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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圣女的一切只为“泉”而存在，必须要遵守与“泉”的约定，必须要无情无欲……
被藤蔓缠绕着的女子承受着痛苦，她不愿被“泉”束缚一生。
她在空寂的空间里吟诵，嘶喊……
贞女族的歌谣在糜萎的大陆上被族人传唱，见证着王朝的诞生与毁灭……
三把剑将三人的宿命连接在一起，第四把剑的离奇失踪引出的又是一个人的多年怨恨。
而他却欲掩盖真实……
“我会成为你心中的第一位。不论结果如何，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


楔子

　　深夜。
　　一名女子在漆黑的长廊里缓缓走动。
　　宫灯朦胧的亮着，但依然可以看出来她面容憔悴，泪痕满面。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童。的
　　男孩全然不知自己被人抱着，正在酣睡。他偶尔在女子的怀里微微动一动，以找一个更为舒适的位置。 
　　女子停下脚步，忆起姐姐疯狂的咒骂声。
　　（姐姐……）
　　女子的眼眸不禁又变得湿润。
　　“曲泽，你怎么那么慢！”前方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孩子抱来了吗？”
　　曲泽看清了男子的脸，哽咽道：“抱来了。”
　　她走上前，将手里的孩子轻轻地交到男子的手中。可当孩子一离开自己，她就露出痛苦的表情。
　　男子看了看怀里的男孩，问：“这是回轸的孩子？”
　　“是……他叫空誓……”女子的声音沙哑。
　　男子抬头，看到曲泽痛苦的神情。他明白女子的不愿：“要阻止‘泉’，必须要依靠我们‘莲’。贞女族犯下的错误，必须由我们这群后人来解决。”
　　曲泽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恨意：“为什么要利用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懂。‘天灾’不是因为他们引起的！我们无法靠自己，更无法使这些孩子——”
　　“曲泽！”男子打断她的话，一如既往的强硬：“虽然‘天灾’不是他们引起的，但是他们有这个义务！”
　　“义务？”曲泽冷笑，“我的义务就是将姐姐的孩子交给你来做实验吗？若不是因为我的孩子刚出生就死了……你这个做父亲的也会拿他来做实验吗？”
　　“曲泽，三把神剑必须要植入孩子的体内……”
　　他的话刺痛到曲泽的伤口，她大嚷：“我当初不该嫁给你！贞女族的血太过尊贵！你们只为天下苍生而活！我高攀不上！”
　　女子气愤的话语响彻在长廊里，余音绕耳。
　　良久，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曲泽，你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男子刚刚转身，却被曲泽叫住：“夫讳！”
　　“……” 
　　“不要让我庆幸孩子的死亡……”
　　的 
　　贞女族宫殿废墟。
　　一男一女正在夜色中摸索着前进。
　　“呵～看来‘泉’的暴动所带来的影响力不小啊～” 男子随意地捡起一块石头，又丢在一旁。
　　“宗垣，你到底逃不逃？！亏你还这么悠闲。等你身体里的药物发作的时候，可别指望我把你抬出去！”
　　宗垣迅速地搂起女子的细腰：“你可舍不得。没想到‘莲’中的第一美女——浮艳竟然要和我私奔。”
　　“宗垣！”浮艳捡起地上的石块，“我会让你马上死在这里，你信不信？”
　　“信信信！”宗垣慌慌张张地松开手，看了看眼前萧瑟的宫殿，“贞女族原来可是风光得很啊。能和自然进行交流的种族……”
　　“怎么？你不信？”浮艳继续向前走。
　　“信——”宗垣抬腿想跟在浮艳的身后，结果却感到有一丝阻力。他疑惑地低头一看，发现有一样东西正抓着他的裤腿。
　　随即，一声大叫。
　　“叫什么叫？！你见到鬼了，是不是？”浮艳迅速转身，将手里的石块塞进男子的嘴里。
　　“呜呜……”宗垣嘴里塞满了石块，说不出话来。
　　“呜什么呜？贞女族已经死光了，你想吓我？”说着，便松开了手。
　　宗垣吐出石块，不敢低头。
　　“怎么了？再不走，被‘莲’抓住了，我可不帮你。”
　　他满头冷汗地用手指指了自己的脚下：“帮我看看……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浮艳嘀咕着低下了头，怔了怔。
　　“什么东西？”
　　“这个……”
　　“什么？” 
　　“哇！！”浮艳大叫。
　　“到底有什么东西？”他急了。
　　“好可爱！”
　　“可爱？！”男子一头雾水。
　　浮艳弯下腰，从宗垣的脚下抱起一个小女孩：“当然可爱了～”
　　女孩年龄甚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笑着看着浮艳。
　　月光下，她的右手手腕上闪烁着清辉。
　　“难道她……”浮艳不禁蹙眉。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浮艳，快走！”宗垣拉起女子的手。
　　“可是这孩子……”
　　“这孩子不能要！”
　　“可要是被‘莲’发现了，她……”
　　“浮艳，贞女族的事，我们不能——”宗垣想从浮艳手中夺过女孩。
　　可是，女孩却轻轻地拉住他的手，缓缓地摇了摇。
　　“宗垣。”浮艳看着怀中的女孩，感到实在不忍心。
　　“女的真是麻烦！还不快走？！”宗垣一手抱起女孩，一手拉着浮艳向出口跑去。


第一章

　　十三年后。 
　　傍晚。的 
　　酒楼。的 
　　女店主看了看店中的客人甚少，便叫唤着身边的人：“墨莲。”
　　“娘，”男子收拾好手里东西，“现在打烊吗？”
　　“今天不会有多少客人的，尽早打烊休息吧。”女子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感到十分疲惫。
　　待店中的客人离开，墨莲走到店门边，伸手关上店门。可是，店门在半途中被一只手硬拦了下来。墨莲只好再次敞开门。门外，一个人低着头气喘吁吁。
　　“这位客官，小店打烊了。”
　　“打烊？不会吧？这么早？！”来者抬起了头，怔住。
　　眼前的这位男子，被黑巾蒙住了双眼。虽双目不能视，但他仿佛就看着自己。
　　墨莲闻声，知道来者是个女子，劝道：“女孩子不要独自一人在酒楼里喝酒，况且天也快黑了。姑娘还是请回吧。”说着，就要关门。的
　　“等等！我找人！”
　　“找人？”墨莲的手停了下来。
　　“墨莲，发生什么事了？”女店主的声音从店内传出。
　　“娘，有个人说她要——”
　　话还未说完，女子就冲了进来：“我找人！”
　　女店主打量着冲进店中的女子。的
　　女子年纪不大，一头清爽的及肩短发，简单的男子着装，若不是因为那张细致的脸，恐怕会被认为是个男孩子。 
　　“找谁？”她问道。
　　“一个吃喝嫖赌样样皆能的三十多岁的大叔！”
　　女店主的嘴边显露出笑意：“这种客人多的是，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他整天手里抓着一个酒囊，走到哪喝到哪，就喜欢白天在街上乱逛！”
　　墨莲好奇地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爹！”
　　闻言，墨莲不禁发出窃笑声。
　　“被女儿说成这样，宗垣真是够失败的。”女店主拿起柜台的账本，“你爹欠我很多酒钱。现在，我也找不到他。你这个做女儿的就在店内作个下手，怎样？”
　　女子大惊：“你认识我爹？刚刚你还——”
　　“他不仅喜欢在街上乱逛，还喜欢逛到我店里轻薄女客人。”
　　看着女店主略显气愤的眼神，女子在心里叫苦。
　　“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方便供我使唤。”
　　“泉逝……”她说得相当不情愿。
　　“泉逝……”女店主喃喃唤道。
　　泉……逝……这个名字有涵义……就与墨莲一样。
　　“我爹跟你说过我的事？”
　　“跟我说话？他做梦！”
　　泉逝面露难色：“我还要找我爹，不能在这里——”
　　“他会来的。”女店主走向里屋，“墨莲，替泉逝准备房间。”
　　“等、等等！我没说住下来！你不要善作主张！”
　　女店主没再多言，进屋。
　　“等等！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泉逝还妄想可以挽救自己。
　　“是，娘。”墨莲应道，转身去关店门。
　　泉逝无奈。她转而看了着墨莲脸上的黑巾，满脸疑问。她走到墨莲身边，踮着脚，将头伸至墨莲的面前，好奇地看着男子脸上的黑巾。
　　不是瞎子吗？为什么要蒙住眼睛？
　　她将头缩回来，摇了摇头。
　　不对，就算不是瞎子，蒙着黑巾也应该看不到才对……既然是瞎子，为什么要蒙眼睛？反正也看不到…… 
　　“在想什么？”墨莲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问道。
　　“你为什么要蒙住眼睛？”泉逝非常直白。
　　似乎对这个问题相当敏感，墨莲只是说道：“不知道，从小就带着了。”
　　“从小就带着？从小是多小？”她还穷追不舍。
　　“记事起就带着了。”
　　“那你的眼睛——”
　　“这与你无关！”原本温和的声音急速转变。
　　泉逝愣在原地，不敢发声。
　　墨莲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平和下来：“跟我来，我来安排你的房间。”
　　泉逝无声地点了点头。
　　
　　晚上，月亮露出皎洁的面庞。
　　泉逝打开房门，坐在门槛上，看着庭院上空的一轮明月，低声地哼着小调。
　　一块小石子丢至她的脚边。
　　泉逝循着石子滚动的轨迹看到对面的男子。黑巾依旧蒙着他的双眼。
　　“你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中充满不满。
　　“睡不着。”她倒是不在乎。
　　“不要唱歌，会打扰别人休息。”听见对方毫不在意的语调，他有些生气。
　　“那是你的耳朵太好。”她拾起脚边的石子，丢了回去。
　　这次，墨莲反而苦笑。
　　确实，我的耳力异于常人。
　　“明天你还要早起做事，快点进屋睡吧。”
　　“怎么，你嫌我吵？”
　　“不是。”
　　“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唱歌？”
　　“刚刚是我不对，对不起。”他似乎在向她认输，“我娘最近有些劳累，我希望她能好好睡一觉……” 
　　泉逝的目光定格在墨莲身上很长时间，随后又将它移至自己的右手手腕上。赫然，一条红色的长巾缠绕在那里。 
　　发觉对方没有了声音，墨莲再次说道：“我已经道过歉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真得很孝敬你的娘亲啊。”泉逝的手拂上红巾，眼神黯淡下来。
　　墨莲听出女子话中所透出的无力感，便循声走了过去。从小就蒙住双眼的他对自家的地面再熟悉不过。他坐在泉逝的身旁：“你也不是很照顾自己的父亲吗？”
　　泉逝扬起嘴角，很快又噘起了嘴：“哪有做父亲的总是将自己的女儿抛在一边？真是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印象最深的是在我七岁的时候，他竟把我丢在一间破木屋里！真是气死我了！”
　　“我没有爹。所以，我不是很明白你的心情。”
　　“这是常识！常识！”
　　泉逝看不清墨莲的面容，可看着他的面颊，便排除了他已被毁容的可能性。但是，同时，她在心里确定这个人没有常识。
　　“你娘呢？你娘来管你爹不是更加合理？”
　　“我娘还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
　　“没关系，”泉逝抚摸着红巾，“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墨莲注意到身边人的动作：“你再摸什么？”
　　“又不是在摸你！你管不着！”
　　墨莲哭笑不得：“我只是问问，你凶什么？”
　　“红色布巾……我爹把它系在了我的手腕上。”泉逝笑着说，仿佛记起美好的事情。
　　“为什么要系？”
　　“这与你无关！”
　　墨莲意识到自己也曾说过这句话，便道：“你还在生气？怎么这么小气。”
　　“这与你无关！”
　　“喂！你别太过分了！”墨莲不由自主地提高音调。
　　看着墨莲的样子，泉逝开心地大笑。
　　“声音小点！”墨莲连忙道。
　　“……”
　　屋内。 
　　女店主卧在床上，并没有入睡。听着屋外的笑声，她再次转动身体，换了一个方向。
　　泉逝……泉……宗垣，背叛‘莲’的士兵。身体明明经过改造，他为何可以脱离‘莲’的控制…… 
　　她想起十多年前让她痛苦一生的事。
　　…………
　　“夫讳！你说什么？”她凶狠地瞪着他，仿佛这样便可以杀了他。
　　“借你的孩子一用。”
　　“你以为你姐夫刚刚离世，你便可以随便处置我们母子吗？别妄想了！”她大吼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回轸，姐夫是贞女族的纯血种，而他的孩子的身体里流着贞女族的血。虽然不是纯血种，但一定可以运用神剑。”
　　回轸哀伤地看着夫讳的身边的女子：“曲泽，空誓是你的侄子，你不会这么做，是不是？”
　　然而，曲泽只是低下了头。
　　她怒了：“你的孩子死了就要我的孩子陪葬吗？曲泽！我可是你的姐姐！你这个禽兽！”
　　“‘泉’……必须要制止……贞女一族用生命去阻止它都只是起到缓解危害的作用。我们必须要用神剑……这是贞女族犯下的错误。”曲泽说的话似乎不是自己所说。
　　“那其他人呢！贞女族所创造的财富，他们也享受过！现在。‘天灾’降临，责任全在贞女族身上？责任全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吼叫着，将哭泣的孩子深深地埋入自己的怀里。
　　…………
　　她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他，她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好母亲。但是，最终，孩子还是在自己的面前消失。 
　　她恨。她怨。她要报复。所以，墨莲在她的身边。
　　回轸起身，微微打开窗户，从隙缝中看到墨莲的笑脸。
　　我不会放过你们……曲泽，我要让你后悔……你抱走了我的孩子……所以……
　　她在漆黑的屋子里流露出骇人的笑容。在她回想往事之时，这种笑容，就会浮现于她的面庞。
　　
　　“怎么还不上酒？！老板娘！”客人显得十分不满。
　　“来了来了！泉逝！你快点！”回轸对着在一旁快要晕倒的女子大声唤道。
　　泉逝迷迷糊糊地抱着酒坛子向酒桌走去，“嘣”的一声，便将及膝的酒坛子丢在了客人的酒桌上。 
　　众人目瞪口呆。
　　“小姑娘……我、我没要这么大的……酒……”客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泉逝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然后，她十分准确地撞到店内的柱子，倒下。
　　店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除了对泉逝的行为感到奇怪以外，他们更敬佩她的力气。
　　一个小姑娘竟然可以抱起及膝的酒坛！
　　墨莲叹息。
　　已经是第十次了，今天……没想到她晚上的精神那么好，害我都没有睡好。
　　墨莲连忙上前欲抱回酒坛子。
　　“小伙子，这小姑娘的力气不小啊。”客人不禁赞叹。
　　墨莲艰难地笑着，当他抱起酒坛子的时候，笑容僵硬。
　　开、开玩笑吧……
　　他回头看了看被娘拧起的泉逝，感到她病得不轻。
　　酒坛子根本就是空的……她没有感觉吗？怪不得刚刚着桌的声音不对……幸好客人没有注意。应、应该是被她的力气震撼到了吧……
　　他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与平常一样抱起酒坛，放了回去。
　　她竟然拿空酒坛，我记得分过类了……
　　瞬间，墨莲觉得自己也有些不正常。
　　就算没有分类，只要是正常人也该发觉吧。
　　回轸匆匆忙忙地将店内的事交给了墨莲，拖着泉逝走进里屋：“泉逝！你再不清醒，我就发火了！”她已火冒三丈。
　　泉逝缓缓站稳，模糊地说：“我现在很清醒……”
　　“你哪里清醒了？”
　　“我全身都很清醒……”说着，她还“优雅”地转了个圈。若不是回轸再次扶住她，恐怕又要趴倒在地。 
　　“你跟你爹都是一路货色！简直——”她气愤地拉起泉逝的右手手腕，想强制性地替她洗一洗脸。
　　谁知，她拉动了红色布巾。被红色布巾掩盖了十三年的秘密显露在外。
　　一轮象牙色的新月深深地铭刻在泉逝的手腕上。
　　在略显昏暗的里屋里，新月焕发着美丽光华，映亮了回轸惊恐的脸。
　　瞬间，泉逝变得清醒。她猛地甩开回轸的手，将红色布巾拉回原位，遮住那美丽的摄人心魄的光华。 
　　“你的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那块红色布巾是谁给你的？快回答我！”回轸疯狂地摇晃着泉逝的身体，她觉得自己抓住的是一丝希望，一旦放手，她便会失去一切。
　　“娘！”墨莲在店内听到娘亲的叫嚷声，紧张地冲进里屋。
　　“你的手！新月！让我看看！”回轸完全没有理会墨莲的叫唤声，她颤抖地拽拉泉逝的红色布巾。 
　　“不行！爹说不能动它！”泉逝推开面前变得疯狂的女子，紧紧地握住被红色布巾缠绕的手腕，“不能动它……否则就见不到我的母亲了……爹说只要着红巾在，母亲就会回来。”
　　“回来？她不可能回来！”回轸冲上前，想拉住泉逝的右手。
　　“娘，你怎么了？”墨莲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会变得这么疯狂，慌忙地拦住她，“你吓到泉逝了。那条红巾怎么了？”
　　“红巾！红巾！”她依旧双手伸向前，仿佛站在前方的便是自己的儿子。
　　“娘！”
　　“滚开！我要我的儿子！”她狠狠地推开墨莲。
　　墨莲被推倒在地。
　　并不是因为回轸的力气，而是因为她的“我要我的儿子”…… 
　　“墨莲！”见墨莲瘫倒在地，不再动弹，泉逝急忙跑到他的身边，“怎么样！摔到哪了？”
　　“……”
　　“他不就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推他？再说了，我的事与你无关！”泉逝气冲冲地对回轸说道。
　　回轸深深地望了泉逝的右手手腕一眼，便无声地从另一扇门走进庭院。
　　“墨莲……怎么样，你快说话啊！”泉逝急了。
　　墨莲倚靠在墙面上，低声说：“我不是她的儿子，我不是……从来都不是。”


第二章

　　贞女族，是一个古老的种族，在这片大陆上是一个传说。
　　在这片大陆的形成之时，贞女族的族人便已存在。他们聪慧过人，以可以与自然进行交流为傲，他们的身上有着神奇的力量。
　　回轸坐在屋内，双手不停着颤抖。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不会错，那个新月是贞女族特有的印记……不会错……那种光芒……
　　回轸再次想起已逝的丈夫的脸，以及自己的孩子的哭声。
　　贞女族明明死光了……为了制止那个莫名的东西……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她紧咬下唇：“宗垣。”
　　现已是深夜。自从白日里的那一件事后，她就一直坐在屋里。墨莲也没有来找她。
　　…………
　　“为什么要遮住眼睛？”小时的墨莲感到很不自在。
　　“这是为你好。记住，千万不要将它取下来。”她千叮万嘱。
　　…………
　　一样……宗垣和那时的我一样……那条黑巾是否可以取下……
　　
　　墨莲的屋内。 
　　“喂，我是在关心你！”泉逝有点生气。
　　“我要睡觉。拜托你快点回去。我真得快不行了……”墨莲推着泉逝向门外走。
　　“快不行了？”泉逝急速转身，硬是没被推出去，“确实摔到哪儿了吧？哪儿疼？”
　　墨莲感到十分无奈：“我头疼。”
　　“撞到头了？”
　　“大小姐，你怎么晚上的精神那么好？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睡觉。你就行行好，饶了我吧。” 
　　“你睡你的就是了……”她再次噘起了嘴。
　　“孤男寡女的，你叫我怎么睡？”他感到不可理喻。
　　“那我不是经常睡在我爹旁边？”
　　“这是常识！常识！”他对泉逝算是忍耐到极点，“你到底多大了，竟然还和爹睡觉！”
　　“反正没有你老！”泉逝甩开他的手，“我是在睡觉，可我爹是背着我的！”
　　“……”
　　“干嘛？”因为看不到墨莲的眼睛，泉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你不会只在白天睡觉吧……”墨莲觉得问出这个问题很是困难。
　　“是又怎么样？”她倒是爽快。
　　这次，墨莲用了相当大的力气欲将她丢出门外。
　　“干什么？”泉市紧紧地抓住门框。
　　“我要睡觉！”墨莲切实地感觉到睡觉时间的可贵。
　　庭院的天空乌云密布，终于，刺眼的闪电射穿黑幕。随即，便是雷声。原本卡在门边的人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 
　　墨莲听着屋内的动静，真的生气了：“喂，越来越过分了！”
　　可是，屋里的人没有出声。
　　“泉逝？”墨莲凭刚才的感觉，走到泉逝身边。
　　泉逝蹲在屋内一角，双手捂住耳朵，没有听见墨莲的声音。
　　墨莲想双手拉起她，可是泉逝就是不动：“你怕雷声？”
　　“……”
　　“真是一个小孩子……”墨莲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泉逝低垂的头，坐到她的身边，入睡。
　　 
　　………… 
　　在一片黑暗里，一个小男孩手执一把剑站在血泊中。
　　他的身边，堆满了尸体。他的双瞳变得通红，宛如血色。他似乎没有理智，举起手中的剑狠狠地刺入身边的尸体。 
　　一剑……
　　两剑…… 
　　三剑…… 
　　男孩的脸上沾满了鲜血，他眯起眼睛，恐怖的神色浮现于他不成熟的脸上。他张开嘴，发出凄厉的笑声。那双红瞳充斥着杀戮，疯狂，残忍，以及……绝望和痛苦……
　　忽然，一双手从他的身后伸出，缓缓遮住他的眼。
　　“放开那把剑……孩子，你不应执有它。”
　　………… 
　　第二天，清晨。
　　墨莲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又是那个梦……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唤道：“泉逝？快醒醒。”
　　泉逝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而且还靠在墨莲肩膀上。
　　“……” 
　　“快点起来，我还要做事。”
　　“啊啊啊啊啊！”泉逝尖叫着站起来。
　　“怎么了？”闻声，墨莲也慌忙起身。
　　“你、你、你怎么在我的房里？”
　　“这是我的房间！”
　　“欸？” 
　　“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泉逝回想起昨晚的事，惊觉：“那么，我昨晚睡着了？”
　　墨莲苦笑：“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应该都是在晚上睡觉吧。”
　　“可我有特殊情况。”
　　“什么？”墨莲有些好奇。
　　“为什么要告诉你？”泉逝向墨莲吐了吐舌头，跑了出去。
　　“这个人简直……”墨莲开始后悔昨晚没有把她丢出去。
　　 
　　墨莲整理好衣装，走进店里，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把短小的飞刀。蒙眼男子轻而易举地伸手夹住飞刀。 
　　“啊。”这是泉逝的声音，“墨莲，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还蒙着眼睛……”
　　“这很危险，万一伤到人怎么办？”墨莲将飞刀递给泉逝。
　　“都怪爹！是他把飞刀打到那里去的！”
　　接着是一名男子的声音：“你想谋杀亲爹啊？我不把它打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它把我射死？”
　　“你是泉逝的爹？”
　　“噢！小伙子的身手不错！”宗垣笑呵呵地说。
　　“这东西请你好好看管。”说着，墨莲将泉逝拎到了宗垣的面前。
　　“泉逝……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
　　“她确实是没做什么，”墨莲的口气平稳，“她不过是在白天摇摇晃晃地抱着及膝的空坛子在客人面前走来走去；一天撞到柱子数十次；晚上不睡觉，还吵着别人不能睡！”
　　原本以为宗垣会替女儿道歉，谁知他一把拉过墨莲，右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小伙子，看来你已经深感到我这个做爹的痛苦了。”的
　　“啊？” 
　　“你不知道啊，我白天还要背着她走路。害我不能喝酒，不能逛窑子……每天就像活在监控之下。” 
　　墨莲哑然。 
　　父女俩一个样……不正常。
　　“还有啊——”
　　墨莲打断他的话：“若你能安分守己，我想泉逝的娘就会回来了吧。用一条红巾骗她，实在有些让人不齿。亏她还那么坚信她的娘会回来。”
　　宗垣怔住，盯着墨莲脸上的黑巾。
　　“你们在说什么？”泉逝在一旁跺着脚。
　　“女儿。”宗垣放开墨莲，转身唤泉逝。
　　“干什么？” 
　　宗垣指了指身后的墨莲：“替爹杀了他。”
　　“……” 
　　“快呀！” 
　　墨莲惊恐地连忙后退。
　　下一个瞬间，一把飞刀从宗垣的头顶飞过。
　　“你干什么？”宗垣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你玩够了没有？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说你坏话，就要我用飞刀射他！”
　　“废话！那我教你射飞刀干什么？”
　　听着两人的争吵声，墨莲越来越觉得自己应该离他们远点。
　　“宗垣。”回轸的声音在店内响起。
　　“哟！回轸，你终于肯见我了！”宗垣还是那一脸不正经的笑脸。
　　“你进来，我有话要问你。”她又看了看墨莲，“你带泉逝到外面走走，今日不开店。”
　　墨莲没有说话，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而宗垣，则跟着回轸进屋。
　　 
　　“说！为什么你的‘女儿’是贞女族的族人？”一进屋，回轸就拍桌子问道。
　　“你已经知道了？”宗垣收起笑脸。
　　“快回答我！”
　　“在贞女族的宫殿废墟里捡到的……我本来也不想收养她。可觉得把她交给‘莲’太过残忍——” 
　　“残忍？那我的孩子呢？我的空誓呢？”她手抵着桌沿，低头嚷道。
　　“回轸……” 
　　“宗垣！你把泉逝交给‘莲’，把我的孩子换回来，怎么样？”她猛然抬起头，盯着宗垣的脸。
　　“换不回来的。回轸，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宗垣看出了她眼中的那一丝希望，狠下心说道。
　　“看在当年我丈夫对你的恩泽，你就帮帮我！”
　　“换不回来的……‘莲’的实验失败，空誓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
　　女子瞬间悄然无声。
　　“回轸？”
　　女子凄厉地笑道：“我不应该给他戴上黑巾！不应该！我应该让那双红瞳疯狂地现世！”
　　“回轸，他果然是曲泽的孩子？”
　　女子的目光变得凶狠：“是！他是曲泽的儿子！”
　　当年，她失去了空誓，失去了生存的唯一支撑。而她知道夫讳的计划，知道曲泽有两个儿子。
　　她想要夺回一切！她想要自己的妹妹深受同样痛苦！
　　曲泽并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她以为自己的儿子刚出生就死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将这两个孩子关在了一间地下室。
　　夫讳将神剑植入了这两个孩子体内……
　　而她抱走了他们。她要这两个孩子为她而杀戮，为空誓而杀戮。
　　“曲泽的另一个孩子呢？”宗垣问她。
　　“丢了……哥哥墨莲身体内的神剑——‘霆’的生长速度很快。在逃离地下室的途中，他因为见到了血而失控，双眼变得通红。他杀了前来阻挡我们的士兵……而曲泽的另一个孩子也因为体内神剑地反应变得不受控制。他在慌乱中自己逃走了……”
　　“虽然三把神剑都已经植入，但一个失败，两个失踪。想必夫讳一定很着急……也不知道贞女族的意识可以阻止‘泉’多久。”宗垣思索着。
　　“宗垣，”回轸的神色依旧没有恢复平静，“你是‘莲’经过改造的士兵，为什可以脱离‘莲’那么长时间？照理说，如果没有‘莲’的药物，你是不可能忍受得了被‘莲’改造后所遗留下的后遗症所带来的痛苦的。”
　　“回轸，你还记得浮艳吗？”
　　“浮艳？夫讳的妹妹？难道她——”回轸感到难以置信。
　　“她是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她心的太过善良，不忍心折磨那些孩子，可是又无奈自己的无能为力……”宗垣淡淡地笑着，“这也算是一种逃避吧。”
　　“怪不得你能活那么长时间。她是‘莲’中核心人物之一，对那些药物倒是颇有研究。”
　　“回轸，现在‘莲’正在到处搜捕你。我劝你到陵桦城艳香楼找浮艳，她会安排地方让你和墨莲躲上一阵子。” 
　　“那你呢？” 
　　“我会到其他地方继续找曲泽的另一个儿子。你用贞女族的特有方法封印了墨莲体内的神剑……可是关于曲泽的另一个儿子，我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体内的神剑——‘炳’也应成长成熟了。我必须得尽快找到他。”说完，他便欲走出门外，“回轸，听我一回劝，快去陵桦城。”
　　“等等！”回轸唤住他，“我一直有一个疑问，第三把神剑——‘鸾’只能植入女子的身体当中，那空誓他……” 
　　宗垣露出哀伤的神情：“回轸，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去问问浮艳罢。”他顿了顿，“回轸，我只是想让这些孩子幸福……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应是他人手中的玩物，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情感。他们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若你现在的生存只是为了复仇，请不要利用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如同空誓一样，都是无辜的。”
　　“……” 
　　 
　　“苹果！”泉逝在街上看到一个苹果摊，高高兴兴地蹦了过去。
　　“你今天的精神不错嘛。”墨莲紧跟着她。
　　“我昨天晚上睡着了啊，当然精神。”泉逝挑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墨莲，付钱。”
　　“为什么要我付钱？”
　　“老板娘让你带我出来玩，当然是你付钱。”
　　墨莲承认自己在她面前是完全输了。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墨莲沉默，而泉逝的嘴里还咬着苹果。
　　街上虽人来人往，但很多人都愁容满面。街道的两边坐着一些流浪在外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面容削瘦，还有人晕倒在路边。
　　“昨天下的雨根本无法减轻这几个月的干旱程度……”墨莲抬起了头，“望”向天空。
　　从小他就对这条蒙住双眼的黑巾充满疑惑。即使他对着光亮强烈的地方，他还是感觉不到一丝光线，仿佛这个世界只有黑暗。 的
　　他想拥有光明，哪怕只有一瞬。他想知道什么是光明，他已经忘记明亮的感觉。
　　他想知道与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女子的脸。他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他害怕自己面对的是一张冷漠的脸…… 
　　突然，身边的人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至一个挤满了人的说书摊前。
　　“上次你的贞女族传奇还没有说完呢！”泉逝对着说书人嚷道。
　　人们望向挤入人群的两人。
　　说书人笑道：“小姑娘，又是你啊。只要是贞女族的故事你都不会放过啊。”
　　“那当然。快说！”泉逝用抓着苹果的手向说书人摇了摇。
　　“今天我就来说说贞女族的灭亡。”说书人见泉逝那么激动，也变得认真起来，“在这片大陆上，有一个神秘的种族——贞女族。他们聪慧过人，拥有了一个神奇的物体——‘泉’。平凡的人们根本不知道‘泉’的真面目，只知它可以使大陆四季如春，合理地利用自然之气，使大陆避免祸害。贞女族使这片大陆变得富饶，他们建立了一个繁荣的国度。
　　“贞女族一向以女性为尊，他们会选出圣女来控制‘泉’。据说‘泉’里寄宿着贞女族已逝之人的灵魂。圣女必须无情无欲，一心只为‘泉’而存在，这样才能以免‘泉’的暴走。
　　“然而，十三年前，圣女因为萌生情感而使‘泉’脱离控制。贞女族全族全力制造结界，缓解‘泉’所带来的危害。最终，贞女族全族皆为此而死。至今，贞女族的尸体仍在结界内，他们用灵魂守护着这片大陆——”
　　“什么守护？！”有人不满地打断说书人，“这十三年来，不是旱灾就是水灾，我们总是得不到收成，年年发生饥荒。如果他们真的在守护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
　　“就是……我家对面又饿死人了。真晦气！”
　　“他们不制造‘泉’的话不就行了，害我们受苦！”
　　“什么神秘的种族，我看都是些鬼怪！”
　　“现在掌权的是‘莲’，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莲’是贞女族与平凡的人的孩子，他们的体内都有贞女族的血，到头来还不是贞女族在统治。” 
　　“可是，如果王朝不靠他们来维持的话……”
　　“听说‘水莲’的当家，忆汶相当和善，去她统治的陵芗城的难民都受到了良好的待遇。”
　　“国都，金芗城谁敢去？”说话的人口吻戏虐。
　　“‘泉’在宫殿的地底，鬼才愿意去那地方！”
　　“……”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嫌恶，面露愤恨之色。
　　说书人控制不住局面，后悔自己说了贞女族的故事。
　　“你们这些人有没有良心？！”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泉’没有失控的时候，你们把贞女族看作神灵，享受着繁荣。现在，就知道骂人家。难道你们就没有错！”
　　语毕，众人都气愤地望着泉逝。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你凭什么替贞女族说话？”
　　“……” 
　　“……” 
　　墨莲见形势不对，连忙抓住泉逝的手腕，带她离开。
　　她嘴太快，我来不及……唉，怎么总是惹麻烦……
　　墨莲抓住的手腕被一条红色布巾缠绕。
　　泉逝感到自己的手腕有一丝疼痛，还以为是因为男子的力道，孰不知自己手上的新月正焕发着异样的光芒。而这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光华却被刺眼的阳光吞噬。

第三章

　　“人呢？喂！”泉逝已有种用飞刀射人的冲动。
　　昨天，被墨莲硬拉回酒搂后，就发现自己的爹喝得醉醺醺的。当然，他们又大闹了一场。晚上，自己又被墨莲强制性地弄睡着了。清早，她一醒来就发现店里除了她什么人也不在。
　　凶狠的女店主、蒙眼的墨莲和醉鬼，全都不见了。
　　“怎么都喜欢抛下我？”泉逝气呼呼地踢翻身边的椅子，却发现一张酒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 
　　好女儿，爹有事要办，先行一步。你自己去陵桦城，爹会去找你的。走夜路时要小心。乖，打雷的话就抱一根柱子将就着吧！宝宝不要哭哦！
　　………… 
　　泉逝把手中的纸条揪成一团：“等我到了陵桦城，我会让你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乖宝宝！”
　　泉逝走出酒楼，感觉女店主与墨莲走得太过匆忙。看着冷清酒楼，她竟有些不舍。
　　因为爹的关系，她从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停留过这么长时间。她不知道为什么爹总是更换住处。她想住在热闹一点的地方，那样的话，就不会感到孤独。
　　这次是陵桦城……
　　泉逝默默关上了店门。
　　我又要一个人赶路吗？
　　 
　　贞女族宫殿废墟。
　　一个男子走到夫讳的身边，却没有低头行礼。
　　“空誓平静下来了吗？”夫讳坐在废墟中的一把石椅上，仰面闭着双眼。
　　“是。不过有一件事，我感到很奇怪。”
　　“什么？” 
　　“这十三年来，空誓对另外两名神剑执有人反应时常会发生，但从未有像昨天那样强烈过。我怀疑——”
　　夫讳睁开眼，望着他：“你怀疑贞女族还有生还者？”
　　“是……若是能找到这名生还者，会省去我们不少的麻烦。”男子在黑暗中露出了笑容。
　　“一切由你决定。”夫讳疲惫地闭上双眼。
　　“这片废墟有时还会受到‘泉’的影响，你还是到贞女族的偏殿去吧。”
　　“当年，贞女族真的宛如神明……”
　　“……” 
　　“烽纭回来了吗？”夫讳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至今未归。”
　　“‘水莲’、‘风莲’有何动静？”
　　“忆汶仍在桦芗城救济难民，至于姬风……”
　　“如何？”夫讳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似乎在调查圣教之事。”
　　“圣教？”夫讳不禁抬高了音调。
　　对于圣教一事，他早有耳闻。近几年，这个组织在民间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们利用人们对贞女族的怨恨来反抗继承贞女族血脉的‘莲’，使得‘莲’在民间的威信受到了威胁。原本‘莲’还可支撑贞女族遗留下来的王朝，但现在夫讳已感到力不从心。
　　现在，在民间可以辅助王朝的只有——“水莲”、“风莲”与“火莲”。
　　“水莲”、“风莲”与“火莲”分别管理桦芗城、陵桦城与金陵城。这三个原本就很繁华的城镇，如今就像三个小小的国度。
　　“水莲”当家，忆汶，生性善良，待人和善，经常救济逃难到桦芗城的难民。她在民间有着享有美名，管理的桦芗城动乱之事发生得甚少。
　　“风莲”当家，姬风，处事果断，为人正直，王朝中的许多事务夫讳都会与他商量。陵桦城被他管理得亦是井井有条。
　　“火莲”当家，烽纭，其性急，重情重义，可做事不懂分寸。自一年前他离开金陵城后便再无消息，若不是有姬风帮忙打理金陵城，恐怕此城会被他人强行占去。圣教便是趁烽纭不在，在金陵城附近兴风作浪，煽动民众，使得民心不安。
　　“‘土莲’虽是四‘莲’之首，但早已丢了‘墨’剑，根本无力压制其余三‘莲’。可是……这个烽纭……” 
　　“烽纭年少气盛，过段时日他便会回来。”男子的声音温和且富有磁性，但在这惊艳的声音中却含有点滴寒意。 
　　“查明圣教的组织者是谁了吗？”
　　“姬风还未上报。”
　　“看来我还是老了……”夫讳自言自语道，“没有了圣女，王朝只是一个空壳，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当家到底该如何……”
　　“那么，海翎她……”
　　“她也该学着处理一些事务了。作为女子，‘莲’中救数她最有潜质控制泉……让她成为圣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夫讳睁开眼，满脸倦容，似想起十三年前的动乱，“可她毕竟不是圣女，与圣女之间的联系又被强行切断……还是无法解决‘泉’的问题……”
　　夫讳身边的男子没有再多言，离开了这片黑暗之所。从暴动的那一刻开始，这片领域就没有了光明。
　　这是圣女的诅咒。她在“泉”的深处怨恨着贞女族的一切。
　　夫讳没有动，只是睁眼看着这片黑暗。
　　…………
　　“我的孩子在哪？夫讳！快把孩子还给我！你竟然骗我！我要我的孩子！”
　　………… 
　　“曲泽……” 
　　夫讳再次唤了女子的名字。
　　 
　　艳阳高照，又是干燥的一天。
　　一个男子坐在大树树杈上，双手垫在脑后，左腿悬空在外。他哼唱着小调，左腿还不时地随着节拍来回摆动。男子的头发略过肩头，一脸顽劣的神色。
　　“气死我了！陵桦城在哪啊？”
　　陵桦城？ 
　　男子从树间探出头，看到树下有一个人。
　　“小子，你要去陵桦城？”
　　泉逝抬头，恰好遇上他的目光。
　　待树上的人看清泉逝的脸，道：“原来是一个假小子。”他从树上跳下来，“我带你去吧。”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多年在外的泉逝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
　　“因为我认识路啊。”
　　“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叫翼隼。怎么样，这回你认识我了吧？”他完全没看出泉逝脸上厌烦的神色。
　　“可我又不了解你。”泉逝希望自己可以尽快摆脱这个人。
　　“相处时间长了不就认识了？！”他一把拉起泉逝的手，就往前走。
　　泉逝马上甩开他的手：“少跟我套近乎！我自己会走。”她瞪了翼隼一眼。
　　翼隼倒是没有再多话，看着泉逝离开的身影。
　　又走了一个……
　　他突然顽皮地笑了，紧跟在泉逝身后。他一跟就是一天。每当泉逝走错路，他就在身后提醒她陵桦城的方向。 
　　终于。 
　　“你不要老是跟着我！真是怪人一个！小心我用飞刀射你！”泉逝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的人发火。 
　　翼隼反倒摇摇头说道：“在攻击之前告诉你的敌人自己的攻击方法，这是很不明智的。”
　　“你、你又不是敌人。”发觉他说得很对，泉逝变得支支吾吾。
　　他瞬间变得激动：“不是敌人就是朋友咯！”
　　“喂，我可没有说你是我的朋友……”
　　“没关系，没关系。”他跑到泉逝身边，笑容清澈，“不是敌人就好。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啊？”泉逝感到这个人莫名其妙。
　　“快走吧。”这次，他走在了泉逝的前面。
　　无奈，泉逝只好跟了上去。
　　在路上，泉逝并没有多话，而翼隼似乎很识趣，也不多言。两人就这样静默地来到一个市集。
　　“嗯……是不是该买些东西吃……”泉逝看着街边的摊位。
　　“你饿了？想吃什么？”他兴奋地问她。
　　“苹果。”泉逝顺口答道。
　　“苹果？就这个？”
　　“就这个！”泉逝高兴地说着。在她意识到自己正与翼隼说话时，翼隼已经不知所踪。
　　“喂！”泉逝在街上唤道，见无人应她，只好小声地再一次唤他，“翼隼！”
　　走了？明明缠了我那么长时间……
　　虽然她与翼隼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发现这家伙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其实，多一个人陪自己赶路也没什么不好……
　　泉逝在原地想了想，决定还是在市集里找找他。
　　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嚷道：“抓小偷！”
　　小偷？ 
　　接着便是翼隼的笑声。
　　该、该不会……
　　泉逝艰难地回过头，却发现翼隼在向她挥手，而他的另一只手里赫然有一个苹果。
　　他偷苹果？不、不会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翼隼已经拽着她一起跑。他们的身后是一个挥舞着棒子的大叔，他的嘴里吐出的尽是些污秽言语。的
　　“竟敢骂我？”泉逝气呼呼地想向身后的人丢飞刀。可是，更让泉逝气愤的是身边的人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 
　　两人好不容易逃脱了“追杀”，来到市集外。
　　“给你。”翼隼把苹果扔给快脱力的泉逝，笑容就像一个小孩子。
　　“我不要！”泉逝把苹果狠狠地扔回去。
　　“怎么了？你不是要吃苹果吗？”他不解。
　　“我没叫你去偷！偷来的东西，我不要！”泉逝怒气未消，“你如果是真心送我东西，就不该如此！” 
　　翼隼蹙眉：“拿钱买？我可没有钱！”
　　“那也不是偷东西的理由！”泉逝见他根本不知悔改，道，“你离我远点！我才不愿意和你这样的人攀上交情！” 
　　翼隼盯着她，目光凶狠，口吻也变得冰冷：“都一样，你和他们都一样。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就那么讨厌我吗？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开心而已。你开心的话，就不会赶我走……”
　　翼隼的话使泉逝感到自己刚刚的话有些过分，神情缓和下来：“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 
　　泉逝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方才是我不对。”
　　翼隼怔住：“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 
　　翼隼顿时羞红了脸，把头扭向一边：“我、我也是……对不起……我不该偷、偷东西……”
　　看着翼隼一付小孩子才有的表情，泉逝开心地扬起嘴角：“你说什么？声音好小，我听不见。”
　　翼隼抬眼看她：“对不起，我不该偷东西。”他停了一拍，意识到泉逝故意逗他，便提高了声调，“你的耳朵不好啊？这么大的声音都听不见！”
　　“跟我回市集。”
　　“为什么？” 
　　“把东西还给人家，赔礼道歉。”她拽起他的衣服。
　　“道歉？为什么要道歉？我不去。”他往后退了一步。
　　“做错事当然要道歉。再说了，你看那位大叔为一个苹果追我们那么长时间——”
　　“不去！”他转过身子，不愿看她。
　　“你！” 
　　简直就是一个小孩子！
　　泉逝一手夺过翼隼手中的苹果：“我自己去！你不愿去就算了，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在比自己年长的翼隼面前，泉逝仿佛是一位长者。
　　翼隼看着泉逝的背影，欲移动脚步，却停了下来。
　　………… 
　　“杀了他！快把他杀了！”
　　“等等！我们不是朋友吗？”
　　“谁是你的朋友！别开玩笑了！离我远点！”
　　“……” 
　　“快杀了他！不然我们会死！他的剑太可怕了……”
　　“你现在道歉的话，我就原谅你。”
　　“杀了他！” 
　　“我明明给过你机会……”
　　“……” 
　　“你和他们一样，都骗我。”
　　………… 
　　 
　　夕阳西下。残阳照在翼隼的身上，为他消瘦的身体镶上一层金边。
　　怎么还没有回来……她，应该不会骗我。
　　翼隼不禁担心起来。踌躇了半天，他尝试性地迈出一步。
　　到底去不去呢？她，也许已经离开了。
　　………… 
　　“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 
　　“对不起，方才是我不对。”
　　………… 
　　“对不起。” 
　　………… 
　　翼隼露出孩子气的笑脸，向市集走去。
　　 
　　待翼隼来到市集，感到眼睛刺痛。市集已经变了一个样，它被染上了血色。街上的人们正被一些强盗追赶。他们大呼救命，奔跑着，紧接在身后的是冰冷的刀刃。他们哭喊着，身后是一阵阵狂笑声。 
　　“救救我！”一位老者看到一个男子站在自己的前方，缓缓地移动年老的身体。
　　男子看上去稚气未脱，身体消瘦。惊恐的神情在他的面庞上无声蔓延。他双手颤抖，口不能语。他眼睁睁地看着有着寒光的刃刺入老者的身体。老者倒在他的面前，血也溅了一地。他似乎感觉到了血的温热，体内的血顿时沸腾。
　　不要！不可以！泉逝……
　　强盗抽出剑刃，冲向翼隼。翼隼没有动弹，目光定格在来者的剑上。
　　剑刃上沾满血迹……
　　他的耳边尽是空灵的尖叫声。声音似乎穿破他的耳膜，使他失去了听力。顿时，他已立于无声的血色世界之中。 
　　周边的强盗被翼隼吸引过来。翼隼狰狞地咧开嘴，一双红瞳展现在外，厉声唤道：“炳！”随着他的呼唤声，他的身体迸出红光，将周围的景物染成可融进万物的血红色。
　　村民、强盗的惨叫声响彻在上空……
　　 
　　“疼！”泉逝躲在一间木屋内，左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
　　光…… 
　　红色布巾的边沿溢出银色光芒，照亮了昏暗的空间。
　　怎么会有光？ 
　　“怎么？你不知道吗？”缥缈的声音传至泉逝的脑海，“贞女族可悲的印记……”男子随即冷笑。 
　　泉逝的额头渗出冷汗，紧握住右手的左手变得不听使唤。她依靠在身后的水缸边，感到背后一阵阴寒。她惊觉，急速转身。可是，昏暗的木屋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更令泉逝奇怪的是，水缸明明被她碰撞到，可缸中的水却依然平静无波。
　　“你到底是谁？别鬼鬼祟祟的！”她故作强势地说道。
　　男子的声音里皆是不屑：“一个小小的士兵竟然敢收养贞女族族人……”
　　“贞女族？”男子的话，她听不懂。
　　“快出去看看吧。去看看你们贞女族创造出的红瞳之眼……”
　　泉逝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溢出的光芒变得强烈。木屋的门似被某物推动，轻声敞开。
　　“去看看……神剑的力量……”
　　泉逝的身体像是被人控制，手腕的光芒指引着她前进，前往拥有红瞳之眼的男子所在之处……
　　当泉逝的目光遇到那个疯狂挥剑男子的时候，脑海一片空白。男子不断地向身边的人挥剑，即使那些只是不会伤害到自己的尸体。
　　男子的双瞳像是在贪婪地吸收血液，越发通红。他手中的剑在低鸣，在闪烁。他所挥之处留下了红色的痕迹，那些弥留之光宛如盛开的红莲之火，盛开不败。
　　“新月。”男子感觉到那华美光芒的存在，侧头看着愣在原地不再上前的女子。
　　“是新月！新月！”男子在猛然之间冲向女子，狂笑，道：“贞女族的血……‘炳’想尝一尝……” 
　　“翼隼……”女子低唤着男子的名字，忆起他如同孩子气的神情。
　　男子的行为瞬间缓慢下来，盯着泉逝的眼神微微透露出软弱。
　　不要看我的脸！不要看我的眼睛！求求你！不要看！
　　翼隼一手索住泉逝的喉咙，右膝压住她的双腿，将她制伏在地，另一只手欲将剑刺入她的肌肤之中。 
　　泉逝挣扎，她的手胡乱地向上挥舞，触碰到翼隼的脸。在触碰的那一刻，两人的光芒相处冲撞…… 
　　 
　　贞女族宫殿废墟地底。
　　一片翠绿。 
　　无数的藤蔓相互缠绕，自地面蜿蜒而上，在中间支撑起空阔的绿色空间。空间的边界是通向上方的冰冷泥土。泥土被苔藓浓厚地覆盖，郁郁葱葱。而在这明亮得晃眼的绿色之中，匍匐着人的身体。
　　他们的身体半掩在边界的泥土中，双手抵住绿色，默闭着双眼。他们的身影充斥着这个空间，如同绿色。他们僵硬地睁开双眼，没有眼珠的眼眶中溢出红光。
　　红光从那一个个空洞的地方闪烁而出，在空间的边界映出一片片红色，混淆了绿色。
　　他们移动身体，却因为泥土的束缚而无力离开。依附在泥土中的人们的身体中的某个部分闪耀着华美光芒，那是新月的美丽光华。
　　藤蔓在地中有力地蠕动，地面上显露出的褐红色随之不安地躁动着。就在藤蔓快伸直边界之时，人们张口，发出刺耳的空灵之声。然，缠绕而上的藤蔓之中发出令人悚然的惨叫声。
　　被藤蔓包裹在空中的女子在狂叫，在痛哭，在挣脱。
　　双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动荡着这个诡异的空间……
　　
　　泉逝的手似乎灼伤了翼隼的脸，他的口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此时，一道闪电直刺穿两人的上空。一阵雷霆。雨水忽然而至。雨水淋湿了所有，无论是市集……尸体……还是，僵持的两人……
　　翼隼的瞳色未变。他透过那抹红，看着泉逝被淋湿的脸。红与雨水在他的眼里溶合，宛如泉逝流出的血液。 
　　………… 
　　“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 
　　“对不起，方才是我不对。”
　　…………
　　“对不起。”
　　…………
　　他缓缓睁大了双眼，紧握的手随之松开。手中的剑脱手落地，发出特有的声音，随即消失在红光里。 
　　“泉逝！”他找回自我，急唤女子的名字。
　　泉逝凝神看着他漆黑的双瞳，恍惚道：“翼隼……”
　　翼隼面露欣喜，紧张地趴下身子，将她抱在怀中。
　　雷霆声还在继续。泉逝仿佛如梦初醒，流出泪水。刚刚的情景使她来不及反应，使她来不及害怕，来不及流泪。
　　翼隼听见耳边的哭泣声，轻哼出欢快的小调。
　　泉逝从小调中寻到幼时的记忆，停止哭泣，安静地闭上双眼。
　　令人忘记孤独的曲调……

第四章

　　一盏油灯在狂风中不安地摇动着，映出女孩流泪的脸。屋外的雷霆不断地增加她的恐惧感。
　　爹为什么不在？这么晚了……为什么把泉逝一个人丢在这里……
　　女孩蹲坐在屋内一角，耳边充满了雷霆声，房屋的摇晃声，以及她的哭泣声。这时，一个身影冲进屋子，吓得泉逝捂头大叫。
　　“叫什么叫？吵死了！”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泉逝松开手，看到男孩子正看着她。
　　“原来是一个假小子。”他胡乱地甩了甩头上的雨水，就像一个被雨淋湿的小狗。
　　泉逝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里。
　　男孩注意到泉逝脸上的泪痕：“有什么好哭的？真是个爱哭鬼。”
　　“你才是爱哭鬼……”她微微松开手，嘀咕道。
　　“你说什么？”他气恼地大嚷，吓得泉逝再次捂住了头。
　　男孩坐到桌边，看着泉逝害怕的样子，哈哈大笑。
　　“笑什么？” 
　　“胆小鬼！” 
　　“你怎么又骂人？”
　　“这算什么？我说得又不难听。你本来就是爱哭鬼、胆小鬼！”
　　“你！”泉逝气呼呼地蹬着他。
　　他笑嘻嘻地坐到泉逝身边，哼起欢快的小调：“我自己的编的，怎么样？”
　　泉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可以教你，你学不学？”他露出清澈的笑脸。
　　“我为什么要学它？”
　　“这首歌可以令人忘记孤独。”
　　“少吹牛，我不学。”她习惯性地噘起了嘴。
　　“不学就不学，我还不愿意教呢！”男孩虽这么说，但还是开心地哼唱着。
　　女孩静心地听着，不再哭泣，闭上了眼，入睡。
　　…………  
　　等泉逝醒来，眼前是爹愧疚的脸，那个男孩早已不在屋内。
　　那个曲调，泉逝一直把它记在脑海里。无论是开心，或悲伤，或孤独，她都会哼唱它。
　　………… 
　　“这首歌可以令人忘记孤独。”
　　…………
　　 
　　“在想什么？老是在偷笑……”翼隼斜视着她。
　　泉逝还是一个劲地笑着，不回答他的话。
　　“你笑得我全身冒冷汗。”
　　“哪有？！” 
　　一觉醒来，翼隼对自己所做的事变得一无所知，那时候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泉逝也想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在一边。
　　“那首歌你在哪儿学的？”泉逝问他。
　　“自创的，怎么样？”他和那时一样得意洋洋。
　　泉逝笑道：“好了不起啊。”
　　“那当然。”
　　泉逝并不想马上告诉他小时发生的事，她因为认出对方而略显得意。
　　那首歌，泉逝不明白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晰，不曾忘记。她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已将它学会，哼唱它仿佛是自己的本能。
　　泉逝摇了摇头，不愿多想。
　　“你又怎么了？”翼隼问她。
　　“想睡觉……”
　　“想睡觉？”翼隼异样地看着她，“现在是白天！白天！我们才刚刚开始赶路！你才起床诶！”
　　“可是好困……”泉逝一下子瘫在地上，眼睛半睁半合。
　　昨晚根本就没睡好。发生那样的事……命都快没了……
　　“不能睡！你睡了我怎么办？叫我在原地等你睡饱了？”他想拉她起来。
　　“到晚上再赶路。”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我怎么办？我晚上要睡觉啊！”
　　为什么要讨论什么时候睡觉的问题？
　　翼隼变得相当的郁闷：“起来！不许睡！不许闭眼睛！”
　　“你背我……就是了……”她倒了下去。
　　“喂！” 
　　见泉逝已经不再说话，翼隼焦急地拉起她的身子。好不容易将她拉起，可是翼隼一松手，她又笔直地倒了下去。 
　　“就算要睡觉，你也不能就地吧！快起来！”翼隼摇晃着她的衣领，她的头随之无力地来回摇了摇。即使这样，她还是没醒。翼隼无奈地叹了口气，背起她。
　　的 
　　………… 
　　宛如鲜血的红……宛如月光的白……
　　把诗歌吟唱……
　　贪婪的红……纯真的白……
　　穿越幻梦迷茫……
　　编织歌谣…… 
　　………… 
　　“贞女族还有生还者，还有一人没有得到惩罚。”被藤蔓缠绕的女子愤怒的嘶吼着。
　　她想穿越幻梦迷茫，她想编织歌谣，她想为远离自己的那人吟唱。
　　“你最喜欢的这旋律，我会为你永久吟唱。你的面容，永远不忘。”
　　时间的调零，岁月的流逝。不变的是她的记忆，他的承诺，他俩的约定。
　　女子像在诉说，像在诅咒，像在吟唱。
　　………… 
　　在暗夜与黎明的夹缝之中……
　　燃烧着自己有限的生命……
　　火红如瞳……纯白如月……
　　满怀思念……静沉于冰冷海底……
　　…………
　　贞女族族人静默地停止在泥土中，聆听着女子神圣又污秽的声音，无动于衷。
　　
　　一间石室里，一名男子双膝着地，跪在中央。他的双手被悬挂的铁链固定在头顶，成为他疲惫的身躯的唯一支撑。他的头低垂着，长发掩住他的脸。
　　地面上布满了红色线条。它们千回百转，相互交错，形成繁芜的红色花纹——四朵莲花。三朵莲花镶刻在剩下的一朵莲花的周围，似要为它焕发光芒。那些线条成为光芒的出口，使光芒从黑暗中寻找到尽头，狂舞地溢出。
　　红色花纹的光芒，为冰冷的石室染上温暖的颜色，血腥的颜色。
　　“郁浚，那些光芒好像变强了。”一个小女孩在石室外对身边的人说道。
　　郁浚，年过三十，可他的脸上没有呈现出衰老的痕迹，他的时间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停止。
　　他直视着石室中的男子冷笑：“他会为圣女付出一切，包括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郁浚。”小女孩怯声唤他。每当郁浚遇到有关贞女族与‘莲’的事情，他眼中闪烁的森冷的光会让她感到无端的害怕。
　　“他会诅咒贞女族的每一个人，即使他们只是一具具尸体。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人，亦不会放过他们的灵魂。”红色的光芒在他的眼眸中跳跃着，渐渐充斥他原本黑漆漆的眼。
　　小女孩将目光移至石室之中，幼稚的脸上露出愤恨的神情：“包括那双红瞳。”
　　 
　　“快醒醒！大懒猪！”翼隼嚷了半天，可背上的人就是不应他，“猪！快起来！我生气了！”翼隼感到自己不累死，也快被气死了。的
　　背上的人淘气地笑着，就是不说话。
　　一开始，翼隼还是很安静的，十分乖巧地背着泉逝，走路时还生怕弄醒了她。可是，在连续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之后，翼隼终于受不了了。泉逝也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虽然觉得翼隼的脚程变慢了，但她还是很佩服翼隼。
　　竟然可以连续走这么长时间……比爹还厉害。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的后果是多么的严重，所以她仍然在恶作剧。
　　翼隼发觉到身后的窃笑声，狠狠地将泉逝扔了出去。
　　泉逝摸了摸被摔疼的屁股：“那么凶干什么？”
　　“你这头猪故意整我是不是？”
　　“你骂我？”
　　“我没有骂你！你本来就是猪！”
　　“小时候骂我就算了，你现在还——”
　　“小时候？你少诬蔑我！”说完，他再次十分响亮地唤道，“猪！”
　　“你！你！”泉逝也顾不得刚刚是否说漏了嘴，满脑子想的就是该怎么回击他。
　　“我？我怎么了？你应该感谢我背了你那么长时间！”翼隼盘坐在地，双手抱臂，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她。
　　“喂，生气啦？”泉逝的口吻变得柔和。
　　“在生气！这是明显的！”
　　“不要生气啦！”泉逝走到他眼前，蹲下。
　　“不要！”他把头换了个方向。
　　“翼隼，不要生气啦！”泉逝再次移到他的视线之中。
　　“不要！”他干脆闭上眼睛。
　　“小孩子……”泉逝叹道。
　　“你比我还要小，你才是小孩子！”他毫不留情。
　　“你不起来？”
　　“不起来！”他的态度相当坚决。
　　“那我走咯！”泉逝故作认真地说道。
　　他的心有一丝动摇：“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是你自己不起来的。”泉逝笑道。
　　“那、那你、你走吧。”他依旧不肯认输。
　　“这可是你说的。”
　　“是、是我说的。”他结结巴巴。
　　“我真走咯！”泉逝还想给他一次机会。
　　“快走！快走！烦死了！”他干脆挥了挥手。
　　半晌，翼隼的耳边没有了人声。
　　“猪。”他小声道。
　　没人应他。 
　　“喂！” 
　　还是没有人应。
　　这回，他急了，慌忙起身，大声唤道：“泉逝！”
　　眼前已没有了女子的身影，他急得都快哭了：“泉逝！你别走啊！”
　　这时，一只手从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脑袋，接着，便是泉逝的笑声：“还说不是小孩子。”
　　翼隼闻言，急忙转身，看到了泉逝的笑脸：“你怎么走了……”
　　“我明明站在这里哎！”泉逝收回手，无奈地苦笑。
　　“可你说你要走了……”
　　“是你让我走的啊。”
　　“我刚、刚刚是在生气……”说着说着，翼隼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喂喂喂！你哭什么？一个大男子汉竟然哭！”泉逝变得不知所措。
　　“我还没哭呢……”他小声地说着，“谁说大男子汉就不能哭的？”
　　“我爹说的！你爹没告诉过你？”
　　翼隼顿了顿，低头道：“我没爹……没人告诉我这些……”
　　泉逝自知说错了话，怔了怔，道：“想不想吃东西？”
　　“我不吃苹果……”他嘀咕道。
　　“那你要吃什么？”她像是在讨好他。
　　“不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说，怎样？”
　　“嗯……” 
　　泉逝松了口气，道：“先原地休息一下，再赶路。”
　　“为什么？前面就有城镇了。”
　　“背着我走了那么长时间，你不累吗？”
　　“……” 
　　“方才谢谢啦！”
　　“谢谢？”他仿佛受到了惊吓。
　　“嗯。谢谢。”
　　他开心地露出笑脸，拉起泉逝的手：“快走啊，前面就是城镇了。”
　　“那么急干什么？”的
　　他笑着，脸上是灿烂的阳光：“我想吃泉逝送我的东西。”他突然惊觉到什么，又道：“如果你是真心送我东西，就不许偷！”
　　“嗯。那当然。”
　　对于翼隼的喜好，泉逝并不了解，也无法了解。这家伙似乎从没有拿钱买过东西，来到城镇，他显得陌生又熟悉。 
　　“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泉逝在数自己口袋里的钱。
　　爹给的钱不多，要省着点用。这个醉鬼……
　　“去过很多地方。陵桦城、金陵城、桦乡城，这三大城市，我都去过。”
　　“这三个早就不算城市了。最初是由贞女族一手建造的，以繁华闻名。贞女族灭亡后，他们就由‘莲’中的人接手，组建了军队、建造了小型的宫殿。城市的范围不断地扩大，现在可以说是三个国家了吧。”泉逝道。
　　“宫殿？我好像去过金陵城的宫殿。”翼隼只顾着寻找吃的东西，没有注意到泉逝吃惊的表情。
　　“你、你去过？”
　　“去过啊。” 
　　“你去那儿干什么？”
　　“不记得了。”
　　“啊？”泉逝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翼隼停在一家茶馆前，泉逝也停了下来：“你要喝茶？”
　　“因为没喝过。”
　　泉逝不得不去考虑自己剩下的盘缠问题，可是见翼隼一脸非茶其他一切免谈的模样，只好应允。她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要了一种最便宜的茶。翼隼随之坐下，东张西望。
　　泉逝根本无心喝茶，她感觉自己是在吞钱。
　　我的钱啊……完了……以后的路难走了。
　　“好苦。”翼隼喝了一口，皱眉。
　　“好贵。”泉逝无力道。
　　两个人正在愁眉苦脸，一袭藏青色悠然而至。
　　“对茶不满意吗？”男子玉面星眸，披散在身后的长发略呈灰色。
　　莫非是这家店的幕后老板？
　　泉逝还正在猜测，翼隼已不满地道：“太苦了，一点也不好喝。”
　　“翼隼。”泉逝对翼隼使眼色。
　　男子优雅地扬起嘴角，笑道：“确实。太苦了。”
　　“请问，你是——”泉逝看着男子精致的脸，问道。
　　“穆潍，两位？”他坐到泉逝的身边，浅笑。
　　“泉逝。” 
　　“为什么要告诉你？”翼隼没有看他，只是皱着眉看着茶水。
　　泉逝在桌子下狠狠地踹了翼隼一下，翼隼手中的茶溅了出来。
　　男子轻声笑了：“你叫翼隼。”
　　“你怎么会知道？”
　　“泉逝不是这么唤过你吗？”
　　“既然知道为什么问我？”翼隼抬眼觑着他。
　　“这是礼貌。”他似乎并不在意翼隼的反感，笑容依旧。
　　翼隼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不喝了，赶路吧。”
　　“等等，这也太……”的
　　翼隼一手拉起泉逝，想尽早离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子。
　　穆潍唤住他们：“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有话快说！”翼隼烦躁起来。
　　泉逝感到翼隼有些异常：“翼隼，你怎么了？”
　　穆潍的灰色长发在阳光下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他的声音更是诱人：“看来是被讨厌了呢。”他优雅地伸起手指向不远处，“我是想提醒你们，有人一直跟着你们。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点为好。”
　　翼隼不容泉逝道谢，飞快地离开茶馆。
　　男子看着他们的身影，唇边的笑容不可捉摸。
　　的 
　　翼隼拉着泉逝直至一条小巷内。
　　“翼隼！”泉逝好不容易挣脱，“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那个人，我不喜欢。”翼隼口吻强硬。
　　“不喜欢？” 
　　翼隼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
　　他的气息使我有一些害怕……
　　“翼隼？”泉逝拉了拉他。
　　翼隼猛然抬起头，将泉逝强行带到一拐角。两人躲进房屋的阴影里。这里远离嘈杂之地，少有人声。可是，却有脚步声传近两人的耳底。
　　翼隼挡在泉逝身前，并向她伸出了手。泉逝会意，把短小的飞刀递给他。
　　小巷里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翼隼的眼底。
　　翼隼执刀冲了出去：“为什么跟……着……我们……”原本强势的语气瞬间变得毫无力道。
　　翼隼的面前是一个小女孩。她惊恐着看着翼隼手中的飞刀，不敢说话。
　　“你……”翼隼刚刚吐出一个字，女孩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别、别哭………”翼隼马上把刀抛在一边。
　　泉逝听见女孩的哭声，从暗处走了出来。女孩看见泉逝，立刻躲到她的身后。
　　“小孩子？”泉逝看了看女孩流泪的脸，又看看翼隼慌张的神情，扶墙大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翼隼觉得泉逝的笑声很是刺耳。
　　泉逝极力忍住笑声：“因、因为，我方才觉得她哭的样子好像你。”
　　“我什么时候哭过？”
　　“城外。”泉逝笑道。
　　女孩擦了擦眼泪：“那么大的人了还哭，不知羞！”
　　翼隼气红了脸，捡起地上的飞刀：“虽说小孩应该被年长的人好好保护，但是，”他狡黠地眯起眼睛，“也应该被好好管教。”的
　　看着翼隼一步步逼近自己，女孩缩起头，眼里泪光闪动。
　　泉逝上前，夺过飞刀：“这是我的东西，还轮不到你用。”
　　“那你刚刚干什么借给我？”他伸手想夺，可泉逝已将飞刀收了起来。
　　“借东西也要看时间、地点、人物和场景。”
　　“泉逝！”
　　“怎样？”泉逝挑眉看他。
　　“你！”
　　“我？”
　　“……”
　　两人争吵着，小女孩则默默地站在一边，仍有泪痕的脸上出现莫名的笑意。她死死地盯着翼隼，看着他那双曾经变红的瞳仁。


第五章

　　陵桦城郊外。
　　“牧闽，前面就是陵桦城了，”泉逝拉着小女孩的手，笑道，“我会帮你找到你父母的，不要担心。” 
　　“嗯。”牧闽抬头看着泉逝的笑脸，“谢谢姐姐。”
　　“喂……”跟在两人身后的翼隼深恶牧闽的存在。
　　她到底要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自从遇到她时起，她就一直跟着泉逝和翼隼，哭着嚷着，非要泉逝帮她找爹娘。让翼隼头疼的是泉逝竟然答应了。
　　“身后那个笨蛋，你能不能走快点。”牧闽回头冰冷地说道。
　　“你骂谁笨蛋？”翼隼忍无可忍。
　　翼隼的大吼声再次使牧闽泪眼朦胧。看到她的反应，翼隼就知道自己的灾难又要来临。
　　果不其然。
　　“姐姐，”牧闽哭着拉了拉泉逝的衣角，“大哥哥欺负我。”
　　“翼隼，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泉逝替牧闽擦拭眼泪。
　　“她骂我欸，你聋了啊？！”翼隼气呼呼地说道。
　　可在下一个瞬间，他就明白了一切。泉逝和牧闽不约而同地笑着看他，既顽劣，又嚣张。
　　你、你们是串通好的……
　　泉逝柔声道：“牧闽，我们进城吃好吃的，不要理这个笨蛋。”
　　“嗯。”不知牧闽是因为知道要吃好吃的东西而开心，还是因为“笨蛋”一词。
　　翼隼脱力地低垂着脑袋：“我确实是笨蛋……”
　　
　　深夜。
　　客栈。
　　“若不是因为牧闽，我可不想花这钱。”泉逝轻声走出房门，揉了揉眼睛。这几天的赶路，反而改变了她多年白天睡觉、晚上行动的习惯。
　　她走出客栈，仰面看着空中的一轮新月。
　　新月…… 
　　泉逝忆起那天充满血色的情景。
　　…………
　　“是新月！新月！”
　　…………
　　“贞女族的血……炳想尝一尝……”
　　…………
　　新月……贞女族……
　　想着想着，泉逝的全身就有了一丝寒意。关于那把剑的消失，泉逝曾问过翼隼。翼隼说自己不记得有那把剑的存在，而且他的话中似乎有隐瞒的意味。
　　“到底是怎么回事？”泉逝不禁呓语。
　　“泉逝。”有人唤她，声音迷离、朦胧。
　　她侧头，在夜色中寻到一名男子的身影。
　　“穆潍？”她惊呼。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穆潍温和地笑着，藏青色的衣衫在月华之下被笼罩上一层浅淡的白色光芒。 
　　“你怎么在这里，都这么晚了……”
　　“我来陵桦城找人。本想在白日入城，以便找到歇息的地方，没想到自己的脚程这么慢。”他含笑，摊手道。 
　　“城门不是早关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他走到泉逝身边，看了看身后的客栈，“你住在这里？”
　　“嗯。”  
　　“那小子呢？” 
　　“翼隼吗？在房间里睡着呢……要进去吗？”  
　　“不用了，这么晚了打扰店家也不妥。”穆潍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唇边总是有朦胧的笑意，“你快回客栈吧，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不好。” 
　　“你住哪？店都打烊了。” 
　　灰色长发被夜晚的风吹起，在月光下轻扬。 
　　“你是在关心我吗？”他理了理自己的长发。 
　　泉逝看着他细长的双眼，竟说不出话来。 
　　穆潍轻笑。  
　　“你笑、笑什么？”泉逝侧过身，像是在躲避男子逼迫她的视线。 
　　穆潍没有答话，只是含笑看着她。 
　　见他不出声，泉逝转过头，正好遇上男子直视自己的目光。 
　　“我在问你话……”泉逝感觉迎着穆潍的目光说话有些困难。 
　　穆潍微微眯起双眼，使深藏于那双眼睛中的意味显得更加神秘。他伸出手，慢慢走近她，似乎想触碰什么。  
　　突然，前方传来脚步声。 
　　“艳香楼……艳香楼……”泉逝听见来者口中的话语。 
　　他的手在她的脸庞边停下，看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我去找我的朋友。你快回去，免得其他人担心。”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不等泉逝做出任何反应。 
　　“穆潍？”泉逝想唤住他，但身后却是来者的声音。 
　　“请问——”  
　　泉逝叹口气，转身。她凭借着月光看清来者的面容：“墨莲？” 
　　“泉逝？”墨莲本以为泉逝看到自己会十分兴奋，但他从她的口吻中只听出若有所失，“你怎么在这里？”他一脸迷茫。 
　　泉逝回过神，恢复了精神：“我还想问你呢！我爹呢？他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你爹？没有啊，我和我娘在一起。”墨莲刚刚把话说完，泉逝就露出可怕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你和老板娘竟走得那么匆忙。” 
　　“我也不明白娘的想法。对了，你知不知道艳香楼在哪？” 
　　“艳香楼？我第一次来陵桦城，不清楚。等天亮了，问问路人不就行了？”
　　“可是……我娘说白天人太多……不方便……” 
　　“你怎么这么听你娘的话？！”泉逝有一些不耐烦。 
　　墨莲闻言，苦笑：“也是……等天亮了再说。” 
　　“你住哪？”  
　　“城外贫民居废墟。” 
　　“城外？你怎么进来的？”泉逝吃惊地问道。 
　　“城门是开着的，也没有人把守，我就进来了。” 
　　不知为何，泉逝的脑海里浮现出穆潍的身影。 
　　…………  
　　“城门不是早关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有办法。” 
　　…………  
　　深不可测的人…… 
　　泉逝觉得穆潍全身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使她感到一丝惶然，一丝恐惧。
　　“泉逝，你懂不懂医术？”墨莲愁容满面，打断了泉逝的思绪。 
　　“你生病了？” 
　　“不是……是我娘……” 
　　“……”  
　　穆潍遥望着客栈前的两人，淡色的唇角泛起绝艳的笑容，只是他双眼中的冰冷已无法被他掩盖。
　　  
　　回轸侧躺在屋内，感到口干舌燥，接着，便又是一阵咳嗽。 
　　墨莲已经进城了吗？ 
　　…………  
　　“回轸，我只是想让这些孩子幸福……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应是他人手中的玩物，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情感。他们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若你现在的生存只是为了复仇，请不要利用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如同空誓一样，都是无辜的。” 
　　…………  
　　女子低声冷笑。 
　　宗垣，不知是你太过愚蠢，还是我太过执著。 
　　一道寒光陡然刺穿屋内的黑暗。回轸快速地躲过，可剑还是刺到了她的手臂。顿时，鲜血就染红了衣袖。  
　　“回轸，‘霆’在哪？”黑暗中传来冷漠的声音。 
　　“是夫讳派你来的吗？哼，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死心。”回轸捂住伤口，在黑暗中寻找来者的行踪。  
　　“废话少说！‘霆’在哪？” 
　　回轸听出来者不止一人，满脸不屑：“被‘莲’改造的士兵吗？以你们的身体，不知你们是否还能活到四十岁。”  
　　来者听出她话中的端倪，愤然道：“上头有令，不能活捉即杀。” 
　　回轸惊觉，立即取出早已藏于袖中的短剑。此时，她的脑海里却是墨莲的话。
　　…………  
　　“要注意身体，我去想办法找些药草回来。” 
　　…………  
　　“娘，我去去就回，不要担心。 
　　…………  
　　墨莲。  
　　女子在心中默念了陪伴自己十三年的孩子的名字。 
　　或许她在后悔，或许她想珍惜。但是，时间的流逝，无法否认夺取了她可以接近幸福的机会。
　　黑暗中，刺入血肉的声音充斥在屋内。 而那些前来的士兵似乎在享受着掠杀的快感。被“莲”改造过后的身体虽然无法使他们不再受伤，但是他们对疼痛早已没有了常人应有的反应。他们手中的剑一遇到血就会变得越加贪婪，在黑暗中尖厉地笑着，寻求着更多的鲜血。 
　　束缚住那种血色光芒，我到底做错了没有……墨莲。 
　　女子的眼睛突地变得雪亮，紧握手中的短剑，跃进厮杀之中。 
　　  
　　在充满血色的梦里，墨莲经常会被一个女人蒙住双眼。那个女人唤他：“空誓。”
　　空誓是谁，他不知道。只是回忆着梦中的女子给与他的触感，他仿佛能明白她的苦楚，哀伤。 
　　他总是想逃离，想逃离梦魇给他的刻骨铭心的痛。这痛楚从何来，他说不明，道不清。是因为那名女子，还是因为那双红瞳？梦中的那人是自己，还是空誓？ 
　　他想拥有的东西，他一直无法拥有，甚至会离自己越来越远……无法触及。
　　“老板娘！你怎么了？你的伤……”泉逝不忍心再看下去，奔向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女子。
　　贫民居外，一名女子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回轸的双目被毁，昔日的面容早已不见其踪影，代之的是血肉模糊的面庞。她身上的衣衫残破不堪，肌肤上的血红显露在外。即使如此，她的手仍紧紧地握着短剑。  
　　“娘！”墨莲惊恐地向前走，这使得他辨不清方向。 
　　“墨……莲……”女子听见他的呼唤声，孱弱地应声。
　　她怎么了？受伤了？为什么会有打斗的声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耳边兵器相碰所发出的尖锐的声音快将女子的声音掩盖。一阵吼嚷使墨莲清醒过来：“墨莲，快带你娘走！”
　　墨莲凝神，也没注意那人是谁，慌忙跑到回轸身边蹲下，将她轻缓抱起。可是，他一碰到她，她就发出痛苦的呻吟。女子全身上下都有细长伤口，根本经不起他的触碰。
　　墨莲不知该怎么办。
　　泉逝急忙地劝阻他：“不行！伤口太深了，她经不起——”
　　“泉逝！”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打斗声响起。
　　泉逝回头，看到爹手执长刀站在一群黑衣人当中：“爹？”
　　“快走！”总垣烦躁地吼道，根本容不得泉逝插嘴，“泉逝，先别管墨莲，你先走！”
　　“那怎么可以！”泉逝不明白。
　　她不是不了解爹的个性，爹经常教导她，不可以抛弃朋友，但此时爹却亲口让她独身逃走。
　　“女的就是麻烦！少废话！快走！”总垣不愿再多废唇舌，“你若不走就不是我的女儿！”
　　黑衣人的视线早已盯在泉逝身上，总垣在心里开始担心。
　　不能把泉逝交给‘莲’。让她成为圣女根本无法解决问题……我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玎缕，决不能。　
　　“总垣，你背叛‘莲’，还不受死！”黑衣人中的一人，用沾满血的剑直指当年被称为最强兵器的男人。
　　总垣冷笑，平日里放荡不羁的面庞上出现异常认真的神情：“那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发话人脸色一变，陡然跃起，抢身过去，直冲向总垣。其余几人也同时分散向四周，伺机而动。
　　泉逝咬紧双唇，不甘地向后移步。一道黑影突地闪现在泉逝的眼前，那人手中的剑映出她惊愕的脸。泉逝来不及反应，她只感到那人眼中的杀意。
　　“泉逝！”总垣惊觉自己的太过大意，焦急地嚷道。可是，此时的他被其他人困住，根本无法拦住那人。
　　一道寒光闪过，那人倒在泉逝的脚下，似被尖锐的物体快速穿胸而过，气绝身亡。
　　“穆潍……”泉逝看着眼前的男子发怔。
　　穆潍依旧是那身藏青色衣衫，洁净的面容，朦胧的笑意。他转身目视着她，眼中尽是无奈：“我怎么刚一走，你就遭血光之灾？”的
　　泉逝注意到他手臂上的暗红色，慌然道：“你受伤了？”
　　“是啊，”他再次走近她，“这可是你造成的。”
　　宗垣见泉逝没有受伤，心里自是松了一口气，可当他的目光遇到那名一头灰色长发的男子时，脸色变了变。 
　　穆潍拉住泉逝的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太脏。”他睥睨着不远处的墨莲，冷笑。
　　穆潍和泉逝的周身陡然被清澈的水波环绕，两人消失于一道深幽的蓝光里。
　　宗垣无暇去阻止穆潍，只好应付眼前的刀刃，以免墨莲与回轸受袭。而墨莲半跪在地，抱着满身是血的女子。 
　　回轸缓了缓自己的气息，放下手中的短剑，向墨莲探出手。墨莲感觉到女子冰冷的手指，心头一紧。他想摘下黑巾，却被回轸拦住。的
　　“不可以……摘下它。”回轸的手指遇到墨莲的泪，凄惨地笑，“墨莲……我不是你的亲娘……你不应对我如此……”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冷眼对待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又是如何敬重她、关心她，仿佛她真是他的娘亲。这十三年的种种，一幕幕快速地在她的脑海里翻涌，使她感慨万千。
　　“墨莲……记住我现在说的话……”她的手拂上那条黑巾，轻声说，“若摘下这条黑巾，你就必须要执剑……千万不可一手执剑，一手保护身边的人……因为那时的你只会伤害到他们……你要么一心执剑，要么双手拥住你要保护的人……用自己的一切去保护好他们……不要到后来再后悔自己的无力……”
　　墨莲张了张口，却又立即咬住。
　　她第一次对眼前的孩子露出释然的笑脸，只是这笑容对方无法看到：“也许，你就是我的空誓……”
　　语毕，女子的手从墨莲的面颊上滑落，落在地面上。
　　墨莲紧紧地拥住她，即使她已经离自己很远……

第六章

　　“主人，这是在泉逝姑娘身上找到。”一婢女垂首将手中红色布囊捧给身前灰发男子。
　　“哦？”他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红色布囊，“我来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似乎是故意说得很大声，方便屋里人可以清楚地听见。
　　果然，原本就很混乱的屋里爆发出泉逝的嚷嚷声：“快还给我！那是——呜啊，不要！干嘛脱我的衣服？！等等！”
　　穆潍在屋外乐得笑出了声。他没理泉逝在屋内的反抗，打开红色的布囊。十把短小的飞刀整齐地藏于其中。他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有些沉重。他将布囊重新扎好，掩于袖中。
　　这时，紧掩的屋门被打开，几名婢女向穆潍行礼，退下。
　　穆潍走进屋，浅灰色的长发柔和地披散在他的身后，几缕发丝贴近他的面颊、劲间，显得他的面容更加洁净、细致。
　　“很合适你。”他看着满脸通红的泉逝，笑道。
　　此时的泉逝身着淡色女装，刚刚及肩的短发被他人细心地梳理过，还戴有一些简单的发饰。
　　泉逝感到很不自在，特别是穆潍的目光。
　　“我怕穿裙子。”她低声道。
　　“可我觉得很好看。”他看着她裙摆上的白海棠花纹，略有所思。
　　泉逝注意到他的神情，发现屋内的各处都能寻到海棠花的影子，就连穆潍的藏青色衣衫上也有白色的海棠花。 
　　“我喜欢红色。”她脱口而出。
　　“可我喜欢白色。”他依然含笑，只是话语显得冰冰的。
　　泉逝怔了怔，又道：“把飞刀还给我。”
　　他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那不适合你。”
　　泉逝苦笑，抬手看了看身上的装束：“难道这个适合我？”
　　“当然。我早就这么说过。”
　　泉逝无奈地叹气：“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至少现在不行。”
　　“穆潍，我没功夫和你玩。我爹有危险，墨莲的娘受伤了，我必须得回去。”她以为认真地说出理由就可以解决问题。
　　“不行。”他再次拒绝了她的请求。
　　“穆潍！”她恨不得将头上的发饰扔过去。
　　“我在这里，不用那么大声唤我。”他悠然道，“我为你受了伤，你至少要待我的伤好了才许走。” 
　　泉逝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当日若不是穆潍，她现在或许早已身亡，但她的心还是静不下来。自两天前她被带至这座碧水山庄那时起，她就一直寝食难安。
　　爹是否安然无恙？墨莲与她的娘到底如何？那群黑衣人到底是谁？
　　她紧张又害怕，接着又想起城中的翼隼与牧闽，心绪杂芜。对于眼前的这位长相独特的穆潍，她更是满心疑惑。当日，他是如何杀死那名黑衣人，如何将她带至这里，她根本没有印象。记忆就像被抽走般，寻不到一丝痕迹。
　　穆潍凝视着泉逝沉思的神情，道：“以后就由你为我包扎伤口。”
　　“嗯？”泉逝仿佛没有听清，停了一拍后，大呼，“你说什么？”
　　穆潍拂上左手手臂，微笑，道：“这伤口就交给你照顾了。”说完，也不容泉逝拒绝，转身离去。 
　　泉逝气恼地看着穆潍离去，跺了跺脚。
　　你以为我会这么听你的话？我爹都管不住我。
　　
　　碧水山庄位于金陵城城南。庄内，重重假山、清澈的流水、蜿蜒的游廊与鸟语花香形成一幅美丽的画面。然而，这有些复杂的画面给泉逝带来了不小的难题。
　　“天，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绕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泉逝不喜欢裙摆给她的束缚感，她双手拧起绣有白色海棠花的裙子，小步向前走。
　　什么破裙子！麻烦死了！
　　她盲目地在游廊中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尽头。
　　是一片白海棠树林。白色海棠花布满了树枝，宛如雪花飘至，积雪掩盖。白海棠纯白如雪，花中的的浅黄色花蕊使花瓣显得纯洁、高尚。
　　令人奇怪的是，没有花香。泉逝闻到的只有水的味道。白海棠在阳光下颜色显得异常地白净，凝神看着，那些白色甚至还泛有淡淡水波。
　　泉逝痴痴地看着，渐渐地松开拧起裙子的手。她瞬间感到寒冷，不禁双手抱臂，微微低下了头。
　　身后的人见到泉逝站在白海棠前，停下脚步。良久，再次向前移步。
　　“很冷吗？”他问她。
　　泉逝慌张地回头，看到穆潍近在咫尺的面庞，以及他苦涩的神情：“穆潍？”她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急忙后退，结果踩到了长裙。的
　　穆潍托起她娇小的身子，拥她入怀，在她耳边呢喃：“还冷吗？”
　　“更冷了。”她道。
　　“怎会？”他轻笑
　　穆潍的气息拂过泉逝的脸颊，使她全身一阵酥软。她一把将穆潍推了出去，高高地举起手，却被穆潍紧紧地抓住。
　　“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穆潍笑道。的
　　“不记得？你刚刚——”在泉逝的眼里男子的笑意邪恶非常。
　　“刚刚？”他在逗她。
　　“放开！”泉逝红了脸，想甩开他的手，可他就是不放手。
　　“我不会放手。”这句话他说得倒是十分认真。
　　“我没时间和你玩。”
　　“我说过，待我的伤好了你就可以走，”他松开她的手，“决不食言。”
　　“可是——” 
　　穆潍没等她说完，笑道：“替我上药。”
　　“……” 
　　的 
　　虽然，穆潍的脸上一直有着淡淡的笑意，但是那洁净的面容总会隐隐约约地使泉逝感到一丝冰冷。 
　　屋内。
　　穆潍坐下，褪去外层藏青色衣衫，裸露出自己的左手手臂。
　　泉逝看着他手臂上被鲜血染红的纱布，感到无可奈何，蹲在他的身边，小心地替他拆下。伤口上竟没有被涂抹膏药的痕迹，看上去只是被简单地处理了一下。
　　“你怎么没上药？”泉逝仰面吃惊地看他。
　　他还是那付笑脸：“等你啊。”
　　“不及时细心处理，留下伤疤怎么办？”她看上去比他还着急，仿佛会留下伤疤的人会是她。
　　“那你的罪过就大了。”他低头看着泉逝为自己表情多变的脸，“这可是为你留下的伤口。”
　　“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泉逝不再看他，开始小心地为他处理伤口。
　　他这次没有出声，只是凝神看着她。
　　“你是第二个让我感觉到束手无策的人。”她又道。
　　他扬起眉，饶有兴趣地问道：“第一个是谁？”
　　“翼隼啊！” 
　　穆潍的声音冷了下来，变得低低的：“我不喜欢他。”
　　她闻言，开心地笑：“我又没让你喜欢他。”
　　他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生气。
　　泉逝的手在他的手臂边停了下来，她再次扬起面庞：“怎么了？”
　　语音刚刚沉寂，一个吻轻落在她的唇上。
　　穆潍贴着她的唇，柔声道：“我会成为你心中的第一位。不论结果如何，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
　　
　　“那头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都五天了，真是急死人！”翼隼在街上不满地大声嚷道。
　　身边的人感觉与他站在一起实在太过丢脸，便狠狠地踢了他的小腿：“吵什么吵！你以为像你这样就可以找到人了吗？！”
　　翼隼的眉毛在颤抖，他低头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小鬼，握紧了拳头：“我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趁那头猪不在，我要把我们俩之前的旧账好好算算。”
　　牧闽知道他的意思，连忙向后退，脸上再度出现让翼隼头疼的神情：“你欺负我……”说着说着，她就双手遮住脸，在街上大哭起来。
　　“喂！我、我还没打你呢……别哭啊，要哭也太早了吧。”翼隼收起了拳头，再次向牧闽的眼泪投降。
　　牧闽的哭声引来一群过路的人们，他们看着翼隼，议论纷纷。她似乎对现状并不满意，哭得更大声：“哥哥欺负我……你天天骂姐姐……把姐姐骂走了……就欺负我……”
　　“泉逝是我骂走的？”翼隼的怒气指数再次上升，“小鬼！你别太过分了！”
　　翼隼的大声在他人眼中就是承认罪行，他十分可悲地被路人指责。翼隼真的快崩溃了，他总算知道泉逝并不是在为虎作伥。至少，现在的他很希望泉逝可以阻止牧闽的胡闹，不管用什么方式。
　　被手掩住的脸上有着不为人知的愤恨神情，女孩装着哭腔，眼睛中流出的虚伪液体弄湿了她的双手。 
　　算旧账？
　　她的泪中包含着的是嘲讽，是恨。
　　我会与你算旧账……用你的命……红瞳之眼。
　　她的手被人轻轻掰开，她快速地转换了神情。然，迎接她的是一个红苹果。
　　她困惑地看着苹果后的男子：“什么意思？”
　　翼隼蹲在她面前，将手里的苹果递给她：“我不会哄女孩子，你就别再考我了。”
　　牧闽生气地将苹果砸在他的脸上：“谁考你了？少自作多情！”
　　翼隼起身，捡起地上的苹果，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又生气……不吃就不吃，发什么火？这本来就不是买给你的。”
　　“给泉逝的？”
　　翼隼拍了拍她的头：“应该叫她‘姐姐’。”
　　牧闽轻哼了一声。
　　翼隼不好意思地饶了饶头：“那个……我们今天弄不好要露宿了……”
　　“为什么？” 
　　“泉逝留给我的钱快没有了……住客栈太浪费了。”
　　牧闽瞪了他一眼，道：“我有钱。”的
　　“你有？”翼隼惊呼。自从和泉逝在一起，他已经深悟到金钱的重要性。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专心去找姐姐吧。”牧闽说话的口气瞬间变了个模式，“我也会去找，我们分头行事。”
　　翼隼讶异牧闽的转变，刚想说什么却被她强硬地打断。
　　“把苹果给我。”
　　“你不是不吃吗？”
　　“我来把它交给姐姐，免得你偷吃。”她向他伸出了手。
　　翼隼露出清澈的笑脸，把手中的苹果再度递给她：“多谢了。”
　　牧闽看着翼隼的双瞳，没有说话。
　　 
　　碧水山庄内的气温比他地要低，泉逝也不明白其中原因。
　　她在游廊里望着池水，出神。碧水山庄的池水很清澈，透过池水甚至可以看到池底的鹅卵石。但是，池水中没有鱼，没有植物，这样显得池水毫无生气。
　　泉逝走到水边，蹲下，将手溢进那清澈的水中。刺骨的冷，仿佛多停留一刻就会使自己体内的血液冻结。 
　　她的手被人强行拉了出来，那人的手犹如玉般冰冷，却隐约有些许暖意：“这里的水，你不要碰。” 
　　她看着身边的人凝重的神情，问：“为什么？”
　　“太冷。”
　　她恍惚地察觉到什么，突地站起来，甩开穆潍的手：“放开！”
　　他笑道：“原以为你变得稍许稳重一些了……”他摇了摇头，“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她踢了踢裙摆：“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你还要我怎样？”
　　他淡色的唇边又浮现富有深意的笑意：“看着你，就知道你爹是什么性子。”
　　“我又不像他。”
　　“人无法看清自己，任何人都是如此。”他低头看着毫无生气的冰冷池水，“人的心思最难揣测。”
　　“你不要尝试改变我，我不是你的玩具。”泉逝讨厌被束缚的感觉，她喜欢自由自在。
　　而穆潍只是说：“我是在让你变回原本的性情。”
　　“你到底想要怎样？”
　　“让你变回真正的泉逝。”
　　“玩笑话到此为止。”
　　“这不是玩笑话。”
　　穆潍认真的神情使泉逝垂首叹气：“你已经是第一了。”
　　“什么？”的 
　　“最让我束手无策的人。”
　　而他却仍不满足，逼近她：“不，我要成为唯一。”
　　泉逝一步步向后退，厉声威胁道：“我要揍人了！”
　　“呵，我好期待。”他笑得更开心。
　　下一个瞬间，穆潍就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泉逝失足跌进池水中。幸好水池不深，泉逝并没有溺水，却也冻得无法移动。他来不及多想，随之跳进水中。 
　　冰冷的水浸透衣衫，他又感受到那种长期没有感受到的寒冷。他厌恶暖意，他喜冷。越是那种快让人窒息的冷，他越是喜爱。也许不是喜爱，只是习惯。
　　泉逝紧闭着双眼，双手紧紧抓着穆潍的衣襟不放。
　　她右手手腕上的红色布巾已湿透，红巾下的新月焕发出华美光芒。纯白的光闪耀在池水之上，使水拥有凄清亮泽。 
　　穆潍微微蹙眉，目光定格于泉逝手腕上的光芒。
　　新月……
　　他闭上眼，眉宇间出现一朵盛开的蓝色莲花。
　　玎缕……
　　他在心里不停地唤着，拥住紧抓住他不放的女子。蓝色莲花绽放着幽蓝的光，欲掩盖新月的光芒。 
　　池水变得浮动不定，竟有热气冒出。两人身边的水渐渐以他们为圆心后退，使两人站在空地之上。 
　　此时的泉逝缓缓的松开了手，可人依旧在穆潍的怀里。穆潍抱起她，跃出水池。瞬间，池水回归原位，热气消失。 
　　一切恢复平静。而穆潍眉宇间的莲花也随之消逝。
　　
　　“快制止他！”石室中的人惊慌地呼喊。
　　石室中央长期处于沉默状态的男子突然躁动起来。他狂叫着仰起头，脸上的巨大刀疤显现在外。刀疤深深地刻在他的面庞上，自右额头直至左脸颊。的
　　因为铁链的束缚，他无法站起，只能跪在原地。他的脚下是四朵长开不败的莲花花纹。
　　石室之中还有四人，郁浚便是其中之一。其余三人遵从郁浚的指示，依次站在那名男子周围的莲花花纹之上。待郁浚也准备完毕，四人缓缓地闭上双眼，将右手拂于自己胸前一点。
　　四人的胸前陡然闪现出不同颜色的光芒。
　　红，蓝，青，墨。
　　四种光芒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化为纤细的线条，千回百转，相互交错，形成与四人脚下一模一样的花纹。
　　四朵莲花在石室中盛开。
　　红莲，蓝莲，青莲，墨莲。
　　四朵莲花徐徐向石室中躁动不安的男子靠拢，合为一体。
　　炫目的光芒包裹住他的全身，竟使他安静下来。他垂下头，再度沉默。四人见状，收起光芒，心中的巨石皆落地。
　　“穆潍终于按耐不住了。”有一人深吐口气，肃然道，“对此，我们是不是该有所对策？”
　　郁浚看着面有伤疤男子，低声道：“不要小看了这个男人。他可以静心等上十几年，就决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回忆这十几年来的事情。确实，穆潍从未对他们造成过任何威胁。他们知道他在等一个时机，却一直无法了解他所等的为何物。
　　郁浚接着说道：“我猜想这次并不是他的本意。”
　　有的时候，人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事。的
　　郁浚的眼睛深幽无光，他盯着自己脚下的莲花，冷笑。
　　穆潍，让我看看你怎样救赎你自己。

第七章

　　………… 
　　宛如鲜血的红……宛如月光的白……
　　把诗歌吟唱……
　　贪婪的红……纯真的白……
　　穿越幻梦迷茫……
　　编织歌谣…… 
　　…………
　　这是……谁的声音？
　　泉逝睁不开眼，耳边尽是女子吟诵的声音。她感觉四肢冰冷，无法动弹。
　　………… 
　　贞女族还剩一人……还剩一人。
　　…………
　　贞女族……
　　她翕合双唇，不知自己为何会吐出这些言语。
　　…………的 
　　在暗夜与黎明的夹缝之中……
　　燃烧着自己有限的生命……
　　火红如瞳……
　　纯白如月……
　　满怀思念……静沉于冰冷海底……
　　…………
　　坐在泉逝床边的男子，右手指间夹着数片白海棠花瓣。他阖上眼，蓝色莲花再次显现于眉宇间。白色花瓣瞬间变得透明，微微泛着蓝光。花瓣的形状变得扭曲，融成一片拥有固有形态的水。
　　男子缓慢地松开手，将蓝光托于手心之上。液体内部似乎受到强大的压迫，固有形态被生硬破坏，崩坏成一滴滴的细小水珠。
　　水珠浮于昏迷的女子之上，再度转换形态，化为一层透明的薄膜。水膜轻如纱，薄如雾。它灵巧地探入女子的被褥中，延伸入女子的衣衫内，掩住冻得发紫的肌肤之上。
　　女子的脸色渐渐好转，体温也变得正常。
　　穆潍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仍在昏睡的泉逝。
　　泉逝僵硬地张开苍白的口唇：“宛如鲜血的红……宛如月光的白……把诗歌吟唱……贪婪的红……纯真的白……穿越幻梦迷茫……编织歌谣……”
　　穆潍的脸色陡然变了。
　　他震惊，慌张，竟忘了藏匿蓝色莲花。他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泉逝的脸颊，与她和声道：“在暗夜与黎明的夹缝之中……燃烧着自己有限的生命……火红如瞳……纯白如月……满怀思念……静沉于冰冷海底……”
　　语毕，泉逝再度沉默，而穆潍却紧紧握住了泉逝的手。
　　
　　………… 
　　“牧闽，别哭了。”男孩子看着捂住脸蛋大哭的小女孩，想办法安慰她。
　　可是，牧闽的眼泪依然流个不停。她哭泣着，仿佛故意给男孩出难题。良久，她的手被人轻轻掰开。透过雾气，她看到男孩手中的糖果。
　　男孩子蹲在她的面前，并将手里的糖果递给她：“牧闽乖，不要哭了。”
　　明媚的阳光落在小女孩的脸上，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谢谢你，哥哥。”
　　…………
　　“哥哥，”牧闽看着哥哥紧蹙的眉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愁容未变，只是眼中出现怜惜的神情：“牧闽，哥哥明天要出去。你乖乖待在家里，千万不要离开。”
　　她担心地拉住哥哥的手：“哥哥。”
　　“听话。”
　　哥哥复杂的眼神使她无法再说出其他的话。
　　………… 
　　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拦住他。
　　如果，如果当初她硬拦着不让他走……
　　…………
　　不要去。
　　这句没有说出的话会让她后悔一生。
　　…………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穆潍闲适地坐在木椅上，玩弄着手中的海棠花瓣，眼中尽是鄙夷，“我不喜欢。”
　　站在他面前的牧闽倔强地咧开嘴，冷笑。
　　白色海棠被重重地丢向牧闽的脸。花瓣宛如尖锐的刀片，在她的脸上划下一道道红色的伤口。
　　穆潍依旧平静从容：“我不喜欢。”
　　牧闽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脸色有些苍白：“想让我告诉你圣教所在，做梦！”
　　穆潍笑着伸出手，光芒照亮了这个门窗紧闭的屋子。牧闽的呼吸有些凝滞，她往后退了几步，惧怕男子手中变换着形态的水。 
　　穆潍手中凝出了一朵白色海棠。他将它凑至鼻尖，目光也随自己的动作移动：“不自量力。”
　　他的这声低语竟似海中巨浪将牧闽击倒在地，使她无法动弹。
　　牧闽的脸紧贴地面，身体被寒意肆意侵入。她惊骇地抬眼看着居高临下的男子，在目光遇到男子眉宇间的蓝色莲花时，瞳孔紧缩。的
　　蓝莲！
　　虽然，她曾经听郁浚说过——穆潍拥有与“水莲”当家同样的能力，但她从未想到穆潍可以幻化出水莲。的 
　　相传，眉宇间的莲花只有“莲”中的当家才可幻化而出。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可以随心所欲地幻化、控制水，还可幻化出蓝色莲花。照理说，这朵蓝莲只应属于现“水莲”当家——忆汶。 
　　牧闽定了定神：“你抓我来到底有何目的？”
　　“催你快动手。”他浅笑着。
　　牧闽的身体一颤，紧咬住下唇。
　　“罢了，你不是丢下信号了么，”穆潍紧捏住白色海棠，花瓣因受不住他的力道而散落，“想必郁浚也该动手了。”
　　牧闽变得不敢正视穆潍的眼睛，她从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感到强大的压迫力。
　　穆潍将蓝莲藏匿，将视线移至别处，似乎想到有趣的事情，低声笑道：“原来是苹果……”
　　牧闽的身体骤然紧绷。她被人抓去时，留下的东西正是翼隼给她的苹果。
　　穆潍起身，睥睨着脚边的人：“你不用怕，我会放你走。”
　　“为、为什么不杀我？”
　　他走到门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不喜欢你的血弄脏我的地方，对你的性命也没有兴趣。” 
　　
　　泉逝托着腮帮坐在假山上，双脚露在裙外。她无神地盯着假山前的池水，哼着歌谣。假山后，一个人静默着听着泉逝口中的曲调，唇边留有笑意。
　　“快死了。”她烦躁地饶了饶头。
　　一双手从身后抱起她：“怎么说？”
　　来者在泉逝耳边的低喃使她全身变得无力：“真的快死了。”
　　穆潍有些惊讶：“怎么不反抗？平时都会揍我的。”
　　“你把我杀了算了。”泉逝自顾自地说道。
　　那双手搂得更紧了：“我哪舍得。”
　　泉逝蹙眉，紧抓住穆潍的手，全身用力，连带着身后的人一头栽向池水。穆潍惊觉，急忙拉回泉逝，一同跃起，回到地面。
　　穆潍松开她，顿了顿，又拉住她的手：“依我看，是你想杀我。”
　　“你又不会死。”泉逝没看他，目光凝于地面上的一点。
　　闻言，穆潍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她依然垂着眼，没注意到穆潍脸上神情的变化。
　　“若哪天，我死了呢？”他说得平缓，冷静，可手却颤了颤。
　　泉逝似乎听出些端倪，抬眼道：“不说了，不吉利。”
　　“你还没回答我。”他急着想要答案。
　　泉逝甩开他的手，嫌他缠人：“在你死之前，我一定死了。”
　　“那可不行。”他紧接着道，“你一定会活得比我长。”
　　“……” 
　　“我不会让你死。”他难得这么认真。
　　泉逝邪恶地笑道：“那你放我走，否则我会被困死。”
　　穆潍放开她的手，叹了口气：“这么想离开？碧水山庄不好么？”
　　“我担心我爹和朋友。”
　　“又是那小子？”他不满地问道。
　　泉逝知道他所指何人：“我的朋友又不止他一个。”
　　“那我算不算你的朋友？”他微笑。
　　“你救过我，当然算。”她像在恳求他，“让我走，好不好？要不，我以后再来？”
　　他竟一口应允：“好。”
　　泉逝没想到这次会这么轻松让他松口。她换好衣服，取回飞刀，不禁又担心他会出尔反尔。但穆潍真的将她送出门外。
　　“记住你我的约定。你要回来。”他提醒她。
　　“嗯。”泉逝恨不得马上奔回爹的身边，慌张应道。
　　穆潍想将藏于袖中的东西递给她，可泉逝却早已拔腿跑开，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
　　他拿出袖中的银质物品，苦笑：“本来还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哪知你那么心急。”
　　很快还会见面的……玎缕……
　　
　　“小鬼！”翼隼忍不住在街上大嚷。街上人来人往，路人时不时向他投来疑问的眼光。翼隼烦躁地抓了抓头，焦急万分。
　　牧闽怎么也不见了？
　　他突然停止动作，留意到不远处的人影。那人站在屋旁的阴影内，身着黑衣，蒙面。似乎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翼隼的注意，他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苹果，像是在提醒翼隼记起某些事情。
　　翼隼眯起眼睛，手渐渐紧握。
　　难道是……牧闽？
　　看到翼隼的脸色变了变，那人冷笑，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站住！”翼隼大呼，急步跟着那人。
　　那人的速度极快，但并不想甩掉他，而是在城中到处穿梭。不知不觉，翼隼就被带至城外，直至贫民区废墟。废墟的地面、房屋上隐约有着暗红色血迹，仿佛在不久前这里有过一段厮杀。
　　翼隼一跃，跳至黑衣人面前，低喝道：“你把我引到这里到底为何？牧闽呢？”
　　黑衣人往后退了几步，另外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出来。四个人将翼隼围住，站定，就与在石室中的一样。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翼隼紧张起来。
　　那名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让翼隼恐惧的脸。明明已经过了十年，可那张脸依旧，丝毫没有显露出衰老的痕迹。
　　“这十年过得可好，红瞳？”那人的笑容使翼隼瞳孔紧缩。
　　翼隼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颤身道：“郁……浚……”
　　郁浚眼中的冷意蔓延，话中似有笑意：“让我看看十年后的‘炳’剑成长到何种程度。”他伸起手，“让‘炳’剑如同十年前，为圣教杀戮。”
　　四人的胸前焕发光芒，四朵莲花再现。
　　翼隼眼睁睁地看着不同颜色的莲花逼近自己，无法移动。同时，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残缺不全的画面。
　　冰冷的石室……
　　硕大的莲花花纹……
　　满身的鲜血……
　　狞笑的神情……
　　他仿佛深陷泥潭，苦苦挣扎也无法脱离。
　　突然，郁浚的光芒暗淡下来，他的指尖赫然有一把飞刀。郁浚瞅紧脸色苍白的女子，双眼眯睎：“你是何人？”
　　泉逝目视着那四朵浮起的奇异莲花，颤声道：“翼隼的朋友。”
　　“朋友？”郁浚仰面调笑道，“红瞳竟然会有朋友？！天大的笑话。”
　　翼隼延首，身体颤抖：“放过她！这与她无关！”
　　郁浚哂笑，猛地将飞刀射回。泉逝本能地闪躲，双脚刚刚着地，就被某样东西抓住。她慌悚低头，看见脚下的泥土竟凝成几只手，狠狠地抓住她，不让她移动。
　　“泉逝！”翼隼顾不上周围的光芒，欲冲上前去，却感到身体所给与的膨胀感。强烈的痛感使他弯下腰，紧抱住双臂。
　　其余三人并没有理会翼隼的反应，皆沉默不语。
　　泉逝想用飞刀击碎脚边的“手”，可泥土中又延伸出些许藤条，缠绕住她的上身。
　　郁浚轻笑一声，侧过头，丢下枉自挣扎的泉逝。他的手使墨色莲花再次焕发光彩。
　　翼隼失控地呻吟，无限的恐慌潜袭而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不想杀他……不想……”翼隼的神志变得极为不清醒，开始胡言乱语，“是他活该……是他先想杀我的……他说过我们是朋友……可他却设陷阱害我……杀他不是我的本意……这不能怨我……不能……”
　　四人微变了脸色，不明白为何无法逼出“炳”剑，反而唤出他以前的记忆。郁浚感到不远处的异样，斜眼看去，倒抽一口冷气。的
　　泉逝手腕上的红巾已被藤条硬生生地扯碎，露出的新月有着荧华色彩。
　　“新月？”四人异口同声。
　　“贞女族？”郁浚的脸色变得惨白，“怎么可能？”
　　“快抓住她！”一人干脆收起光芒，直奔向泉逝。
　　“等等！”郁浚欲阻止，但为时已晚。
　　那些藤条在新月的光华包围下，变得不受郁浚的控制。
　　泉逝的身体仍被藤条缠绕，但已不似原先那样疼痛。反而，那些藤条像在保护她，在顶端化出尖锐的剑刃，陡然伸长，刺向冲来的那人。
　　那人自知躲闪不及，举手凝盾硬挡。接着，便在众人眼前发生血色的一幕。藤条毫不留情地刺穿红色的盾，直入那人心脏。
　　血溅四射。
　　藤条抽出，返回，在泉逝身边萦绕。
　　泉逝根本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她想让这些沾满血的藤条安分下来，却不知该怎么做。
　　因为其中一人的离开，红莲消失，翼隼在一瞬间挣脱莲花的束缚，跃出剩下三人的控制范围。
　　见红莲已逝、新月再现，郁浚不甘地咬牙道：“难道穆潍静心等十来年就是为此？”他作出撤退的手势，“四莲若少其一就不能唤出‘炳’，先撤再从长计议。”的
　　语毕，三人连同那具尸体一起消失。泉逝身边的藤条以及“手”也成光芒碎片，散落。
　　泉逝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新月。
　　新月……贞女族的新月？
　　她的手腕因为藤条缠绕的关系而显有血痕，可只有新月呈现光洁色泽，不受血腥影响。
　　我是宗垣的女儿……那个酒鬼才是我的爹……贞女族，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误会……一定是弄错了。
　　她摇着头，认为这是一个梦境。她只是想来找寻爹和墨莲他们的踪迹，她只是来找人，这一切应该不会发生，但新月的柔润光芒却无法遮掩。
　　耳边隐隐约约有男子狂嚷的声音，泉逝心中一阵烦乱，随手举起掉落在地的飞刀，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刺去。
　　一声脆响，飞刀被一块石子击落。
　　“傻孩子，自己的手都不想要了？”亲切的低语声在泉逝耳边响起。
　　她茫然地抬头，当看到对方的脸时，泪水决堤。
　　“爹……”


第八章

　　…………
　　“杀了他！快把他杀了！”
　　“等等！我们不是朋友吗？”
　　“谁是你的朋友！别开玩笑了！离我远点！”
　　“……”的 
　　“快杀了他！不然我们会死！他的剑太可怕了……”
　　“你现在道歉的话，我就原谅你。”
　　“杀了他！”
　　“我明明给过你机会……”
　　“……”
　　“你和他们一样，都骗我。”
　　…………
　　对，是他的错……他要杀我……他出卖我……不能原谅……
　　…………
　　深夜
　　屋里的窗户大敞着，月华洒进，宛如细小河流在屋内静静流淌。
　　翼隼抱着头蹲坐在床榻上，缩在一角，身体因为内心的呐喊而不停地颤抖。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是他自找的。”翼隼呢喃道。
　　…………
　　“翼隼，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嗯，落楝。”
　　………… 
　　十年前的话语浸入翼隼的脑海。
　　那时的他流离在外，只望可以有一人陪伴。落楝，就是他在幼时所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正是他，亲手杀了他的第一个朋友。
　　 
　　屋外，宗垣倚在墙边，略有所思。
　　身边的女子衣着华丽，面容娇艳：“你不知他是谁吗？”
　　“能让圣教如此挂心，想必不一般。”
　　“答非所问。”女子捋了捋颈边的长发，“我可不想被圣教的人盯上，快带着三个小家伙一起离开。”
　　听出女子语中的怒气，宗垣谄笑道：“我要养这么多人，也是很辛苦的……”
　　“先还钱，再谈以后的事。”
　　“浮艳。”
　　“我不管！哪有作爹的把女儿安顿在这种地方！”浮艳满脸怒气。
　　宗垣苦涩地笑了笑：“也是……我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很失败……本想让她快乐地生活，可是却使她整天担惊受怕。”
　　“……”
　　“我不够细心，总是把她一个人丢下，然后去做自己的事情。我根本就没有照顾好她……”
　　浮艳看着宗垣自责的神情，掩口笑道：“真是少见，你也会反省……若她被‘莲’带走会更加不幸。宗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顿了顿，神色转变，低声问道，“回轸的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应该是被‘莲’带走了。”
　　当日，他一人不敌数人，只好强行带着墨莲逃离，丢下了已经逝去的回轸。
　　“哥哥会好生厚葬她的。”浮艳断言。
　　宗垣冷笑：“夫讳？他不派人杀她岂不是更好？”
　　浮艳没有为哥哥辩护，她深知宗垣对哥哥恨之入骨。
　　“墨莲呢？”总垣意识到自己说话又太过鲁莽，忙问道。
　　“去照顾泉逝了。”
　　“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宗垣疲惫地叹了口气，“封印新月的事就再麻烦你了。”
　　浮艳的身体立刻停顿：“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什么？”
　　“新月怎么可能会被封印？！你也太抬举我了！”浮艳感到难以置信。
　　宗垣的声调陡然提高：“那你以前给我的红巾是什么？”
　　“它只能暂时减弱新月的力量。就像墨莲的黑巾，虽说是封印，但严格来说它只是减缓神剑的成长速度。”浮艳用手抵着下巴，“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新月会失控地保护主人……希望这只是我多心。”
　　“……”
　　“宗垣，也许……泉逝已经见过‘莲’中的人。”
　　
　　“可以忘记孤独的歌……”泉逝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墨莲不知正躺在床上的女子所指何意，只好问道：“口渴吗？”
　　泉逝默默地摇了摇头。
　　“在担心你的那个朋友？”他猜测。
　　“我在想他这十几年是否真的忘记了孤独……”她睁开眼，看着墨莲脸上的那条黑巾。她已知道女店主去世的事情，不愿再使墨莲为自己担心，便又道：“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没事的。”
　　墨莲会意，离开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桌上有墨莲刚刚端来的茶水。
　　泉逝举起右手，手腕被人用红巾再次缠绕。
　　新月……
　　她想扯下红巾，却犹豫不决。
　　若扯下，接受一切，她就会陷入一个属于古老种族的迷谭。可若她躲避一切，那些紧绕着贞女族行动的人们会就此放过她？
　　泉逝的手拂上红巾，毫无力道。
　　“怎么不扯下来？”男子轻蔑的声音传来。
　　男子的声音听上去模糊，又不真实，宛如在虚静的空间里陡然击起的回响。
　　泉逝慌忙坐起，侧头看着理应空无一人的前方。
　　她认出那人说话的语气，这与当日的那人如出一辙：“在市集被强盗洗劫那天，翼隼手中的剑可与你有关？”
　　那人冷笑不语。
　　泉逝凝神一看，才注意到自己的床边有一个人影。
　　人影用水凝成，五官皆已模糊，唯有一条自右额头直至左脸颊的刀疤清晰可见。
　　人影靠近泉逝，似乎正盯着她。泉逝呆滞地与他对视，不能移动身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那人哈哈大笑，“被贞女族推入深渊之人。”
　　“贞女族……又是贞女族……”泉逝极力压抑住颤抖的身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贞女族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怎么会无关？”人影探出手，愤恨地说，“怎么会无关！玎缕的一生，我要贞女族全族来陪葬！” 
　　他狂叫的声音似乎是为了挣脱禁锢他多年的锁链，奋力而出：“玎缕的幸福，我要你们用生命与灵魂来还！”就在他的手快要锁住泉逝的勃颈之时，蓝莲出现在他的眉宇之间。
　　“不可以杀她！”蓝莲闪烁的光芒牵制住人影的行为，人影之中发出另一种声音，“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人影扭曲，说话声迅速转换成原状，“她不是玎缕！你也不是我。”
　　“你又要说‘你没有资格拥有与我相同的东西’这类话吗？！”
　　“滚开！”人影的身形开始涣散，“这十几年你到底在等什么？贞女族吗？开玩笑！”
　　“是！我在等！我在等她！”蓝莲焕发光芒，光芒使人影变回涣散的水滴。
　　泉逝看着地面上的一滩水，心有余悸。
　　那个人在等……
　　
　　…………
　　“这个孩子太过特别，不能留他。”
　　“可像他这种奇才实属少见，若杀未免太可惜。”
　　“‘水莲’不能留这种奇异之人，贞女族也不会就此放过。”
　　“不如先将他监禁起来，留着，也许以后有用。”
　　“那么‘水莲’的当家就由他的哥哥来担任，怎样？”
　　“确实，相比之下，他的哥哥反倒可以委以重任。可若贞女族过问穆潍的事情……”
　　“我们不必插手，让他自生自灭。”
　　…………
　　穆潍捂住自己的脸，气恼地将桌上的东西甩向墙面，身体的刺痛已使他无法忍耐。一条自右额头直至左脸颊的刀疤深刻在他原本洁净的脸上。自刀疤流出的血，顺他的脸庞而下。
　　“我可以拥有与你同样的东西……我可以。”穆潍盯着烛火，面有戾气之色，“你拥有的东西我都要！”他嘶吼着，憎恨欲抹煞他的众人。
　　他自傲，因为他拥有常人没有的强大的力量；他自卑，因为他太过特别，特别到连家人都无法容忍他的存在。
　　他自小没有自由，受人监视。他喜欢一个人在昏暗且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细数着幻化而出的白海棠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
　　时间就在他的细数声中悄然而逝。
　　在他十岁的那年，他被贞女族的王召见。人们没有想到这个快被人遗忘的孩子居然有一付罕见的清秀面容，对于他的力量更是惊叹不已。
　　他觊觎可以得到家族的肯定，但是他的族人却在一旁暗自擦拭额上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是多余的，明白自己只能在房间里玩弄花朵。明知如此，他还是做出让族人惊恐万分的事情。
　　他在“莲”以及贞女族的面前，显现出“水莲”当家才能拥有的蓝莲。
　　他不会忘记哥哥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在众人面前无声地向哥哥提出挑战。
　　“我会赢。”
　　他在心里不断地述说，狂傲地目视高高在上的王。
　　可是，他却输了。
　　他的自傲被一位女子睬在脚下。那位女子正是后来贞女族的圣女——玎缕。
　　“我当时输的原因居然会是她！”那一幕在穆潍的脑海里不知被重演了多少遍，他每次都会因此而狂躁。 
　　他趴在布满海棠的桌面上，脸上的刀疤与蓝莲皆已消失。或许对身体的痛感已经麻木，他疲惫地闭上双眼。
　　黯淡的烛火在白海棠的花瓣上染出没有锋芒的暖色，却无法使他苍白的脸上有丝毫温暖。
　　 
　　黎明渐渐来临，泉逝打开窗户，一阵柔和的风吹拂而来。
　　又是一夜未眠。
　　“看来想改掉白天睡觉的习惯还有些困难。”她微微笑着，不愿再去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嗯……这是什么地方？”
　　她遥望前方的阁楼，恰好与一名女子对视。因为中间有一庭院相隔，她看不清女子的脸庞，只是隐约觉得她似乎在对自己笑。的
　　泉逝怔怔地看着，甚至没有注意身后的敲门声。
　　“泉逝？”见里屋的人久久不来应门，墨莲不禁开口唤她。
　　良久，门才被推开。
　　“墨莲？这么早？”泉逝揉了揉眼，道。
　　“昨晚又没睡？”墨莲用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泉逝的动作略有些迟疑，她放下手，低声应道：“这是习惯。”
　　“这习惯应该早些改掉。”
　　“我正在改啦！”泉逝把墨莲向门外推了推，“可我现在想再睡一会儿，你别来烦我。”
　　“等等，”墨莲慌忙用手挡住将要关上的门，“你爹要带我们离开这里，你到客栈以后再睡。”
　　“欸？”泉逝有些舍不得屋里的床铺，“那么急干什么？容我再睡一会儿。”
　　“不行。”墨莲一口否决，“你爹和翼隼都在门外等着，快走。”
　　“那你们先走。”
　　“不行。”墨莲再次否决，他把泉逝拉出门外，“不要再打扰这里的主人了。”
　　“可是……墨莲……”
　　不管泉逝怎么哀求，男子还是否决。他知道身后的人绝对会睡到晚上，深夜不眠，到白天又要吵着睡觉，若不阻止就会如此循环反复下去。
　　待两人来到庭院后门，宗垣与翼隼果然已等候多时。
　　宗垣看了看泉逝手腕上的红巾，神色复杂。很快，他又笑着向女儿招手道：“乖女儿，你终于放弃床铺了？！” 
　　“女儿？”泉逝脱口而出。
　　宗垣看到泉逝异常的反应，有些担心，走近她。谁知泉逝低头退后了一步。
　　宗垣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回客栈罢。”的
　　泉逝看着爹失落的身影，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疑问，但又怕面对事实。
　　翼隼注意到泉逝茫然若失的神情，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猪，又没睡好？我可不会背你。”
　　“你骂谁？！”果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泉逝生气地打掉他的手，“我问你，牧闽呢？”
　　一问起牧闽，翼隼就想起郁浚的模样，立马变了脸色。
　　“怎么了？” 
　　“她、她已经同家人回去了。”翼隼怕泉逝担心，琢磨了半天只吐出了这一句。
　　前方的宗垣沉下脸：“泉逝，快回客栈，我有事要问你。”
　　泉逝没有应声，而墨莲却发话道：“我也有事要问。”
　　宗垣深深地看了一眼墨莲脸上的黑巾，应道：“好。一切等回到客栈再说。”


第九章

　　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莲’……
　　如果，当时我没有从那里经过……
　　如果，当时她没有抓住我……
　　如果，当时我没有抱走她……
　　许多的如果交织在一起，形成他十三年来的自问自责。如今，这个女孩长大成人，略显稚气的脸上已有贞女族族人应有的美丽容颜。的
　　我想保护她，我想守护她成长，但是我无法为她阻挡所有困苦……当灾难来临，她还是要面对……没有人可以代替她去承担一切。的
　　宗垣看着泉逝困惑的神情，知道自己应该放手。
　　屋里，墨莲与泉逝望着忧郁的宗垣，等待他发话。
　　“泉逝。”宗垣低缓地唤了一声。
　　“你不是我爹……是不是？”泉逝心急地问道。
　　宗垣抬头目视泉逝的眼眸，答道：“你是我在贞女族宫殿废墟中捡来的，我不是你爹。”
　　“不是……果真不是……”泉逝瘫倒在椅子上，喃喃低语。
　　墨莲斟酌一二，坐下，问道：“你容我在这里，想必我与贞女族也有一些关系。”
　　“是……因为，神剑是贞女族创造出来的。”
　　两人皆惊。
　　宗垣接着道：“贞女族创造出‘泉’，以此来平衡这片大陆的水、火、风与土之间的紧密关系。而控制‘泉’的人正是贞女族的历代圣女。贞女族担心圣女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制造出四把神剑——‘霆’、‘炳’、‘鸾’以及‘墨’。”
　　听到此处，泉逝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她深记得翼隼曾唤那把消失在红光里的剑为炳。而墨莲则回想起梦中的那个人、那把剑，深思自己的名字。
　　宗垣见两人的神情，顿了顿，道：“贞女组将四把神剑交由‘莲’的各位当家保管。‘水莲’控水，掌‘霆’；‘火莲’控火，掌‘炳’；‘风莲’控风，掌‘鸾’；‘土莲’控土，掌‘墨’。后来，圣女萌生情欲，使‘泉’暴动，圣女族原本以为四把神剑定可停歇暴乱，可‘墨’剑执有人却以一人之力击退其余三把神剑，不愿阻止‘泉’，并且事后消失无踪。贞女族只好以身来抵挡，全族人身陷地底，设结界来减轻‘泉’的危害。”宗垣坐下来，用手敲了敲桌沿，似在考虑如何往下述说。
　　许久，他又道：“贞女族受此劫难后，由‘土莲’主持大局。‘墨’剑已丢，其余三位当家又因使用神剑而力竭，只好收集剩下的三把神剑，准备再次使用。”
　　此时，墨莲惊觉：“‘墨’剑不是由‘土莲’当家掌管吗？‘墨’剑执有人到底是谁？”
　　宗垣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墨’剑执有人似乎不是‘土莲’中的人。”微风从屋外吹进，吹拂起三人的黑发，却吹不走三人脸色的沉重感，“神剑对贞女族的血以及孩童有很强的适应性，而贞女族全亡，故‘土莲’当家，夫讳欲将神剑植入‘莲’中的孩童身体中。他让他的妻子，曲泽，也就是回轸的妹妹，抱来回轸的儿子来做神剑的执有人。回轸当然不依。神剑是凭借已逝之人的灵魂幻化而成，很容易反被控制，况且去阻止‘泉’很可能会有与前人一样的下场……”
　　“娘的亲生儿子……”墨莲忆起那个经常被娘呼唤的名字——空誓。这十三年来，每当娘狂躁之时，他都能听到她呼喊这个名字，仿佛她呼唤的正是她穷尽一生的追求。
　　“最终，回轸还是失去了儿子，所以……她抱走了曲泽的两个儿子。曲泽本以为自己的儿子在刚出世时就已经死了，万万没想到夫讳竟然早已将神剑植入两个孩子身体当中，还将他们关了起来……墨莲，你就是那两个孩子之一。” 
　　墨莲许久都没有回过神，他的唇边似有一丝苦涩。
　　多年来娘的冷淡总算有了原因，他的亲生父亲抱走了她的亲生儿子……她怎能不恨他？可是，就算如此，她还是将他抚养长大。
　　…………
　　“也许，你就是我的空誓……”
　　………… 
　　墨莲的手紧握：“那我的剑——”
　　“是‘霆’。至于你的兄弟，这几年来我也在寻找，至今仍毫无音讯。”宗垣转而伸手摸了摸一直沉默不语的泉逝，“‘莲’想让贞女族后裔来代替现仍在‘泉’中的圣女，让她来承受一切恶果。泉逝，你是贞女族当中仅存下来的人。以后，会有许多人来找你，你要自己小心。爹不能帮你永生。
　　“爹……”泉逝看着爹的笑脸，呓语道。
　　“泉逝，”宗垣是少有的认真，“你最近遇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可疑？”
　　看着女儿一脸茫然的神情，他又问：“那天救你的灰发人是谁？”
　　“灰发人？”半晌，泉逝才意识到其指穆潍，“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可知他的来历？”
　　“……”
　　宗垣沉吟道：“最好去查一查。”
　　“爹？”泉逝不禁有些担心。
　　“乖女儿，不要怕！不管是谁要伤害你，爹都会保护你的！”
　　对，保护她。我已保护她十三年，我可以让她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
　　泉逝一头栽进宗垣的怀里，呜咽道：“嗯……爹……” 
　　墨莲听着父女俩的对话，静下心来，娘临死前的话再次萦绕耳边。
　　…………
　　“若摘下这条黑巾，你就必须要执剑……千万不可一手执剑，一手保护身边的人……因为那时的你只会伤害到他们……你要么一心执剑，要么双手拥住你要保护的人……用自己的一切去保护好他们……不要到后来再后悔自己的无力……”
　　…………
　　这把剑……我只想用来守护，不想用来杀戮……娘，我是否可以做到？
　　“对了，”宗垣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泉逝，“翼隼和圣教有何关系？”
　　“我不清楚……只是……”
　　见泉逝吞吞吐吐，宗垣的眼神凝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圣教处处与‘莲’对抗，我们不能与他们扯上关系。”
　　“是‘炳’……他拥有‘炳’剑……”泉逝艰难地吐出。
　　闻言，墨莲与宗垣的身影皆有一丝晃动。
　　宗垣震惊地抓住泉逝的双臂，激动地说：“你说‘炳’？他执有‘炳’？！”
　　泉逝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墨莲：“是‘炳’……他前些时候……还杀了人……”
　　那一幕，她不会忘记。
　　原本开朗、略显稚气的男子，转瞬之间面露杀气，在人群中贪婪地吸取血液。他不断地挥舞剑，即使在他面前的是一堆尸体。
　　红光映亮他早已通红的双眼，使他深陷血色。红瞳中凝聚的是嫉恨、贪婪和绝望。
　　“反被神剑控制了？”墨莲的手放置身后，遮掩他在梦境中被血沾污的双手，“翼隼是我的弟弟？” 
　　宗垣松开泉逝，沉吟：“墨莲，你先不要急着告诉他。想必他也不会那么容易接受。”
　　“……”现在得知自己仍有一个亲弟弟在世间，墨莲无法故作不知情，不禁露出茫然的神情。
　　“我曾和他说过话。那时因为他受到刺激，神志还未清醒。我想他可能曾经落入圣教的手中。”宗垣沉默了一刹，道，“翼隼的性子太过直率。若现在告诉他，只会招惹无畏的争端。况且圣教还会来找他，若他再被圣教控制，说出‘霆’剑所在，那就麻烦了。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怎样保护自己，千万不要泄漏神剑的事，明白了吗？”
　　墨莲低下头，隐忍应道：“嗯。”
　　“好了，”宗垣懒懒地站起，催促道，“快走，快走！为了你们的事，这几天我都没能好好睡过觉。快出去，让我休息一下。”
　　两个人没有插上一句话，就被宗垣赶了出来。
　　“爹！”泉逝还想问话，可门已经将她的声音挡在屋外。
　　两人面对着门垂首叹气。的
　　泉逝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话音未落，她就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泉——”  
　　“啪”的一声，又是一扇门被关上。
　　狭窄的走廊里，只剩下神情呆滞的墨莲。
　　刚刚还在说贞女族的事情……现在就恢复原样了？
　　许久，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果真是父女两个……性子可真像。
　　墨莲觉得自己也起了倦意，便准备回房，却恰好看到翼隼鬼鬼祟祟的身影。他缩在拐角，东张西望，不知为何。
　　“你在干什么？”墨莲轻声走过去，问他。
　　翼隼抬眼看了看他，低声问道：“老头子跟你说什么的？”
　　“老、老头子？”
　　虽然看不见墨莲的眼睛，但翼隼已经感到此人反应迟钝：“我指的是泉逝的爹。”
　　闻言，墨莲弯腰捂着肚子笑道：“你啊，真是……怎么可以这么说泉逝的爹？”
　　“为什么不可以？！他本来就很老。”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说出来。”墨莲说得很是认真。
　　“对了，你是——”
　　墨莲迟疑了一阵子，最终只是道：“墨莲。”
　　“猪呢？”他又问。
　　墨莲想了想，摇了摇头，决定还是改掉他的说法：“泉逝回房睡了。”
　　翼隼凝神看了看墨莲。
　　墨莲比他略高一截，黑色长发被束在脑后，双眼被一条黑巾所遮掩，而他脸上的神情十分温和。
　　“你和泉逝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低低的。
　　“朋友。”
　　翼隼轻哼一声，道：“没想到她有那么多朋友……”
　　“她的朋友不算多。”
　　宗垣不会让她多与他人交往，墨莲深知其中意味。
　　此时，墨莲的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翼隼二话没说就把墨莲拉到一边，躲了起来。
　　“怎么了？”墨莲低声问他。翼隼作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多言。两个人躲在拐角，无声地看着宗垣离开客栈。 
　　“他不说要休息一下吗？”墨莲从拐角走了出来。的
　　“真是可疑……”翼隼眯起眼睛，“我们去看看他去哪里，怎么样？”
　　“可是——”
　　“婆婆妈妈的！”翼隼没等他说完，就向门外跑去。
　　墨莲叹息，紧跟在他身后，却无端地感到满足。
　　这就是我的亲人吗……我真正的亲人……
　　他一直想要拥有的东西，现在的他可以触碰得到。这么多年来，他想抓住娘给他的亲情，可是不管他怎样努力，得到的总是虚无。即使到最后，他拥紧身边的人，依然没有留住那一丝温暖。最后的最后，他怀里的还是——冰冷。的
　　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娘。他为此痛苦，悲伤……娘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使他的心里萌生无数滋味。他深知这次的机会不能放过。一旦放过，就会重蹈覆辙。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一家店前，怔住。
　　店面朱轮桦毂，华贵非凡。店中不时传来打情骂俏之声。而店前有一名女子面容妖娆，身着华丽服饰，笑着跟一名男子说话。那个人正是宗垣。
　　翼隼开口述说着：“老头子被一个女的拉进去了。”
　　“行了……”墨莲已经猜出这是什么地方了。
　　“艳香楼。”翼隼抬起头，看了看店名，又念道。
　　墨莲的脸色已有些惨白，他不知道娘为何要他来找这家店，也不明白泉逝的爹为何来此。
　　男的来这种地方能干什么……
　　墨莲已经不敢再推测下去，瞬间又想起泉逝生气的神情。
　　为了减少伤亡，我是不是该把他拉回来？
　　“墨莲，这是什么店？”虽然翼隼经常看到有人在此进进出出，但他不曾知道这种店的用处。
　　墨莲一边想着措辞，一边小声解释道：“这是男人经常去的地方。”
　　“可是也有不少女人啊。”
　　墨莲已经无法再解释下去了。
　　翼隼笑着又道：“墨莲，你有没有去过这种店？”
　　“没有！”墨莲马上否定。
　　翼隼一脸坏笑：“那就进去看看吧！反正老头子也在里面，他帮我们付钱。”
　　墨莲大惊：“付钱？等、等等！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听见身边的脚步声，他越显着急，“翼隼，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
　　“你想去的话，就去啊。干什么不让我去？”翼隼略显不满。
　　“谁说我想去了？！”墨莲有些恼火。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出来。”
　　“等等！你怎么这么不听劝？！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但这些都只是徒劳，翼隼并没有被他慌乱的声音唤回来。
　　墨莲咬了咬牙，只好跟上前去。


第十章

　　宗垣举起酒杯，心事杂芜，低头长叹。
　　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掩口笑道：“怎么，该不会是媚儿又让你头疼了吧？”
　　厢房内，宗垣与浮艳相对而坐，鼻尖萦绕的是菜香，酒香。
　　宗垣哭丧着脸，抬头看了看浮艳的笑容，又是一阵苦涩：“媚儿那小丫头的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了，我可招惹不起。”
　　“呵，知道就好，艳香楼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女子的依旧拥有不亚于他人的美貌，朱唇翕合，“泉逝呢？”
　　“在客栈。”
　　“她是累坏了，否则，怎会让你这么轻松就来到这烟花之地。”浮艳合上了眼，沉默了一阵，又道，“你都说了吗？”
　　“就差改造身体一事未说明。”宗垣的语气忽瞬转变，“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还是先别告诉她。别看她平时呆呆的，遇到重要的事情，她可是一点也不曾马虎……”
　　“没想到宗垣还真成好爹爹了。”浮艳自斟自饮。
　　“浮艳，你就别笑话我了。”宗垣旋转着手里的酒杯，“你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何呢？”
　　“只因我们想这么做。”
　　“你倒是痛快。”宗垣知道这女子的性情一向如此，只要是决定的事就决不会轻易改变。当日，她执意要投身于这片烟花之地，要以此为契机来收集关于‘莲’的动向，不管他怎样劝她，她都不曾改变，更不曾后悔。
　　“哥哥的做法是错的……若只是更换圣女，虽能解燃眉之急，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浮艳脸色阴沉，“我在‘莲’中那么久就没有探听到‘泉’的来历，更不明白‘泉’的暴动的原因，这些都有待于查清。若是能见到现任的圣使的话——”
　　“圣使？” 
　　“引导‘泉’平衡大陆四气之人。可若圣女斩断了与她的联系，圣使的存在就如同虚无。”
　　宗垣放下酒杯，沉吟：“见到她就能明白一切吗？”
　　“重要的是该如何解决现在的问题。若水、火、风和土，这四气之间的关系失衡，恐怕这世间又要回到原始之初。”
　　“那她在哪？”宗垣不禁变得激动起来。
　　“别急别急。”浮艳就是受不了宗垣这副模样，“这也是我前些时候得到的消息。‘莲’选了姬风的妹妹，海翎担任圣使。现在，应该是在贞女族宫殿吧。‘莲’好像有意让她成为王朝的王。没办法，贞女族以女性为尊的规矩不能改。”
　　“宫、宫殿……你要我把她请到你面前吗？”宗垣感到无力，原先的激动早已消失无踪。
　　“问问姬风，怎样？”浮艳再次斟酒，“他为人正直，‘莲’中的很多事务还要由他过目。不过他性子顽固，你去试试吧。”的
　　浮艳执杯自饮，宗垣则是沉思不语。
　　“现在除了哥哥，其余当家都是由年少者担当。听说哥哥也有些管不住他们，虽然有些危险，但这法子可试。我想他们对‘泉’的事应该也很挂心。”
　　“问当家？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终于，宗垣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自己的性命了？”浮艳没有看宗垣的眼，低声道。
　　宗垣发觉浮艳话中的端倪，只顾饮酒，不再接话。
　　厢房外传来突兀的响声，然后是一名女子的叫嚷声：“酒鬼！出来！”余音未落，又是一阵物件被砸碎的声响。
　　宗垣手中的酒杯陡然落地，脸色也变得苍白。
　　浮艳不急不忙地起身，悠忽道：“宗垣，你的宝贝女儿来了。”
　　宗垣转瞬紧紧抓住浮艳的衣衫，惹得浮艳差点给他一记耳光。
　　“浮艳，你一定要救救我。”
　　“她是你女儿，又不是你老婆。你怕什么？”浮艳心里一震，道，“遭了！墨莲和翼隼在隔壁的厢房！”
　　“什么？他们怎么也在这里？”宗垣霍然站起，紧张起来。
　　“放心，他们不知道你我与‘莲’之间的关系。”浮艳的嘴角一弯，“他们是跟着你来的，恰好被媚儿撞上，就被拉进来了。”的
　　“那……”宗垣已经不敢想象。
　　“媚儿灌酒的本事是一流的。”她像是在幸灾乐祸，“抱歉，这回我救不了你。”
　　宗垣还想求浮艳帮他度过劫难，可隔壁传来的叫骂声已然让他没有了语言。
　　
　　“墨莲！翼隼！你们在干什么？！那个酒鬼呢？！”泉逝面对眼前的景象，气得脸色很是难看。
　　厢房里溢满了酒香，地面上堆满了酒瓶。
　　翼隼趴在桌子上，喝得醉醺醺的。而他身边的女子仍然举酒，欲再敬君子。墨莲隐约看到泉逝的身影，知道招来灾祸，连忙上前想将翼隼推醒。可是，身边的人却拦着不让他走。
　　那女子正处芳年华月，林下风韵。她双手扶住站立不稳的墨莲，娇声道：“这么急着走？让媚儿再陪陪公子吧！”
　　墨莲原先被她灌了不少酒，已然有些支撑不住：“姑娘，真的不能再喝了。”
　　虽然，墨莲自小做酒楼生意，但娘对他管教甚严，早对他下了禁酒令。
　　他越是这般推让，媚儿越是觉得有趣，干脆一把抱住墨莲的手臂：“不喝酒也行，你陪我玩玩。”
　　泉逝觉得这酒味刺鼻难忍，踢开脚边的酒瓶：“快跟我回去！你们两个小酒鬼！”
　　媚儿眼中闪烁出冷意：“我们这里不接待女客，请回！”
　　“你！”泉逝气冲冲地走到墨莲身边，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臂，“墨莲！同我回去！要不我可生气了！”
　　媚儿眉头一紧，用力把墨莲拉往自己身边：“这位姑娘，我可不希望亲自动手把你请出去。要找男人，自己到街上去找，不要打扰我们做生意。”
　　泉逝顿时面红耳赤，重重地说道：“说话都不知羞耻！”
　　媚儿平日里在艳香楼中放肆惯了，听闻有人这般明着骂她，伸手就向泉逝挥去。而原本应落在泉逝脸上的巴掌，却被墨莲用手挡了下来。的
　　墨莲松开媚儿的手，轻声训斥道：“姑娘如此，未免太过分了。”
　　媚儿看了看墨莲，又看了看男子身后的泉逝，怒火中烧。
　　“媚儿。”一声低唤使她平静下来。
　　“浮艳姐。”她跑到来人面前哭诉，“这人竟然在艳香楼撒野……还骂我……”
　　浮艳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别闹了。她是宗垣的女儿，你就别计较了。”
　　媚儿吃惊地看着泉逝，道：“原来浮艳姐的女儿这么大了，我怎么不知道。”
　　浮艳狠狠地拍了一下媚儿的头，怒声道：“你当然不知道！根本就没这回事！”
　　“那宗垣还有别的相好？”媚儿嘀咕着，见浮艳的眼神凌厉迫人，低下头去。
　　泉逝仔细打量着浮艳，问：“我爹呢？”
　　“他怕你骂他，躲着呢。”浮艳上前，打发人下去。
　　“他也知道怕？！”泉逝接话道。
　　浮艳笑道：“墨莲与翼隼都醉了，我安排他们在别的厢房休息一下。”
　　“不行！”的 
　　“不用紧张，”浮艳轻缓地拉起她的手，“刚刚是媚儿太过胡闹，她们知道墨莲与翼隼是你爹的朋友才故意逗他们的。艳香楼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的
　　泉逝怔怔地看着浮艳的面容，总觉得似曾相识：“方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浮艳缓缓抱住泉逝，柔声道：“好孩子，泉逝还是这么讨人喜欢。”
　　
　　“你见过我吗？”泉逝跟着浮艳来到一间厢房。
　　浮艳推开窗户，阳光洒了进来。透过那个被打开的窗口，泉逝看到了一个庭院，以及一座阁楼。
　　“这是——”泉逝惊觉。
　　微风扰乱浮艳的发丝，她用手将它们捋到耳后：“怎么这么没记性。这不是你早上离开的房间吗？” 
　　泉逝忆起早上看到的那名女子，脱口道：“我早上看到的那个人是你！”
　　“原来你看到我了，我还以为你没睡醒。”
　　“哪有……”泉逝径自坐了下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浮艳随后坐在她身边，伸手拂上的泉逝的红色布巾：“我当然见过你。你是我和宗垣一起抱来的。先后两条红色的布巾都是我给你的。”
　　泉逝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知为何，她的身体靠向了浮艳。
　　浮艳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人，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泉逝长大了呢。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就在我的怀里呵呵的笑……十三年，你跟着宗垣也算受了不少苦。你就原谅他那个不称职的爹吧。其实，他也有他的苦衷。”
　　“苦衷？”泉逝浅笑，“那个酒鬼？”
　　浮艳跟着笑，可眼里却有悲哀的神色：“泉逝，你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酒了。”
　　“嗯？”泉逝离开浮艳，抬头看她。
　　浮艳闭着双眼，仿佛是在隐藏那些不应流露出的情感。良久，她睁开眼，唇边溢满笑容：“泉逝，你要学会保护你自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懂吗？”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泉逝不禁又重复一遍。
　　“没有人可以代替自己。”浮艳想了想，又问，“如果，你和另一个人都快饿死了，但可救命的馒头只有一个。你会怎么做？”
　　“自己吃掉……”
　　“这就对了——”
　　“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浮艳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当年，哥哥问她的时候，她从未考虑那么多。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我想我会放弃这个可以生存的机会。”
　　“可是，不管怎样也要保护自己，要不对方也会因此悲伤。”
　　泉逝笑了笑：“那就一人一半吧。” 
　　浮艳看着泉逝平静又澄澈的眼，无奈道：“反正你要记住，不要轻易涉险，你爹会担心你的。”
　　“嗯。”
　　随后，泉逝离开，浮艳坐在窗前，望着遥远的天边发怔。
　　他会不顾一切地挡在你身前。因为你是她的女儿……的
　　浮艳的眼里悲哀再次蔓延。她讨厌他不顾一切的做法。十三年前离开‘莲’时，她就开始讨厌他。
　　“成为‘莲’的杀手……是无法活到四十岁的。”
　　她后悔当初告诉他这些。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不允许泄露出去的秘密呢？
　　因为，不忍他痛苦的呻吟……
　　因为，不忍他在沉重的阴影中无助的颤抖……
　　因为，她不想让他那么早就离开……
　　明明知道被改造后的身体即使被她调理，可能还是无法摆脱死亡的锁链，他还是执意离开。就算以后被无数的人追杀，他还是要离开。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她对他夸下海口。
　　她做到了，她让他活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可以延长他的生命。即使没有‘莲’的药物，她也可以留住他。可是，她无法减轻他的痛苦，无法将后遗症从他身上抹杀掉。
　　他经常会痛得撕扯自己的血肉，直到血肉模糊，还是无法停止痉挛。
　　她在一旁看得流泪，却无力帮他。而他为了不使她担心，开始酗酒。
　　酒，成了他的止痛剂。
　　他随身带着酒囊，只要身体内有那种快令人窒息的痛感，他就会以此麻醉自己。
　　他……这辈子都离不开酒了。
　　她痛恨自己的无用，她要帮他做他想做的事。所以，她在这里。她不惜堕入青楼，不惜放下‘莲’中尊贵的身份。
　　平息‘泉’的暴动，平衡四气，救助这片早已糜萎的土地……这些与她何干？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帮他罢了。
　　“就算我给你馒头……恐怕你也不会接受。”
　　浮艳低头，满脸苦涩。


第十一章

　　第二天。 
　　回客栈的路上。
　　“泉逝！你生什么气啊？！”翼隼跟在怒气冲冲的女子身后，感到很无辜。而墨莲自知有错，静静地走着。
　　泉逝根本不愿理睬身后的两人，心里计算着如何让他们远离爹的不良影响。
　　翼隼将双手垫在脑后，自顾自地说着：“真是的，不就喝了一点酒嘛！店主又没有收我们的钱。再说了，你爹还没有回来。不知他又去哪——”
　　泉逝停下脚步，蓦地回头，眼中流露出的是骇人的杀气。吓得翼隼将剩下的话强吞进肚。
　　泉逝逼近翼隼，语气也是少见的冰冷：“不就喝了点酒？！我看你还舍不得那里的姑娘吧？”
　　翼隼觉得泉逝是在无理取闹：“你瞎说什么？”他把头扭向一边，小声道，“我看你是嫉妒她们长得比你好看吧？” 
　　墨莲连忙上前想拦住翼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翼隼！”泉逝压抑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假小子！”翼隼也毫不示弱，“猪！”
　　泉逝定定地看了翼隼很长时间，眼中的气焰也被失落湮灭：“你们先回客栈吧。”
　　翼隼睁大了眼，想唤住意欲离开的泉逝：“喂，泉……逝……”
　　“我想一个人到处走走，你们别跟着我。”说着，泉逝就跑进人群。
　　墨莲叹了口气：“翼隼，你刚刚有些过分了……泉逝毕竟是女孩子。”
　　“……”
　　“看来你是不记得艳香楼里的事了。”
　　“什么？”的 
　　“你醉酒头痛，泉逝整夜照顾你。结果，你还到处耍酒疯。”墨莲已经不敢回想当时的情景，要不是他拦着，恐怕翼隼已成泉逝的刀下亡魂。当然，这件飞刀乱舞之事他是不会告诉翼隼的。
　　翼隼看了看泉逝离开的方向，默默地低下了头。
　　
　　碧水山庄。
　　穆潍侧身靠在游廊边，无神地望着一池碧水。一名婢女轻声上前。他听了婢女的话，笑了笑，向大厅走去。 
　　他知道她会来找他，所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
　　“怎么，心情不好？”他一迈进大厅，就感到气氛压抑。
　　泉逝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
　　“看来心情是相当不好，”穆潍坐到她身边，“到我这里来诉苦的？”
　　“才不是……”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穆潍没有看她，只是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
　　一阵沉默。 
　　“对不起，”泉逝起身，“我……下次再允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泉逝移步，却又被身后的人环住。
　　“你记得就好。不要走。”身后的人像是在撒娇。
　　泉逝停顿片刻，紧握双手：“穆潍！快放开！”
　　穆潍急步后退，笑道：“反应还是好迟钝。”
　　“……”
　　“生气了？” 
　　“你说呢？” 
　　“应该是生气了。”
　　不知为何，泉逝听着他的话竟然无法再生气。
　　“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再多陪陪我，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泉逝满脸阴郁：“我走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穆潍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走进泉逝。
　　“什么？”她讷讷地看着已带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银质手镯。
　　那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以后，你会感觉我时刻在你的身边。”
　　“那也太恐怖了。”
　　穆潍笑言：“这么说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谢……谢。”泉逝小声道。
　　穆潍笑了笑，目光遇到她的右手手腕：“为什么要带那条红巾？”
　　泉逝警觉，低下头，把右手缩到身后：“我喜欢。”
　　穆潍的笑容有一丝改变：“学我说话？呵，真是个好理由。”
　　似乎意识到男子的冷言，泉逝抬眼，可是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一张含笑的脸。
　　“穆潍，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会有这股莫名的力量？”泉逝穆然道。
　　“世界并不是你想像得那么简单。你认为不可能的事并不代表它并不存在。”
　　“你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有选择回答还是不回答的权利。”
　　“我无法完全相信你。”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穆潍的手心向上，托起一朵幻化而出的白海棠，“而我也可以选择缠着你。”
　　泉逝垂首顺目，黯然道：“你还是别缠着我，跟着我绝对遇不到好事。”
　　穆潍将手心的海棠托至泉逝的眼前，眼里依稀有种贪婪，道：“可是我喜欢。”
　　我需要你的力量……他有的东西，我都要。
　　
　　…………
　　“红瞳，为我执剑……将贞女族和‘莲’推入深渊。”
　　…………
　　“红瞳只会取他人性命，更不会有朋友。”
　　…………
　　“没想到你那么快就杀了落楝，红瞳果真应当孤寂一生。”
　　…………
　　我的手会沾染鲜血……所以，没有人愿意待在我身边。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孤独下去，至死也无人问津。他尝试与人交往，可总是会害怕再次遇到幼时的遭遇。他不安，不愿再被出卖。他敏感，就连他人随意的一句话也会深记于心底，加以设想。
　　无人愿意与他深交，没有真心待他。可他还是希望有人可以接受自己，坦诚相待。所以，他寻找。但是，那些结果总是让他不愿再去回想。
　　…………
　　翼隼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满怀心事。
　　现在还是白天，阳光刺眼。
　　“怎么还没回来？”因为从上午直至现在都还没有泉逝的消息，翼隼就开始担心地自言自语。
　　“中午也没有回来吃饭……啊！烦死了！真的需要那么生气吗？！”他烦躁地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形的姿势，一会儿又惊觉坐起，“该不会在街上睡着了吧？！”
　　“没那么夸张！”一个声音传入翼隼耳底。
　　翼隼木讷地转过头，正好看到泉逝正站在门边，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什、什么时候？！”
　　“早就站在这里了。”泉逝径自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你怎么不敲门？！”
　　“敲门？我喊了你几次，你都听不到。”泉逝坐下，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水，“墨莲告诉我你有话对我说，快说啊。”
　　“我有什么话要说？”翼隼没听明白。
　　“我哪知道。”
　　翼隼看到女子手腕上的手镯，走近问道：“你买的？”
　　泉逝想了想，决定先不说关于穆潍的事，道：“嗯。”
　　“你会舍得花钱去买首饰？”翼隼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泉逝想起早上的争吵，加重了语气。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翼隼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再次濒临危机。
　　泉逝拍桌而起：“对！就是你早上说的那个意思，是不是？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骂我。”泉逝冷笑，“我已经来到陵桦城，也见到我爹了。以后，我们俩也不用再同路。免得一头猪在你眼前晃来晃去来碍你的眼！”
　　闻言，翼隼愣住。以前那些人的冷言冷语与泉逝的话在他的脑海里相重叠。
　　“走啊！你们全走算了！”翼隼大嚷着将桌上的东西全数砸在地上。
　　“够了！你们两个！”一直躲在门外察看动静的墨莲终于沉不住气，冲了进来，“你们就不能好好谈谈？何必因为一件小事而吵架？”
　　“这和你无关！”两人异口同声。
　　“等——”墨莲根本无法把话说完。
　　“墨莲！你不是说他要道歉吗！”泉逝气愤地指着翼隼，“你瞧他那态度！道歉？！”
　　“我什么时候说要道歉了？”翼隼转而向墨莲大嚷，“你别到处添麻烦！要我向她道歉？！”
　　墨莲想再次张口，可是根本没有容他说话的余地。
　　“墨莲！你这招也太烂了吧！”
　　“就是！你不是说她伤心吗！她哪伤心了？！”
　　“我伤心？！墨莲！”
　　“墨莲，都是你害的！害我内疚到现在！”
　　墨莲苦笑着看着两人：“可以了吧，两位？我已经知错了，你们该和好了吧？”
　　翼隼和泉逝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墨莲长叹道：“你们两个就不能坦诚一点？不要总是闹别扭。”
　　两人渐渐停止了笑声。
　　“嗯，我知道了。”泉逝道。
　　而翼隼却是将视线移到别处：“泉逝，对不起……所以，我们还是在一起，好不好？”
　　泉逝先是一怔，随即又展现出宛如白海棠般明亮的笑容：“好。”这时的泉逝想到了浮艳提出的问题，心头一阵暖意。
　　
　　“主人，你的信。”一名婢女恭敬地将手中的信捧给立于白海棠中的男子，随后退下。
　　穆潍粗略地看了信中的内容，眸子里是深而冷的光。
　　“自作主张。”穆潍的淡淡低语有着寒心的漠然。他将手中的信收入怀中，笑道：“罢了。”
　　碧水山庄里的气息寒冷异常，白海棠树林里的寒气更是刺骨。
　　穆潍探出手，长袖滑下，露出苍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银质手镯。手镯手工细致，海棠盛开。
　　穆潍盯着手镯的眼神忽聚忽散，俨然有幽幽的光在他眼中摇曳不定。
　　只要这手镯在，只要这种联系还在，不管她身出何处，他都可知晓。
　　这对手镯本是他人之物，只是这种联系并没有使两人厮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男子阖眼道，“当年，你们两人没有得到的东西，我是否可以得到？我可以赢。”
　　他似乎透过没有睁开的双眼看到受万人敬仰的圣女，以及尊贵的“水莲”当家。愤恨的神情再次显露在他的脸上，这种情感早已快将他啃噬殆尽。
　　这十几年来的痛苦使他身心疲惫，不愿再去相信，不愿再去奢求。对他而言，早就没有了怀有希望的存在。或许，毁灭才是他要的一切，毁灭才是他所寻求的。
　　“穆圮，玎缕……我真的很想亲眼见证你们的结局。”


第十二章

　　客栈。 
　　“混蛋！”泉逝将手中的纸条揪成一团，“竟然又自己先溜了！”
　　墨莲凭此情景已猜测到当日泉逝在酒楼的可怕神情。而翼隼则是坐在一边自顾自地尝着茶的味道。 
　　站在一旁的媚儿斜觑着怒容满面的女子：“有一个这么恐怖的女儿在身边……”她摇了摇头，“真是可怜！” 
　　“你说什么？”泉逝对媚儿已是忍耐到极点。
　　今早，媚儿来到客栈并将宗垣留下的纸条交给了泉逝，其中交代泉逝、墨莲与翼隼三人一同去金陵城。 
　　由于上次在艳香楼的事，媚儿对泉逝没有任何好的印象：“你是聋子吗？有这么好的一个爹还不知足，天天就知道替你爹惹麻烦。”的
　　“还没有轮到你来教训我。”泉逝瞬间想起了贞女族的事，不再与她纠缠，“我们现在就要出发，请代我向艳香楼店主道谢。”
　　泉逝的转变让媚儿有些惊异：“知道了。”她看着一边的蒙眼男子，笑道，“公子就不要走了，陪陪媚儿如何？”
　　墨莲从容道：“本人过于愚钝。若是姑娘寂寥，不如让翼隼陪姑娘吧。”
　　“他？那个臭小子？”
　　媚儿略显嫌弃的神情让翼隼沉下脸：“我也没心情陪你这个无聊的人。”翼隼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骂墨莲的卑鄙。
　　媚儿拧眉，道：“东西我已带到，就此别过。”随即轻哼一声，拂袖离去。
　　媚儿一走，泉逝就露出担心的神情：“爹到底去哪里了……每次都是这样。”
　　“我想他可能有重要的事要做，我们先去金陵城吧。”墨莲拉起仍坐着的翼隼，“快走罢。”
　　“嗯。”泉逝的手不自觉地拂上海棠手镯，“我先去一个地方，你们在城门等我。”
　　碧水山庄可能就是陵桦城中令泉逝印象最深的地方。那里的主人让她束手无策。她本想在临走前向他告别，却发现碧水山庄中已经空无一人。
　　泉逝满怀疑惑走进山庄。一迈入，她就感觉到不同。
　　寒气，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除了有些清凉的风，其他居然还带了一丝暖意。
　　不知不觉，泉逝来到了海棠花树林。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她引至此处，引导着她伸出手去触碰盛开的海棠花。就在触碰的一瞬间，满树的海棠变得极为不真实，然后化为升在半空中的水珠。透明的水珠围绕着树林中的女子缓缓旋转，蓦然停止，在她的面前凝成一位男子的身影。
　　“穆潍？！”泉逝惊呼。
　　“想我了？”他还是那一付笑脸。
　　泉逝刚想发火，却发现水影浮动，而眼前的“人”仍说着话，仿佛自己根本不在那“人”的面前。
　　“当你来到碧水山庄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放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谢谢你想我。”那“人”的笑容最后被风吹散，人影消失在空气里。
　　泉逝面对空无一人的前方，有着深切的恐惧。
　　她回想起那晚水凝成人形的场面，忆起那个面有刀疤的男子。
　　“穆潍，你到底是什么人……”泉逝的内心深处涌出一种莫名的情感。
　　
　　贞女族宫殿。
　　游廊深处。
　　一名女子面对一道红色石门发怔。石门的颜色似是被鲜血侵染，红色从未褪去。
　　她胆怯地将手放在石门之上，想推门而入。可是，当冰冷的石门遇到她的手时竟发出了荧色光芒。
　　有着奇特光芒的白色线条在门上回环旋绕，形成一朵海棠花。在光芒之中，似有某物压迫着她，使她无意识地移了移身体。就在女子快被光芒吞噬的瞬间，一双手强行将她拉出。同时，冰冷的红色石门、深幽昏暗的游廊……一切恢复往常。
　　“你不要命了？”男子对她大吼道。
　　她被男子强势的语气吓到，往后连退几步，声音也颤抖起来：“对、对不起。”
　　“对不起？这关系到的是你自己的性命，你向我道歉？”男子的怒气未消。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低不可闻：“对……对不起。”
　　“圣使大人。”男子无奈地唤她。
　　“对不起，请不要叫我圣使。”女子身体娇小，在男子面前毫无威严可言。
　　男子缓了缓焦急的神色，改口道：“海翎。”
　　海翎冲着眼前的短发男子浅浅一笑：“嗯，烽纭。”
　　烽纭算不上高大俊朗，火爆的脾气则是众人对他的总体认识。他听不进一句别人的善意劝告，一直都是肆意妄为。
　　一年前因为对夫讳的“管教”不满，他弃城而去，再也不管金陵城的一切。可就是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在海翎面前是毫无半点优势。
　　海翎，“凤莲”当家的妹妹，性胆怯，可因其是最有潜质控制“泉”的人而被选为圣使。
　　这个王朝历史中年龄最小的圣使秀外慧中，待人接物相当谦逊，可就是过于怯懦。怯懦掩盖了她的过人潜质，加上左腿又有些残疾，王朝中渐渐也有了质疑她的人。
　　“你不怕被人发现么？”海翎的声音纤细，“若是让夫讳知道你回来了，他一定会——”
　　“谁怕那个老不死的！”烽纭眉峰紧蹙，“我也没打算回来！”
　　“欸？”
　　“我只是来看看你啦。”烽纭突地变得很温柔，“你的腿怎么样了？”
　　“前段时间还有些疼，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海翎的笑容总是甜甜的。
　　“这都是我害的……”烽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烽纭幼时滥用“火莲”之力，结果伤及无辜。烈火灼伤了海翎，也使她在慌乱之中摔坏了自己的左腿。直至今日，左腿间续所传来的疼痛仍困扰着这个性格柔弱的女子，而跛蹇之疾也给她的内心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对这一切，海翎并不怪罪烽纭，甚至还在自己的哥哥面前为烽纭求情。
　　“幸好今天哥哥不在。”海翎故意将话题扯开，“你抛下金陵城，一走了之。而他就要一人管理两城，很是辛苦。他比夫讳还急着抓到你。”
　　“我怕他？！”一提到姬风，烽纭就感到不甘。自小他就与姬风比试，但每回都是以他的失败而告终。姬风的本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那种对上层唯命是从的性子，他实在无法认同。
　　“‘水’意在温柔，‘火’意在执著，‘风’意在自由，‘土’意在沉稳。”在海翎的面前，他依旧强烈表现出自己对姬风的处事态度的厌恶，“你看那家伙哪像自由的‘风’了？！”
　　“哥哥是严于律己，不像你——”海翎意识到烽纭并不喜欢拿自己与他人比较，立马收口。
　　烽纭并没有对海翎的话多加留意，继续说道：“恐怕在我们四人当中只有忆汶是做得最好的。她为了弥补穆圮所犯下的过错，算是尽心尽力了。”
　　“穆圮……扰乱圣女之心的人……”
　　“贞女族若不杀穆圮，也许情况还不像这么遭。”烽纭不耐烦地摇了摇手，“不说他了，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海翎将视线移至红色石门，眼神坚定，“我也要力于圣使的责任。”
　　“可你也不须要把命搭上。”烽纭循着女子的目光，道，“现在四气虽然并不和谐，但还不至于破坏彼此之间的关系。圣女的怨恨不可能那么容易消除，你不要太过勉强。”
　　“‘莲’中属我最有可能开启它……通过它就可以到达‘泉’……可是……”
　　“夫讳早就在找神剑执有人了，你别那么认真为他卖力。”烽纭面露困惑的神色，“我对夫讳做的事一直感到很奇怪。在十几年前，他在几个小孩身体里植入神剑时并没有按照气的属性，这根本不符合规矩啊。按道理说，应该是分别在四‘莲’中选人才对，而那几个小孩据说全是‘土莲’中的人……” 
　　海翎闻言，欲言又止。
　　“怎么了？”烽纭发觉到她的异常。
　　“没……没什么……”受不了烽纭逼问的神态，海翎只好又道：“我、我在想如果是在四‘莲’中选人的话……那么忆汶、哥哥和你，三个当家谁也跑不掉。”
　　烽纭开朗的笑道：“是啊是啊！我可不想为了‘泉’而送命，总算逃过一劫！”
　　“逃过一劫？”海翎连忙伸手堵住他的嘴，“别说了！一个当家如此说话，你也不怕大家骂你。”
　　待海翎的手松开，烽纭又道：“我是实话实说！骂我？他们全都盯着夫讳，谁还注意我这个已经消失了一年的人？！”
　　“现在‘莲’中对夫讳执权不满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是好事。”
　　“让他们斗吧！反正他们也不把你看在眼里！”
　　“烽纭，你还是快回城吧。”海翎叹了口气，柔声劝他，“圣教在金陵城为非作歹，哥哥虽在调查，但这毕竟是你的责任……”
　　“圣教？这名字真不好听。”
　　“声称是维护圣女和圣使的组织……”
　　“听说他们的力量不一般，就如‘莲’中之人。”
　　海翎笑了笑：“原来你并不是什么都不管啊。”
　　“我也是‘火莲’的当家！我现在就回去！”烽纭临走时不忘吩咐道，“你要多注意身体，快点去休息。”
　　“嗯。”海翎笑着应道。可是，当男子离去多时，她都没有离开那道门。
　　我该说吗……贞女族的怨恨，圣女的怨恨……这个由满怀报复的种族所建立的王朝应当存在？圣女不该如此……有谁可以救她？
　　海翎的身躯忍不住地颤抖着，不禁泪眼朦胧。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注意到脸颊上的泪水。一种强烈的悲哀与憎恶涌入心底，不断地冲击着她，竟使她站立不稳，瘫倒在地。
　　“不要逼我……对不起，我无法救你出来……你的情感我无法接受……对不起。”
　　空寂的游廊里回荡着的是海翎无助又痛苦的哭泣声，而又有谁可以领会出其中所参杂着的圣女的心声。


第十三章

　　“你找我到底有何事？”穆潍的口吻平稳，不乏寒意。
　　夫讳看着眼前的灰发男子，道：“亏你可以忍受到现在。以你的性子，恐怕谁也无法使你低头。”
　　穆潍低声冷笑：“夫讳，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你的身上。你心里的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想要剑就直说。”
　　“神剑一旦从主，就无法取出，”夫讳的眼中似有深意，“我希望是你自愿——”
　　“自愿？”穆潍神情复杂地仰望宫殿顶层的雕镂而出的海棠花，“你忘了当时是谁毁了贞女族么？是我……是我亲手杀了其余的三大当家……如今，你让我自愿？”
　　正殿中，一名灰发男子的内心正忍受着撕裂般的疼痛，他笑望着贞女族象征，宛如十几年之前。
　　夫讳的眼神坚决：“我也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穆潍直面他，笑容锋利，“我真是好奇……融入了我的灵魂的神剑会是什么样子。”
　　“‘墨’剑不该是你的。”
　　“如今说这话未免太迟……当时若不是你太过无用，我怎会至此？代你受剑并非我愿。”
　　“你的愿望就是毁了你的哥哥吗？”至今，夫讳都还记得当时的事情。
　　十几年前，就在这个正殿之中，就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中，一个十岁的男孩高傲地仰起洁净的面庞，毫无惧意地直视这片大陆的王。的
　　他眉宇间的蓝莲使王紧蹙眉峰，使穆圮无法自制地颤抖，使整个王朝震撼。
　　然，王的女儿，玎缕却平静地睥睨着他，声音充满不屑与嘲讽：“当家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你的高傲与自负使你永远都无力超越现任的当家。你如此对待自己的哥哥，居心昭然若揭。”
　　玎缕的话使他失败，使他再次回到失落的境地。
　　夫讳不明白王为什么会把‘墨’剑传给他，或许因为他的力量……或是因为他是穆圮的弟弟……
　　王想借他的手除掉穆圮，除掉那个诱使圣女萌生情欲的人。
　　可，朝中暗涌却提前下手，将穆圮杀死，更换“水莲”当家，致使圣女心如死灰，满怀怨恨。
　　得到神剑力量的穆潍并没有遵从贞女族的意志，反其道而行。他处处阻扰贞女族，杀害其余三大当家。
　　“土莲”的“墨”剑根本就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这个灰发男子的身体里……
　　“我毁了他？”穆潍细长的双眸中所透露出的情感没有人可以全数体会，“应该是他毁了我……”
　　“你到底想要怎样？”夫讳猜不透眼前这个男子心里的想法。
　　“就算你知道了……凭你的力量，你又能做些什么？”
　　“你已经与贞女族的幸存者接触过了，是不是？”
　　“是。”
　　穆潍的神情迫使夫讳压低了声音：“你不杀她？”
　　“我为什么要杀她。”穆潍似在嘲笑夫讳的愚蠢，“你有你的目的，而我也有想做的事。不要枉自猜测我的心思。”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不是已经‘相信’了这么多年了么。为何现在就不可？”穆潍不等夫讳做出反应就径自离开正殿。
　　我想做的事谁会明白……
　　灰发男子面无表情地在游廊里走着，恰好遇到了归来的海翎。
　　“圣使又去了石门了吗？”
　　“嗯。”海翎怯生生地回答，“可是没有成功。”
　　“那是当然的。”穆潍从她身边走过，“那道门只接受贞女族，你怎么可能会打开。”
　　海翎惊恐地睁大双眼，鼓起勇气，转身问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穆潍停下脚步，轻笑道：“当然知道。‘泉’的真面目，贞女族为何会如此惧怕它……一切的一切我全都知道。”他转身冷眼看着娇小的女子，“可是，知道了又如何？我想你也很清楚，公布真相不会起到积极的作用。所以，你还是安稳地待在这里，静等贞女族的幸存者回来。”
　　“贞女族的幸存者？”
　　“到时候，你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穆潍的话如同寒冰，使海翎的身心冻结。
　　上任圣使所传下的手札里明文写道：“将‘墨’剑传给‘水莲’当家之弟——穆潍，此举必会惹来祸害。身为圣使不能正确辅佐王与圣女，是微臣失职。贞女族王朝的兴起与覆灭都会围绕着‘泉’，围绕着四把神剑而转动。有因则有果，数千年前贞女族所受到的迫害换来贞女族的繁荣，而数千年前凡人的嫉恨转为危害这个王朝的诅咒。微臣可以凭此身承担圣女的无奈，分担圣女的痛苦……却无法使圣女从几千年来的怨恨中摆脱。四把神剑会给王朝带来不同的命运，神剑的行为关系到王朝的兴衰……穆潍的愤恨会使王朝走向毁灭……”
　　游廊中只剩下海翎一人，她回想着手扎中的悲切话语，因此时没有人在自己身旁而害怕着。
　　
　　金陵城。 
　　深夜，月华被单薄的云层所遮掩，洒下来的凄清光泽随着云层的移动而不断转换着亮度。
　　一个男子偷偷着走出客栈，神情肃穆地遥望着远处的宫殿。
　　郁浚。 
　　翼隼念了念那个让自己心生惧念的男子的名字，回头看了看客栈，再次确定泉逝与墨莲没有跟来。
　　自从与墨莲一起赶路，泉逝的睡眠时间似又了恢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他在心里一直记挂着牧闽的事情，并认为牧闽因为自己而被圣教抓去。但怕泉逝担心，他只是说牧闽已寻到家人，与父母一起回家了。
　　他知道圣教在金陵城有耳目。在他混乱又残缺的记忆里，金陵城的宫殿总是不断地刺激他的神经。更加令他在意的是，今日刚刚到达金陵城，就似乎有人紧紧地盯着他，那种从暗处投来的目光使他全身紧绷。 
　　翼隼咬了咬牙，向位于城池中心的宫殿奔去。他刚刚离去，又有一人飘然而至。
　　男子脸色苍白，双眼无光，而手中的剑却有着月亮的清辉。他微微张口，冷漠地重复他所接到的命令：“速将贞女族的幸存者带来。
　　
　　客栈
　　墨莲藏好娘留下的短剑，准备自行调查白日里尾随他们的人的底细。
　　虽然他双目不能视物，但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不怀好意的气息一直跟随着他们而行。因为不知道来者的身份，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泉逝与翼隼。
　　若真的意在贞女族与神剑，那么一定会在附近徘徊。不如先去查一查……
　　墨莲房中的灯一直是灭着的。对他来说，灯光无关紧要，白天与黑夜之间没有任何差别。
　　他轻声走出房门，不想惊醒其他人。泉逝的屋里却突兀地传出巨大的声响，那是刀刃挥砍物体的崩裂声。 
　　墨莲一惊，慌忙冲进屋：“泉逝！”
　　女子并没有应他，而是发出低微的喘息声。
　　“贞女族的幸存者……”从破散的窗户洒进的月光映亮了男子少有表情的脸。
　　“你是谁？”认出了男子所在的位置，墨莲握紧了短剑。
　　“空誓。”男子的声音僵硬，没有起伏。
　　“空誓？！”墨莲的手瞬间松了力道。
　　娘的亲生儿子？
　　空誓没有等墨莲作出其他的反应，便点地刺剑过去。
　　“墨莲！”一旁半跪在地的泉逝大声唤道。由于腰间被刺伤，她无法上前阻止，只好将手中的飞刀射向空誓。 
　　“不能伤他！”墨莲急忙侧身将飞刀挡下，空誓也因感受到了危险而急速闪开。
　　空誓的双眸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如同一潭死水。
　　墨莲闻到了血腥味：“泉逝，你受伤了？”
　　“没事……”比起身上的伤，泉逝更在意墨莲方才异常的举动，“墨莲，你为什么……”
　　墨莲有些激动：“娘的亲生儿子就叫空誓。”
　　闻言，泉逝诧愕道：“他是女店主的儿子？可是……他不是被夫讳……”她看了看男子手中黯淡无光的剑，心中犯疑，没有在继续下去。
　　墨莲见男子又要举剑，忙问：“你记不记得你娘是谁？”
　　“娘？”空誓依旧面无表情，“不清楚。”
　　墨莲紧抿双唇，娘死去的那一幕再次浮现。 
　　…………
　　“也许，你就是我的空誓……”
　　…………
　　他明白空誓是娘活下去的唯一支撑，是娘在世间的唯一依恋。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取代她的亲生儿子，更未想到这个冷漠、毫无情感可言的男子是娘心系十几年的孩子。
　　空誓一步步逼近，而墨莲却无法举剑……他无法用娘的剑去伤害她的亲生儿子。
　　“墨莲！”泉逝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支地勉强站起，“快逃！”她明白墨莲根本不会举剑伤害空誓。 
　　他对娘的死一直无法释怀，又怎么可能再使空誓受伤？
　　就在空誓手中的剑快要刺入墨莲的身体之时，一道火光刺痛了空誓的眼。
　　“夫讳养的小狗怎么会在我的地盘瞎溜达？万一我心情不好勿伤了你，你的主人可不会轻易放过我。”男子的眉宇间有一朵红莲正在绽放光彩。
　　空誓看了看站在门边的人：“‘火莲’的当家，烽纭……‘土莲’的事与你无关。”
　　烽纭面显怒色，狠鸷道：“这里是金陵城，是我的地方！再者，我与夫讳的地位是平等的，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空誓盯着那道越发强烈的光芒，缓声道：“空誓多有得罪，还请当家恕罪。”语毕，便欲离开。
　　“等等！”墨莲急切地唤住他，“回轸……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他没有半点犹豫。
　　烽纭的脸色倒是变了变，待空誓离开，他便道：“你们两个当中，谁的体内有神剑？”
　　对如此直白的问题，墨莲与泉逝皆怔。
　　从刚刚的对话以及他眉间红莲得知，此人正是相传已经失踪一年的“火莲”当家——烽纭。“火莲”当家可是“莲”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在不知他的用意之前，两人不敢贸然答话。
　　烽纭在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朋友？”
　　两人知道他意指翼隼。
　　“是。”墨莲扶住泉逝答道。
　　见两人茫然的神色，烽纭又问：“他去了宫殿，你们不知道么？”


第十四章

　　夜风在暗黑的宫殿中掠过，带来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墨莲与泉逝在虚空的殿中走着，诧异于这座宛如死地的宫殿。泉逝腰间的伤虽然已被处理，但疼痛还是让她扭曲了表情。在客栈，听了烽纭的话后，她与墨莲不得不担心前往宫殿的翼隼。
　　烽纭也知他们对自己心存顾忌，便道：“夫讳做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相不相信我是你们的自由。圣教现在就在宫殿等他羊入虎口。”烽纭的声调有了一丝转变，“圣教的事我也有责任……我会亲自去把他们处理掉。你们是否与我一同前去？”
　　墨莲心系弟弟，点头答应，而泉逝也执意一同前来。他们不知能相信烽纭几分，但是对于翼隼自行前往宫殿一事，泉逝十分在意。的
　　他曾说过他来过这里……这一定与圣教有关。
　　墨莲发觉身边的人的表情变化：“不如你先回去，我同烽纭进去。”
　　烽纭因为急着要找圣教的人算帐，还没等泉逝的伤处理好就孤身去了宫殿。墨莲在心里还不是很信任“莲”中的人，不想泉逝涉险。的
　　泉逝摇了摇头：“不行，圣教已经知道了我是贞女族的事……我脱不了干系。”
　　墨莲会意，也不再勉强她，转瞬心想把泉逝一人留在客栈也不妥。若空誓与圣教的人偷袭，她无法自保。
　　“姐姐受伤了吗？”牧闽的声音猝然响起。
　　泉逝抬头，看到牧闽正站在殿前冷眼看着她：“牧闽？你不是回家了吗？”
　　“回家？”女孩的笑容使泉逝心寒，“姐姐，你认为我还会有家吗？”
　　“可是，翼隼——”
　　“住口！”牧闽恶狠狠地打断她的话，“红瞳么？他可真会撒谎！”
　　“牧闽！”泉逝愕然良久，最终只是厉声唤道。
　　立于殿前的女孩年龄尚小，但她的神情确是狠恶万分。她看着泉逝手腕上的红巾，捂住了自己脸上的浅色疤痕，狞笑道，“怪不得。”
　　“那些疤……”泉逝根本不知穆潍当时在碧水山庄对牧闽所做的事情。
　　墨莲拦住意欲上前的泉逝，低声道：“她身上的气息不寻常。”
　　牧闽冷笑，拉开衣襟，露出锁骨间的一朵残败的火红莲花。
　　“火莲？这不可能！”泉逝惊道。
　　墨莲听闻泉逝的惊呼，忙道：“你说她身上有红莲？”
　　见台阶上两人惊愕的表情，牧闽又道：“因为我不是‘火莲’的当家，所以我不可能有莲花……”
　　墨莲对牧闽身上的气息一直很在意，现在得知她身上有红莲，便再次提高警惕。
　　“上次杀了圣教中执有‘火’之力的人，不就是你？”牧闽睥睨着一脸迷惑的泉逝，“四莲少其一就无用，这朵莲花是郁浚给我的。他给了我力量……他可以助我完成报仇的心愿！”
　　“报仇？” 
　　“红瞳杀了我的亲人……他毁了我的故乡……”牧闽的双眼被悲哀与恨意湮没，“我会毁了他！如同他毁了我一样！”
　　“翼隼他——”
　　殿中传出的打斗声打断了泉逝无力的话。耀眼的火光从门边溢出，吞噬殿门。接着便是一阵狂吼，殿门转瞬之间似被一种无形的压迫力摧毁。
　　牧闽反应迅速地闪到一边，睁大双眼看着殿中的火光。翼隼在殿内执剑狂笑，红色瞳仁正好遇到牧闽那张恐怯的脸。
　　“小鬼！你不是要杀我吗？！”他咧嘴紧握“炳”剑，“让我瞧瞧你要怎么杀我！”
　　一旁的郁浚全身已有多处灼伤，依靠在殿中的圆柱上喘着粗气：“牧闽，快、快走……”
　　牧闽也顾不上心中的恐惧感，对翼隼正色道：“放了郁浚！我的事与他无关！”
　　翼隼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语音未落，他已执剑冲了过去。
　　“翼隼，住手！”泉逝的伤使她无法快速上前。
　　伴随着泉逝的呼喊声，墨莲抢身过去，挡在牧闽身前，用短剑勉强抵住翼隼的攻势：“翼隼，醒一醒！”
　　“醒一醒？”翼隼的红瞳闪烁着骇人的光，“‘炳’还不想放过这个身体，没用的。”
　　“‘炳’？被神剑控制了吗？”墨莲的短剑已经裂出了几道口子。
　　站在墨莲身后的牧闽心里一阵苦涩：“让开！谁让你救我的！”说着，便伸手想将墨莲从身前拉开。
　　墨莲有些恼怒地想让牧闽安静下来，可是背后竟传来难以抑制的刺痛。在被牧闽碰到的地方居然呈现出一朵火红莲花。同时，翼隼也避讳地往后退了几步。
　　殿内的郁浚见此情景，难以置信地说：“神剑……他身体内也有神剑……可为什么……”当他留意到墨莲脸上的黑巾时，忙道，“摘下他脸上的黑巾！快！牧闽！”
　　墨莲根本来不及躲闪，疼痛俨然一条锁链，使他无法动弹。泉逝见情形不对，忍痛上前想阻止已将手伸至墨莲脑后的牧闽。的
　　可是，一切都已太迟。
　　黑巾已被无情取下，刺痛蔓延墨莲全身，迫使他弯腰捂住双眼，低声呻吟。牧闽慌忙绕过同样面露痛苦之色的翼隼，跑进殿内，扶助郁浚。
　　泉逝也不管想要带郁浚离去的牧闽，拉住躁动的墨莲。恍然间，新月的光芒冲破红巾的压制，狂溢而出，与墨莲背上的红莲相融合。的
　　墨莲狂躁地甩开泉逝的手，蓦然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与翼隼无异的红瞳。
　　红莲破败，散落。
　　一把剑从红光中铮亮而出，出现在墨莲的手中的
　　“莫非……是‘霆’？”泉逝的脑海里一阵空白，看着神情狡狠的男子。
　　“新月……又是贞女族吗？将我们的怨念集于一身的无耻种族。”墨莲仿佛变了一个人，“我要怎么折磨你呢？”
　　泉逝无措地盯着墨莲的红瞳，身体僵硬。
　　一阵风从两人之间急速掠过，宛如有形的刀刃。同时，翼隼也被一人压制住。
　　“姬风！你这混蛋！我的地方被烧成这样都是你的错！”烽纭眉宇间的红莲焕发光芒，宫殿的火势瞬间得到缓解。翼隼想摆脱他的压制，竟然只是徒劳。
　　“在自己的宫殿里面都能迷路，你有何脸面指责我？”一名长发男子在台阶下蹙眉道，“殿中的人因为你的失职而丧命，对此，你要如何交待？！”
　　烽纭一时语塞，气恼地盯着处事不惊的姬风。
　　“我没时间与你废话。”姬风的青莲显现，周身被风环绕，“留下被神剑控制的人必有后患。”
　　闻言，泉逝心慌缭乱：“不要伤他们！”
　　“啊？”烽纭拧眉，“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姬风神情凝重，陡然惊觉上空掠下的人影：“小心！”
　　只见一道寒光直刺向泉逝，执剑的正是空誓。一旁的墨莲顺手挡下空誓的剑，不等他防御，便再次挥剑过去。的 
　　泉逝一把拉住他的手，看着如今的墨莲，泣声道：“墨莲，他是空誓啊……他是你娘的亲生儿子……你若杀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空……誓……”墨莲喃喃道，可是头骨的刺痛使他焦躁，“滚开！”
　　“墨莲！”
　　泉逝手上的光芒越来越耀眼，使男子再也无法忍耐。他甩开泉逝的手，狠踢向她的腰间。
　　空誓见状，微阖双眼，身体内闪现红光，一把剑随之呈现。
　　烽纭和姬风变了变脸色，知道那是夫讳给空誓的神剑。只是剩下的神剑——“鸾”只能适应女子，而“墨”早已离奇失踪。他们两人对这把剑的来历至今仍毫无线索。
　　墨莲转身，手中的“霆”与空誓的剑激烈碰撞。
　　“姬风！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烽纭对站在一边的姬风大嚷。
　　“空誓是夫讳的人，你叫我如何动手，我不能误伤到他。”
　　“什么误伤？！我就是叫你伤他！”烽纭发觉手中的翼隼越来越不安分，“别动！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小心我杀了你！”
　　姬风没有理会烽纭，盯着泉逝手上的光芒。
　　贞女族？空誓来此就是为了她？
　　腰间难以忍受的疼痛使泉逝无法站起，力量正从体内迅速流逝。见姬风走向自己，她再次挺直了身子，向后退去。
　　“你为什么还活着？贞女族不是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全部身亡了吗？”姬风周身的风已经消失，可脸色依旧沉重。他深刻明白贞女族对妹妹来说是如何的重要。
　　泉逝忍痛道：“你想干什么？”
　　“带你回‘莲’……若你能代替圣女，再好不过。”
　　“这可不行。”泉逝的身边竟蓦然有水波浮动，穆潍的身影逐渐清晰，“她可是我的。”
　　“灰色长发？”姬风惊道，“原来在夫讳身边的那个神秘人是你吗？”
　　“神秘人？”穆潍冷笑，“‘莲’中的人都不愿谈及我的事了吗？我在‘莲’中长大，谈何神秘？”
　　“你是‘莲’中的人？”烽纭与姬风第一次这么合拍。
　　空誓因无法摆脱墨莲，只好道：“穆潍，当家的命令你想违抗？”
　　“命令？”穆潍旁若无人地强行抱起泉逝，“这世间，没有人可以左右我……”语毕，两人消失在水光里。
　　空誓见人已被带走，收剑，脚尖发力，点地离去。
　　“完了完了！夫讳一定要找我麻烦！”烽纭嘟哝道，原本在他手里挣扎的人却突地晕倒在地，“喂！别装死！”烽纭的话还未说完，墨莲也同样晕倒。两人手中的剑也一并消失。
　　“可能是受到新月的影响，体力透支。”姬风拾起地上的黑巾，略有所思，“要制伏神剑，新月的力量比‘莲’要好使得多，不过会受到相对的伤害。”
　　烽纭转身看着被火烧毁的宫殿，不禁叹道：“这回算是闹大了。”


第十五章

　　黎明前的暗夜里，被烧毁的宫殿终于归于静默。
　　烽纭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真是累死我了，如果忆汶在就好了。”
　　“忆汶也很忙，哪像你。”姬风对着焦黑的游廊叹了口气。
　　“那是她自找的。现在难民全部都往桦芗城拥，不忙死她才怪！”
　　“你是轻松，金陵城都变成圣教的老巢了。”
　　听出对方的话中之意，烽纭摊手道：“她还没成为你妻子呢，就急着到处赞美。”
　　姬风语塞，看着烽纭得意的神情，一时气急：“从小就是这样，总是针对我，若不是海翎，我怎会容忍你到现在！”
　　“一谈到忆汶和海翎的事，你就乱了方寸。”烽纭笑道，“你与忆汶什么时候成亲？”
　　“……”
　　“我猜你现在也没那个心思。谁不知道‘水’、‘风’两莲想以此为契机，联手将夫讳从掌权者的位子上拉下来？！‘莲’里的争斗真是麻烦！”烽纭轻松地说着，仿佛自己不是“火莲”当家。
　　姬风停顿许久，低声道：“我先回‘莲’，这次的事，夫讳一定会追究。而且，也可以问问海翎……” 
　　“什么？”烽纭想听下文。
　　“我先走了，你带他们两人去桦芗城。”姬风不愿再多言。
　　“我？为什么？你去桦芗城不好吗？忆汶一定会用水浇我的！”烽纭的身体变得紧绷，想扭转自己以后的命运。 
　　“你被水浇，那也是活该。”姬风冷言，向殿门外走去。
　　见状，烽纭只好无奈地叹息，转身看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暗自悲痛。
　　屋内，一片黑暗，身处此地的两人皆保持沉默。
　　“原来是这样，你们早就知道我的事。”翼隼抬眼看着坐在前方的人影，“你竟然是我的哥哥……真是好笑。”
　　“好笑？”墨莲怔了怔，随即又道，“确实如此。”
　　翼隼似乎感到对方话中的失落，忙小声道：“也不是那样……我只是不习惯。”
　　墨莲闻言，笑道：“没关系，不必在意。”
　　“泉逝怎么样了？要去找她么？”翼隼的脑海中似乎存有残象，声音低了下来。
　　“不，我们先去桦芗城。烽纭与姬风自会派人去找她。因为她是贞女族，‘莲’不可能不管。”
　　“可以相信他们吗？”
　　“我们没有说‘不’的权力。”墨莲叹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翼隼顿时想起了牧闽，心头一紧，犹豫了一阵子，终于问道：“牧闽呢？”
　　似被他的话提醒，墨莲反问：“牧闽为什么会向你寻仇？你——”墨莲急忙收口，把“杀”字咽了回去。
　　“我杀了她的哥哥……”翼隼无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黑暗中仿佛有血正刺痛他的眼，“我杀了很多人……我杀了村中所有的人。本以为那里的人全死了，没想到落楝的妹妹还活着。”
　　翼隼的话异常平静，墨莲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是惊于他说的内容，而是他这十几年来都是独自一人面对体内潜藏的恐惧。的
　　至少，墨莲的身边有一个娘；至少，有人为他蒙上黑巾。
　　翼隼没等墨莲接话，继续说道：“落楝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可是，他只是利用这个身份来杀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炳’的存在。他把我骗到山谷里……整个村在的人都在等我，每个人都拿着武器。”翼隼嘲讽地笑，“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明知道我的剑是多么的危险，还想置我于死地。是他们自己把‘炳’引了出来，不是我的错。落楝的死，决不是因为我……都是他们太天真，太自以为是。”翼隼不断地低语，可越这么说越是觉得自己是多么的罪孽深重。他紧握双手，声音中夹杂着呜咽，“后来，我又被圣教的人抓住，为他们做了很多事……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唯一有印象的……只有郁浚的脸……”说到此处，翼隼终于坚持不住，身体开始颤抖。
　　墨莲怜悯地拉住弟弟的手，轻声道：“没事了，哥哥在这里，以后你不会再是孤独一人。”
　　黑夜中，翼隼露出安心的笑容。
　　
　　…………
　　“如果……我可以使他的幸福，我可以使他不受到伤害……我愿意放弃所有。可是，为什么……我只能使他死亡。”
　　…………
　　泉逝缓缓地睁开眼，身体被一种强烈的情感所充斥。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一种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哀。似有一个人在她的心里不断地哭泣，意图释放自己心中的悲切，她的泪水在泉逝的身上找到了出口，肆意流出。
　　此时的泉逝正躺在床上，双眼直盯着上方，眼神复杂。
　　“穆圮，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她轻声说着莫名的话语。
　　顿时，身边传来椅子翻倒在地的声响。
　　“你说什么？！为什么你会唤他的名字？！”身边的人紧按住泉逝的肩头，脸上的神情是泉逝从未见过的惶恐。 
　　泉逝回过神，惊于自己的眼泪，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可是眼泪依然不能控制地倾流而下。
　　“为什么！玎缕么？你们又要再次夺取我的东西吗？为什么我就不能拥有我所想要的……”男子的话渐渐变得软弱无力，这是泉逝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
　　“穆潍……”泉逝不知该怎么办，也不明白他话中的涵义，只好微微拿开手，轻声唤道。
　　听到对方轻唤自己的名字，看着对方沾满泪痕的脸，穆潍的心里一阵酸楚，也不等泉逝拒绝，猛然夺过她的手，弯下身，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霎时间，泉逝听见男子心中的话：“若我拥有这段感情……若我可以同他一样，那我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 
　　泉逝呆滞地看着穆潍紧闭双眼的脸，竟忘记了挣扎。男子的悲愁，愤恨，脆弱……一切的一切，都深入泉逝的心底。
　　她试图从他的手中脱开，但是却感到自己的手被他拉得更紧。两人相碰的手腕被黑色烟雾紧紧缠绕，烟雾的来源便是两人手腕上的海棠手镯。手镯的颜色已变得漆黑，海棠花被人的怨念污染。
　　穆潍蓦地睁开眼，直直地盯着身下的女子。而女子却是惊恐万分地看着他脸上逐渐呈现的巨大伤疤。
　　穆潍放开泉逝的手，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穆潍……根本不明白什么叫‘拥有’。”
　　意识到这个人的奇怪口吻，泉逝坐起身子：“你是谁？”
　　“穆潍。”
　　“不，你不是。”泉逝一口否决。
　　男子冷笑：“可他本人很希望与我成为一体。他总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想要和我一样……” 他的眼神突地变得柔和，“为什么玎缕没有出现？你明明感受到她的感情，唤了我的名字……因为‘泉’吗？”
　　泉逝警觉：“你是穆圮？！你不是死了吗？”
　　“……”
　　见他沉默不答，泉逝再问：“当日在艳香楼，你为什么要杀我？因为贞女族么……”
　　“对你来说，死亡倒是一件好事……”男子脸上的冷漠再度袭来，“我不会杀你……能救玎缕的只有你一人。”
　　“救她？让我代替她吗？”明知如此会使自己深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泉逝的心里没有一丝恐惧，看着男子的眼睛如秋水般澄澈。
　　男子侧过身，将视线移至冰冷的地面。良久，他阖上眼，双手纠缠相扣，最后吐出的话仿佛正在撕扯他的心：“进入‘泉’……杀了她。”
　　“杀她？”泉逝急切地大呼，“怎么可以？！”
　　“‘泉’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杀她即是救她。”
　　“‘泉’到底是什么？”
　　“被贞女族所杀之人的怨念。”他睁开眼，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数千年以前，或许是更早……贞女族因为自己异常的能力而被凡人排斥，被凡人残害。贞女族痛恨凡人，所以开始报复，推翻凡人的王朝，重建自己的家园。贞女族以女性为尊，人丁稀少，并没有将凡人全数杀害。可已死的人们不愿就此放过，他们的怨恨长期盘桓在贞女族的宫殿，久久不散。王便将这些污秽之物封印，挑选一名女子守住地底，想用贞女族的力量镇住他们。”
　　“这与爹告诉我的不一样！爹说‘泉’是贞女族创造出来的东西……”
　　“真相早已被人们遗忘。这些事情只有贞女族的王、圣女和圣使三人可知，在他人看来这可是禁忌。当年，玎缕将这些告诉我竟是为了诀别。”他顿了顿，苦笑，“圣女必须要一个人孤独地承受多年积压的怨念……圣女必须要无情无欲，必须要心静如水，不让怨念有一丝可乘之机……人们之所以称之为‘泉’，是因为第一位圣女的名字就叫‘泉’。”
　　“你的意思是……玎缕已经被怨念侵蚀了吗？”听闻男子的话，泉逝的心无法平静。
　　可面有疤痕的男子并没有回答她，径自说道：“丑恶的东西因为贞女族的镇压有了美好的名声。四季如春，合理地利用自然之气，使大陆避免祸害……这些有违常理之事只会招来祸害。‘泉’的封印已经不堪重负。玎缕早就死了，在她要杀我之时就已经死了。”
　　“玎缕要杀你？！等等！这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看着她紧张的神情，缓声道：“希望你可以使穆潍幸福……我的弟弟已经……”话未说完，眉宇间的蓝莲就已呈现，说话的口吻瞬间变了，“不要你说多余的话！我会将你从圣教的手中夺回来，让你面对十三年后依然没有改变的凄惨结局！”
　　穆潍与泉逝手上的海棠恢复原本面貌，黑色烟雾已经消失。
　　“穆潍？是你吗？”泉逝拉住他的衣裳，“他是你的哥哥？为什么你会——”
　　瞬时，穆潍紧拥泉逝入怀，生怕自己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逃开：“你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泉逝的心里一阵刺痛，她试探地伸出手，缓缓抱住他，没有说话。


第十六章

　　贞女族宫殿。的 
　　红色石门上的人影微微晃动，在海棠花上扭曲了身形。
　　“穆潍？”海翎惊呼，“哥哥，你见到他了吗？”
　　姬风穆然道：“他果然是‘莲’中的人？”
　　“嗯。”海翎胆怯地低下头，不再面对哥哥的目光。
　　姬风了解妹妹的性子，她的反应使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与圣女有关，是不是？”
　　哥哥的话使海翎颤了颤：“是、是……”
　　由于小时长辈的过分管教，海翎在与人交流时显得相当惧怕。如今她身为圣使，还是在他人面前显得畏畏缩缩，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
　　她不会拒绝，不会表达自己的思想，不会要求别人。姬风对此伤透了脑筋，特别是妹妹对烽纭的态度。似乎只有在与烽纭交谈时，海翎才会露出轻松的神情。再加上因为烽纭而使妹妹的腿有残疾，他与烽纭之间的代沟也就越来越深了。
　　“罢了，”姬风放缓了神色，“你别在意，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闻言，海翎抬眼看了看哥哥含笑的脸：“其实……穆潍的哥哥是使圣女心生情素之人……在‘莲’中谈论他过于危险。”
　　“穆潍的哥哥？”姬风惊觉，“十几年前的‘水莲’当家吗？”
　　“嗯。”不知为何，海翎的眼神暗淡下来，“都是可悲的人。”可话刚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面露惊恐之色。的
　　见状，姬风淡淡地说：“你是圣使，有诉说事实的权力，也可以表达自己的态度。不用这么紧张。” 
　　“嗯……”海翎微微侧过身，轻声道，“可是……有些事情……不能说，说了……就会闯下大祸。” 
　　姬风顿声良久，然后问道：“现在，穆潍仍在‘莲’中吗？”
　　“在、在夫讳的身边。”
　　“他对哥哥的死没有态度？照理说，他没有道理辅佐夫讳。”这席话都是姬风的自言自语，可海翎却变了脸色。 
　　“他不是来辅佐的……”
　　“海翎？”姬风愕然地看着妹妹悲伤的脸。
　　“他是来复仇的……”海翎陡然想起穆潍冰冷的话语，不禁打了个寒颤，“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碧水山庄。
　　泉逝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的着装，欲哭无泪：“穆潍，你是不是有不良的嗜好？”
　　穆潍没有生气，反而游哉道：“你别冤枉我。”
　　“还我衣服！”一看到穆潍调侃的神情，泉逝就想用飞刀射他，可偏偏那些东西又被他私自没收。
　　穆潍忍不住笑道：“你千万别这么说，弄得我好像对你做过不轨之事。”
　　原本气势汹汹的女子立刻红了脸颊，回想着当时在她怀里痛不欲生的穆潍，怒不可遏。
　　碧水山庄里的风变得柔和许多，不再使人感到无谓的阴寒。清风拂面，令人舒畅。可是，穆潍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碧水山庄里的变化，只是习惯性地手捏海棠，立于水池边缘。
　　他曾对泉逝说自己喜冷，不愿近暖。他喜欢碧水山庄里的寒气，寒风。
　　泉逝自知斗不过他，便不再与他计较，可一想到墨莲与翼隼，心情再次沉重：“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对你来说，碧水山庄是最好的避祸之所，”他松手，手里的海棠飘至水面，“你应该留在我身边。”
　　水面荡起涟漪，海棠随着水波起起伏伏，最终化成清流，与池水融合。
　　泉逝盯着池水，心也随之波动：“不行，你想要的东西……我没有。”
　　“不，你有。”他的神情未变，只是口吻变得僵硬。
　　“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跟你在一起。”
　　穆潍侧头目视泉逝，双眸空洞无神：“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快使泉逝呼吸停滞，但她还是咬牙道：“我要离开，我不能依你哥哥所说给你幸福。”
　　瞬时，寒气恰似云屯席卷，溢于碧水山庄。寒风袭来，更甚于前。
　　“哥哥？呵，穆圮么？”穆潍伸手将泉逝压制于假山之上，恶狠狠地说道，“因为他的存在，你就厌恶我？”
　　“不是！”泉逝开口想辩解，可发出的却是惨痛的呻吟。身后假山的棱角由于穆潍的力道而磨破了泉逝浅薄的衣衫，划伤了她的背。的
　　可此时的穆潍却无法停手，他的力道在不断地加重，话语也越加狂狠：“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惧怕我么？惊恐于我的不同？”
　　泉逝感到有股冷冽的气息侵入自己的血肉，她的手无法将穆潍推开：“我根本就不了解你！你只是一心将我绑在你身边，却从来不给我机会让我探知你！”
　　男子再一次被她激怒，猛然上前，狂吻她的唇。
　　“放开！”新月突地焕发光芒，泉逝的右手也落在了男子的脸上。
　　因为寒气袭身，她的手显得十分无力。而这毫无威慑力的巴掌却让穆潍停了下来。
　　“求求你……放我走……”她双手紧紧抱住双臂，低头流泪。
　　穆潍愧愕地睁大双眼看着浑身颤抖的泉逝，以及假山上的血迹。
　　“泉逝……”他低声唤她，并探出手。
　　然，已经受伤的人已经不愿接受他的愧疚，怆慌大叫：“不要碰我！”
　　瞬息之间，那种深刻在他心中的恐惧再度使他的身体冻结。
　　…………
　　“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
　　“继承神剑是你的荣耀，不要多话！”
　　“我是‘水莲’的人，‘墨’剑为何要给我？！”
　　“少废话！这是王的命令！圣女也指出你的能力不一般，定可驾驭神剑！”
　　“玎缕？！她是因为穆圮而来报复我吗？！”
　　“不许侮辱圣女！快把他交给圣使！”
　　“不要碰我！”
　　…………
　　他不会忘记神剑被强行融入身体时的痛楚，他不会忘记圣使静默地注视他的眼神，不会忘记所有人眼中的理所当然。
　　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便是他幼时的所有回忆。
　　他憎恨所有人，所以他背叛。他杀了其余三大当家，阻止贞女族制服“泉”，他要所有人付出代价，他要穆圮亲自面对被怨念侵蚀的爱人。
　　他要毁灭穆圮与玎缕的幸福，转而使自己拥有幸福。因为他的过于渴望，才会害怕失去。他害怕身边的人离开……他想要拥有一切。但是，他却亲手拉远了自己与她的距离。
　　女子的背后被严重划伤，血迹累累。可是，她却不让任何人为她上药，一人静静地待在房间里。
　　穆潍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他急切地想知道位于门的另一边的女子……伤势到底如何。
　　踌躇了半天，他轻声问道：“上药了么？”
　　门里没有传出人声。
　　他不禁又道：“不及时处理，可是会留疤的。”
　　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含笑轻言，她一定会气呼呼地指责他。然而，现在却是空气凝滞。
　　屋内，光线阴暗，死气沉沉。
　　泉逝趴在床上，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她的床头，放着穆潍派人送来的膏药。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背上的疼痛没能使她将手伸向膏药。
　　不知何时，屋内有了清凉之气。泉逝竟能看见空气的流动。恍惚间，有细小水珠在她床前飘动，最后凝聚在一起，幻化成一朵鲜红的海棠花。
　　泉逝怔住，看着那抹红色飘至自己的眼前，平缓地落在床上。
　　“对不起。”
　　泉逝陡然听见穆潍的声音，可是门外的人影明明已经随着海棠花的幻化而远去。
　　左手一阵温热，海棠手镯在阴暗中闪耀光彩。的
　　泉逝垂下眼，伸手触碰那朵温暖人心的鲜红海棠花。
　　对不起。 
　　 
　　清晨。
　　两名男子站在游廊中，僵持着。
　　宗垣手执长刀愤怒地盯着面前的灰发人：“泉逝呢？”
　　“自投罗网。”穆潍的眼中尽是不屑，“你以为泉逝在你身边会安全么？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夫讳，恐怕你就要受刑而死。”
　　穆潍的话使宗垣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这个拥有“墨”剑的男子到底有多强，他在心里根本不敢妄自猜测。 
　　“她在你身边会更加危险。”宗垣的话强硬，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穆潍漠然的神情有了变化，他微微眯起眼睛：“会更加……危险……”随后，他含笑道，“确实。”
　　面对穆潍的变化，宗垣心有狐疑，便问：“你要让泉逝代替圣女么？”
　　“代替？”穆潍的双眸闪现冷意，“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宗垣的话反而使他心起迷茫，他不禁呓语：“我到底要做什么……我只是想……”
　　“爹！”女子略带惊喜的呼喊打断了穆潍的思绪。她缓缓地走到宗垣身边，目光遇到爹手里的长刀：“爹，你……”
　　“泉逝？你怎么了？”留意到女儿走路时神态的异常，不禁担心起来。
　　知道背后的伤引起了爹的注意，她慌忙掩饰道：“没、没事。”
　　闻言，穆潍的心里有种莫名伤痛，他轻声道：“是我的错……是我弄伤了她。”
　　两人木讷地看着面有愧色的男子，没有语言。
　　“你走罢，”穆潍转过身，“我不会再绑着你。”
　　宗垣惊愕地看着方才的冷漠男子黯然离去的身影，耳边是泉逝的声音。
　　“爹，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着，泉逝就向穆潍离开的方向追去。
　　
　　“穆潍。”
　　男子听闻有人唤他，却不回头：“怎么还不走？我随时会后悔。”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阵，然后走到他身前，手里拿的是海棠手镯：“还你。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要。”
　　“送出的东西我不会再要回。”穆潍的眼里没有半点光彩，“你是怕这东西会带来厄运么？”
　　“不是！”泉逝低头看着手里的海棠，“我无法拥有这东西……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
　　“那是我娘死后留下的……”他没有允许女子插话，接着道，“我想把对自己来说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他拂起衣袖，露出自己手腕上的海棠手镯，“我不会再困住你，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谢、谢谢。”
　　穆潍没有再说话，绕过泉逝，独自一人走向游廊深处。他的双手在衣袖中被握得骨节突出，似欲克制住自己想要留住女子的心情。的
　　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后悔，可是又怕自己会再伤害到她。
　　“我到底想要做什么呢……”他再一次反问自己。他在游廊中徘徊，在泉逝的房前停下。
　　一朵纸制的海棠放在门前，纯白如雪。
　　他怔怔地蹲下，捡起，脸上又有了笑意。
　　“真不吉利。”


第十七章

　　暗夜。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宗垣与泉逝从后门进入艳香楼庭院，发觉本应喧哗的地方竟鲜有人声。
　　庭院里的花草被人践踏，周遭还置有残缺的桌椅，一幅萧条的景象。
　　宗垣觉得气氛诡异，对身后的人说道：“我去店中看看，你不要到处乱走。”
　　泉逝点了点头，同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惊觉，急速转身，退后，却看到媚儿神色惊慌地站在那里。 
　　“媚儿？”泉逝讶异地唤道。
　　媚儿慌忙作了手势，把两人带出艳香楼，直至偏僻的小巷内。
　　“发生什么事了？浮艳呢？”宗垣很少看到媚儿会如此乱了方寸。
　　媚儿的双眼通红，脸庞上的泪迹未干：“艳香楼被封了……姐妹们都各自逃命，散了。至于，浮艳姐……她被‘莲’抓走了……”的
　　“浮艳被‘莲’抓走了？！什么时候？”宗垣不禁提高了音调，在内心痛骂自己太过大意。
　　“昨、昨天深夜，是‘风莲’当家，姬风亲自抓走的。”媚儿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浑身打颤。
　　“姬风？”泉逝记得当日在金陵城宫殿的几人，惊道，“她不是应该在金陵城吗？”
　　媚儿应道：“我不知道。城里的人都说姬风近日忙着管理金陵城，不在陵桦城。前几日传言金陵城宫殿遭受圣教的袭击，姬风因此受到了‘莲’里的刑法，并有人指责姬风管理两城不善。‘莲’中还有人说陵桦城中有圣教的同伙……结果就把浮艳姐抓走了。”
　　“圣教的同伙？还真是个好罪名。”宗垣冷笑，“是想让姬风戴罪立功么？”
　　媚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声音变得颤抖：“浮艳姐……她会不会出事？”
　　宗垣沉默不语。
　　泉逝看了看爹的脸色，知道爹的顾虑，便道：“爹，我自己去桦芗城，没有关系的。”
　　“不可。”宗垣摇了摇头，“你一人上路太过危险，我怎能放心？！”
　　泉逝笑道：“我以前不都是一个人？”
　　泉逝脸上平静的表情使宗垣不得不嘲笑自己：“我是个不称职的爹。”
　　一段时日不见，女儿身上的稚气已经略有褪去，代之的是沉静。她身着轻便女装，短发过肩，黑发还被刻意地梳理装饰过。如今，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儿就仿佛夜幕中的新月有着迷人的光华。
　　宗垣叹了口气，“女儿长大了，再也不用依赖爹了。”
　　宗垣的感慨使泉逝有些痛心：“女儿只是发现有些事必须要亲自面对，去解决……”
　　“好了好了，爹都明白！”宗垣没让泉逝继续说下去，顿了顿，又吩咐道，“自己依情况行事，多加小心。”
　　“嗯。”的 
　　看着泉逝的面庞，宗垣只能流露出安然的神色。他与浮艳早有约定——若是一人回到了“莲”，另一人必须相随。 
　　没有浮艳的药物，他无法生存，而自己也没有能力从“莲”的手中救出她。“莲”不须吹灰之力就可毁了他和浮艳多年来所做的事。此时的他早已没有当年的力量，他能做的只是守护女儿成长，让她可以自主去面对一些事情。
　　泉逝，长大了……
　　宗垣的身影在陵桦城的宫殿中被斜阳拉得很长，长刀紧握在手，眼神阴袅。
　　殿中的士兵似乎早知他会来此，手握兵器，静候多时。他们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紧紧盯着这个在多年前被称为最强兵器的男人。
　　宗垣，“莲”中素质最为优异的士兵。先后曾为“莲”中各当家处理重大事务，后被“土莲”当家——夫讳重用。传闻，宗垣身手敏捷，刀术在“莲”中无人可及，不管面对的是何人，只要接到了命令，都可毅然下手。可是，在十三年前，宗垣带着夫讳的妹妹一同逃离，成为“莲”一直以来搜捕的人犯。 
　　“要再次变成杀人者么？”姬风深沉的声音传入宗垣的耳中，“夫讳很想见你。”
　　“见我？”宗垣盯着缓缓走出的男子，一字一句道，“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姬风的眼神雪亮如刃，冷言道：“贞女族的幸存者呢？”
　　“她有手有脚，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宗垣的嘴边突地闪现冷嘲的意味。
　　姬风刚想发话，却被身边的人阻止：“我可以感觉到她在哪，不用心急。”
　　宗垣怔住，不明白那名男子的意思：“你是谁？为何这么说？”
　　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眸无光：“空誓，手执神剑之人。”
　　男子的话有力地使宗垣的身体一颤，他从未想到回轸的儿子会在此处，没想到他会变得如此。
　　他曾见过年幼的空誓。那时的空誓总是嬉笑着拉着他的衣角，缠着他，非要学习刀术。一脸的纯然，讨人喜爱。 
　　“空誓……回轸的儿子。”宗垣不禁感慨，时间流逝，人仍在，心却变了，“是受到神剑的影响么？”
　　空誓的神情未变，但是话里却有一丝迷茫：“回轸……也有人向我提过这个人。
　　不久之前，有一个双眼被蒙的男人仓惶地希望他可以记起这个人。
　　回轸……
　　空誓曾试图在脑海深处寻找这个人的身影。但是，他所感到的只是一间阴暗的地下室，一条条的锁链，另一个同龄人的哭泣声……再往深处搜寻，就是一片空白。
　　空白的景象中没有任何人，隐隐约约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温暖，可又苍凉。他说不清其中的意味，那种感觉他从未过多感受。若他沉溺于追寻脑海中的记忆，痛感就会随之而来，痛彻心扉。
　　姬风打断意欲发话的宗垣：“废话无益多言。”接着便对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带走。”
　　手中的刀被人夺取，宗垣也没有多加反抗。双手因没有了实物而自主地握了握，可很快双手又被人用绳索束缚住，不能动弹。
　　空誓眼睁睁地看着宗垣被人绑走，欲言又止。
　　“空誓，可以感觉到贞女族的存在么？”姬风打发身边的士兵退下。
　　空誓回过神，微微阖眼，像是在虚空的灵魂中寻找某物。渐渐地，有异样的红光从他的胸前闪现。
　　姬风静静地看着红光，心里却相当烦乱。
　　这个男子像是被人用丝线引动的人偶，从不谈论自己的事情，也很少向他人道出自己的想法。虽说是神剑的执有人，但他的脸色，他的行为都很异常。他不像是从神剑那里得到了力量，反而更像用自己的身体、灵魂供养着神剑。的
　　半晌，红光消失，空誓吁一口气，道：“应该是前往桦芗城了。具体的位置我无法探清，似乎有人在她身边阻挠我。不如前去找寻那两把神剑？烽纭的脚程很慢，几日便可追上。”
　　姬风眯起眼睛，颔首：“最好不要惊扰到‘水莲’当家。”
　　
　　陵桦城外。
　　“穆、穆、穆！”泉逝支吾了半天都没有把灰发男子的名字念出来。
　　男子轻笑：“你一定是很开心吧！”
　　“开心？！嗯……这个……”泉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立刻又转回原题，“不对！我是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反问她。
　　阳光温暖地洒在穆潍的脸上，衬映出他明媚的笑容。
　　泉逝已经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目视穆潍的神情，喃喃道：“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穆潍略显吃惊地扬起眉梢，“哪里？我没有察觉到。”
　　泉逝怕破坏男子脸上温暖的神情，笑着摇头：“没、没什么。”
　　穆潍沉吟：“很可疑。”说着，用手轻触下巴，面有富含深意的笑容。
　　泉逝打着哈哈，心生一种寒意：“我要去桦芗城——”
　　谁知，对方抢话道：“我知道啊，我也要去。”
　　“穆潍……”泉逝垂首叹息。
　　城外的风有些干燥，吹起两人的发丝，擦过两人的侧面。暖洋洋的气息使灰发男子感到舒心，俨然度过严寒的心迎来了温暖的春日。的
　　“你终于唤我的名字了。”穆潍有些恍然道。
　　泉逝很诧异穆潍会这么说，他的话中似有一丝稚气。
　　“我又不是没唤过你。”她嘀咕道。
　　“也对……只是很开心而已。”穆潍微微低下头，灰色长发掩住幸福的神情。
　　“你不要跟着我。”良久，泉逝终于吐出。
　　“我又没有绑着你，你现在很自由。”
　　“你是‘莲‘中的人，为什么要对我如此？”
　　谈论的话题使气氛压抑下来，温暖的神情从男子的脸上褪去：“我做的事与‘莲’没有关系，不要把我和‘莲’相提并论。”
　　“可你的哥哥……”
　　“我不喜欢你总是谈到这些。”穆潍已然没有了笑容。
　　“对不起。”通过与穆潍的接触，泉逝发觉他很讨厌自己的哥哥，可因为他的过度神秘，泉逝根本不知其中原委。
　　男子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忙道：“你不是说我没有给你机会让你了解我么？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或许更短……你可要好好把握时间，千万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泉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从穆潍的双眸中看到了一掠而过的悲凉，然而却没有听懂他话中深含的意味。
　　这个突兀地闯进她生命中的人，全身被一种特别的光芒笼罩，却又有另一股强烈的悲哀深陷在他的双眸里。越是与他相处，泉逝越能感受到被他刻意湮没于行为、语言与神色当中感情。
　　只是这种感情，她无法接近。一旦触及，穆潍的冰冷就会袭来，而心底的某物会被他隐没得更深。 
　　“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灰色的？”泉逝与穆潍并肩而行，她对那种发色很是好奇。
　　穆潍淡淡地道：“天生就是这种发色。”
　　泉逝轻应一声，也没再多言。可穆潍却紧接着问：“你很在意么？”
　　“只是有些好奇。”
　　穆潍侧头看着泉逝许久，道：“我猜想……我很喜欢这种发色。”
　　“嗯？”泉逝疑惑地看了看他，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身边的人：“以前，你说自己是商人，是骗我的吧？”的
　　“当然。”
　　泉逝没想到有人承认自己撒谎会这么随便，显然有些意外。
　　穆潍依旧轻松：“要是那么早就告诉你，你会认为我是——”他陡然收口，叹息，“怎么又扯到那个话题。”
　　泉逝干脆直接问道：“你有没有钱？”
　　“有啊，”他竟露出顽劣的笑意，“找我要钱么？”
　　“不、不是！”女子突地红了脸，“我是奇怪为什么我们要走去！租辆马车不好吗？累死了。”
　　“慢慢走就是了，我不累。”他悠忽道，“何必这么着急？”
　　“那你借给我一点，我坐马车，你走路。”
　　“好狠心。”
　　“很热！”泉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觉得很暖和。”他笑道，没有留意到女子突变的神情。
　　“你不是讨厌暖意么？”
　　穆潍停住，惊异自己方才的话，怔怔地道：“是啊……可……”他拂起额边的发丝，显露在外的是一张迷茫的脸，“我是第一次这么说……明明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说你变了嘛！”泉逝开心地继续向前走。
　　“变了……”他的手移至自己的眉宇之间，“这么多年的厌恶感……会变么？”



第十八章

　　树林里一片郁郁葱葱，阳光一点点地从树林中消失，绿色变得阴暗。随之，夜幕降临。
　　烽纭相当随便地盘腿而坐：“就地休息，明日再赶路。”
　　翼隼脸色阴沉，对墨莲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与泉逝在一起的速度都比他快。”
　　墨莲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怕被水浇吧。”
　　闻言，翼隼捂嘴低头窃笑，墨莲也随着扬起嘴角。
　　自从黑巾被取下后，墨莲的心中就有一种释然，也有一丝恐惧。他一直想拥有黑巾之外的光明，想目视对方的面容。同时，他也惧怕自己的手会伤害到其他人，惧怕身体中的神剑会脱离自己的控制。的
　　渴望与惧怕交织，使他犹豫不前。
　　烽纭瞪着翼隼的笑脸，伸手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出现在翼隼身边，点燃了他的衣角。
　　“啊！火！”翼隼叫嚷着扑打身上的火焰，吓得又蹦又跳。
　　烽纭捧肚倒地大笑，根本不理会呆在一旁的墨莲。
　　仅仅数日，翼隼与烽纭两人是又吵又打，完全无视了墨莲。翼隼的性子，墨莲还可以加以理解。可是，这位“火莲”当家没有一点大人物应有的沉稳，更没有威严之色，整天就喜欢玩弄翼隼，感觉比翼隼还要小孩子气。
　　墨莲叹了口气，想上前阻止玩闹的两人。此时，上空传来漠然的话语：“烽纭，你玩得相当开心啊。” 
　　烽纭警觉站起，眉宇间的红莲急速呈现。而翼隼也被墨莲强拉到一边。
　　两个人从上空飘落，无形的风将他们环绕，扰乱了烽纭的气息。
　　“姬风，”烽纭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空誓？”
　　“我们奉命将两把神剑带回。”姬风毫不犹豫地幻化出青莲。他知道性急如火的男子不会乖乖就范。
　　墨莲与翼隼都变了脸色。墨莲侧身挡在弟弟面前，手握短剑。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姬风身边的男子身上，深知这把短剑应该由空誓执有。
　　烽纭冷笑：“姬风，你这么快就成为夫讳的走狗了？”
　　听出烽纭话中的嘲讽，姬风缓声道：“这是为了海翎。”
　　“海翎？”烽纭没有听明白，“打开石门应该与神剑无关吧？”
　　“贞女族的幸存者我自会去寻找，”姬风眼中的阴霾一直没有散开，“火、水、风，三气已经混乱，唯有土因为‘泉’的存在而略显稳定。找到贞女族与神剑已刻不容缓。”
　　“姬风，当初让我带他们去桦芗城的人可是你。你以为你可以随意使唤我么？”烽纭的周身燃起了火种，蓄势待发，“我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没有自己的主张，只知依命行事。你明明对‘泉’的来历心有顾忌，还傻乎乎地替夫讳办事！”
　　姬风也丝毫不退让：“彼此彼此。你只按照自己心情做事，没有责任感。当年，你烧伤了海翎，这笔账我还没有找你算！”
　　烽纭的眉梢在跳动：“你小子是故意的，对不对！明知道我对海翎的事久久不能释怀，还故意激我！”火势瞬间蔓延，耀眼非常，“姬风，这是你自找的！”
　　火光充斥整片树林，风席卷而来，巨大的声响霍然响起。树木被风连根拔起，而火又转瞬将绿色吞噬。树叶在风中有力飞舞，火意欲化成锁链，牵制住无形的风。原本安静的树林在霎时间成为风与火的战场。 
　　的 
　　翼隼艰难地站起，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焦味，使他的头有些昏涨。他目能所及的树林已成一片焦黑，树木扭曲地倒在一起，在月夜的衬托下成为一幅阴森的画面。
　　“墨莲？”他试探地唤了一声，愣了愣，改口道，“哥哥？”可是，回应他的不是墨莲温和的声音，而是背后冰冷的剑刃。
　　“不要出声。”空誓手执长剑站在翼隼身后，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随着自己的站立不稳而摇摇晃晃。 
　　翼隼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子，看着空誓。
　　空誓紧咬着双唇，面容扭曲，脸色相当苍白。胸口似被某物猛烈地撕扯，他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衫，一手执剑直指翼隼。
　　翼隼面无惧色，道：“以你现在的情况，还威胁我？”
　　空誓没有应话，看着对方的眼神也忽聚忽散，手里的剑突地无力地插进脚下的泥土当中。
　　发觉空誓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翼隼不禁感到好奇：“你怎么了？”
　　空誓以剑为支撑，艰难地站在原地，意识模糊地看着翼隼向他伸出手。
　　笨蛋……竟然向敌人……
　　就在翼隼碰到空誓之时，两人的胸口都闪现红光，将两人湮没，而两人的意识也一齐被引向未知的记忆深处。
　　…………
　　两个男孩各缩在室中一角，双眼无神地望着对方。
　　“你为什么要哭？”其中一人看着对方的泪水，低低地问道。
　　“因为很疼。”对方再次缩紧幼小的身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忍一忍就过去了。”他淡淡地说，仿佛自己对那种疼痛已然麻木。
　　“可是，”对方失落地说道，“感到有一些寂寞……”
　　他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口里喃喃自语，最终哼出一段小调。另一边的人静静地听，待他哼完，才问：“什么？”
　　“忘记孤独的曲调……”
　　“怎么那么耳熟？”
　　“那个女人经常在这里哼唱，是你自己不仔细听。”
　　对方呵呵地笑：“这次我一定记住，不会再忘了。”
　　…………
　　姬风注意到红光后，立刻赶往两人身边，却发现两人手执神剑，相互打斗。
　　“空誓！住手！”发现空誓意欲要翼隼的性命，姬风喝斥道。
　　可是，空誓根本没有理睬姬风，仍不断向翼隼挥剑。而翼隼的“炳”剑也已经化出，但是此时的他却相当清醒。翼隼惊异自己的反常，对空誓疯狂的攻击只是一味地躲闪。
　　“空誓！”姬风明白空誓的神剑又一次不受控制，跃身向前，青莲也随之呈现。
　　翼隼惊觉，慌忙后退，在姬风牵制住空誓之时，躲进夜色当中。
　　树林上空回荡起空誓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可悲痛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风中。
　　
　　树林的另一边，水波保护着两人，将火势逼退。水越聚越多，宛若一条泛着蓝光的飘带，在火光的上空盘桓，最后崩坏。水滴进入火光中，无声无息地将火渐渐熄灭。
　　“好厉害。”泉逝叹道。方才那么猛烈的火势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熄灭。
　　穆潍却略有所思道：“看来烽纭今天的火气不小，平时应该不须这么费力。”
　　“费力？”泉逝艰难地笑道，“你是嫌我称赞不到位么？”
　　穆潍只是微笑，没有再多言。陡然，他眉峰微蹙，慌忙道：“我以后再找你。”便隐身于身后的黑暗。 
　　“欸？怎么了？”泉逝都来不及问他原因。
　　“泉逝？”逃至此处的男子愕然地看着泉逝，险些忘记收起神剑。
　　泉逝感到身边似有红光，侧头，却发现翼隼呆呆地看着自己：“翼隼？怎么，你们还没到桦芗城？”
　　“当然没到，要不我怎会站在这里？！倒是你，你不是被一个灰发人抓走了吗？”
　　“嗯……先不说这个，”泉逝岔开话题，“墨莲呢？”
　　“我还没有找到他。方才姬风与空誓来袭击我们，烽纭那混蛋也不注意身边的情况就出手，差点烧死我！”
　　“空誓与姬风——”泉逝的话被一声惨叫打断，惨叫声变为咒骂声，随后又变为求饶声。
　　“那是……”泉逝觉得那人很可怜。
　　而翼隼却笑嘻嘻地说道：“那家伙遭到报应了！”
　　的 
　　“忆汶，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再——啊！”水柱再一次将烽纭吞噬。
　　对方完全无视他的哀求，自顾自地帮墨莲检查伤口：“只是些擦伤，不用担心。”
　　墨莲木讷地点点头，看着悲惨的烽纭，叹了口气。
　　烽纭紧抱着头，弯腰站在水柱之中。水的来源是他头顶上的蓝莲。蓝莲泛着荧色光芒，水从那里倾泻而下，无情地将烽纭淹没。的
　　“‘火莲’当家很弱吗？”循声来此的泉逝不禁问道。
　　身边的翼隼根本无法回答她，只是哈哈大笑。
　　“你们是——”忆汶望向赶来的两人，面带疑惑之色。
　　“翼隼与泉逝，我的朋友。”墨莲顿了顿，又道，“翼隼是我的弟弟。”
　　“水莲”当家会意，向他们两人笑了笑。
　　忆汶面容清秀，长发散在身后，一身淡色着装。她的脸上是温柔的神情：“那家伙从小怕水，所以才会这样。”忆汶侧头对烽纭说道，“这次你滥用火力之事，我暂时就不与你计较，免得使你丢了脸面。”
　　语毕，蓝莲消失，烽纭终于得到了解脱。他趴在潮湿的地上，话中是无尽的疲惫感：“忆汶，你够狠……”
　　忆汶忍不住笑了笑：“若不是我恰好在附近办事，及时赶到，这片林子还不知要烧到何时。”
　　“是姬风不对。”烽纭在这点上仍不示弱。
　　“姬风做事一向很有原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应该先了解情况再作打算。”
　　“果然是为未婚夫说话。
　　忆汶知道烽纭的火爆脾气，也不愿与他多费唇舌。当她的目光遇到泉逝的手镯时，脸色凝重：“手镯是从哪儿得来的？”
　　泉逝抬手看了看，恍惚道：“朋友送的。”
　　“送的？”翼隼的反应极快，“你不是说这是买的吗？”
　　“买的？我说的吗？”泉逝慌忙用手握住手镯，不知该怎么解释。
　　忆汶走近她，夺过她的手，使海棠暴露在月光之下，黯然道：“穆潍。”
　　泉逝吃惊地看着她，甩开她的手，将手镯掩在袖中。
　　“穆潍？”墨莲惊呼，“当日那个灰发人？”
　　见泉逝低头不语，忆汶自知猜对，眼神变得严肃：“先同我回桦芗城宫殿，我有话说。”



第十九章
　　桦芗城宫殿。
　　一群人端坐在正厅内，静等“水莲”当家发话。正厅上方的蓝莲似被水纹勾画，悠然的光柔和地流出，带着点点迷离的香。
　　“这是海棠的香味。”忆汶仰面看着那朵蓝莲，目光透着它捕捉到从前，“那是先代王后的妹妹最爱的花……白海棠。”忆汶微微眯起了眼，宛然那种柔和的蓝光刺痛了她的眼，“相传她有着过人的美貌，特别是那一头灰发，让人过目不忘。可惜她离开得早，只留下一个儿子和一对海棠手镯。”说到这里，忆汶将视线移至泉逝身上。
　　泉逝没有迎上她的目光，低头将手镯握得更紧。她知道穆潍的背景不一般，知道他与“莲”的关系，知道他有一个哥哥……只是她不明白，为何穆潍看手镯时的眼神是复杂得包容不下其他感情。
　　“依你所言，穆潍就是她的儿子咯？”虽然烽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是他还是感觉全身正陷入水中，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感。的
　　“是。”忆汶的声音依旧，只是多了一份悲凉，“她放弃贞女族皇室的地位，嫁给了‘水莲’当家，但是这种牺牲并没有换来天长地久。贞女族的血带给当家太多的压力，当家并没有把她当作妻子看待，待她犹如宾客、主子。她积郁成疾，诞下一子离去。”忆汶坐到泉逝身边，面容不再像先前那样肃穆，“贞女族相信灵魂，他们的灵魂可以凭借人心中的眷念化成实物，望自己可以以此形态留在人世。”忆汶伸手轻缓地抽出泉逝的左手，海棠在蓝光中似有灵气，“她的形态就是……海棠手镯。”
　　泉逝没有说话，彷徨的视线离不开那名女子的灵魂所化之物。
　　墨莲盯着泉逝的神情许久，在脑海里不断寻找当日失控时的记忆残片。那时的他根本没有自我意识，恍恍惚惚之中，似有人拉住了他，可很快又被自己踢倒，接着便有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话中的内容他听不清。
　　翼隼饶了饶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要给泉逝？娘留下的东西应该好生保存。”
　　忆汶笑了笑，道：“重要的东西应该给重要的人，”她转而对身边的女子说，“只是……你可以承受这份怨恨吗？”
　　“怨恨？”泉逝小声道，“她的哥哥——穆圮？”
　　忆汶面露惊异：“你怎会知道？贞女族当中应是禁止提到此人才对，更何况‘泉’暴动时，你还尚小。”
　　“他很讨厌自己的哥哥……他不愿提起他。”
　　忆汶没有立马应话，目光凝聚，道：“这手镯最初是作为‘水莲’的灵物传给了穆圮，而不知内情的穆圮接受了本应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且成为‘水莲’的下一任当家。后来，他又把其中一只送给了圣女……但是，他的弟弟却受人监视，不见天日地活着。因为他的能力成长得快速，他又被关在了水牢之中。可穆潍毕竟是皇室之子，不久就被召见，却被圣女指明成为‘墨’剑的执有者。”
　　“‘墨’剑？”烽纭猛然站起，“那么，在十几年前杀了其他当家的人就是他？”
　　“是。”
　　“慢着！”墨莲插话道，“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就算你是‘水莲’当家——”
　　忆汶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径自回答了墨莲的问题：“圣使亲自写信给我，告诉我一切，希望我可以请贞女族的幸存者帮忙。”
　　“帮忙？”墨莲的眼中出现少有的怒火，“让泉逝去送死？”
　　忆汶会意，道：“现在不是简简单单控制住‘泉’而已，而是直接断掉这持续千年的怨恨。凡人与贞女族之间的怨恨，圣女对贞女族的怨恨……以及，穆潍的怨恨。圣使在信中道明，‘火’这一环已经紊乱，各气会相继失衡。要抓紧时间前往‘泉’，解决一切。”她看了看泉逝震惊的脸，黯然道，“穆潍接受神剑时想必已有十岁，身体受到了不良的影响。他所剩时日可能不多，为免他会提早动手，我们要尽快——”
　　余音未落，忆汶身边的女子终于支撑不住，一声不响地奔了出去。
　　…………
　　“我会成为你心中的第一位。不论结果如何，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远都不会忘记我。”
　　…………
　　“依我看，是你想杀我。”
　　“你又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若哪天，我死了呢？”
　　“不说了，不吉利。”
　　“你还没回答我。”
　　“在你死之前，我一定死了。”
　　“那可不行……你一定会活得比我长。”
　　“……”
　　“我不会让你死。”
　　…………
　　“你不是说我没有给你机会让你了解我么？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或许更短……你可要好好把握时间，千万别错过了这个机会。”的
　　…………
　　时间，死亡，他的话中经常会牵扯到的东西。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
　　泉逝蹲坐在宫殿深处的阴影中，浓重的黑暗快使她无法呼吸。即使这样，她还是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口鼻，不想使自己的呜咽声从中溢出。
　　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什么都没有……他是想利用我吗？可是……又为何……
　　这段时日的欢笑声不断地在她的脑海里重现。他确实是在向自己敞开心扉，泉逝总是这么觉得。有时他就像一个初来到这世间、对万物都懵懂的人，会露出异常温暖的笑容……
　　泉逝取出怀里的红色海棠，颤抖又小心翼翼。
　　海棠的颜色鲜红得不像世间之物，不曾褪去。这朵海棠被那人赋予了奇妙的生命力，俨然长开不败的灵魂之花。
　　然而，灵魂仍在，却寻不到生命的香踪。一切只是幻象，手心的鲜红根本没有香气。
　　“因为……是假的……是假的。”泉逝喃喃道，将海棠紧握在胸口。的
　　那个人从头到尾对她说的话里，有几分真，有几分假，泉逝已然无法思考。只是有一点，她十分明白。那个人从来没有打算让她了解真正的自己。
　　“时间太少了……根本不够啊……不够……”
　　追寻她而来的墨莲静静地看着躲在阴暗当中哭泣的人，看着她的眼泪滴落在鲜红的海棠花上。
　　墨莲从没有见她那么伤心过，没有想到她会为一人如此流泪。他默默地坐到她身边，阖上眼，如同那日在酒楼正处雷鸣的晚上。
　　
　　“我吗？为什么是我？！”烽纭大呼，并向忆汶投来哀怨的眼神。
　　忆汶强忍着怒气，不愿理他，侧头对翼隼说：“我还要看护桦芗城，你们同烽纭一起前往金陵城。有他在身边应该比较安全。”
　　翼隼倒是感到很奇怪，问：“不是要去‘泉’吗？”
　　“火的气息已经乱了。烽纭这人太过急躁，我不是很放心。解决金陵城的问题后，你们再去‘泉’。”
　　翼隼见忆汶生性温和，处事相当果断，赞许地笑了笑：“同样是当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翼隼！”烽纭十分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不禁暴躁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了吗？”翼隼转身背对着他，悠忽道。
　　“烽纭。”忆汶只是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就使他噤若寒蝉。女子手心的蓝光在提醒他之前的水祸会再次袭来。
　　“知、知道了。”良久，烽纭才嘀咕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姬风带走他们算了。”
　　“不可。抓贞女族后裔之事，夫讳从未找其他当家商量，不能轻易相信。圣使也说夫讳与穆潍相处多年，难以揣摩他的心思，所以暂时还是不要听命于他。”忆汶从烽纭的眼色中明白他所指何意，“姬风的事以后再谈，他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无用的人。”
　　“那当然，他可是你的夫君！就算他是笨蛋，你也会把他说成天才！”烽纭顺口说道，同时，头顶蓝光闪现，水流顺应而下。
　　“到底谁是笨蛋……”听着烽纭的惨叫声，翼隼不得不佩服忆汶的快速。他微微犹豫，终于开口向眼前的女子询问当日神剑异常幻化的事情。
　　 
　　“没有失控么？”忆汶听完他的描述，低头思索。
　　“嗯，”翼隼点了点头，“以前只要神剑一出现，我就会意识模糊。但是，那时的我却很清醒。”
　　“我一直对空誓的神剑很好奇。剩下的‘鸾’剑只适应女子，他不该执有……”忆汶抬起眼帘，目光凝聚，“你和他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我也无法解释。很抱歉。”
　　“没关系。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忆汶顿了顿，柔和地笑道：“你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到时候与他谈谈，如何？”
　　“谈谈？”翼隼想起那名男子手中的剑所泛出的寒光。
　　从翼隼的语气中，忆汶得知他心里对空誓的印象，道：“只要你愿意与他谈，我想会有一定的收获。”
　　“多谢……还有一事……”
　　“嗯？”
　　“不要对哥哥与泉逝谈及此事，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他们。”
　　“水莲”当家怔了怔，心里为如此直率、单纯的人执有神剑而悲哀。可是，她又摇了摇头：“神剑本就不该存在。”
　　“可以吗？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好。”忆汶冲翼隼笑道。
　　
　　神剑本就不该存在。这种话似不应从她口中溢出，但是女子还是在心里无尽叹息。这份沉重的心情在多年以前她也曾拥有。
　　那时，她所见到的空誓只是眼神呆滞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静等他人移动他的身体，仿佛自己是没有意识的木偶。奉命来治疗他的忆汶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眉间宛然有了几许怜悯，决意治好他。
　　可是，渐渐地，她发现空誓的身体不知为何遭受邪恶之气的侵蚀，那把神剑似乎并不想被他拥有，一直排斥着他。空誓经常因为体内的疼痛而失控，那把剑俨然想挣脱这人的身体，破蛹而出。
　　忆汶自知无法解决神剑的问题，只好尽心照料他，调理他的身子，以望减轻他的痛苦。而空誓，依旧双眸空洞，如同虚静天幕。
　　一段时日之后，空誓总算有了好转，忆汶也要返回桦芗城。就在女子转身离去的那一霎那，空誓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谢谢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一如既往，只是心存怜悯的女子似乎从中看到了渴望。
　　忆汶强忍心中的悲凉，莞尔一笑：“嗯。你要多注意身体，若是不舒服，尽可来找我。”
　　仍躺在床榻上不能移动的男子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后将头扭向一边。忆汶听见他的轻声话语：“嗯。谢谢你。”
　　往日如烟，今日重现。忆汶的眼前又有身怀神剑之人，不禁心绪杂乱。
　　“你们都要保护好自己。”面对将要离去的众人，忆汶嘱咐道。
　　烽纭转身，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那是当然，啰嗦！”
　　泉逝的心情并没有稳定下来，她礼貌地对忆汶点了点头，小声道：“嗯，多谢。”
　　墨莲也随后道谢。而他身边的人却呆呆地愣在原地出神。
　　“翼隼？”墨莲唤他，“要走咯。”
　　“啊！”他回过神，恰好遇上忆汶的目光。
　　“多加小心。”送行的女子再一次嘱咐。
　　翼隼木讷地看着对方，许久，将头扭向一边，轻声道：“谢谢你。”


第二十章

　　谢谢你。
　　女子含笑想着，不禁回忆起与那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他待人和善，却总是绷着一张脸。他脾气倔强，甚至有些冥顽不灵。他与人相处的方式僵硬，连道谢都不会。
　　当日，他表情严肃，一字一句道：“谢谢你。”
　　闻言，女子略显吃惊地看着他刚毅的脸，随后含蓄地用笑容回应他。
　　姬风，你怎么什么都不对我说？恐怕……这次又是为了海翎。“莲”中的压力想必很大……
　　海翎性情娇弱，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哥哥，她仍是胆怯对待。姬风对此总是很在意，他认为家人对妹妹的管教过严。从小到大，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姬风一定会为妹妹办到。有时，忆汶甚至会怀疑他与自己的亲事也是为了巩固海翎在“莲”中的地位。她一直为此事而感到不安。
　　忆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待她回到宫殿正厅，呼吸凝滞。
　　幽蓝的光芒之中，一名灰发男子伫立在正厅中央。蓝莲在他的头顶上方盛开，却似乎因为男子的存在而色彩黯淡。 
　　“穆潍？”忆汶调整了一下紧绷的气息，缓声道，“你找我有何事？”
　　“有海棠的香气，”穆潍阖上眼，扬起面庞，沉浸在淡淡的香味之中，“‘水莲’还真是蒙受了不少恩惠。”
　　见男子无意回答自己的问题，忆汶只好再道：“泉逝已经走了。”
　　“你告诉她不少事情吧？”穆潍睁开眼，侧头盯着忆汶，“我和她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游戏？”忆汶想起为他流泪的女子，蹙眉，“她可是在为你伤心！”
　　穆潍噤声良久，陡然用手捋起额边的长发，冷笑道：“为我伤心？她为什么要为我伤心？”当他的手放下之时，一条刀疤出现在洁净的脸上。刀疤深深地刻在他的脸上、心上，仿佛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痕。
　　多年行医的忆汶敏感地发觉男子脸上的异样，厉声道：“穆潍，你这么做很危险！”
　　“危险？”穆潍冷眼觑着她，“危险又怎样？”
　　“你竟然为他人承受怨念，这会缩短你的寿命，你明不明白？”忆汶为眼前这个目空一切的男子感到痛心。
　　“寿命再短，我也能够活到他们缘尽之时。”穆潍的声音低低的，“这便已足够。”
　　“这又是何必。”忆汶实在无法理解他的心思，她在他的眼里已然发现不了生命的意义。
　　时间已经无法淡化男子对那两人的恨意，怨恨早已深入男子的心灵深处，将他的心早早吞噬，无法容下他物。 
　　“你分明是在为他们续缘。”女子深沉叹息。
　　“人到终时总会分离，我想看到他们的悲惨结局。”穆潍再次冷笑。
　　“你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忆汶不想与他深谈。
　　“只是来见见现任‘水莲’当家而已，不用那么紧张。”他浅浅的笑意，使忆汶不得不加强戒备。 
　　穆潍会意，向门外走去：“‘水莲’以后就依靠你么？”
　　女子不明他话中的涵义，只是看着灰发男子离开，看着他孤寂的身影消失在殿中。
　　这都是“水莲”犯下的罪，罪孽啊。
　　忆汶抬头看着蓝莲，闻着海棠花香，心生倦意。
　　谁可以将他从冰冷的水牢中救出……
　　的 
　　一离开宫殿，穆潍就露出痛苦的神情。
　　有一种疼痛在他的身体中蔓延，似要将他的血骨生生拆开，吞噬他的意识。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蛊惑的，宛如吐着妖魅之气的邪灵。
　　“穆潍，很痛吧？若是身体让我控制就不会如此痛苦，你可以承受到何时？”
　　男子隐忍痛楚，眼里闪过一丝光，雪亮如刃：“承受到你消失之时。”
　　“那亦是你消亡之时，不论你的身体，生命，还是灵魂。”那个声音狂笑着，讥讽灰发男子的无知，“你替穆圮承担怨念的诅咒之气，反而使我有了意识。穆潍，你是众多执剑人当中最愚蠢的一个，想要驾驭我，就不能如此。”
　　“……”穆潍的心神聚散不歇，无暇再与那个声音交谈。
　　“穆潍，神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不要小看了数千年堆积下来的怨念。你与我都感受到那两人的怨恨，我奉劝你就此收手。”的
　　穆潍的嘴角浮起骇人的笑意：“哪来那么多废话！”
　　长期蛰伏在他体内的神剑终究被他激怒：“罢了，你的灵魂我也很想要。愚蠢的人，你的终点，只会是无尽的黑暗，被怨念充斥的黑暗！”
　　穆潍闻言，却也平静，凝神幻化出的蓝莲终于将体内的痛楚压制住，刀疤亦随之消失。
　　黑暗？
　　他突地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仿佛身陷水牢之中。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丝温暖。
　　早就习惯了。
　　他微微探出手，想起袖中的那抹白色。他的动作略显迟疑，轻缓拿出一朵纸叠而成的白色海棠，眼中有着深幽的光。
　　缓缓地，他松开了手，海棠花悠悠落地，宛如一朵为将逝之人而绽放的追悼之花。
　　
　　“哥哥？”海翎满脸震惊地看着匆匆归来的姬风，“哥哥怎会在这里？”
　　姬风一时语塞。因为怕海翎担心，他奉命前去抓捕贞女族幸存者等人的事情还未具体告诉妹妹。
　　“哥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海翎面露担忧之色，声音纤细，透露出点滴胆怯。
　　“你不要多想。我来宫殿自是有事要办。”姬风笑了笑，不想增加妹妹的压力。
　　自从被选为圣使以来，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不能再让她烦心。
　　海翎低头抬眼看着哥哥的笑容，小声道：“哥哥，你有没有见到忆汶？”
　　“忆汶？”姬风茫然地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海翎眼波转动，似在逃避，犹豫了半天，终道：“哥哥可不可以去金陵城一趟？”
　　“金陵城？”
　　
　　金陵城宫殿。
　　石室。
　　郁浚脸色沉重地盯着面有刀疤的男子，愤恨道：“穆潍到底想干什么？”
　　当日火烧宫殿，他与牧闽逃往地下石室，却没有发现同伴，发现的只是一具具被薄霜覆盖的尸体。圣教竟然在一夜之间被毁，苟活下来的人只有他与牧闽。
　　宗垣，你赢了。
　　郁浚淡然的笑，年轻的面庞上呈现出苍桑。回想十几年前的他，血气方刚，毫无畏惧，整天沉溺于血腥当中。“莲”中的地位都是以能力来定，他认为自己可以成为最受“莲”器重的人。
　　但是，在比武场上，宗垣的剑抵住他的喉咙，竟使他不能移动一步。他的道路就因为这场比武而出现了曲折，他跌落最底层，而宗垣却成为“最强的兵器”。
　　他不在乎被“莲”利用，不在乎自己为他人而沾满鲜血。在生命面前，一切显得是多么的渺小。若不为“莲”而活，他们这些被强行改造身体的罪犯该如何生存？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被抓的那一天。他与宗垣关在同一间牢房，共同低着头沉默不语。漆黑潮湿的牢房中，那名男子却伸了个懒腰，就地卧下，沉沉睡去。郁浚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将被改造的恐惧，看不到迷茫。 
　　认命了么？
　　他苦苦笑着，双眼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铁门，直到那道冰冷的门被人打开。
　　他是认命了。他杀了人，犯了罪，无法被人宽恕，被惩罚是理所当然。
　　他不想后悔，因为后悔不会换来自己健康的身体。药物发作时的疼痛无人可以忍受，贞女族就是用减缓疼痛的药物控制着士兵。士兵当中没有一人反抗贞女族的做法，唯有宗垣。他拒绝使用特制的药物，强忍痛苦。就算痛到快要丧失意识，他也不曾妥协。要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贞女族决不会强行让他用药，替他续命。
　　“这么做还不如直接推翻这个王朝！”郁浚曾经对忍痛的宗垣说道，眼里掠过闪电般的光。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天真。身体是你的，可天下不是你的。谁也无法左右天下。王朝亦是如此，王朝不是贞女族一族的，你无法推翻。就算成功，你也无力维持。”明明痛苦万分，宗垣却能神志清醒地回答他，“我这么做只是我不愿服用药物，并不是要推翻王朝，你不要想得那么复杂。”
　　“复杂？”郁浚不明白宗垣思考的事情是否都如此简单的忍一忍就能够解决。至少他不这么想。
　　要做就该不顾一切。
　　直到宗垣的离开，他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我会与你在此决一胜负。告诉你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可以使它实现。
　　他当时壮气凌云，如今却是惨败。
　　石室里的红光迫使他眯起双眼，可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穆圮身上：“错了，都错了。穆潍为你续命根本不是为了赎罪，而是要让你痛不欲生。”
　　牧闽第一次听见郁浚说出这样的话，没有一贯的冷厉，只剩疲倦。
　　“穆潍杀了在场的所有人，唯独剩下你。他应该知道你在这里……”郁浚叹息，“我输在他的手上了么？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的
　　牧闽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问：“郁浚，要放弃么？”
　　“放弃？”郁浚侧头看着女孩，无端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名为落楝的人，“你还想为你的哥哥报仇吗？”
　　牧闽脸上有着一道道细长的浅色疤痕，但她并不在意。她的一生早就在十年前就毁在那个拥有红瞳之眼的人手上。
　　“当然！我决不能原谅他！”
　　郁浚的眼里有了一丝寒意，却又很快闪过。
　　“郁浚？”似乎意识到什么，女孩轻轻地唤了一声。
　　石室内的红光耀眼，映出郁浚森然的面容：“好，你很快就可以报仇了。”


第二十一章

　　“喂！”翼隼气呼呼地瞪着到处乱走的烽纭，“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竟然在自己的宫殿里迷路！”
　　原本就很懊恼的烽纭猛然回头看他，咬牙切齿道，“不要说与姬风一样的话！我现在很烦！”
　　一旁的墨莲算是伤透了脑筋，一路走来，这两人就一直在争吵。而泉逝却是一直无精打采，一声不吭。
　　烽纭的视线在游廊里延伸，可依然得不出结果。
　　天啊！石室到底在哪里啊！
　　据说每座宫殿之中都有凝聚属性之气的地方存在，通过它便可调整周围地区的灵气。贞女族的宫殿下是“泉”，其他三座宫殿则是三间石室。这三间石室的所在，只有当家才可知晓。
　　“我记得……是这边。不对，好像是那边……啊！”烽纭气急地胡乱抓了抓头，依然辨不清方向。 
　　幸好姬风不在这里，要不肯定会被羞辱一番。
　　泉逝心神不宁地跟着众人，眼中干涸，仿佛已经无泪可流。原本沉寂的心却陡然有种被震动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被某物牵引，心随之而动。
　　“正殿。”女子恍惚地脱口道。
　　“正殿？”烽纭惊异地看着她，“那里我再熟悉不过，没有什么异常啊。”
　　“正殿。”女子再一次说道。
　　女子瞬间变得空洞的眼睛使墨莲担心地唤她：“泉逝，你怎么了？”
　　女子没有应他，只是不断地重复那一个词。
　　“泉逝，你没事吧？”翼隼刚想摇摇她僵硬的身体，却立刻收手。因为女子右手手腕上的新月再次透过红巾焕发光芒，光芒柔和，却又悠忽不定。渐渐地，皎洁的光竟然透露出黑色，将其吞噬。
　　“咳！”泉逝突地感到喉咙一阵甜腥，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口，血从指缝之中渗了出来。
　　身边的人皆惊，不知为何会如此。
　　烽纭心中念头急转，忙道：“墨莲，你先在这里照顾她。翼隼，随我去正殿。”
　　翼隼怔了怔，看了一眼神情痛苦的泉逝，咬了咬牙，随烽纭离去。
　　泉逝惶然，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徒劳地紧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咳血的声音倾泻出来。似乎有人在身边稳稳地扶住了她，但是耳边不是那人的声音，而是一名女子愤恨的诅咒。
　　她的视线在黑暗中寻到光明，目及之处是晃眼的绿色，那些光迫使她想闭上双眼，但是光芒中的那两个人影，却紧紧抓住她的视线。的
　　男子上前想拥住手里执剑的女子，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字。然，女子却是冷冷地看着他，断然地向他挥剑。男子慌忙后退，面庞上留下了一道触目的伤口。伤口极深，自右额头直至左脸颊。
　　“穆圮，是我害了你。我没能救你……”女子的身体被藤蔓缠绕，紧紧勒住。即使藤蔓勒住了她的咽喉，她还是述说着：“我所爱的人，我无法与你相守，但我依旧可以守住你我的约定。我会使他们付出代价，不论是谁，我都不会轻易放手。”
　　语毕，她满怀仇恨的目光一转，仿佛穿越所有，盯着泉逝。
　　“谁都不会放过。”
　　
　　“你终于来了，红瞳。”郁浚坐在正殿中，邪恶地看着赶来的翼隼。
　　“郁浚？”翼隼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对方，低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郁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扭曲地扬起嘴角，没有应答。
　　烽纭也不管那么多，眼中透露出的是敌意：“那是我的位子，快滚下来！”
　　“你的位子？”郁浚睥睨着座下的“火莲”当家，“我在十年前就坐过这个位子。再者，你不是舍弃金陵城了吗？”
　　“谁说舍弃了？”烽纭最恨的就是被人用那种眼光对待，刚想辩论，惊呼，“十年前？” 
　　“十年前，他利用我探入宫殿。那时的你应该还没有直接管理金陵城。”翼隼有条不紊地说道，神色镇定非常。
　　“想起来了？”郁浚饶有兴趣地扬起眉，“你已经不再害怕去面对那些记忆了么？”
　　“并不是我自愿想起。”翼隼忆起多日前在这里发生的事。女孩愤怒地揭明身份，并且立刻要求杀了他，想要手刃仇人。若不是郁浚说时候未到，他恐怕会生生地挨上一刀。
　　不是时候未到，而是我体内的神剑还可以利用。
　　当记忆恢复以后，翼隼就一直在不安，在犹豫。自己是否可以真正面对一切，是否可以袒露出真相，是否可以正视自身的特殊……
　　如今，他看着郁浚的毫无愧疚的神情，知道自己应该痛下决心。
　　烽纭感觉到一丝异常，眉间的红莲被灼热的温度啖食，似乎要挣脱自己的控制，自行现形。
　　发觉拥有火之力的男子的脸色变了变，郁浚知道计划已经不能再拖。虽然那种借助灵气而获得的力量在红莲面前显得十分弱小，但毕竟同属火性，之间必有牵连。
　　他舒展身体，轻松地坐着，仿佛解开了久缠在心中十几年的心结，充满倦意地唤道：“牧闽。”
　　“牧闽？”翼隼惊觉，“她在哪？”
　　回答他的不是郁浚，而是他身边的烽纭：“上面！”在头顶绽放红莲之火时，烽纭的莲花呼吁而出，他只能任由它自行幻化。
　　殿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摧毁，仅仅在转瞬之间，就分崩离析，石块不断地坠落。
　　牧闽站在正殿之上，锁骨间的破败莲花有着不亚于红莲的光芒。殿顶的坠落使她无法站立，她慌忙跃下，想先行离开，却恰好遇上赶来的泉逝与墨莲。
　　“牧闽？”刚才的悚然已经从泉逝的心里退去，她勉强地唤了女孩一声，又惊异于她锁骨间的红光。
　　牧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是得意的神情：“我决不会让红瞳活着离开。”
　　正殿内巨响连连，尘土飞扬，不是还传来烽纭愤怒的咒骂声。
　　“糟了！他们两个还在里面！”墨莲惊呼，连忙上前。可殿门被红光溢满，视线无法穿透。
　　“没用的，你进不去。殿门已被郁浚封住，他们两个谁也逃不掉！”
　　“你！”墨莲无暇与她多废唇舌，想冲进去。可是身体一碰到红光，就似乎撞上了无形的网，牵制住他的身躯，硬是无法进入。的
　　“翼隼！烽纭！快想办法出来，快！”墨莲只能无助地叫嚷。
　　“哥哥！”这是翼隼的声音。
　　墨莲急中生智，抬头看了看殿顶，道：“从上面！冲上面出来！”
　　“你当我是笨蛋？！能出来的话早就出来了！”烽纭显然是气急了，“不要吵！我在想办法！哇啊！小子，你不要推我！都快死人了！这石块怎么还会动？！”
　　牧闽听着翼隼的呼喊，转而说道：“红瞳竟然有哥哥？”随即又是一声冷笑。
　　“放他们出来！不然我杀了你！”墨莲狠狠抓住牧闽的手，硬将她拉至殿门前。
　　“为什么要救他？我就是要他死！”女孩抬头望着墨莲慌张又愤恨的神情，哂笑道，“就算我死了，也要他陪葬。”
　　“牧闽！”泉逝重重地唤了女孩一声。
　　牧闽转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泉逝无情地扇了一个耳光。她捂住被打的脸颊，道：“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放他走。”
　　“里面的人……不只有他，”泉逝的话轻如叹息，方才的痛楚已使她势穷力屈。刚刚那一个让牧闽冷静下来的巴掌，使她变得更加无力。她侧过头，安宁的目光越过那道红光，直入殿内：“里面还有两人，一是烽纭，”女子刻意顿了顿，缓声道，“二是郁浚。”
　　牧闽的脸上出现难以掩饰的神情变化：“你胡说！”
　　“为何认为我是在胡说？”泉逝的眼里有一丝威严，“他确实还在里面。”
　　牧闽的心在动摇，眼里的光摇曳不定：“这、这不可能！”
　　看着牧闽的反应，墨莲总算明白了泉逝的意思。他对着殿中大呼：“殿中定有出口！不要让郁浚跑了！”
　　“切！这还需你告诉我？！”烽纭躲避飞来的巨石，一瞥瘫坐在座上的人，“他服了毒，根本没办法消除屏障，也无法停止巨石！”烽纭眉间的红莲狂溢光芒，“真想一把火烧了这里！”
　　“你别胡来！”泉逝的话中居然有了威慑力，“这个屏障包裹着整座正殿，就算你把殿中的东西烧成灰烬，你还是无法出来！难道你想烧死自己吗？”
　　“混蛋！”烽纭忍无可忍，一把拽起脸色发黑的郁浚，厉声道，“出口呢？”
　　然而，这个男子却只是一味地笑。不论烽纭怎么威胁他，他就是不应话。
　　“他决意要死，你威胁不了他。”翼隼淡淡地说着，不成熟的面庞上已有着决然的意味，“我可以与你一同在此达成她的心愿，但是不要伤害到我身边的人。”
　　郁浚终于发话：“我确实无力撤消屏障……正殿不久就会坍塌。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意思？”烽纭不愿承认事实。
　　“就是我们三个人要一同死在这里。这么明摆的事实放在这里，都不知道。吓傻了吗？”翼隼点地跃起，躲过石块，脸上竟然有笑意。
　　“我可不想死在这里！”烽纭的视线被红光溢满，疯狂地在殿中寻找出路。
　　殿外，牧闽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她细听着郁浚的话，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涵义。她木讷地向殿门冲去，可都是徒劳。
　　“郁浚！到底怎么回事？”她仓惶地喊着，生怕自己会再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快打开石室的门啊！翼隼，打开石室的门！门就在正殿后方的地面上！快啊！”
　　翼隼震惊得听着女孩呜咽的呼喊，并没有依照她的话去做。
　　“求求你！带他离开！若你救了他，我就再也不找你寻仇。咱们两清了！”此时的牧闽也顾不上心中蛰伏已久的仇恨，悚然于这种灾祸竟是自己一手铸成。她很清楚，若不抓紧时间，郁浚就会被活活压死。 
　　烽纭得知殿中有出口，也不等翼隼回话，便跑到高座之后，意欲寻求一丝生机。可是，他却狠狠地攥起座上的男子的头发，怒道：“你居然把门封了！”
　　红色石门被一块硕大的玉石压住，在这种慌乱的情形下，烽纭根本无暇将它移开。
　　难道，当真要死在这里？！
　　无尽的话在泉逝的心中汹涌，最后只是化作一声无奈低吟：“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剩下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明明有机会活下去，却急着赴死……用宝贵的时间去怨恨别人，想要以此拥有什么。”身有贞女族血脉的女子吐出耐人寻味的话，“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拥有’……”
　　她摘下缠绕于右手手腕的红巾，新月焕发出华美光芒。
　　若尽我所能……我是否可以挽留住他？
　　泉逝伸手抵触那张泛有红光的网，新月的光芒在与红光相撞时暴涨。白光自女子手心蔓延，硬生生地将红光从中撑开，缓缓地为殿中的人打开一道溢满白光的门。
　　泉逝陡然觉得身体沉重，似有千斤压附于身体，容不得她喘息。她摒住气，吃力道：“快出、出来。”
　　一道晃眼的白光射入殿中，飞石的速度也减慢了下来。烽纭的眼雪亮如剑，敏捷地向白光跑去。而，翼隼却深深地望了一眼郁浚，随即转身离开，身后则是郁浚惨漠的笑声。
　　若我还有生存的机会，我就决不会放弃……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牧闽看着烽纭与翼隼从白光中跃出，蓦地恼怒道：“郁浚呢？为什么没有把他带出来？”
　　“谁管他！”烽纭凶狠地蹬了她一眼，“我有义务去救他吗？”
　　“红瞳！”牧闽的眼中含有清泪，嗔怒地望着翼隼。
　　翼隼低下了头，道：“这是他的愿望。”
　　闻言，牧闽怔住，满脸愕然。她深吸一口气，道：“你赢了，红瞳……郁浚输给了宗垣与穆潍，我输给了你。”
　　泉逝听到熟悉的人的名字，身体不由得一震。这一丝空隙，竟使自己全然承受不了那种异样的压力，手劲一松，新月的光华被红光逼退。就在连接殿内外的通道消失的前一刻，女孩毅然冲了进去。
　　翼隼没有拦她，将头转向另一边，不愿看到宫殿的坍塌。
　　
　　“郁浚！”牧闽不顾周身的乱石，快速地跑到男子身边。
　　郁浚惊愕地看着坐到自己身边的人，讷讷地道：“你怎么进来了？”他猛然变得激动，“你会死的！怎么这么不听话！”
　　女孩扑到他怀里，甜甜地笑：“牧闽什么也没有了。在这世间，我只剩下郁浚可以依靠。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她双手抓着他的衣裳，越发用力，“即使，我叫你不要离开，你还是会丢下我一个人。既然我不能留住你……那就这样一起离开……我不想像当年那样，除了后悔与怨恨，什么也无法拥有。” 
　　郁浚的眼神涣散，他无法抱住依在自己怀里的人，只好轻声说道：“傻孩子……当年，唆使你的哥哥去召集村民蓄谋杀害翼隼的人就是我。我为的就是翼隼身体里的神剑……抱歉，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郁浚怀里的人的呼吸突地停止，她睁大着双眼，原本停留在眼眶中的泪水滑落下来。她艰难地抬起头，发觉男子已经闭上了双眼。她无法多加思考他脸上的笑意，顾不上心中那种突然而至的怨恨，只是竭尽自己仍在跳动的生命，大声唤着这个使她无力道明感情的男子的名字。
　　那声呼唤无情地被正殿坍塌所发出的巨大声响湮没，连同两人的生命，消逝于逐渐淡化的红光之中。


第二十二章

　　“啊！累死我了！”烽纭满头大汗地坐在正殿前，仰面大呼。他的身后是一片灰烬。因为要找出被乱石覆盖的石门，他用火烧了这片正殿废墟。而在这之前，翼隼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寻找那两个人的尸体，并将他们合葬在城外。的
　　那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
　　烽纭胡乱地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向后仰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地面上。回想着昨天所发生的事情，那一幕幕的画面使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那就是贞女族的力量吗？应该……不止这些。
　　烽纭的眼神恍惚地望着碧蓝天际，漂浮地白云缓慢移动，变换形态，最终在她的眼里凝成了一张女子的脸。女子怯生生地与他相对，羞涩地笑着，那双眼睛似乎在唤他的名字，不停地唤着。
　　“圣使的责任还是太重了。她哪经得起……”男子看着天空，脱口道。接着，一片近在咫尺的阴影遮住他的视线。烽纭慌忙滚到一边，站起，却看到姬风若无其事的神色。
　　“姬风！你想踩死我！”
　　“我没注意到，你太渺小了。”姬风冷眼看着这位怒火燃烧的男子，没有半点歉意。
　　“还在狡辩！你分明是故意的！”若不是方才火烧正殿已用去大半精力，烽纭现在就想把眼前这个狂妄的人烧成灰烬。
　　“我是故意的，怎么样？”他完全无视烽纭的心情，“难道你真的会被我踩到？那也太没用了。”
　　烽纭深吸一口气，强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又要抓人吗？”他摆好架势，“这回我可不会在大意。”
　　姬风想了想，道：“上次你火烧树林，肯定被忆汶浇得很惨。”
　　“姬风！”对方说出自己的丑事使烽纭已经无法忍耐。
　　姬风似乎对此感到疲倦，坦然道：“是海翎让我来的。”
　　“海翎？”烽纭的怒气明显消退不少，“出什么事了吗？”
　　“三气相继紊乱，需要‘水莲’、‘风莲’和‘火莲’三大当家各守自家城池，以此平衡天地之气。”姬风停了一拍，好不容易才道，“海翎担心你做事急躁，这样会坏大事，所以让我先来看看情况。”
　　“我这里的事已经解决了，不须你担心。”烽纭忆起先前他俩对战之事，问，“怎么，这次不抓贞女族和神剑了？他们已经赶往都城咯。”
　　“海翎是以圣使的身份命令我的。圣使的命令为先。”
　　“什么破理由，”烽纭嘀咕道，“只要是妹妹说的话，你哪次不依？”
　　烽纭对面的人眼里寒光一闪，手心蓄力，一阵利风擦过烽纭的脸颊。烽纭感到脸颊似有刺痛，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对掌风的男子大呼：“你干什么？又要开打吗？”
　　明显对方已然没有了耐心，转而用风吹走了覆在地面上的灰烬，待一切逝去，才走了过去。
　　“石门在哪？”
　　“不要你管！”烽纭疾步上前。
　　“告诉我这里所发生的事。”姬风用了命令的口吻。
　　“……”
　　不一会儿，两人就找到了位于地面上的石门。石门通红，平整地嵌在地面上。那种鲜红没有受到灰烬的污染，如同往常的艳丽。
　　“怎么打开？”烽纭觉得根本无从下手。
　　姬风没有答话，伸手拂上石门。谁知，石门在被碰的一霎那，渐渐淡漠了颜色，直至消逝。随之，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溢满红光的入口。
　　“打开了？”烽纭惊呼，“这样不是谁都可以打开吗？”
　　姬风斜觑着他，道：“石门所在的地方都会有屏障。屏障的机关应该在石室内，由当家控制、调节，以此来守护石门。”他顿了顿，“你玩忽职守，使得这里被圣教的人控制。他们侵占了石室，借用天地之气获得力量……现在石门这么容易就被打开，应该是因为控制屏障的人死了。”
　　“郁浚么？”烽纭没有在意姬风训斥他的话，承受了下来。
　　“嗯。”姬风突地有了疑虑的表情，“可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应该会受到屏障的阻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是翼隼那小子干的。”烽纭答道，“他小时候被圣教控制，四处为他们寻找石门，最后盯上了这里。”
　　“依神剑的力量确实有可能。那时候上任当家身亡，我们还未掌管城池，屏障的力量相当弱。”姬风笑了笑，道，“你交了不少朋友啊，个个都不一般。”
　　“谁说我是他们的朋友了？！”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他们去都城——金芗城，而你必须要留在这里，待灵气稳定之后才可行动。”
　　“知道啦！哪来那么多废话！”烽纭不耐烦地挥挥手，纵身跃进红光。姬风叹了口气，随之进入。
　　两人在石室的石坛上发现了繁芜的花纹——四朵莲花。从中显现的红光已经浑浊不堪，有的甚至已成为黑色。 
　　“圣女的怨念么？”姬风不禁道出。
　　“这是海翎管的事，先做好我们分内的事吧。”烽纭拾起石坛上的锁链，蹙眉道，“石室内怎会有这种东西？圣教在这里关过其他人吗？”
　　烽纭手中的粗大锁链有着多年使用的痕迹。有个人曾经被锁链束缚了十几年，借助那个憎恨他的人的力量苟活了十几年……如今，他终于挣脱，使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心再次为远处的女子而跳动。
　　
　　自从“泉”暴动以后，金芗城就被一层阴影所笼罩。白日里的阳光总会被无形的乌云遮掩，没有耀眼的光线，有的只是昏暗的光。都城中的温暖似被人抽取，留下的只剩阴寒。这座都城完全没有其余三大城池的繁华，可昔日的强盛所留下萎靡气息仍然飘荡在这里。这个已经被人们唾弃的都城仍想握出那一丝希望，想早日脱离盘桓在此的黑暗。
　　“没想到金芗城中还有人居住？”翼隼看着街上的人群，以及两边的商贩，“我以为他们会因为害怕‘泉’再次失控而离开……”
　　“这里毕竟是都城，我想‘莲’应该实施了一些措施，限制了人流。”墨莲一直很担心身边的女子的身体，便问她，“不如先休息一下？”
　　泉逝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一路赶来，身体内的疼痛越发加剧，仿佛有人在内部撕扯着她。那名在黑暗中的女子不断地在泉逝的耳边喃喃低语，她疯狂的诅咒声有着强大的力量，使泉逝头骨剧痛。现在，泉逝无论早晚都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在意识深处有人想将她拉进深渊，永远沉睡于黑暗。
　　翼隼看见前方的店面，眼睛一亮，呼道：“去茶楼喝茶，怎么样？”
　　“喝茶？”墨莲不禁重复了一遍。
　　“嗯。好不好，泉逝？”翼隼激动地说着，满脸稚气的笑容。前往不快的种种已经随着那两人的逝去，被土层掩盖，埋进记忆深处。
　　泉逝艰难地笑道：“好。”
　　女子简便又无力的回答使墨莲伸手扶住她：“很累吗？不如在客栈里睡一下？”
　　闻言，翼隼也跟着道：“你似乎总是睡不好，就听哥哥的吧。”
　　然而，她却摇了摇头，坚持要去。这时，她的心思，身旁的人并没有猜到。直到看到她点的茶，翼隼才恍然明白。她只是想借此回忆那时的第一次见面，重温那时苦涩的茶……以及神秘的人。
　　他有那么重要吗？
　　翼隼喝着茶水，觉得这时的味道比上次还要苦，无以复加。可是，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逐渐地，翼隼的意识涣散，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头一沉，便趴倒在桌上。手中的器皿落地，即成碎片。
　　一直躲在暗处的女子见店中的三人相继在桌上沉沉睡去，便细步走了出来。她走到桌边，看着泉逝苍白的脸色，眼里尽是无奈。的
　　你会为了重要的人而放弃生存的机会……我也会。
　　浮艳深沉地叹息，对赶来的士兵说道：“将他们带走。”
　　“是。” 
　　
　　好黑。
　　女子的意识在一片未知的领域游荡，没有方向，只是任由自己四处徘徊。她突兀地感到一阵阴寒，昏黝的空间中竟有了一丝光线，牵引着她进入另一个人的过去。
　　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水牢之中，及腰的水侵入他的肌肤，阴冷刺骨。水牢中的光线没有温度，映出男孩森然的脸，充满冷漠的眼眸。
　　似乎厌烦湿透的衣裳，他拧了拧袖口，蹙眉。眉宇间的幽蓝光芒照亮了这个被人遗弃的地方，冰冷的光使这个被高墙环绕的小小水牢显得更加阴森。他纵身跃起，跳出水面，身下的水在他降落的那极短的时间内结成了寒冰，散发着虚无的寒气。他安稳落下，俨然对寒冷没有了感觉，径自靠着墙壁坐着。
　　女子仿佛就在他的眼前，恍惚地注视着他。而他没有任何察觉，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的空虚，眼神寒冷如冰。
　　她想张口唤他，却寻不到自己拥有身体的实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
　　男孩的眼睛不经意地眨了一下，随手化出一朵白色海棠。那抹白色是水牢中最为纯净的色彩，似焕发着明亮的光。可是，这微小的纯白在他的手中被无情地撕成碎片，如同他的心，碎裂成片。
　　男孩的时间在水牢中无声流逝，随着那些白色的一次次消失。终于有一天，他被带走了，似被高贵的人召唤。他被换上干净的衣服，梳理好灰色的长发，显露出一张罕见的洁净面容。
　　女子想跟去，却无力移动视线。她想随他而去，她想伴在他身旁。很快，耳边传来男孩的声音，不仅仅是冷漠，更多的是愤然，其中也不乏惧意。
　　“不要碰我！”
　　“我不要神剑！”
　　“穆圮！玎缕！”
　　他一味地狂叫，重复着简短的话……那些愤怒的吼叫终于他痛苦的呻吟。
　　女子听着他的声音，原本干涸的眼里竟然又流出了泪水。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胸口异常温暖，低下头去，发现手腕上出现了纯白的海棠花。
　　水牢中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使她的意识脱离了这个充满寂寞与悲伤的空间。
　　“泉逝。”

第二十三章

　　“宗垣？”昔日娇艳的女子如今满脸倦容，她隔着牢门，细声唤着被绑在牢内的男子。
　　宗垣回过神，借助阴暗的光看清了女子的脸，惊呼：“浮艳？”他激动地起身，“你没事吗？”
　　“嗯，我没事。”浮艳端详着他惊喜又担忧的神色，流露出怯弱的神色，“倒是你……没受伤吗？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本来还以为他们会严惩我的。”宗垣冲她笑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知道危险还来……根本不顾自己的安危。”浮艳勉强地笑了。
　　“约好的事，怎能反悔？”他从未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后悔，更不曾忘记自己所允下任何一个承诺。宗垣见浮艳无碍，留意了一下四周，小声问：“泉逝呢？有没有她的消息？我真担心她被‘莲’抓住。”
　　浮艳的脸色蓦地变了，垂首沉默不语。
　　“怎么了？她出事了吗？”宗垣不由得担心起来。
　　还未待浮艳对此做出反应，便有一个士兵走进地牢，对浮艳行礼，道：“贞女族的幸存者又有了生命迹象，当家请您过去一趟。”
　　浮艳向他点了点头，说：“我这就过去。”她没敢再看愣在牢中的人的脸，急匆匆地随着那名士兵离去。
　　我会被怨恨吧？他决不会原谅我……
　　浮艳曾在心里千万次地询问自己，宗垣与泉逝，她到底该顾全谁。这次，他的哥哥逼迫她作出了选择。宗垣若是失去了泉逝，可能会恨她一辈子，可若她失去宗垣，她会遗憾终身。她宁愿自己被恨，也不愿因为他的死而使自己悲伤。
　　宗垣……当年，我应该听你的话。贞女族的事，我们不能管。
　　浮艳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泉逝，心生爱怜，可在她哥哥的目光中，她只好将这份急切收回心中。
　　“你对医术颇有研究，快替她瞧瞧。”夫讳站在一边，蹙眉道，“她绝不能死。”
　　“你先出去。”浮艳冷言。
　　夫讳深深地看了一眼久未蒙面的妹妹，静默地走了出去。待他离开，浮艳便上前查看泉逝的身子。 
　　自从三天前泉逝被抓至这里时起，她就一直未醒，仿佛会永久沉睡。沉睡的过程中，她的呼吸宛若游丝，有时甚至停止，没有了生命迹象。浮艳明白，虽然自己给茶楼老板的迷药药性强硬，但并不会出现久睡不醒的状况，更别提会使她的呼吸停止。可是，即使这么想，她还是在害怕，害怕会是自己亲手夺去了泉逝的生命。
　　泉逝手腕上的红巾已经被摘下，新月亦随着主人的沉睡而丧失光华。
　　浮艳伸出手，缓缓地托住泉逝冰冷的手，陡然发觉女子的另一只手腕上有着灰蒙蒙的光。仔细看去，才知那些污秽的光源自一银质手镯。浮艳狐疑，伸手去碰，结果那些光瞬间变得漆黑，紧紧缠绕住她的手，想沿着她的手腕而上。浮艳惊恐地慌忙松手，后退惊呼。的
　　屋外的士兵察觉里屋的动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浮艳定了定神，正言道：“没事。”她长吁口气，再次上前，发现那些光已化为黑色的烟雾笼罩着脸色苍白的女子，似想为她送上黑色的挽礼。
　　浮艳容不得多想，急忙抓住那只手镯，想将它摘下。可是，那朵被污染的海棠在浮艳的手里竟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使她离开泉逝的身体。就在浮艳不知所措之时，泉逝的胸前闪现红光，光芒凝成一朵鲜红的海棠花模样。黑色的烟雾惧怕红光，迅速缩回，重新融入手镯之中。待仅剩的那一丝热情被燃烧殆尽，红光消退。
　　泉逝的血色淡薄的双唇动了动，修长的睫毛随之颤动，眼泪渗出。浮艳看着女子脸上神情的变化，感觉她正想极力挽留住某个人，想唤某个人的名字。
　　终于，泉逝睁开了眼，恍然间似过了数年。她在冰冷的水牢中看着那个男孩数年来的淡漠经历，痛入心脾。 
　　“泉逝！”浮艳慌张地看着她的眼睛，用手轻抚她的脸。
　　“嗯。”泉逝的眼泪倾流不止，轻声道，“这是哪里？”
　　“贞女族宫殿。”浮艳并不想隐瞒自己所作的事。
　　意外的，泉逝没有在此事上多加询问，开口道：“墨莲与翼隼呢？”
　　“被关在其他地方。”浮艳愣愣地答道。
　　“我睡了很长时间？”她感到很疲惫，沉睡的短短数日仿佛已是数年。
　　“嗯……醒来就好。”浮艳的心总算定下，她的视线移至那只诡异的手镯，忙抢手去摘。
　　泉逝警觉地收手：“你干什么？”
　　“那东西不能要！”刚刚只是被缠绕一瞬，浮艳就满心恐惧。黑色的烟俨然能侵入肌肤，直至血骨。
　　“不行！”泉逝费力地自行坐起，紧握自己的左手手腕，“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丢！”
　　“泉逝！”浮艳喝斥，不容女子多言。
　　屋门被打开，夫讳缓声道：“只要人醒了就好。”
　　听着哥哥的话，浮艳的身体突地紧绷：“她的身体还太虚弱，不可以……”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夫讳提醒她，口吻强势。他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女子，说，“如果你能承担，解决一切，我就放了你爹。”

　“我爹？”泉逝惊慌。
　　“我可以饶他一命。”夫讳的神情告诉她这决不是谎话。
　　“承担……什么？”
　　“我想要让你继承‘鸾’剑，”他的脸色越发阴沉，“继承之后，你自会知道如何去做。”
　　“‘鸾’剑？”泉逝的脑海里显现出空誓的脸，“‘鸾’不是在空誓的手中吗？”
　　“他拿的不是‘鸾’剑……‘鸾’剑是贞女族王朝的第一个王后的灵魂所化，它拥有感化的力量，只能由女子执有。”夫讳走近泉逝，声音没有起伏，“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因为我的血统吗？”泉逝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新月。
　　浮艳担心她的身体，脱口道：“泉逝，你可要想清楚。这剑一旦继承，就再也无法取出了。”
　　夫讳抢话道：“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是啊，”泉逝竟然扬起了嘴角，“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我原本就是来此解决一切的争端，不论方式如何，我要做的事都一样。若是我可以有一点与他相同……我愿意这么做……
　　
　　泉逝静躺在石坛上，闭上了双眼。站在一旁的海翎无端地感到害怕。神剑融入身体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那种痛仿佛会将人拆骨重生。现在，海翎必须要亲手召唤出神剑，并使它进入这个女子的身体。想着想着，作为圣使的她就双手颤抖。
　　“不用怕，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浮艳淡淡地说，眼中已没有了光芒。
　　在这间隐秘的召唤室中，只有他们三人。而夫讳则在室外静候结果。他在石室的门关闭之前，严肃地告诉浮艳与海翎：“神剑一植入，不管结果如何，先不要管她，立刻出来。”那种慎重的语气更甚于前，增加了两人心中的压力。
　　海翎抬眼看着浮艳，点了点头。据说浮艳虽然没有能力担任圣使一职，却对术法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甚至比圣使更要精通术法的使用。
　　浮艳深吸一口气，对泉逝说道：“泉逝，你虽然是贞女族的纯血种，不用担心神剑是否适应你的身体。但是，你所要承受的疼痛，不会比其他人执剑人要少……准备好了吗？”
　　“嗯。”
　　
　　灰发男子站在宫殿顶层，睥睨着脚下的领土，宛如自己是这片大陆的王。高空的风扬起他的长发，扰乱他的视线。他缓缓阖上眼，神情安然，嘴角划有锋利的笑。他在等待，等待最后一把剑的降临。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等那么长时间，他完全可以任由着她……他可以静待在一旁，冷漠得注视事态的发展。但是，他总是涉入其中，饶有兴趣地缠着对方，使自己一步步地走近未知的境地。
　　该结束了……等了十几年，也该结束了……一旦结束了，就无牵无挂了。
　　手腕感到一阵温热，手镯焕发出温和光芒，可是传入男子心里的却是凄厉的惨叫。就如他那时一样，宛如坠入地狱一般，有着难以抑制的痛苦，以及难以遮掩的恐惧。
　　终于等到你了，“鸾”剑……
　　他睁开眼，捋起额边的长发，露出洁净的脸。
　　让我看看贞女族的王后怎么解决“泉”。
　　
　　召唤室内，泉逝佝偻着身躯，趴倒在石坛上，口里溢出的是惨痛的呻吟声。她试着咬住双唇，可是这份痛楚会更加深入骨髓，无法抑制。
　　石室中只剩她一人，四周除了黑暗便是虚无。泉逝痉挛着，只能任凭身体中的炙热感充斥自己，全身经脉紧绷，却又似块被火融化。的
　　转瞬之间，她想要那种刺骨的冷。当日的碧水山庄，她跌进水池，那种寒冷极快地麻木了她的身躯，竟使她不能移动半步，只能紧紧抓住眼前人的衣衫。仿佛在那一刻，她已将自己托付给了那人，望着那名灰发男子救助她。
　　穆潍……
　　这时，她承受着与他一样的痛苦，心中是另一番滋味。她无法了解他，只能通过痛楚来体会与他一样的感触。 
　　泉逝紧闭着眼，在心里唤着，明知对方不会来此，还是唤着。渐渐地，身体的痛感竟然消逝了。泉逝动了动，找回了拥有四肢的感觉。缓缓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再次身处漆黑的空间中。
　　与先前不同，泉逝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不像身在依稀梦里。对面焕发着幽蓝的光，冰冷深沉。在泉逝的视线中，有一个人从中徐徐走出，向她逼近。
　　“穆潍？”女子的心一紧，低唤道。
　　灰发男子一脸地冷漠，眉间是蓝莲的光芒。
　　“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泉逝问他，而他却一句不答。
　　这里……还是梦境么？
　　穆潍的手里有了剑的身影，泛着森然的寒光。他举起剑，无声地向眼前的女子挥去。泉逝悚然后退，可是剑还是深深地刺入她的胸膛。
　　
　　“啊！”石室里传出的惨叫声使海翎不忍地捂上了双耳。这已经连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里面的叫声却越发痛苦，不见消减。
　　浮艳一声不吭地攥紧了双手，手指被弄得发白。
　　泉逝，你若挺不过去……就只有死。
　　夫讳静静地等待石室内的结果。这种惨叫声他已听过数遍，被植入神剑的痛苦，他无法体会，却也可以猜出。
　　“鸾”剑的再生，只能靠她。无数的执剑人因为贞女族对感情的压制，总是小心翼翼地去对待神剑，无法透露心声……感化、新生的力量早已沉睡。一切，只能靠这终结……
　　 
　　“用剑杀了他，不然你会死。”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平稳地述说着。
　　泉逝满身鲜血，疲惫地再一次站起，此时的她已经被刺不下数十次。耳边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虚无又缥缈：“你若不杀他，便会死。”
　　“杀了他？”泉逝怔怔地看着男子再一次向她走来，手里的剑已经沾满鲜血。
　　“杀了他。”那个声音再一次重复，不停地催促着她。
　　泉逝的手中陡然出现一把剑，寒光映出她的面容，映出一双红瞳。“杀了他。”她像被人牵引，身体自主地动了起来。
　　那个不见形体的女子对此情此景习以为常，平缓地道：“杀了他，你就能得到神剑。”
　　“杀了他，”泉逝的剑有着鲜红的光，宛如血色，“就能得到神剑……”语毕，身受重伤的人竟然快速地冲了过去。
　　…………
　　“我会成为你心中的第一位。不论结果如何，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远都不会忘记我。”
　　…………
　　“不行！”就在她的剑进入男子的心房之前，她大呼道。可是，那把剑却指引着她，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意欲杀了穆潍。而穆潍也不为所动，静静地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她。
　　泉逝双手紧紧握着剑，强行控制住它。她通过剑刃看见自己的眼睛，是充满贪婪的血红。
　　“红瞳？”她不敢相信，脱口道。
　　好像对泉逝的反应感到震惊，女子的声音有了一丝改变：“若想拥有神剑，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
　　“舍弃？即使是重要的人？”
　　“在这世间，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
　　“可是……重要的人，不可或缺。”泉逝抬起眼帘，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眸，如同当时在水牢中一样，“我想拥有神剑，就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想留住身边的人……如果，我的力量只会伤害到他们，我不要也罢。”
　　“你不管天下苍生？”女子的话透露着威严，喝斥道。
　　“天下苍生？”泉逝见面前的男子欲再次挥剑，连忙握剑后退，“我没那么伟大，我只为自己而活！”泉逝有力地说着，高高地举起剑刃，猛刺向自己胸口。
　　霎那间，那把剑进入她的身体，相融之处，尽显红光。
　　女子的声音略显欣慰：“你拥有感化与新生……以后的路，并不是你能够轻易掌控。”
　　
　　深幽的长廊中，灰发男子陡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无人的道路，总觉得有件重要的东西被自己丢弃在路上。他黯然地垂下眼，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重要的东西，一旦被丢弃，就再也无法拥有……何况是那么长的路……
　　他来到一间屋前，推门而入，笑着对屋内呓语的女子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女子面容消瘦，双眼突出，不成人形。她再度抱紧怀里的两个破棉花枕头，跟着灰发男子走出房门，口里喃喃道：“我要我的儿子。”


第二十四章

　　都结束了……这么多年，我该休息了。以后的事情，我无力再干涉。
　　夫讳的脸上出现了深沉的倦意，多年的操劳使他两鬓斑白，满布沧桑。当他看到女子从石室中走出，眼里再一次有了光彩。他知道这次可以完结一切。
　　夫讳释然地流露出笑意，独自向贞女族宫殿废墟走去。
　　得到了女王的承认，她可以做到……
　　这么多年来，他一心履行作为当家应尽的义务，责任便是他这十几年来的伴侣。一路走来，沉重，压抑，茫然……他尝过无数辛苦，这些不为人知的心境都被他无声忍受。
　　“夫讳，”正殿废墟中走出一名灰发男子，“已经心满意足了吗？”
　　夫讳眯起眼睛，方才微小的松弛感立刻消失无踪：“穆潍，你又要做什么？”
　　“我们毕竟相处了几年，不用那么紧张。”废墟的黑暗无法遮掩男子眼中的寒光，“你也够狠心的，明知那是自己的儿子还如此。”
　　“这是他们的义务。”夫讳再一次重复了十几年前就已经说出的话。
　　“义务？”穆潍淡色的唇边满是讥讽，“这个理由我早就听烂了。”
　　夫讳知道他心里的仇恨，转而想起妻子泪流满面的脸，叹道：“当时，我不知道曲泽调换了孩子……在替他们植入神剑时，我才知出了差错。”
　　“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可笑至极。据我所知，你根本没有去见过他们，只是吩咐术师‘照料’他们而已。”穆潍述说着，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略显愧疚的脸，“难怪曲泽会那么恨你。恐怕，”他刻意地顿了顿，眼睛的余光掠过门外静伫的人影，“你的儿子——空誓更会如此。”
　　夫讳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锐气，如今的他撤下重负，回顾往事，有的只是不尽的感慨：“不管是空誓，还是翼隼，我都亏欠。”的
　　夫讳没有想到曲泽早已知道地下石室中有两个男孩。因为“失去”了孩子，她喜欢在石室外看着他们，喜欢哼着贞女族的歌谣给他们听。可是，当她知道夫讳要将神剑植入姐姐的孩子的身体中时，她想保住那个孩子，所以给石室中的其中一个孩子“取名”为“空誓”，并将他交给了自己的丈夫。事后，她想放走石室中的两个孩子。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使她崩溃。三个孩子都被植入神剑，刺耳的呻吟声使曲泽疯狂地想要挽回。她为的不仅仅是姐姐的孩子，还有自己的两个儿子。
　　“空誓的身体因为你的错误而忍受着煎熬。”穆潍的话中透露出一丝悲哀，并不是因为空誓的苦难，而是因为夫讳的眼神。他想知道当年他的父亲是以什么样的神情面对自己，即使在他的记忆里，那个人的模样已然模糊不清。的
　　“‘鸾’剑只适应女子，不可能融入男孩的身体。空誓的剑是回轸的丈夫的灵魂所化。作为贞女族的纯血种，他有化为实物的能力。本以为用此剑可以暂时代替‘鸾’剑，但是，这把剑却排斥空誓，侵蚀着他，想必是因为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回轸的儿子。”夫讳缓缓道，脑海里是空誓的隐忍痛苦的脸。
　　“难道他还希望自己的儿子身怀神剑吗？”深知其中痛楚的穆潍冷言。
　　躲在穆潍身后阴暗中的女子双唇颤抖，被她紧抱了十几年的破枕头黯然落地。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呢？”女子踉跄地走到穆潍面前，眼里充满希望的光，“我的儿子呢？你说会让我见到他们的。”
　　穆潍的脸上有着冰冷的笑容，他不留痕迹地递给女子一样东西，随后手指夫讳：“你的儿子在他的手上。”说着，他留意到门外的那人已经急匆匆地离开，唇边的笑容越加阴邪。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
　　
　　…………
　　“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很疼。”
　　“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感到有一些寂寞……”
　　………… 
　　“什么？”
　　“忘记孤独的曲调……”
　　“怎么那么耳熟？”
　　“那个女人经常在这里哼唱，是你自己不仔细听。”
　　“这次我一定记住，不会再忘了。”
　　…………
　　是他！是他！不会错！的
　　空誓在游廊中奔跑，神情焦急。原本空白的记忆终于有了色彩。黑暗的地下室，对面的那个人，所有的一切似被全数拉回他的脑海。的
　　因为那个蒙眼的男子，因为他口中所吐出的名字，空誓长期禁锢的心有了迷茫，他想知道亲人的模样，想知道在记忆中一直坐在他的对面的那个人是谁。自己曾与他交谈，曾为他哼唱歌谣，听着他的哭泣，和他共同欢笑……那些年的寂寥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地度过。即使身上的痛感没有消除，仍会因为有一个人陪伴在自己身旁而露出会心一笑。
　　“翼隼！”空誓冲进牢房大呼。守卫牢门的士兵因为他突兀的攻击而晕倒在地。空誓有些无措地在士兵身上找寻钥匙，脸上的慌张在翼隼的眼里是那么地莫名。
　　“空誓？”翼隼木讷地看着他颤抖地打开牢门，强行将自己拉出牢房，“怎么了？等等，为什么——”
　　空誓根本不容他多说一句，慌慌张张地带他至宫殿一角。现在的他不知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否正确，但是至少，他想保住自己的兄弟。的
　　“你快逃，不要再回来。”他嘱咐道。
　　“不行，哥哥和泉逝还在这里！”翼隼连忙道，孰不知自己的话触痛了对方的心。
　　“哥哥？”
　　“墨莲，你见过他的。”翼隼生怕对方不记得，又道，“原先蒙眼的那个。”
　　“嗯……我知道。”空誓失落地说道。他深知自己对翼隼来说只是个陌生人，那些记忆对他来说也许什么都不是。空誓想了想，说：“墨莲在前面一间牢房，你可以自己去么？泉逝所处的地方离这里比较远，我带她出去。”
　　“好。”翼隼惊异于他的改变，“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空誓不禁重复了一遍，接着又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什么。只是，想、想帮而已。”
　　现在的空誓在翼隼的眼里已经不再是先前那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偶，他的眼神使翼隼了解到他的另一面。
　　“翼隼。”空誓试探性地低声唤了一声。
　　“嗯？” 
　　“等我们逃出去了，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好，”翼隼爽快地答应，忙接话道，“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空誓感到很好奇。
　　“关于一些记忆。是上次与你打斗时回想起来的。”
　　空誓怔了怔，随即开心地笑。也许这十几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自然、吐露心声的笑容。
　　“嗯。”
　　“好，那么说定了。”
　　两人就此暂别，期待着以后的会面，转身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了？”看守牢门的士兵见宗垣趴倒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酒……”宗垣呢喃道，“给我酒……”
　　牢中的男子的身体仿佛正被撕扯，因为双手被绑在身后，他只能缩卷在地。
　　士兵有些犹豫，可又想起了上头的交待——“若他向你要酒，你一定要给他。”他怎敢违抗命令，只好懒洋洋地道：“你等等，我这就去拿。”说着，就走出了牢房。
　　宗垣静趴在地上，没再出声。不一会儿，他就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便有一个酒囊被扔在他的眼前。他稍微动了动，低声道：“手……”
　　士兵轻哼一声，嫌他麻烦，弯下腰替他解开背后的绳索，边解边说：“安分点，要不浮艳小姐就要替你受罪。” 
　　宗垣的脸色变了变，可眼里还是那份决绝。待双手被解开，他陡然直起身子，扫腿将士兵绊倒，立马将他击晕。宗垣艰难地站起，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躯，停顿了半刻，下腰去捡地上的酒囊。
　　透过这酒囊，宗垣想起了一些过往。那时他不停地喝酒，想以此麻木自己。他身边的女子满脸忧愁，双眼通红，始终不离不弃。他有时会疯狂地伤害自己的身体，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收手。即使如此，那名女子也坚持陪伴在他的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
　　宗垣苦涩地笑，仰头喝了一口。
　　浮艳，你的情，我还不了。
　　
　　正殿废墟中色彩湮灭了明亮，能安然在其中的只有浑浊的光。女子的尸体静躺在地面上，脚边是两个被薄冰覆盖的破枕头。鲜红的血给与了这两个被使用多年的东西新的色彩。
　　夫讳仰面躺在地上，腰部插着一把短刃，衣衫已被血侵染。他看着殿顶的花纹，神情复杂。
　　殿顶雕镂而出的海棠黯淡地俯忘地面上的人，无言地述说这么多年来的王朝变幻。
　　繁荣，萎靡，颓废……
　　贞女族的毁灭仿佛在几千年前就已经被注定，命运的齿轮生生不息的运转，从未停歇。
　　夫讳微微闭上了眼睛，在意识快陷入无尽黑暗的时候，身边的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
　　“夫讳！你怎么受伤了？”男子惊愕地扶起他，目光遇到逝去的曲泽，不由得又是一惊。
　　夫讳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无力地张口道：“快……去……‘泉’，穆……潍……”
　　“夫讳！”见他闭上了双眼，宗垣忙呼。
　　夫讳的唇边留有笑意，说不清是满足，是愧疚，是苦涩，还是释然……他陷入黑暗，耳边是妻子轻快的歌谣声。 
　　“宗垣？”女子站在殿外，怔怔地看着殿中的情景。
　　宗垣迟缓地回头，遇上女子震惊的目光。似乎在逃避某物，宗垣没有应她，转过头，轻缓地放下夫讳。
　　浮艳见他没有回应自己，砰然心碎。然而，宗垣却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神情是少有的冷漠。 
　　“宗垣！”浮艳鼓起勇气，再一次唤他。那么重的语气，仿佛是命令他回答自己，哪怕只是谎言。 
　　宗垣的脚步没有停缓，反而向游廊深处跑去，丢下了那名总是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子。
　　你不用再留在我身边……对不起，浮艳……

第二十五章

　　数千年之前，凡人残虐地对待贞女族族人，想遏制这个强大的种族。他们的错误使贞女族的内心被仇恨占据，他们想要生存，想要生存就必须要杀戮。所以，数千年前的历史被贞女族改变。他们站在凡人统治的土地上，用鲜血来抚平心中的愤怒。
　　万古千秋，岁月变换。
　　贞女族建国以来，创造了无数的财富。但是，这一切的美好依旧逃不出污秽的诅咒。横亘在贞女族与凡人之间的浅薄屏障一旦破碎，数千年来的怨恨便会重复当年的灾祸。
　　这是轮回的结束，亦是新的轮回的开始。
　　“若我可以结束它，自会尽我所能。”这是泉逝对那名身形虚无的女子所说的话。她双眼澄澈，神情安然。身上的疼痛并没有使她惧怕、动摇。
　　数千年前的女王在后裔的心里注视着她，一向威严的她竟有了惨肃的情感。
　　贞女族到这一代，还有可以寄以希望的人……
　　这么多年来，在这位王后的眼里，贞女族已经没有当年纯然的心境，包括她自己。萎靡、奢华的生活腐化人心，王朝自内而外散发的是欲望的气息。执剑者到最后选择的都是自己，他们匍匐于自己命运，认为若完成这使命，就必须要牺牲重要的人。这个理所当然的想法无声无息地被传承了数千年……
　　她在这个女子的心中静默，似是在惋惜，在悲怜，在无奈……
　　泉逝独自一人坐在石室中，等圣使将她带往石门。
　　“虽说需要准备一下，但是不是太久了点？”泉逝自言自语道。
　　石门突地被打开，冲进来的人喘着粗气：“快跟我走！”
　　“空誓？”泉逝惊愕地盯着来人的脸，“你——”
　　“快走！”空誓欲强行将她带出石室，却被泉逝甩开了手。
　　“我不能走。”女子神情平静，俨然有种决绝。
　　“翼隼还在等。”空誓有点焦急。
　　泉逝的睫毛颤了颤，眼中的波动很快被掩盖：“我不能走。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们……”她微笑，道，“谢谢你……还有，请尽力带翼隼与墨莲离开。”
　　“你——不走么？”空誓略显迟疑。
　　“她当然不能走。”接话的是空誓身后的男子，双眸冷寂，神情漠然。
　　空誓感觉身后寒气逼人，身躯似被那人用寒锁困住，根本无法挣脱。他手心蓄力，想化出神剑，可竟是徒劳。那把剑至始至终都不愿将力量赋予他，它想做的是将他毁灭。长久以来，只要他可以忍耐，便可以使用它，不论那把剑的意识到底如何。而此时此刻，在那个人的身前，这把剑的意识竟可以牵制住他！ 
　　“穆潍……”泉逝张口唤道，心情芜杂地看着灰发男子。
　　穆潍对那声呼唤却是无动于衷，他阴袅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空誓，轻笑。他的笑容生生拨断了泉逝心中的最后一根情弦，他仿佛在用行动告诉她……之前的种种只不过是一时兴起而玩的游戏。他说的话，做的事，他所露出的神情……都只是他展现给她的虚幻。
　　虚幻如梦，深陷其中，便是如此结局。
　　空誓知道来者不善，但是身体的异样使他不能自主做出选择，只能毫无防备地站在原地。
　　“现在，”穆潍的声音富有磁性，口吻戏虐，“我该给你一个怎样的死法？”
　　“穆潍！”泉逝慌张地唤道，可是在下一个瞬间，以水幻化而成的白色海棠就飘至空誓胸前，俨然在他的心口上生了根，牢牢地固定在他的身上。
　　空誓身体中的神剑似乎感觉到了自身的危险，散发出的污秽之气很快便将白色海棠染成了黑色。自小忍受神剑的男子胸前闪烁着红光，力量忽聚忽散，无法化剑而出。
　　“只不过是一个物件，竟然想冲破我的术法。”穆潍眉宇间的蓝莲呈现，“就算你有意识，想自保，终究还是逃不出这个人的身体……你只能与他一起死亡。”他笑着，话语锋利如刀，“毕竟，你不是神剑……不能融合灵魂，只能与生命一起消逝。”的
　　一霎那，他举起的手被女子拦下，毫不犹豫。
　　“别杀他，”泉逝的眼神黯淡，但已经不再茫然，“你只是想利用我进入石门，根本不用——”
　　“别和我谈条件。”穆潍抽回手，不愿与女子有一丝接触，“在我面前，你根本没有任何权力。”
　　“是，我没有，”泉逝的话分明是凄苦的，可口吻却强硬非常，“在你的面前，我什么都没有。唯一可以引起你注意的，不过就是我的血统。”她抢身站在两名男子之间，第一次用如此冷漠的神态与他相对，“你若伤他，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一人，我决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穆潍的手里隐隐有着阴幽的光，“就凭你？”
　　“就如你一样执念，我会用一生一世满怀仇恨。不管你在哪里，我也会随至。就算你死了，我的灵魂也会时时刻刻诅咒着你。”泉逝的话中竟然也有了几分阴狠，“圣女可以做到，我也可以。”
　　“玎缕？”穆潍压低了声音，手里的光被自己潜意识地泯灭，“你可知她现在的处境？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你也是，不要以为伤害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泉逝仰面毫无惧意地目视着穆潍，“我决意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
　　穆潍望着她，与那种眼神直面，目光仿佛穿越时光，从另一个角度看到自己在十岁那年是如何望着高高在上的王。
　　“怎么？有了神剑……就以为可以胜我？”
　　泉逝感受到他的轻蔑，转而道：“你不要以为在世间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不管所承受的是什么，那种感觉真实存在，根本无法衡量轻重。”她顿了顿，露出与穆潍无异的笑容，“你说我胜不了你？不试试，你怎么会知道贞女族的厉害？”
　　空誓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暗中凝聚力量，想冲破胸前海棠所带来的障碍。可是，越是如此意识便越是模糊，快使他不能思考。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可以拥有我的力量！怎么可以！”身体中的声音再一次侵扰他。这十几年来的抵制已然让他疲惫不堪。除了疼痛，他身无他物。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被折磨致死，但是此时的他却渴望见自己的兄弟。
　　他想与他在一起，就如当年，彼此相依，互解孤独。他想哼唱歌谣，他想告诉对方一切。
　　翼隼……我想告诉你……我是……
　　电闪火石之间，原本不能动弹的男子竟手握长剑，转身刺向泉逝。他的双眼……通红如血。泉逝在对空誓的行为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被穆潍拉至一边。她呆滞地看着穆潍挡在她身前，徒手接刃。
　　“其实幻灭就在一瞬之间，为何你不懂。”穆潍无神地对空誓说着，手中的剑刃上有着自己的鲜血。他阖上了眼，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像一个凡人如此接刃，他完全可以躲开……只是，空誓出手太快，若等他幻化，想必身边的女子就会受到伤害。
　　“你可以休息了。”穆潍缓缓道。随着他的声音，那朵被染成黑色的海棠延伸出利刃，狠狠地刺入空誓的心口。
　　泉逝看着空誓恍然倒下，脸色变得苍白。这个想带他们逃离的男子就这样被身体中的黑暗控制，倒在穆潍的脚下。 
　　穆潍静静地看着脚边的空誓，异于自己方才的手下留情。他转过身，刻意扭曲空誓仍有气息的事实，对泉逝说道：“我等你来杀我。”他脸上的冷然点滴褪去，“我会让你恨我一生一世，来生来世……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反而会将我深刻心底。”
　　“穆潍。”泉逝被他的话激醒，想起流逝于他俩之间的时间。这个人最终会消失于她的眼底，根本不需她穷尽一生。
　　“你不该杀他。”
　　“他被那把剑侵蚀多年，早就如同死去一般，早没有了生存的意义。”穆潍的手仍在流血，滴在地面上，宛如一朵鲜红的海棠，“即使被你恨一辈子，我也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
　　他不曾后悔，包括与她相遇，与她玩的游戏……不论是悲，是伤，是恨，还是喜……他都尝过，既尝过，便不再后悔。
　　
　　女子伫立在穆潍身前，面对着那道红门许久。门的色彩将她的眼眸染红，就如红瞳。她深吸了一口气，深受去触碰冰冷的石门。恍然间，手心有股热气传来，竟快灼伤了她的手。红光闪耀，刺眼非常。白色的光线相互牵萦，婉转缠绕，最后形成一朵海棠花纹。海棠的内部被白色充斥，恰似一朵盛开的白色海棠。 
　　一瞬间，通往石门的游廊被红与白的光芒溢满。
　　泉逝的双眼中两种颜色相互绞缠，不自主地喃喃道：“宛如鲜血的红，宛如月光的白，把诗歌吟唱。贪婪的红，纯真的白，穿越幻梦迷茫。编织歌谣，在暗夜与黎明的夹缝之中，燃烧着自己有限的生命。火红如瞳，纯白如月。满怀思念，静沉于冰冷海底。”
　　光芒伴随着她的声音竟然转换色彩，绽放五色光芒。
　　白，墨，青，红，蓝。
　　四朵莲花将海棠紧紧环绕，与之融合，最后形成繁芜的花纹。
　　“终于……”一旁的穆潍不由得兴奋起来，那种奇特光芒在十几年前也曾这样展现在他的面前，使他的眼迷乱，毫不费力地夺去他的视线。“终于，又要见面了。”那种失神在一瞬之间便被眼中深幽的光所吞噬。在妍美的光辉之下，那颗被仇恨充溢的心依旧不肯放弃一丝机会。只要是可以使那些人痛苦的机会，他就不会放过。
　　泉逝放下手，眼前的石门已经没有了实体，只剩下引人注目的美丽光华。
　　“进去吧。”穆潍极力地压抑心中的激动，说道。他率先迈出一步，见女子没有跟随，知道她心中的疑惑，便伸手拉住她戴有海棠手镯的手，领着她走进光芒，向那个未知的空间走去。



第二十六章

　　满目的绿色，自下往上蔓延，直至空间顶层。藤蔓婉转，扭曲着身形，自中央撑起了整个空间。泉逝脚踩着疏松的地面，看着四周的泥土中匍匐着的族人，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面前是无数的亡灵。
　　人的身躯布满了四周，绿色被他们遮掩。他们的上半身裸露，下半身则深埋在泥土之中。裸露在外的背泛着淡淡的青色，有的甚至是污秽的黑。
　　藤蔓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在半空延伸而出，扭曲地舞动。那些诡异的藤蔓被黑色的气环绕……缓缓地，伴着悲切的低吟，青色的人头艰难地脱离藤蔓，一个个地冒了出来。它们形影虚幻，神情狰狞，不似生灵。青色头颅的颈子延伸得很长，可它们就是无法断开与藤蔓的联系。极力想延伸到来者面前的头颅只好跟着藤蔓的舞动而行动。它们的嘴巴紧闭，可眼睛却睁得蓦大，青色的眼珠映着泉逝惊恐的脸。的 
　　面对如此情景，穆潍却是歇斯底里地大笑。他的笑声响彻在阔大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响。匍匐在泥土中的人迟缓地转过头，全数睁着没有眼珠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在十几年前便在此挥剑的男子。霎时间，整个空间虚无且凶狠的目光尽皆凝聚在穆潍和泉逝的身上。
　　泉逝惧怕地退后一步，而身边的人却是大笑不止，眼前的物体在他的面前渺小如沙砾。他一向如此，高傲，自负……不可一世。
　　穆潍笑着，眼中是阴狠的光。
　　终于又见面了，玎缕……这次，我决不会被穆圮扰乱心神，不会被他扰乱感情。对于你们，我只有仇恨…… 
　　他止住笑声，幻化出蓝莲，幽蓝的光散发出的是酷寒的光。
　　这把你们赋予我的剑……只用最后一次。一次过后……一切皆会结束。不论是你们，还是赖生于世间的我……
　　在泉逝充溢复杂情感的双眼中，穆潍手握神剑孤注一掷地向半空藤蔓中心刺去，剑刃直指目标——圣女。藤蔓如灵蛇般探出，狂舞着阻止纵身而上的男子。而亡灵，却是邪恶地张口大笑，其中有着比穆潍还要深入骨髓的恨意。原本紧闭的嘴猛然蹦出的笑声迫使泉逝紧捂住双耳。
　　那些亡灵猖狂地笑着，笑声竟使整个空间震动。
　　亡了。贞女族要亡了。贞女族必须要亡。连同着我们的怨恨，贞女族全族都要坠入地狱深渊。
　　青色头颅骤然伸长，根本不顾冲上半空的执剑男子，直接冲向捂住双耳的贞女族族人。
　　不顾一切跃向半空的男子蹙眉，方才脑中的得意忘形瞬间被理性替代，行为不自主地迟缓下来，随后便是身形一转，根本不理会向自己狂舞的藤蔓，背对藤蔓直向下掠去。在他转身的一瞬，一个人影从入口快速的冲进来，插入他与藤蔓之间，同样是背对着藤蔓，毅然地挡住了穆潍原先的去路。
　　亡灵依旧狂笑着，只是他们被藤蔓支配，全部回到了半空。它们讥讽地看着伫立在泉逝身前的穆潍，更加愉悦地伸长脖颈。
　　穆潍盯着那个人影飘落至地，眼睛里是深而冷的光。
　　“穆圮……事别十多年，终究还是需要了结。”
　　
　　“哥哥！”翼隼急声唤着身后的人，“快点，泉逝还等着我们呢！”
　　虽然被他催促着，但墨莲还是停下了脚步。他迟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游廊，狐疑道：“为什么一个士兵都没有？这太不寻常了。”
　　“哪管那么多？！”翼隼想早点离开这里，神态焦急，“先逃走再说。”仅仅是被关了几天，翼隼就像被锁住了数年。他厌恶冰冷的石墙，害怕黑暗。仿佛上辈子被禁锢了一生，这一生他不愿失去自由。 
　　墨莲整理了一下思绪，摇了摇头：“不行，我们不能走。”
　　“不能走？！”翼隼差点气得蹦了起来，“为什么不走？！这么好的机会！” 
　　“翼隼，你忘了我们来桦芗城的目的了吗？”
　　“目的……”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们为何要逃？”
　　“可是……”翼隼回想着牢中的那些士兵凶神恶煞的脸，小声道，“真的不能走？”
　　“我想泉逝也会这么认为。”墨莲了解那名女子的性情。她的心思总是毫不遮掩地展露在外。那么澄澈的想法，他人一看就明了。的
　　她会要求留下……不仅是为了贞女族，为了圣女……也是为了那个让她流泪的人。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改变，原本欢快的女子的脸上已然多了几分忧愁。不知不觉，她的悲伤终于无法抑制，倾流而出，化为眼泪。或许是从身着女装开始，或许是从头戴佩饰时开始，或许是从会突然间脸红时开始，或许……更早。
　　遥想当时与她相傍坐在月下，欢声笑谈，墨莲心中又是一番滋味。
　　“我们去找圣使。毕竟是她写信给‘水莲’当家的，找到她应该可以解决一些问题。”墨莲沉吟，决意如此。 
　　翼隼刚想对墨莲说空誓的事情，整个宫殿却意外地剧烈摇动起来，竟使他们站立不稳。硕大的贞女族宫殿内响起空灵的声音，世间情感被排斥在外，寻不到踪迹。王朝像在低吟，像在为某件事而颤抖。宫殿中的黑暗呼吁而至，云屯席卷，沉重地蛰伏在每一处，不容光明袭进。霎时间，积压了数千年怨恨的亡灵同时开口，口中吐出的污秽声响刺激着听者的耳膜。
　　亡了。贞女族要亡了。贞女族必须要亡。连同着我们的怨恨，贞女族全族都要坠入地狱深渊。
　　充满仇恨的狂喊侵入两人心底，身体中的神剑俨然受到了牵引，被负面的情感污浊，竟然在两人的身体中躁动起来，妄想冲出主人的皮囊。
　　两人皆痛苦地弯下腰，紧攥住胸口，意欲使体内的那股狂躁平静下来。的
　　冥冥之中，有一个人影向他们徐徐而来，手里赫然有着一把闪露红光的剑。红光越来越耀眼，在黑暗中宛如红莲之火。火光映处执剑人的侧脸，从那张脸上看不出嗜血、可怖的神色，有的只是彷徨和遗憾……
　　“空誓？”墨莲极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因为“霆”剑觉醒不久，他对身体的疼痛依旧有些无措。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个人仿佛在迷茫中找回了自己的灵魂，恍惚道：“空誓……对……空誓……你才是空誓。”
　　墨莲根本没有听明白来者的意思，待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向自己靠近。
　　“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终于找到了！找到了！”空誓的心在狂叫，引导着他不断向前。此时的空誓已处在生桑之梦，只是朦胧地看到前方有两个人挣扎地站在那里。
　　不知为何，随着空誓的靠近，翼隼的痛楚不断地减小。痛感似被人无声抚平，抽离于他的身体。他直起身子，惊愕地唤道：“空誓！”
　　男子停下脚步，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才唤道：“翼……隼……”
　　“你拿着剑干什么？泉逝呢？”翼隼见他反常的举动，不禁有些担心。
　　空誓想开口回答，却又听到那个声音：“曲泽的孩子吗？杀了他！杀了他！”多年来只想着脱离束缚的灵魂已经被卷进黑暗深渊，无法自拔。
　　空誓的身体仍流着血，血使他的黑衣变得更加的黯淡，毫无生气。他猛然发力，执剑抢身过去，手中的剑有着贪婪的光。
　　“翼隼，拔剑！”本应软弱无力的空誓居然脱离灵魂的压制，大声呼道。
　　“拔剑？”翼隼灵敏地后退，在意识到空誓说的是“炳”剑后，他警戒地遏止体内暴涨的力量，“为什么要拔剑？你到底怎么了？之前不是——”
　　那人根本不容他多说一句话，陡然跃起，剑呼啸而上，意欲割下他的头颅。一声脆响，一把短剑被整齐地削段成两截，惨淡落地。而上前救助的男子的脖颈也被割出一道鲜红的细长口子。墨莲本就敌不过体内异常的痛感，加上又被强有力的剑势冲击，终于倒在了地面上。的
　　“哥哥！”看着亲人倒地的身影，翼隼突地凝聚力量，对空誓发狠道，“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空誓竟用陈述的口吻缓缓道。他没有丝毫恐惧地看着黑暗中再次出现的红光，看着自己的兄弟愤怒地举剑直刺向自己。
　　…………
　　“翼隼。”
　　“嗯？”
　　“等我们逃出去了，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好……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关于一些记忆。是上次与你打斗时，回想起来的。”
　　“嗯。”
　　“好，那么说定了。”
　　…………
　　我有一件事……想要对你说……翼隼，其实……我是……
　　空誓倒在血泊里，双眼含笑地看着站在旁边的人，手里的剑已经变得粉碎，消失在红光里，连同那个纠缠他十几年的声音一起，消逝无踪。
　　“为什么，”翼隼低头看他，双瞳鲜红如血，“为什么不躲？”
　　空誓露出释然神情，唇边是温暖的笑意。他有些困难地张口道：“我有一件事……想要对你说……翼隼，其实……”他顿了顿，笑容天真，“我很想……做你的朋友……我不想……让你……孤单……”
　　站立的男子顿时满脸愕然，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蹲下：“我有事要问！记忆中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就是那个——”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人已然安静地闭上了眼，脸上是相当满足、安然的表情。翼隼呆呆地看了那张脸许久，心里竟有些酸楚，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地剐去了一块。他的声音颤抖，模糊不清地继续说道：“在黑暗……冰冷的石室里……为我唱歌的人……”
　　在记忆深处，他也曾寻找……寻找与他的童年有联结点的人，想为自己编的歌谣找寻真正的主人。
　　“忘记孤独的曲调……”翼隼再次呓语。
　　渐渐地，身边有了白昼般的光明。一名女子慌慌张张地走到他的身边，光芒由内而外地从身体溢出，照亮周身之所。当她看到此情此景时，眼中掠过恐惧之色。然而翼隼手中的剑使她凝了凝神。
　　“这是——‘炳’剑……你是翼隼吗？”女子畏怯地向前探了探身，白光越加明亮地屏退了这里的黑暗，“第一次见面……我是圣使——海翎。”


第二十七章

　　“穆潍，”陡然出现在阔大空间的人低沉地说道，“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放下这段仇恨？”
　　“放下？你告诉我该怎么放下？”穆潍手里的剑在低吟，像是渴求着新鲜的血液，“原谅你们？怎么可能？”
　　“毁了我和玎缕，你又能怎样？”穆圮的眼神凝聚于一点，“时间可以模糊仇恨……”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穆潍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尖深深地刻进肌肤，刺痛了他。他露出狂怒的表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简短的生命除了仇恨还可以接受何种事物。
　　“那么，”穆圮微微举手，蓝光闪耀，再现当年风采，“我们就在这里一同结束。”
　　穆潍盯着他幻化出剑刃，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力量倒是没有减弱。”
　　“那要多谢你替我承担。”语毕，穆圮率先执剑冲了过去，气势逼人。
　　就在两人剑刃相碰之时，四周的贞女族族人一齐扬起了头，僵硬迟缓，空洞眼眶中溢出红光，欲转换整个空间的颜色。似乎感觉到危机，亡灵们疯狂地四处飘舞，口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些诅咒在数千年后，仍然盘踞在此，没有丝毫减退。亡灵周围燃起黑色的火焰，那些来自地狱的火焰炽热地灼痛了泉逝的眼，使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仇恨，诅咒，悲伤，绝望……
　　所有的黑暗潜进女子的心中，锁住她的声音，竟使她不能言语。
　　亡灵愤怒嘶吼，黑色火焰猛然发力，迅速地冲向唯一一个生存在世的贞女族。
　　纠缠于半空中的男子再次发觉到异样，但是，这次他没有舍身挡在泉逝身前。他不肯轻易放过眼前的人，不愿就此放过。
　　“为什么不去？”穆圮挡下他的剑，脚点舞动的藤蔓，跃身而起，“你明明可以拥有，竟然不要！” 
　　“拥有？”穆潍哂笑，抢身跟上，没有半点犹豫，“我一直以来都是一无所有！”
　　“那当初紧拥着她的人是谁？！你对她说过什么？！”穆圮气愤男子的无知，难道是因为一直没能拥有而使得他忘记去发觉了吗？忘记去发现自己的改变，忘记自己的心情，忘记那些幸福过往……
　　是什么让你如此？是对我们的仇恨，还是无奈自己的命运……
　　沉静在泉逝心中的女子因为看清她的感情而微露笑意。可是，笑容很快消失，代之的是冷漠。
　　“泉逝，你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可以了。”女王的话传进泉逝的心底，宛若寒冰，使她的身体冻结，无法自控。 
　　黑色火焰被一股莫名的可怕力量震慑，停在女子附近，不敢上前。
　　“你早该看清一切……这些感情无力拯救他。”女王淡淡地说着，蓦地夺取了泉逝的意志。
　　空间中的红色再一次加深，硬将那些火焰映上红色的影子。
　　打斗的两人立刻停下，惊愕地看着闭眼浮起的泉逝。一个圆形的幽幻屏障将她包围，轻缓地托起她。同时，剑柄从她的胸口慢慢露出，接着是剑刃……最后，一把闪露红光的剑出现在泉逝身前。女子突地用力，仅仅是举起手臂，便将屏障震得粉碎。她睁开眼，露出一双妖媚的红瞳。
　　眼神刚毅，绝然……之中居然还有着点滴杀气。
　　女子的红瞳仿佛有着巨大的力量，吸引着空间中所有的视线，并使他们心生惧意。
　　因为泥土的束缚而无法动弹的贞女族族人高声吟唱，像是为了女子的来临而吟诵诗篇。
　　“女王么？”穆潍回过神，恍惚道。那名女子的眼中所射出的光使他感到很陌生，陌生到希望在下一刻就可以看到平时的她。
　　女子冷笑，口吻强悍有力：“在解决掉众多亡灵之前，”她稳稳地握住剑，望向身负全族怨恨的男子，“一定要杀了你。”
　　“杀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陌生的口吻，穆潍的脸色不禁变了变。
　　“既然是皇室铸成的一切，就应该由皇室来使一切结束。”女子回望往事，黯然道。
　　“什么意思？”穆潍蹙眉道，“玎缕么？”
　　女子再次冷笑，可是这次却有些悲切：“穆潍，你太自以为是。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终于，她开口述说，“你的母亲本是王的女人，只是因为介于她姐姐，也就是当朝王后的存在，王并没有公开此事。女王因为当年生产的疏忽，导致身体留下遗患。王本想等她的身体好转再立你的母亲。可是，他却发现你的母亲竟然怀上了你。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便想抹杀你的母亲。当时，不知情况的‘水莲’当家觊觎你母亲的美色，答应了你母亲的请求，娶了你的母亲，以此保住了你们母子俩人的性命。但是，当他知道自己被骗，并且恼怒了王以后，便立刻对你母亲冷淡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穆潍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你母亲自尽身亡，只想留住你的性命。‘水莲’当家不想留下这个‘儿子’，可全族上下都知道你的存在，根本无法使你顺理成章地消失。毕竟这也是由一条命换来的生命。所以——”
　　“所以，他才会对我如此……”穆潍的眼中有着暴虐的光，同样是红瞳，但他与女子之间却有着巨大的差异。
　　穆圮吃惊地听着，不愿相信自己的父亲所做的事情。从小到大，他只知父亲厌恶穆潍身上的独特气息，却从来不知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你这是在为他们所做的事找理由么？因为她不惜贞节，所以我活该被这样对待？！”穆潍感觉一直被自己戴在手腕上的海棠手镯正在啖食他的灵魂。
　　“你别那么幼稚！”女子怒声呼道，声响使空间的躁动嘎然停止。“你是一个只会大声否认自己命运的人吗？没出息！除了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你还能干什么？！像你这种只想依照自己的想法而行动的人，根本没有活着的价值！”
　　“住口！你又不是我！你怎会明白！”穆潍怒不可遏，举剑向女子冲去。
　　他并不是没有这么想过……然，每当他伸出手，他总感觉那些美好犹如清香浮动，最终会消失。
　　若她迟早会消失，那么我就不该留住她……或者，我是将逝之人，何必去奢望那些我没有办法拥有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泉逝的身体被神剑控制，只好在心中大呼，“不是这样的！穆潍不如你所说！你不明白……他的身边没有人愿意听他说……没有人……”她回忆起那个无神独坐在水牢中的男孩，他手里的海棠花，落地无声，却刺痛心扉。
　　可是，这次不管她怎么呼喊，怎么奋力挣扎，就是无法脱离神剑的控制。泉逝陡然觉得害怕，害怕自己的手会沾上他的血，害怕这次的真实会毁了他。
　　“我不能伤他！我不能！”泉逝的意识深陷黑暗，越陷越深……在被湮没的那一刻，她大声唤了男子的名字。
　　“穆潍！”
　　那声呼唤传入男子的脑海，手腕上的海棠更是有着明亮光彩，那抹白色竟然成了空间中最为纯然的光。他的行动顿时迟缓，像是透过面露杀气的女子看到了那个对他笑颜的人。
　　“泉逝。”他再次唤了她。可是，这次并没有如昔将她从记忆深渊中引出，没有像上次那样将她从水牢中唤出。身体似是被莫名的毒素侵蚀，没有了气力，就这样任凭女子的剑深深地刺进腹间。
　　女子的眼中微微显出震惊之色，但是却没有一丝恍然。她想抽出剑，以免男子的近身攻击。但是，她的右手被穆潍紧紧拉住，连带着那把充满杀戮之气的剑，不能离开。
　　“放开！”女子喝斥道，眼中的威严容不得任何人冒犯。
　　“你先放了她。”穆潍静颜道，而手却是将对方拉得死死的，根本不顾肆意流淌的血。
　　海棠手镯的光芒刺激着亡灵。在旁静观其变的它们终于按耐不住，大笑着以不同的曲线冲向半空的两人。
　　女子蹙眉，眼中锋芒四射，意欲一脚将男子踢开：“你想让她死吗？！”
　　“我不会让她死……”穆潍淡淡地说着当日在碧水山庄允下诺言，“泉逝，我不会让你死。”
　　“可笑！你做的事情——”女子的手被穆潍再次猛然拉紧，整个身子被他抱在怀里，手腕上的海棠花与男子的白色光芒融为一体。的
　　藤蔓中传出玎缕的狂呼：“不行！贞女族一个都不能活着！你们必须要为穆圮的死付出代价！”藤蔓从内向外被强行扯开，里面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一尘不染，纯白如雪。可是，她的脸上却有着令人骇然的气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步。的
　　“玎缕！我在这里啊！”穆圮悲伤地注视着她。一别十几年，没想到再次的会面竟是如此。
　　女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吼叫着。当穆圮看清藤蔓内女子的身体时，一时间停止了呼吸。绿色的藤蔓毫不放松地缠绕着她，延伸进她的身体，寄宿在她体内。玎缕的下半身已然是一片绿色，寻不到她的肌肤。亡灵的青色头颅从中猖狂地伸出，似在嘲笑他的愚蠢，笑他竟奢望圣女能认出他。
　　亡灵可怖的声响在耳边继续，可参杂在其中的低声呼唤使泉逝找到了知觉。就如水牢中的呼唤一样，声音富有磁性，口吻温柔，使人想放下一切，就此跟随。
　　“穆潍……”泉逝低低地唤，毫无力道。可是，她的手上确有温热的触觉，似有液体从上面流过。她立刻惊醒，推嚷着：“快放开！穆潍！”她手里的剑从男子的腹间穿过，沾满了血
　　穆潍露出调侃的神色，笑着道：“不放开，我就是要绑着你。”听着他的话，怀中的人已泣不成声。
　　亡灵在两人身边快速地移动，像是在寻找空隙，以融自己占据。白色海棠在此被渐渐污染，污浊的颜色再次显现。穆潍突地睁大双眼，那条刀疤又出现在他洁净的面庞上，就连抱住女子的双手也变得异常用力，使泉逝不禁皱了皱眉。
　　泉逝强忍住痛，仰面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闭上了双眼，动了动身子，勉强吻上了男子的唇。
　　玎缕在藤蔓中不停地摇着头：“不行！贞女族不能活着！谁都不可以得到幸福！摧毁我幸福的人不能活着！”藤蔓的尾部竟变成尖锐的刺，直硬地刺向逐渐被白光包围的两人。
　　“玎缕！”如今在女子眼中已寻不到自己踪迹的人大呼着，急步向前。
　　
　　“为什么要哭？”有着一头灰发的男孩淡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他依旧坐在冰冷的冰面上，手里正捏着一朵白色海棠。而他眼前的女子却流着泪看着他，俨然自己正在刺痛她的心。
　　“穆潍……”本以为对方看不见自己的泉逝开口唤他，艰难又无力。
　　他转而一笑，细长的眼中有了几许温润：“想什么呢，泉逝？”男孩的声音中隐隐约约有种满足感，深入到泉逝的心中。
　　“这样好吗？”她蹲下身子，停止泪水。
　　“好啊，”他的笑隐然有着玩弄的意味，“你会想我的，我敢肯定。”
　　“这不好笑……”泉逝闭眼摇头，不想再流露出自己的软弱。可当她再度看着男孩的脸时，却发现他侧着头看着身边的墙面。似乎穿过它，他便看见了光明。
　　“如果……如果，你可以做到，”他转而直面她，满脸笑意，露出温暖的神情，“我希望……你办到。”他移动身体，靠近了泉逝，笑盈盈地看着她，“谢谢你陪我……当时，我的身边若有人听我说……我想这一切可能会有另一个结局。可是，我不是个轻易会后悔的人。”他将手里的海棠移至女子的面前，那是一朵纸制的追悼之花，“我不后悔，因为我的身边有你的存在……也决不松手放开你。” 
　　女子的泪滴在海棠上，竟成血色。她伸出手，微笑。男孩随之笑了笑，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拉住她的手：“原来我可以拥有一切……一直以来，都是我不愿意伸出手。”他的眼里有着喜悦和哀怨，“是我忘记了……我没有珍惜往日的机会。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泉逝。”最后的一声呼唤伴着水牢镜像的消失破碎在泉逝的内心，响彻在穆潍的内心。不论是海棠手镯，还是鲜红的海棠花，抑是名为“穆潍”的那个人……都随梦而逝。的
　　泉逝跪倒在地，紧拥着怀中的虚无，泪水似已干涸。她想挽留的人，最后还是消失在她的怀里。
　　她无法挽留，无力挽留。
　　男子最后的心声是那样的直白，简单。笑容仍然轻浮，却不留一丝污浊。最后的最后，男子心中的水牢化作空无，一直以来被摒弃在外的光明终于住进了他的心底。他不是没有仇恨，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伤感。只是，那些都比不上尽头的满足。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穆潍。


尾声

　　…………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
　　“玎缕……”
　　“手镯还你……这东西我无法拥有。”
　　“我不会把你丢在那种地方！我定会去找你！你等我！”
　　“穆圮……我希望你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
　　…………
　　往初的男子被藤蔓穿胸而过，鲜血顺着绿色蔓延，所过之处皆为绯色。藤蔓中的女子痴痴地看着，心中的仇恨渐渐淡化，停留在内心的思念凝成男子的模样。
　　“穆……圮……”她的话像梦中呓语，恍惚不清。眼中流出的是血泪，黯然憔悴。周身的亡灵发觉女子的异样，露出狰狞的面孔，纷纷向男子的尸首飘去，黑色的火焰意欲啖噬一切。
　　玎缕脱口惊呼：“滚开！”那声呼唤使亡灵愕然。这十几年来，被他们占据心灵的女子竟然会存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神志。她怨恨着，悲哀着，绝望着……可同时，她也深爱着，深爱着那个愿为她付出生命的人，深爱着那个愿用灵魂与她相守的人。
　　“来晚了吗？”翼隼小心地扶着墨莲，看着被悬挂在空中的尸体，耳边突地传来海翎的尖叫声。
　　墨莲隐忍住身体的疼痛，抬眼循着海翎的视线，看见令人作呕的一幕。藤蔓中的人奋力地伸出手，整个身子向外探出，似想触碰到与她间隔甚远的人。她的下半身被藤蔓寄生，看不见一寸人类应有的肌肤。藤蔓死死地拉住她，不允许她越过这十几年来束缚住她的边界。可是，强有力的藤蔓因承受不了女子的坚持，一点点地被扯下，断裂之处流出鲜红的液体。
　　“圣女……那是圣女……玎缕……”海翎受到了惊吓，声音颤抖不已，就连微捂住双唇的手也瑟瑟发抖。藤蔓散发出的恶臭刺激着她的嗅觉，使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玎缕的血泪顺颊滑下，染红了她的面容。她微张着口，发出的是模糊不清的词语：“穆圮……穆圮……穆圮……”她的孱弱呼唤便是她的所有语言。她的手不断地挣扎着，想要回到男子身边。可不管她怎么做，巨大的距离仍横亘在她与男子之间，而他也不会再向她伸出手。
　　感化……新生，都需要生命与灵魂来祭奠。为何不早点珍惜…… 
　　以神剑之身存活数千年的女王在泉逝的心里独自叹息。回望当年，她也是如此。应当珍惜的时候将之遗弃，直至最终才发现那些珍贵的东西从未离开自己。就连她嫁于他人，举剑自刎，幻化灵魂之时，那个人还是在当年约定之处苦苦等待。
　　一样……都一样……
　　她感慨，却仍不放松警戒。红色的双瞳回转，望向现已体力透支的墨莲，吸引住他的视线。
　　“哥哥？”翼隼看着墨莲艰难地跑向倒在地面上的泉逝，惊异道，“泉逝？你怎么了？”说着，也跑了过去。
　　“泉逝，受伤了吗？”墨莲细声问道。
　　女子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伸向自己，面无表情。
　　她的瞳色使墨莲一惊：“泉逝！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神剑吗？”语音有余，他的手便被女子狠狠地抓住，不能松开。在相碰的一瞬间，墨莲就感到全身酥麻，体内仅有的力量也在流失。红色荧光环绕着两人，牵引着神剑的灵气转换。
　　“哥哥！”翼隼知道情况不妙，想将墨莲拉出来，可是却被他厉声阻止。
　　“不要过来！”墨莲喝道，转而盯着女子的双瞳，从中看到自己故作镇静的脸，“泉逝，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女子的神情没有变化，可是双唇翕合：“有人在控制……神剑……‘鸾’。”
　　“‘鸾’？”墨莲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慌张，一时之下，也没了主张。
　　“到底该怎么做？”翼隼看着越来越着急，转头想唤圣使。海翎先为墨莲处理伤口，后又为他们引路，翼隼觉得她可以信任。可是，他却发现海翎已经不在入口处，反而移到了藤蔓之下，仰望着在空中僵硬了身躯的圣女。
　　“她死了……离开藤蔓的她……活不了。”海翎垂首哭泣，“对不起……我没有救你。是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
　　亡灵窥视着立于藤蔓之下女子的内心，随即又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凄厉，隐隐透露出兴奋。原本静止不动的藤蔓再次动了起来，玎缕与穆圮的尸首被丢落在地。尸体血肉模糊，沾满鲜血。其中，女子的下半身已被藤蔓摧残得不成人形，除了因为断裂而流出血，海翎什么也看不到。
　　眼泪顿时止住，她惊恐地向后退，脑中闪出火红的光：“烽纭……烽纭！”
　　亡灵呼啸而来，贪婪地冲向海翎。她的眼中映出森然的光，以及一片绿色。
　　眼看着海翎被亡灵活活吞噬，翼隼想化出神剑。然，火光制止了他的行为。一团火急速冲向藤蔓，想为海翎制造一条出路。火舔舐着亡灵的头颅，却因黑色火焰的阻挡而无法向前。海翎的身影就这样被亡灵无情湮灭。
　　“海翎！”姬风看着妹妹没有逃出，万分急躁、担忧，无形的风疯狂地卷起，欲将把妹妹环绕起来的藤蔓生硬毁坏。
　　“可恶！”烽纭气恼地想就此冲上前去，却被忆汶拉住。忆汶深知被亡灵附身的后果，微低眼帘，摇了摇头。
　　“不能弃她不顾！”姬风痛恨自己的晚来一步。
　　忆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心情。心里明明与他一样担心着海翎，可她说出的话却冻彻了对方的心：“海翎急着召我们回来，是想要处理‘泉’的问题。这是圣使的决定，亦是她的决定。事实无法改变……”
　　听出忆汶话中的意味，姬风蹙眉：“因为是圣使……所以……”
　　忆汶没有应话，望着亡灵中越来越浑浊的青色光芒，停顿了半刻，道：“我去看看泉逝。海翎的事……就交给你们。想必她很快就会出来。”
　　“……” 
　　的 
　　“你挣脱不了的……”泉逝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墨莲的身上，“叫翼隼……把我的手砍掉……否则，你会……”
　　“就算我这么吩咐，他也不会答应。”墨莲打断女子的话，与那双红瞳对视，“泉逝，你在害怕什么？”的 
　　“我会伤害到你……就像对待穆潍一样。我不想，不想……”说的话是那么的软弱，可眼神却是强硬果断，宛若这一个身体中有两个人的意志。
　　听闻那个灰发人的名字，墨莲下定决心，道：“泉逝，等一切结束以后，我们回酒楼，怎么样？”
　　“酒楼？”的 
　　“嗯。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会在那里等你来。”
　　霎时间，红瞳有了一丝动摇。男子的话使女王回顾往前，想起那个同样允下约定的人。
　　等……你可以等多长时间？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
　　“我会一直等。”墨莲竟然紧接着女王的心声说道，那只被女子紧拉住的手毫不退缩。
　　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么……
　　女王轻笑，松开墨莲的手。
　　“泉逝，因为穆潍的阻碍，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控制你。如今，‘鸾’剑只能被使用一次，之后就会进入沉睡。你要想清楚到底该怎么使用这份力量。我不会再改变你的想法。”女王在泉逝的心里叹息，将身体还给了她，“你要好好地活着，贞女族……唯一的后裔。”
　　听着她的一字一句，泉逝居然感到了世事沧桑。她直起身子，轻声道：“多谢。”
　　
　　忆汶利索地上前检查泉逝与墨莲的伤势，对两人说道：“你们先不要动，我来替你们疗伤。”她顿了顿，厉声唤了愣在一边的翼隼，“你别傻站着，千万不要让其他人打扰到我。”
　　“噢。”翼隼回过神，闪露红光，幻化出神剑。
　　看着那纯粹的红光，忆汶的脸上竟有了笑意。
　　真是个思想简单的小子。就是因为简单，才不会被控制吧。
　　忆汶阖上眼，眉间的蓝莲焕发光彩，耀眼夺目，与亡灵的青色光芒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亡灵欢愉地摇晃着脑袋，享受着陷入黑色火焰中的神志。海翎的心思被它们知晓，从小就孕育着的极端想法被它们探知。那些想被隐藏，想被发觉的东西在火焰下渐渐显露出原形。
　　“为什么不烧死我？”青色光芒渐隐，黑色火焰在海翎身边飘浮不定，“烽纭，为什么你没有烧死我呢？”
　　烽纭看着脸色发青的女子，心头一阵痛意：“海翎，我怎么可能会烧你？”
　　“你不明白，”女子直面两位男子，神色淡漠、恍惚，“当时，我是多么地想被你烧死……可是，你竟然只是让我摔坏了一条腿。多可惜。”
　　“可惜？”烽纭的手颤了颤。当年，因为滥用火力而误伤海翎，使他悔痛不已，甚至还想过毁掉自己的手。然而，现在正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子，却口口声声说太可惜！
　　这么多年来，她的伤感，她的喜悦……他全记在心里。包括那条腿给她的痛楚。她隐忍着对他笑，总是一脸毫不在意。笑容当中的满足他总是不明白。
　　“如果你烧死了我，你一定会悔疚一生，一定会记着我。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再嫌弃我。”
　　“傻瓜！”烽纭气恼地嚷道，“我从未嫌弃过你！你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何谈嫌弃！”
　　“可是，可是……”海翎低下头，视线定在地面上的一点，“长辈们都说我太软弱，我会使他们蒙羞。就算我担任了圣使，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是没有变。他们都嫌弃我……”
　　听闻妹妹的话，姬风满脸惊愕，低声轻呼：“海翎。”
　　“我的好哥哥，你为何要如此疼爱我？你那么小心翼翼，和他们完全不一样。”海翎哂笑，眼神阴袅，“这反而让我更害怕……我不想担任圣使，一点也不想。”
　　“不想当就不当了。”姬风对着向他们不断靠近的妹妹柔声道。他不是不明白妹妹的承担，只是她从未亲口提过，所以他也不敢贸然行事。若她说不愿意，他一定会劝服所有人，不顾一切。
　　海翎停下脚步，细细听着哥哥的话，转瞬又是一声轻笑。黑色的火焰似被她指使，向烽纭与姬风冲去。两人见状，急忙躲闪，却又不忍对她使用武力。火焰紧跟其后，毫不放松。肆意燃烧的火就像在燃烧女子的心力……浑浊，又有着黯淡的光。
　　恍然间，一道水墙拦住了火焰的去路，使它们无法靠近两位男子。接着便是忆汶冰冷的声音：“烽纭，你用火限制住海翎的行动。”
　　“要杀了她？不行……”烽纭喃喃道。
　　“照我说的做！”忆汶厉声喝斥道。刚刚才为泉逝与墨莲疗过伤的她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去阻止海翎。
　　“忆汶！”姬风随即怒声道。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害到自己的妹妹。从小到大，他对她百般地小心疼爱，却不知会遭此结局。
　　“烽纭，快！”忆汶面无畏惧之色，大声吼道。此时的她已经不想再犹豫，不想再猜测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她暗中快速地在姬风的身边设下屏障，不让他有所行动。
　　姬风眼睁睁地看着烽纭的手中凝聚红色的光芒，愤恨道：“你们谁都不许伤她！“
　　“那你告诉我这问题怎么解决？！”一向温柔如水的女子顿时有了强大的压迫力，长时间动用水之力已使她有些不堪，“就这样使她变得与玎缕一样？”
　　姬风咬唇不语，目光移向藤蔓下相离甚远的两具尸体。玎缕直到死也没有触碰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为什么没有烧死你……”烽纭的火将海翎团团围住，他颤声道，“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海翎……”的 
　　因为黑色火焰的保护，红光已然不能前进。海翎在其中感觉到强烈的束缚感，伸手控制起藤蔓，欲将这些颤人的红光一扫而尽。此时，两把神剑腾空而出。墨莲与翼隼各执神剑跃地而起，冲上狂舞的藤蔓。周壁上的贞女族族人再次尖叫，渴望安息。
　　“泉逝！”忆汶急声呼唤。语毕，就因为体力不支，竟要瘫倒。随着屏障的失效，身旁的姬风并没有阻止烽纭等人，而是顺势扶住她，眼中的忆汶已是憔悴。
　　忆汶看着他的脸，微笑：“怎么不去救你妹妹？她应该比较重要吧……”
　　姬风怔了怔，只是道：“你们两个都很重要。”
　　“我不喜欢这种答案……”忆汶避开他的目光，没再说话。
　　姬风会意，侧头唤道：“泉逝。”
　　站在一旁的泉逝心里掂量着女王的话，静默不语。
　　“鸾”剑只能被使用一次……若失败……
　　她空虚地看着身陷黑色火焰之中的海翎，感受到体内的神剑已经躁动不安。
　　这时，烽纭猛然开口道：“等等！你这般进去一定会受污秽之气的影响。必须要有人先代为承受才行！”
　　“那不死定了？！”翼隼挥剑砍掉身边的藤蔓，惊道。
　　“没有别的办法——”泉逝刚想提问，就有一个人影快速地冲向海翎。亡灵笑看着前来送死的人，立马将他吞噬。
　　在场的人惊愕，唯有泉逝一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爹！”
　　宗垣没有应声，看着对面的海翎，调侃地笑道：“圣使大人，玩得是否过火了？”
　　已经没有了神志的女子蹙眉，狰狞地怒视着奋不顾身的男子。身体中竟然探出细长的绿色丝线，紧紧地将他勒住，使他位于自己面前，以免他逃脱。
　　没想到改造过的身体还有这种用处……
　　宗垣感到有种阴寒侵入血骨，视线也越来越浑然，知道自己可能承受不了多久，忙呼：“泉逝！动手！”
　　藤蔓之上的翼隼脱口道：“老头子瞎想什么？还不快出来！”
　　宗垣不理会翼隼的话，还是道：“你再不动手就不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荒唐，其又可笑。但却深深地刺痛泉逝的心。自小以来，爹的这句话总是能使她就范。她总是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与爹分开，担心他会丢下自己，弃之不顾。
　　亡灵盯着怔然的泉逝，又是一阵狂笑。而贞女族族人却是催促般的不断尖叫。
　　“泉逝。”墨莲低声地唤了唤她，眼中的神情因为距离感而显得模糊。
　　“……”泉逝木讷地转而看着在亡灵之中爹的身影，微举右手。“鸾”剑幻化而出，出现在她的手里。可是，她却执剑久久未能上前。
　　“还愣着干什么？”宗垣自知撑不了多久，艰难道。
　　“爹……”泉逝轻轻地唤了一声，正当无措，似有一个人在她身后环住她，轻拂她的右手。新月瞬间光芒四射，屏退了猖狂乱舞的藤蔓。
　　“泉逝。”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是那么得真实，仿佛他真的就在她的身后，玩味地看着她。他轻缓地拉起她的手，连同那把闪耀红光的剑。“没关系，相信我……你不会伤害到重要的人。”那句话如同薄雾，却使泉逝撤下了心头所有的顾忌。就在松懈的那一瞬间，泉逝的红瞳绽放光彩，执剑冲向亡灵中的两人。
　　相信我……你不会伤害到重要的人。
　　穆潍……
　　
　　存于世间的贞女族宫殿顿时坍塌，无数的亡灵惨叫的声音响彻于天。红色与白色交织，编写了贞女族的传奇，也结束了这个种族的传奇。盘桓在此的仇恨随着“泉”的毁灭而化作散落成点点绿色荧光，缓缓飘落至地，消失无踪。
　　“我以为你死了。”浮艳扶起躺在废墟中的人，面庞上的泪迹已干。
　　“我以为你已经逃走了。”宗垣借助着女子的手，直起身子。他本能地拂上胸前，自言自语道：“神剑明明刺到我了……为什么……”
　　“心若无仇恨，便不会受伤。”浮艳没有刻意谈论哥哥的事。即使他不说实情，她还是想相信。除了相信，她不知该怎么选择。
　　宗垣看了看浮艳，缓声道：“感化与新生……么？”
　　浮艳颔首，看着宗垣眼中深沉的光，道：“墨剑呢？”
　　“不知道……应该需要圣使才能召唤出来吧。至于穆潍……”
　　“没有人可以脱离神剑。无论是生还是死……除非他有着强烈的意志……”浮艳的目光遇到远处的那人，问他：“你不去？她会着急的。”
　　宗垣却是懒懒地答道：“你若是跟着我，我就不回去。”
　　“这算是威胁？”
　　“哪敢？‘莲’中的第一美女——浮艳竟然要和我私奔。天下竟有如此好事！”那种神情与当年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宗垣顿了顿，脸色阴沉：“只是……你哥哥的事……”
　　“你要去哪里？”浮艳抢话道。
　　宗垣配合地笑道：“艳香楼？”
　　“那可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怎么可能？我觉得那里再安全不过！”
　　“……”
　　　　“泉逝。”墨莲跟在女子身后，问她，“去哪里？”
　　“找我爹。”泉逝小心地走过废墟，坦然道，“他一定会去艳香楼。”
　　翼隼痛苦地摇着脑袋，道：“我以为我死定了。这宫殿塌下来也太恐怖了！”
　　泉逝看着他的模样，笑道：“我以为你会哭。”
　　“谁哭了？！”翼隼气呼呼地蹬着她。
　　墨莲示意叫两人不要争吵：“烽纭说是海翎最后的神志将我们安全送出殿外。”
　　“你信？”翼隼想起烽纭无精打采的神色，“看他那个样子，我猜他一定会哭。”
　　知道翼隼说话从不知分寸，墨莲转而道：“虽然当家要重新管理城池，但——”
　　“我们不用管那些。”明朗的神情再次回到泉逝的身上，“我只为自己而活。”
　　翼隼轻哼一声，扭过头，无意间看到一抹鲜红静躺在废墟之中。“那是什么？”翼隼惊呼。
　　泉逝循着他的视线，目及红色之时，呼吸顿时停止。那是一朵异样的花，一朵鲜红的海棠。它宛若红莲之火，长开不败，温暖如日。的
　　“海棠……”泉逝走过去，弯身将它拾起，“红色的海棠……”
　　墨莲从女子的眼中看出端倪，道：“泉逝，我先回酒楼了。”
　　“哥哥不去艳香楼？媚儿她肯定想着你呢？”翼隼毫不介意地道出那名女子的名字。
　　泉逝听得呵呵地笑，而墨莲却是一脸尴尬。
　　“我回酒楼等人。”
　　她微垂眼：“也许会等不到。”
　　“没关系。”
　　女子笑了笑，手中的海棠似有着灵魂寄住，在阳光下绽放光芒。久未来至的阳光给与这片地域新的生机，获得新生的人化作鲜红绽放笑颜。
　　贞女族的歌谣还似在这里被轻声传唱，欲显现自己见证了王朝的诞生与毁灭。
　　…………
　　宛如鲜血的红，宛如月光的白，把诗歌吟唱。
　　贪婪的红，纯真的白，穿越幻梦迷茫。的
　　编织歌谣，在暗夜与黎明的夹缝之中，燃烧着自己有限的生命。
　　火红如瞳，纯白如月。
　　满怀思念，静沉于冰冷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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