紧地拥在怀里，似乎害怕一旦松手，对方就会从他身边悄悄溜走一般，可他嘴上却问着，“漫罗，如果容轩没有死，你会不会回去他身边？”
　　漫罗不解地看向他，而后自嘲地笑了笑，“我在期待什么呢？那天你也探过他的鼻息了，你最清楚了，他不可能还活着。”将头搁在罹湮的肩上，她柔声回答着，“但如果他还活着，那么有些在他生前我没来得及告诉他的话，我一定要让他知道。”
　　罹湮并未问漫罗那些话中有些什么，其实心里再明白不过，不过是一片深深情意。突然开始逃避一些问题，却在此时忽闻漫罗又开口，“若他还活着，我便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罹湮的眼中猛然积满了泪水，只差一个宣泄口，泪便可决堤。漫罗瞧着泪眼婆娑的罹湮，深深地叹了口气，拿拇指轻拭他眼角挂着的泪珠，她说：“别哭，我不会抛下你。”
　　“你对他的爱早已胜过了对我。”泪水突然划破眼眶，“你会回到我身边，是因为容轩已死，而不是因为你爱我。”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漫罗听着他那番话语，仿佛被道破了一切，又仿佛说错了某个部分，刹那间滚烫的泪水也顺着脸庞滑落，像委屈，又像难过。
　　那一个黄昏，两人相对落泪。她凄楚地对他说：“罹湮，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不停地说，一直到罹湮俯下身，深情地吻住了她。
　　后来罹湮说：“就当给你我一次机会，这段日子谁都别提，只好好过我们的二人世界。”他听她在他耳畔嗫嚅，“不要不相信我对你的爱，不要看不起自己。”而后他又说了一句，却似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漫罗，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
　　在苍蘅的时候，漫罗曾说：“改日咱来玩女扮男装，到时候小罹扮女子，那模样定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当时罹湮问她，“为何是我扮女子？”漫罗说：“因为小罹你长得漂亮啊！我好喜欢你。”而那一句“喜欢”，却在罹湮的心里，一直留到了今天。
　　曾经有那样一支发簪，它不算奢华璀璨，却透着一股简单的美丽，罹湮曾在为漫罗绾青丝的时候将之插上，当时镜中的人儿顿时显出一分女子的娇媚，他依然记得那一张脸，美得倾国倾城。
　　而漫罗当时却将发簪从头上取了下来，随后郑重地又交到罹湮的手里，对他说：“这支簪你替我收着，倘若他日我能恢复真身，必当让你重新为我戴上。”从此罹湮一直期待着，有时他会暗自幻想漫罗轻染红妆的模样，心想定然绝色。
　　百醉桃渊的日子很平静很美好，那小小的甜蜜将生活滋润得格外温馨，偶一日天气正好，罹湮端了一杯桃花酿给漫罗品尝，道是自己亲手所酿。其实自与寐瞳喝完花酒之后，漫罗就已决心再也不碰酒这东西了，而今日却闻此酒乃小罹亲酿，便不禁动了心。
　　她说：“我少喝点。”见罹湮微微颔首，她笑得很温暖。桃花酿的味道与相思酒不同，没有相思那种烈辣的口感，亦没有青梅的微凉，有的只是一种香醇，入口如丝绸般顺滑，很是爽口。
　　罹湮问她，“好喝么？”她说：“好喝极了。”这天她感觉她又喝多了，只是微醺中仍保留了一分清明。
　　阳光明媚的午后，罹湮与她提议，说百醉桃渊内有很多漂亮的罗裙，希望漫罗能够穿上让他一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发簪，微笑着告诉漫罗，“这支簪我一直收着，只为等待这样一天。”
　　这日漫罗笑着颔首，随后与罹湮携手回了小屋子。其实在心里的某一块角落里，她又何尝不希望看看自己女子装扮的模样。整整十八年来，明明身为女子的她，却不曾穿过一次罗裳，不曾点过一次朱唇。
　　而罹湮很会化妆，因为他说他在冷霜勾栏的时候，那里的每个小倌都必须学着化妆，只有将自己打扮漂亮了，才会有客人看上你。说话间总觉得口吻特别哀伤，漫罗轻吻他的唇瓣，真挚地道：“以后你便跟着我，我决不再让你受苦。”
　　却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错觉，仿佛罹湮听了她的许诺以后更加忧伤了，不过转瞬他便笑起来，将那一抹哀愁掩藏在笑容背后。
　　罹湮说：“有漫罗陪着我，我永远都不会孤单。”言下他为漫罗画眉，道漫罗本身的眉毛生得极好，再用眉笔轻轻勾勒一笔，简直风韵绝佳。
　　漫罗巧然而笑，戏言：“我天生丽质。”
　　他最后为她双唇点上一抹胭脂红，然后望着那张上了浅妆的容颜，一时间竟有几分感动。漫罗从一旁的柜子里挑了一件粉色的衣裙，也兴奋地跑到屏风后去换衣。
　　罹湮说，这百醉桃渊以前是皇家避暑驱寒的山庄，后来先皇驾崩，这地方的确切所在却被遗失了，如今这世上只有少数的人知道这百醉桃渊，大多都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正如他们，不过这事终究是传说，是不是真的便不为人知了。
　　绝代风华。那是罹湮第一次见到漫罗身着衣裙一脸红妆站在他面前时的感想，往后每每忆起这一日，他都会不仅感慨：“真真是美到了极点，那般女子，怕是要让周身所有佳人尽失颜色。”

　　卷壹佰零贰 初柔

　　深夜，寐瞳独自潜入了圣女殿，手里那把皇后以命交换的钥匙被他捏得死紧，仿佛染上了他手心的温度，滚烫无比。
　　黑暗中，他一步步地往深处走去，这座曾经光鲜亮丽的圣女塔，如今却变得如此残败阴森，他不禁蹙起眉头，只觉萧珏实在可恶。
　　再往里边走一点，忽而听到有些金属的声响，他下意识感到不妙，连忙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直至尽头却也未见什么活人。
　　忽闻又是一阵金属碰撞声，相比之前的那一声更为清晰，寐瞳猛然抬首，继而微微眯起眼，自语了一句，“在楼上。”
　　脚下轻轻一点，他施展轻功飞过阶梯上至二层，却猛然瞧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双手双脚都被上了枷锁，粗重的铁链将她绑在一根石柱上，那模样甚是狼狈。
　　但她依然很敏锐，意识到有外人的到来，她立刻抬起眼仇恨地望着寐瞳，而后用沙哑低沉的嗓音不善地问道：“你是谁？又是萧珏派来折磨我的吗？”
　　寐瞳并未吭声，只是仔细地将此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竟发现这妇人虽说模样狼狈不堪，但那眼神却极为锐利，有点像那个人。
　　他突然启口，只是一句问话便问得那妇人的目光突然柔和下来，他说：“颜漫罗是你的谁？”对方沉默了好久，随后不答反问，“你要知道这些作何？”
　　寐瞳淡淡地笑起来，“我要知道你是敌是友。”静了一会儿，他复又启口，“如果颜漫罗是你的女儿，那么夫人，您就应该是当年圣女塔内惟一幸存下来的圣女初柔了吧？”
　　那妇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愕，继而她又平静下来，疯癫地笑起来，“哈哈，萧珏好手段，竟派来你这么个厉害的角色。”
　　寐瞳已然明了了一切，微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不，我与萧珏并非一路，如果夫人信得过我，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初柔平静地凝望着寐瞳须臾，忽而问：“我要知道你究竟是谁？还有，你与漫罗是什么关系？”
　　“我是玄漪的国师尹寐瞳，而漫罗……”他的话至此突然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启口，“我爱她。”
　　初柔愣了愣，旋即挣扎起来，“你是国师，还说什么与萧珏并非一路，简直可笑，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爱漫罗？”
　　寐瞳听着初柔挣扎所带起的铁链声响，他突然道：“夫人可认得尹庭沛？”此话一出，初柔突然安静了下来，再细细一想，似乎琢磨出了些许，“你是尹庭沛的……”
　　“儿子。”寐瞳接着她的疑问回答道，随后向她又走近了一步，“夫人，您应当知道我爹一生只效忠先皇，萧珏靠如此龌龊的手段夺得皇位，我迟早会让他下台，您不要怀疑我，无论如何，我尹家都不可能站在萧珏这边，还有，”他的目光中透着一丝的认真，“还有，我对您女儿是真心的。”虽然，我曾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那后半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而后未等初柔说话，他又接着启口，“其实夫人不说，我也知道萧珏将您关在此处的用意，圣女一族的权利太大，萧珏一直很是顾忌，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还望夫人指点。”
　　初柔的口吻平缓了下来，“你好奇为何萧珏只是将我关在塔中，却没有杀我？”
　　寐瞳淡笑颔首，此时忽闻初柔又道：“萧珏不敢杀我，因为我说我在我女儿的记忆里下了咒，只要我一死，我女儿就会知道一切事情，到时候她定会以圣女的身份回到玄漪，逼萧珏退位。”
　　寐瞳恍然大悟，“怪不得，夫人可是十年前被萧珏抓来关押此处的？”
　　“你怎么知道？”伴着初柔的反问，寐瞳又道：“因为自从十年前，萧珏就一直在派段则逸四处寻找一名身体里留有圣女血液的女孩，他找了漫罗整整十年，应当就是顾忌您所说的在她记忆里下咒的事，所以便想杀人灭口。”
　　初柔闻之大骇，“那么漫罗她如今可好？”寐瞳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很好，您可放心。”
　　得了寐瞳的话，初柔安心地呵出一口气，叹道：“如此就好。”旋即她突然抬眼，认真地对上寐瞳的瞳仁，“那么，你想与我做怎样的交易？”
　　既然初柔问得如此直接，那么寐瞳也答得毫不含糊，“我希望夫人能够助我推翻当今朝政，将萧珏拉下台。”
　　～
　　罹湮很是珍惜与漫罗一同在百醉桃渊的这段日子，转眼一月已逝，这些时日以来，除却最初矛盾还未化解的那几天，其余日子他们都在甜蜜中度过，因为他告诉漫罗，难得的甜蜜，应该用心去对待，才能加倍感受到幸福。
　　而一直到某一日的夜里，他得到了寐瞳的飞鸽传书，方才意识到这一段美好的时光，终究将会有个尽头。
　　是夜，他搂着漫罗躺在床上，而思绪却总难受控制地游离，漫罗许是察觉到他的走神，于是缓着声调，问道：“小罹，你在想什么？”
　　罹湮猛然回过神来，对上漫罗的眼，极温柔地在她唇瓣上轻柔一啄，“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你会不会难过？”他问得很平静，而眉宇间却掩不住地忧伤。
　　漫罗一听这话，立马问：“你要走？”见罹湮不答，她又焦急地问了一声，“小罹，你要离开我了吗？”
　　罹湮略微一愣，随之启口，“我只是说如果而已。”
　　然而这一句类似解释的话语却丝毫未缓解漫罗的心情，反是令她更为哀愁，“你要走了，你已决定了要离我而去，所以你才会问我会不会难过。”她不禁微蹙了眉头，而后声音变得有些尖利，“我当然会难过，容轩已离开了我，如今连你也要离开我，这样一来，我就真的成了孤单一人了。”
　　“漫罗……”他轻唤她的名字，继而将之更紧地拥入怀里，“你怎就如此的敏感，可是漫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
　　漫罗将脑袋埋在罹湮的怀里，许久地沉默后，她突然启口，口吻何其悲戚，“所以你要离开我。”静了一会儿，未等到罹湮的回话，她又接着道：“你要去办的这件事一定很危险，所以你才会说，你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她猛然抬起头，深深地望入罹湮的眸子，问道：“天堂够远吗？”
　　罹湮甚是惊诧，旋即缓了缓心绪，感慨道：“有时候你太聪明会让我很苦恼。”他轻叹一声，又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保住我这条性命。”而后相对无言。
　　深夜，二人并肩躺着，却不约而同地失眠，痴痴地望着床顶，屋外有微光洒入房内，罹湮问漫罗，“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走得太远，想要回头也无能为力了，你又会如何？”
　　漫罗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厌恶“如果”这个词，可她仍是如实答道：“如果你要走，我会还你自由。”言下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心里说不清的难过。
　　“这样吗？”目光随意地投向角落，罹湮有些哀伤地问道，心里在想，其实他更希望漫罗挽留他，可嘴上他却说着，“也许，这是惟一的法子，但无论我走多远，你都要记得，曾经有个人，深深爱着你。”
　　“嗯。”漫罗轻微地应了一声，随后转过身去，背对着罹湮，她淡然启口，“早些睡吧，时候不早了。”而那一夜，其实两人谁都没有睡着。
　　漫罗面对着内墙默默地流泪，忽然发现心里有很多的委屈，说不出口，只能靠流泪来发泄。她只是那样无声地哭泣着，害怕且绝望。
　　罹湮与漫罗躺在同一张床上，自然能感受到一切的动静，虽然那个骄傲的女子竭尽全力没让自己发出丝毫哭声，可是她终究无法止住肩膀的微微颤动。
　　罹湮知道漫罗在哭，当时他很想紧紧地拥住她，这样就再也不要松开手了，可却怕一旦抱紧，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最终他双手探出一点，却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翌日一早，罹湮为漫罗绾起青丝，将那支漂亮的发簪插上，他依然为她画上红妆，心满意足地望着眼前他深爱的女子，沉默半晌才启口，“漫罗，我该走了。”
　　漫罗亦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说过，如果你要走，我会还你自由。”说罢她立刻背过身去，“要走就快走吧，不然我怕我会舍不得，到时候你想走，也许就走不了了。”说话间，泪水再一次地划破眼眶，湿了衣襟。

　　卷壹佰零叁 恨父

　　那个清晨，罹湮毅然而去，阳光洒落在身上，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心凉。他最终仍是决定离去，而临行前却只留给漫罗一句，“保重。”
　　有时候想要自私一点，抛弃一切的使命，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便已满足，可他终究不是那样的人。
　　沿着桃花林边的小溪一直往东走，小溪的尽头是一块小瀑布，而在瀑布的背后有一块凸起的石头，转动石头就能打开密道的机关，顺着那条密道，则能走出这百醉桃渊。
　　是时寐瞳正骑着白马候在密道的另一头，见罹湮出来，于是立刻翻身下马。反之罹湮却在寐瞳下马之后纵身一跃，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
　　“你即刻启程去苍蘅。”寐瞳淡淡地说道，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御赐令牌交到罹湮手里，“拿着这块令牌去见颜啸，”言至此处他顿了顿，继而郑重地道：“罹湮，拜托你了。”他认真地望入他的瞳仁，那口吻中的坚定，仿佛又带着些许的兴奋。
　　罹湮微微颔首，“替我保护漫罗，并且告诉她……”他静了一会儿，才接着启口，“告诉她，容轩没有死。”
　　寐瞳的眸中忽而闪过一道惊诧，不解地偏头望向罹湮，他问：“如果漫罗知道了真相，那么她的心思就不可能只留在你一人身上，你不后悔？”
　　可罹湮却坚持道：“我没必要后悔，这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爱容轩，我不希望被她当做是容轩的替身，只希望她能过得幸福，所以，就当成全吧！”他哀声叹了口气，“因为我终究无法成为她惟一的寄托。”
　　寐瞳痴痴地望着罹湮，久之沉声而问：“你那样爱她，放弃可会心有不甘？”
　　罹湮笑了笑，“不甘总会有，可是我事先就说过，给我一月的时间，由我亲手来给这段感情画上休止。”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如今这样的结果，已经够了。若是漫罗知道容轩没有死，她一定会很开心。”说话间，口吻忽又显得哀伤惆怅，“其实，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你在妄自菲薄！”寐瞳低吼，而罹湮却不置可否，“也许吧，寐瞳你知道吗？其实我最为不甘的，是在她的心里，将容轩看得比我重要。”他自嘲地笑起来，“有时我会很恶毒地想，如果容轩真的死了，那样倒是更好，可是我若当真杀了容轩，又难免漫罗恨我。”
　　寐瞳沉默了须臾，方才幽幽启口，“所以你做那么多，只是为了让她不恨你？”
　　罹湮的眸中泛起浓重的湿气，“至少如今这样，我还能保证她曾经爱过我。”他顿时收起满脸的忧伤，对寐瞳道：“此去苍蘅，我定会完成使命，寐瞳，玄漪这边就靠你了。”言下，他一掌打在马身上，飞奔出去。
　　寐瞳负手而立望着罹湮远去的身影，终是喟然长叹，“真是个傻瓜，怪只怪你并不只是君罹湮。”
　　～
　　当日寐瞳曾将一块琥珀交给浅笙，权当信物，让他带着这块琥珀去官燕侯府找世子容昂，怎料不久后寐瞳则得到浅笙传来的消息，道官燕侯病危，而世子被冤入狱，已判定了秋后问斩。
　　恰逢那一天罹湮对他说：“若是别无选择，我宁愿亲手去终结这段感情，至少不必给自己留下遗憾。”他思量了片刻，终是允了他。
　　一切都只是个阴谋，是他一早便设计好的，甚至于那日之前，他不曾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罹湮。所以当他一剑刺穿容轩的身体，又在其腹部补上一掌后，罹湮会表现出那样的紧张。
　　没有人知道，其实那把剑上抹了特殊的药，而寐瞳的那一掌是为了将内力打入容轩体内，让药效迅速扩散，而那一种药能让人暂时性地呈现假死状态。罹湮为容轩探鼻息的时候，对方确实是没有了呼吸，但那并不意味着容轩真的死了。
　　可当时罹湮并不知道，事后他得知了真相，却将寐瞳狠狠骂了一顿，想到当时漫罗因容轩之死而跳崖殉情，不禁后怕，同时心里又有些酸溜溜的不快。
　　容轩被寐瞳带回去，寻了名大夫治好了他的剑伤，那一剑寐瞳特意避开了心脏，所以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容轩在落寐宫里住了三天，待伤势稍有好转，他便吵着要去找漫罗。
　　而寐瞳却将他拦下，告诉他，“漫罗如今很安全，而你更应该做的是立刻启程前往苍蘅，你爹和你弟弟可都需要你的出手相救呢！”
　　容轩微微一愣，旋即恍然明白过来，“你为了让我孤身去苍蘅，所以特意在漫罗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寐瞳莞尔一笑，“可以这么说。”
　　容轩很是困惑，“你为何要这么做？”寐瞳答得也不含糊，“容祀卿是我的筹码，而容昂是我的幌子，所以他们一个都不能死。”
　　“筹码？幌子？”容轩不禁皱了皱眉，“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寐瞳悠闲地坐在桌旁，“你没必要知道，我劝你最好尽快动身，别忘了漫罗还在我手里。”他邪气地笑道，而后对上容轩的眼。
　　二人四目相对须臾，容轩终是选择了妥协，“我知道了。”
　　寐瞳满意地点点头，“到了苍蘅就直接回官燕侯府，浅笙会在那儿接应你，然后先把你爹的命给拉回来，再从长计议如何救容昂。”
　　“嗯。”
　　～
　　说来容祀卿的病确实古怪，自从容昂被打入天牢，他受了刺激晕倒以后，其间一直昏迷着，而每日会醒一次，用大夫的话说，“侯爷每日苏醒的时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刻，那时的脉象十分紊乱，若是他自己熬不过去，怕是就要一命呜呼。”
　　容轩回来的那一天，恰逢容祀卿病发，他立刻扎入银针暂时稳住他的脉象，而后点了其多处大穴，又让他暂时睡去。
　　从大夫那里了解了基本情况以后，他便开始着手于研究容祀卿的病，虽说近一年的时间，他日日泡在师父留下的医学笔记中，如今医术已是了得，但毕竟此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惟有死马当活马医，用尽一切的法子，制了不少的新药，统统用在了容祀卿的身上，有些药物反应较大，常把容祀卿疼得死去活来，那日对方剧痛无比，瞧见容轩低声暗骂：“你要报仇就爽快点，何必用这种卑劣的法子！”
　　容轩闻之微蹙眉头，而后冷笑道：“要杀你还不容易，只是我偏偏要你活下来。”而那以后，容祀卿的病情却似有好转，容轩在那服药里又做了多次的实验，终是寻到了医治容祀卿的药方。
　　前后算来整整七日，七日里，容轩日夜操劳，人都瘦了一圈，而容祀卿却好转了，如今也不怎么昏睡了，但人还是有些虚弱。
　　容祀卿的饮食起居虽有下人伺候，但容轩都在一旁看着，食物亲自验过，水温亲自摸过，他做的这一切容祀卿都看在眼里，不免略有动容，可是像容祀卿这样的人，要他拉下面子对一个被自己抛弃了的儿子说感谢，却也不太可能。
　　但他心里所想容轩还是懂的，有一天他突然对容祀卿说：“我救你，是因为我只把你当作了我的病人，而并非我爹。”他抬眼对上容祀卿的眼，见其眼中有一种说不清从何而来的悲伤，“若不是漫罗还在尹寐瞳手里，我绝对不会救你。”
　　“你还恨我？”容祀卿低沉地问道，口吻间似在悔不当初，而容轩却是很洒脱地回答，“我从来没有不恨你过。”他忽然痴痴地笑起来，感慨道：“师父若是知道我救了你，定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轩儿。”容祀卿轻声唤着他，继而对上容轩冷漠的视线，“爹当初废除你世子的位置，实在是因为你病得厉害，我当你会死。”
　　容轩不屑地冷笑，话语显得刻薄起来，“那么娘呢，娘的病本不严重，是因久病不医才死的。还有将我送给七皇子当侍宠，也只是意外吗？”那一刻，容轩一想到那些悲惨的往事，就不想听容祀卿的任何解释，他讥讽道：“原本你也命悬一线，不少大夫看过都说你没得救了，是不是说其实我也应该同他们一样，剥夺你最后一丝生的希望，选择不救你？”
　　容祀卿一怔，立刻意识到当初他究竟做错了一件什么事。内心挣扎了许久，他才用轻细的嗓音呢喃了一句，“对不起。”
　　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对着他为当年的所作所为而道歉，忽然之间，满腔的恨意化作云烟散去，他怔忪地望着这个曾让自己恨透了的男人，心中竟升起一份同情。

　　卷壹佰零肆 假死

　　寐瞳走过密道来到百醉桃渊的时候，漫罗并未在屋里，而是一个人坐在某棵桃树下，痴痴地望着远处。那一刻她想了很多，想到曾与罹湮相拥着坐在这里，望着蓝天碧水，说着属于两个人的小情话，那时候总感觉心里暖滋滋的。
　　罹湮总是说：“漫罗，别想太多了，这些日子让我们好好地过二人世界吧！”漫罗依稀记得，罹湮曾经还这么说过，“漫罗，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如今想来，也许他早就做出了这般的决定，所以这一月以来他无比尽情，却只是为了让自己毫无遗憾地离开。
　　“漫罗。”听到身后有人在轻唤她的名字，分外熟悉的嗓音，却似乎不属于罹湮。她缓缓回过头去，见是寐瞳，眼中瞬间漫开一股杀气，站起身，她冷眼凝望着眼前的男子，不冷不热地问道：“你来干何？”
　　寐瞳表现得很平静，“来看看你。”他淡淡地回答，而后忽闻漫罗薄情地回道：“我不稀罕你的探望，请你离开。”
　　寐瞳微微勾了勾唇角，笑得分外邪气，“你似乎没有权利赶我走。”说着，他又向漫罗走近了几步，“你不要对我抱有太大的敌意，我不过是知道你孤单一人，才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罢了。”
　　漫罗不屑地冷哼一声，“尹寐瞳，你还真是够假惺惺的，既然如此，那你就听清楚了，我颜漫罗不需要你一丝一毫地帮助，”她满眼恨意地望着寐瞳，最终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请你离我远远的，谢谢了，杀人凶手！”
　　寐瞳不禁微凝眉头，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忽闻漫罗又道：“如今容轩死了，罹湮走了，我只能躲在这荒芜人烟的深渊里忍受孤单与寂寞，指不定哪天有人找到了这里，便将我杀了，如此你可满意了吗？”
　　寐瞳不住地摇着头，继而伸手一把握住漫罗的手腕，“我不会让你忍受孤单与寂寞，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一根汗毛，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与你生死与共。”
　　狠狠甩开寐瞳的手，漫罗好笑地反问，“你凭什么与我生死与共？”向后退了两步，她再度启口，“你杀死了容轩，这笔账我迟早会同你算，虽然我颜漫罗如今落魄，但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你给我等着。”
　　“你就当真如此恨我，非与我为敌不可？”寐瞳略显失落地问道，漫罗却答得理所当然，“对，我一定会手刃你，为容轩和大哥报仇。”
　　寐瞳微抿了下唇角，沉默了半晌方才启口，“我还不能死，但我答应你，等我完成了使命，定当回来让你亲手取走我的性命。”
　　漫罗不禁一愣，随后笑开了，“你这算什么啊，施舍吗？看我可怜，所以想用自己的命来成全我？你似乎牺牲大了点。”
　　“我并不是施舍或是可怜你，只是我觉得，我是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理应为我做过的一切承担起责任，你说过的，因果报应大抵如此。”他深情地望入漫罗的眸中，“然而，我需要为我自己辩解的是，别将容轩之死也怪罪到我头上，因为他根本没有死。”
　　“什么？”漫罗大骇，而后却听寐瞳如是而道：“当日容轩不过是中了我下的毒，所以才会出现暂时性的假死，其实他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漫罗得知容轩未死，立马焦急地询问。寐瞳只是淡淡地凝视着她，许久才道：“他在苍蘅官燕侯府。”见漫罗一愣，他又道：“你很在意他。”
　　漫罗不禁莞尔，似乎垂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定，“我自然在意他，容轩是我的人，我不在意他难不成还在意你吗？”
　　面对漫罗刻薄地话语，寐瞳倒是不以为然，只问：“那么罹湮呢？容轩与罹湮你更在意哪个？”
　　也许只是想要为罹湮讨要一个答案，却不料这个问题真的问倒了漫罗，后者沉默了良久，方才闷闷启口，“我没必要和你说这些，总之，我心里永远都不会留有你的位置。”她这话说得毫无余地，口吻间竟是凉薄与决绝，然而心中却不免惆怅，再度念及寐瞳的这个问题，竟发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更在意哪个，只知他们任何一人离开都会让她心如刀绞。
　　寐瞳无奈耸肩，而后道：“罹湮他很爱你。”言罢转身就要走。可没走几步忽闻背后传来漫罗的声音，“罹湮是不是早就知道容轩未死？”她突然想起那时候罹湮曾经问过她，说如果容轩没有死，她会不会回到他身边去？如今想来，这话里本就存在端倪。
　　寐瞳止住脚步，却仍是背对着她，“是，你们坠崖之后我曾飞鸽传书至崖底，本是凭着一丝的希望想要试试，不料罹湮还当真收到了那封信，随后他回执给我，道断崖之下便是百醉桃渊，后我特地来此与他见过一面，他知我擅自制造容轩死亡的假象，竟将我骂了一顿，怪我害你伤心。”话至此处，他方才回过身，正对上漫罗的眼，轻声道：“其实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幸福。”伴着话音落下，他转过身，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出漫罗的视线。
　　～
　　而与此同时，罹湮手持寐瞳所给的御赐令牌进到宫里，御书房内，他坐在皇座之下的一张红木椅上，身边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温热的茶，他端起茶盅掀盖浅呷了一口，而后又将茶盅放回几上，抬眼对上座上颜啸的眼。
　　“皇上，今日我特地从玄漪赶来，是有些事要同您讲。”他浅笑着，却见颜啸一脸的凝重，略显担忧地问：“可是漫罗在玄漪出了事？”
　　罹湮偏头想了想，如实回答道：“倒也可以这么说。”颜啸一听这话，立马急了，猛然从座上站起，他冷漠地望着罹湮，训斥道：“当日漫罗为了你甘愿去玄漪当质子，而如今她出了事，你就是这种态度？”
　　罹湮淡漠地瞥了颜啸一眼，继而幽幽启口，“皇上，您且先别太激动，漫罗那儿确实是出了状况没错，可我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徒，漫罗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所以我定当会竭尽所能保她周全。”
　　颜啸听罹湮如此说来，这才安心地坐回座上，“那么你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有两件事，还望皇上能够成全。”他的双手随意地摆在椅柄上，神情极为淡然，“首先是关于官燕侯世子容昂深夜潜入刑部大牢劫狱之事，皇上大可以派人上冷霜勾栏去找一名叫破晓的小倌，他会让您知道，容昂是清白的。”
　　颜啸沉默了须臾，恍然觉得罹湮并不简单，此人与一年前已大不相同，不再给人柔柔弱弱的感觉，反是添了一分强势，如今他拿着玄漪王的御赐令牌来求见他，想必事情绝不一般。
　　“你竟是为了救容昂而来？”虽是这般问来，可颜啸心里也明白，怕是罹湮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他还未说出口的那个请求。
　　而罹湮的眸光很淡，说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救容昂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我想问皇上一句，您可盼着漫罗早日归来？”
　　颜啸探究的目光从罹湮身上扫过，最终道：“当然。”
　　罹湮闻之复又启口，“那么倘若如今有法子让漫罗回来，您可会帮我？”
　　颜啸依然觉得罹湮的话中透着不少的弦外之音，却又实在不知他到底在打些什么注意，便干脆问道：“你希望朕如何帮你？”
　　“很简单，我要皇上您助我打垮萧珏。”罹湮说得极为平静，而颜啸听得却是心惊胆战，“大胆罹湮，你可知夺权篡位改立新王是何等大事？岂容你信口胡说？今日这话朕若是告知贵国陛下，恐怕你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颜啸本当他这番话一旦说出，罹湮总该有所畏惧，怎料对方竟仍是一副悠然的模样，柔声而道：“我自然不会让萧珏知道我的野心，但是皇上，莫怪罹湮没有提醒过您，若是今日我同您所说的任何一个字传入了萧珏的耳朵里，那么漫罗永远都别想回苍蘅了。”他细声笑起来，“将她永远留在我身旁，倒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萧珏一怔，没想到罹湮竟如此大胆，敢威胁他这个皇帝，于是一怒之下拍案而起，“君罹湮，你信不信朕这就可以杀了你，让你先回不去玄漪？”
　　罹湮含笑站起，随之款步行至御案之前，双手扶着案面，他望着颜啸的眼神仿佛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二人对望了须臾，罹湮忽然启口，“皇上，我希望您记住一点，我姓萧，我才是玄漪真正的王。”

　　卷壹佰零伍 拉拢

　　罹湮说：“我姓萧，我才是玄漪真正的王。”口吻间无比强势，丝毫无了当年的荏柔，如今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只能看到满满的野心。
　　颜啸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你究竟是谁？”
　　罹湮轻轻地笑了，而后他忽然道：“萧何是我父皇，萧珏是我皇兄，如此，皇上可明白了？”
　　“明白了一点。”颜啸双手伏在案上，冷冷地看向罹湮的瞳仁，“就算如你所言，当年你和萧珏都只是个皇子，而萧珏之所以能当上王却是靠他自己的本事，你又凭什么说你才是玄漪真正的王呢？”
　　罹湮笑得很暧昧，将身子往前又倾了倾，凑近颜啸的耳畔他幽幽启口，“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父皇亲立的太子，可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言下他忽然直起身，负手立于御案之前，“但倘若他如今活着回来了，抖出当年萧珏为争皇位所做的一切龌龊之事，萧珏又要如何在那个位置上稳坐下去？”
　　颜啸旋即明白了罹湮话里的弦外之音，惊愕地反问：“你的意思是……”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罹湮便已夺去了他的话锋，“皇上，倘若苍蘅愿意助我顺利登基，我向您承诺，往后你我两国绝不会有任何交战。”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要是皇上不愿意与我合作的话，我也一样会采取别的法子夺得皇位，但一旦我成为玄漪的新王，你我两国必有一场血杀之战。”
　　颜啸一惊，“你敢威胁朕？”
　　“兵不厌诈，皇上，其实您想想，我开出的条件对苍蘅而言百利而无一害，若萧珏下台，漫罗便不用继续做玄漪的质子，也不再会有人四处打探漫罗的身份欲杀之而后快，并且，她也不用再继续假扮皇子，可以恢复公主的身份了，这样岂不最好？”
　　颜啸怔然，“你竟然知道？”他本以为漫罗乃女儿身的事一直藏得很好，岂想眼前的这名少年竟知道得那么清楚。
　　罹湮淡笑着，“也许皇上担忧的是您一旦决定支援我，就算是秘密部署，也终究需要一位权重的心腹大臣的赞成，您怕您找不到那么一个合适的人选？但倘若我能为您找到呢？”
　　颜啸思忖了半晌，忽而问：“你到底还拉拢了谁？”罹湮笑得很是妖娆，“官燕侯容祀卿。”
　　颜啸顿时恍然，“所以你要救容昂，就是为了拉拢容祀卿？”
　　罹湮轻轻地摇了摇头，“也不完全，之所以救容昂，原因有三，其一为牵制容祀卿，其二为用他掩护我们的人，其三则是卖容轩一个人情。”
　　“容轩？”颜啸眯起了眼，忽而低声笑起来，“原来你们也是一伙儿的，怪不得前两日容轩会拿着官燕侯的令牌入宫求见朕。”
　　“哦？”罹湮好奇地挑了挑柳眉，“容轩来见过皇上？”
　　颜啸微微颔首，“确实，他来问朕关于漫罗的身世问题，既然你与他是一伙儿的，想必你也该知道十八年前的一些事吧？”
　　罹湮笑得很温婉，“知道一部分，但仍有些疑惑，恰好趁此机会望皇上能够为罹湮解惑。”他的眸中泛起一道兴奋的光色，“十八年前，萧珏弑父篡位，将圣女一族一夜灭之，初柔带着她与彦王爷所生的孩子死里逃生，可为何最终这孩子也就是漫罗会到了这里？而初柔又怎会在八年后又被萧珏捉回去？”
　　颜啸的目光顿时变得很悠远，仿佛记忆瞬间回到了十八年前，“当年小柔抱着裹在襁褓中的漫罗来找朕时，她浑身都是血，那天她跪在朕面前，求朕收养漫罗，将她当做自己孩子来养。”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他好似记起了一个很不快乐的过去，“其实朕是恨她的，小柔是第一个说讨厌朕的女子，偏偏她还爱上了朕的皇弟，可是那时候，眼见她那狼狈却不顾一切要保护漫罗的模样，朕竟又不忍心拒绝她。”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朕答应过小柔，会保护漫罗，决不让她被人发现真实身份，所以朕将漫罗当做皇子来养，这女扮男装，一扮就扮了十八年。那一年，其实朕本打算留下小柔，但她坚持不肯，说这样只会连累朕与漫罗那孩子，所以在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离开了，也许是八年后萧珏打探到了她的行踪，便派人活捉了回去吧！”
　　罹湮了然颔首，如此一来，一切都能理通了，漫罗与如今仍被关押在圣女塔内的初柔就是他的筹码，只要能得到这二人的帮助，再加之颜啸在背后力挺，萧珏在那个位置上绝对坐不久，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皇上，罹湮最后问您一句，您可愿意帮我？”他的口气很平缓，反是颜啸闻之不禁自嘲，“朕还有别的选择吗？不过这样也好，但是罹湮，朕不可能靠你口头的承诺就与你做这笔交易。”
　　罹湮也知颜啸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便道：“立下协议即可。”
　　于是那一日，二人达成了协议成为了盟友，接下来罹湮所要做的，便是上官燕侯府跑一趟。
　　黄昏时刻，他孤身一人来到侯府求见官燕侯，可家丁却告诉他说：“侯爷与大公子出去了，不过看这天色估计也快回来了，不如公子就等一会儿吧？”
　　按照规矩，没有官燕侯的准许，任何陌生访客都是不得入府的，而罹湮又不愿站在门外等候，便又启口问道：“那么浅笙可在贵府？”
　　那看门的家丁一听罹湮报出浅笙的名字，心知此人怕是不简单，于是让他稍等片刻，便进门通报去了。不过须臾，浅笙走了出来，见到罹湮，面上难掩兴奋，“哥，你终于来看我了。”
　　罹湮宠溺地抚摸着浅笙的发，微笑着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浅笙点点头，“嗯，侯府的人都对我很好，哥，我们进去说话。”言下他便拉着罹湮往府内而去。
　　浅笙告诉罹湮，说：“容轩与侯爷和好了，这会儿二人一同上夫人坟前拜祭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嗯。”罹湮淡然地应了一声，旋即又问：“容祀卿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吧？”
　　浅笙道：“几乎是痊愈了，容轩的医术果真了得，之前好多大夫瞧了都说没救，而容轩一来，却将他给救活了。”
　　罹湮莞尔一笑，“这样很好，我相信容昂很快也该回来了，”忽而，他唇角的笑意深刻起来，透出一丝邪佞的味道，“玄漪江山，很快就要易主。”
　　容轩与容祀卿从府外回来，得知了罹湮造访的消息，便一同去了浅笙的居所，果然瞧见罹湮正与其对桌而坐，说着些兄弟间的慰问。见父子俩回来，罹湮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侯爷、容轩，别来无恙？”
　　容轩对罹湮存有些许敌意，当日若不是他背叛他们，漫罗亦不会被箭射伤，所以这会儿面对罹湮，他的态度也就冷漠了不少，“你来作何？”
　　“来救你弟弟，可以吗？”罹湮答得很随意，而一句话却将容轩顶得哑口无言。他浅笑着，对上容祀卿的眼，“侯爷，先前我让浅笙与您谈过的事儿，您可有决定了？”
　　容祀卿闻之微微一怔，随之表现出为难，“这个……老夫怕是不能应允。”
　　罹湮低声笑着，“其实我也并不是很着急，侯爷还可以考虑一天，明日酉时我启程回玄漪之前，希望侯爷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他单手掌着下颌，又道：“对了，我刚去了趟皇宫，倘若皇上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也许明日世子大人就会回来了。”
　　容祀卿眉头深锁，“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要老夫帮你，支持皇上出兵援助你。”
　　罹湮倒也诚实，优雅地笑着，他说：“是，我看在侯爷您德高望重，在朝中有一定的份量地位，才寻到您，但如若您不愿意，我自然可以去找别人，不过是要多绕点弯子罢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复又启口，“但是您若不帮我，我也就没必要帮您救容昂了。”
　　容轩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他们的对话里有端倪，立刻问道：“罹湮，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罹湮笑道：“我已拉拢皇上支援我，助我上位，成为玄漪的新王，而此般计划，皇上必须要有一名像你爹那样的重臣协助，方能使行动天衣无缝。”他静了一会儿，目光从父子俩身上扫过，突然放出狠话，“今日所说的一切皆是机密，不得外泄。这次我势在必得，倘若你们中有谁敢坏我的好事，我定当灭其满门。”

　　卷壹佰零陆 孤单

　　“这次我势在必得，倘若你们中有谁敢坏我的好事，我定当灭其满门。”这话罹湮说得极端，却是让闻者听了心惊，纵然是浅笙，也不曾料到罹湮会说出这般威胁。
　　而容祀卿甚是讨厌别人威胁他，这会儿听罹湮如此说来，竟冷冷一哼，“那么君公子另谋高就吧，老夫帮不了你。”言罢，他转身就要离去，然而方行至门前，身后又响起那个纤细的嗓音，罹湮说道：“看来侯爷是不打算救令公子了，这样也好，省的我麻烦。”一语过后，他亦站起身，朝着门边走去。
　　至容祀卿身侧，他冲其嫣然一笑，随后与之擦肩而过。
　　半晌之余，容祀卿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方现在显然是在拿容昂的性命要挟他，可偏偏他又不可能置容昂于不顾。
　　“站住！”他突然唤道，可哪知罹湮的脚步丝毫没有因其停留，而是一边走一边说，“如果侯爷不愿帮我，我觉得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可容祀卿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放他走，立刻厉喝，“来人，给我拦下此人！”一声令下，庭院中值班的侍卫迅速上前，将罹湮团团围住。
　　至此罹湮方才停下脚步，柔声笑起来，却因此人生来阴柔，便多少显出些阴阳怪气的感觉，回过头，望着不远处的容祀卿，他问：“这就是官燕侯府的待客之道吗？”
　　“这是你逼我的，老夫平生最恨有人强迫我做事，而你君罹湮偏生不识好歹，既然如此，儿子我自己救，而你的命就留在我侯府吧！”容祀卿的眸中瞬间闪过一道杀气，而后手一抬，再度下令，“给我杀！”
　　罹湮冷冷一笑，同时整个人飞速蹿起，纵身掠过众侍卫的头顶，最终悠哉的坐在一棵树上，他的手里握着一叠的飞镖，正摆着姿势随时可能射出，“侯爷若想杀我，仅靠您府上这些废物是不够的。”他轻笑着，很是不屑地道：“我劝您还是不要与我来硬的，不过侯爷，您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容祀卿未答，一群侍卫便如恶狼一般向他攻来，罹湮手里的数只飞镖旋即离手，每一只都正中他们的胸膛，却堪堪避过心脏的位置。
　　众侍卫痛呼倒地，此时容轩才终是按捺不住急唤道：“罹湮，你到底想怎么样？”
　　罹湮浅笑着回答，“我倒是想问问你爹想怎么样？”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要萧珏一日还是玄漪的王，漫罗就存在随时丧命的可能，难道你忍心吗？”
　　容轩一怔，不禁蹙起眉头，此刻又听罹湮说道：“我并未做谋权篡位有违道德之事，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如今我不过是讨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萧珏在这位置上已然白白坐了十八年，他早该下来了。”
　　容祀卿闻之不禁冷笑，“没想到玄漪竟出了你这么个祸害，当日你在七皇子府上当侍宠时，我还当你只是个柔弱的男宠，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他微微眯起眼，静了一会儿又问：“你凭什么说这皇位本就是你的？”
　　罹湮碍于一些私人顾忌，不可轻易泄露身份，只道：“是我的就是我的，不管侯爷您信与不信，玄漪江山他人必在我手。”
　　他突然寒下了一张脸，“我只说最后一遍，侯爷您听清楚了，皇上已经答应帮助我，也就是说你是否愿意帮我也意味着你是否愿意站在皇上这边，今日就算你决定拒绝我，却也不会改变我与皇上之间的合作，我们是白纸黑字立下协议的，容不得你阻拦。”他潇洒地跳下树，往府外走去，“一直到明日酉时前，我都会住在望寻客栈，如果侯爷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派人来知会我。”
　　容祀卿静静地望着，罹湮的身影一点点地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这才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浅笙，叹道：“你这哥哥好大的野心，若不是看你之前对我的照料，今日我必当杀了他。”
　　浅笙淡淡地笑了笑，“侯爷杀不了他。”
　　～
　　而另一边，寐瞳几乎每日都会来探望漫罗，可是那女子显然不待见他，如今她已恢复了女子的装扮，偶一日寐瞳对她说：“你这样打扮很好看。”漫罗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有所回应，然而那时候她心里却不禁想起罹湮在为她画眉时的模样。
　　罹湮常为她绾发，而就在他离开的那一日，他为她插上了那支一直收藏在他身上的发簪，那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浅妆，发式很简单，而那支发簪却有画龙点睛之效，是时罹湮也是对她这么说，“漫罗，你真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然后他紧紧地从身后环住她的脖子，抱了很久，才终于启口，“漫罗，我该走了。”
　　而后的日子孤单一人，虽然寐瞳总会来探望她，可心里仍是止不住地落寞孤寂，她常常无法抑制地想到两个人，一个是罹湮，另一个是容轩。那种思念是无法言喻的，反复地想，一遍又一遍，有时在午夜梦回难以再度入眠之时，她总是想起很多过去的事，那些和容轩或罹湮在一起或快乐或悲伤的往事。
　　寐瞳告诉她，说罹湮是要做大事的人，他本不该太看重于儿女私情。漫罗听后低声地笑起来，模样很是癫狂，她说：“也许你说得对，所以他终究离开了我，去做你所谓大事。”说这话时她显得分外悲伤，寐瞳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瞧了她许久，哀叹了一口气。
　　寐瞳与漫罗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少有对话，最近漫罗似乎又渐渐地沉默下来，寐瞳总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既然对方不愿开口，他便只默默守着，至少让她知道，她并非孤单一人。
　　但他始终不知，其实漫罗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跟着寐瞳走出这百醉桃渊。她不想继续留在这方圆百里了无人烟的地方，她想要出去找容轩。
　　那日她便是偷偷跟着寐瞳来到了密道内，本想如此跟着他走出这里，却不想一个拐角却让她彻底地暴露了行迹。拐过一个弯，却见前方无人，忽闻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人道：“漫罗可是想出去送死？”
　　她一惊，立马侧过头，却见寐瞳倚靠在墙角，双手环抱于胸前，淡淡地凝视着她。
　　既然行踪已被发现，漫罗也不打算狡辩，只老实地回答，“我要出去找容轩。”她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很担心他，想去看看他过得可好。”
　　“容轩如今在官燕侯府，那里毕竟是苍蘅的地盘，而且容轩与官燕侯的关系也已和解，他怎么算都是个侯爷公子，论处境他比你好多了。”寐瞳细心地为漫罗解释，而后又道：“但是陛下正派人到处打探你的下落，死也要见尸，一旦你出了百醉桃渊，以我一人之力很难保你周全。”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漫罗冷漠地回道，随后忽闻寐瞳厉声喝斥，“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你现在的情况，一出去就可能被探到行踪，到时候要杀你的人又岂止当日段则逸手下的百人？”他的嗓音顿时变柔，“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容轩怎么办？罹湮怎么办？”而我又怎么办？他悲伤地想着，那最后一句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漫罗紧抿着双唇许久，才闷声启口，“你要我在这里躲多久？是不是萧珏还活着一日，我就要继续躲下去，也许就这么过一辈子了？”她的声音很是委屈，又隐隐中透着些许绝望。
　　寐瞳心下不忍，一把揽了她入怀，“傻瓜，怎么可能是一辈子？你放心，我一定很快就会接你出去，而萧珏，我也绝对不会让他活太久的。”
　　漫罗轻轻地推开寐瞳，从他的怀里逃出来，她痴痴地笑着，却总让人感觉很是悲怅，“我突然很恨自己是圣女的后人。”
　　“如果你再见到你娘，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吗？”寐瞳轻声问道。
　　漫罗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很想问她，为何要把我生下来？”言下她转过身，就着原路离去。
　　而那一句“为何要把我生下来”却回荡在寐瞳耳畔久久未消散，那天他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女子似乎悲绝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之后寐瞳又潜入圣女塔时曾问初柔，“圣女本需处女之身，而你为何要将漫罗生下。”
　　初柔答他，“因为她是我同我心爱的男人所生的孩子，是我的骨肉，我爱颜宇，也爱漫罗。”
　　寐瞳后又问初柔，“如果圣女一族还在，你希望漫罗成为圣女吗？”当时初柔坚定地回了他，“不，我只盼她幸福快乐且自由。”

　　卷壹佰零柒 染料

　　要将一个强势残暴的王从皇座之上拉下来，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寐瞳自认得萧珏以来虽已有七、八年了，却直到如今才敢有所行动。
　　或许当初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巧合，有时候寐瞳会想，如果他不曾从世伯口中得知杀死他爹娘的仇人就是萧珏，那么如今他在哪里？会不会还只是当年的那个青涩的吹箫少年，或是早已厌倦了宫廷的一切远走他方？
　　但这个“如果”终究不存在，所以他依然要为打垮萧珏而努力着，步步为营、处处算计。
　　漫罗是个很重要的角色，她的存在直接影响到萧珏这个皇帝还能当多久，圣女一族虽已覆灭，但倘若圣女后人在此刻出现，定能恢复当年圣女一族独当一面的形势。而如今的问题却是要如何让那些个大臣们相信，颜漫罗便是圣女的后人。
　　寐瞳本道：“若是夫人站出来证明漫罗便是您的女儿，这样的话大臣们便会信漫罗了吧？”
　　而初柔却只是摇摇头，“行不通的，他们大可以说漫罗与我十八年不曾团聚，怎就认得出？或者说得更离谱一些，将我作为圣女的身份也一并否认，道我乃假冒的圣女。”
　　寐瞳闻之，目光渐渐黯淡下来，沉默了须臾，他忽而启口，“我不信没有办法能证明漫罗的身份。”
　　初柔望着寐瞳突然变得坚定的眼神，轻然笑了笑，“有办法，但这个法子你一定要留到最后才用，必须等萧珏已经被你们困住而无力反抗时，再向所有人证明漫罗的身份，不然便会陷太子殿下于险境。”
　　寐瞳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是什么办法？”
　　“圣女一族所制的两种特殊染料——醉颜和温麝，前者遇酒变色，后者遇热变色。”初柔的模样虽是狼狈，而那对眸中却时刻明澈，“但这两种染料遇到伤口却是奇痛无比的，所以族内是禁止以这两种染料去为刺青上色的，但总有一两个例外。”
　　话至此处，她顿时停了下来，而后寐瞳接口说道：“那两个例外，一个是漫罗，另一个是罹湮。”
　　初柔微微颔首，“不错，漫罗出世的时候，萧珏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我怕萧珏伤害漫罗，欲在她身上用温麝，能其刺青隐藏起来，他日好送离玄漪。不料我为那刺青上了染料后，却发现颜色久久没有消褪，后来我试着用酒触碰刺青，却发现图案从原先的紫色变成了火红，这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颜料。”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又继续道：“但所幸萧珏起初并没怎么在意漫罗，所以直到我带着漫罗死里逃生，他都不知道我的孩子身上有个紫色曼陀罗的刺青。”
　　“但是我很好奇一点，我曾听罹湮讲，段则逸是知道漫罗身上有一个紫色曼陀罗的刺青的，那么为何他之前没有怀疑漫罗就是您的孩子呢？”寐瞳不过是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怎料初柔突然一怔，旋即惊诧地问道：“你竟然不知？先皇厌恶紫色，所以玄漪子民身上刺青在上色的时候都会避开紫色，因此段则逸自然不会去考虑身上有紫色刺青的漫罗便是我的女儿，可你作为玄漪的人，居然不知道？”
　　寐瞳亦呆愣了许久，才缓缓启口，“我确实不知。”他顿了顿，又老实地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件事，我的童年不在玄漪度过，等我回到玄漪的时候，已是父母双亡以后，那时候孤单一人，后来进宫遇见世伯，而他只会和我说谁是我的仇人，我要如何报仇以慰爹娘在天之灵，至于其余的事，他从来不与我提起。”
　　初柔突然觉得寐瞳很可怜，却也没针对此事再说什么，只是告诉寐瞳，在圣女塔内有一个机关可以打开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小匣子，匣子里装着两瓶染料，可以拿去验证，通过其遇酒或遇热的反应，会发现那两种染料与漫罗和罹湮身上刺青所用颜料恰恰吻合。
　　那天以后寐瞳常常想到罹湮背后的凤凰图腾，他记得段则逸是见过罹湮身上的刺青显出来的，如此看来，或许段则逸早就猜到罹湮的身份了，但为何他不曾告诉皇上呢？难道说，他也在筹划着什么吗？
　　“该不会……是我依然太小瞧他了吧？”那一日，寐瞳坐在落寐宫的庭院内，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他突然眯起双眼，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段则逸……”他低沉地念出那人的姓名，口吻间透着一种不知从何起的忧虑。
　　而下一刻，他转身匆匆往百醉桃渊而去。看来是他疏忽了，段则逸那般老奸巨猾，又怎会明明知道罹湮的真实身份，还装作不知为他白白藏了个秘密十余年？除非，他想要的东西萧珏给不了，而罹湮能够给他。
　　但无论段则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事情进展到如今这地步，已容不得他再回头，纵然段则逸可能成为他们最大的敌手，他也只能与之对抗到底。他不能退缩，并且要加快进度，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使命。
　　在这件事中，漫罗的出手很是关键，他必须得到她的帮助，方可事成。而要使漫罗答应帮助自己，怕是首先要让她知道一切，不然以那女子的猜疑，定不会冒险来帮他，更何况，漫罗本就不信任他，若不让她深刻明白如今玄漪的局势与其身世所存在的直接关系，她根本不可能答应他。
　　是时寐瞳快马加鞭赶至百醉桃渊，见漫罗孤自立在桃花树下，痴迷地抬头望着，偶然伸手接住那飘零的花瓣，轻轻地揉捻，神情却似在追忆着什么美好的东西。
　　“漫罗。”他在她身后轻柔地唤着她的名字，随之那个女子转过头来，见到寐瞳，面上却未表现出如何的震惊，只是淡淡地凝望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
　　寐瞳问她：“如果我有求于你，你可愿帮我？”漫罗依然很平静地望着他，半晌都不曾给出回应。寐瞳有些着急，便再度询问：“倘若没有你的帮忙，我与罹湮的下场都会惨不忍睹，你也打算置之不理吗？”
　　漫罗微微上翘的睫毛忽而一颤，“你说什么？”眉宇间流淌过一道凝然愁色，她说：“我知道你与罹湮背地里做了不少的动作，也知你们一心想将萧珏打垮，但我仍有很多的不明白，”她静了一会儿，才再度问道：“你与罹湮本不是在意权势之人，为何非要拉萧珏下台，谋权篡位呢？”
　　寐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漫罗，这世上惟独不能忘记的血海深仇，便是爹娘亲人被杀，你懂吗？”他深深地望入漫罗的瞳仁，“所以我从未奢望你原谅我，毕竟我曾杀了你的大哥，但是这次的事我仍旧要拜托你，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帮到我们。”
　　漫罗靠在桃花树上，垂着头，唇角漫开一丝极浅的笑意，“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她淡然地问，却未等寐瞳回答，又自顾自地道：“我很好奇，你凭什么要我帮你？”
　　寐瞳并未正面回答漫罗的问题，只是如是说：“请你就当是救罹湮，无论如何都要帮我这个忙。”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启口，“今日我来，便是打算将一切真相告知与你，不瞒你说，萧珏除了与我和罹湮有仇，亦是漫罗你的仇人。”
　　漫罗闻之，眉梢轻挑，“你想说萧珏乃灭掉圣女一族的罪魁祸首，他还企图杀害我除掉一切威胁其皇位的隐患，我的母亲和族人都是被他所杀，所以，他理应是我的仇人，对吗？”
　　寐瞳浅抿了下唇角，微微颔首，“是，若不是萧珏顾忌圣女一族的权利，对其赶尽杀绝，你便不会从小无母。”
　　漫罗又笑了起来，“呵呵，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娘，也不知道当年圣女一族被灭时的惨状，所以我能放下仇恨。”
　　寐瞳一怔，旋即开口，“或许你能，可我不能，罹湮也不能。”
　　“那么就说说你们与萧珏究竟有何仇恨吧！”她慵懒地说道。
　　随后忽闻寐瞳启口，嗓音分外低沉，“我爹曾是先皇的御用暗使，在暗处为先皇办事，我尹家与君家一生为先皇效力，直至萧珏弑父篡位，我爹与前左相君再策却因是先皇一党而被强冠罪名暗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所以我定当遵从父亲指示，打垮萧珏，再立新王。”言至此处，他微眯了眼，狭长的凤目中射杀出一道凌光，“而罹湮，便是我定的新王人选，而且，这玄漪的王位本该属于他。罹湮，他才是先皇御笔立下的太子殿下。”

　　卷壹佰零捌 太子

　　罹湮在望寻客栈等了整整一天，直至翌日酉时，却仍旧未见官燕侯派人过来知会任何。酉时三刻的时候，他骑上白马，心想容祀卿那老头子也当真固执，怕是再等下去也无意义，便打算先回玄漪与寐瞳会合。
　　先前浅笙曾告诉他说：“前两天段则逸来苍蘅求见了颜啸。”罹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免一惊，而后眯起眼，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那天他吩咐浅笙，“颜啸一定知道段则逸的目的，你去宫里走一趟，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从颜啸口中套出些话来。”
　　这一日，罹湮坐在马鞍上，迟疑了片刻，终是一甩马鞭驰骋而去，然而世事总难预料，他不曾想到先前他等了许久不曾等到侯府一人前来，这会儿他打算离去，却有一人不顾性命地冲到他前方展开双臂挡下了他的去路。
　　罹湮心下一惊，赶紧用力拉扯缰绳勒住马儿，面前那人似乎毫无受惊地立在原处，很笃定这马伤不到他一样。待马停下，罹湮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厉声训斥：“容轩，你不要命了吗？”他微凝了眉，却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个一模一样的容轩来赔给漫罗？”
　　而容轩却对罹湮的埋怨丝毫不予理会，只道：“我是来给你捎个话，我爹已答应协助皇上助你上位。”他看到罹湮轻轻地扬起唇角，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与几年前漫罗刚将他从勾栏院领回来时很不一样了，“罹湮，我有些话想问你，不知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罹湮隐约猜出容轩想要与之说的是些什么内容，却也并未觉得为难，只洒脱地颔首道：“好啊。”说着翻身下马，牵着那匹毛色绝佳的白马与容轩并肩走在一块儿，“前边有家安静的茶坊，就上那儿找个雅间坐下慢慢聊吧！”
　　“好。”
　　～
　　百醉桃渊，寐瞳与漫罗二人并肩坐在小溪边，身后是那棵美丽的桃树，花瓣翩然飘零，时而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寐瞳清了清嗓子，开始将当年的那个故事娓娓道来，“萧珏本是庶出，她母后乃一名妓，身份卑微，照理说这皇位怎么都轮不到他头上，偏偏先皇老来得子，萧珏却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本是喜欢得紧，可随着萧珏日益长大，先皇发现他为人有很大的问题，对这皇位又实在看中，心里便开始对这个儿子有所疏远，也一直没有立下太子。恰逢那时皇后怀了身孕，宫里便起了传言，道若是皇后肚里怀的是个皇子，恐怕就是将来的太子了。”
　　“那时萧珏年纪还小，却已有了强烈的野心，听闻这般传言，便担心皇后肚里的那个孩子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于是暗地里就打算对付皇后，弄掉那孩子。可毕竟他当初还只是个小孩子，思想难免不过成熟，一日他一个人跑去坤宁宫找皇后，硬拽着皇后陪他玩，可那时皇后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委实没法陪他，萧珏一怒之下便用头对着皇后的肚子狠狠一撞，害得皇后险些流产。之后先皇怪罪下来，罚萧珏幽禁一年。”
　　“待萧珏解禁出来，先皇已立了那皇后所生的小皇子为太子了，小太子一周年庆宴上，萧珏又打算害那个孩子，却被先皇早早发现意图拖了下去重罚，那次萧珏的母后嫣妃拼了命地保护自己的孩子，最后萧珏是平安无事，而嫣妃却被活活打死，自那以后萧珏就安静了下来，太医看过后道是这孩子得了自闭症，先皇也没多表态，只是每每念及这孩子年纪小小就这般狠毒，不禁心寒，想就当没有这个孩子也罢。”
　　“然而就在萧珏十岁那年，太子殿下意外身亡，仵作查过之后只说太子是被震断经脉而死，萧珏十二岁那年，某日他深夜闯入先皇寝宫，逼着他立下新的遗诏，将皇位传与他。而后圣女一族被灭，我爹尹庭沛与君再策以及一些三代老臣或是不愿意屈服者皆被强冠了罪名判了死罪或是暗杀满门，而罹湮和浅笙是那群人里幸存下来的两个孩子，只因段则逸道，这两个孩子骨骼清奇，留在身边授以武学，他日可为之办事，成为左膀右臂。”
　　“所有人都以为在这场父子间的斗争中，输的人是先皇，是他太过小觑了萧珏，才会导致日后的这些血灾。可是那样想的人其实都错了，就算真要论个输赢，先皇也并没有完全输，因为太子并没有死。早在太子诞生之后，萧珏还在被幽禁的时候，他已看出了萧珏的野心，当时只是想着护住太子，所以他将初出世的小太子与左相夫人刚诞下的孩子对换，而为了证明太子的身份，他狠心用上圣女一族专制的特殊染料温麝，在太子背上刺了一只凤凰刺青，想他日若是局势有变，太子背后的凤凰图腾则可证明他至高无上的皇族地位。”
　　“所以说，当日死在萧珏手里的那个孩子才是君再策的大儿子，而罹湮，是先皇按在君家的真太子。而知道这件事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当年的大圣女天彤，另一个是那时亲手为罹湮刺青的圣女，亦是你娘初柔。”寐瞳一口气说到这里，随之抬起眼，认真地看入漫罗的眼中，“不用怀疑我口中这些事的真实性，因为这些都是你娘亲口告诉我的，绝无虚假。”
　　漫罗闻之大骇，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你见过我娘？”
　　寐瞳微微颔首，“她如今还被萧珏关押在圣女塔里，当年圣女一族与先皇立下的立罹湮为太子的诏书，早在圣女一族别灭当日就被发现，被烧成了一片灰烬，所以如今要想恢复罹湮的身份，让萧珏下台，只有你和你娘与我们联手，所以我才说，除了你之外，我绝对找不出第二人能够帮我。”
　　漫罗顿时明了，然而却对寐瞳的计划表示质疑，“我知道你打算利用我是圣女后人的身份来立新王，可是圣女一族早在十八年前就被灭了，如今就算你真的把我和我娘带到朝堂上，又是否能保证圣女还有当年那样的权利可以亲立皇帝人选？”
　　但漫罗万万没有料到，寐瞳竟然无比坚定地道：“是，我能保证。”顿了顿，他复又启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当年萧珏可以弑父篡位，为何我就不能也来个弑君呢？只要众臣意识到萧珏已然落败，我再将你与你娘带出来，让你娘说出当年萧珏篡位的真相，再证明你是圣女后人，以你的身份来立下新王，再有几个老臣极力支持的话，我不认为有谁还会那样不识时务来反对圣女一族。”
　　漫罗轻声一笑，“你把圣女一族看得太高了。”寐瞳道：“那是因为她们确实曾经站得很高。”
　　漫罗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你也说了，那只是曾经。”寐瞳又道：“既然曾经站到过那么高，就算过了十几二十年，一样可以。”
　　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敛去，漫罗淡漠地望着寐瞳，久之才道：“你很坚持。”
　　寐瞳忽而笑开了，“君尹两家历代效忠王朝，若是萧珏是光明正大地登上皇位，我定当极力挺他，偏偏他乃弑父篡位，那我理应为真正的太子罹湮夺回皇位。”
　　漫罗了然地颔首，“我明白了，如今你无非是想要我助你让罹湮上位罢了，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寐瞳郑重地答应道：“只要你能帮我，无论是怎样的条件，我都一定答应你。”
　　漫罗满意地笑了笑，眼中瞬间闪过一道杀气，“那你就听好了，要我捧罹湮上位可以，事成之后拿你的命来换，如果你食言了，我会再以圣女的身份站出来，使尽手段拉罹湮下台。”
　　寐瞳一怔，眸中漫开一股浓郁的忧伤，“你就如此恨我？”见漫罗沉默不语，脸上尽是凉薄之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条命本就在事情办完后将双手奉上与你，我之前给过你的承诺定当说到做到，你可以另提一个要求。”
　　漫罗好奇地挑了挑柳眉，她确实记得寐瞳曾经说过等一切太平以后他将让漫罗亲手杀了他，当时只觉这话听着儿戏，不料他却是认真的。既然如此，也好。
　　“那么我就另提一个要求。”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悠远，“你要安排一个信得过的女子时时刻刻守在罹湮身边，为他分忧、照顾他、爱他。”
　　寐瞳听着漫罗的这番话，心里突然很痛很痛，另外还带了一阵酸楚，沉默了须臾，他方才缓缓回应了一句，“嗯，知道。”声音很轻，似乎带了一丝哭腔。

　　卷壹佰零玖 软禁

　　漫罗终究是答应了寐瞳的要求，而与此同时，容轩从罹湮口中得知了一切的真相，他从未想过这个阴柔秀媚的少年，竟会是玄漪命定的王。
　　那一日的黄昏，罹湮驾着白马奔驰在夕阳之下，容轩在其身后远远地望着他，忽然间觉得这个身负皇族使命的少年，他很可怜。
　　而当夜他回到官燕侯府，整理了包袱，向容祀卿辞了行后，便连夜离开了苍蘅，潜入了玄漪。容轩走的时候浅笙正在暗访养心殿，与颜啸一番交谈，当他回到侯府发现容轩已经离开，再想追着他去，却已为时已晚。
　　无奈之下，他惟有飞鸽传书给寐瞳，告知容轩可能已经进入玄漪边境。
　　而那段时日，寐瞳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那便是萧珏一个人的时候，身边没有带任何一个侍卫，并且没有任何人知道其行踪的时候。这种机会固然不多，但寐瞳却知，很快这个机会就要到来。
　　萧珏一旦发现他身上的圣女塔钥匙遗失，定会心里不安亲自赶来塔内一看，而那时便是寐瞳等的时机。他本以为在皇后死后不久萧珏就会察觉钥匙不见了，却怎料过了近两个月，萧珏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这十年来，他对圣女一族的防范之心早已松懈了下来，初柔曾说，萧珏已有三年不曾踏入圣女塔，但三年内却不乏有人进来审问她一些关于圣女后人的事，但那些进来的人，以后再也没能出去。而每日用食时分，饭菜都会通过机关被送到她面前，用饭的时候，身上的枷锁会自动松开，伸展出五尺长度，让她可以自由动作，而一个时辰以后，那些铁链又将被收紧，她则又被绑回石柱上，这般日复一日，她却有幸活到今日。
　　如此看来，萧珏显然已不那么重视这个被关押在圣女塔内的过气圣女了，如今他只顾忌当年那个身上留有圣女血液的孩子，他必须杀了她，方能在皇位上坐得安稳。
　　而寐瞳等的那一个机会，终是在罹湮回到玄漪后的第二日到来了。是时寐瞳正巧在塔内，忽闻外边有细碎的声响，便竖起耳朵一听，顿时心下惊恐，“是开锁的声音，看来是他来了。”言下他纵身掠起，朝着更上层飞去。
　　此时外边传来很细微的声音，“赵痕，你送这位锁匠出去吧！”赵公公应了一声，“是。”
　　这两人的对话本是极小声的，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听得见，偏偏寐瞳耳力极好，又有心偷听外边的声音，于是赵公公与萧珏的一番对话则毫无遗漏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至此萧珏方才迈开步子朝着初柔这边而来，寐瞳躲在圣女塔的第三层，透过楼梯的缝隙时刻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萧珏走到初柔面前，见她还被锁得牢牢的，这才安下心，心想：看来是他多虑了，钥匙许是不小心弄丢了而已。
　　正思忖间，初柔突然开口，嗓音暗哑，“敢情陛下怎就得了闲，竟如此好兴致地来此处看望我？”
　　萧珏此人生来听不得有人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当下便显出不悦，“别以为朕不敢杀你，颜漫罗就是你的女儿吧？哼，不过是苍蘅派来玄漪的一名质子而已，有何能力威胁朕的皇位？”
　　初柔痴痴地笑，不言语，那模样歇斯底里，让人猜不透。
　　萧珏不禁蹙起眉头，待初柔笑过之后，他沉声而道：“我一定会杀死颜漫罗。”
　　初柔的脸色略显黯然，“是吗？好啊，那你就去杀啊，我倒要瞧瞧你怎么杀。”她又冷笑了一声，“兴许到现在还没找着人呢？不然也不会来这儿拿我出气了。”
　　萧珏被说中了心事，一时语塞，沉默了许久，冷然道：“你等着瞧。”言下愤然转身，便要离去。
　　寐瞳在上层看着此般情况，心中暗道机会来了。于是脚下轻点，手执玉箫朝着萧珏的背后逼近。
　　萧珏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杀气，似乎身后正有一股强大的内力向他使来，他立刻转身，忽见眼前一个黑影闪过，正欲防守，喉间却已被一样冰凉的武器抵住，顿时性命已交由他人之手。
　　萧珏后悔不已，心想早知如此就该带个人出来，总好过如今这般身陷险境，却又无人求助。那人迅速点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至此他方才看清来人，不禁惊呼出声，“寐瞳？”
　　寐瞳莞尔一笑，将玉箫从萧珏喉间拿来，淡然启口，“正是我，陛下。”萧珏眉头深锁，不解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寐瞳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在萧珏面前晃了晃，“知道皇后被您杀死的那天，她为何会到圣女塔前来吗？”不出意外地在萧珏眼中看到惊诧，寐瞳又接着道：“当日其实真正约了她的人是我，因为我与她做交易，说如果她能为我偷到圣女塔的钥匙，我就成全她与浅笙，可是没想到陛下您居然没被那支香迷晕，所以那一日我没有出现，而钥匙最终却通过浅笙之手到了我这里。”
　　萧珏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你一直都在算计朕吗？”寐瞳无所谓地耸耸肩，“陛下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而萧珏却是一副受伤的表情，“为什么？朕待你如此，而你却要背叛朕？”
　　寐瞳唇边的笑意忽而变得苦涩起来，“为什么？”他讥讽地反问，而后再度启口，嗓音低沉，“因为尹庭沛是我爹，而你是我的杀父仇人。”
　　萧珏一愣，而后才忽然明白过来，这么多年，自己究竟留了个怎样的祸害在身边，他不禁大笑起来，“好啊，尹寐瞳，你竟然连朕都骗过了，怪不得朕一直觉得你这双眼睛那么像一个人，原来是像尹庭沛啊！”他突然止住笑，极为严肃地道：“你究竟打算如何？杀了朕你也不会好过，到时候没有人挺你，群臣必将视你为敌，惟有朕方可保你周全。”
　　“我不稀罕。”寐瞳清冷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高塔内，他一步步地退到初柔身旁，对那妇人如是道：“夫人，你再忍一天，明日此时我会过来救你，之后的一切，还望夫人多多关照了。”初柔轻柔地一笑，“当然。”
　　萧珏听着那二人的对话，终于明白过来，“你们两个串通了一气？”
　　寐瞳又向萧珏走近了一步，笑道：“你也不笨啊，再告诉你一些事好了，其实站在我这边的人，还有罹湮、浅笙和漫罗。”语毕忽见萧珏脸上露出惊恐，“君罹湮和颜漫罗不是死了吗？”
　　寐瞳微笑地偏了偏头，模样很是天真，而口吻却多少显出些邪佞，“只是你以为他们死了而已，而事实上，他们还活得好好的。”一语过后，他伸出两指点了萧珏的昏穴，随后将他扛在肩上，冲初柔说了一声，“夫人，明日再见。”而后纵身跃出塔内。
　　一直到寐瞳带着昏迷中的萧珏回到陛下寝宫，都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异常。当天夜里，他对外吩咐，道是陛下身感不适，却又不愿看太医，便使人去熬了一副药，而那些下人自然不知，那副药是寐瞳亲自配的，药效同软骨散一般。
　　于是萧珏便在床上一连躺了数日，其间寐瞳时刻伴在他的身旁，有时也会像以前一般吹箫给他听，可是床上那个帝王却再也没有过往的那番闲情雅致。
　　萧珏被点了哑穴躺在床上，他一直在想着逃跑，却也委实无能为力。
　　寐瞳时常会同他讲话，说很快天下就将易主，说其实他是一个很不合格的王，说他杀了那么多人，终究是要遭报应的。那天寐瞳坐在床沿，依然是吹那一曲《乱红》，吹到最后突然哭了，萧珏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流泪。
　　寐瞳说：“小时候爹总会手把手地教我吹箫，那个深夜我听到爹在吹一支特别凄美的曲子，就是乱红，后来爹告诉我，那支曲子是用来追忆娘的，所以我也最爱吹乱红，因为这里边包含了我与爹对娘的思念。”
　　寐瞳还说：“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有一个遗憾，那便是从小都跟在师父身边学武，而与爹娘只有一月才能见上一次，师父后来对我说，我该庆幸，倘若我是生活在爹娘身边，那么早在十八年前，我也该与爹一同命丧黄泉了，可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活得很辛苦，我宁愿我死在十八年前的。”
　　萧珏被寐瞳软禁的那些日子，寐瞳同他说了很多话，说到以后则恨极了他，那天他扣住萧珏的咽喉险些掐死他，手下的人拼命地挣扎，最终他松开了手，苦涩地笑起来，“你迟早会死，只是，我要让罹湮亲手杀死你。”

　　卷壹佰拾 攻城

　　萧珏被困的第二日，寐瞳果然依照承诺将初柔从圣女塔内救出，同一日，他将漫罗接离百醉桃渊，送至落寐宫。那日午后，漫罗于落寐宫内见到一位年近半百的夫人，那位夫人瞧见她的时候眸中尽是激动的光色，其实不用任何人指点，她已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娘？”她轻柔地唤了一声，而后初柔猛然朝她奔来，一把将之拥入怀里，“漫罗，娘很想你，你知不知道，这十八年来娘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言至此处，泪已划破眼眶。
　　漫罗怔怔地被初柔抱着，过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嗯，我终于能见到您了，娘。”漫罗生性淡泊，本也不太适合这样的场面，偏生此刻初柔对她表现出的关怀让她不禁为之动容，沉默了许久，只觉鼻尖一阵酸楚，亦有一股暖流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那段时日寐瞳在外拉拢朝中老臣，而漫罗与初柔则一直住在落寐宫内。寐瞳遣走了殿里不少奴才，只留了两三个信得过的丫鬟伺候。
　　漫罗日日与初柔并肩坐着谈心，她们聊了许多事，也说了不少这些年来对彼此的挂念。漫罗问初柔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初柔就给漫罗讲关于颜宇的事，从颜啸与颜宇初访玄漪说起，一直到她与颜宇两厢情愿，再到颜啸向她示爱，她拒绝，最后是她怀上了颜宇的孩子，而颜宇却死在苍蘅与白茗的那场战事中。
　　初柔告诉漫罗，“你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是个英雄。”漫罗闻之淡淡地笑了起来，而后启口，“我为自己有这么个了不起的爹而自豪。”
　　玄漪十九年，春，月圆之夜。
　　一场大火直逼宫门，所及之处带起一串熊熊火苗，宫人们个个都在忙活着灭火，就怕这火势越烧越大，最终将威胁到陛下的性命。众侍卫大呼救驾，而与此同时，浅笙带着一支苍蘅精兵攻进城内，前后不曾泄露一丝一毫的风声，将玄漪禁宫侍卫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一个夜晚，空气中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萧珏的寝宫内，惨烈的痛呼声此起彼伏，寐瞳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望着榻上满脸汗水的萧珏，他低声笑起来，疯癫猖獗。
　　当锋利的刃挑断了那帝王的手筋脚筋，萧珏便知道，他输了，输得极为彻底，此生他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往后的日子，就算不死他也只能成为一个行动不便的废人。
　　思及至此，他疯狂地笑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何其悲凉。他无力地靠在床栏上，如一个没有了灵魂的躯壳，目光空洞，神情悲绝。
　　寐瞳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对他说：“害人终害己，萧珏，你早该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萧珏涣散的目光这才慢慢收拢，冷冷地望着寐瞳，他依然在强词夺理，“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那些人自己无能，死不足惜。”
　　寐瞳愤然，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直把萧珏打得偏过头去，唇角溢出些许血迹。“没有谁是该死的，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野心寻一个借口，可怕的帝王之家，萧珏，你已经是个怪物了，你知不知道？”
　　“怪物？”他冷笑道：“我怎么做错了？凭什么因为我的母后身份卑微就剥夺我当皇帝的资格？若是嫌我身份卑贱，为何当初还要将我生下来？”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而后一阵喘息。
　　寐瞳无奈地摇摇头，“你居然到现在还死不悔改。”
　　殿外火光四起，刀戟声接连不断，惨叫声相继而起，带着无限的悲悯。罹湮负手立于白玉石阶之上，淡漠地望着底下杀作一片的场面，鲜血在一瞬间染红了双眼。
　　“终于还是等到这一天了，父皇、母后，你们看到了吗？”他暗自低语，遥遥望着今夜宫廷的惨状，不禁微合了眼，随后转身往身后宫殿的尽头而去。
　　“你以为你帮着君罹湮做了那么多事，他就会善待你吗？哼！”萧珏冷然启口，“怎么说我也还是这玄漪的王，你若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
　　寐瞳坐在床沿安静地听着他的话，久之才回了一句，“死就死吧！反正我本就是要死的人了，还会贪图这些时间吗？”他不禁喟然长叹，“只要亲眼看到你死，就算我被凌迟，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萧珏一愣，“你就如此恨我？”寐瞳坦然道：“对，我恨你！”
　　正此刻，萧珏忽见门外有人走过，那一张脸分明就是段则逸，仿佛瞧见了一丝曙光，他立刻扬声大叫“救命”，然而张口才发出一个音调，却见眼前顿时闪过一个白影，而后一股力道落在下颌，只听“喀拉”一声，下颌竟被生生捏得脱臼。萧珏痛极，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寐瞳回过神来，见其身侧的罹湮，悠然而道：“你的轻功依然是这般了得。”罹湮轻笑了一声，“过奖。”
　　于桌旁的一只凳子上坐定，罹湮冷漠地望向床榻上面露痛色的男子，问道：“你刚才打算向谁求助呢？段则逸吗？”他柔声笑起来，却给人一种阴森的错觉。低眉细细打量自己白玉般的手指，他复又启口，“算起来，我其实应该称您一声皇兄才对，只是皇兄，我也奉劝你一句，别白费心思了，如今你已成为俎上鱼肉，还有什么能力从我手里逃脱？”
　　萧珏怒极，奈何下巴脱臼说不出话来，惟有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罹湮。罹湮倒也不以为意，只笑言：“皇兄，明日的废帝大典，我很期待您的到场。”言下瞥一眼殿外，忽然又道：“既然皇兄刚才瞧见段大人那样激动，不如我就让您见他一见吧！”说着他轻轻抚掌，随后殿门被推开，段则逸款步走了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段则逸微笑着请安，依然是一副老狐狸的奸诈模样。而他却并不认为如今的萧珏还能对他说出“平身”，于是自顾自地直起身，对上萧珏的眼，问道：“陛下感觉如何？”见萧珏眼中闪过明显的一道惊诧，他又补上一句，“不知先皇驾崩之时可有您这会儿痛苦。”
　　萧珏恍然大悟，段则逸竟然也一直在做戏？
　　寐瞳在一旁听了亦诧异不已，将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而后望向罹湮，“这倒是有点意思，你是什么时候把咱们右相大人都给拉拢过来的？”
　　罹湮依然优哉游哉地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我并未去找他，而是在我回到玄漪的第二天，他主动来找了我。”
　　“哦？”寐瞳好奇地挑了挑眉，看向段则逸，“关于你，我一直有一些疑惑，正好趁此机会问个清楚。”
　　段则逸轻轻地笑了笑，“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便是。”
　　寐瞳微微颔首，“首先我必须确定你是敌是友。”伴着他的话音方落，段则逸便扬声道：“这点你尽管放心，我从来都是先皇派的，只是当初左相与暗使大人之死实在无辜，我深知萧珏并非好惹之辈，于是假意奉承，才能保住一条性命。”
　　寐瞳轻笑了一声，“段大人聪明。”段则逸一抱拳，“国师过誉了。”
　　“那么段大人是否一早就知道罹湮的真实身份呢？”寐瞳又问，段则逸点头道：“正是，国师有所不知，其实我并非因罹湮背后的凤凰刺青才知他的身份，而是早在君家被灭满门之前，我就知道了，先皇死前曾告诉我，说君家大公子乃真正的太子，要我力保他性命，所以我才向萧珏谏言，望留下君家两个孩子，实则我是为了保住皇家血脉。”
　　寐瞳顿时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段则逸明明知道罹湮的身份，却还甘愿为他保住这个秘密那么多年，看来演技最好的那个人竟是这只老狐狸。他不禁笑起来，“哈哈，段大人好手段，所以如今您来，是打算助罹湮登上皇位吗？”
　　段则逸再度郑重颔首，“自然。”
　　寐瞳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寒着声严肃地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罹湮在一旁笑得温婉，斜睨着榻上萧珏脸色苍白眸中含恨的模样，他便不禁心情大好。余光忽然扫到段则逸向他投来目光，而后寐瞳亦看向他，他这才幽幽启口，“就凭他服下了我给的毒药，如果他敢背叛我，必将七窍流血痛苦而绝。”
　　言终，殿外传来消息，浅笙所带大军完胜，宫中大火也已被灭，一切尽在计划之中，事情进展得极为完美。
　　罹湮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夜色之中一片颓败的景象，他深深地呵出一口气，感慨了一句，“终于快结束了。”

　　卷终 逼宫

　　当夜罹湮下令翌日早朝举办废帝大典，是时禁宫失火、城门被攻、侍卫军惨败的消息已传遍整城，所幸这场只局限于宫廷之内的战争并未伤及百姓的安危。朝中那些个大臣可是个个精明得很，经过昨夜多少都猜出了些事情的缘由，自是早已有了打算，想着在朝堂之上表态。
　　而便是在那一晚，落寐宫里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漫罗听说罹湮一方完胜，于次日早朝便要逼萧珏退位，正式废除萧珏的皇帝身份，于是她便安心地接过丫鬟递来的一碗燕窝银耳羹打算喝过就睡，怎料才提起调羹，正待要喝，门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惊叫一声，“不要喝！”随后迅速闪到她面前，一抬手便将那汤碗打落在地，燕窝银耳洒了满地。
　　小丫鬟在一旁见着这般场面，吓得直哆嗦，漫罗望着那一地的残局，亦不禁凝起了眉，抬眼望着眼前之人，这是个长相平凡的少年，她以前从未见过他，照理说落寐宫里的奴才早被清过一回，不该出现她没见过的面孔才是。
　　如是想着，漫罗越发觉得此人身份可疑，当场训斥，“哪来的奴才，竟敢擅闯落寐宫！”
　　那个少年微微一怔，而后神色清明地凝望着漫罗，沉默了须臾突然沉声道：“漫罗，是我。”说话间，眸中闪过一道别样的光色，就像是久别后的欣喜。
　　此人的脸漫罗确是不认得，然而他的声音漫罗却熟悉得很，愣了一会儿，她忽然扬声，“容轩？”
　　对方微微颔首，“是我。”他从怀里取出一根银针，而后蹲下身子在那一片洒翻的燕窝银耳羹内检验了一番，随之瞧了瞧银针的顶端，果真见其已然发黑，至此他方才又站起身，对上漫罗的眼，平淡地说：“羹里有毒。”
　　漫罗一惊，立刻看向一旁的小丫鬟，那丫鬟胆小，被漫罗狠狠一瞪，竟将事情全盘托出，“是赵公公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说如果奴婢将这药放在您的食物里让您服下，就放我出宫，不然就杀了我，奴婢不想死啊！”说到这里，小丫鬟早已泪流满面。
　　漫罗听着愤然，可瞧小丫鬟哭成那样，又实在不忍心责怪，只冷冷地甩出一个字来，“滚。”继而那丫鬟便连滚带爬地去了。
　　此时容轩的嗓音又响起，“既是赵公公的话，那么想杀你的人应该是萧珏，他一定是见过姓赵的那太监了。”漫罗轻一颔首，问道：“你怎么知道羹里有毒？”
　　容轩莞尔一笑，“我看到她下毒了。”漫罗又问：“你怎么进宫来的？”
　　容轩道：“我随苍蘅大军混进来的。”漫罗闻之一惊，“你怎么如此大胆，这般冒险，万一……”她的话没能说完，只见容轩竖起两指抵住了她的唇，柔声道：“没事的，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漫罗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容轩的脸庞，至鬓处一把撕下他脸上的易容面具，这才看到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跟着你一起死了？”漫罗又问。容轩依然只答她三个字，“我知道。”而后纵身覆上她的唇，温柔地吻住了她。
　　翌日朝堂之上，萧珏坐着轮椅被推上了金銮殿，群臣见之皆是一片沉默，罹湮很是满意他们的反应，轻柔地笑了笑。他派人到圣女塔内打开暗格机关，从中取出两瓶特制染料，后又找了个奴才在其身上试验那两种染料的效果，再来则是在群臣面前展现自己背后的凤凰刺青，又给漫罗的刺青涂上酒水使之变色，一连串的动作只为了证明，他与漫罗身上刺青所用的染料，正是圣女一族特制的“温麝”和“醉颜”。
　　一时间群臣都信了漫罗便是圣女后人，而初柔的出现无疑让更多老臣坚信不疑。虽然白驹过隙、日月蹉跎，初柔已不似当年那般风华正茂，然而那张脸依然让那些老臣们一眼便认出了她。
　　初柔在讲述完萧珏弑父篡位以及当年圣女一族被灭的真相之后，所有人都不禁唏嘘，随之初柔又道：“其实罹湮才是先皇立下的太子殿下，当日圣女一族也一致同意此般决定。”言下朝堂之上又是一片死寂。
　　但总有那一两个不识抬举的，指责罹湮生相妖媚，不适合做玄漪的帝王，当然这些言论之后便被不少老臣齐齐否决了去，说来这也多亏前些日子寐瞳日日在外拉拢人心，才能让今日的废帝大典进行得如此顺利。于是那一日，萧珏被废，众臣跪倒在金銮殿内，三呼万岁，认罹湮为玄漪新王。
　　那一刻寐瞳心中暗想：事隔十八年，圣女一族仍然具有一定的说服力，只要是圣女认定的人选，不出意外定能坐上皇座。只是那一刻，他看到漫罗与初柔的眼神，心中也已明了，虽然圣女一族人心依旧，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重建了，因为无人愿意去做圣女，初柔不愿意，漫罗也不愿意，所以不如就让它成为一个过去，至少后人提起时，会说：“圣女一族曾经无比辉煌过。”
　　而后漫罗搬离了宫中，先在城内的一家客栈里与她娘还有容轩一同住着，罹湮的登基大典定在七日之后，在那之前的某一日，寐瞳突然从他面前消失了，同一日，漫罗在迈出房间的时候忽然见到寐瞳站在门前，她微怔着望着他，只听对方说：“我来实现当日的承诺。”
　　漫罗清冷地一笑，“你活够了？”
　　寐瞳摇着头，“不，只是我说过，等一切太平，我会将我的命亲手奉上，尹寐瞳言出必行。”
　　漫罗收起笑意，认真地望着寐瞳许久，终是哀然叹了一声，“我改变主意了，”顿了顿，她复又启口，“我突然不想杀你了，但我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寐瞳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你说。”
　　“我要你一直留在罹湮身边效忠于他，虽说他如今已是玄漪的新王，可朝中必有人不服，而你便要协助他把持朝政，让众臣对之心服口服。”说完，她与之擦肩而过，向前走去。
　　身后响起寐瞳的声音，“我会的。”漫罗浅浅地勾了勾唇角，忽闻寐瞳急促地唤了一声，“漫罗。”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见对方眸中含了一片深情，双唇微微翕动，似乎有什么很艰难说出口的话想说，然而最终他只是轻柔地道了一句，“罹湮很想你，他舍不得你。”
　　漫罗微怔，忽而笑开了，“替我转告他，让他幸福。”寐瞳又沉默了须臾，才颔首道：“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幸福。”
　　那日，漫罗最终只留给寐瞳一个微笑，转身而去。寐瞳望着那个身影走在阳光下，他这才低声道了一句，“我也舍不得你。”
　　七日后的登基大典过后，漫罗等人正式启程回苍蘅，那日罹湮和寐瞳站在宫门前望着那女子向他们挥手作别的模样，突然心里感觉分外心酸。
　　漫罗说：“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直到他们的马车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寐瞳才道：“到最终，我和陛下都输了。”
　　苍蘅二十二年，据史书记载：七皇子回归苍蘅，苍蘅王大喜，然七皇子却一身女装，诏告天下道其实乃女儿身，当年被封号“舞华公主”。
　　“夜无明月花独舞，腹有诗书气自华。”颜啸赏此诗句中所隐含的潇洒随意及清高之态，故取句之尾字“舞华”作名，愿漫罗此生悠哉快活。
　　一年以后，皇帝赐婚，将其女舞华公主指给了官燕侯长子容轩当正室夫人，赐大宅一座。那一年，漫罗在庭院内栽下一株樱树幼苗，多年以后，那棵樱树长得老高。
　　某一个四月，正是樱花飘零的季节。漫罗与容轩相拥着坐在庭院内，痴痴地望着那庭前落蕊的美丽景象。
　　偶然间她还是会想起罹湮，想起寐瞳，她也深知那二人是真心爱她，只是回头看看，陪在她身旁的那个人终究只是容轩。
　　算起来，自她中了曼陀罗毒至今，前后不过两年岁月，却仿佛经历了整个人生。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纵然迁徙过往、物换星移，却总有那一人始终守在你身旁，伴你到老，待至荼靡花事了，与你同看那庭前落蕊，似画芳华。
　　她笑着指着那棵樱花飘零的树木，望向那个终将一生陪伴她的男人，问道：“容轩，你看，樱花很美，对吗？”那个黄昏，夕阳落下，将女子的脸映得美艳非常。
　　有人说，幸福，就那么简单。
　　—完—

　　萧珏篇 爱恨一线

　　听说人之将死的时候会想许多事，那些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都会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那种感觉，就像恨不得趁这人生的最后一刻，将整个生命旅程再从头过上一遍。
　　当手筋脚筋皆被挑断，我坐在轮椅上，从偏殿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堵艳红的宫墙。其实那高度并不算高，换作以前也许一个轻跃就能翻过宫墙，然后此刻，对于已成废人的我而言，那面红墙却已高得难以跨越，偶尔坐在庭院里望着那堵墙，突然有些向往外面的世界。
　　而后我突然明白了，原来宫墙再怎么红艳辉煌，却终究是个禁锢，而我这被折了双翼的所谓废帝坐在这，不过只是一只笼中之鸟。
　　那个孩子如今应该已经是这玄漪的王了吧？每每念及罹湮，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说到底他仍是我的弟弟，与我同父异母的皇弟。
　　他们都以为我很在意这皇位，拼尽全力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孰知这么多年来，我这皇帝当得一点都不开心，然即便如此，却也必须如此过下去，直到我再也无法在那龙椅之上稳坐。
　　最近总是在想以前的事，一件又一件，有些本以为自己早该忘怀的往事，至今方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曾遗忘过。我还记得父皇曾经那样的疼爱我，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儿子，那段时日直至今日我仍觉得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那时候母后常教我念三字经，我依然记得那最初的四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皇后有了身孕那会儿，我是惧怕的，倒不是怕谁会来与我争夺太子之位，只是害怕有了这个弟弟以后，父皇便再也不会将我当做心头肉。所以我故意去害皇后娘娘，希望她肚子里的孩子死掉，可是我终究失败了，父皇得知是我害皇后险些流产，于是一怒之下将我幽禁起来，整整一年。
　　父皇终究不知道，我做了那么多，只不过是因为我在意他，而在他的眼里，我最终只成了一个恶毒的小孩。那天他狠狠地训斥我，说我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我想解释的，可是他却打了我一巴掌，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一巴掌的声音那样的清脆响亮，而左颊火烧一般，疼痛仿佛蔓延进心头。
　　我轻抚自己的脸庞，仿佛当年的那个巴掌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在我幽禁的时候，也是被关在如今我被禁闭的这座偏殿里，想想真是讽刺，事隔二十余年，竟以这样的方式又回到了这里。想起那段时间，只有母后会来看我，她每次来都会抱着我痛哭一场，我劝她别哭，可她却哭得更厉害。
　　母后告诉我皇后诞下了一个小皇子，父皇为之起名萧琰，而与此同时君家亦诞下了个男孩子，叫罹湮。我一直不知道，萧琰才是罹湮，罹湮才是萧琰。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再度被关进这座偏殿，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父皇一直防着我，他真是很了得，可是为何我知道这些真相，知道他对我的不信任，心里却会如此酸涩？
　　难道我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在父皇的心里，那个太子要胜过我百倍吗？明明知道，却仍旧心中酸涩难受，只觉得输了个彻底，很是不甘。
　　而在我从那座偏殿出来后没多久，恰逢小皇子一周年庆，那天我确实是想杀死那个孩子的，可是最终我不忍心，想来他终究是我的弟弟，他的身体里毕竟流着一部分与我相同的血液，所以最终我选择放手。可是父皇不知道，他只相信我是打算杀死他宝贝的太子，所以一句解释都不听就将我拖下去重打板子，后来我常想起那一日，就算他真的听了我的解释又如何，他会信吗？
　　那天母后拼了命地保护我，她挡在我的背上，将我弱小的身躯拥在怀里，我听着板子重重地打在母后身上的声音，向来坚强的我突然哭了出来。
　　母后为我挨了五十大板奄奄一息，而我却因她的保护安然无恙，那日我恳求父皇宣太医来为母后救治，可他却回了一句，“害人终害己，嫣妃，你有今日全因你生了如此一个孽子。”
　　明明是我的错，为何要怪到我母后身上？那个夜晚，我抱着我的母后哭得很伤心，而她却撑着最后一口气为我拭去眼泪，对我说：“对不起，是母后害了你，要不是因为母后身份卑微，太子之位便是你的。”我冲她拼命摇头，“我不要当太子，我只希望母后能够好好地活下来。”
　　母后合上眼前最后给了我一个微笑，我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太多的辛酸与悲哀，她最后也只给了我三个字，“对不起。”可是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么一句道歉，我要母后陪在我身边，我已经没有父皇了，难道连母后都要失去了吗？
　　我使劲地摇晃她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唤着她，只盼母后能够睁开眼看看我，可是这终究成了奢望。
　　后来我说：我恨我母后，可我也爱她。
　　我从来不介意她是不是出身青楼，也不在意自己是否应当成为太子，我想要的不过是那样一份亲情，希望有一个疼我的父皇和一个疼我的母后，可是，上天真的很残忍，连如此微不足道的请求，他都忍心剥夺。
　　而从那一天起，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当上玄漪的王，一定要让在天上的母后看到，我萧珏也能坐上龙椅，也要让父皇知道，我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而后的日子，我一直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假太子是我杀的，父皇也是我杀的。君再策是我下令暗杀的，尹庭沛也是我下令铲除的。
　　假太子死的那会儿，父皇曾来找过我，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杀死的不过是个假冒的太子，还沾沾自喜我又往最终的目标近了一步。父皇问我太子是否是我下的杀手，我坚决否认，道自己并没有杀死太子的能力，却也没有隐瞒自己对于太子之死的喜悦，那日我还笑说：“太子死了正好，我还巴不得呢！”父皇听了大怒，挥手又要打我，但这回却被我躲过了。
　　那日他离开的时候极为愤怒，我看着他那模样，心情莫名地舒畅，也许我只是希望他能为我有点情绪波动，哪怕是气我怨我，总好过对我不理不睬，我只是想让他知道，除了萧琰，我也是他的儿子。
　　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最终会亲手杀死我最在意的父皇。他死掉的那个夜晚，他曾对我说：“你会后悔的。”当时我还坚定地回答他，“不，我不会的。”可就在第二日，我便后悔了，却不是后悔自己为了当上皇帝而双手染血，只是后悔我杀死了这个时候我仅剩的亲人。
　　登基大典完后，我曾在御花园内看到一只螳螂，突然想起曾在书籍中读到过，有一部分的雌性螳螂在交 媾过程中会试图吃掉自己的配偶，那像是一种变态的爱情，极端且偏激，有点像此刻的我。
　　我爱我的父皇，爱到了极端，却也成了一种变态的感情，最终杀死他，却仍旧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说，是我太爱他，太在意他。
　　我想我最终定会死在罹湮和寐瞳手里，但我却一点都不恨他们，反而有些感激他们了。也许我早就想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只是一直没能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如今这样，倒是正好合了我的心意。
　　初春的午后阳光很温暖，我喜欢坐在庭院里看蓝天，有时也看看那堵不高的宫墙。
　　罹湮来找我的那一天，天很蓝，寐瞳跟在他的身旁，一如当年他跟随我的模样。也许我的日子也将到此为止了，但罹湮和寐瞳似乎都忘记了，这天，其实是我的生辰。
　　罹湮说：“我是来杀你的，为我爹及那些效忠父皇的忠臣们报仇。”我知道他口中的爹是君再策，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称呼他为“爹”。而我很羡慕他，至少他曾有那么多的亲人疼爱着。
　　锋利的刀子划过我的咽喉时，我不觉得怎么痛，反之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看着鲜血从颈项流淌而出，衣襟瞬间被染作殷红，我却笑了起来，双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但我相信，他们都能从我的口型中看出我所说的话，是“对不起”和“谢谢”。
　　寐瞳最后为我吹了一回那首《乱红》，是时我终于又找到了初见时的感动，如春暖花开，温暖动人。
　　据史书记载，玄漪十九年三月，废帝萧珏驾崩，享年三十一岁，在位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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