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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作者：西门
第一部分


　　我背着花袋在距秦淮河三十里外的楠溪搜香。这是别致的一天，没有柳娇无力、愁春未醒的病恹，没有七月流火、骤雨狂风的放浪，连空气和心房都是酥痒的，尤其身上被朝阳的手指摩挲久了，会有几缕道不出的柔情在体内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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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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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年前，我可能是一个喜欢吹笛子的花衣少年。
　　我不知道原乡何处，现在隐身于一座水味和花香同样浓郁的城里。
　　在这个满眼都是亭台水榭的城里，正正经经的房屋显得孤单而怪异。不过，它们就是怪异到根本不像房屋，小得仅能让半个人容身，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早不住在屋顶下了，我住在水里。
　　我是鬼魂，一个等待超生的鬼魂。二百年来，我一直藏匿和蜷缩在暗绿的水中，我小心翼翼地和那些傲气十足的鱼虾说话，可是它们像憎恨鱼叉和鱼网一般，对我怒目相向。仅仅因为我住在水里，仅仅因为我不是水族的同类，但我还是喜欢它们。除了它们，谁也不知道我流落到此的真正原因。它们恨我，却不能把我赶走，除非我得到超生，除非我已经寻到那个二百年前让我落水的女人。
　　她或许是我的姐妹，或许是我的情人，我一无所知。
　　我没有华丽的衣裳，甚至连那支莫须有的笛子都不知去向。我记不清是谁折了新竹，又把缠绵的《鹧鸪飞兮》藏在里面，可是现在我的手指异常僵硬，纵使把它握在手里，也掏不出里面柔曼的音符。
　　时间太久，我记不起是怎样死的，甚至连死时的年龄都糊涂不清。我屡屡把自己蜷缩成胎儿的模样，在冰冷的水底漂洗回忆，却总感觉回忆里的一切不是真正的前生。我甚至推想过前生的所学和职业。我想，如果我有高超的武艺，我定是一位挎了宝剑骑了白马和几位少男少女结伴踏遍风花雪月的江湖的侠客。如果我的肤色黝黑、胳膊粗圆、手指如钩，也许是某个小镇上的铁匠铺里一位脾气暴躁的、为师傅拉风箱的伙计。可惜我瘦骨嶙峋，除了鼻子还能嗅出味道，其他的功能几乎消失殆尽。因此，我常常怀疑前生的所学与鼻子有关，至少是一种特殊的爱好。
　　我喜欢香味，喜欢得莫明其妙。
　　难道我的前生和这些香味有关？
　　我想回忆，从而搜集前生一些皴裂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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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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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清晨
　　好像是大明洪武二十六年的四月初一，这天是我和龙轩见面的日子。
　　我背着花袋在距秦淮河三十里外的楠溪搜香。这是别致的一天，没有柳娇无力、愁春未醒的病恹，没有七月流火、骤雨狂风的放浪，连空气和心房都是酥痒的，尤其身上被朝阳的手指摩挲久了，会有几缕道不出的柔情在体内蹿动。
　　这时候最好没有人在你身边，你的语言失去作用，你把这份柔情藏进眼眸之中，闭目再睁开之后，它会云雾一般飘散并搁浅到全身的每道空穴。你不必刻意寻找什么，你所看到的万物都那么可爱，和你亲近得无以伦比。
　　除非你想看到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位小巧灵秀的女子。她婀娜的腰肢被你的眼神笼罩着轻摇得柔柔曼曼，她快乐的天足宛若蝶儿一般踩着懒懒欲坠的凝露，只因那些透明的尤物俏皮地溅湿了绣鞋上的九瓣莲花，她的眉尖居然轻颤着半羞半嗔。有你这种眼神的勾摄，还怕她不盈盈地向你飘来？只要她读懂了你眼神里的无邪与亲善，她肯定会款款而坐，默许了裙边的草儿轻吻着她的左手，并且用右手轻轻捏了玉钗，挑去你绕在额上的一丝乱发，然后微微笑着看你斜偎在她香软的胸前假寐。
　　我一直想不透“香软”的真实含义，我好像混沌未开。我多次问龙轩想没想过“香软”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每次他都被我问得面红耳赤。我不记得和他的第一次相识，只记得我们在一个奇异的早晨插草为香，义结金兰。我喜欢龙轩，把他当作亲兄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我喜欢他骨子里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他有时颇为豪爽，甚至放荡不羁，有时却沉静得像个姑娘，常被我脱口而出的玩笑羞得脸颊绯红。
　　我知道龙轩这两种性格形成的原因。他在父亲的戏班里唱戏，由于模样长得俊秀，他唱青衣。戏班到处游荡，我们很少见面，可他每次来都要和我玩一两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教我唱戏，我教他研香。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上午
　　我仰面躺在楠溪旁的一块巨石后面，一袭白衣下铺满了各色奇异花朵。手臂慵懒地扬起来时，片片花红浸落于浅吟低唱的溪水之中。手是从不染尘的手，花是噙着凝露的花。
　　一只纤纤素手在水面上拦住漂流而下的七色花瓣儿，另一只手轻晃着选捏了一片小叶鹤兰抿在唇边。我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脸上有几分娇憨的龙轩，早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我已闻到了他散在空气里的气息。
　　龙轩偷笑着蹑手蹑脚向我走来。随着龙轩的脚步临近，我的手不再拈花，我闭眼假寐，静等他每次都不同的小把戏。龙轩绕过巨石，看到我合目躺在地上，半晌，调皮地笑着突然挥动衣袖，满地的花朵由下而上向我旋转着涌来，瞬间将我紧紧埋住。
　　我在花中一动不动，拼命克制快要笑到颤碎的心。龙轩有些失望，轻踏着散落的花朵走过来并猫腰看着：“赖皮，快起来，不然我走了。”我埋在花中依然一动不动。“我走了，下个月再见。”
　　我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但还是猛地站起身来。花朵四散，我一袭白衣上竟散散乱乱印染了煞是好看的各色花渍。恰来一阵春风，龙轩站起身看着我飘猎的衣衫，而我则看着微微喘息的他，得意地张开双臂快活如临风而立的神仙。
　　我张狂地大叫：“谢谢你为大哥染了这身花衣裳，这才是风流倜傥的林一若。”龙轩故意不看我的衣裳：“你不是林一若，你像不折不扣的采花大盗。”
　　我看着满地的花朵，眼神痴迷起来：“你不觉得……这是天女散花留下的盛景吗？”龙轩气道：“天女？在哪儿呀？叫她现身出来。”我弯腰捡起一朵花闻着：“我刚才在恍惚之中见到了。”
　　“是你的狂疯病又发作了！”
　　我一步步向前走着，眼神更加迷离。
　　龙轩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有你这番眼神的勾摄，恐怕连王母娘娘也难逃劫数。”
　　我肆意地望着苍穹大声道：“你听着，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儿，我一定能遇到你。你先在那儿悲伤地活着，等我们相见的时候，我给你带去幸福。”
　　龙轩看着我陶醉的样子沉默下来。良久，我大笑着将手里的花扔给龙轩。龙轩生气地没有伸手去接，花朵无辜地掉落脚边。
　　“你现在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有什么？”龙轩背转了身躯。“还有贤弟你。”我朝他走过去。“是不是……恨不得连我都变成女人？”龙轩猛转身来看着我。“你要是女人，我就没有义结金兰的兄弟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龙轩听着我的话，弯腰捡起脚边的花朵，情绪突然变好起来：“大哥，你说义结金兰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吗？你如果真找一个叫金兰的人来结拜，那不就是名副其实的义结金兰？”
　　我快活地说：“好主意，可我去哪儿找这个叫金兰的人呢？总不能把告示贴满南京城吧？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人叫金兰，她是当今皇上的小女儿，也就是金兰公主，可我不认识她，就算认识也不会跟她结拜。”
　　龙轩着急地问：“为什么？”我坏笑着说：“我要做……驸马。”龙轩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你说过不做官。”我转身捡着放在地上的花袋说：“所以我不会认识她，自然也就不会做她的驸马。我向往自由，因为我需要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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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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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完发觉龙轩没有反应，回头看时，龙轩蹲在地上捡花，一副落寞的样子，有点像女孩子。我走过去想哄他，龙轩却站起身走到远处。
　　我宽容又讨好地笑着：“贤弟，你再教大哥唱那段戏好不好？上次教我的还没学会。”龙轩一副得意的样子：“那是你太笨，我都替你着急。”我不服气地说：“我教你的香经呢，还不是一样？”龙轩不好意思地道：“大哥，上次你跟我讲的佛香的事，实在太难懂了，还有那两部经书，名字都没有记住。”
　　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用手敲着他的头说：“孺子不可教也，不就是《佛说戒德香经》和《六祖坛经》吗，有什么难的？《佛说戒德香经》里面的佛陀以香来比喻持戒之香，不受顺、逆风的影响，能普熏十方。《六祖坛经》里也以香来比喻圣者的五分法身，也就是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五香。”
　　龙轩苦着脸说：“这太玄奥了，一般人不会懂的。”我卖弄地道：“这么说大哥就不是一般的人喽，想不想听什么是五香？”龙轩顽皮地笑着说：“我怕再听晕过去。”
　　我随手解下腰里系着的麒麟香囊，快活地道：“有大哥的麒麟香你怕什么，它百毒不侵，起死回生。你要想做研香大师，不懂这些不行，研一辈子香也不得修为。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嗔、无劫害，名戒香；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名定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着，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思恶，自在无碍，名解脱香；自心即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沈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贤弟，你晕了吗？别把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忘记了！”
　　龙轩站起身一惊一乍地说：“大哥，你倒提醒了我，我要去掬霞坊看伯父试香了，明天你再教我吧！”说完飘然而去。我看着他飞掠而去的身影渐远，大声喊道：“你想唱一辈子戏呀，不好好学，怎么做研香师啊？”龙轩没有应声，转眼无影无踪。我心里不由落寞起来：“怎么又这样？明天在哪儿见呀，不说一声就走？”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上午
　　从远处看去，阳光下的掬霞坊是座高大且有些霸气的建筑。它不但是南京城最大的香粉店，也是南京城里的王孙公子、小姐夫人们心仪的地方，因为从这里卖出去的香品显示了他们的尊贵，掩蔽了他们的体臭，也腐蚀了他们的心。这是我的家，屋檐下那两串轻风都不能吹动的红色油纸灯笼出自母亲的手，它们从不轻易熄灭，除非皇上驾崩，除非我家短了买油的银两。
　　我从小在这座大宅里和游廊上闻着香味玩耍，我没有计算过它究竟有多大，但是南京城里的两个书院也未必有它的六成。东厢房用来做香，掬香坊做的香品种齐全，丸、散、抹、涂、薰、练、线香应有尽有。因为我的母亲敬佛，西厢房除了做香囊、香球、香筒、香盒等各种香器，也做些禅门的法器。
　　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高高的垂花门下等父亲从外面要账回来，他能给我带来好吃的东西。我还喜欢悄悄爬上东跨院的墙顶，向旁边两间常年紧锁的沐佛房偷窥。因为每年的四月初八佛诞之日，母亲总是把一向供奉的佛像拿出来，按《浴佛功德经》中“以牛头旃檀、白檀、紫檀、沈水、薰陆、郁金香、龙脑香、零陆、藿香等于净石上，磨作香泥，用为香水，置净器中，于清净处以好土作坛，或方或圆，随时大小，上置浴床，中安佛像，灌以香汤，净洁洗沐”的说教为其沐浴。当然，沐完佛像之后，我家也总要请几个关系甚好的官家夫人、小姐来洗七汤浴。那由陈皮、茯苓、地骨皮、肉桂、当归、枳谷和甘草煎煮而成的热水香极了，而里面撩水的声音更是撩拨着我的心，我对香汤里的身体产生怀想，梦想有一天也置身其中。
　　临秦淮河东岸的一排七间高屋是整个大宅的倒座房，也就是我家的掬霞坊店铺，此刻，人们从宽敞的街道两端向掬霞坊涌来，好像是急于去一个梦想的地方。
　　三个好看的年轻女子相互牵了手从一座高大的牌坊下跑过来，悬在胸前的碎花香囊晃来晃去。她们喘息着挤到人前，望着对面的掬霞坊。
　　“你们说，能看到林一若吗？”
　　“怎么见不到？今天是初一。”
　　一直站在她们旁边的龙轩淡淡一笑，掂了掂手里的折扇，一副先知先觉的样子：“你们今天不会看到林一若的。”三个女子显然不相信，不满地斜睨眼前这个一身伶人打扮的花衣少年，同声道：“凭什么信你的话？”龙轩并未回答，依然淡淡一笑，右手却刷地打开折扇，上面写着四个俊秀的行草“花影摇红”，旁边落款正是我的名字。
　　一声沉闷的门轴响动过后，掬霞坊的两扇朱漆大门訇然洞开。人们顿时骚动起来，三个年轻女子的眼睛直盯着大门。
　　林蝈蝈敲着一只铜锣从大门里出来，后面跟着八个捧着花筐的婢女。林蝈蝈表情神圣地看一眼众人再回望大门，猛地敲响铜锣大喊：“试香了。请老爷——”
　　我的父亲林瑞精神焕发地和管家林再春一前一后走出大门。父亲站到香案前，随后跟来的丫环素儿端上盛有清水的铜盆。父亲优雅地洗着那双每天不知要洗多少次的手，撩水声像极了细雨浸润寒铃的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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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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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们把花筐里的各色花瓣儿撒在地上，店铺前顿时成了花毯。
　　林再春看着父亲的手抖落了水滴才轻轻揭开红绸，一大两小三个铜制熏香炉和一只精致的小木匣展现出来。林蝈蝈将炉盖拿下，伙计阿三晃着了火绒放进炉中。
　　这时，距掬霞坊不远处的街上走过来四个宫人，抬着一顶描金小轿，十几位宫女和骑马提枪的曹云簇拥前后。突然，一行马队从后面呵斥着行人飞驰而来。马上的蓝玉和副将李沫挥着马鞭看都未看描金小轿，带领马队从轿边飞掠而过。几个宫女吓得尖叫起来。
　　长公主的一只纤手把飘动的轿帘从里面掀起，不悦的面容露出来：“什么人？不知道是本公主的轿子吗？”宫女惊慌地小声说：“奴婢没有看清。”曹云急忙道：“公主，是蓝大将军。”
　　长公主轻蔑地一笑：“蓝玉？他以为父皇封他太子太傅和凉国公就了不起了？”轿帘啪地落下。曹云在马上催促：“快点。”
　　掬霞坊前的熏香炉里精炭已经燃着，淡淡青烟从镂空的孔里散出。
　　父亲走到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众人，笑着作揖：“诸位，今天掬霞坊要试的是林某新研的熏香，名叫金合欢茶。金合欢虽是平常之物，但是谁若能说出这道金合欢茶的妙处，按掬霞坊的老规矩，林某将有十丸奉送。”
　　父亲打开小木匣取出三只薄银盅，又用金镊夹出三个红色的小丸，小心翼翼地依次把两个小丸放进银盅里。
　　这时，那马队冲到掬霞坊门前，蓝玉提缰勒马，战马一声暴躁的嘶鸣。
　　父亲愕然抬头时手陡地松开，第三个小丸从镊子间掉下，滚落到花瓣儿的缝隙里。蓝玉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一眼掬霞坊的匾额，又把眼神定在淡淡氤氲缭绕的熏香炉上。
　　副将李沫大叫：“林一若何在？凉国公蓝玉大将军来取香粉。”父亲急忙说：“实在不巧，小儿到外面搜香去了。”蓝玉没说话，径直走进掬霞坊的大门，两个副将也急忙下马跟了进去，父亲愣了愣走进大门。龙轩的眉头紧皱起来，紧盯着院里的蓝玉。
　　蓝玉站在院里随意看了看，把目光定在父亲脸上，阴阳怪气地说：“林瑞，多年不见，你可好啊？”父亲干咳一声，沉声道：“多谢大将军惦记，林瑞很好，掬霞坊……也很好。”
　　蓝玉凑近父亲的耳朵小声说：“林瑞，若不是老夫肚大量宽，就凭你当年对我的侮辱，这掬霞坊早就姓蓝了。不过，现在也不晚。”父亲故意提高声音道：“大将军官爵显赫，小小的掬霞坊怎么会放在眼里？再说林瑞一直不明白大将军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蓝玉小声道：“那是老夫……没把你们送给我的那个烂女人放在眼里。”父亲疑惑地说：“大将军何出此言？”
　　“小女心月过些天生日，老夫三天前已派人请令公子研香，而他至今未到府上，”蓝玉好像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提高声音对李沫说，“点香，限一个时辰内找回林一若，不然……”
　　父亲有些慌乱，转身看了一眼院外的林蝈蝈。林再春看到了父亲的目光，抻了抻林蝈蝈的衣裳。林蝈蝈不情愿地把铜锣放在香案上刚要走，院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喊声：“长公主驾到——”父亲本已慌乱的表情一下子凝固起来，看了一眼街上从描金小轿中出来的长公主，甩开众人跑出来跪下：“草民林瑞见过公主千岁千千岁。”
　　蓝玉和两个副将走出来，表情极其漠然。长公主并不在乎蓝玉的嚣张，和颜悦色地对我父亲说：“本宫特意来看看黛妃娘娘的香粉做好没有。林一若呢，我要见他。”
　　“回公主千岁，小儿林一若为黛妃娘娘寿辰做的香粉已经研好，他现今不在掬霞坊，家人已经去找了。”
　　“回来之后叫他立刻到我府上，这五百两银子先付了。”长公主一挥手，几个宫女抬过三盘银元宝放在香案上。蓝玉的脸陡地沉下来：“慢着——”长公主淡淡地说：“跟我说话吗？”蓝玉：“你可懂得规矩？”
　　“本宫只答应林一若的规矩，你的规矩我没兴趣。”长公主说完又对宫女道，“回宫。”蓝玉大喝：“竟敢不把老夫放在眼里。来人，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先来后到。”两名将官跳下马走到香案前，端起银两倒在小轿旁边。十几名宫女拔剑冲向两名将官，两名将官仗剑还手，十几匹战马齐涌上来将宫女们围住。龙轩想冲过去但是又忍耐下来。混乱中，描金小轿被一匹马撞翻，长公主摔出轿外。宫女们跑过来要扶长公主，长公主摆手拒绝且坦然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衫：“蓝玉，我敢跟你打赌，你会为今天的事后悔的。我们走。”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上午
　　南京城里有很多风月之地，风月舫便是最大的一座声色船舫，软语花腔和丝竹之声整日整夜绕梁而飘，茶客们每日每夜品茗听歌兼赏司乐的美貌女子，好不逍遥快活。
　　一个异域装扮的武士走进来，犀利的目光扫视司乐的女子过后在一张空桌前坐下，顺手把一柄镶着玛瑙的钩月弯刀放在桌上，他就是后来成为我朋友的蒙古将军王狄。
　　女倌瓶儿看到他之后走过来刚要笑着开口，看到那柄镶着玛瑙的钩月弯刀，不禁神色一凛，颤着声腔小声问：“爷，您喝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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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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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风月舫，自然要喝花茶。”王狄的脸上没有表情，“花”字却说得很重。瓶儿愣怔一下随之笑了：“爷的话很有意思，奴家这就去给您端来。”
　　瓶儿刚要转身离开，王狄一把将她的手抓住：“你去问，有谁知道一首叫作《莲花落》的曲子？”
　　瓶儿急忙说：“爷稍等，瓶儿这就去。”瓶儿离开，王狄看了一眼司乐的十几个女子，慢慢拿过刀鞘抽出弯刀看着，且用拇指试了试刀锋，仿佛这刀也是一件能发出声音的乐器。
　　半晌，歌乐停止，瓶儿端着茶壶走到王狄近前：“爷，奴家问过了，姐姐们不会，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王狄沉吟片刻道：“我问你，闲得斋香粉店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瓶儿没说话却笑了，姿势优雅地斟茶。
　　王狄淡淡地说：“我的话好笑吗？”瓶儿俏皮地放下茶壶，把壶嘴扭向一旁：“南京城一百八十家做香粉的店铺，奴家个个都了如指掌，根本没这一号。”王狄紧锁眉头，突然盯着瓶儿：“现在南京城谁研香的手艺最好？”
　　“掬霞坊的林一若。”
　　“林一若？我倒要见见他。”
　　“奴家天天想见他，可是天天见不到。”
　　“哦？很神秘吗？”
　　瓶儿用手擦拭一下嘴唇，崇拜地道：“他像胭脂水粉，活在女人的嘴唇上；又像一个谜，活在传说里。”王狄不屑地笑着拿起弯刀：“难道见他比见朱元璋还难？”瓶儿惊慌地扭头看看众人，小声说：“爷，您把奴家吓死了，那是皇上的名讳，可不能乱说。”瓶儿没有听到王狄的反应，回头时桌前早没了人影。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正午
　　淡淡烟雾笼罩着的街道，那是父亲试的金合欢茶的香韵。王狄从远外走过来，他显然闻到了香味，无意抬头看到掬霞坊门前骑在马上的蓝玉，眼睛陡眯之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的是蓝玉的头像。王狄拔出钩月弯刀在羊皮上蹭了蹭，又慢慢把弯刀插入鞘中，随即换了一个坦然的表情，掖了羊皮向掬霞坊走来。
　　掬霞坊前的线香燃尽，一截香灰掉落香案。李沫大叫：“时辰已到，先给我拆下掬霞坊的牌匾。”父亲刚要说话，两名将官已走到门前跃起身形。
　　“谁敢——”龙轩断喝之间，手上两条水袖像两道水箭射出，腾空的两名将官被卷落地下。李沫见状仗剑跃向龙轩，哪知龙轩身形飘动之间却到了蓝玉的马前。
　　蓝玉勃然大怒：“什么人？”龙轩并不在乎蓝玉的神色，沉声说道：“苏州龙家戏班的少班主龙轩，林一若义结金兰的兄弟。”蓝玉不耐烦地看龙轩一眼，眼中强压愠怒。王狄走到人群后面又往前走了几步，紧紧盯着蓝玉。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他听我说龙轩的名字不止一千次。
　　龙轩朗声道：“你既然找我大哥做香粉，便是有求于他的绝世才艺，怎可这般无理霸道？就算他在这儿，他那两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你也未必符合条件，还是知趣走开为好。”蓝玉不屑地问：“你倒说说看，都有什么规矩？”龙轩傲慢地说：“第一，我大哥只为美人做香粉。”李沫大声道：“我家小姐有沉鱼落雁之容，堪称南京第一美人。”龙轩撇了撇嘴：“第二，我大哥为美人做香粉时必让她半褪罗裳露出肩头，黛妃娘娘也不例外。你的女儿……肯让我大哥在咫尺之间看她的肌肤吗？”蓝玉显得有些意外：“这……这是什么规矩，分明是轻薄放浪。”龙轩得意地：“那只好请你走了。”
　　蓝玉思忖片刻：“好吧，就依他的规矩。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到将军府，多给他八百两，够吗？”蓝玉说着把手一挥，几张银票啪地射到香案上，然后气恼地调转马头而去，李沫和几位将官上马喝叫着随后紧追。王狄看着蓝玉离开有些失望，但身形一动不动，凝目看着掬霞坊的牌匾。龙轩露出得意之色，走向长吁一口气的父亲。父亲高兴地说：“龙少爷，今日之事多亏你了，早听若儿说起你们义结金兰的事，只是没有福气见到你。”龙轩急忙道：“伯父，您老千万别客气，叫我轩儿好了。”父亲又说：“若儿说你们从上次见面有一个多月了。他呀，想你想得快睡不着觉了。”龙轩脸上有些羞涩，但是很快变得异常开心：“真的？我早上已然见过他了。”
　　父亲扭头看了一眼林蝈蝈：“蝈蝈，少爷到底去哪儿了？”林蝈蝈突然拍了拍脑袋：“哎呀，我真是糊涂。少爷说了，他今天就是要去蓝大将军府的。”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下午
　　我的一袭白衣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醒目极了，我知道人们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颜色才盯着我，而是我身上独一无二的麒麟香味。我的得意已成习惯，我不去看别人的目光，甚至不在乎人们的惊奇，只是走着的时候随意用手拨弄着旁边货郎架上的纸风车。
　　威严的蓝将军府大门口，两个兵卒叉枪拦在前面。我淡淡一笑，用手把两杆枪隔开：“对我客气点，蓝心月呢？叫她出来接我。”两个兵卒闻到我身上一股奇香，不由耸耸鼻子：“您是林一若林公子？小姐不知您什么时候来，刚才到庙里上香许愿去了，您先在客厅稍等片刻。”
　　“不必了，我随便走走。”如果没有我雷打不动的几个研香规矩，如果不是蓝心月一大早去寺里上香，我此生将会和一个女孩失之交臂，根本不会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一切都来得那么巧，没有任何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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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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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府大到远远超出我的想像。当我在空旷的深院里走烦的时候，眼前出现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幽径。我随意在幽径上走着，走到尽头，我的头顶遮满了葱郁的修篁，没有风，竹叶一动不动。我被湿漉漉的竹叶上一只七彩昆虫吸引，刚伸出手去捉它，突然又想到它的世界是如何的无声和寂寞，我觉得该给它些声响，这时就听到了一泓玲珑的笛声。那笛声很别致，湿漉漉的宛若微甜的雨珠滴落在湿软的唇边。我突然觉得渴了，想找到那泓笛声的源头。
　　笛声汩汩流进我的耳朵，我的眼睛盯着幽径尽头一座挂着红灯笼的低矮、孤立的耳房，脚步不由自主移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快。我跑到耳房前面，门楣边的“莲”字红灯笼随着笛声悠扬地轻摇。我双手轻轻一推，两扇门扉豁然洞开。屋内一片漆黑，笛声戛然而止。
　　“只有心静如水的人，才可以吹出这样像水一般忧伤的曲子。”我愣怔地站在门外，很是感慨。
　　“水是不懂忧伤的。”良久，一个柔软的声音在屋里说。
　　“它若有一颗心，为什么不会？我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曲子，请告诉我它的名字吧。”我的心被那个柔软的声音逼得也柔软起来。“为什么要给它名字？没有名字，我就不知道想的是谁，它躲在笛声里，我也躲过了悲伤。”那个柔软的声音有些伤感。我皱眉体会着她的话，小心地走进门去。
　　屋内一片昏暗，除了我带来的香味，空气中飘浮的都是老旧衣物的霉味。我闻得出来，在这些霉味当中有一丝略苦的荫气，应该来自于屋中某一个角落里几枝开败多时的小叶迎春。我不知道房间里为何如此漆黑，等我习惯了它的昏暗，首先看到几片青莲叶子在白瓷花瓶里一动不动，房间里吊插的各式纸风车也一动不动。我寻找着那个柔软的声音来处，看到一个女孩坐在桌前的背影，从门外透进来的光映得她很消瘦，衣裳上一朵朵鹅黄淡雅的莲花绕着她的身子羞羞惭惭、半闭半合。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在你这里，事理都变得很奇怪。”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比你还怪吗？只有女人才用香粉，而你比女人还香。”她的声音越近越显得柔软，衣裳上的莲花瓣在说话时轻摇。
　　“因为我是林一若，可曾听说过？”
　　“那又怎么样？很特别吗？”
　　“不，但是喜欢香粉的人都知道。”
　　“我从不用香粉。”
　　“女人不用香粉有两个原因，一是美得根本用不着香粉，二是根本不配用香粉。”
　　“这两种人我都不是，我憎恨它。”
　　“是吗？可我喜欢你的笛声。”我不以为然。“那好，我再吹一曲，听完之后替我把门关上。”她柔软的声音降低了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
　　“你会的，因为这首曲子叫作……《陌上别》。”
　　“哦？你居然会吹《陌上别》？”《陌上别》是我三年前写的一首笛曲，也是我梦想着有一天赠给知音的倾心之作，想不到她居然要在我面前卖弄，我刚要对她说明我便是这首曲子的主人，门外陡地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
　　“你干什么？滚出去！”我回头看到一张中年妇人愤怒的脸，刚要答话，她拿着一卷宣纸突然冲进门来。我有些不安地想走开，她突然闻到了什么，意外且有些惊恐地看着我，下意识捂住鼻子，宣纸掉落地上。“怎么了老人家？”我走过来要捡宣纸。“你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在这儿？”她下意识地向后退着，碰倒了那个白瓷花瓶，摔碎的声音很响很刺耳。“我身上的香味让你反感了吗？我是个研香之人。”我意识到什么，急忙解释。“滚，滚远点——”她突然嘶声喊叫起来。我诧异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背影，恍惚地走出门来。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入夜
　　我不知道大明皇宫里何时也有了熏香的习惯，两鼎硕大的精铜熏香炉，在灯火通明的金銮殿上青烟袅袅，散着富丽堂皇的氤氲。
　　外面的天色已黑，文武百官分列两厢沐浴在灯火里，蓝玉也在其中。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略显疲惫，听着礼部尚书张楚被灯火烘烤过的声音：“启奏皇上，礼部十日前接到蒙古王子那都的书信，信中说其妹铁笛公主已来南京为黛妃娘娘祝寿，还特意带了上好的香料和几名西域的研香师。如果微臣计算无误，这两天就到南京了。”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就这几个人？”张楚急忙说：“随行的还有百余名精悍兵将。”众位大臣互相看着，轻声议论。
　　朱元璋问：“你如何安排？”张楚小心翼翼地：“臣想把蒙古兵将安排在亲军宿馆，一则显得平等而视，二则……如有变数，也可围而攻之。”
　　蓝玉鄙夷一笑，好像耐不住性子，出班大声道：“皇上，我大明多年励精图治，早已今非昔比，内有精兵百万，外有辽东、宣府、大同、延绥九边和大宁、开平、东胜三卫，可谓固若金汤。区区几个养马放牧的莽夫，在这南京城无异于沙砾入海难掀波澜。并非蓝某妄言，大明只要臣在，皇上尽可高枕无忧。”
　　兵部左侍郎李冲谨慎地说：“蓝大将军功高盖世有目共睹，可是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侵扰我大明边境的事屡有发生，足以证明他们觊觎大明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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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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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颇不耐烦地起身：“这件事就交给礼部去办。”大太监陆子厚最懂朱元璋的意思，于是喊了一声：“退朝——”蓝玉欲言又止。
　　朱元璋阴沉着脸出了金殿直奔寝宫，陆子厚一路上偷看他的脸色，直到进了寝宫。朱元璋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案前翻阅奏折，而是坐下用手按着印堂穴。陆子厚急忙递上一杯茶，替朱元璋揉捏双肩：“皇上，时辰不早，您该歇息了。”
　　朱元璋看着满桌的奏折，无可奈何地道：“叫朕如何歇得下去？”陆子厚：“奴才斗胆说句话，自从皇后和太子相继仙逝，您就一直这样，又操心，又不开心。”
　　朱元璋叹了口气没说话。良久，突然拿下陆子厚的手：“子厚，你觉得蓝玉怎么样？”陆子厚愣了一下，回身向身边的宫女、太监使个眼色，众人躬身而退。“皇上先赦奴才无罪。”陆子厚小声说。
　　“朕知道你有看法，说吧。”
　　“皇上，蓝玉征战西域和大漠有功不假，可是……您还记得胡惟庸的案子吗？还有靖宁侯叶升，蓝玉是他的亲戚呀，胡、叶两人被斩，蓝玉难保没有想法。其实皇上待他不薄，当初他从建昌生擒了叛酋月鲁帖木儿以后，您封他为太子太傅，做皇太孙的辅佐，可他私下却说能做太子太师，唉，人心不足蛇吞象。奴才还听说……”
　　“听说什么？”
　　“奴才听说……蓝玉这些年居功自傲，大量霸占东昌民田，私蓄奴婢，还令家人到云南等地买盐一万多引，用于贩私。这事说小是贪欲私心，破坏盐法，说大就是跟朝廷争夺劳作人口，影响赋税收入、徭役差派。”
　　朱元璋看着陆子厚笑了，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肤色白嫩的胖子。“皇上，奴才说得不对？”陆子厚有些慌乱。
　　朱元璋还未表态，长公主平湖急匆匆走进来，将一本奏折放在书案上：“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奏。”朱元璋似乎没听到她的话，慢悠悠地说：“这几天可曾见过金兰？”
　　长公主把陆子厚的手挪开，又把自己纤细的手放在朱元璋的额头上：“妹妹又在习武吧，父皇，您也该管管她了。自从她学得一招半式，不会武功的奴才们拦不住，会武功的侍卫不敢管，堂堂的大内皇宫任凭她像只燕子一样飞来飞去的，成何体统？”
　　朱元璋露出少有的笑容：“朕倒真希望她是一只燕子自由高飞，你见到她让她来见父皇，就说父皇想她了。”
　　“知道了，父皇，儿臣的奏折……”
　　朱元璋拍拍长公主的手：“你先回去，朕还有话对子厚讲。”长公主只好跪安，不太情愿地走了。临走时盯了陆子厚一眼，陆子厚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
　　朱元璋本不想马上看奏折，陆子厚却似乎很无意地把奏折拿了过来，朱元璋只好接过看着，但是表情在瞬间的严肃过后变得又很平静。
　　陆子厚快速瞟一眼奏折：“皇上，长公主……”朱元璋淡淡一笑：“上面历数蓝玉十三条罪状，在朕看来，如果所举属实，每一条都……”朱元璋伸出来的手并没有挥下去，陆子厚胖胖的身体上一团团赘肉突然抖颤起来。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二清晨
　　我始终不习惯掬霞坊太早的早饭，这是因为我时常研香通宵达旦。这些日子我没有研香，但有点心不在焉，吃饭时脑海里想的却是在那个女孩屋里的情景。
　　林蝈蝈脸上很不如意，素儿端着一盘菜走过来和他对视一眼，放盘子的声响有些大。蝈蝈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了解他如同了解我自己，我知道他故意绷脸给我看，但我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除非我应允过什么又忘得干干净净。
　　母亲这些日子在斋戒，所以好几天没有在饭桌前看到她，父亲装作若无其事地夹着菜，实际上心思早已不在这个宽敞的餐厅里。
　　父亲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开始用眼睛盯着我的眼睛：“若儿，是不是想轩儿了？你们昨天见面了吗？”我急忙说：“见了。哦，我们约好今天还见。”父亲点点头：“今天你想做什么？如果没什么事，我想让你去城西催一下账。”
　　我指了指蝈蝈：“这种事让他去，我不管生意。”林蝈蝈只是埋头吃饭，好像话题与自己无关。这时阿三领着一个好看的侍女从门外走进来。
　　素儿问道：“你买香吗？咱还没开门呢。”侍女大方地看着我说：“林公子，你还认得我吗？我是鹿儿，蓝大将军府的。我家小姐在门口等你呢。”我心里甚感诧异：“蓝心月？她怎么会来这儿？”
　　我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脸上似乎有些笑意，我知道他又有了想法。
　　我随鹿儿走出店铺，街上还有些晨雾，两个轿夫站在一顶小轿旁边，轿窗垂着流苏。
　　鹿儿走到轿前：“小姐，林公子来了。”我以为蓝心月会优雅地从轿中出来，我也可以顺便看一眼南京第一美人的芳容，可是蓝心月没有下轿，甚至轿帘都没有轻颤着被她掀开一下。只听蓝心月在轿里说：“昨天心月去庙里上香怠慢了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心月特意过来道歉。”我并不在意她的矜持，因为她的声音很好听，于是淡淡一笑道：“不必客气，是一若不辞而别，得罪了。”
　　轿帘掀开一角，不过露出来的不是蓝心月的脸，而是一只白白细细的手，手上托着一块黝黑的令牌。黝黑的令牌在白白细细的手里显得很沉重。我猜到蓝心月的意思却不明说，更不会走过去把它接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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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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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蓝心月的手动了一下，用温润的声音说：“这块令牌可以让公子随意出入将军府，如果公子愿意去的话，心月随时恭候。”说完，那只手的五指软软地摊开了一下。令牌上的黄穗晃了晃，似乎在催我把它拿走。我还是没有移动脚步，甚至开始吝啬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我想看她怎么解开这份被拒的尴尬。
　　蓝心月似乎没有觉得不妥，只是幽叹着说：“鹿儿，你真不懂事，还不快给了公子。”我惊异于她的聪明，欣赏般看着鹿儿拿了令牌后她俏皮而满足地把手缩回，也就没有再拒绝把令牌握在手里。
　　“打扰了，心月告辞，心月随时恭候公子。”蓝心月在小轿里幽幽地说。
　　“好的，我一定会去。”我说。小轿颤悠悠地走了。
　　小轿远去，我看着手中的令牌，突然想起蓝府里那个吹笛子的女子。我知道拿着蓝心月给的令牌去找别人，对蓝心月很不公平，可是，我非常想见到她。
　　因为她的神秘。因为她会吹我的《陌上别》。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二上午
　　隐约从掬霞坊传来空寂的木鱼声，那是母亲在她的房中念经。母亲是在行香多年之后忽然悟到了香与佛的渊源，也深知了佛家和俗人对香的理解与修为的不同。
　　我曾和鸡鸣寺的一位方丈探讨香经三日。佛家对香的认识比俗世之人宽广，佛家将鼻子所嗅的一切都统称为香。他们用香来象征修行者持戒清净的戒德之香，乃至圣者具足解脱、智慧的五分法身，那是一种解脱者心灵的芬芳，由于香的美好韵致，在寺里就成了供养佛菩萨重要的供品，甚至以香为说法譬喻、修持方法，让人依此而悟入圣道。佛家说净土代表着一切生命最欣悦向往的世界，因此，净土中的一切，都是能使人身心感受舒适愉悦，修行增长的环境，能带给人愉悦的香。这也是净土中常见的庄严，所以佛家用香薰浸染真物，使禅堂芬芳，薰染如来的功德。他们把那股飘渺弥漫的香烟，视为能上达天听，传达诚心给佛菩萨及天神的供养，并且还研修出供香的仪轨、方法及真言、手印诸多仪规。
　　父亲和拿着一摞账本的林再春在后院的小径上走着。父亲虽然已习惯了这木鱼声，但还是不时地看一眼木鱼的响声来处，显得心不在焉。林再春最懂我父亲的心事，于是拉了拉他的衣袖，甚至一直把他拉到我母亲的房门口。
　　父亲轻轻走进门的时候，母亲把木鱼放在观音像旁边，香炉里的线香正好燃尽。母亲没有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侧身坐在桌前摩挲着一只绣龙香囊，眼里有种回忆的泪光。父亲看到那只香囊，突然觉得来的不是时候，犹豫片刻之后鼓足勇气拿起茶杯倒茶，眼睛却有些陌生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即使是不太响的水声，也将母亲吓了一跳。她的手微颤：“素儿，少爷回来了吗？”父亲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恍然停住倒茶，不知如何应答。母亲觉出异常，扭头时看到父亲：“你说过不到这儿来。”
　　“是你不让我来，再说……我是气话。”
　　母亲不愿意看他，伸手抚摸着桌椅，但是很激动：“二十年前的今天，义姐被你骗得嫁给了蓝玉，没想到蓝玉始乱终弃，义姐过着地狱里的生活。这是她惟一送给我的东西，别的东西都归你了。”
　　“我没拿解家任何东西。”
　　“配方呢？解家的香粉配方三代受宫廷庇护，没有人家的配方，新起的掬霞坊凭什么在南京城一呼百应？凭什么把三朝皇封的金匾挂在你的铺子里？可人家的铺子呢？被你一把火烧了。”
　　“阿珍，我还是那句话，火不是我放的，拿配方的……也另有其人。”
　　母亲鄙夷地一笑：“难道是我爹不成？当年就你们两个热衷于这件事，我了解我爹，他是个老实人。林瑞，我告诉你，你以为把我义姐骗走我就能忘记她？你看这香囊，我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次，她的手最巧，这么多年，我还是赶不上她。”
　　“阿珍，全南京城都知道你的手工最好。”
　　父亲无奈地拿起香囊，母亲又从他手里夺过来，然后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轴，画里的一对男女对坐饮茶。
　　“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从我的亲姐姐死了以后，她就跟我的亲姐姐一样。”母亲恍惚地看着画中人，突然转身大声道，“你应该记得答应我的期限，再过一个月，姐姐生日那天，如果还不去请求她的原谅，她还不答应见我，你就离开掬霞坊。”
　　“阿珍，我一直给她捎信，让你们见一面，这你知道。”
　　“同住在一座城里，为什么要写信？你是……怕蓝玉杀你。”
　　“不，我是怕咱们的若儿……没有了父亲！”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二下午
　　我一直不清楚父母吵架的原因，准确地说是我根本不知道父母会吵架。我只知道快活，并认为我需要它，它是我天生的权利，它只有像风一样缭绕在我的周围，我才更像风流的研香奇才林一若。
　　关于我的母亲，我最佩服的是她刺绣的香囊，母亲不但针线绝妙，还把香囊的形状剪裁得如同天工。整个南京城里，几乎所有的大户公子、夫人、小姐都以缀悬她做的香囊为荣，以至于都以为香囊为掬霞坊所创，闹下千古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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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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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早有古人把它称作香囊、佩帏、容臭或者香袋，而且形状甚多，桃形、石榴形、鸡心形、腰子形、虎形和福禄字形千姿百态。屈子《离骚》中有“椒专佞以慢滔兮，铩又欲充夫佩帏”，《礼记·内则》中有“男女未冠笄，衿缨皆佩容臭”，而诗句中的佩帏、容臭就是指的香囊。因为家境贫富不等，香囊的材质也自不同，有丝线锦缎制的，也有镂金或透雕玉质的，而香囊的悬穗长短、佩挂方式及内填香料更是各异，也体现着佩戴者的身份。《封禅记》记载：“黄帝始，百辟群臣受德教者，皆列玉于兰蒲席上，燃沈榆之香，舂杂宝为屑，以沈榆之胶，和之为泥以涂地，分别卑尊华戎之位也。”
　　前朝唐、宋的仕女几乎没有不佩戴香囊的。骆宾王在《咏美人在天津桥》一诗中就曾说：“美女出东邻，容与在天津，动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想想这是多么让人心动的情景啊，袅袅娜娜的美人走过去了，路也是香的。
　　我腰间佩戴的香囊是母亲为我绣的，里面的香是我依了自己体味研的麒麟香，香里用了一百八十八种世上所能找到的冰沙、灼浆和祛病解毒的圣物，它的气味让闻者惊诧，用龙轩贤弟的话说是一路遗尽天香。　
　　这个暖洋洋的下午，我穿着那件染了花渍的衣裳走到蓝大将军府把守大门的兵卒跟前，玩笑般地拿出那块令牌，看它能不能让我在这儿随意出入。结果兵卒恭敬地做了请的姿势，还告诉我蓝心月正在后花园里跟父亲蓝玉说话。其实，他们早就闻到过我腰间香囊里的麒麟香味道，蓝心月的令牌是一块玄铁，我的令牌是一股奇香。
　　我揣好令牌走进大门，心里感激这个多嘴的兵卒，因为可以避开他们父女的眼睛。我急匆匆走在那条修篁掩映的幽径上，幽径尽头那个神秘女孩的身影一现，我看到她拿着一管洞箫从屋里出来，走向水塘边的一片小竹林深处。
　　她的背影很婀娜，衣裳上的莲花犹如在风中摇摆。我悄悄跟在她的后面，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一阵呜咽的箫声随即响起。
　　她吹着我的《陌上别》，头上密密的竹叶随着箫声因风而动，几片竹叶飘落到水塘的粼粼波光上。一对鸳鸯在波光中嬉戏着游过来，箫声突然停住，仿佛怕惊扰了它们的兴致。竹林深处的她侧脸看着鸳鸯，我看不清她的容貌，我只能看到她正看着的鸳鸯，鸳鸯在一片无声的寂静里交颈嬉戏，直到游向远处。
　　箫声又响的时候，我兴奋地绕着水塘走，《陌上别》的音韵陪伴着我的脚步。我走到水塘边，箫曲接近尾声。我向对面竹林深处看，里面传出她的轻声吟诵：
　　空庭寂寂，帘卷幽香细。柳色浅，花荫碎。燕斜波影近，鸭憩春池碧。娇慵甚，闲来倦向黄昏倚。一片横塘水，几度凭栏意。芳草远，斜阳醉。弄弦歌宛啭，顾影衣清媚。人去后，相思如缕无从寄。
　　昏暗的竹林里，我看到她背光而坐，只有手边露出的半管洞箫闪着幽光。我恍惚地听完吟诵，低首轻轻一叹，一阙《天仙子》脱口而出：
　　小院清秋听夜雨，衰飒寒桐知几许？人生聚散总匆匆，天涯旅，芙蓉浦，又是西风愁起处。一瓣心香兰麝吐，旧日山盟应记取，裁成红笺未成眠，殷勤语，离别苦，挑尽银灯天欲曙。
　　她站起身来扭头看我，可是竹林里太过幽暗，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好一个相思如缕无从寄，林一若为寻知音而来，请小姐现身一见。”她一直没有说话，我只好大着声音说。竹林里的她没有应声。
　　“小姐要拒我于竹林之外吗？”我等待片刻又说，“小姐的才学令人敬佩，只是你的冷漠让人不敢恭维。”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形移动得离我越远。
　　“没听见我的话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厌恶香粉，为什么会吹《陌上别》？”我紧紧盯着她隐身的地方，着急地大喊。竹林内始终沉默。半晌，我遗憾地走开。其实，我若多等些时辰肯定会看到她，因为我走之后，她肯定会踩着玲珑碎步从昏暗的竹林里出来，她肯定会抬头看看太阳。我猜想，能把一首词吟到疼痛的女子，她看太阳的时候，眯着的眼里一定是旷世的忧伤。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清晨
　　掬霞坊的大门永远比别的店铺开得早，林蝈蝈也永远是第一个从镂花门里出来，拎着那个红漆木桶在地上泼水。红漆木桶是我的敌人，因为林蝈蝈永远把它当成我从不做活的证据。我的手除了摸盛香基的玉盅，不屑于碰这些粗器，这是我的原则。
　　素儿是我母亲贴身的丫环，她喜欢蝈蝈，时常去店铺里帮他卖香品。此刻，她拿着掸子出来掸窗棂和灯笼上的尘土，不时地偷看这个把瓢里的水泼成雨点的背影。
　　林蝈蝈或许知道素儿在看她，于是故意放下水桶到她身边拿扫帚，若无其事地抽了抽鼻子，很随意地说：“素儿，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真的？我用了……”素儿显得很高兴，忽然又板起脸，“骗人，你根本就闻不见味道。”林蝈蝈尴尬地拧拧鼻子，情绪很低落，因为素儿说到了他的痛处。
　　素儿看他丧气的样子，轻轻推了他一把：“亏你还是男子汉，像少爷那样的奇才全天下不才一个？别说闻不到，就是吃不出香来，我……我也不嫌弃你。”素儿的一句话忽然让林蝈蝈想起什么：“唉呀，我差点忘了，少爷叫我提醒他去蓝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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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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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儿和林蝈蝈同时往店铺里走，迎面险些把我撞倒。林蝈蝈扶了我的胳膊，讨好地笑着：“少爷，没事吧？”我知道他想跟我去蓝大将军府见识南京第一美人的容貌，故意逗他说：“没事，今天起得早，我到河边走走，一会等我回来吃饭。”
　　林蝈蝈不知是计，不再提跟我到河边的话，我随即走出来直奔河边。我想去河边李家的饭铺里吃豆腐涝和鸭肫，这两样东西是我的至爱。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上午
　　侍女鹿儿引我走到蓝大将军府的客厅门口，她的身上散着劣质香粉的味道。
　　我走进客厅，虽然很随意地坐着，却不肯把身上这袭白衣弄皱。上面手绘几杆瘦竹，还有旁边的题诗、印章，和瘦竹气韵合一，这是我的手迹。鹿儿忙着沏茶时偷偷看一眼我身上的衣服，眼神里满是敬佩、羡慕。
　　“林公子，奴婢去叫小姐出来。”鹿儿说着刚要走，我听到了一阵水晶珠帘摇晃的清脆响声。我猜一定是蓝心月，于是故意不扭头去看，也不急于放下手里的茶杯，做不介意状等她走到我的身边。
　　蓝心月袅袅娜娜地向我走来，模样恰似月凉梨花，尤其是鬓边的钗影未稳还动，好像新画的两道蛾眉之间，凭空多了一条相通的幽径。她也不紧盯着我，也不先开口说话，而是于凝睇之间飘飘万福。我想起和龙轩的关于香软的话题，不由看了一眼她的胸脯。美人都是瘦瘦的，蓝心月的瘦却是与众不同，她的瘦里透着一种丰腴，毫无弱不禁风之态。
　　“公子，心月这厢有礼了。”
　　我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可以开始了吗？”
　　蓝心月显然没有想到我直奔主题，略微有些失望。她看着我白衣上的字画，惊羡地道：“公子不但有独步天香的本领，还有琴棋书画四绝在身，令人钦佩。”
　　“脂粉俗子，附庸风雅而已。”
　　蓝心月却很认真地说：“人品不以出身贵贱为界，正如您的香粉，并非最为罕见的花才能制出绝品。”
　　“绝品因缘而生，想做未必能成。”
　　蓝心月突然大胆地看着我，然后又垂下长长的睫毛：“公子，无缘也是缘。”我走到临窗亮处：“或许有道理，开始吧。”蓝心月再不好推辞，顺从地走到我身边。
　　我很无意地看她一眼，淡淡地说：“你可知道在下的规矩？”蓝心月点点头示意鹿儿出去，鹿儿不情愿地走了。蓝心月有些羞涩甚至激动地慢慢背转身，一双纤手缓缓捏住了罗裳，于是在抬起时让罗裳半褪，香肩乍露。
　　好一副雪妒花愁的美人坯子，我走到她的近前，看她脖颈和肩头时的眼神睿智而犀利，但我只瞥了一眼便闭了双目，只是深深浅浅地闻着她的体香。美人，我见多了，再美的容颜我也只看一眼，这是我的习惯。
　　我并非不愿意在咫尺之间享尽眼福，而是美人的标准过于模糊。她们有很多种，即便是她有一双不大的眼睛，但配了小巧的鼻子和稍厚些的嘴唇，照样可以风情万种。我喜欢看美人的香肩，这些年来我一直注意这个地方，准确地说我特别留意她们肩头到脖颈的那道曲线。
　　那道曲线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它由肩头微耸的锁骨盘桓而上，却非一路直探玉颈和耳边。它幽幽地低回着，让肌肤微嗔着轻受软红的遮拦，而那泓细碎的肩窝就宛若一潭倒映虹桥的湖水，似深似浅地让你看不出平静，也看不出涟漪。
　　潭水深了便会瘦骨嶙峋，潭水浅了便会丰腴臃肿。那潭湖水阴柔得足以使柳昏花暝，它是男人那双手的家。你每每搭住它，她的娇躯便会不自觉地微颤，然后，必定抬起幽恨怨伤的双眸和你默默相视。
　　那是怎样一双秋水般凉凉的眼眸？除了与生俱来的哀怨和亲昵，还会有别的什么？有这样一泓潭水的美人，必是我肯为她舍生的知己。我将毕生致力于这种寻觅，可惜，没有任何一个美人香肩之上有此番深浅绝妙的湖水。
　　蓝心月的肩窝稍稍有些深。这种深度的女人心机重重。这是一个不简单的美人。
　　蓝心月淡淡一笑：“公子如此之近闻心月身上的味道，看心月肌肤的颜色，就不怕有戏谑孟浪之嫌？又何以立此规矩？”我不想说话，眼睛半晌没有睁开，眉头紧锁。
　　蓝心月突然异样地看着我：“公子，心月……若说早就心仪于你，你相信吗？”我吃惊于自己的不吃惊，镇定地说：“请不要说话，我在辨香。”蓝心月很认真地道：“可这句话是心月早想说给公子听的。”我敷衍着：“那好，我听到了。”
　　蓝心月显得很激动，两手不知如何摆放，兴奋地看着我慢慢睁开眼睛，羞涩地说：“公子，心月……可以披上衣裳了吗？”
　　我没说话，用微笑作了回答。
　　蓝心月送我从客厅出来，我随着她的步调慢慢走向一条幽径，这条幽径尽头是那个神秘女孩的耳房。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里突然有种愧疚，仿佛背弃了什么，我背弃了什么？我对她没有任何承诺，甚至没有见到她的容貌是美是丑。
　　蓝心月看我有些心不在焉，幽声说道：“公子一直紧蹙眉头，想必是阅尽了天下美色，心月的丑陋令人生厌了。”我急忙搪塞：“小姐既有南京第一美人之誉，何来丑陋二字？只是小姐在见在下之前用玉兰花汁沐浴过，辨认体味时多费了些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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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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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心月惊异地说：“哦？公子果然神妙，心月身上的香味好闻吗？”
　　我淡淡一笑：“玉兰香气浓郁虽是花中上品，但在香粉之中却用得谨慎。它的富贵之韵虽与牡丹相似，却无牡丹的平和淳厚，属粉中妖邪之物，若在汤中滴入盐水喂过的新茶浓汁，可使邪霸的燥气褪减许多，小姐若有兴趣不妨一试。”蓝心月开心道：“多谢公子指点。”
　　幽径尽头走过来那个不愿意闻到香味的妇人，我怕被认出，急忙说：“那好，在下告辞。”
　　“香粉几日能成？”
　　“多则三日。”
　　蓝心月笑得很美：“三日之后心月生日，公子屈尊过来喝杯酒吧，顺便把香粉带来。”我点头转身要走，突然听到一阵试箫的声音，那箫声拖了几个长音之后响了一首曲子的前一句，然后再无声息，但我听得出来，声音来自于那座挂着“莲”字灯笼的低矮房屋。
　　我装作若无其事：“住在这儿的是什么人？”蓝心月尴尬地瞄一眼远处的房屋：“是……是个下人，让公子见笑了。”
　　“不，吹得很好。”
　　我没有想到这个神秘女子是蓝府的下人。可是下人又怎么了？她的才学足以让任何一个富家之女惭愧，我想，我要尽快再见到这个下人。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上午
　　就在这个平常的上午，团团乌云笼罩着南京城，笼罩着蓝大将军府。
　　我闭目闻着蓝心月体香的时候，一身异域装扮的铁笛公主和大队蒙古武士骑马正走到南京城的城门前。她看街景的眼神充满了新奇，好像来到的不是一座人间城池，而是天上宫阙。
　　铁笛公主的眼神一时不知放在哪里最好，最后把目光定在一脸病容、身穿孝衣的一个女子脸上。背着包裹的这个女子从城门那头走过来，铁笛公主为她的冷艳惊住。
　　铁笛公主的随行武官阿鲁台兴奋地说：“公主，您已经到南京城了。”铁笛公主没听到他的话，而是盯着丧服女子：“她可真漂亮。”说着催马向城门里迎着她走，众人紧随其后。阿鲁台讨好地说：“如果她是一只落在树梢上的鸟，公主您就是翱翔在高山之巅的鹰。”
　　“你很会说话，但我现在看到她，倒想变成一只鸟了。”
　　丧服女子走过来，背后那把琴上包裹的布半敞着，现出一个古怪的龙头和一根琴弦。铁笛公主看到后奇怪地问：“这是乐器吗？样子很怪，只有一根琴弦。”铁笛公主的话像问丧服女子，可是丧服女子听不见，她的话又像是问阿鲁台，阿鲁台不知怎么回答，公主的话第一次没有回音。
　　丧服女子在一家乐社门口端着碗喝茶，只喝了一口便咳嗽起来。王狄低头从乐社出来，无意间撞到她背后的那把琴，她险些洒了茶水，扭头看王狄的背影时，王狄已经走在大街上，而且站在了铁笛公主的马前。
　　“公主。”王狄微微弯腰合臂行羌人礼。“我说过多少次，你能不能不用你们羌人的礼节？你是喝蒙古的马奶酒长大的。”铁笛公主看到王狄的手礼，很不耐烦。
　　“可我身体里流的是羌人的血。”
　　“我不想和你一见面就吵，一会儿去宫里见黛妃娘娘，你陪我去。”铁笛公主下马跳到地上，顺手把长鞭扔给一个武士。
　　“我已经看到了蓝玉，只是没有机会下手。能进皇宫太好了，来南京之后为了接近朱元璋，我一直在想办法。”王狄小声说。“你还记得要杀他？”铁笛公主看着王狄的眼睛。“这是你的王兄那都安答对我的信任。”王狄的声音不卑不亢。
　　铁笛公主不再和王狄说话，而是寻找着那个穿丧服的女子，街上早没了她的踪影。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下午
　　我想不起来和铁笛公主怎么样被别人的嘴联系到一起，只记得这个皇宫上空乌云依然密布的午后，黛妃娘娘和铁笛公主在芳泽宫里说笑着散步赏景，金兰公主从远处走到黛妃娘娘身边。
　　王狄和几名宫女不远不近地在她们三人后面跟随，王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左顾右盼，其实是在熟悉大明皇宫里的地形，因为他心里一直藏着一把诛杀朱元璋的弯刀。
　　黛妃娘娘对女儿金兰介绍说：“这是蒙古的铁笛公主，专门为我贺寿来的。她还带了上等的香料，刚才说要在那天叫我高兴高兴，让她带来的研香师和南京的研香师比比本事，你说找谁来呢，林一若怎么样？反正他那天要进宫送香粉。”
　　金兰赞叹地说：“普天之下没人能超过林一若。”铁笛公主并不服气：“也许这个人研香的手艺不错，但是没比之前谁也不会预知结果。”
　　金兰不以为然：“林一若不是研香的人。”金兰的话让黛妃娘娘和铁笛公主都很意外，二人疑惑地看着她。
　　金兰开心一笑：“我的话你们不懂，他是神仙，让香粉在女人的身上活着。”铁笛公主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黛妃娘娘。黛妃娘娘明白了女儿的意思，感慨地道：“是啊，林一若的确有仙家风采，说实话，我还没见过比他更英俊的男人。”
　　铁笛公主对金兰说：“你见过他？”金兰急忙掩饰：“我……没有。”
　　铁笛公主不屑一笑：“我倒想见见他，看他和我的王将军谁更像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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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１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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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兰顺着铁笛公主的眼神看去，正好和王狄的眼神相对。王狄并未躲避金兰的目光，二人对视片刻。金兰淡淡地说：“这位王将军……眼神冷得像冰。”
　　黛妃娘娘似乎很有兴致：“林一若倒是个热情如火的人。”铁笛公主笑了：“不知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站在一块儿是什么样子，那一定很有趣。”
　　我想像不出两个水火不相容的人怎么在一起，而且还成了朋友。我想，这也许是我目前在回忆里最不能意料的事，这可能和我当时对这件事的一无所知一样，难以洞察的事屡有发生。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黄昏
　　这应该是为蓝心月研香之前的时光，我无法做到平静，因为我开始失望于没能从和那个神秘女子的交往中，回忆起我们更多的、关于前生的蛛丝马迹。尽管我一想到她心里便有异样的感觉，可是，我坚信我的前生不会总让女人拒之门外。
　　以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无法拒绝研粉时的那份曼妙心境和快乐。我可以整整一个上午或者下午就那样静静地捏着一只玉盅出神，或者轻声细语地和它说话。那几近透明的玉盅里躺着一个女子对美和自恋的全部梦想与感受。这个女子在没有得到它之前有理由忐忑不安，不过，她没有必要怀疑我的技艺，没必要怀疑香粉对她是不是惟一的。
　　除了我，没有人能做到最好。
　　我用手创造美。我用美攥着美人们的心。
　　有时，我很惊异龙轩对于搜香研粉的痴迷。他心中对于香粉的感知不但和我不同，而且有些看法还令我十分佩服。他说我的香粉没有生命，或者只有一半的生命。他执拗地认为香粉和女人的生命都是一半的，只有让二者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才让这个生命完整而奇妙，香粉找到了最适合它的女人，女人因为香粉百媚顿生。他说我只是用香粉评判了一个女子的性情，而不是用一种香粉把拥有这种性情的女人神奇地引渡和塑造成一个充满魔力的美女。他说美女对香粉的钟爱是想通过香展示她的“媚”，而不仅仅是让别人闻到她身上的“香”。
　　可我只研究香，不想研究美人。我做香粉只是因为快乐，尽管她们拥有了香粉也是快乐的。她们的快乐和我的快乐毫不相干。
　　我寻找的美不在美人的脸上，我所渴望的是什么？我的心告诉我，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子给我答案，我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但我现在想知道她在哪里。如果她真在这个喧嚣的世上活着，我去哪儿。才能遇见她？
　　烛影摇曳，暗香迷离。琴弦喑哑，流苏若霓。
　　我隐在一帘透明的纱帐之后，在这个神秘、香靡的空间里，连我的身影也肯定显得诡异。琴台前，双莲图案的青玉瓷盆里一株蕙兰在昏暗中幽幽地开着，模样好像和那个神秘女子的房间如出一辙。研香台上的各色琉璃器皿闪着灵性的光辉，我恍惚地坐在香案前，全无了白日里的张扬。
　　现在，我的手边放着九只玄色玉盅，任何一只玉盅里的香粉都可以称为神品。可是，我只在它们之中选筛一个，这对许许多多研香的匠人无疑是残酷的，对于我，它连挑战都不是，我只需轻闭了眼睛，在心里打开对蓝心月的回忆。
　　决定哪一只玉盅的不是我，是蓝心月的性情本身。
　　粉性即是人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香粉的选择体现了我对蓝心月性情的认知程度和水平。我从不评价一个女子的性情，香粉即是我的回答，我从未错过。
　　香案上的熏香炉里没有燃着熏香，房间里奇静无比，我拿起一个玉盅一连串地碰下去，声音像某支乐曲，充满了神秘的孤寂。我开始专注地用金匙在九只玄色玉盅里调香，金匙碰撞玉盅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一只只嗅着玉盅，每嗅过一只便用素巾蘸了清水捂住鼻子，深深浅浅地作着呼吸。
　　我把一只只玉盅沉在一个透明的水罐里。罐里的玉盅被一团浑浊的水淹没。
　　调香案上只剩下一只玉盅。我的手慢慢伸向那只玉盅，把里面的香粉倒在一只漂亮的瓷盒里，提笔写了“月瘦如眉”在檀木盒盖上，最后把瓷盒放进精致的木匣中。
　　纱帘外面的蕙兰轻轻晃动，仿佛是刚才这场香事的惟一聆听和见证者。我隔着纱帘看它，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撩开纱帐走到琴台前。
　　二十五弦的箜篌被一块偌大的银色锦缎覆盖，我突然觉得再美的东西被遮掩，也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于是陡地扯开上面的锦缎。锦缎高高飘起又回落，最后又盖到我的头上，我想，我的模样一定像个乞求着什么的孤独幽灵。
　　我慢慢扯下锦缎向后扔去，锦缎铺展在身后的椅子上。我席地而坐，伸出修长的双手反复看着，又缓缓让它们摁住琴弦。我心里的女子在哪儿呢？我想为你弹奏，你却不来我的世界里聆听。
　　一阵风把窗户吹开，几支蜡烛熄灭。青烟袅袅中，半明半暗里绽开的那串蕙兰摇曳着。一瓣蕙兰飘落，卧倒的姿势神秘莫测。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上午
　　这天是蓝心月的生日，我和她在凉亭上隔着一张石桌而坐，眼前是美酒佳肴，头顶上是重雾深锁的太阳，一些能看清颗粒的潮气在我和她之间漫步，像是有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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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１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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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蓝玉家有不少朝中官员和军中将领聚会，在商讨如何斩杀朱元璋，我更不知道大驸马柯桐和锦衣卫的曹云已派军卒秘密包围了蓝府。
　　蓝心月爱不释手地拿着白瓷香粉盒，檀木套盒放在桌上，“月瘦如眉”四个小篆清晰可见。蓝心月深呼吸后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打开香粉盒，凑到近前闻着。
　　良久，蓝心月幽幽地叹道：“心月闻到一种温软夹裹的清冽之气，它似花香又与花香不同，初闻令人心神一荡，再闻又觉淡而无味，方觉诧异忽又觉得全身已在缥缈的余香之中了。公子，这是花香吗？世上有这种花香吗？它是什么花？心月平生从未闻过。”
　　“‘月瘦如眉’以七十九种花蕊做粉基，配以九种花霜又用寒玉冰钵研制，自然有一股空朗的清冽之气，我担心小姐嫌寒气过重，特意加了去年七月的莎根调合。”
　　蓝心月惊异地看着我，轻声道：“呀，世间再也没有比作香粉更奇妙的事了。”
　　“识香如同视物，就像现在，你纵是看不清远处的一切，但它们依然存在，这便是小姐初闻香粉心神一荡，而后又觉淡而无味，最后又觉全身已被余香缠绕的道理。”
　　“心月知道公子粉性如心性的说法，这香粉怎么代表我的心性呢？”
　　我望着那弯月亮说：“你看，它细弱却犀利无匹，尽管世间万物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可是有谁能避过它呢？我的意思是说小姐心里……深藏着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锋芒。”
　　蓝心月初时惊讶，很快镇定下来：“公子的话似乎有一种禅意。”
　　“不，是深意。笼罩一切，又不让每一个被你笼罩的生灵受伤，这是一个人的博爱，也是所有认识你的人的大福，望小姐日后多多体会。”我说完盯着蓝心月，蓝心月有些心虚，片刻间若无其事地微微笑了。
　　蓝心月果然聪明，即使在尴尬的时候也会想出化解之法。她看着我的手，淡淡一笑：“公子，心月一直有个困惑，还请不啬赐教。”我正色道：“但说无妨。”
　　“心月一直不明白，公子为何只给美人做香粉呢？世上的女子美貌者毕竟少数，如果真若凤毛麟角，公子一生岂不是无事可做？”
　　“小姐此言差矣，在下不是无事可做，而是事有所专。研香和闻香最关键的是什么？你也许会说是这个人的鼻子，可是对我而言，鼻子只是辨香而已，而心才是把辨到的香味表达出来的源头。你的心是干净的，你要做的香才神圣，你的心是肮脏的，做出的香也龌龊，你明白吗？开始的时候我很困惑，为什么我用干净之心研出来的香要给恶俗的人用呢？后来我才明白，这才是人生的原味，不是你用香嘲笑了她，就是她用香侮辱了你，因为这也是香的功能，它不仅仅诏示着风花雪月，还意味着残酷。”
　　“公子害怕残酷？”
　　“不，我只是讨厌制造残酷的人。”
　　“公子方才说到不愿意为恶俗的人研香，美人之中有吗？”我淡淡一笑，机智地说：“小姐即是美人，这要问你自己。”蓝心月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再次陷入尴尬。
　　一个婢女走过来朝我和蓝心月施礼：“小姐，将军叫您去一下，说是朋友们都来了，让您过去见礼。”蓝心月为难地看我一眼，我礼貌一笑准备告辞。
　　“公子别走，心月去去就来，心月……还有重要的话对公子讲。”蓝心月情急中拉住我的手。“改日吧。”我礼貌地拉开蓝心月的手，淡淡一笑。
　　我径直走开，将蓝心月遗憾的目光留在身后。
　　我惦记着再见那个神秘女子一面，趁蓝家为蓝心月过生日时机，又来到了那座低矮的耳房门前，而且我的身后是一团比重雾更浓的红色香甜氤氲。这是蝈蝈的主意，他说为了不让那个妇人闻见我身上的香味，可以用两种办法，一是我把身体洗到没有任何香气，二是把香味弄到疯狂，让她无处躲藏。我选择了后一种办法。
　　我在幽径后面的修篁边四下看着，那团红色氤氲从水塘和小竹林里飘过来，渐渐将房屋笼罩。我心怀余悸，因为我断定那妇人是神秘女子的母亲。
　　时辰不大，那妇人果然开门出来。她惊恐地看着飘在眼前的氤氲，再扭头看到氤氲的来处，突然缩回屋里。我正担心她躲在屋里永不出来，那样我便没有机会和神秘女子接近，仅是片刻，她拿着蒲扇冲出来拼命扇着眼前的红色香雾。她的动作有些气极败坏，氤氲越来越浓，直到看不清她的身影。
　　良久，我幻影般从修篁边走出来，这时房前的氤氲淡了许多。地上放着一把蒲扇，我捡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房门关着，我大着胆子一步步向它走近：“小姐，可否出来一见？”
　　屋内没人应声，却陡地响起箫声，我猜想那妇人一定不在屋内，不然一定会冲出来把我赶跑，于是坚定地把门推开。箫声陡地大起来，我站在昏暗的烛光里。
　　神秘女子依然是个背影，她在烛前吹箫，神态旁若无人。
　　我强制自己先不看她的脸，而是慢慢走向花架前那只双莲图案的青玉瓷盆，把它拿在手中。箫声停止，她将箫放到桌上，也不去看我。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来了这里。”我把花盆放到桌上才猛地扭头审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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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１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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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了一张红润的脸，她美得突然让我觉得屋里的空气僵硬无比，尤其是那双眼睛，安恬中闪着湿润的光泽，像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我知道那层红润是烛光给的，如果没有烛光，她的脸应该是一种透明的苍白。这不应该是一张下人的脸，还有她的手，纤细却固执地统领着洞箫的音孔，宛若一个镇守阵地的将军。
　　她并不看我，而是一直看着给她那层红润的烛火。“你的模样跟我猜测得很像，知道吗？我的房间里也有这样一株蕙兰，瓷盆和花形如出一辙。”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声音拿捏到柔软的极致。“官窑里每个月要出上万件瓷器，这并不奇怪。”她的声音也柔软到了极致。
　　“奇怪的是两个同样喜欢蕙兰的人，性情却大相径庭。我喜欢香粉，你憎恨它，而我又偏偏想把你当作知音，这不是我强自说愁，知音可遇不可求，在这浮华的世间，男人和女人或有求于我的技艺，或鄙视我是个艺人，仅此而已。”我拿起桌上的洞箫，心里有无限的感慨。
　　“凭什么认定我是你的知音？”她终于把眼睛放到我的脸上。“孤独是藏在内心永远不说的，你不懂。”我笑着坐下。“一颗心被冷落多少年才可以叫作孤独，十八年还是四十年？”她看着我手中的洞箫，眼神里开始有了些坚强的东西。我愣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十八年来从没有人和我的心说话，四十年来从没有人和我母亲的心说话。”她起身从我手里拿了洞箫挂在墙上，然后回身看着我的眼睛。“你们母女之间……不说话吗？”我有些惊诧。
　　“看来你我现在眼里的彼此，都是错觉。”她的声音依旧很软，但却有了决定。我被她的这种柔软震住，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我们已无话可说，为何不走？”她的声音突然变冷。“因为我不习惯在黑暗中说话，你生活在黑暗中，脸是苍白的，心也冷漠，而且还不会笑。”我不知道怎么应答，胡乱找着理由。“那是因为你并不可笑。”她的话里有明显的不屑。
　　“为了见你一面，我做的这些事情不可笑吗？我林一若从未做过这种事情，我都觉得可笑。”
　　“不，你不可笑，你是可恶，你我互不相干，连萍水相逢都不是，没有任何关系，请吧。”她说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你是这样看我的吗？岂有此理。”我强压气恼站在她的面前。我不相信这个美丽的女子会如此对我，她和我冷冷对视。
　　“请吧，这是我这辈子……给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发誓。”她的话依旧柔软，却把我的心戳得很疼。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下午
　　蓝玉和同僚们在我施的那团红色香雾中完成了密谋诛杀朱元璋的计划。
　　当蓝玉在客厅里告知蓝心月这个计划，蓝心月惊慌得不知所措。她看了看脸上都有醉意的客人，又看着蓝玉：“父亲，您……要杀皇上？”
　　“月儿，咱与其让他杀，不如先杀了他，这也是被逼无奈，怪就怪他不仁不义，怪不得咱。”
　　“这是弑君之罪，父亲……”
　　蓝玉摆手制止：“为父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可是……我们没有人马。”
　　李成站起身说：“我身为府军前卫百户，一卫里就有五千以上的人马。”
　　蓝玉向蓝心月示意身边的曹震将军，朗声说：“我和景川侯曹大人点一点伴当也有几百条贴身的好汉，另外还有几位大人也带些伴当，足够了。”
　　蓝心月心乱中盯着曹震道：“曹大人，你可有这个胆量？”
　　曹震朗声说：“小姐不必多虑，曹某和蓝大将军生死与共。”
　　蓝心月还是有点不放心：“就算有了人马，也未必有机会。”
　　蓝玉大声道：“四月十五是黛妃的寿辰，朱元璋也要在那天出正阳门外劝农，咱们就在那天……”说着做了一个斩杀的姿势。
　　众人站起身来要走，蓝玉用手制止：“慢，今日非比平常，外面一定有锦衣卫的眼线，咱们以静制动喝个通宵，明日清晨再走。”李成高声叫道：“如此甚好。”
　　蓝心月忧心忡忡地说：“父亲，杀了皇上，您下一步怎么办？”
　　蓝玉疼爱地摸着蓝心月的头：“月儿，你想知道做公主是什么滋味吗？”
　　蓝心月惊诧至极：“您要当……”蓝玉“哈哈”大笑：“做了公主你能心想事成，没人敢违背你，就算那个林一若，只需给他颁一道旨。”蓝心月愣怔地想着父亲的话，渐渐脸上有了笑意。
　　蓝玉说得豪气干云，客厅里的众人突然跪倒一片，齐声呼叫起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下午
　　事实上，不仅仅是蓝玉想诛杀朱元璋，那个后来成为我朋友的王狄也潜伏了很久。此刻，他正站在驿馆的院中一棵树下，尽量耐着性子看铁笛公主舞刀。
　　铁笛公主收势走到王狄身边，顺手把刀扔给他：“不适手，把刀借我一用。”
　　“你知道我的规矩。”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
　　王狄向屋里走去：“你的脾气就是让所有活着的东西都顺从你，包括草原上的云彩和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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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章（１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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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得意地笑着，突然出手从后面摘王狄的弯刀。王狄身形微晃，铁笛公主被甩在一旁。
　　王狄回身：“你闹够没有？”说着转身推开屋门准备进去。铁笛公主大喊：“王狄，你好大胆，敢非礼我？”王狄愕然回身，忽又看到她的笑脸，无奈地走进屋中。
　　铁笛公主跟进屋来，一把拉住王狄的胳膊：“王狄，我让你演示一下斜月刀法，我还从没见过，怎么样？就算给我道歉了。”
　　“公主，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晚上最后一次预习，以保万无一失。我详细计算过，我每心跳一百六十三下，便有一队卫兵从安阳桥上经过，如果计算无误，我在水中潜伏行走到心跳二百七十七下时上岸，应该距离养心殿还有整整一百步……”
　　铁笛公主似乎对他的话不感兴趣：“我知道你特别想杀朱元璋和蓝玉，可我不看你的武功，怎么相信你呢？就算你不怕死，如果没有本领，说不定会破坏我们的计划。”铁笛公主拉着王狄往屋外走，二人站在那棵大树下。
　　王狄显得很无奈：“看到斜月刀法的一定是我要杀的人，你还是免了，再说……就算让你看，也未必能看清。”
　　“我听说过斜月刀法的厉害，但也不会像你说得那么神。”
　　王狄并未答话，顿足之间一鹤冲天，刹时，院中除了弯刀劈空和衣袂飘飘的声音，看不清王狄的身影在枝桠间的穿梭和一招一势。
　　铁笛公主正自疑惑，王狄又现身她的眼前。
　　“王狄，你……这是轻功，或者叫……鬼魅之术，根本不是刀法。”
　　“你随便管它叫什么，只是你记住，我走之后，不要叫我的名字。”王狄说完径直走出院门。“为什么不让我叫你的名字？”铁笛公主受到冷落，气极败坏地刚要回屋，忽然想起王狄的话，于是轻声叫道，“王狄。”
　　铁笛公主头上那棵大树间有几片叶子飘落。铁笛公主并没在意这些叶片，反倒大声喊起来：“王狄，王狄——”突然，大树间的叶子纷纷飘落，宛若雪花满天，几乎把她罩住。铁笛公主惊异地抬头看着，伸手拈住一片叶子，陡地睁大了眼睛：满地的叶子和她手中的叶子一样，都从中间一破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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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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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回忆，需要用支离破碎的意念填满空空荡荡的大脑，然后再用迷蒙的目光搜寻眼前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一切。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我带来启迪和暗示的景象，哪怕是一片早衰的树叶漫不经心地在水面上的飘落。
　　其实，我对回忆的渴望与冲动都源自于对香味的感知。因为只有在各种各样的香味里，我的意念才肯迟疑地呼吸起来，像一条濒临干死的鱼又被扔回水中，享受着经历了磨难的幸福。
　　时间太久了，我的脑壳和发黄的蚕茧一般无二。我总想把纠缠其中的东西宛若缫丝一样拽回到身体内部或记忆深处，可我无法把那些动辄断裂的线头重新打上一个固执的死结。这使我感到异常恐慌，我的记忆有着整整一百年的空白。没有这段回忆，我不能沿着前生的道路寻到后世，更不能从后世得到超生。
　　隔年的种子不会发芽，我不能让本该年年复苏的生命荒芜。
　　我的前生在哪里？我活着的时候是怎样一个人？我的后世又被谁放逐到了何方？尽管这种回忆和寻找那么艰难，但是还有什么比重生的渴望更能让一个鬼魂不顾一切？
　　让回忆找到我的前生。
　　让前生告诉我的后世。
　　让后世给我超生的可能。
　　很多时候，我的回忆常常被莫名其妙的恐惧打断。这种恐惧以泰山压顶的姿势撞来的时候，我痛苦到不能自拔。痛苦的原由是因为遗憾，恐惧的原由也是因为遗憾。
　　我是一个对遗憾极度恐惧的鬼魂？
　　难道我的前生或者后世到处都充斥着遗憾？
　　在我的想像中，我可以没有貌美如花的情人，但不可以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可以没有太多的酒肉朋友，但至少会有一位至真至纯的知己。那么，我的遗憾从何而来？我曾不止一次窃想这种遗憾与我的生命无关，甚至多次中断为何成为一个水鬼的猜测。
　　我为何成为一个水鬼？那些遗憾深埋在我生命的哪些地方？回忆和重生一样难于上青天，但我不能因为恐惧和怯懦丧失和剥夺了重生的权利。
　　现在，对于遗憾的恐惧又在心头作祟。但是，我必须让回忆的闸门打开，哪怕它把我的生命冲到蛮荒，哪怕它把我的生命埋于岩层之下。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清晨
　　好像是大明洪武二十六年的四月初一，这天是我和龙轩见面的日子。
　　我背着花袋在距秦淮河三十里外的楠溪搜香。这是别致的一天，没有柳娇无力、愁春未醒的病恹，没有七月流火、骤雨狂风的放浪，连空气和心房都是酥痒的，尤其身上被朝阳的手指摩挲久了，会有几缕道不出的柔情在体内蹿动。
　　这时候最好没有人在你身边，你的语言失去作用，你把这份柔情藏进眼眸之中，闭目再睁开之后，它会云雾一般飘散并搁浅到全身的每道空穴。你不必刻意寻找什么，你所看到的万物都那么可爱，和你亲近得无以伦比。
　　除非你想看到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位小巧灵秀的女子。她婀娜的腰肢被你的眼神笼罩着轻摇得柔柔曼曼，她快乐的天足宛若蝶儿一般踩着懒懒欲坠的凝露，只因那些透明的尤物俏皮地溅湿了绣鞋上的九瓣莲花，她的眉尖居然轻颤着半羞半嗔。有你这种眼神的勾摄，还怕她不盈盈地向你飘来？只要她读懂了你眼神里的无邪与亲善，她肯定会款款而坐，默许了裙边的草儿轻吻着她的左手，并且用右手轻轻捏了玉钗，挑去你绕在额上的一丝乱发，然后微微笑着看你斜偎在她香软的胸前假寐。
　　我一直想不透“香软”的真实含义，我好像混沌未开。我多次问龙轩想没想过“香软”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每次他都被我问得面红耳赤。我不记得和他的第一次相识，只记得我们在一个奇异的早晨插草为香，义结金兰。我喜欢龙轩，把他当作亲兄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我喜欢他骨子里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他有时颇为豪爽，甚至放荡不羁，有时却沉静得像个姑娘，常被我脱口而出的玩笑羞得脸颊绯红。
　　我知道龙轩这两种性格形成的原因。他在父亲的戏班里唱戏，由于模样长得俊秀，他唱青衣。戏班到处游荡，我们很少见面，可他每次来都要和我玩一两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教我唱戏，我教他研香。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上午
　　我仰面躺在楠溪旁的一块巨石后面，一袭白衣下铺满了各色奇异花朵。手臂慵懒地扬起来时，片片花红浸落于浅吟低唱的溪水之中。手是从不染尘的手，花是噙着凝露的花。
　　一只纤纤素手在水面上拦住漂流而下的七色花瓣儿，另一只手轻晃着选捏了一片小叶鹤兰抿在唇边。我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脸上有几分娇憨的龙轩，早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我已闻到了他散在空气里的气息。
　　龙轩偷笑着蹑手蹑脚向我走来。随着龙轩的脚步临近，我的手不再拈花，我闭眼假寐，静等他每次都不同的小把戏。龙轩绕过巨石，看到我合目躺在地上，半晌，调皮地笑着突然挥动衣袖，满地的花朵由下而上向我旋转着涌来，瞬间将我紧紧埋住。
　　我在花中一动不动，拼命克制快要笑到颤碎的心。龙轩有些失望，轻踏着散落的花朵走过来并猫腰看着：“赖皮，快起来，不然我走了。”我埋在花中依然一动不动。“我走了，下个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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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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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但还是猛地站起身来。花朵四散，我一袭白衣上竟散散乱乱印染了煞是好看的各色花渍。恰来一阵春风，龙轩站起身看着我飘猎的衣衫，而我则看着微微喘息的他，得意地张开双臂快活如临风而立的神仙。
　　我张狂地大叫：“谢谢你为大哥染了这身花衣裳，这才是风流倜傥的林一若。”龙轩故意不看我的衣裳：“你不是林一若，你像不折不扣的采花大盗。”
　　我看着满地的花朵，眼神痴迷起来：“你不觉得……这是天女散花留下的盛景吗？”龙轩气道：“天女？在哪儿呀？叫她现身出来。”我弯腰捡起一朵花闻着：“我刚才在恍惚之中见到了。”
　　“是你的狂疯病又发作了！”
　　我一步步向前走着，眼神更加迷离。
　　龙轩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有你这番眼神的勾摄，恐怕连王母娘娘也难逃劫数。”
　　我肆意地望着苍穹大声道：“你听着，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儿，我一定能遇到你。你先在那儿悲伤地活着，等我们相见的时候，我给你带去幸福。”
　　龙轩看着我陶醉的样子沉默下来。良久，我大笑着将手里的花扔给龙轩。龙轩生气地没有伸手去接，花朵无辜地掉落脚边。
　　“你现在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有什么？”龙轩背转了身躯。“还有贤弟你。”我朝他走过去。“是不是……恨不得连我都变成女人？”龙轩猛转身来看着我。“你要是女人，我就没有义结金兰的兄弟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龙轩听着我的话，弯腰捡起脚边的花朵，情绪突然变好起来：“大哥，你说义结金兰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吗？你如果真找一个叫金兰的人来结拜，那不就是名副其实的义结金兰？”
　　我快活地说：“好主意，可我去哪儿找这个叫金兰的人呢？总不能把告示贴满南京城吧？我……想起来了，有一个人叫金兰，她是当今皇上的小女儿，也就是金兰公主，可我不认识她，就算认识也不会跟她结拜。”
　　龙轩着急地问：“为什么？”我坏笑着说：“我要做……驸马。”龙轩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你说过不做官。”我转身捡着放在地上的花袋说：“所以我不会认识她，自然也就不会做她的驸马。我向往自由，因为我需要快活。”
　　我说完发觉龙轩没有反应，回头看时，龙轩蹲在地上捡花，一副落寞的样子，有点像女孩子。我走过去想哄他，龙轩却站起身走到远处。
　　我宽容又讨好地笑着：“贤弟，你再教大哥唱那段戏好不好？上次教我的还没学会。”龙轩一副得意的样子：“那是你太笨，我都替你着急。”我不服气地说：“我教你的香经呢，还不是一样？”龙轩不好意思地道：“大哥，上次你跟我讲的佛香的事，实在太难懂了，还有那两部经书，名字都没有记住。”
　　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用手敲着他的头说：“孺子不可教也，不就是《佛说戒德香经》和《六祖坛经》吗，有什么难的？《佛说戒德香经》里面的佛陀以香来比喻持戒之香，不受顺、逆风的影响，能普熏十方。《六祖坛经》里也以香来比喻圣者的五分法身，也就是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五香。”
　　龙轩苦着脸说：“这太玄奥了，一般人不会懂的。”我卖弄地道：“这么说大哥就不是一般的人喽，想不想听什么是五香？”龙轩顽皮地笑着说：“我怕再听晕过去。”
　　我随手解下腰里系着的麒麟香囊，快活地道：“有大哥的麒麟香你怕什么，它百毒不侵，起死回生。你要想做研香大师，不懂这些不行，研一辈子香也不得修为。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嗔、无劫害，名戒香；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名定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着，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思恶，自在无碍，名解脱香；自心即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沈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贤弟，你晕了吗？别把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忘记了！”
　　龙轩站起身一惊一乍地说：“大哥，你倒提醒了我，我要去掬霞坊看伯父试香了，明天你再教我吧！”说完飘然而去。我看着他飞掠而去的身影渐远，大声喊道：“你想唱一辈子戏呀，不好好学，怎么做研香师啊？”龙轩没有应声，转眼无影无踪。我心里不由落寞起来：“怎么又这样？明天在哪儿见呀，不说一声就走？”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上午
　　从远处看去，阳光下的掬霞坊是座高大且有些霸气的建筑。它不但是南京城最大的香粉店，也是南京城里的王孙公子、小姐夫人们心仪的地方，因为从这里卖出去的香品显示了他们的尊贵，掩蔽了他们的体臭，也腐蚀了他们的心。这是我的家，屋檐下那两串轻风都不能吹动的红色油纸灯笼出自母亲的手，它们从不轻易熄灭，除非皇上驾崩，除非我家短了买油的银两。
　　我从小在这座大宅里和游廊上闻着香味玩耍，我没有计算过它究竟有多大，但是南京城里的两个书院也未必有它的六成。东厢房用来做香，掬香坊做的香品种齐全，丸、散、抹、涂、薰、练、线香应有尽有。因为我的母亲敬佛，西厢房除了做香囊、香球、香筒、香盒等各种香器，也做些禅门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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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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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高高的垂花门下等父亲从外面要账回来，他能给我带来好吃的东西。我还喜欢悄悄爬上东跨院的墙顶，向旁边两间常年紧锁的沐佛房偷窥。因为每年的四月初八佛诞之日，母亲总是把一向供奉的佛像拿出来，按《浴佛功德经》中“以牛头旃檀、白檀、紫檀、沈水、薰陆、郁金香、龙脑香、零陆、藿香等于净石上，磨作香泥，用为香水，置净器中，于清净处以好土作坛，或方或圆，随时大小，上置浴床，中安佛像，灌以香汤，净洁洗沐”的说教为其沐浴。当然，沐完佛像之后，我家也总要请几个关系甚好的官家夫人、小姐来洗七汤浴。那由陈皮、茯苓、地骨皮、肉桂、当归、枳谷和甘草煎煮而成的热水香极了，而里面撩水的声音更是撩拨着我的心，我对香汤里的身体产生怀想，梦想有一天也置身其中。
　　临秦淮河东岸的一排七间高屋是整个大宅的倒座房，也就是我家的掬霞坊店铺，此刻，人们从宽敞的街道两端向掬霞坊涌来，好像是急于去一个梦想的地方。
　　三个好看的年轻女子相互牵了手从一座高大的牌坊下跑过来，悬在胸前的碎花香囊晃来晃去。她们喘息着挤到人前，望着对面的掬霞坊。
　　“你们说，能看到林一若吗？”
　　“怎么见不到？今天是初一。”
　　一直站在她们旁边的龙轩淡淡一笑，掂了掂手里的折扇，一副先知先觉的样子：“你们今天不会看到林一若的。”三个女子显然不相信，不满地斜睨眼前这个一身伶人打扮的花衣少年，同声道：“凭什么信你的话？”龙轩并未回答，依然淡淡一笑，右手却刷地打开折扇，上面写着四个俊秀的行草“花影摇红”，旁边落款正是我的名字。
　　一声沉闷的门轴响动过后，掬霞坊的两扇朱漆大门訇然洞开。人们顿时骚动起来，三个年轻女子的眼睛直盯着大门。
　　林蝈蝈敲着一只铜锣从大门里出来，后面跟着八个捧着花筐的婢女。林蝈蝈表情神圣地看一眼众人再回望大门，猛地敲响铜锣大喊：“试香了。请老爷——”
　　我的父亲林瑞精神焕发地和管家林再春一前一后走出大门。父亲站到香案前，随后跟来的丫环素儿端上盛有清水的铜盆。父亲优雅地洗着那双每天不知要洗多少次的手，撩水声像极了细雨浸润寒铃的梵音。
　　婢女们把花筐里的各色花瓣儿撒在地上，店铺前顿时成了花毯。
　　林再春看着父亲的手抖落了水滴才轻轻揭开红绸，一大两小三个铜制熏香炉和一只精致的小木匣展现出来。林蝈蝈将炉盖拿下，伙计阿三晃着了火绒放进炉中。
　　这时，距掬霞坊不远处的街上走过来四个宫人，抬着一顶描金小轿，十几位宫女和骑马提枪的曹云簇拥前后。突然，一行马队从后面呵斥着行人飞驰而来。马上的蓝玉和副将李沫挥着马鞭看都未看描金小轿，带领马队从轿边飞掠而过。几个宫女吓得尖叫起来。
　　长公主的一只纤手把飘动的轿帘从里面掀起，不悦的面容露出来：“什么人？不知道是本公主的轿子吗？”宫女惊慌地小声说：“奴婢没有看清。”曹云急忙道：“公主，是蓝大将军。”
　　长公主轻蔑地一笑：“蓝玉？他以为父皇封他太子太傅和凉国公就了不起了？”轿帘啪地落下。曹云在马上催促：“快点。”
　　掬霞坊前的熏香炉里精炭已经燃着，淡淡青烟从镂空的孔里散出。
　　父亲走到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众人，笑着作揖：“诸位，今天掬霞坊要试的是林某新研的熏香，名叫金合欢茶。金合欢虽是平常之物，但是谁若能说出这道金合欢茶的妙处，按掬霞坊的老规矩，林某将有十丸奉送。”
　　父亲打开小木匣取出三只薄银盅，又用金镊夹出三个红色的小丸，小心翼翼地依次把两个小丸放进银盅里。
　　这时，那马队冲到掬霞坊门前，蓝玉提缰勒马，战马一声暴躁的嘶鸣。
　　父亲愕然抬头时手陡地松开，第三个小丸从镊子间掉下，滚落到花瓣儿的缝隙里。蓝玉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一眼掬霞坊的匾额，又把眼神定在淡淡氤氲缭绕的熏香炉上。
　　副将李沫大叫：“林一若何在？凉国公蓝玉大将军来取香粉。”父亲急忙说：“实在不巧，小儿到外面搜香去了。”蓝玉没说话，径直走进掬霞坊的大门，两个副将也急忙下马跟了进去，父亲愣了愣走进大门。龙轩的眉头紧皱起来，紧盯着院里的蓝玉。
　　蓝玉站在院里随意看了看，把目光定在父亲脸上，阴阳怪气地说：“林瑞，多年不见，你可好啊？”父亲干咳一声，沉声道：“多谢大将军惦记，林瑞很好，掬霞坊……也很好。”
　　蓝玉凑近父亲的耳朵小声说：“林瑞，若不是老夫肚大量宽，就凭你当年对我的侮辱，这掬霞坊早就姓蓝了。不过，现在也不晚。”父亲故意提高声音道：“大将军官爵显赫，小小的掬霞坊怎么会放在眼里？再说林瑞一直不明白大将军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蓝玉小声道：“那是老夫……没把你们送给我的那个烂女人放在眼里。”父亲疑惑地说：“大将军何出此言？”
　　“小女心月过些天生日，老夫三天前已派人请令公子研香，而他至今未到府上，”蓝玉好像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提高声音对李沫说，“点香，限一个时辰内找回林一若，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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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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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有些慌乱，转身看了一眼院外的林蝈蝈。林再春看到了父亲的目光，抻了抻林蝈蝈的衣裳。林蝈蝈不情愿地把铜锣放在香案上刚要走，院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喊声：“长公主驾到——”父亲本已慌乱的表情一下子凝固起来，看了一眼街上从描金小轿中出来的长公主，甩开众人跑出来跪下：“草民林瑞见过公主千岁千千岁。”
　　蓝玉和两个副将走出来，表情极其漠然。长公主并不在乎蓝玉的嚣张，和颜悦色地对我父亲说：“本宫特意来看看黛妃娘娘的香粉做好没有。林一若呢，我要见他。”
　　“回公主千岁，小儿林一若为黛妃娘娘寿辰做的香粉已经研好，他现今不在掬霞坊，家人已经去找了。”
　　“回来之后叫他立刻到我府上，这五百两银子先付了。”长公主一挥手，几个宫女抬过三盘银元宝放在香案上。蓝玉的脸陡地沉下来：“慢着——”长公主淡淡地说：“跟我说话吗？”蓝玉：“你可懂得规矩？”
　　“本宫只答应林一若的规矩，你的规矩我没兴趣。”长公主说完又对宫女道，“回宫。”蓝玉大喝：“竟敢不把老夫放在眼里。来人，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先来后到。”两名将官跳下马走到香案前，端起银两倒在小轿旁边。十几名宫女拔剑冲向两名将官，两名将官仗剑还手，十几匹战马齐涌上来将宫女们围住。龙轩想冲过去但是又忍耐下来。混乱中，描金小轿被一匹马撞翻，长公主摔出轿外。宫女们跑过来要扶长公主，长公主摆手拒绝且坦然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衫：“蓝玉，我敢跟你打赌，你会为今天的事后悔的。我们走。”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上午
　　南京城里有很多风月之地，风月舫便是最大的一座声色船舫，软语花腔和丝竹之声整日整夜绕梁而飘，茶客们每日每夜品茗听歌兼赏司乐的美貌女子，好不逍遥快活。
　　一个异域装扮的武士走进来，犀利的目光扫视司乐的女子过后在一张空桌前坐下，顺手把一柄镶着玛瑙的钩月弯刀放在桌上，他就是后来成为我朋友的蒙古将军王狄。
　　女倌瓶儿看到他之后走过来刚要笑着开口，看到那柄镶着玛瑙的钩月弯刀，不禁神色一凛，颤着声腔小声问：“爷，您喝点什么？”
　　“既是风月舫，自然要喝花茶。”王狄的脸上没有表情，“花”字却说得很重。瓶儿愣怔一下随之笑了：“爷的话很有意思，奴家这就去给您端来。”
　　瓶儿刚要转身离开，王狄一把将她的手抓住：“你去问，有谁知道一首叫作《莲花落》的曲子？”
　　瓶儿急忙说：“爷稍等，瓶儿这就去。”瓶儿离开，王狄看了一眼司乐的十几个女子，慢慢拿过刀鞘抽出弯刀看着，且用拇指试了试刀锋，仿佛这刀也是一件能发出声音的乐器。
　　半晌，歌乐停止，瓶儿端着茶壶走到王狄近前：“爷，奴家问过了，姐姐们不会，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王狄沉吟片刻道：“我问你，闲得斋香粉店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瓶儿没说话却笑了，姿势优雅地斟茶。
　　王狄淡淡地说：“我的话好笑吗？”瓶儿俏皮地放下茶壶，把壶嘴扭向一旁：“南京城一百八十家做香粉的店铺，奴家个个都了如指掌，根本没这一号。”王狄紧锁眉头，突然盯着瓶儿：“现在南京城谁研香的手艺最好？”
　　“掬霞坊的林一若。”
　　“林一若？我倒要见见他。”
　　“奴家天天想见他，可是天天见不到。”
　　“哦？很神秘吗？”
　　瓶儿用手擦拭一下嘴唇，崇拜地道：“他像胭脂水粉，活在女人的嘴唇上；又像一个谜，活在传说里。”王狄不屑地笑着拿起弯刀：“难道见他比见朱元璋还难？”瓶儿惊慌地扭头看看众人，小声说：“爷，您把奴家吓死了，那是皇上的名讳，可不能乱说。”瓶儿没有听到王狄的反应，回头时桌前早没了人影。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正午
　　淡淡烟雾笼罩着的街道，那是父亲试的金合欢茶的香韵。王狄从远外走过来，他显然闻到了香味，无意抬头看到掬霞坊门前骑在马上的蓝玉，眼睛陡眯之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的是蓝玉的头像。王狄拔出钩月弯刀在羊皮上蹭了蹭，又慢慢把弯刀插入鞘中，随即换了一个坦然的表情，掖了羊皮向掬霞坊走来。
　　掬霞坊前的线香燃尽，一截香灰掉落香案。李沫大叫：“时辰已到，先给我拆下掬霞坊的牌匾。”父亲刚要说话，两名将官已走到门前跃起身形。
　　“谁敢——”龙轩断喝之间，手上两条水袖像两道水箭射出，腾空的两名将官被卷落地下。李沫见状仗剑跃向龙轩，哪知龙轩身形飘动之间却到了蓝玉的马前。
　　蓝玉勃然大怒：“什么人？”龙轩并不在乎蓝玉的神色，沉声说道：“苏州龙家戏班的少班主龙轩，林一若义结金兰的兄弟。”蓝玉不耐烦地看龙轩一眼，眼中强压愠怒。王狄走到人群后面又往前走了几步，紧紧盯着蓝玉。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他听我说龙轩的名字不止一千次。
　　龙轩朗声道：“你既然找我大哥做香粉，便是有求于他的绝世才艺，怎可这般无理霸道？就算他在这儿，他那两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你也未必符合条件，还是知趣走开为好。”蓝玉不屑地问：“你倒说说看，都有什么规矩？”龙轩傲慢地说：“第一，我大哥只为美人做香粉。”李沫大声道：“我家小姐有沉鱼落雁之容，堪称南京第一美人。”龙轩撇了撇嘴：“第二，我大哥为美人做香粉时必让她半褪罗裳露出肩头，黛妃娘娘也不例外。你的女儿……肯让我大哥在咫尺之间看她的肌肤吗？”蓝玉显得有些意外：“这……这是什么规矩，分明是轻薄放浪。”龙轩得意地：“那只好请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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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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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玉思忖片刻：“好吧，就依他的规矩。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到将军府，多给他八百两，够吗？”蓝玉说着把手一挥，几张银票啪地射到香案上，然后气恼地调转马头而去，李沫和几位将官上马喝叫着随后紧追。王狄看着蓝玉离开有些失望，但身形一动不动，凝目看着掬霞坊的牌匾。龙轩露出得意之色，走向长吁一口气的父亲。父亲高兴地说：“龙少爷，今日之事多亏你了，早听若儿说起你们义结金兰的事，只是没有福气见到你。”龙轩急忙道：“伯父，您老千万别客气，叫我轩儿好了。”父亲又说：“若儿说你们从上次见面有一个多月了。他呀，想你想得快睡不着觉了。”龙轩脸上有些羞涩，但是很快变得异常开心：“真的？我早上已然见过他了。”
　　父亲扭头看了一眼林蝈蝈：“蝈蝈，少爷到底去哪儿了？”林蝈蝈突然拍了拍脑袋：“哎呀，我真是糊涂。少爷说了，他今天就是要去蓝大将军府的。”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下午
　　我的一袭白衣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醒目极了，我知道人们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颜色才盯着我，而是我身上独一无二的麒麟香味。我的得意已成习惯，我不去看别人的目光，甚至不在乎人们的惊奇，只是走着的时候随意用手拨弄着旁边货郎架上的纸风车。
　　威严的蓝将军府大门口，两个兵卒叉枪拦在前面。我淡淡一笑，用手把两杆枪隔开：“对我客气点，蓝心月呢？叫她出来接我。”两个兵卒闻到我身上一股奇香，不由耸耸鼻子：“您是林一若林公子？小姐不知您什么时候来，刚才到庙里上香许愿去了，您先在客厅稍等片刻。”
　　“不必了，我随便走走。”如果没有我雷打不动的几个研香规矩，如果不是蓝心月一大早去寺里上香，我此生将会和一个女孩失之交臂，根本不会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一切都来得那么巧，没有任何征兆。
　　蓝府大到远远超出我的想像。当我在空旷的深院里走烦的时候，眼前出现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幽径。我随意在幽径上走着，走到尽头，我的头顶遮满了葱郁的修篁，没有风，竹叶一动不动。我被湿漉漉的竹叶上一只七彩昆虫吸引，刚伸出手去捉它，突然又想到它的世界是如何的无声和寂寞，我觉得该给它些声响，这时就听到了一泓玲珑的笛声。那笛声很别致，湿漉漉的宛若微甜的雨珠滴落在湿软的唇边。我突然觉得渴了，想找到那泓笛声的源头。
　　笛声汩汩流进我的耳朵，我的眼睛盯着幽径尽头一座挂着红灯笼的低矮、孤立的耳房，脚步不由自主移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快。我跑到耳房前面，门楣边的“莲”字红灯笼随着笛声悠扬地轻摇。我双手轻轻一推，两扇门扉豁然洞开。屋内一片漆黑，笛声戛然而止。
　　“只有心静如水的人，才可以吹出这样像水一般忧伤的曲子。”我愣怔地站在门外，很是感慨。
　　“水是不懂忧伤的。”良久，一个柔软的声音在屋里说。
　　“它若有一颗心，为什么不会？我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曲子，请告诉我它的名字吧。”我的心被那个柔软的声音逼得也柔软起来。“为什么要给它名字？没有名字，我就不知道想的是谁，它躲在笛声里，我也躲过了悲伤。”那个柔软的声音有些伤感。我皱眉体会着她的话，小心地走进门去。
　　屋内一片昏暗，除了我带来的香味，空气中飘浮的都是老旧衣物的霉味。我闻得出来，在这些霉味当中有一丝略苦的荫气，应该来自于屋中某一个角落里几枝开败多时的小叶迎春。我不知道房间里为何如此漆黑，等我习惯了它的昏暗，首先看到几片青莲叶子在白瓷花瓶里一动不动，房间里吊插的各式纸风车也一动不动。我寻找着那个柔软的声音来处，看到一个女孩坐在桌前的背影，从门外透进来的光映得她很消瘦，衣裳上一朵朵鹅黄淡雅的莲花绕着她的身子羞羞惭惭、半闭半合。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在你这里，事理都变得很奇怪。”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比你还怪吗？只有女人才用香粉，而你比女人还香。”她的声音越近越显得柔软，衣裳上的莲花瓣在说话时轻摇。
　　“因为我是林一若，可曾听说过？”
　　“那又怎么样？很特别吗？”
　　“不，但是喜欢香粉的人都知道。”
　　“我从不用香粉。”
　　“女人不用香粉有两个原因，一是美得根本用不着香粉，二是根本不配用香粉。”
　　“这两种人我都不是，我憎恨它。”
　　“是吗？可我喜欢你的笛声。”我不以为然。“那好，我再吹一曲，听完之后替我把门关上。”她柔软的声音降低了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
　　“你会的，因为这首曲子叫作……《陌上别》。”
　　“哦？你居然会吹《陌上别》？”《陌上别》是我三年前写的一首笛曲，也是我梦想着有一天赠给知音的倾心之作，想不到她居然要在我面前卖弄，我刚要对她说明我便是这首曲子的主人，门外陡地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
　　“你干什么？滚出去！”我回头看到一张中年妇人愤怒的脸，刚要答话，她拿着一卷宣纸突然冲进门来。我有些不安地想走开，她突然闻到了什么，意外且有些惊恐地看着我，下意识捂住鼻子，宣纸掉落地上。“怎么了老人家？”我走过来要捡宣纸。“你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在这儿？”她下意识地向后退着，碰倒了那个白瓷花瓶，摔碎的声音很响很刺耳。“我身上的香味让你反感了吗？我是个研香之人。”我意识到什么，急忙解释。“滚，滚远点——”她突然嘶声喊叫起来。我诧异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背影，恍惚地走出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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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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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一入夜
　　我不知道大明皇宫里何时也有了熏香的习惯，两鼎硕大的精铜熏香炉，在灯火通明的金銮殿上青烟袅袅，散着富丽堂皇的氤氲。
　　外面的天色已黑，文武百官分列两厢沐浴在灯火里，蓝玉也在其中。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略显疲惫，听着礼部尚书张楚被灯火烘烤过的声音：“启奏皇上，礼部十日前接到蒙古王子那都的书信，信中说其妹铁笛公主已来南京为黛妃娘娘祝寿，还特意带了上好的香料和几名西域的研香师。如果微臣计算无误，这两天就到南京了。”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就这几个人？”张楚急忙说：“随行的还有百余名精悍兵将。”众位大臣互相看着，轻声议论。
　　朱元璋问：“你如何安排？”张楚小心翼翼地：“臣想把蒙古兵将安排在亲军宿馆，一则显得平等而视，二则……如有变数，也可围而攻之。”
　　蓝玉鄙夷一笑，好像耐不住性子，出班大声道：“皇上，我大明多年励精图治，早已今非昔比，内有精兵百万，外有辽东、宣府、大同、延绥九边和大宁、开平、东胜三卫，可谓固若金汤。区区几个养马放牧的莽夫，在这南京城无异于沙砾入海难掀波澜。并非蓝某妄言，大明只要臣在，皇上尽可高枕无忧。”
　　兵部左侍郎李冲谨慎地说：“蓝大将军功高盖世有目共睹，可是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侵扰我大明边境的事屡有发生，足以证明他们觊觎大明的野心。”
　　朱元璋颇不耐烦地起身：“这件事就交给礼部去办。”大太监陆子厚最懂朱元璋的意思，于是喊了一声：“退朝——”蓝玉欲言又止。
　　朱元璋阴沉着脸出了金殿直奔寝宫，陆子厚一路上偷看他的脸色，直到进了寝宫。朱元璋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案前翻阅奏折，而是坐下用手按着印堂穴。陆子厚急忙递上一杯茶，替朱元璋揉捏双肩：“皇上，时辰不早，您该歇息了。”
　　朱元璋看着满桌的奏折，无可奈何地道：“叫朕如何歇得下去？”陆子厚：“奴才斗胆说句话，自从皇后和太子相继仙逝，您就一直这样，又操心，又不开心。”
　　朱元璋叹了口气没说话。良久，突然拿下陆子厚的手：“子厚，你觉得蓝玉怎么样？”陆子厚愣了一下，回身向身边的宫女、太监使个眼色，众人躬身而退。“皇上先赦奴才无罪。”陆子厚小声说。
　　“朕知道你有看法，说吧。”
　　“皇上，蓝玉征战西域和大漠有功不假，可是……您还记得胡惟庸的案子吗？还有靖宁侯叶升，蓝玉是他的亲戚呀，胡、叶两人被斩，蓝玉难保没有想法。其实皇上待他不薄，当初他从建昌生擒了叛酋月鲁帖木儿以后，您封他为太子太傅，做皇太孙的辅佐，可他私下却说能做太子太师，唉，人心不足蛇吞象。奴才还听说……”
　　“听说什么？”
　　“奴才听说……蓝玉这些年居功自傲，大量霸占东昌民田，私蓄奴婢，还令家人到云南等地买盐一万多引，用于贩私。这事说小是贪欲私心，破坏盐法，说大就是跟朝廷争夺劳作人口，影响赋税收入、徭役差派。”
　　朱元璋看着陆子厚笑了，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肤色白嫩的胖子。“皇上，奴才说得不对？”陆子厚有些慌乱。
　　朱元璋还未表态，长公主平湖急匆匆走进来，将一本奏折放在书案上：“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奏。”朱元璋似乎没听到她的话，慢悠悠地说：“这几天可曾见过金兰？”
　　长公主把陆子厚的手挪开，又把自己纤细的手放在朱元璋的额头上：“妹妹又在习武吧，父皇，您也该管管她了。自从她学得一招半式，不会武功的奴才们拦不住，会武功的侍卫不敢管，堂堂的大内皇宫任凭她像只燕子一样飞来飞去的，成何体统？”
　　朱元璋露出少有的笑容：“朕倒真希望她是一只燕子自由高飞，你见到她让她来见父皇，就说父皇想她了。”
　　“知道了，父皇，儿臣的奏折……”
　　朱元璋拍拍长公主的手：“你先回去，朕还有话对子厚讲。”长公主只好跪安，不太情愿地走了。临走时盯了陆子厚一眼，陆子厚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
　　朱元璋本不想马上看奏折，陆子厚却似乎很无意地把奏折拿了过来，朱元璋只好接过看着，但是表情在瞬间的严肃过后变得又很平静。
　　陆子厚快速瞟一眼奏折：“皇上，长公主……”朱元璋淡淡一笑：“上面历数蓝玉十三条罪状，在朕看来，如果所举属实，每一条都……”朱元璋伸出来的手并没有挥下去，陆子厚胖胖的身体上一团团赘肉突然抖颤起来。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二清晨
　　我始终不习惯掬霞坊太早的早饭，这是因为我时常研香通宵达旦。这些日子我没有研香，但有点心不在焉，吃饭时脑海里想的却是在那个女孩屋里的情景。
　　林蝈蝈脸上很不如意，素儿端着一盘菜走过来和他对视一眼，放盘子的声响有些大。蝈蝈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了解他如同了解我自己，我知道他故意绷脸给我看，但我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除非我应允过什么又忘得干干净净。
　　母亲这些日子在斋戒，所以好几天没有在饭桌前看到她，父亲装作若无其事地夹着菜，实际上心思早已不在这个宽敞的餐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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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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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开始用眼睛盯着我的眼睛：“若儿，是不是想轩儿了？你们昨天见面了吗？”我急忙说：“见了。哦，我们约好今天还见。”父亲点点头：“今天你想做什么？如果没什么事，我想让你去城西催一下账。”
　　我指了指蝈蝈：“这种事让他去，我不管生意。”林蝈蝈只是埋头吃饭，好像话题与自己无关。这时阿三领着一个好看的侍女从门外走进来。
　　素儿问道：“你买香吗？咱还没开门呢。”侍女大方地看着我说：“林公子，你还认得我吗？我是鹿儿，蓝大将军府的。我家小姐在门口等你呢。”我心里甚感诧异：“蓝心月？她怎么会来这儿？”
　　我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脸上似乎有些笑意，我知道他又有了想法。
　　我随鹿儿走出店铺，街上还有些晨雾，两个轿夫站在一顶小轿旁边，轿窗垂着流苏。
　　鹿儿走到轿前：“小姐，林公子来了。”我以为蓝心月会优雅地从轿中出来，我也可以顺便看一眼南京第一美人的芳容，可是蓝心月没有下轿，甚至轿帘都没有轻颤着被她掀开一下。只听蓝心月在轿里说：“昨天心月去庙里上香怠慢了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心月特意过来道歉。”我并不在意她的矜持，因为她的声音很好听，于是淡淡一笑道：“不必客气，是一若不辞而别，得罪了。”
　　轿帘掀开一角，不过露出来的不是蓝心月的脸，而是一只白白细细的手，手上托着一块黝黑的令牌。黝黑的令牌在白白细细的手里显得很沉重。我猜到蓝心月的意思却不明说，更不会走过去把它接到手里。
　　片刻，蓝心月的手动了一下，用温润的声音说：“这块令牌可以让公子随意出入将军府，如果公子愿意去的话，心月随时恭候。”说完，那只手的五指软软地摊开了一下。令牌上的黄穗晃了晃，似乎在催我把它拿走。我还是没有移动脚步，甚至开始吝啬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我想看她怎么解开这份被拒的尴尬。
　　蓝心月似乎没有觉得不妥，只是幽叹着说：“鹿儿，你真不懂事，还不快给了公子。”我惊异于她的聪明，欣赏般看着鹿儿拿了令牌后她俏皮而满足地把手缩回，也就没有再拒绝把令牌握在手里。
　　“打扰了，心月告辞，心月随时恭候公子。”蓝心月在小轿里幽幽地说。
　　“好的，我一定会去。”我说。小轿颤悠悠地走了。
　　小轿远去，我看着手中的令牌，突然想起蓝府里那个吹笛子的女子。我知道拿着蓝心月给的令牌去找别人，对蓝心月很不公平，可是，我非常想见到她。
　　因为她的神秘。因为她会吹我的《陌上别》。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二上午
　　隐约从掬霞坊传来空寂的木鱼声，那是母亲在她的房中念经。母亲是在行香多年之后忽然悟到了香与佛的渊源，也深知了佛家和俗人对香的理解与修为的不同。
　　我曾和鸡鸣寺的一位方丈探讨香经三日。佛家对香的认识比俗世之人宽广，佛家将鼻子所嗅的一切都统称为香。他们用香来象征修行者持戒清净的戒德之香，乃至圣者具足解脱、智慧的五分法身，那是一种解脱者心灵的芬芳，由于香的美好韵致，在寺里就成了供养佛菩萨重要的供品，甚至以香为说法譬喻、修持方法，让人依此而悟入圣道。佛家说净土代表着一切生命最欣悦向往的世界，因此，净土中的一切，都是能使人身心感受舒适愉悦，修行增长的环境，能带给人愉悦的香。这也是净土中常见的庄严，所以佛家用香薰浸染真物，使禅堂芬芳，薰染如来的功德。他们把那股飘渺弥漫的香烟，视为能上达天听，传达诚心给佛菩萨及天神的供养，并且还研修出供香的仪轨、方法及真言、手印诸多仪规。
　　父亲和拿着一摞账本的林再春在后院的小径上走着。父亲虽然已习惯了这木鱼声，但还是不时地看一眼木鱼的响声来处，显得心不在焉。林再春最懂我父亲的心事，于是拉了拉他的衣袖，甚至一直把他拉到我母亲的房门口。
　　父亲轻轻走进门的时候，母亲把木鱼放在观音像旁边，香炉里的线香正好燃尽。母亲没有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侧身坐在桌前摩挲着一只绣龙香囊，眼里有种回忆的泪光。父亲看到那只香囊，突然觉得来的不是时候，犹豫片刻之后鼓足勇气拿起茶杯倒茶，眼睛却有些陌生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即使是不太响的水声，也将母亲吓了一跳。她的手微颤：“素儿，少爷回来了吗？”父亲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恍然停住倒茶，不知如何应答。母亲觉出异常，扭头时看到父亲：“你说过不到这儿来。”
　　“是你不让我来，再说……我是气话。”
　　母亲不愿意看他，伸手抚摸着桌椅，但是很激动：“二十年前的今天，义姐被你骗得嫁给了蓝玉，没想到蓝玉始乱终弃，义姐过着地狱里的生活。这是她惟一送给我的东西，别的东西都归你了。”
　　“我没拿解家任何东西。”
　　“配方呢？解家的香粉配方三代受宫廷庇护，没有人家的配方，新起的掬霞坊凭什么在南京城一呼百应？凭什么把三朝皇封的金匾挂在你的铺子里？可人家的铺子呢？被你一把火烧了。”
　　“阿珍，我还是那句话，火不是我放的，拿配方的……也另有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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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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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鄙夷地一笑：“难道是我爹不成？当年就你们两个热衷于这件事，我了解我爹，他是个老实人。林瑞，我告诉你，你以为把我义姐骗走我就能忘记她？你看这香囊，我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次，她的手最巧，这么多年，我还是赶不上她。”
　　“阿珍，全南京城都知道你的手工最好。”
　　父亲无奈地拿起香囊，母亲又从他手里夺过来，然后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轴，画里的一对男女对坐饮茶。
　　“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从我的亲姐姐死了以后，她就跟我的亲姐姐一样。”母亲恍惚地看着画中人，突然转身大声道，“你应该记得答应我的期限，再过一个月，姐姐生日那天，如果还不去请求她的原谅，她还不答应见我，你就离开掬霞坊。”
　　“阿珍，我一直给她捎信，让你们见一面，这你知道。”
　　“同住在一座城里，为什么要写信？你是……怕蓝玉杀你。”
　　“不，我是怕咱们的若儿……没有了父亲！”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二下午
　　我一直不清楚父母吵架的原因，准确地说是我根本不知道父母会吵架。我只知道快活，并认为我需要它，它是我天生的权利，它只有像风一样缭绕在我的周围，我才更像风流的研香奇才林一若。
　　关于我的母亲，我最佩服的是她刺绣的香囊，母亲不但针线绝妙，还把香囊的形状剪裁得如同天工。整个南京城里，几乎所有的大户公子、夫人、小姐都以缀悬她做的香囊为荣，以至于都以为香囊为掬霞坊所创，闹下千古的笑话。
　　其实早有古人把它称作香囊、佩帏、容臭或者香袋，而且形状甚多，桃形、石榴形、鸡心形、腰子形、虎形和福禄字形千姿百态。屈子《离骚》中有“椒专佞以慢滔兮，铩又欲充夫佩帏”，《礼记·内则》中有“男女未冠笄，衿缨皆佩容臭”，而诗句中的佩帏、容臭就是指的香囊。因为家境贫富不等，香囊的材质也自不同，有丝线锦缎制的，也有镂金或透雕玉质的，而香囊的悬穗长短、佩挂方式及内填香料更是各异，也体现着佩戴者的身份。《封禅记》记载：“黄帝始，百辟群臣受德教者，皆列玉于兰蒲席上，燃沈榆之香，舂杂宝为屑，以沈榆之胶，和之为泥以涂地，分别卑尊华戎之位也。”
　　前朝唐、宋的仕女几乎没有不佩戴香囊的。骆宾王在《咏美人在天津桥》一诗中就曾说：“美女出东邻，容与在天津，动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想想这是多么让人心动的情景啊，袅袅娜娜的美人走过去了，路也是香的。
　　我腰间佩戴的香囊是母亲为我绣的，里面的香是我依了自己体味研的麒麟香，香里用了一百八十八种世上所能找到的冰沙、灼浆和祛病解毒的圣物，它的气味让闻者惊诧，用龙轩贤弟的话说是一路遗尽天香。　
　　这个暖洋洋的下午，我穿着那件染了花渍的衣裳走到蓝大将军府把守大门的兵卒跟前，玩笑般地拿出那块令牌，看它能不能让我在这儿随意出入。结果兵卒恭敬地做了请的姿势，还告诉我蓝心月正在后花园里跟父亲蓝玉说话。其实，他们早就闻到过我腰间香囊里的麒麟香味道，蓝心月的令牌是一块玄铁，我的令牌是一股奇香。
　　我揣好令牌走进大门，心里感激这个多嘴的兵卒，因为可以避开他们父女的眼睛。我急匆匆走在那条修篁掩映的幽径上，幽径尽头那个神秘女孩的身影一现，我看到她拿着一管洞箫从屋里出来，走向水塘边的一片小竹林深处。
　　她的背影很婀娜，衣裳上的莲花犹如在风中摇摆。我悄悄跟在她的后面，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一阵呜咽的箫声随即响起。
　　她吹着我的《陌上别》，头上密密的竹叶随着箫声因风而动，几片竹叶飘落到水塘的粼粼波光上。一对鸳鸯在波光中嬉戏着游过来，箫声突然停住，仿佛怕惊扰了它们的兴致。竹林深处的她侧脸看着鸳鸯，我看不清她的容貌，我只能看到她正看着的鸳鸯，鸳鸯在一片无声的寂静里交颈嬉戏，直到游向远处。
　　箫声又响的时候，我兴奋地绕着水塘走，《陌上别》的音韵陪伴着我的脚步。我走到水塘边，箫曲接近尾声。我向对面竹林深处看，里面传出她的轻声吟诵：
　　空庭寂寂，帘卷幽香细。柳色浅，花荫碎。燕斜波影近，鸭憩春池碧。娇慵甚，闲来倦向黄昏倚。一片横塘水，几度凭栏意。芳草远，斜阳醉。弄弦歌宛啭，顾影衣清媚。人去后，相思如缕无从寄。
　　昏暗的竹林里，我看到她背光而坐，只有手边露出的半管洞箫闪着幽光。我恍惚地听完吟诵，低首轻轻一叹，一阙《天仙子》脱口而出：
　　小院清秋听夜雨，衰飒寒桐知几许？人生聚散总匆匆，天涯旅，芙蓉浦，又是西风愁起处。一瓣心香兰麝吐，旧日山盟应记取，裁成红笺未成眠，殷勤语，离别苦，挑尽银灯天欲曙。
　　她站起身来扭头看我，可是竹林里太过幽暗，我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好一个相思如缕无从寄，林一若为寻知音而来，请小姐现身一见。”她一直没有说话，我只好大着声音说。竹林里的她没有应声。
　　“小姐要拒我于竹林之外吗？”我等待片刻又说，“小姐的才学令人敬佩，只是你的冷漠让人不敢恭维。”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形移动得离我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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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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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听见我的话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厌恶香粉，为什么会吹《陌上别》？”我紧紧盯着她隐身的地方，着急地大喊。竹林内始终沉默。半晌，我遗憾地走开。其实，我若多等些时辰肯定会看到她，因为我走之后，她肯定会踩着玲珑碎步从昏暗的竹林里出来，她肯定会抬头看看太阳。我猜想，能把一首词吟到疼痛的女子，她看太阳的时候，眯着的眼里一定是旷世的忧伤。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清晨
　　掬霞坊的大门永远比别的店铺开得早，林蝈蝈也永远是第一个从镂花门里出来，拎着那个红漆木桶在地上泼水。红漆木桶是我的敌人，因为林蝈蝈永远把它当成我从不做活的证据。我的手除了摸盛香基的玉盅，不屑于碰这些粗器，这是我的原则。
　　素儿是我母亲贴身的丫环，她喜欢蝈蝈，时常去店铺里帮他卖香品。此刻，她拿着掸子出来掸窗棂和灯笼上的尘土，不时地偷看这个把瓢里的水泼成雨点的背影。
　　林蝈蝈或许知道素儿在看她，于是故意放下水桶到她身边拿扫帚，若无其事地抽了抽鼻子，很随意地说：“素儿，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真的？我用了……”素儿显得很高兴，忽然又板起脸，“骗人，你根本就闻不见味道。”林蝈蝈尴尬地拧拧鼻子，情绪很低落，因为素儿说到了他的痛处。
　　素儿看他丧气的样子，轻轻推了他一把：“亏你还是男子汉，像少爷那样的奇才全天下不才一个？别说闻不到，就是吃不出香来，我……我也不嫌弃你。”素儿的一句话忽然让林蝈蝈想起什么：“唉呀，我差点忘了，少爷叫我提醒他去蓝将军府。”
　　素儿和林蝈蝈同时往店铺里走，迎面险些把我撞倒。林蝈蝈扶了我的胳膊，讨好地笑着：“少爷，没事吧？”我知道他想跟我去蓝大将军府见识南京第一美人的容貌，故意逗他说：“没事，今天起得早，我到河边走走，一会等我回来吃饭。”
　　林蝈蝈不知是计，不再提跟我到河边的话，我随即走出来直奔河边。我想去河边李家的饭铺里吃豆腐涝和鸭肫，这两样东西是我的至爱。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上午
　　侍女鹿儿引我走到蓝大将军府的客厅门口，她的身上散着劣质香粉的味道。
　　我走进客厅，虽然很随意地坐着，却不肯把身上这袭白衣弄皱。上面手绘几杆瘦竹，还有旁边的题诗、印章，和瘦竹气韵合一，这是我的手迹。鹿儿忙着沏茶时偷偷看一眼我身上的衣服，眼神里满是敬佩、羡慕。
　　“林公子，奴婢去叫小姐出来。”鹿儿说着刚要走，我听到了一阵水晶珠帘摇晃的清脆响声。我猜一定是蓝心月，于是故意不扭头去看，也不急于放下手里的茶杯，做不介意状等她走到我的身边。
　　蓝心月袅袅娜娜地向我走来，模样恰似月凉梨花，尤其是鬓边的钗影未稳还动，好像新画的两道蛾眉之间，凭空多了一条相通的幽径。她也不紧盯着我，也不先开口说话，而是于凝睇之间飘飘万福。我想起和龙轩的关于香软的话题，不由看了一眼她的胸脯。美人都是瘦瘦的，蓝心月的瘦却是与众不同，她的瘦里透着一种丰腴，毫无弱不禁风之态。
　　“公子，心月这厢有礼了。”
　　我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可以开始了吗？”
　　蓝心月显然没有想到我直奔主题，略微有些失望。她看着我白衣上的字画，惊羡地道：“公子不但有独步天香的本领，还有琴棋书画四绝在身，令人钦佩。”
　　“脂粉俗子，附庸风雅而已。”
　　蓝心月却很认真地说：“人品不以出身贵贱为界，正如您的香粉，并非最为罕见的花才能制出绝品。”
　　“绝品因缘而生，想做未必能成。”
　　蓝心月突然大胆地看着我，然后又垂下长长的睫毛：“公子，无缘也是缘。”我走到临窗亮处：“或许有道理，开始吧。”蓝心月再不好推辞，顺从地走到我身边。
　　我很无意地看她一眼，淡淡地说：“你可知道在下的规矩？”蓝心月点点头示意鹿儿出去，鹿儿不情愿地走了。蓝心月有些羞涩甚至激动地慢慢背转身，一双纤手缓缓捏住了罗裳，于是在抬起时让罗裳半褪，香肩乍露。
　　好一副雪妒花愁的美人坯子，我走到她的近前，看她脖颈和肩头时的眼神睿智而犀利，但我只瞥了一眼便闭了双目，只是深深浅浅地闻着她的体香。美人，我见多了，再美的容颜我也只看一眼，这是我的习惯。
　　我并非不愿意在咫尺之间享尽眼福，而是美人的标准过于模糊。她们有很多种，即便是她有一双不大的眼睛，但配了小巧的鼻子和稍厚些的嘴唇，照样可以风情万种。我喜欢看美人的香肩，这些年来我一直注意这个地方，准确地说我特别留意她们肩头到脖颈的那道曲线。
　　那道曲线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它由肩头微耸的锁骨盘桓而上，却非一路直探玉颈和耳边。它幽幽地低回着，让肌肤微嗔着轻受软红的遮拦，而那泓细碎的肩窝就宛若一潭倒映虹桥的湖水，似深似浅地让你看不出平静，也看不出涟漪。
　　潭水深了便会瘦骨嶙峋，潭水浅了便会丰腴臃肿。那潭湖水阴柔得足以使柳昏花暝，它是男人那双手的家。你每每搭住它，她的娇躯便会不自觉地微颤，然后，必定抬起幽恨怨伤的双眸和你默默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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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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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怎样一双秋水般凉凉的眼眸？除了与生俱来的哀怨和亲昵，还会有别的什么？有这样一泓潭水的美人，必是我肯为她舍生的知己。我将毕生致力于这种寻觅，可惜，没有任何一个美人香肩之上有此番深浅绝妙的湖水。
　　蓝心月的肩窝稍稍有些深。这种深度的女人心机重重。这是一个不简单的美人。
　　蓝心月淡淡一笑：“公子如此之近闻心月身上的味道，看心月肌肤的颜色，就不怕有戏谑孟浪之嫌？又何以立此规矩？”我不想说话，眼睛半晌没有睁开，眉头紧锁。
　　蓝心月突然异样地看着我：“公子，心月……若说早就心仪于你，你相信吗？”我吃惊于自己的不吃惊，镇定地说：“请不要说话，我在辨香。”蓝心月很认真地道：“可这句话是心月早想说给公子听的。”我敷衍着：“那好，我听到了。”
　　蓝心月显得很激动，两手不知如何摆放，兴奋地看着我慢慢睁开眼睛，羞涩地说：“公子，心月……可以披上衣裳了吗？”
　　我没说话，用微笑作了回答。
　　蓝心月送我从客厅出来，我随着她的步调慢慢走向一条幽径，这条幽径尽头是那个神秘女孩的耳房。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里突然有种愧疚，仿佛背弃了什么，我背弃了什么？我对她没有任何承诺，甚至没有见到她的容貌是美是丑。
　　蓝心月看我有些心不在焉，幽声说道：“公子一直紧蹙眉头，想必是阅尽了天下美色，心月的丑陋令人生厌了。”我急忙搪塞：“小姐既有南京第一美人之誉，何来丑陋二字？只是小姐在见在下之前用玉兰花汁沐浴过，辨认体味时多费了些心神。”
　　蓝心月惊异地说：“哦？公子果然神妙，心月身上的香味好闻吗？”
　　我淡淡一笑：“玉兰香气浓郁虽是花中上品，但在香粉之中却用得谨慎。它的富贵之韵虽与牡丹相似，却无牡丹的平和淳厚，属粉中妖邪之物，若在汤中滴入盐水喂过的新茶浓汁，可使邪霸的燥气褪减许多，小姐若有兴趣不妨一试。”蓝心月开心道：“多谢公子指点。”
　　幽径尽头走过来那个不愿意闻到香味的妇人，我怕被认出，急忙说：“那好，在下告辞。”
　　“香粉几日能成？”
　　“多则三日。”
　　蓝心月笑得很美：“三日之后心月生日，公子屈尊过来喝杯酒吧，顺便把香粉带来。”我点头转身要走，突然听到一阵试箫的声音，那箫声拖了几个长音之后响了一首曲子的前一句，然后再无声息，但我听得出来，声音来自于那座挂着“莲”字灯笼的低矮房屋。
　　我装作若无其事：“住在这儿的是什么人？”蓝心月尴尬地瞄一眼远处的房屋：“是……是个下人，让公子见笑了。”
　　“不，吹得很好。”
　　我没有想到这个神秘女子是蓝府的下人。可是下人又怎么了？她的才学足以让任何一个富家之女惭愧，我想，我要尽快再见到这个下人。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上午
　　就在这个平常的上午，团团乌云笼罩着南京城，笼罩着蓝大将军府。
　　我闭目闻着蓝心月体香的时候，一身异域装扮的铁笛公主和大队蒙古武士骑马正走到南京城的城门前。她看街景的眼神充满了新奇，好像来到的不是一座人间城池，而是天上宫阙。
　　铁笛公主的眼神一时不知放在哪里最好，最后把目光定在一脸病容、身穿孝衣的一个女子脸上。背着包裹的这个女子从城门那头走过来，铁笛公主为她的冷艳惊住。
　　铁笛公主的随行武官阿鲁台兴奋地说：“公主，您已经到南京城了。”铁笛公主没听到他的话，而是盯着丧服女子：“她可真漂亮。”说着催马向城门里迎着她走，众人紧随其后。阿鲁台讨好地说：“如果她是一只落在树梢上的鸟，公主您就是翱翔在高山之巅的鹰。”
　　“你很会说话，但我现在看到她，倒想变成一只鸟了。”
　　丧服女子走过来，背后那把琴上包裹的布半敞着，现出一个古怪的龙头和一根琴弦。铁笛公主看到后奇怪地问：“这是乐器吗？样子很怪，只有一根琴弦。”铁笛公主的话像问丧服女子，可是丧服女子听不见，她的话又像是问阿鲁台，阿鲁台不知怎么回答，公主的话第一次没有回音。
　　丧服女子在一家乐社门口端着碗喝茶，只喝了一口便咳嗽起来。王狄低头从乐社出来，无意间撞到她背后的那把琴，她险些洒了茶水，扭头看王狄的背影时，王狄已经走在大街上，而且站在了铁笛公主的马前。
　　“公主。”王狄微微弯腰合臂行羌人礼。“我说过多少次，你能不能不用你们羌人的礼节？你是喝蒙古的马奶酒长大的。”铁笛公主看到王狄的手礼，很不耐烦。
　　“可我身体里流的是羌人的血。”
　　“我不想和你一见面就吵，一会儿去宫里见黛妃娘娘，你陪我去。”铁笛公主下马跳到地上，顺手把长鞭扔给一个武士。
　　“我已经看到了蓝玉，只是没有机会下手。能进皇宫太好了，来南京之后为了接近朱元璋，我一直在想办法。”王狄小声说。“你还记得要杀他？”铁笛公主看着王狄的眼睛。“这是你的王兄那都安答对我的信任。”王狄的声音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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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１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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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不再和王狄说话，而是寻找着那个穿丧服的女子，街上早没了她的踪影。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下午
　　我想不起来和铁笛公主怎么样被别人的嘴联系到一起，只记得这个皇宫上空乌云依然密布的午后，黛妃娘娘和铁笛公主在芳泽宫里说笑着散步赏景，金兰公主从远处走到黛妃娘娘身边。
　　王狄和几名宫女不远不近地在她们三人后面跟随，王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左顾右盼，其实是在熟悉大明皇宫里的地形，因为他心里一直藏着一把诛杀朱元璋的弯刀。
　　黛妃娘娘对女儿金兰介绍说：“这是蒙古的铁笛公主，专门为我贺寿来的。她还带了上等的香料，刚才说要在那天叫我高兴高兴，让她带来的研香师和南京的研香师比比本事，你说找谁来呢，林一若怎么样？反正他那天要进宫送香粉。”
　　金兰赞叹地说：“普天之下没人能超过林一若。”铁笛公主并不服气：“也许这个人研香的手艺不错，但是没比之前谁也不会预知结果。”
　　金兰不以为然：“林一若不是研香的人。”金兰的话让黛妃娘娘和铁笛公主都很意外，二人疑惑地看着她。
　　金兰开心一笑：“我的话你们不懂，他是神仙，让香粉在女人的身上活着。”铁笛公主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黛妃娘娘。黛妃娘娘明白了女儿的意思，感慨地道：“是啊，林一若的确有仙家风采，说实话，我还没见过比他更英俊的男人。”
　　铁笛公主对金兰说：“你见过他？”金兰急忙掩饰：“我……没有。”
　　铁笛公主不屑一笑：“我倒想见见他，看他和我的王将军谁更像个男人。”
　　金兰顺着铁笛公主的眼神看去，正好和王狄的眼神相对。王狄并未躲避金兰的目光，二人对视片刻。金兰淡淡地说：“这位王将军……眼神冷得像冰。”
　　黛妃娘娘似乎很有兴致：“林一若倒是个热情如火的人。”铁笛公主笑了：“不知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站在一块儿是什么样子，那一定很有趣。”
　　我想像不出两个水火不相容的人怎么在一起，而且还成了朋友。我想，这也许是我目前在回忆里最不能意料的事，这可能和我当时对这件事的一无所知一样，难以洞察的事屡有发生。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三黄昏
　　这应该是为蓝心月研香之前的时光，我无法做到平静，因为我开始失望于没能从和那个神秘女子的交往中，回忆起我们更多的、关于前生的蛛丝马迹。尽管我一想到她心里便有异样的感觉，可是，我坚信我的前生不会总让女人拒之门外。
　　以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无法拒绝研粉时的那份曼妙心境和快乐。我可以整整一个上午或者下午就那样静静地捏着一只玉盅出神，或者轻声细语地和它说话。那几近透明的玉盅里躺着一个女子对美和自恋的全部梦想与感受。这个女子在没有得到它之前有理由忐忑不安，不过，她没有必要怀疑我的技艺，没必要怀疑香粉对她是不是惟一的。
　　除了我，没有人能做到最好。
　　我用手创造美。我用美攥着美人们的心。
　　有时，我很惊异龙轩对于搜香研粉的痴迷。他心中对于香粉的感知不但和我不同，而且有些看法还令我十分佩服。他说我的香粉没有生命，或者只有一半的生命。他执拗地认为香粉和女人的生命都是一半的，只有让二者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才让这个生命完整而奇妙，香粉找到了最适合它的女人，女人因为香粉百媚顿生。他说我只是用香粉评判了一个女子的性情，而不是用一种香粉把拥有这种性情的女人神奇地引渡和塑造成一个充满魔力的美女。他说美女对香粉的钟爱是想通过香展示她的“媚”，而不仅仅是让别人闻到她身上的“香”。
　　可我只研究香，不想研究美人。我做香粉只是因为快乐，尽管她们拥有了香粉也是快乐的。她们的快乐和我的快乐毫不相干。
　　我寻找的美不在美人的脸上，我所渴望的是什么？我的心告诉我，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子给我答案，我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但我现在想知道她在哪里。如果她真在这个喧嚣的世上活着，我去哪儿。才能遇见她？
　　烛影摇曳，暗香迷离。琴弦喑哑，流苏若霓。
　　我隐在一帘透明的纱帐之后，在这个神秘、香靡的空间里，连我的身影也肯定显得诡异。琴台前，双莲图案的青玉瓷盆里一株蕙兰在昏暗中幽幽地开着，模样好像和那个神秘女子的房间如出一辙。研香台上的各色琉璃器皿闪着灵性的光辉，我恍惚地坐在香案前，全无了白日里的张扬。
　　现在，我的手边放着九只玄色玉盅，任何一只玉盅里的香粉都可以称为神品。可是，我只在它们之中选筛一个，这对许许多多研香的匠人无疑是残酷的，对于我，它连挑战都不是，我只需轻闭了眼睛，在心里打开对蓝心月的回忆。
　　决定哪一只玉盅的不是我，是蓝心月的性情本身。
　　粉性即是人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香粉的选择体现了我对蓝心月性情的认知程度和水平。我从不评价一个女子的性情，香粉即是我的回答，我从未错过。
　　香案上的熏香炉里没有燃着熏香，房间里奇静无比，我拿起一个玉盅一连串地碰下去，声音像某支乐曲，充满了神秘的孤寂。我开始专注地用金匙在九只玄色玉盅里调香，金匙碰撞玉盅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一只只嗅着玉盅，每嗅过一只便用素巾蘸了清水捂住鼻子，深深浅浅地作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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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１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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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一只只玉盅沉在一个透明的水罐里。罐里的玉盅被一团浑浊的水淹没。
　　调香案上只剩下一只玉盅。我的手慢慢伸向那只玉盅，把里面的香粉倒在一只漂亮的瓷盒里，提笔写了“月瘦如眉”在檀木盒盖上，最后把瓷盒放进精致的木匣中。
　　纱帘外面的蕙兰轻轻晃动，仿佛是刚才这场香事的惟一聆听和见证者。我隔着纱帘看它，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撩开纱帐走到琴台前。
　　二十五弦的箜篌被一块偌大的银色锦缎覆盖，我突然觉得再美的东西被遮掩，也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于是陡地扯开上面的锦缎。锦缎高高飘起又回落，最后又盖到我的头上，我想，我的模样一定像个乞求着什么的孤独幽灵。
　　我慢慢扯下锦缎向后扔去，锦缎铺展在身后的椅子上。我席地而坐，伸出修长的双手反复看着，又缓缓让它们摁住琴弦。我心里的女子在哪儿呢？我想为你弹奏，你却不来我的世界里聆听。
　　一阵风把窗户吹开，几支蜡烛熄灭。青烟袅袅中，半明半暗里绽开的那串蕙兰摇曳着。一瓣蕙兰飘落，卧倒的姿势神秘莫测。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上午
　　这天是蓝心月的生日，我和她在凉亭上隔着一张石桌而坐，眼前是美酒佳肴，头顶上是重雾深锁的太阳，一些能看清颗粒的潮气在我和她之间漫步，像是有什么玄机。
　　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蓝玉家有不少朝中官员和军中将领聚会，在商讨如何斩杀朱元璋，我更不知道大驸马柯桐和锦衣卫的曹云已派军卒秘密包围了蓝府。
　　蓝心月爱不释手地拿着白瓷香粉盒，檀木套盒放在桌上，“月瘦如眉”四个小篆清晰可见。蓝心月深呼吸后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打开香粉盒，凑到近前闻着。
　　良久，蓝心月幽幽地叹道：“心月闻到一种温软夹裹的清冽之气，它似花香又与花香不同，初闻令人心神一荡，再闻又觉淡而无味，方觉诧异忽又觉得全身已在缥缈的余香之中了。公子，这是花香吗？世上有这种花香吗？它是什么花？心月平生从未闻过。”
　　“‘月瘦如眉’以七十九种花蕊做粉基，配以九种花霜又用寒玉冰钵研制，自然有一股空朗的清冽之气，我担心小姐嫌寒气过重，特意加了去年七月的莎根调合。”
　　蓝心月惊异地看着我，轻声道：“呀，世间再也没有比作香粉更奇妙的事了。”
　　“识香如同视物，就像现在，你纵是看不清远处的一切，但它们依然存在，这便是小姐初闻香粉心神一荡，而后又觉淡而无味，最后又觉全身已被余香缠绕的道理。”
　　“心月知道公子粉性如心性的说法，这香粉怎么代表我的心性呢？”
　　我望着那弯月亮说：“你看，它细弱却犀利无匹，尽管世间万物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可是有谁能避过它呢？我的意思是说小姐心里……深藏着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锋芒。”
　　蓝心月初时惊讶，很快镇定下来：“公子的话似乎有一种禅意。”
　　“不，是深意。笼罩一切，又不让每一个被你笼罩的生灵受伤，这是一个人的博爱，也是所有认识你的人的大福，望小姐日后多多体会。”我说完盯着蓝心月，蓝心月有些心虚，片刻间若无其事地微微笑了。
　　蓝心月果然聪明，即使在尴尬的时候也会想出化解之法。她看着我的手，淡淡一笑：“公子，心月一直有个困惑，还请不啬赐教。”我正色道：“但说无妨。”
　　“心月一直不明白，公子为何只给美人做香粉呢？世上的女子美貌者毕竟少数，如果真若凤毛麟角，公子一生岂不是无事可做？”
　　“小姐此言差矣，在下不是无事可做，而是事有所专。研香和闻香最关键的是什么？你也许会说是这个人的鼻子，可是对我而言，鼻子只是辨香而已，而心才是把辨到的香味表达出来的源头。你的心是干净的，你要做的香才神圣，你的心是肮脏的，做出的香也龌龊，你明白吗？开始的时候我很困惑，为什么我用干净之心研出来的香要给恶俗的人用呢？后来我才明白，这才是人生的原味，不是你用香嘲笑了她，就是她用香侮辱了你，因为这也是香的功能，它不仅仅诏示着风花雪月，还意味着残酷。”
　　“公子害怕残酷？”
　　“不，我只是讨厌制造残酷的人。”
　　“公子方才说到不愿意为恶俗的人研香，美人之中有吗？”我淡淡一笑，机智地说：“小姐即是美人，这要问你自己。”蓝心月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再次陷入尴尬。
　　一个婢女走过来朝我和蓝心月施礼：“小姐，将军叫您去一下，说是朋友们都来了，让您过去见礼。”蓝心月为难地看我一眼，我礼貌一笑准备告辞。
　　“公子别走，心月去去就来，心月……还有重要的话对公子讲。”蓝心月情急中拉住我的手。“改日吧。”我礼貌地拉开蓝心月的手，淡淡一笑。
　　我径直走开，将蓝心月遗憾的目光留在身后。
　　我惦记着再见那个神秘女子一面，趁蓝家为蓝心月过生日时机，又来到了那座低矮的耳房门前，而且我的身后是一团比重雾更浓的红色香甜氤氲。这是蝈蝈的主意，他说为了不让那个妇人闻见我身上的香味，可以用两种办法，一是我把身体洗到没有任何香气，二是把香味弄到疯狂，让她无处躲藏。我选择了后一种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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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１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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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幽径后面的修篁边四下看着，那团红色氤氲从水塘和小竹林里飘过来，渐渐将房屋笼罩。我心怀余悸，因为我断定那妇人是神秘女子的母亲。
　　时辰不大，那妇人果然开门出来。她惊恐地看着飘在眼前的氤氲，再扭头看到氤氲的来处，突然缩回屋里。我正担心她躲在屋里永不出来，那样我便没有机会和神秘女子接近，仅是片刻，她拿着蒲扇冲出来拼命扇着眼前的红色香雾。她的动作有些气极败坏，氤氲越来越浓，直到看不清她的身影。
　　良久，我幻影般从修篁边走出来，这时房前的氤氲淡了许多。地上放着一把蒲扇，我捡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房门关着，我大着胆子一步步向它走近：“小姐，可否出来一见？”
　　屋内没人应声，却陡地响起箫声，我猜想那妇人一定不在屋内，不然一定会冲出来把我赶跑，于是坚定地把门推开。箫声陡地大起来，我站在昏暗的烛光里。
　　神秘女子依然是个背影，她在烛前吹箫，神态旁若无人。
　　我强制自己先不看她的脸，而是慢慢走向花架前那只双莲图案的青玉瓷盆，把它拿在手中。箫声停止，她将箫放到桌上，也不去看我。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来了这里。”我把花盆放到桌上才猛地扭头审视着她。
　　我看到了一张红润的脸，她美得突然让我觉得屋里的空气僵硬无比，尤其是那双眼睛，安恬中闪着湿润的光泽，像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我知道那层红润是烛光给的，如果没有烛光，她的脸应该是一种透明的苍白。这不应该是一张下人的脸，还有她的手，纤细却固执地统领着洞箫的音孔，宛若一个镇守阵地的将军。
　　她并不看我，而是一直看着给她那层红润的烛火。“你的模样跟我猜测得很像，知道吗？我的房间里也有这样一株蕙兰，瓷盆和花形如出一辙。”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把声音拿捏到柔软的极致。“官窑里每个月要出上万件瓷器，这并不奇怪。”她的声音也柔软到了极致。
　　“奇怪的是两个同样喜欢蕙兰的人，性情却大相径庭。我喜欢香粉，你憎恨它，而我又偏偏想把你当作知音，这不是我强自说愁，知音可遇不可求，在这浮华的世间，男人和女人或有求于我的技艺，或鄙视我是个艺人，仅此而已。”我拿起桌上的洞箫，心里有无限的感慨。
　　“凭什么认定我是你的知音？”她终于把眼睛放到我的脸上。“孤独是藏在内心永远不说的，你不懂。”我笑着坐下。“一颗心被冷落多少年才可以叫作孤独，十八年还是四十年？”她看着我手中的洞箫，眼神里开始有了些坚强的东西。我愣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十八年来从没有人和我的心说话，四十年来从没有人和我母亲的心说话。”她起身从我手里拿了洞箫挂在墙上，然后回身看着我的眼睛。“你们母女之间……不说话吗？”我有些惊诧。
　　“看来你我现在眼里的彼此，都是错觉。”她的声音依旧很软，但却有了决定。我被她的这种柔软震住，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我们已无话可说，为何不走？”她的声音突然变冷。“因为我不习惯在黑暗中说话，你生活在黑暗中，脸是苍白的，心也冷漠，而且还不会笑。”我不知道怎么应答，胡乱找着理由。“那是因为你并不可笑。”她的话里有明显的不屑。
　　“为了见你一面，我做的这些事情不可笑吗？我林一若从未做过这种事情，我都觉得可笑。”
　　“不，你不可笑，你是可恶，你我互不相干，连萍水相逢都不是，没有任何关系，请吧。”她说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你是这样看我的吗？岂有此理。”我强压气恼站在她的面前。我不相信这个美丽的女子会如此对我，她和我冷冷对视。
　　“请吧，这是我这辈子……给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发誓。”她的话依旧柔软，却把我的心戳得很疼。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下午
　　蓝玉和同僚们在我施的那团红色香雾中完成了密谋诛杀朱元璋的计划。
　　当蓝玉在客厅里告知蓝心月这个计划，蓝心月惊慌得不知所措。她看了看脸上都有醉意的客人，又看着蓝玉：“父亲，您……要杀皇上？”
　　“月儿，咱与其让他杀，不如先杀了他，这也是被逼无奈，怪就怪他不仁不义，怪不得咱。”
　　“这是弑君之罪，父亲……”
　　蓝玉摆手制止：“为父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可是……我们没有人马。”
　　李成站起身说：“我身为府军前卫百户，一卫里就有五千以上的人马。”
　　蓝玉向蓝心月示意身边的曹震将军，朗声说：“我和景川侯曹大人点一点伴当也有几百条贴身的好汉，另外还有几位大人也带些伴当，足够了。”
　　蓝心月心乱中盯着曹震道：“曹大人，你可有这个胆量？”
　　曹震朗声说：“小姐不必多虑，曹某和蓝大将军生死与共。”
　　蓝心月还是有点不放心：“就算有了人马，也未必有机会。”
　　蓝玉大声道：“四月十五是黛妃的寿辰，朱元璋也要在那天出正阳门外劝农，咱们就在那天……”说着做了一个斩杀的姿势。
　　众人站起身来要走，蓝玉用手制止：“慢，今日非比平常，外面一定有锦衣卫的眼线，咱们以静制动喝个通宵，明日清晨再走。”李成高声叫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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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章（１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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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心月忧心忡忡地说：“父亲，杀了皇上，您下一步怎么办？”
　　蓝玉疼爱地摸着蓝心月的头：“月儿，你想知道做公主是什么滋味吗？”
　　蓝心月惊诧至极：“您要当……”蓝玉“哈哈”大笑：“做了公主你能心想事成，没人敢违背你，就算那个林一若，只需给他颁一道旨。”蓝心月愣怔地想着父亲的话，渐渐脸上有了笑意。
　　蓝玉说得豪气干云，客厅里的众人突然跪倒一片，齐声呼叫起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下午
　　事实上，不仅仅是蓝玉想诛杀朱元璋，那个后来成为我朋友的王狄也潜伏了很久。此刻，他正站在驿馆的院中一棵树下，尽量耐着性子看铁笛公主舞刀。
　　铁笛公主收势走到王狄身边，顺手把刀扔给他：“不适手，把刀借我一用。”
　　“你知道我的规矩。”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
　　王狄向屋里走去：“你的脾气就是让所有活着的东西都顺从你，包括草原上的云彩和流水。”
　　铁笛公主得意地笑着，突然出手从后面摘王狄的弯刀。王狄身形微晃，铁笛公主被甩在一旁。
　　王狄回身：“你闹够没有？”说着转身推开屋门准备进去。铁笛公主大喊：“王狄，你好大胆，敢非礼我？”王狄愕然回身，忽又看到她的笑脸，无奈地走进屋中。
　　铁笛公主跟进屋来，一把拉住王狄的胳膊：“王狄，我让你演示一下斜月刀法，我还从没见过，怎么样？就算给我道歉了。”
　　“公主，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晚上最后一次预习，以保万无一失。我详细计算过，我每心跳一百六十三下，便有一队卫兵从安阳桥上经过，如果计算无误，我在水中潜伏行走到心跳二百七十七下时上岸，应该距离养心殿还有整整一百步……”
　　铁笛公主似乎对他的话不感兴趣：“我知道你特别想杀朱元璋和蓝玉，可我不看你的武功，怎么相信你呢？就算你不怕死，如果没有本领，说不定会破坏我们的计划。”铁笛公主拉着王狄往屋外走，二人站在那棵大树下。
　　王狄显得很无奈：“看到斜月刀法的一定是我要杀的人，你还是免了，再说……就算让你看，也未必能看清。”
　　“我听说过斜月刀法的厉害，但也不会像你说得那么神。”
　　王狄并未答话，顿足之间一鹤冲天，刹时，院中除了弯刀劈空和衣袂飘飘的声音，看不清王狄的身影在枝桠间的穿梭和一招一势。
　　铁笛公主正自疑惑，王狄又现身她的眼前。
　　“王狄，你……这是轻功，或者叫……鬼魅之术，根本不是刀法。”
　　“你随便管它叫什么，只是你记住，我走之后，不要叫我的名字。”王狄说完径直走出院门。“为什么不让我叫你的名字？”铁笛公主受到冷落，气极败坏地刚要回屋，忽然想起王狄的话，于是轻声叫道，“王狄。”
　　铁笛公主头上那棵大树间有几片叶子飘落。铁笛公主并没在意这些叶片，反倒大声喊起来：“王狄，王狄——”突然，大树间的叶子纷纷飘落，宛若雪花满天，几乎把她罩住。铁笛公主惊异地抬头看着，伸手拈住一片叶子，陡地睁大了眼睛：满地的叶子和她手中的叶子一样，都从中间一破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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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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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夜秦淮”，你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月，哪是水里的灯火。
　　由于它的辉煌，我竟不知道对它是恨是爱。我憎恨它蓬松在灯火里的欢笑，它使我无数次顾影自怜，徒生重重感伤。
　　其实，我的憎恨根本没有来由。鬼魂是没有影子的，蛰伏在水中只能享受自己的孤独，它应该是一片摇摇欲坠到水面的残叶，又偏偏吊在弱不禁风的梢尖。而我对它的爱是因为对今夜充满了期望和梦幻，能让我投胎的淫贱女子就融在这样一个壮丽的夜色里，也许她还没有来到，也许她就在这些人中间。我不会放过眼前任何一种能使我寻找到前生的景象，所以必须让刚刚理出些头绪的回忆戛然而止。
　　在那些断断续续如飞鸿般闪现的碎片里，我明白了我的前生居然是一个倾心于为美人做香粉的公子，这使我感到异常欣喜和新奇，同时也不得不萌生出许多担心。因为我的前生对女孩“香软”的日思夜想，因为整日厮混于美人之间的这种营生，我会不会是一个猥琐的好色之徒？
　　幸好在回忆中与南京第一美人蓝心月的相见还算正人君子，可是和龙轩贤弟谈及的蓝心月那个“香软”的话题呢？我怎么把它丢了？我和蓝心月有过关于“香软”的交流吗？那个神秘的女孩和我以后会怎么样？我怎么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我该从水里出来了，我是透明的，没人能够察觉。
　　我隐在风月舫薄如蝉翼的玉屏后面，看着这些被酒和灯火烧红了粉面的娼妓，恨不得将一河碧水搅翻，让她们溺水而亡。
　　我是水鬼，我从水里出来易如反掌。但是，我每出水一次不得不将超生的时间推迟，我不敢轻易出来。然而，总在水底又怎么能够寻到那个最为淫荡的女人？
　　今夜的画舫里没有男人，男人是娼妓淫荡的源头啊！
　　没有男人，她们对着谁笑？谁能分出这世上的笑容有真有假？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夜
　　我一直怀疑我和王狄的相识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事实上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什么也没发生。就在这样一个香靡的夜里，我们无意间相遇，又无意间彼此离开。
　　因为想不通如何取悦那个神秘的女子，因为忘记问她的姓名，我到风月舫吃酒。我吃酒的习惯是在桌案上燃香，然后对着窗外的秦淮河水出神。
　　一条长几上的香燃了寸许，盘碟中的菜几乎未动，几个空酒壶倒着。司乐的女子们卖力地伺弄着丝竹，大厅里满是哄笑和猜拳的声音。而我只是阴郁地坐在船舫外的回廊上拿着酒壶遥望夜空，要喝酒时发觉酒壶已干，随手把酒壶扔到窗外的河水里。
　　“拿酒来——”我大喊间扭头，恰好看到王狄走进来。
　　看着他的神情我哑然失笑：“很好，又是一个借酒消愁的人。”王狄看都不看我，放在桌上一锭银子，自负地道：“不，我是因为快乐。”我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你不是，真正的快乐是渴望和朋友一起分享的，和你分享的人呢？”王狄被我的话说愣。
　　我得意地说：“没有朋友可以分享的快乐……叫作窃喜。”王狄注视我良久，然后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朋友，过来坐。”我起身走到王狄的桌前，王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是我根本没有停顿，径直从他身边走出大厅，留给他的只是一串笑声。
　　“最好的女儿红——”我走到风月舫门口，他一声痛快的喊叫。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夜
　　对于这个夜晚的回忆应该还和王狄的一个梦有关，他在这个刚入夜的梦里完成了使命，这是他在现实里一直想做到的。在这个梦里，朱元璋斜靠在龙床上假寐，寝宫里的烛火跳动得异常慌恐，王狄手持弯刀慢慢从帘帐外闪进来，走到朱元璋背后。正受失眠困扰的朱元璋问陆子厚为什么总睡不着，王狄缓缓将刀架到他的脖子上，笑着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长睡不醒。朱元璋惊惧地睁开眼睛，王狄的手引出一片刀光，随着一声哀叫，书案上粗长的红蜡烛流下一串烛泪。
　　事实上王狄在做这个梦时，朱元璋真的斜靠在龙床上假寐，陆子厚轻轻地为他捶腿。一名宫女领着长公主、驸马柯桐和锦衣卫的曹云急匆匆走进来，三人看了看朱元璋又互视一眼，知道来得不是时候。
　　三人刚要往外走，朱元璋却坐直了身形。长公主高兴地说：“父皇，您醒了？”朱元璋微微颔首：“朕刚才有点头晕，没什么大碍。”
　　柯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些天和锦衣卫的曹云曹将军暗查蓝玉恶行，现在蓝玉和手下的三十多个将官正在聚会，他的女儿蓝心月生日，他很可能以此为名结党密谋。另外，他和浙江、广西、四川、福建的四个承宣布政使书信来往频繁，这是儿臣命人截下的蓝玉给浙江承宣布政使的信。”
　　柯桐拿出一封信递给陆子厚，陆子厚把信交给朱元璋，朱元璋接过信打开看着，神情渐渐愤怒。柯桐小心地：“儿臣怀疑蓝玉……”
　　朱元璋伸手制止柯桐，半晌突然笑了，若无其事地问长公主：“平湖，这几天去过芳泽宫吗？”长公主急忙说：“去过，那天黛妃娘娘正和蒙古来的公主说话。”朱元璋笑了：“哦？她有兴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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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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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大着胆子说：“皇上，微臣带人悄悄监视将军府，但是那些人并未出来，不过……天黑之前有一个人是从前门出来。那个人叫林一若，是掬霞坊的研香高手，黛妃娘娘的香粉就是此人所做。”
　　长公主放下心来：“蓝玉为给他女儿过生日，曾让林一若做过香粉，也许他是去送香粉的。”柯桐语气坚决地：“不管是谁，只要和蓝玉接触，绝不放过。”
　　长公主说：“他会和蓝玉有什么接触？难道会和蓝玉一道谋反？”柯桐反问：“你以前看出来蓝玉有谋反之心吗？”
　　朱元璋心烦地挥挥手：“如果他只是去送香粉，当然和蓝玉没什么瓜葛，不过还是小心为好。”曹云急忙说：“微臣会派人跟踪他的。”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清晨
　　我和王狄的第二次见面是在这个晴朗的早晨，我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再到蓝将军府找那个神秘女子，王狄和铁笛公主、阿鲁台正从远处的街上走到了掬霞坊门口。
　　铁笛公主看着走出走进的顾客：“我倒要看看这南京第一香粉铺有什么好的。王狄，你去问问，那个林一若在不在？”
　　我急匆匆走出店铺，迎面和王狄碰上。王狄拦住我：“请问，林一若可在店内？”
　　我仿佛认出王狄，不动声色地道：“很不巧，他刚要去蓝大将军府里玩耍。”
　　王狄的神色一凛：“你说的蓝大将军，可是蓝玉？”
　　“不错，正是。”
　　王狄装作若无其事地道：“蓝大将军府非寻常之地，怎么可以用玩耍二字？”
　　我戏谑地悄声在他耳边说：“林公子身上有一块随意出入蓝大将军府的令牌，纵非寻常之地也奈何不了他，这是秘密，告辞。”说完我径直走开。
　　“他跟你说什么？”铁笛公主走到王狄身边，忽然闻到香味，“这味道很特别，让人心旷神怡。”王狄并不在意这种香味：“他说林一若身上有一块随意出入蓝大将军府的令牌，这是个秘密。”
　　铁笛公主不屑地：“既是秘密，他怎么会知道？”铁笛公主的话没有说完，王狄猛地和她互视一眼，两个人已经彻底明白过来。铁笛公主气极败坏大叫：“好啊，他耍我！”
　　王狄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找到接近蓝玉的办法了。我要先接近林一若。”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上午
　　我在蓝大将军府墙外焦急地等林蝈蝈，这是我和他商定的一个认真的游戏。
　　很长时间，视野中没有他的身影。我正准备回掬霞坊兴师问罪，扭头看到他赶着一辆马车而来。马车上装满麻袋，后面拖着一架大鼓风车。
　　车到近前，林蝈蝈跳下马车。我看着马车上的东西：“这是干什么？”林蝈蝈快活地说：“让那个姑娘笑啊！这是我为你设计的。”我不满地道：“你在开玩笑。”
　　林蝈蝈笑了：“不错，玩笑也是笑，只要她笑。来吧，下手。”我一把拉住林蝈蝈，严肃地说：“蝈蝈，我是认真的。”
　　“认真是你的事，挣你双份钱是我的事，笑不笑是她的事。”林蝈蝈看着我的样子笑了，然后正色道，“少爷，别害怕，我保证她会笑得很开心。你见过雨吗？见过用花瓣儿做的雨吗？花瓣雨，像雪花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漫天遍野……”
　　林蝈蝈说着解开麻袋，露出里面的花瓣儿，得意地看着我。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可是她怎么能看到呢？”林蝈蝈得意地：“你晕了，听到箫声不就是她在小竹林里吗？”
　　真是太巧了，林蝈蝈的话音刚落，墙内的箫声突然响起来，正是那首《陌上别》。
　　我和林蝈蝈兴奋地相互看着，林蝈蝈突然跑到马车前拆麻袋，一边拆一边低声叫着：“快，你摇风车，我撒花。”我一把拉住林蝈蝈：“你摇我撒。”
　　林蝈蝈坏笑着说：“我的胳膊这几天太累还酸着，摇得慢，雨下得不远不大，恐怕她不会笑。”我没有多想，跑到风车近前握住摇把：“好吧，我来，开始吗？”
　　林蝈蝈运了一口气，坏笑着抓出一大捧花扬起来，低声命令：“开始——”
　　我从未做过这么累的活计，一会儿便通身被汗水湿透，我疲惫地停住手。
　　林蝈蝈一把一把在风车的风口处撒着鲜花，低声命令：“不许停，累不死就一直摇。”我拼命用力摇起来，摇把疯狂旋转，我汗如雨下，风车的风口处花瓣儿纷飞。
　　她在小竹林里的石桌前吹着洞箫，《陌上别》的音韵让她的眼眸柔软而湿润。
　　在她浑然不觉中，雪片般密集的花瓣儿从墙外飘过来，花瓣儿快活地落进小竹林里，并且从竹梢和竹叶间往下飘浮。
　　第一片花瓣儿落到石桌上的时候，她浸在音韵里的那颗空灵的心轻颤了一下，微微一愣之间，箫声也停下来。她伸出纤纤素手怜爱地拈起那片花瓣儿刚要看，漫天的花瓣儿已经纷纷落在石桌上。她惊讶地扭头四顾，小竹林里已是落英缤纷。
　　那是怎样的一种落英缤纷啊，在这个滚滚红尘里，在这个不容易找到任何一种感动的世间，最纯粹和最为真切的一个梦幻诞生了，它诞生得不真实，诞生得脆弱到一闭眼就会消失。她一定感觉到了这些，所以一下子站起身，恍惚地看着眼前的景致，激动中情不自禁移动脚步，尽情沐浴在纷落的花瓣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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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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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她突然想到在这场花瓣雨中吹奏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慢慢把洞箫递到唇边，她想把《陌上别》永远停留在没有分别的那个瞬间，而实际上，《陌上别》进入尾声的时候，花瓣雨也稀疏下来，直到最后一片花瓣儿落地，走到竹林边缘的她止住了呜咽的箫声。
　　她回身看着地上厚厚一层花瓣儿，突然泪流满面。半晌，她默默走开，头上的一片花瓣儿没有掉落，而一地花瓣儿被风吹得轻轻颤抖起来。
　　那个害怕香味的妇人果然是她的母亲，就在她走出小竹林的时候，她看到了母亲冷冷的目光。她母亲看到她头上赫然粘着一片花瓣儿，生气地问：“你去哪儿了？”
　　“小竹林里，怎么了母亲？”
　　“你见到谁了？”
　　“没有，那儿有很多花瓣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发现母亲的目光半信半疑：“你应该相信你的女儿。”
　　“你要骗我，我饶不了你。”她母亲说完扭身走了。她的眼里是痛苦的神情，心也从花瓣雨的梦里清醒。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上午
　　那场花瓣雨给我带来的后果是两条胳膊酸痛无比。回到掬霞坊，我痛苦地躺在床上呻吟，林蝈蝈不耐烦地为我捏肩揉胳膊。
　　林蝈蝈坏笑道：“少爷，这回知道卖力气什么滋味了吧？”我咧着嘴说：“你揉的是我的胳膊吗？”
　　“啊，这不白费劲了吗？”林蝈蝈索性离开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摇头晃脑地说，“也好，我们算一笔账，两千斤花瓣儿，租马车，租鼓风车，还有我的误工费，一共四十五两，你说好要给我双份，双份就是九十两，结账。”
　　我痛苦地伸胳膊拿过纸来看着，故意说：“这么多？可是我没有看见她笑，怎么给你？”
　　林蝈蝈着急地：“你耍赖，她吹的曲子是高兴的，再说又不是我不让你看她笑的，你没看见是你的事。”
　　“你让我摇风车我怎么看？”我看着林蝈蝈着急的样子笑了，“好了，我还没见你急过呢，说实话，银子是不是拿你爹的？”林蝈蝈委屈地说：“拿？我偷的！”
　　我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林蝈蝈并不接银票：“你给四十两吧，还了我爹，五两误工费我也不要了。”我很奇怪地说：“怕银子压手啊，拿着。”
　　林蝈蝈咽口吐沫，真诚地道：“少爷，虽然我嘴上叫你少爷，可心里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待，谁让咱们是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呢。这银子就算你欠我的，就算我给你的礼钱，你给我治鼻子教我研香吧，我也想做个……有出息的人。”
　　我还从未见过林蝈蝈这样真诚地说话，不由激动地连连点头：“蝈蝈，你的鼻子不是一天能治好的，我想让你先学制作线香，你只需记住配料就行，怎么样？”林蝈蝈认真地说：“行，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会记住的。”
　　我随口道：“白芷、芎、独活、甘松、三奈、丁香、藿香、藁本、高良姜、角茴香、连翘、大黄、黄芩、柏木、兜娄香研末，榆皮面做糊和剂，用成线香，还有……”我的话还没说完，林蝈蝈早就听傻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少爷，你……你还是写下来吧，这么多，我……记不住。”
　　我点点头说：“好吧，我尽快给你写下来，把配料的斤两也标清楚。”林蝈蝈欢喜地道：“谢谢少爷，你累了歇着吧，我去铺子里了。”林蝈蝈说完并不走开。我奇怪地看着他：“还有事吗？”
　　“少爷，你越来越怪了，你从没有这样对待过一个女孩子，她长得是不是很美？”
　　“她很美，不过我更喜欢她对我冷淡的样子，说明她心中无欲无求，和我一样，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凤毛麟角，遇到一个不容易。”
　　林蝈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关了门走出去。我落寞地看着花架上的蕙兰，疲惫地闭上眼睛，心想，你不让我了解你，我就让你了解我，我要带你进入香的神秘世界，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些年我为何执意和研香的女子独处一室的秘密。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正午
　　我在那片小竹林里见到了她，她用扫帚默默扫着地上的花瓣儿。
　　“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我从另一侧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愧疚地说。
　　“我知道是你。”她听到我的声音平静地转身。
　　“我帮你吧。”我走过来要拿扫帚。“你快走，别让我母亲看到你。”她向后退着说。“你不讨厌我了吗？”我惊喜万分。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它们，像一场梦，不过太残忍了，毁坏了很多花。”她的声音又轻柔起来。“掬霞坊每天研香需要的鲜花外人难以想像，你知道这两千斤花瓣儿能研多少香精油，只有三滴。”说着，我亮出手里一个小紫水晶瓶。
　　她惊讶地看着水晶瓶，眼神里顿时有一种怜爱。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想让你明白，香的世界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悟到它的真谛就像悟到人生的真谛一样，让人躲在里面不愿意出来。你也一样，你躲在你的世界里，不让别人了解或者打扰。”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
　　我走过来把紫水晶瓶递到她的手边，她迟疑地把手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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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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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轻轻把紫水晶瓶放到她的手里，然后柔声说：“如果你的母亲不在，我想到你屋里坐一坐，可以吗？”她没说话，只是若有若无地点头，然后转身向住处走。我心中一喜，紧跟在她的身后。
　　刚从屋外进来，我一下子不习惯黑暗，像瞎子一样摸索着走到桌前。
　　“今天怎么没有回绝我？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冷漠。”我尴尬一笑。
　　“因为你的《陌上别》，因为你那天的气愤，因为你的气愤让我好像感觉到了……快乐。”她坐在桌前安恬地看着我。
　　“可你还憎恨着我的香粉。”我不依不饶。
　　“公子把我当作穷寇来追吗？”她淡淡一笑。
　　“你……笑了，这是第几次？”我开心地问。
　　“公子，请你站起来。”她突然平静地说。“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迟疑地站起身。
　　“从你站的地方往后退六步，再往右走两步。”她的声音像在发布命令。
　　“你要看瞎子摸象？”我按照她的话走着。
　　“转身，伸出你的右手，你可以摸到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子。”她又说。
　　“我摸到了，要把它打开吗？”我用手摸着窗户。
　　“公子看不到我，怎么做香粉呢？”她的话依然平静得出奇。
　　“你的变化太快，我没有料到。”我突然回头，脸上的惊喜很夸张。
　　“我也没有料到，所以我想……知道快乐是什么样子。”她说着走过来在临窗的木凳上慢慢坐下。
　　“你应该知道，总生活在这漆黑之中，再明亮的心也会暗淡无光，好吧，就让我这双手带给你一次彻头彻尾的……快乐。”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推开窗户。一束刺目的阳光伴着一股疾风闯进屋里，阳光瞬间依偎在她的身上，肩上那条嫩鹅黄的纱巾忽地被风吹走。
　　一袭薄得几近透明的罗衣被她捏在手指尖上褪下。
　　原来一道阳光可以把软绫映照成醉靥中的某种花瓣儿，轻轻地皱着眉尖，等待一双玉手的轻拈。而她那双手比花瓣儿抖得还要厉害，仿佛懂得一朵花在春天里的命运，既希望早早盛开，又在盛开的瞬间怜惜着被风吹落时的无奈与悲哀。
　　花瓣儿绽开得悄无声息，我在花瓣儿盛开之前闭上了双眼。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预感她肩头到脖颈的那弯弧线一定泛着一道柔媚的光晕。它模糊而清晰地蜿蜒在我的眼前，甚至连因为疏忽而漏绾上去的几根茸丝，都会像风中的银蒲那样，被我的鼻息吹得微微颤动。
　　她始终背对着我，深深地垂下头，我纵使一直睁着眼睛也看不到她此刻的容颜。可是，我渴望的一位知己，她的脸或美或丑，她肩头的那弯弧线或深或浅又有什么关系？我关心的是浅浅依偎在她肌肤上的味道，我从这种味道中可以攀援着直寻她的内心。
　　我从没有被任何一种味道逼进迷惑的沼泽。然而，当这种味道单纯到接近空白，我竟怀疑它是否存在，它分明已经进入我的脑海，却虚空得让人难以相信，我只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只感觉到了她的体温的味道。
　　体温也有味道吗？当然，它迷离于温暖与清凉之间，就像一种别致的情感充盈在一个人的内心，由于它的微妙，你始终说不出它是快乐还是悲伤。那种介于快乐与悲伤之间的情绪是什么？我从未遇到过，所以无法回答。
　　我的心在一瞬之间变得澄明起来，宛若翻滚的乌云由于用力过猛，腾挪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而无孔不入的阳光就那么乖巧地闯入了，它在我的眼底曲折成一道阴柔的闪电，让我的心被不偏不倚地击中或者照亮。
　　我的十指瘫软无力。我的全身被一把利刃齐齐剖开。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抚住她的左肩。可是我错了，就在这一瞬之间，我错得万劫不复。
　　原来，我在她的体温给我的恍惚里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我的心之所以澄明是因为我的双眸被泪花覆盖，我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七彩霓虹，等我用力闭合再重新睁开，光环不胫而走，我看到的那道闪电是她从肩头到脖颈的那一弯能够致我于死地的弧。
　　那弯弧线和斜射进来的阳光合二为一。它们相互依赖，相互赋予彼此生命。
　　我在眩晕里居然把两滴泪水坠落到她肩窝那泓阴影做成的潭水之中。
　　她的身躯再度微颤，以至于让那道阳光噼里啪啦地尽数展开。潭水荡漾起来，先是波光粼粼，继尔蒸发殆尽，那两滴晶莹的泪水浪花一般闪着快乐的光芒，它们旁若无人地颠簸着，模样楚楚可怜，我想把它们捏起来放入另一只手里，没想到连我的手也直陷深潭。
　　我想把那弯弧线缠绕在指间，我想把快乐隐在心里，让劈头而来的悲恸充满了胸膛，而我犯下的致命错误是根本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甚至在潜意识里还谴责自己放纵的远远不够。我希望她的颤抖剧烈到疯狂的程度，从而让我的手随着一起一伏的波浪，一寸寸接近终点。
　　我以为她心跳的地方是这种力量的源头，我以为在那儿我的惊喜会巨浪滔天，于是我的手竟然从肩头滑下去捂住了她的胸脯。可是当我把它捂在手里，它却突然沉寂无声。它的沉寂触发了整个世界的静默。
　　我的心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钉在时间的门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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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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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梦寐以求的那弯弧线消失了么？我消失了吗？我无法用大脑找到自己，我被负疚推搡到悬崖边缘，被一种叫作痉挛的东西自私地收藏……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正午
　　或许她根本没有想到我的手会放在她隆起的胸前，或许她一直不敢奢望拥有一份快乐。不错，因为我这只手的侵犯，她觉得这已经不是快乐的本意，因为它来自一个男人带来的惊恐和慌乱，她想拒绝只是没有力量，她正在困惑，难道这就是人们说的幸福？可这分明是一种折磨……
　　良久，她颤抖的手将罗衣轻轻披在肩上，紧紧闭着双目。
　　我在恍惚中站起身，双眼还停留在她的脖颈和肩头之上。
　　“公子又添新规矩了吗？这跟轻薄没有区别。”她的话还带着颤抖的余音。
　　“请小姐原谅一若的孟浪，方才一时失态才……”
　　“公子言重了，我并不怪你。”
　　“小姐如此大度，一若感激不尽。”
　　“公子不必如此，我不怪你另有原因。”
　　“愿聆赐教。”
　　“我以为……你在用手和我的心说话。”
　　“不错，你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以为你心跳的地方……是我惊喜的源头，其实我来……就是要跟你的心说话，我要告诉它一个秘密，这些年我为何在研香前……执意要看她们脖子和肩头的秘密。”
　　她静静地坐在木凳上，我激动地围着她踱步。
　　“世上之香有味、色、情、韵四脉，要做到粉味与体味合二为一，粉色与肤色浑然天成，粉性与人性相得益彰，粉韵与气韵融会贯通，一个凡人如何能够一眼看透？我需要时间。”
　　“这么说，公子每盒香粉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那是人的体味与肤色、气质别无二样。”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一若站在远处就算看清一个人的肤色却不能细辨体味，蒙了眼睛辨出体味又无法看到她的肤色，况且蒙了眼睛难免会用口鼻碰到她们的玉肌，你让我怎么做呢？其实我说的这些都是借口，而真正的秘密是我一直在寻找脖子和肩上有一弯媚弧的女子，我曾发过誓，如果找到了，我一定娶她做我的妻子。”我真诚地看着她，她却扭头望着别处。我大胆审视着她的侧影，筛下来的阳光把她的脸庞的轮廓勾勒得美丽绝伦。
　　“为什么不说话，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问。
　　“公子一番话很是动听，我知道了你不是一个轻薄之人，也知道是你写了我喜欢的《陌上别》，你可以走了，你走之后，这里会像你没来之前一样。”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和我贴得很近。“我来过，而且还……”我痴痴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美，在这个肮脏的尘世间，还没有这么干净的地方。”
　　“可我希望是个瞎子，除了我的心，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相信你不想得到幸福。”我静静地审视着她。
　　她不敢让我再看她的眼睛，我知道她在控制情绪，因为她手里紧攥着的那个紫色水晶瓶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良久，她低声啜泣起来，声音压抑而孤独。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夜
　　想到王狄的时候，大部分回忆总是和风月舫有关，因此我断定王狄也和这个风月之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甚至曾怀疑这里有他暗中相好的女子。
　　是夜的风月舫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我一脸沉郁地坐在船舫外回廊里倚着花窗独饮，我不知道王狄什么时候来到了风月舫，我只看到他走过来看到我之后不觉一愣，但当看到我身边的几个酒壶，眼神里深藏了些许笑意。我已半醉，表情麻木地向他举了举酒壶。王狄想向我走来，但却被突然响起的笑声阻止，他改变主意在另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四五个喝醉的歌妓推搡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书生上了船舫。歌妓们用一条鲜红的绫子在画舫的排柱上绑他，他本来很脏的脸又被胡乱涂抹上胭脂香粉，模样像极了小妖。
　　歌妓们兴奋得忘乎所以，我和王狄在外面隔着这场闹剧相望，谁也不开口，好像在比耐性。书生挣扎着喊道：“学生已是无家可归的落魄之人，何苦死命相逼？”
　　一位歌妓大叫：“我们可曾得罪过男人，还不是给他们卖艺？你要么唱歌要么抚琴，只要让咱姐妹高兴。”
　　书生难过地说：“学生命运不济，身世凄惨，如何能够唱得出来？”
　　另一位歌妓道：“那也得让咱姐妹高兴，不然你走不了。”
　　我和王狄几乎同时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的动作，依然没动声色，但我实在看不惯她们这样欺负一个男人，摇晃着站起身：“我来替他如何？”说罢从侧门走进舫中。
　　“我也可以。”王狄也随之走了进去。
　　我和王狄走进舫中大厅，几个歌妓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俩想怎么样让咱高兴？”几个歌妓同声说。
　　我从一位司乐女子手中拿过洞箫，王狄的目光也在选择乐器。一位歌妓悄悄向同伴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个人狡猾一笑走了出去。
　　书生用眼神向我致谢，我淡淡一笑，王狄却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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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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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辰不大，那位歌妓托着一把雕有龙头的独弦琴走了过来。我看着独弦琴不由皱眉，因为我从未弹过它，见得也很少。
　　“要会伺候它，我们就放人，不然你们也别走。”歌妓得意地把琴放在桌上。
　　“请。”王狄伸手向我示意。我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王狄看我为难，淡淡一笑间不动声色地把独弦琴放在近前盘膝而坐，然后抬头看着我，等我率先吹奏。
　　我递箫于唇边，一泓悠扬的《半窗花影》响在风月舫里。王狄辨认了片刻乐句，轻轻用左手拨动独弦，右手在摇柄上抹滑倚颤，好不娴熟自得。
　　就在这个夜里，王狄醉心于用独弦琴和着我的笛声，他全然不知发生着什么，也不知道从此会改变他的爱情和生活。
　　也许是因为我的笛声，也许是因为王狄的独弦琴声，风月舫里沉默下来，而书生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和处境，心神一荡间不觉吟唱出声，正是韩元吉的那首《薄幸》。
　　送君南浦。对烟柳、青青万缕。更满眼、残红吹尽，叶底黄鹂自语。甚动人、多少离情，楼头水阔山无数。记竹里题诗，花边载酒，魂断江干春暮。都莫问功名事，白发渐、星星如许。任鸡鸣起舞，乡关何在，凭高目尽孤鸿去。漫留君住。趁酴香暖，持杯且醉瑶台露。相思记取，愁绝西窗夜雨。
　　一位有着两只灵秀天足的美貌女子从某一扇门里出来，她踏着音韵和《薄幸》的词意款款走着，最后面带忧伤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王狄。
　　一曲奏罢，我和王狄都朝对方淡淡一笑，同时也发现了她。她竟宛如泥塑，一动不动，而书生不知何时早已泪雨滂沱。
　　半晌，美貌女子幽声道：“独弦琴是失传多年的乐器，想不到公子却有如此高妙的技艺，令人佩服。”王狄急忙起身：“这是小姐的琴吗？在下卖弄了，见笑。”我站起身对众歌妓说：“怎么样，可以放了他吗？”
　　歌妓们无话可说，七手八脚地为书生松绑。
　　书生作揖道：“多谢两位恩公相救，郭苍子若有出头之日，自当涌泉相报。”
　　我连忙说：“不必客气，后会有期。”郭苍子擦拭着脸上的胭脂转身而去，美貌女子和王狄的目光无意间相对，二人忽地又扭头别处。
　　美貌女子淡淡地：“世上能弹独弦琴的人屈指可数，敢问公子师从何方高人？美貌女子说完看着王狄的神情，片刻又说，“公子不便说也罢，小酌只是随口问问。”
　　王狄的眼里闪着光：“你叫小酌？名字很有意思。”
　　美貌女子莞尔一笑：“我姓白，叫白小酌。”
　　王狄把琴递给美貌女子：“哦，白姑娘，谢谢你的琴。”
　　我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叫道：“我忘了一件事，我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我转身就走，王狄见我突然走开，情急之下要追出船舫。
　　美貌女子似乎有话要说：“公子……请留步。”
　　“对不起，我有要紧事，改日再见。”王狄说着匆匆追我而去。美貌女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独弦琴，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琴弦。琴音悠长且充满了玄机。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上午
　　王狄一心想先刺杀蓝玉，而蓝玉则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刺杀朱元璋的计划。
　　一枝枝松明火把使地牢里烟雾弥漫，家丁们刺杀格斗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张举按照蓝玉的命令催促工匠们再磨刀枪，他从地上高高摞起的刀枪堆里拣起一把刀试试刀锋，满意地点点头。
　　蓝玉和李沫等一群将官从地牢口下来，张举拿着刀急忙迎上去。蓝玉沉声问：“准备得怎么样？”张举递过大刀：“您看。”
　　蓝玉接过大刀边走边看，刚要用手试刀锋忽又改变主意，站定脚步往四周看，最后盯住一个在格斗练习中偷懒的家丁，大声说：“你，过来。”
　　家丁往前蹭着脚步，神色极是慌乱。蓝玉阴阴一笑，腾身挥刀向他的脑袋砍去。一道光影闪过，家丁们吓得闭上眼，那个家丁抖成一团，一泡尿顺腿而下。
　　一缕长发飘落地上，蓝玉开心地哈哈大笑，用力把刀扔出，大刀插进一根木桩里晃着，众人长吁了一口气。
　　蓝心月兴奋地领着四个手捧旌旗的侍女走过来。
　　蓝玉看了看旌旗：“月儿，这就是你给为父的惊喜吗？”
　　蓝心月没有说话，只是向四个侍女示意，四个侍女抻着旗角朝四个方向散去，一面硕大的旌旗展开，中间的“蓝”字熠熠闪光，众人发出一阵惊叹。
　　蓝玉眼前一亮，大声叫道：“太好了。”李沫开心地说：“大将军，有了这面大旗，您就可以号令天下，这万里河山从此就要改姓了。”
　　众人皆情绪激昂，蓝心月却于喜悦中透着重重心事。
　　蓝玉高兴之余揽着蓝心月向远处走，亲昵地问：“月儿，是不是在想那个姓林的小子？”蓝心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父亲知道还问？”
　　“这几天难为你了，现在一切就绪，去找他吧，外面风大，多穿件衣裳。”
　　“可是这里……我不放心。”
　　“傻女儿，你想想，再有两天你就贵为公主，这两天……是你做将军之女的最后两天，你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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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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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儿走了。”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上午
　　蓝心月去掬霞坊找我，而我决定问出那个神秘女子的姓名，于是翻过蓝大将军府后院的高墙，走在那片小竹林里，因为有风，修篁摇曳飒飒作响，我的衣衫飘飘。
　　地上已经没有了花瓣儿，我放慢脚步看着竹林，心里怀念着前几天的花瓣雨，轻轻摇晃一下竹子，几片残留的花瓣儿飘落下来，我捡起来看着，心情突然有些悲哀。
　　我走到竹林边缘，从远处望去，她的母亲从屋里出来并且锁了房门，我闪身在摇曳的修篁中，直到看着她走远，才轻手轻脚向那座低矮的耳房走去。
　　我看着房门上的铁锁，不由从门缝里望去，屋里点着蜡烛，有她消瘦的背影。
　　我愣怔半晌，情绪低落地说：“我知道你在屋里。”
　　她在屋里恬静地面朝烛光坐着，目光柔软而忧伤，瘦肩上那抹金黄的光晕很弱，手里的紫水晶瓶闪着幽光，听到我的话后一动不动。
　　“我觉得……如果两个人像大地和天空一样，因为距离太远，谁也就不能把谁拥有。”我伤感地说。“我同意你的说法。”半晌，屋里传出她柔软的声音。
　　“我还没有说完——也正因为距离太远，谁也没有能力……把谁抛弃。”我激动地提高声音。良久，她在屋里没有说话，我开始不安起来。
　　我固执地从门缝里看她，直到把眼睛看疼，直到看着她面前的蜡烛流下一串眼泪，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前。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怕让她听到我心跳的声音。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她的话透过门缝传过来。
　　“不，我来是想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我突然有些委屈。
　　门背后又没了回音，我的心紧缩成一块石头。
　　“怎么不说话？”我的声音在抖。
　　“我叫莲衣。”良久，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过来，声音软到了极致，险些让我的耳朵拿捏不到。
　　“莲衣？很别致的名字，你想用莲花做衣裳吗？”我的心稍微有些快乐。
　　“不，是用莲花把我的心掩埋。”我的神情一下子凝固，不禁盯着那把铁锁。铁锁锈迹斑斑且冷酷无情，我的心奇怪地疼了起来。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下午
　　王狄还想在风月舫见到我，却不知道我白天从不去那儿吃酒。他很着急，因为铁笛公主带来的西域研香师要和我在黛妃娘娘的寿宴上当场拼香，铁笛公主并不担心西域研香师会输，只是希望我输得更惨。
　　我想，他找我绝不是担心我会输得一败涂地，而是通过我手里的令牌进入蓝大将军府去刺杀蓝玉，而他那时候没有想到不会和我再遇，也没有想到再遇到那个叫白小酌的美貌女子。
　　其实这是天定的缘分，尽管他和白小酌谁都没有察觉，而事实上他们前些天曾经遇到过。那天铁笛公主刚进南京城门，白小酌就是她看到的那个身穿丧服孝衣的女子，她当时在一家乐社门口端着碗喝茶，王狄低头从乐社出来，无意间撞到她背后的那把琴，她险些洒了茶水，扭头看时，王狄已经走到了铁笛公主的马前。
　　王狄在风月舫的大厅里等我，而白小酌正在闺房一般的房间里伤感地看着独弦琴发呆。窗帘被风吹得高高飘起，听着她低声诉说心事。
　　“娘亲，你要真有在天之灵，就保佑我不受人欺负，再过两天，女儿就要接客了，不管怎么样，不管受多少苦，女儿一定要活下去。”说到伤心处，白小酌潸然泪下，双手抚在独弦琴上弹奏起来。
　　大厅里的王狄忽然被这阵哀伤的琴声吸引，他的眼睛陡眯起来，仿佛那根单独的琴弦正穿越着他的心脏，脑海中顿现见到白小酌的情景，情不自禁起身寻着琴声而去。
　　一间间紧闭的房门擦身而过，琴声渐渐大而清晰，王狄的神情也越来越恍惚。最后，他在白小酌紧闭的门口停下来。
　　白小酌在房中伤感而动情地弹琴，身后的门慢慢开启，王狄走进来环视着屋内，琴声突然停止，白小酌惊异地上下打量着王狄。
　　“姑娘，我……被你的琴声吸引，所以……”王狄有些局促。
　　“公子的琴艺在小酌之上，献丑了。”白小酌认出他，镇定下来。
　　“哪里，我听得入迷，所以不请自来，多有得罪。”
　　“看公子的打扮，好像不是本地人。哦，公子请坐。”
　　“我的家……是一个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浩翰的沙漠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围绕着它。”王狄坐在床边，忽又觉得不妥，急忙站起身。
　　“小酌少见寡识，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何方仙境，让公子见笑了。”白小酌莞尔一笑。
　　“小酌姑娘，你冰清玉洁，不像……怎么会在这风月舫中呢？一旦上了这风月舫，恐怕此生……”王狄说完，用鹰一样的眼睛锐利地看着她。
　　白小酌似乎不敢迎接他的目光，背转身走到窗前，嗫嚅地道：“我娘死后无钱下葬，小酌没有办法……只好自卖自身，公子，你可曾听出方才的曲中之意？”
　　“方才姑娘所弹，乃是前朝王懈的一曲《花落红》，姑娘的用意我当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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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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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酌忽然抬起眼睛看着王狄：“小酌可以问公子的姓名吗？”
　　王狄坦诚地说：“姓王名狄。”
　　“王公子，您刚才说小酌……冰清玉洁？”
　　“莫非我……说错了？”
　　白小酌惨然一笑，背过身去轻声道：“明天，风月舫会有一场闹剧，小酌的身价是一百两，公子若肯出到一百八十两……”王狄剑眉一颤：“如何？”
　　白小酌转身大胆地看着王狄：“公子……或许会成为小酌这一生的……第一个男人。”王狄不敢直视白小酌的目光，帐帘随风而动，仿佛是个无解的回答。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狂风刮到入夜，苍茫天际的浮云全部吹散，快满的月亮像被清水洗过。
　　王狄没能等到我，蓝心月却把我从掬霞坊带到了蓝大将军府，这也许是我的劫数，可是我怎么会答应跟她走呢？这是一个谜。
　　我隐约记得一个洞房的模样。其实，它根本不是洞房，而是蓝心月不知何故把她的闺房布置得和洞房一样。在这个闺房的外间，隔着晃动的水晶珠帘看去，里屋烛影下的香帏、锦帐、流苏及女儿家的神秘气息尽数显现。我怎么会去她的闺房呢？是因为她的引诱还是因为我的放纵？我疑惑不解，更为那份肉欲横流的感觉尴尬不已。
　　我一直不喜欢过于聪明的女人，我之所以不喜欢她们并非抱有任何成见，而是她们的聪明会使我心里的一些优越感和安全感逐渐消失。
　　我好像是一个没有什么大事可以经历的人，但我天生有一种对付聪明女人的方法，我善于装疯卖傻。长期以来，我和聪明的女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能够尽快让她们在我身上发现弱点，同时也会让她们知晓我的弱点，她们既改变不了也不可能愈陷愈深。我以为做到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但是我愚蠢得一塌糊涂。聪明的女人也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比如蓝心月，她的聪明是裹在漫不经心之中的，而那种漫不经心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
　　聪明的女人可怕，漫不经心的聪明女人更可怕。喜笑颜开的蓝心月就是在漫不经心中频频劝我饮酒，鹿儿在一旁服侍。府中响起二更的梆声的时候，我摇晃着站起身要走，蓝心月急忙起身扶住我，并且下意识看了一眼里屋的锦帐。
　　“若不是心月三邀五请，公子怎么会来？心月还有个愿望未了，求公子稍坐片刻。”蓝心月柔声道。“你……有什么心愿？”我的头很晕。
　　“心月想让公子为我亲施‘月瘦如眉’的香粉，然后和公子合奏一曲。”
　　“时辰不早，有些不便。”
　　“这话从公子口中说出来很是滑稽，世上谁人不知公子放浪不羁不拘旧礼？心月会……会瞧不起公子的，答应了吧，心月这就去焚香沐浴，以示对公子的尊重。鹿儿，替我把檀香点上。”蓝心月对鹿儿暗使眼色，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晃了晃我的肩头。
　　鹿儿会心地点头，脸上掠过一丝窃笑。
　　我丝毫没有察觉，这么清澈的月亮下面，会有什么不测发生呢？
　　我以为无论多么漫长的等待都会心如止水，我以为纵是看到蓝心月赤裸着胴体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静若泰山，可是我错了。也许是第一次置身在这间与洞房一般无二的闺房里，面对满眼的香帏、锦帐、流苏和神秘的女儿家的气息，我感到耳热心跳，更糟糕的是鼻息间嗅到了蓝心月刚刚燃起的那炉檀香。檀香中有股令人亢奋与冲动的味道逼得我心旌摇荡，我急忙闭目低首强定心神。
　　蓝心月出来了，拖着一头刚洗过的长发和满身的玉兰花香。
　　我闭着眼在心里寻找着睁开眼睛时的那份镇定自若，缓缓使眼波逆流而上。我没有看到刚刚在脑海里闪现的那个赤裸的胴体，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而她偏偏用软绫将女人最隐秘的部分遮得慵慵懒懒，更令我想入非非。幸好她脸上一直露着鬼魅一样的微笑，没有对我眼神的不恭现出不快。
　　我迷离的眼神一时无法偏离她裸露的小腿、手臂和那条黄色纱质披风，这使我感到非常惊讶和沮丧，我的定性从来不会如此脆弱，这是怎么了？
　　蓝心月甩了甩湿漉漉的齐腰长发，坐在我的身边。
　　“公子，心月这样是不是很难看？知道心月为什么会不施脂粉以素面和公子坐这么近么？心月想证明自己愿意和公子坦诚相见。”
　　“多谢小姐的信任。”
　　“公子，妆匣里应有尽有，从现在开始，心月就把自己……交给公子了。”
　　“在下施粉倒还可以，可是画眉染唇却从未做过，小姐还是不要难为在下了。”
　　“公子的话让人难过，心月在梦里每天都让公子为我画眉染唇呢。再说画不好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让别人看，我也不看，我是让公子画给你自己看的。”
　　我真的以为凭我的定力，纵使和蓝心月耳鬓厮磨也不会发生什么，所以尽量使自己变得坦然起来，即便是用手轻轻抚住她的下巴，为她描上那两弯蛾眉，抑或是用水沾了唇纸上的颜色替她把温软的樱唇染红，甚至我闻着她鼻息都能控制好自己的心跳。
　　也许蓝心月知道我会肆无忌惮地看她，所以一直闭着双目怂恿我的眼睛，就连我要施粉的时候，她把搭在肩上的披风褪下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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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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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月瘦如眉”扑到她脖颈下面，右手开始轻微地颤抖。我早已看到她脖颈下面那抹凝脂般的酥胸，就在那层薄薄的鹅黄色的丝衣下面，藏着我梦寐以求的“香软”，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香软”中两点悄悄凸起的硬壳。我只要伸手捂住它，所有对它的困惑便会全部解开，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不应该错过。
　　我的左手指尖刚刚触到那袭亵衣，身形猛地一晃，竟被合身扑来的蓝心月紧紧抱住。为何这样巧？难道蓝心月在我浑然不觉间悄悄睁开了眼睛？我的整个身体陷在一团充满欲望的柔软里，冲动似乎要厚积薄发。
　　“心月今夜……不让公子走了，公子可愿意？”蓝心月的声音很细很小。
　　“这也是……我……我心里想的。”我说。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我想走到桌边抚琴，可我的双手分明抚住了她光滑的腰肢。
　　我想抱着蓝心月走向那张垂着流苏的绣床，蓝心月却随着我伸来的手向后退去，我的指尖刚刚触到她的肌肤，她躲了手臂像一条鱼一样游开，我僵直着伸出的手中是她滑落的那件披风，而当那件披风从我手中滑落的时候，她又微笑着向我游来，放在我手中的是一张古琴。
　　我一直喜欢抚琴时那种静谧的享受。
　　可是，当我的手指拨动了琴弦，那种心境竟逃遁得无影无踪。
　　我疑惑地看看窗外，又看看这张琴，如果把这缕琴声当作指尖的呻吟，蓝心月一定准确地抓到了每一个音符后面的颤音，她用她的智慧顺着颤音的流波逆流而上，她斜睨着我的指尖，一定认为我的每一个指尖上都长有一颗心，她想扼住它们的脉搏，甚至想做这些生灵的主人。
　　蓝心月不是一条鱼，她是披着一头湿漉漉齐腰长发的水妖。她柔软的四肢在空气中的舞动完全和在水中游动一样，而她细细腰肢的曼曼扭捏更令我血脉贲张，无论她怎样如痴如醉地舞蹈，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始终不离我的眼睛，我的脸颊被她的双眸映射得通红。我觉得口干舌燥，丹田渐渐虚空，琴声变得淫邪无匹。
　　陡然，我的耳畔听到一泓箫声，是《陌上别》，莲衣的《陌上别》。它宛若一道凛冽的甘泉注入我的四肢百骸，我激灵灵打个冷战，猛地清醒，琴声戛然而止。
　　蓝心月止住舞蹈，疑惑地问：“公子为何不弹了？”
　　我冲动地说：“你可曾听到箫声？”
　　蓝心月觉得莫名其妙：“心月的耳畔只有公子的琴声。”
　　我放下古琴起身，大脑也渐渐变得清醒：“方才在下弹琴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箫声，和我的琴声相和，美妙至极。我想……若是有那箫声相伴，今夜才是一场平生难遇的快事。”蓝心月有些伤心：“许是公子的幻觉吧？”我固执地道：“请小姐叫她来。”
　　蓝心月无趣地说：“她……一向足不出户，不懂得人情事理，心月怕扫了公子的雅兴。”我没说话，不悦地看着蓝心月。
　　我很想听莲衣的脚步声，可惜，因为那声音的怯懦和细碎，响在这空旷和森然的将军府里，就宛如几根雨丝润在宽博的水面上，卑微到悄无声息，但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被侍女鹿儿领过来。
　　莲衣的一袭鹅黄衣裳是新换的，裙子下摆还有些褶痕没来得及抚开。我想，这衣裳定是在某一只箱子的衣物下面深藏了许久，上面淡淡的霉味让人心酸。
　　拿着洞箫的莲衣走到门口，不再往前迈一步。蓝心月和我从屋里出来，莲衣看到我后并无反应，只把目光定在蓝心月的脸上。
　　蓝心月假装热情地说：“莲衣妹妹，这么晚了打搅你，真是不好意思。掬霞坊的林公子请你合奏一曲，进来吧。”莲衣静静地说：“我不喜欢‘七步迷香’的味道。”
　　蓝心月慌乱地掩饰道：“哪里是什么‘七步迷香’，只是普通的檀香而已。”
　　莲衣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对不起姐姐，可能是我闻错了。”说完转身向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我随莲衣来到凉亭，蓝心月面露失望，但很快招手示意侍女将古琴拿到屋外。
　　月下，我和蓝心月抚琴，莲衣以箫声相和。蓝心月妩媚地看着我的侧影，我却不时地看着莲衣的神情。莲衣神情专注地吹奏，月光给她的脸洒上一层冷霜。
　　也许是蓝心月过分强调了主人的位置，才使得琴声格外尊贵和盛气凌人，而琴声本是没有富贵贫贱之分的，但是琴声又不可能不为人心所用，凭蓝心月的技艺，她不可能不把心境揉捏到琴声之中，于是，在她高贵的琴声后面，我和莲衣索性用指尖窃窃低语。
　　在莲衣怯生生的笛声边缘，我一次次轻扣了琴弦的脉搏，我想用旁人无法解读的语言告诉她，在这月下能够见到她，我是如何的欣喜，又是如何的悔愧不已。而她分明听懂了我的琴音，她在小心翼翼用笛声追随蓝心月的同时，居然能够巧妙地和我的亲近与问候若即若离。
　　我的琴声变得柔媚而真诚。我像一个用琴声来偷情的人，我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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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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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庆幸我在前生没有使蓝心月的诱惑得逞。
　　我更感激莲衣用一泓凛冽的箫声抵御了“七步迷香”的魔力，但是蓝心月会就此罢手吗？那个柔弱的莲衣，我们是不是在前生相爱？在我以往那些断断续续的回忆里，曾经出现过稍纵即逝的欢爱场景，那个女子是谁，蓝心月还是莲衣？那个男人是我还是别人？
　　我该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尽管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二百年。
　　我从不认为我有着二百年的生命，生命应该是一副真实的血肉之躯，让我遗憾的是那副血肉之躯消失的时候，我不知道惊愕的灵魂被遗弃在了哪一个路口。谁能告诉我死时的年龄有多大？我知道一个鬼魂的思想是会停留在灵魂飘散的那一瞬间的，可是，我用什么来证明那一瞬间我是成熟还是幼稚？
　　我希望我的前生能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希望我的前生和一个女子爱得崇高而且接近悲壮。在这种悲壮里，我们恨不得借对方的生命活着，这种活着对于旁人毫无意义，这种活着旁人无法窥尽端倪。那是怎样秘而不宣的快活啊，就像滚滚红尘里一场无限甜蜜的偷生。那将是两个同时容下两颗心的胸膛啊，它承载着的是对方所有的渴望，因为那份感情过于强烈，自己的生命反倒退隐得无影无踪。
　　如果我不是鬼魂，如果我能回到前生，我一定和一个女子完成这个愿望。
　　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和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用所有的爱情把她的爱情全部打开，我和她的心跳会缓慢下来，像背负着沉重的人生的礼物，又宛若一棵树向另一棵树在想像中的靠拢。我想，我和她都知道自己的身体将和对方交换，都知道在互相融入对方时会有重生般的疼痛，所以靠拢得会义无反顾又小心翼翼。
　　我的手会始终引导着这次疼痛的节奏，它会始终不敢离开她的胸口，因为害怕那颗心像跌落悬崖一样失足而亡，所以就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量把那两座灵秀的乳峰推倒。
　　那将是一片赤裸的原野，它静静地横陈下来，连地下的暗流都停止了涌动。
　　这是重生前的沉默？这种时光会凝固多久？
　　一切都会静止下来，只有两座乳峰间的小溪旁若无人地叮咚作响。
　　那是我的眼泪？不，那是她心里的潮水。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这个看似平常的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我简直应接不暇。
　　我和莲衣以及蓝心月在一曲终结的时候，莲衣率先站起身来拿着洞箫走下凉亭，我以礼貌为名送莲衣到那座低矮的耳房，因为我有话要问，因为她的话让我疑惑。
　　我在路上感激地说：“如果没有你的箫声，后果不堪设想。谢谢你，莲衣。”莲衣淡淡地说：“我是无意的，她是好意。”
　　我又说：“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和蓝心月以姐妹相称？她说你是蓝府的下人，可我看不像。”莲衣淡淡一笑：“下人有什么不好？我习惯了。”
　　我还没有反驳她的话，院内突然响起说话声，接着蓝玉和李沫、张举的人影从一处高墙后面闪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拉着莲衣躲进门前的修篁之中。
　　只听蓝玉兴奋地道：“等后天杀了朱元璋这个狗皇帝，我蓝玉做了万乘之尊，你们两个定是我的开国元勋。”李沫恭敬地：“多谢大将军提携。张举急忙说：“李兄此言差矣，你应该说……谢主龙恩。”三人说笑着走向一条小径，我看一眼莲衣，莲衣也正惊恐地看着我。
　　莲衣嗫嚅道：“你……听错了吧？”
　　“我说过听到什么了吗？”我笑莲衣的紧张，转身要追过去看个究竟。
　　莲衣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走吧，不要……管闲事。”
　　我看着她的样子，欣喜地说：“你在担心我吗？这个闲事我管定了，既然你不是蓝家的人，就不应该受到牵连，还有你的母亲，我要带你们走，离开这儿。”
　　我说完便拉着莲衣的手跑起来，到耳房前猛地把门推开。莲衣的母亲惊愕地回头间，冷冷的目光从我脸上转到莲衣的脸上。莲衣像做错事一般慌乱地低下头。
　　她愤怒地过来拉扯莲衣，我把莲衣护在身后：“老人家，不要怪你的女儿，是我要来的。蓝玉要杀朱元璋，你们不应该再呆在这个是非之地，很危险。”
　　她惊诧地看着莲衣，莲衣怯怯地点头。
　　我着急地说：“成败尚且不论，跟我走吧，去掬霞坊躲一躲。”
　　她突然怪异地看着我：“掬霞坊？你是掬霞坊的人？”
　　我诚恳地点点头：“老人家，掬霞坊的人都是热心肠，请相信。”
　　莲衣也急忙道：“母亲，我们跟林公子走吧，这里太危险，会被满门抄斩的。”
　　她奇怪地看着我和莲衣，半晌从床下拿出一个小包袱递到莲衣手里，又小声说着什么。莲衣不情愿地接过包袱，神情更为着急。
　　她好像在极力控制情绪，叹了口气说：“姓林的，麻烦你把我女儿带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她回来，我会去找她的。还有，我见到我女儿的时候，她要好好的，有一点差错，我把你的掬霞坊烧了。”
　　“老人家，我一定做到，可是你……”
　　“我李惠儿等这一天多少年了，我要……看着蓝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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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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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就在我带莲衣离开蓝大将军府去往郊外时，许多事情发生了。
　　黛妃娘娘想找我商议拼香的事，铁笛公主也正在驿馆里趾高气扬地对四个西域研香师训话，其实目的相同，都是为了让对方输得一败涂地。
　　铁笛公主道：“你们尽管展示绝学，我相信你们是最棒的，况且我已经安排好了，王狄将军到时候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一位研香师说：“公主放心，我等绝不会给蒙古丢脸。”
　　铁香公主：“没事了，你们下去准备吧。”
　　四个研香师点头称是急忙离开，阿鲁台和王狄推门进来。铁笛公主看了一眼王狄，独自转身向里屋走去，王狄好像明白什么，随后跟了进去。
　　铁笛公主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王狄：“你想好怎么对付林一若了吗？”
　　“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些，我原想在黛妃寿宴之后，朱元璋出正阳门劝农的时候下手，后来……”
　　“你不是一直说先杀蓝玉后杀朱元璋吗？”
　　“我有一法可同时将二人杀死。”
　　铁笛公主腾地站起身，兴奋地说：“这是我哥哥的愿望，说说看。”
　　王狄凑到她的近前：“西域有一种厉害的迷香叫作‘罩天散’，如果在朝歌之上以拼香之名播散，会有很多人中毒，到时候……”
　　铁笛公主的脸突然冷下来：“你不要说了。我不想让天下人耻笑我们用这样的手段迷杀朱元璋。如果我要杀他，定是凭我的武功。”
　　王狄想争辩，铁笛公主摆手制止：“你不是一个怕死的人，身为武士和刺客，应该知道靠什么赢得蒙古人的尊重。”王狄沉吟片刻道：“那好吧。”说完转身走出屋子。
　　王狄出了驿馆，四个研香师也随后出门，王狄为了掩人耳目从旁边一堵墙后闪身出来，看了看四周无人，步法敏捷地向四人跃身而去。西域研香师们猛见有人横身面前，惊恐地想喊，王狄已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王狄低声对他们说：“不要害怕，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四个西域研香师惊魂未定中频频点头。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凌晨
　　我和莲衣来到平时我搜香的楠溪边。
　　我们在清晨的霞光中走着，溪水把朝霞化成点点幻影，风吹竹叶的声响和小溪的欢笑融为一体。莲衣始终拿着她母亲给的那个小包袱，这使她的脚步有些不稳，每次我上前搀扶，莲衣总是不谢也不拒，然后平静地丢下我往前走去。
　　我实在忍不住，追上去站在莲衣对面：“哎，你真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一天才说了三句话。”
　　“觉得我很奇怪是吗？”
　　“是啊，还有你母亲，她为什么憎恨香粉？她跟蓝玉有仇吗？”
　　“没人能改变我母亲，除非命运。”
　　“你们母女真是奇怪。”
　　“我也觉得你很奇怪，你说带我到掬霞坊，可这里不是。”
　　“我把你带到这儿，是想让你看一种很奇异的花，它的名字叫作紫金钗。因为它沾着露水的时候最香。”我说话的时候痴痴地看着莲衣，“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得感谢朝霞，是它给你的脸庞染了一抹红晕，不再……不再那么苍白。”
　　“我也感激它，不过……不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我笑了：“愿洗耳恭听。”
　　莲衣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它让我再一次明白，除了天上，人间没有温暖。”
　　“那是你的心里没有温暖，你的心不愿意接受温暖，你没有感觉到吗？我就是上天派来给你带来温暖的人，一直到把你的心暖过来。”
　　莲衣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心形的石头：“你能跟我出来，其实心底里就是相信了我。除非你的心像这块石头，不，我这么说是不对的，就算你的心是这块石头，我也要把它捂热，天天捂着它，像女娲补天一样，我不相信捂热它比补天还难。”
　　莲衣扭头看着我：“你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我固执地说：“有，等它热过来。”
　　莲衣莞尔一笑。我真诚地说：“我要把它带走，证明给你看。”说着，我把那块石头放进怀里，把手捂在上面。
　　“公子，你还记得那场用花瓣做的雨吗？”
　　这是她在笑过之后说的话，这句话让我的心瞬间飘摇得四散纷飞。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下午
　　我正在研香台前为黛妃娘娘研香。莲衣也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纱帐。她正靠在我为她安排的临时榻上小憩，从昨夜起她就跟着我奔波，此时真的很累了。
　　因为不是第一次为黛妃娘娘做香粉了，我已经知道黛妃对香品的品味与喜好，所以香很快就研好了，心便又不安分起来。
　　早晨与莲衣在楠溪边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就在朝霞渐渐淡去的时候，我带着莲衣找到了那朵还带着露珠的紫金钗。不喜欢香味的莲衣也被那奇异的香气吸引了，我们一起恣意地嗅着、享受着……那一刻，我感到了幸福。
　　我记起了大家见到莲衣时的奇怪的表情，还有父亲那充满不信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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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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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正午的时候，我带着莲衣回到掬霞坊。我落落大方地向大家介绍说：“她是我的朋友。因为家里遇到了一些不好处理的紧急事情，要在掬霞坊暂住一些日子。”
　　父亲显然对我这种先斩后奏的做事态度极为不满，但当着莲衣这样一个美丽柔弱的女子也不好发作，只好严厉地看着我说：“还不快去研香。黛妃娘娘已经派人来说，明天一早就要来取香粉。”
　　我正在研香台前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就听得院外一声长宣：“林一若接旨—”
　　我不大情愿地起身来到门外，只见陆子厚带着一队官兵站在那里。陆子厚见我出来，面露喜色：“皇上有旨，宣林一若明天上午带着研香的器具进芳泽宫。”
　　我心中大为不解：“父亲不是说黛妃娘娘要派人来取香粉吗？还有为什么要带着研香的器具进宫呢？”
　　谢主龙恩后，我将陆子厚拉到一边，悄声问：“陆公公，能告诉我皇上想让我明天进宫做什么吗？”
　　“咱家听说，是黛妃娘娘与金兰公主推荐你进宫去与西域来的研香师拼香。如果你能胜了他们，赏赐少不了的。要是输了，你这掬霞坊可就别指望开下去了。”
　　我点点头，还要再说什么，陆子厚不耐烦地转身欲走：“明天来时别忘了带上你给黛妃娘娘做的香粉。”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夜
　　王狄本该在杀朱元璋的前夜养精蓄锐，却有一件事让他不能入睡。他记得白小酌的话，他说不清楚出于什么目的，只让脚步带他来到了风月舫，他静静站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看风月舫的眼神有些犹豫不定，就像他那一刻的心。
　　风月舫中早已人满为患，吵闹声不绝于耳，在大厅里最显眼的位置，竖着一道四扇的描金屏风，恰好把大厅的喧哗与宁静隔为两段，中间摆放的桌上放着一把独弦琴，上面缀了两朵红绸花。
　　风月舫的管事葫芦瓢兴高采烈地从屏风后面闪出来，干咳一声大叫：“各位爷久等了，今天是我们风月舫小桃红的开苞大会，底价一百两，只要各位爷有银子有气魄，您就能拔得头筹独占花魁。看见没有？美人就在这屏风后面，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姑娘有言在先，她瞧不上眼的，和她无缘的，你就是搬座金山横在这秦淮河上，她也不答应。”
　　有人大声叫道：“葫芦瓢，别光吹，叫出来让我们瞧瞧，值不值一百两？”
　　葫芦瓢笑道：“我们小桃红说了，谁出的价高就近前和她说话，但是和她有缘的人，今夜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我葫芦瓢这就给大家开板儿搭价。”
　　风月舫里的吵闹声传到王狄耳朵里，王狄脑海中现出白小酌姣好的容貌，眼神中满是惋惜。我相信王狄是个性情中人，所以他明白当一个女子给一群男人快乐的时候，她的尊严即被撕毁了，当一座画舫给一个女子快乐的时候，她的牺牲便是得到了应有的补偿，而今夜的风月舫肯定是沸腾的，因为男人们的眼睛和欲望都将被一个女子的容颜照亮。王狄沉默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该不该接受白小酌的嘱托。
　　在这个近似疯狂的时候，有人出到了三百两纹银，人们尊他为老倌。
　　葫芦瓢开心地大叫：“这位爷好大方，出到三百两了，哪位还出再高的？说呀说呀，银子算什么东西，跟自家老婆裆里掉出来的一样，没了再拉，我们小桃红色艺双全，天下难寻，再不说可没机会了，哪位爷再来？”
　　男人们只是小声议论，无人敢再报价。
　　王狄终于走进了风月舫，他从远处挤进来，鹰一样的目光看着那道屏风。
　　老倌趾高气扬地大声道：“美人，银子我出了，请现身弹奏吧！”
　　风月舫里静下来，人们都等着白小酌表态。
　　稍顷，白小酌在屏风后面淡淡地说：“我从未说过要走出这道屏风。”
　　人们都是一愣，老倌继续道：“只要你走出屏风，在下身上的银票今天全部放在风月舫。”白小酌不屑地说：“公子买的是我这双脚不成？”
　　人们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也有些起哄地看着老倌怎么收场。
　　老倌的脸有些红：“是又怎样？只要你肯出来。”
　　“我并非贪图银两才来这里，你恐怕要失望了。”
　　“太不识抬举，你会后悔的。”
　　白小酌冷了声音道：“只要敢和所有喜欢风月舫的男人为敌，这倒是个有趣的游戏，你何不试试？”
　　白小酌一边说话一边隔着屏风的缝隙寻找，终于看到了人群中的王狄。王狄也正看着屏风，只是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
　　白小酌满意地笑了，换了极柔的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有个心愿，今夜能让我走出这道屏风的人，必须也会弹独弦琴。”
　　“你这是耍赖，这么怪的乐器谁会弹？”
　　“他现在就在舫中。”
　　人们不由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醋意，仿佛除了自己，别人都是会弹独弦琴的人。
　　老倌气极败坏地喊道：“那好，在下今天花三百两银子不看女色不听曲子，倒要看看这位让美人倾心的男人是谁？让他站出来。”
　　白小酌深情地说：“这位公子虽是异域之人，但与这把独弦琴却颇有缘分，只要他肯今天弹上一曲，我愿斗胆卖弄为他弹一阙独弦琴的圣曲，算是对他的仰慕，因为世上听过这个曲子的……绝超不过两个人，这也是所有弹独弦琴的人梦寐以求想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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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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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倌恨恨地说：“干吗说得这么玄妙？你说的圣曲叫什么名字？”
　　白小酌一字一顿地道：“凤、求、凰。”
　　人群中，王狄的眼睛陡地睁大，情不自禁大喝一声：“你再说一遍——”
　　众人被喊声吓了一跳，齐看王狄，而王狄挤出人群一步步来到屏风前，激动地想透过它看清后面的白小酌。
　　白小酌惊喜地呼唤：“公子，你终于现身了。”
　　白小酌说罢示意身旁的婢女，婢女绕过屏风抱了琴递到王狄手里。
　　王狄激动地看着独弦琴，抬头看了看众人，随即淡淡说道：“诸位，你们可以走了。”
　　人们根本没有走的意思，王狄看了看人们的神情也不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盘膝坐下，然后随手挥了挥衣袖。
　　众人被一阵劲风荡得东倒西歪，舫中的灯笼刷地熄灭，只有屏风后面的灯笼亮着。人们这才情知不妙，纷纷抱怨着四散而去。
　　舫中静下来，王狄陷在屏风的阴影里，静心片刻，动情地弹起来。
　　白小酌在第一个音符响起之际，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公子，你居然也会《凤求凰》？”
　　空旷的风月舫中，王狄动情地弹着独弦琴。白小酌走出来站在他的身旁，脸上的泪水让灯笼透过来的光映成红色。
　　良久，琴声停止，画舫里奇静。两个人默默凝视。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夜
　　一轮明月当空，风月舫黝黑的窗户里，窗扇被风吹得轻摇。
　　这真是个适合纵情的夜晚，就在徐徐吹拂的暖风中，大厅里的王狄和白小酌走到窗口遥望无垠苍穹。
　　白小酌的衣裳被风吹起，不禁用手捂住肩头：“公子，你方才所弹又好像不是那首曲子。”
　　王狄笑道：“姑娘不知道《凤求凰》有文、武之分吗？”
　　白小酌恍然大悟：“你弹的是……武曲？”
　　“不错，《凤求凰》乃是一百年前青城山一对仙侣所创，这也是他们相爱的见证，可惜天不遂人愿，被人活活拆散，二人从此天各一方，我……便是武曲的传人。”
　　白小酌惊喜地说：“公子，你我相见真是缘分，文曲也是我的先人秘传。”
　　王狄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一个让人心醉的故事，一个心碎的结局。”
　　白小酌柔声而羞涩地说：“公子，小酌就是来和你重新完成这个故事的，这是先人的愿望……也是天意，让我在这儿遇见你，这太好了，你和我是他们的后人，也是这首曲子的传人，我们今晚……可以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这个故事。”
　　王狄尴尬地：“姑娘的意思是……”白小酌激动地说：“今天十四，明天是月亮最圆的时候，月圆人圆，今天能遇见公子是小酌的福气，公子……随我来。”
　　白小酌说着拉了王狄的手向舫中走去，王狄的脚步有些沉重。两个人轻轻拉着手在舫中走着，一扇扇紧闭的门擦身而过后，白小酌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间。
　　烛影摇红中，一团喜气扑面而来。白小酌把王狄拉到床前，含羞为他解着衣扣。
　　王狄下意识向后躲着：“小酌姑娘，我不想……我……我不想做嫖客。”
　　白小酌的手不由停住：“公子错了，小酌今夜是替先人还愿，而公子代替的是你的先人。”
　　“可这……毕竟是我们……我们还……”
　　“不太熟是吗？一整夜的时间够吗？小酌只有这一夜了，只有这一夜……是自己的。”
　　“可是……我身无分文，他们……”
　　“从明天开始，小酌会用一生补偿这一夜欠下的亏空。”
　　王狄还想说什么，白小酌轻轻捂住他的嘴：“公子不必说了，这个美妙的夜晚是先人们的，我们只是替他们做了没能做成的事。”
　　“你这么说，王狄……甚是不安。”
　　“公子，就算小酌自作下贱吧，小酌把冰清玉洁的身子给了你，总比给了那些……”
　　白小酌哽咽地说不下去，流泪放下柔软的流苏纱帐。王狄的心陡地狂跳起来。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上午
　　芳泽宫里，诸位大臣和铁笛公主、王狄向端坐的朱元璋和黛妃娘娘跪礼，金兰公主站在黛妃旁边，一副少见的乖巧样子。
　　蓝玉和李沫大踏步走进芳泽宫，跪倒在朱元璋面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祝娘娘千岁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朱元璋并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神情和往常一样平静：“蓝爱卿来晚了。”
　　“臣路上遇到一位旧好，耽搁了片刻，罪该万死。”
　　长公主听到他的话，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朱元璋挥手示意他落坐：“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平身。”
　　蓝玉的坐位与长公主相临，二人点头示意，装作若无其事。
　　蓝玉奇怪地问长公主：“公主，怎么没见驸马？”
　　长公主诡秘一笑：“他也遇到一个旧好，一会儿会来的。”
　　太监一声长宣，四名西域研香师走进宫来跪在地上听令。
　　铁笛公主看了看宫内并没我的身影，不满地说：“黛妃娘娘，你答应我要拼香的，我的人已经来了，你们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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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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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妃并不介意她的不礼貌，对小太监道：“叫林一若进来。”
　　“宣林一若觐见——”
　　我身穿那袭染了花渍的白衣不紧不慢走上前去，芳泽宫里出现一时短暂的寂静。铁笛公主乍一见到我，眼神突然直愣起来，而金兰看着我的衣裳，嘴角露出一丝甜蜜。
　　我站到宫内却不下跪，诸位大臣见我不跪，面露不悦。朱元璋威严地说：“林一若，世上盛传你身负琴棋书画的绝学，应是懂礼识节之人，见到朕因何不跪？”
　　我笑道：“非是一若不跪，而是不跪才更显得对皇帝陛下的尊重。”
　　朱元璋：“哦？这是什么道理？”
　　我朗声说道：“研香之人莫不通晓地上三尺有尘埃的说法，一若不想因为礼节而钝化了嗅觉，对于我，不能丢了掬霞坊的名声，也是为了有机会请皇帝陛下和黛妃娘娘知道，大明的研香之术比西域高妙在哪里。”
　　铁笛公主：“林一若，这么说，你有绝对的把握拼过他们了？”
　　我说：“我从不屑于做与人争执长短之事，因为有些东西是不知道有多高的。”
　　铁笛公主：“你什么意思？”我淡淡一笑：“你知道天……有多高吗？”金兰看着我的表情，开心地笑了。
　　殿下一位武官不屑地道：“再高，也还是个卖香的匠人！”众人一阵嘻笑。
　　我没有在乎，反倒淡淡地说：“方才这位大人之言大错特错，在《华严经》入法界品中记载善财童子参访一位名叫优钵罗华的卖香长者，卖香长者为其宣说调和种种薰香法门的经过。善财顶礼了长者的双足，围绕长者无量圈之后，合掌站立。他对长者说，圣者啊，我已经发起无上正等正觉心，所以我想求取诸佛的平等智慧，想满足诸佛的无量大愿，想清净诸佛的最上色身，想面见诸佛的清净法身，想知道诸佛的广大智身，想清净治理所有菩萨的种种德行，想照明所有菩萨的三昧，想安住所有菩萨的总持，想除灭所有的障碍，想游行十方世界，但却不知道菩萨应如何修学菩萨行、修习菩萨道，才能出生一切的智慧？卖香长者告诉他人间有种名为‘象藏’的香，这是因为龙族互相争斗而产生的。如果有人焚烧这种象藏香丸，虚空就会生起大香云，弥漫覆盖整个王都，在七日中降下细香雨。如果有人沾到这香雨，身体就会变成金色，如果衣服、宫殿、楼阁沾到，也会变成金色。如果微风将这香雨吹入宫中，凡是嗅到的众生，七日七夜都会欢喜不已，身心快乐。还能除去各种疾病，人人都不相侵害，并且远离各种忧苦，不惊慌、不恐怖、不散乱、不嗔恚，都慈心相向，志意清净。”
　　我的一席话出口，殿中众人皆哑口无言，而且面露敬佩之色。
　　朱元璋突然大声说：“林一若，你自诩世间研香奇才，可辨人间所有香味，能否为朕做出‘象藏香’？”我坚决地道：“皇上，我不能！”
　　朱元璋一愣，不悦地说：“为何？”我朗声说：“此乃传说而已，它只证明一个佛家的信念，香人合一。”朱元璋冷冷地说：“那是朕痴心妄想不成？”
　　我郑重地大声道：“皇上没有明白一若的意思，佛说香人合一，香即是人，人即是香，香魂即是人心，也是宅厚仁心，这颗普渡众生的心本来就在皇上的胸膛里！”
　　朱元璋听罢，不由喜笑颜开。
　　黛妃看朱元璋高兴，急忙说：“好了，皇上一会儿还要去劝农，你们比三场，第一场，先让你们猜一件失传多年的香器，看看你们的见识，来人啊，抬上来！”
　　原来是一个样式奇特的大香炉。四个西域研香师迫不急待地围着它交头接耳起来。
　　朱元璋大声说：“这是朕十日之前得到的一件熏香宝器，据说乃一千多年前的大汉宫中之物，有谁先说出它的来历便可获胜。”
　　四个西域研香师观看半晌，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铁笛公主，最后摇摇头。
　　人们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我走到香炉近前看了看，微微一笑。
　　金兰眼里露出欣慰的光彩：“林公子，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我淡淡一笑：“此炉名叫博山炉。相传博山乃是东方海上的一座仙山，所以炉盖和炉身上雕刻了仙山、神人和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种灵兽。古人把熏香放在炉里点燃，烟缕会从这些镂空的孔里飘散出来，就像神山终年盘绕着团团的云雾，好不壮观。公主，一若可曾说错？”
　　诸位大臣一片赞誉之声，朱元璋、黛妃娘娘和金兰公主笑了。
　　我对铁笛公主笑着拱手：“得罪。”铁笛公主并不着急，也冲我一笑：“你是汉人，汉人的事情自然懂得多些，这没什么，下面还有两场，总有我得罪你的时候。”
　　王狄若无其事地看一眼四个西域研香师，四人微微点头。一位西域研香师不屑地说：“世间之香本是从我们西域而来，你先胜了又能如何，一本一末，一天一地，自有高低，你有如簧巧舌，也不能改变事实，我等就是比你强出一头！”
　　世人都知香从西域传至中土，殿上众人闻言皆沉默下来看着我，金兰更是眼中透着焦急。我淡淡一笑，没有立即应答他的挑衅，而是朗声说：“淳熙十三年，太上皇八十大寿，孝宗至德寿宫问安，文武百官随行，除了法驾五百三十四人之外，另有大乐四十八人，架乐正乐工一百八十八人，还有数不尽的仪仗鼓吹，仪仗中人各执香球，香云自香球中逸出，于是车过驾经之处香烟如云，尘土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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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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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研香师不屑地又道：“那又怎么样？”我淡淡一笑：“贵邦可曾有过如此排场？”西域研香师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我趁机正色道：“香出西域，但不一定光大于斯，就像你从西域而来，但并不是西域一样，如若不然，你方才跪于殿下，岂不等同于西域跪于中土。”
　　我的一番话博得殿上众位大臣的赞许。
　　西域研香师的脸通红，气极败坏地说：“你一派胡言！”
　　我的脸陡地冷下来，凛然道：“依你之言，西域与中土的香事如同一天一地，可是对我而言，你就算在天，也不过是天上的一滴雨，而我就算地也无妨，不要忘记天水乃地气所生，没有地，你都做不成无根之水！”
　　我的话刚一落地，金兰公主大声叫好，殿内欢喜的笑声一片。
　　一位西域研香师从怀中拿出四个绿色小丸向众人展示说，他即将燃放的熏香乃是西域有名的“地绝丹”，迎风十里都会旷日不绝兰馨之香气。我乍一看到他手中的四个绿丸，神色陡然一凛，继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目，因为在他刚刚拿出来的时候，我已闻辨到了它们浓甜的毒性。
　　黛妃见我闭目不语，担心地问：“林一若，你呢？”
　　大臣们见状不由小声议论。片刻，我睁开眼睛，看到蓝玉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门外。
　　长公主装作热情地冲蓝玉举杯：“蓝大将军，来，我们同饮一杯。”
　　蓝玉慌忙举杯：“请，请。”说完和长公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黛妃急切地：“林一若，怎么不说话？”
　　“一若有个不情之请，想和四位大师一同在这博山炉里熏香。”我没有回答黛妃娘娘的话，而是淡淡一笑间对四个西域研香师说，“这样可以吗？”
　　四个西域研香师互视一眼，点点头。
　　我心里踏实下来，这才朗声说道：“一若所熏之香名曰“水无涯”，香韵如同……还是不说为好，稍时哪种香味脱颖而出，便是哪种熏香获胜，这很公平。”
　　黛妃：“好吧，第二场开始。”
　　门口一位小太监走到朱元璋耳边说着什么，朱元璋点头离座而去。
　　蓝玉心里正惦记着朱元璋出正阳门劝农，此刻看着朱元璋不到时辰便离座而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地和李沫对视。长公主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悠然举杯自饮。一直静观其变的王狄看了一眼朱元璋的去向，面露焦虑。
　　我心里有了胜算的把握，大声叫道：“拿我的箱子来。”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正午
　　我把莲衣留在了掬霞坊，不知道她是否为我在大明皇宫里的拼香担心。
　　她只是新奇地看着我的房间，用手撩开覆盖在琴台上的银色锦缎，让那张二十五弦的卧式箜篌展现在面前。
　　莲衣显然没有见过这种乐器，轻轻用手拔了一下琴弦，声音很是动听。她试着弹起来，是我的那首《陌上别》。
　　这时，父亲在院里的说话声传进来：“这个畜生，一声不吭就带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回来了。我看这掬霞坊早晚得毁在他的手里。”
　　素儿急忙说：“老爷，人家在屋里呢，别让人家听见。”
　　莲衣听到二人的对话停下手，脸上竟是宽容的笑意，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
　　她停下手坐在放着小包袱的床上，素儿端着点心盘推门进来。
　　“小姐，这是夫人让我端给你的。”
　　莲衣礼貌地露出少有的笑，素儿放下点心，偷着看了一眼莲衣之后离去。
　　莲衣望着点心出神，也许是素儿提到了我的母亲，她又开始想她的母亲。
　　其实，那天莲衣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跟我离开蓝府后，心里一直放不下母亲。她不想就这样离开母亲，更不想让母亲在蓝家等死。
　　莲衣喃喃地道：“母亲，你现在在干什么，我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我不能扔下你。”
　　莲衣从窗户朝外看了看，院落里已经没有人走动，她回身拿了小包袱，推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正午
　　我不知道蓝玉如此缜密的谋反计划是怎样败露的，或许有人告密，或许是柯桐等人的防范。正午时分，事件的发展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因为原定的时辰未到，城门里突然有一支浩浩荡荡的人马拥着龙辇而来。
　　张举本来耐着性子在一处茶摊前喝茶，忽见行人骚动着齐向城门里涌去，又听到人们关于皇上已经出宫劝农的叫喊，端着茶碗看了看太阳，一脸疑惑。
　　“怎么回事，时辰还早呢？”张举低声问身边的一位副将。
　　那位副将还没反应过来，三三两两的蓝玉的家丁已经围过来看着张举，张举一时很为难。一个家丁紧张地问张举：“张将军，怎么办？”
　　张举站起身看着城门里，浩浩荡荡的人马拥着龙辇已经走出城门，领先的两个黑衣将军骑在马上喝斥行人，行人跪下一片。
　　一位黑衣将军大喝：“皇上劝农了，闲杂人等闪避。”另一位黑衣将军用马鞭指着众人：“跪下，跪下。”行人们陆续跪倒在地，齐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家丁们齐把目光放在左顾右盼为难的张举脸上：“张将军，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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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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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黑衣将军看到不远处站立的张举等人，挥着马鞭过来，皮鞭抽在张举肩上：“大胆刁民，还不跪下。”
　　也许这一皮鞭打恼了张举，他捂着伤痛看了看龙辇，又回头看看周围聚拢过来的家丁，最后气极败坏又孤注一掷地将怀中的小红旗高高抛向空中，接着抽出背后的双钩大喊了一声：“杀——”
　　一声暴喝过后，张举顿足踏着宫人们的头顶向龙辇飞去，手中的双钩在空中划过两道闪电，直奔龙辇而来。双钩轻而易举刺穿了黄绸轿帘，哪知张举用双钩撩开轿帘之际发现龙辇内空空如野，他不由一怔。
　　张举的愣怔只是瞬间，但是一柄缨枪从旁边刷地刺破他的衣衫也是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叫喊便被凌空挑落地下。张举情知有变刚要起身，几把大刀已经逼在他的项上。
　　手持缨枪的曹云站在一旁朝张举微笑：“张将军，你估计这些杂役下人能扛多久？”张举惊慌地朝乱战中看去，自己带来的家丁已被从天而降的锦衣卫重重包围，不由得面无血色、心哀如死。
　　曹云一阵朗笑，随即狂抖缨枪大喝：“给我杀——”城门外顿时乱战成了一团。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城门外杀得难解难分，芳泽宫大厅内那鼎博山炉壁上镂空的孔里也散出缕缕烟雾，人们的视野里氤氲弥漫。
　　黛妃奇怪地问：“方才还是一绿一白两种烟雾，怎么眨眼之间只剩下白色？”
　　我微微笑着不语，四个西域研香师困惑地看着博山炉，最后把目光投向王狄。
　　王狄神色凝重，目光只盯着朱元璋走后留下的空位。
　　朱元璋离座有些时辰，蓝玉和李沫开始坐立不安，而长公主却越来越气定神闲，她颇有兴致地看着博山炉里的烟雾渐渐消失。
　　我不动声色地说：“请各位仔细闻辨，可曾觉出‘地绝丹’迎风十里旷日不绝的兰馨之香气？”诸位大臣用力耸耸鼻子，互相摇头，四位西域研香师的脸色却极其难看。
　　我又不动声色地道：“我的‘水无涯’呢？”诸位大臣又用力耸耸鼻子，互相摇头。
　　我移步大厅中央，朗声说道：“你们一定会奇怪，既然是水，怎么会有味道呢？其实，‘水无涯’的本味如同六月之橙，涩中夹裹着清新的酸甜之气，它是善解百毒的奇药，也只有在解毒之后才会没有味道。”
　　铁笛公主听出弦外之音：“林一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燃的熏香有毒吗？”
　　我淡淡一笑，特意看着四位研香师：“一若只说‘水无涯’能够解毒，尤其是西域的秘制迷香‘罩天散’。”四位西域研香师心里有鬼，不安地装作看别处。
　　铁笛公主腾地站起来：“你说你的‘水无涯’本味如同六月之橙，谁都没有闻到，他们说‘地绝丹’有兰馨之气，大家也没有闻到，谁输谁赢呢？我认为是平手。”我玩笑般地点头，金兰不满地看着铁笛公主，悄悄拉了一下黛妃的衣袖。
　　黛妃：“铁笛公主说得也有道理，双方平手。比第三场。”
　　铁笛公主骄傲地在众人面前走来走去：“我的研香师能在发功的时候以掌代石研碎香料，再以功力催香散出味道，不借助任何研香的工具。林一若，你能吗？”
　　金兰的神色慌乱起来，不安地看着我，我的心里也陡地一沉。
　　铁笛公主得意地对其中一位西域研香师说：“你，让他们见识一下。”
　　那位研香师往前走了几步，从怀中拿出一块五彩的石头，突然低吼着用双掌将石块研碎。俄顷之间，掌中升起五彩的氤氲。诸位大臣们连声称奇，大呼好香。
　　铁笛公主看那位研香师退回原位，趾高气扬地对我说：“该你了。”
　　我知道这关躲不过去，而输了就意味着输了全场，但我是从不认输的人。其实我稍做一点手脚便可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不过，我愿意让这拼香闹得更像个闹剧，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世人传我林一若琴棋书画和搜香研粉五绝，却不知道我身负绝世武功又从不出手。也罢，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作……”我说着胡乱做了几个招势，拖着腔调喊道，“大风起兮，乾坤飘香——”
　　我还没有收势，驸马柯桐匆匆走进芳泽宫直向大厅走来。金兰没有看柯桐，只是担心地看着我，而就在众人都看柯桐的时候，一位西域研香师乘机把右手悄悄向怀中摸去，王狄也悄悄把右手放在左衣袖内。
　　我不知道王狄放在左衣袖内的手里拿着什么，这个动作对我始终是个谜。
　　柯桐坐在长公主身边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蓝玉，然后和长公主举杯示意，长公主的神情舒展开来。蓝玉看着久已空空的龙位，表情越来越阴沉。
　　我假模假势地舞动双手操练着武林中都找不到的招势，王狄的手刚要动，那位西域研香师已从怀中抽出手，一件细亮的东西在指尖上弹出。我正转动身形，胸前啪的一声，一件细亮的东西恰好弹落到长公主刚举起来的酒杯里。
　　我安然无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坦然地摸了摸前胸，笑着向长公主走来。
　　长公主奇怪地倒了杯中酒，把一粒碎银捏在手中。我走过去特意很礼貌地向长公主伸手，长公主笑着将碎银放到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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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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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俏皮地说：“谢谢。”四个西域研香师和王狄神色大变。
　　“我看得很清楚，刚才是你用弹指功夫打林公子的，”金兰走到那位西域研香师跟前鄙视地看着他，然后又对铁笛公主说，“你们不遵守规矩暗箭伤人，输了。”
　　铁笛公主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绯红一片。我说：“不，公主，这不是西域研香大师之物。”金兰显然对我的话很惊讶：“林公子，你……”
　　我半玩笑半认真地捏着那粒碎银说：“我大明百姓富庶，一若身上的银两自然很多，方才发功之时不小心露财，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都被我的话逗笑了，铁笛公主、王狄和四位西域研香师难堪至极。“好，说得好，朕最爱听这种话，林一若，你赢了。”朱元璋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芳泽宫里，他坐在黛妃旁边，赞许地看着我。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就像蓝玉不知道谋反的事情败露一样，我也不知道莲衣为何突然离开了掬霞坊，也许是因为那个陌生之地，也许是因为她思念母亲。就在莲衣慢慢走到紧闭的蓝大将军府门前时，大门突然开启，几百个锦衣卫从院里冲出来，中间是被捆绑了的家人、奴婢，蓝心月也在家人们中间，她的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莲衣的母亲李惠儿被人推搡出来，她一眼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莲衣，不由低声紧张地叫着莲衣的名字。莲衣没有听到，自顾愣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李惠儿不由大喊：“莲衣，快跑啊。”莲衣发现了母亲，反倒朝这边跑过来。李惠儿吓得又是一声大喊，让她快些跑开，莲衣这才反应过来，一时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惠儿的一声声喊叫终于让莲衣明白过来，莲衣刚要转身而去，一个锦衣卫一把把她揪住。那个锦衣卫厉声喝问：“你是蓝家的人吗？”莲衣愣怔地点头。
　　锦衣卫：“正好撞上，带走。”几个人过来将莲衣绑了推搡着走开。李惠儿见状泣不成声：“傻孩子，你干吗要回来呀？”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我以为这场拼香会圆满结束，没想到突然而来的变故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黛妃见我赢了拼香，高兴地叫人呈上我研的香粉，哪知她欢喜地掀了红绸打开粉盒之后，突然把粉盒扔到地上，大叫着命人将我拿下。
　　我愣怔地看粉盒，原来里面不是香粉，竟是一只脑袋连连颤抖的绿玉乌龟。
　　我看着一队带刀侍卫冲进来，我以为他们来抓我，没想到却直奔了蓝玉、李沫，并当场将二人制住。蓝玉挣扎起身大叫：“你们……你们弄错了，要抓的是林一若。”
　　柯桐起身笑道：“蓝大将军，没错，你看，门口是谁？”蓝玉向芳泽宫外望去，一身是血的张举被锦衣卫五花大绑逼跪在门口。
　　蓝玉明白谋反失败，愣怔片刻突然仰天大笑：“你们若想陷害蓝某就请直说，这是什么意思，蓝某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朱元璋疑惑地看着众人：“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你有所不知……”长公主的话没有说完，又一队带刀侍卫冲进来才把我押走。
　　金兰想追上去，被长公主拦住。不知为什么，铁笛公主慌乱地看着我被带走的方向，懊悔地跺了跺脚。
　　王狄的脸色铁青，看着芳泽宫内的混乱状况，鹰一样的眼睛只盯着朱元璋，并且渐渐向他靠近。王狄一定认为这种乱势是杀朱元璋的最好时机，于是再次悄悄把右手伸到左衣袖内，谁知那队带刀侍卫冲过来把蓝玉推到朱元璋面前跪下，正好挡住了王狄的去路。王狄无法再接近朱元璋，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身时，眼中露出遗憾。
　　我和莲衣分别被关押在不同的牢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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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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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回忆里，有一场劫难和我的爱情有关。
　　而每每回忆起这场劫难，我就会想起莲衣那个让我想念和害怕的背影。
　　在最初和莲衣的相识中，她总是给我背影的，而现在我回忆起她身陷死牢里的情景，她的背影是什么样的？以前，我看到的背影总是和昏暗在一起，可是和那个恐怖的死牢相比，蓝府那座低矮的耳房竟可算作昏暗的温暖。
　　原来世上有一种昏暗要比漆黑亲切，还要让人心疼。
　　我想昏暗中的莲衣，宁愿把她那个昏暗的房间想像成夜幕下的一片丛林，只是没有莽野里横吹的风尘让我动了把衣襟敞开的念头。可我现在很想表达些什么，却不能启开鬼魂的双唇。
　　我只能在回忆里用模糊的视线一次次搜寻和侵犯她的身影，那视线急切地肆无忌惮，我知道这种漆黑使我的视线什么也不能穿透，我的眼睛陷在漆黑里，如同把心陷入凛冽的湖底。我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的眼神，我轻闭上眼睛试图聆听她的呼吸，我想从她的气息中感悟一个人的性情和胸怀，可是，她的呼吸很浅很远，若有若无，我的心缩成一团。
　　她虚幻得宛若梦里稍纵即逝的影子。
　　我想，如果她此刻同我说话，我一定能捕捉到她声音的温度。
　　如果她转过身来和我对视，我一定能看到那两点星眸。
　　她没有动，两颗星辰一直闪烁在记忆天空的背面。
　　我突然感到同天空的距离，那本是肉眼无法望穿和抵达的高度，我曾对莲衣说过，这种距离下的两个人，谁也不能被谁拥有，但谁也不能把谁抛弃。
　　可是，我的心已经在悸动了，我们的前生同在一道天幕之下，却身陷在不同的死牢里，而我们在回忆中虽天人相隔却近在咫尺，此刻，或者她转过身来，或者我走过去，或者我敞开心扉，或者她让我住在她的心里，就这样简单，这是鬼魂的益处。
　　可我毕竟是鬼魂，我心里祈求她在前生的时候，能把她的心腾让出一块空地，我不在那儿歇脚，不在那儿栖息，我只在那儿放我的这颗心，她同意了吗？
　　我知道将是长时间的沉默。在这种沉默里，她要和她那颗尘封了十八年的心对话，她要把我说出的理由告诉它。如果那颗心愿意，它或者把锈片层层脱落，或者让我掬在手中。
　　如果前生能寻到一个知音，我宁愿使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一副躯壳啊。
　　可是，世上有这样一把能够打开心锁的钥匙吗？那把钥匙是我的香粉吗？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葱郁的柳阴里响彻着的是一匹枣红马的蹄声，它溅在秦淮河边那条笔直的石子路上，疾而脆地将两岸的画舫惊动。
　　那是平息蓝玉谋反立了战功的曹云，身上还带着一片片蓝家那些家丁们的血渍。他顾不上换衣裳，泼命地大声吆喝着，一次次抽打马鞭向风月舫奔来，行人们不知发生什么事都远远躲避。
　　曹云在风月舫外下马，蹄声戛然而止，马被拴在路旁一棵粗粗的榉树之上。
　　曹云往里闯，不料正和要出门的葫芦瓢撞个满怀。葫芦瓢被撞倒在地，起身刚要骂，忽见曹云身上的血渍和血红的眼睛，吓得急忙禁声。
　　曹云气喘吁吁地说：“在下曹云，特来舫中寻访一位故人。”
　　葫芦瓢小心地道：“我们这画舫上有几十位姑娘，不知您找哪一位？”
　　曹云控制一下情绪，沉声说：“昨夜……风月舫上有事发生吗？”
　　“当然，昨夜是我们小桃红姑娘的开苞之喜。”
　　“小桃红？她昨夜弹的可是《凤求凰》？”
　　“不错。桃红姑娘昨夜和一位公子颠鸾倒凤好不快哉，不过，那位公子早早就走了。”
　　曹云痛苦地闭上眼睛：“在下想见见这位桃红姑娘，只看一眼，认认相貌而已。”
　　“军爷，风月舫的规矩您也许不知道，我们的姑娘上午都要休息，从不接客。”
　　曹云用血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葫芦瓢。
　　葫芦瓢拿过银子看到上面的血渍，右手猛地抖动了一下。
　　房间里有一股奇香，那股奇香属于昨夜还未散尽的一场欢愉。
　　它们久不散去，肯定是这房间的主人还逃不脱似真似幻的回忆。
　　那真是一场值得留下来咀嚼一生的恩爱，无论它是酸涩还是甜蜜。
　　白小酌空睁着眼睛想心事，脸上是两行泪水的湿痕。房间里的窗子没有打开，锦帐依然垂落床边，仿佛时光倒流了几个时辰，仿佛那场恩爱还未开始或正在继续。
　　曹云气咻咻用短刀捅开门进来看着屋内，也许梁柱上耀眼的红绫刺伤了他的眼睛，他呆呆地站在地上，嘴角不自觉地颤了两颤，眼神暗淡下来，仿佛被一碗致命的毒酒迷醉。他颤声道：“我不希望你是我要找的人。”
　　白小酌对于来人无动于衷，在锦帐内默不作声。
　　“烦请姑娘撩开锦帐一角，我看一眼即刻就走。”
　　白小酌无所谓地道：“你我互不相识，这又何必？”
　　“你的声音好像很熟悉，我的预感告诉我，你就是让我寻找了两年的女子。”
　　白小酌没说话，闭上眼睛。
　　曹云走过来站在床边：“见不到你的脸，我是不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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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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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酌淡淡地道：“想见我很容易，只要付得起银两，下午或者晚上都可以。”
　　“曹某不听曲子也不嫖妓，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和我有过百年婚约的人，我要见她，就是现在，一刻都不能等。”
　　“恕我不能从命。”
　　“那就莫怪曹某无礼了——”曹云说完猛地向锦帐伸过手去。脆弱的锦帐，它无援无助地遮挡着一个女人的世界，而现在，那只手只轻轻一挥便让它飘落地面。
　　锦帐堆在地上，宛若一件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光泽的华衣。床上的人更惨，她做不到像那件华衣一样沉默，因为她还保留着一点点可怜的感知，因为她的胴体暴露无遗。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视，一双眼睛盛着两潭死水，一双眼睛喷着一腔怒火。
　　那是可怕的两潭死水，纵然此时有劈头而来的地裂天崩，也激不起它微小的涟漪。它们在锦帐被扯开的一瞬之间丧失了生命，而且在尊严沉没之前，所有的外形包括肌肤都已蜕变为躯壳，只有那两座乳峰孤傲地高耸。
　　无论怎样，那两座乳峰依然是精美绝伦的。
　　它们曾是王狄那双手的故乡。它们曾是昨夜那场欢愉中他那双手登临的极顶。
　　我想，王狄那双手肯定还留着它们的余香，他是准备用那双带着余香的手去揩朱元璋的血的，可是，它们现在还贮存着欢愉的尾声吗？如果把第一次欢愉比作一次致命的疼痛，那么，以后的每一次轻微划伤，她还会在意？也许她感觉致命的疼痛经历过了，她宁愿赤裸着它们面对怒火，不惧烧伤，甚至根本不用寻找一种遮掩羞涩的东西，从而给自己一次逃避耻辱的良机。
　　两人久久对视，曹云似乎不敢让自己的视线移到白小酌的胸脯，最后竟掏出火折点着，又让它掉落，燃着了地上的锦帐。
　　跳动的火苗映着二人的脸庞，彼此的眼神飘忽不定。
　　“你看到我了，怎么样？这是你一直想看的。”白小酌脸上充满不屑。“没什么，很好，今天我有事，明天我来找你，你等着。”曹云说完踩灭地上的火苗走了出去。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黄昏
　　在这个灰蒙蒙的傍晚，几只鸟儿突然从窗口处飞进来，大叫着在囚犯们头上盘旋。不知道是谁最先的一声惊叫，接着便引发了婴儿的哭泣，死牢里顿时显得很恐怖。
　　在这个宽敞的死牢里，男女囚犯各自分开，蓝心月、鹿儿和莲衣、李惠儿的牢室相邻，中间被一排木栅隔开。
　　一阵稀里哗啦的开锁和铁链的碰撞声响起，几个狱卒把饭菜放在地上，人们在栅栏口争吃东西，只有蓝心月和莲衣未动。李惠儿拿了干粮走回莲衣旁边，无声地把干粮放到莲衣手里。莲衣淡淡一笑：“母亲，你吃吧，我不饿。”
　　李惠儿坐在地上，分一半干粮给莲衣：“你也是，干吗非要回来？”
　　莲衣故意说：“跟你在一块儿挺好的。”
　　“你知道什么叫好？在掬霞坊等那姓林的小子才是好，你偏不。”
　　蓝心月听到李惠儿的话，猛地扭头看着莲衣。她起身，走到莲衣的牢房前：“莲衣，你说清楚。”莲衣并不看她：“说什么？”
　　“你和林一若。”
　　莲衣扭头看着蓝心月，淡淡地：“和他怎么了？”蓝心月恶声道：“我在问你。”
　　莲衣笑了：“这是我和他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说完扭过头去。
　　蓝心月恶毒地道：“你最好跟他没什么，不然我饶不了你。”
　　莲衣听罢再次扭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很快活。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清晨
　　我在一间牢房里站了一夜，我很奇怪那个香粉盒里的香粉怎么就变成了一只绿玉乌龟，我想不通。天亮的时候，三个兵卒抱着几捆稻草来到昏暗的牢房里，我站在屋角看着他们往地上铺稻草，不由笑了。
　　我蹙了一下鼻子：“这里肯定喂过牲口，我闻到了骡子的味道。”
　　一个兵卒笑了：“林一若，你可真够逗的。”
　　我满不在乎地说：“哎，你们去告诉皇上，我是冤枉的，叫他速速放我回家。”
　　兵卒们没答话，走出去咣地关了牢门，我的心紧了一下。站了一夜，实在有些困倦，我坐在墙边的稻草上闭目假寐。一只红色的小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我的肩上，我刚要用手把它掸开，又是一阵铁锁声响，我索性停住手闭上眼睛，置若罔闻。
　　金兰一身华彩的盛衣慢慢走到牢门前。她一定看到了我肩上的小蜘蛛正爬向我的脖子，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我一动不动任由那个小蜘蛛在我脖子上游走。
　　金兰极力控制情绪，轻声叫着：“林公子。”我睁开眼看着她，身形仍未动弹。
　　金兰不说话，用手指指我的脖子，又指指自己的脖子某个位置。
　　我轻轻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小蜘蛛沾到手上。
　　金兰动情地说：“林公子，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淡淡地道：“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那就是你使了调包计，怎么，良心不安了吗？”
　　金兰着急地说：“不是我，是另有其人，我正在调查。”我直起身形：“你？我怎么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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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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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兰突然盯着我的眼睛：“林公子，你以前见过我吗？”
　　“当然，那是昨天，在你母亲的芳泽宫里。”
　　金兰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淡地笑了。
　　我慢慢走到她近前，开玩笑说：“笑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我看见你的笑，心情也好了许多，我知道你是公主名叫金兰，我和我的龙贤弟还谈起过。”
　　金兰显得颇有兴趣：“谈我什么？”
　　我无所谓地道：“男人之间的话题，公主，现在不是说你的时候，还是说我吧，如果不是我的耐性好，就凭你们对我的耍弄，早揭竿而起了，就像蓝玉一样。”
　　金兰环顾着左右，低声说：“林公子，祸从口出，千万不要乱讲，蓝玉谋反罪有应得，父皇要杀和他有染的叛臣、家眷一万五千多人。”
　　“几天前我就知道，我在将军府听到过他和手下的谈话。”我忽然意识到莲衣的安全，怕她回了蓝大将军府，着急地问，“你刚才说他的家人……”
　　“现在全部囚在死牢里。”
　　我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公主，一若有一事相求，请你务必帮忙。”金兰紧张地看着我：“出什么事了吗？”
　　我着急地说：“我来皇宫之前把一位姑娘留在家里，实不相瞒，她是……她是……你只需让她不要回家即可，千万千万，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金兰盯着我道：“她……对你很……重要吗？”
　　我诚恳地点点头：“她是个可怜的人，应该得到保护。”
　　金兰为难地说：“皇宫不是掬霞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眼里显出焦急与绝望，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忽又停住脚步看着墙壁一动不动。
　　“当务之急是把你救出去。我去找父皇，就说你能为蓝玉谋反的事作证，怎么样？”
　　“这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只想知道我的朋友现在是否安全。”
　　“我……怕出不去。”
　　“对不起，我急糊涂了，你是公主，怎么会为我做事呢？”
　　金兰心疼地看着我的背影，良久，慢慢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为你做事？”
　　我狂喜地转过身来：“公主，我记着你的恩德，等你大婚之时一定研一盒旷世奇绝的香粉，还要亲手送给你。”金兰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半晌匆匆向外走去。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上午
　　曹云没有忘记他的话，就在这个阴云密布的上午，他如约站在风月舫大厅里。他在等白小酌，而当听到白小酌的脚步声的时候，他的心又紧缩起来。
　　白小酌不但没有梳洗，反而故意穿着慵懒的衣裳走来，脸上是无所谓的神情。
　　曹云极力控制着情绪：“我们有过婚约，别说你已经忘了。”
　　白小酌傲慢地抬着头：“你父亲在白家有难时已先行毁约了。”
　　曹云不相信地看着她：“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白小酌笑了：“如果你父亲还有残存的良知，他在死之前应该告诉你另一件你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曹云的剑眉微颤：“你把话说明白。”
　　白小酌用很冷的声音说：“他和家父先义结金兰，而后又订下你我的终身大事，你觉得很自然吗？趁家父喝醉之际，卷走白家积蓄多年的银票和细软，也是自然的吗？”
　　曹云的身形一震：“你……你是说三年前白家那次失盗是……家父所为？”
　　白小酌盯着曹云的眼睛：“除了他，连我母亲都不知道那些东西的藏匿之处，最不可恕的是他用更加卑鄙的手段迷奸了他的义嫂。”曹云大声叫着道：“你胡说。”
　　白小酌的声音反倒低下来：“你父亲的义嫂，就是我的母亲，她一个月前羞愤而死，白家从此家破人亡。”
　　曹云被白小酌的话语和神态震慑，恐惧地向后退着，最后猛地把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扫得横飞，狂喊道：“不，你胡说，这绝不是真的——”
　　白小酌看着他崩溃的样子，不屑地笑了。风月舫中的气氛似乎已经凝固，许多人跑出来看热闹，看到此番情景，不由放慢了脚步。
　　白小酌一字一顿地说：“白家有难，你父应该挺身而出，为何连夜舍弃家产奔赴山西？你家一向贫寒，又怎么能出重金请人从山西送退婚书，还给你买下官职？家父死前留下遗言，嘱我今后无论富贵贫贱都不能到山西寻仇，我本想削发为尼，可怜母亲病困交加命赴黄泉，无奈之下才自卖自身到了这里。”
　　曹云愧疚地败下阵来：“我想知道……昨夜与你同床共枕的人是谁？”
　　白小酌正色道：“这是我的事，你无权过问。”
　　曹云着急地喊起来：“不，你是我的，我还爱着你。”
　　白小酌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你来晚了，你现在闻到的只是一朵残花的余香，而我盛开时的美丽你无法想像，就在那张床上，我做了他最温顺的新娘，我替先人圆了一个几千年的梦，我给了他我的童贞。”
　　曹云猛地抽出宝剑，朝桌子砍去：“我要找到那个人，让他死在我的剑下。”
　　白小酌弯腰捡起砍下的桌角：“那又怎么样？我的初夜是他的，我的一生就是他的，我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只要男人付得起银两，只要我高兴，谁都可以从我身上得到快乐，你也可以。”曹云叫道：“你自甘堕落。”白小酌：“但我并不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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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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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一把抓住白小酌的衣领：“你不能留在这儿，我要带你走，我曹云马上要统领十万大军，有数不尽的粮草军饷，只要我说一句话，秦淮河水就能倒流。”
　　白小酌不屑地道：“也可以像你父亲那样不择手段地去强暴女人吗？”
　　曹云气得绝望地向门口走去，忽又转过身来大叫：“我明天就把这座画舫买下来，我要主宰它的命运，主宰你的一生。”白小酌鄙夷地说：“在你没有做这座画舫的主人之前，你只有一晚上的机会。”曹云疑惑地看着白小酌。
　　白小酌轻蔑一笑：“风月舫的主人是从不睡他的姑娘的，这是规矩。”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上午
　　我不知道是因为金兰在朱元璋面前说了我曾听到蓝玉谋反的事，还是铁笛公主在黛妃娘娘面前坦白了她用绿玉乌龟调换香粉的经过，我从大明皇宫的某个牢狱里被放出来了。而此时，因为我的彻夜未归，掬霞坊预感到不祥，所以没有开门做生意。
　　我和铁笛公主以及抬着赏赐品的宫人们从街上走向掬霞坊，我看到了抬手敲门的龙轩，兴奋得刚要喊忽又改变主意，朝后面的人打个手势，悄悄向龙轩走过来。
　　龙轩敲门：“林伯，开门呀，我是轩儿。”
　　我冷不防从后面拍龙轩的肩，龙轩反应极快，左肘猛向我的胸部捣去。
　　我安然无恙，恼怒的龙轩看清我和不远处的众人，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刚要说话，忽然痛苦地揉着左肘：“你搞什么鬼，疼死我了。”
　　我夸张地摆了一个姿势：“贤弟，请原谅大哥一直没告诉过你，大哥我身负绝世……武功。”众人看着我们欢喜地打闹，不由也笑了。
　　“贤弟，你今天怎么来了？龙家班没有唱戏吗？”
　　龙轩还未说话，铁笛公主走到近前看着龙轩：“林公子，这是你的好朋友吗？”
　　“不，是我的兄弟。”
　　龙轩好像对铁笛公主有敌意，有些挑衅地问：“你是谁？”
　　我刚要介绍，龙轩不高兴地挥手给我打身上的尘土，并且冷着脸道：“我问你了吗？我让她说。”铁笛公主笑了：“我是蒙古公主，叫铁笛。”
　　“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在戏里我就演公主。”
　　铁笛公主兴奋地道：“你是唱戏的吗？怪不得长这么俊俏。”
　　掬霞坊店铺的大门打开，素儿走出来探头看见我。
　　“少爷？”素儿惊喜地回头对里面喊，“少爷回来了——”
　　我着急地问：“素儿，莲衣姑娘呢？”素儿想了想说：“噢，她先是在您屋里歇着，后来就自己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对了，夫人还叫我给她拿了点心呢。”
　　我气极败坏地说：“糟了，她肯定又回了蓝府，金兰公主来过没有？”
　　“我哪儿也没去，没有见过。”
　　我脸色通红，气愤地下意识看了看街道：“我真蠢，怎么会相信这种人，还委以重托？可笑。”龙轩眼里流露出无奈和痛苦：“大哥，你觉得……会出事吗？”
　　我心里掠过不祥，自言自语地说：“不错，她要被杀头了。”说完转身丢下众人跑开。龙轩和铁笛公主一前一后向我追去。
　　我疯了一样一路向蓝大将军府跑来，门口有重兵把守，有人在摘“蓝府”的牌匾，看到此般情景，我的猜测被证实，脚步不由变得没了气力。
　　大门开处，柯桐和曹云说笑着走出来。
　　柯桐返身看着即将摘下的牌匾：“昨天这里还是蓝玉的老巢，三日之后就是你曹统领的官邸了。”曹云拱手道：“这都仰仗大将军的提携，曹某定当知恩图报。”
　　柯桐笑呵呵地说：“曹将军言重，日后多为皇上效力，柯某就心安了。”
　　曹云对官兵很夸张地挥手，官兵们心领神会地关了大门，手脚麻利地十字交叉着贴了封条。有人为柯桐和曹云牵过马，二人上马刚要走，柯桐拨转马头间看到并认出我，他似乎有话对我说，刚要带马过去，忽然看见从我身后跑过来铁笛公主和龙轩，随即改变主意，然后疑惑重重地随曹云走开。
　　曹云注意到他的神情，往近处带了带马：“怎么了大将军？”
　　柯桐小声说：“看见没有，林一若被黛妃放出来之后又到了这里，他一定在找蓝府的某个人，也就是说他肯定和蓝府有关系。”
　　曹云不解地问：“他不是指证蓝玉谋反吗？”
　　柯桐一笑：“那又怎么样，这些都是假相，蓝玉是皇上铁了心要杀的。”
　　二人在马上越走越远，我走到大门口愣愣地看着封条，痛苦地道：“莲衣，为什么非要回来，难道生命对你来说那么不重要？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所以才铸成大错。你在哪儿？这辈子我们还能不能相见？”
　　龙轩和铁笛公主走过来，她们看着我的神情，谁也没敢说话。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黄昏
　　隔着敞开的镂花窗子，可以看到我孤独的身影陷在风月舫的靡曼声色中，身边是几个扭捏着司乐的女子。瓶儿捧着一壶香茶走到我近前，我的身影便隐在昏暗中，瓶儿放下茶壶走开，我无意间看看我的衣裳，一袭白色衣衫呈现出黄色，而身后的天光已经开始暗下来，那是一派神秘悠远的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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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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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膝前是几碟小菜和老酒，我端起一杯酒要喝，正巧是一首靡乐的终了。我心烦地放下酒杯，王狄的身影恰好出现在视野里。
　　王狄进来看到我后并不急于找空坐位，而是定定地看着我的神情。瓶儿看到王狄，急忙走过去：“爷，您来了，快里边坐。”王狄不说话，眼神继续和我对视。
　　我懒懒地对瓶儿说：“拿只杯子来。”瓶儿似乎明白过来，急忙转身离去。
　　王狄走到我对面坐下，把钩月弯刀重重放在桌上，眼睛向白小酌房间的方向看了看，脸上顿时显出一片阴云。我看也不看弯刀，只是淡淡地说：“不快乐的人，应该在一起吃酒。”王狄沉声道：“不错。”
　　我又懒懒地说：“如果你允许我小施手段，就像在芳泽宫拼香一样，我会千杯不醉。”瓶儿拿着酒杯过来，瞟了一眼我们的神色笑了：“二位爷，日子是不能绷着脸过的，来这儿就是要开心。”我只笑不语。
　　王狄沉吟片刻，对瓶儿说：“小酌姑娘今夜……可有空闲？”
　　瓶儿小声说：“爷，小酌姐姐现在叫小桃红，她可不得了，曹将军说是她自小定下婚约的男人，管事已吩咐下去，不让她接客弹琴了。”
　　王狄没想到事情有了这样的变故，意外中再瞥白小酌的房间。
　　“从明天开始，这风月舫就换主了，曹将军花了……这个数。”瓶儿悄声说着用手交叉着做个手势，“简直不敢想。”
　　王狄看着瓶儿的手势：“什么意思？”我淡淡地道：“十万两。”
　　王狄眉尖微颤：“可知他什么来历？”
　　瓶儿摇头悄声说：“小声点，就在这儿呢，平时都带着兵，今天是自己来的。”
　　王狄无意间抬眼看我，我微微一笑：“看来我们不是同道，因为我从不做嫖客，也不和嫖客一起喝酒。”王狄恶狠狠地道：“那就拼酒。”
　　我和王狄开始用意志和尊严拼酒。
　　桌上的酒壶足有二十几个，我依然镇定自若，王狄已显醉意。我久久注视着王狄通红的眼睛，笑问：“还喝吗？”王狄咬牙道：“我并没有倒下。”
　　我不以为然地道：“我并没说非要把你喝倒，如果你喝不下去，咱们的拼酒结束。”说完做了个准备起身的姿势。王狄突然伸手制止：“我不相信你千杯不醉。”
　　我坐下来笑了：“我说过我小施手段，你既然看不出来这怪不得我，再来二十壶如何？”王狄猛地一震，欲呕。我拿起钩月弯刀看着并把刀身抽出：“我倒有个好主意，让它替你喝酒。”王狄怪异地看着我。
　　我胡乱耍几下刀法：“自古刀客刀不离手，现在它在我的手里，我便是刀客。”
　　王狄受不了我的侮辱，用极快的手法抢刀在手，腾地站起身用刀直逼我，厉声喝道：“林一若，你挑衅！我王狄的刀嗜血而不饮酒，你善饮酒却不会用刀，怎么样，到外面去？”我并不害怕，反而笑了：“我问你了吗，干吗告诉我你的名字？”
　　大厅里的人听到我的名字，都转头向这里看过来，所有女子的神态都是惊喜。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黄昏
　　天黑之前，白小酌看着窗口拂动的幔纱倚床而坐，曹云坐在屋中央的八仙桌前饮酒，桌上放着八个空壶，身边是两个垂手而立的女倌。
　　白小酌的神情有明显的不屑，仿佛曹云根本不存在。
　　曹云有些醉意，脸上的神情急剧变化，似乎在拼命克制什么，最后终于将空杯掷在地上摔碎，大吼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金贵自己，如果是跟我赌气，大可不必。”
　　白小酌本不想说话，忽又改变主意，故意朝他笑道：“你错了，不是我不金贵自己，是我白小酌的命贱。”
　　曹云大叫：“你错，白小酌是金贵的，是你非要把白小酌变成小桃红。”
　　“这没有区别。”白小酌扭头看着窗外。曹云站起身一阵摇晃着走过来，一把揪住白小酌的衣襟，白小酌鄙视地注视着曹云，曹云迎上目光，手依然没有撤下。
　　曹云的眼睛血红：“你不能把我父亲的过错强加在我身上。”
　　白小酌坚定地道：“你承认这个事实了？这就好，这是曹白两家世代结下的仇恨，没有人能解开。你我一个天一个地，相隔十万八千里，走多少年都走不到一起。”
　　曹云被她的话震慑，但陡地伸手将她抱住并且死死用力。
　　曹云恶狠狠地怪声叫道：“你错了，走不到一起的人怎么会抱在一起？”
　　白小酌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再也没了要说话的兴趣。
　　两个女倌看着眼前的情景，尴尬地互视一眼，不知是走是留。
　　摇曳的烛光下，曹云紧抱着白小酌的姿势一点没变，白小酌脸上的神情也没变，曹云的意志和尊严在一步步崩溃。白小酌轻飘飘地说：“如果你这样抱上一百年，或许我会改变主意，可惜你做不到，只会让我觉得你可怜。”
　　曹云的双臂再次用力，固执地道：“我和你并没仇，你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在我头上，这不公平。”白小酌终于舍得看曹云一眼：“现在这样公平吗？”
　　曹云还未说话，葫芦瓢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此番情景嘿嘿一笑。
　　葫芦瓢：“爷，写契约的两位先生候着呢，您看……您要忙着就让他们先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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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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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你们出去。”
　　葫芦瓢笑了笑转身出去，两个女倌随后走出，把门关好。
　　曹云双手又添力量：“你现在也许很怕我。”
　　“我只感到恶心。”
　　曹云猛地松开白小酌，接着恼怒地把她拽到床上，一把撕开她的衣襟。
　　白小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敞开的怀里只露着玄色亵衣，她并不恐惧，甚至大胆地看着那块撕下的衣襟在曹云手里颤抖。曹云慢慢俯下身体且把双手拄在白小酌的头部两侧，血红的眼睛里喷着怒火，欲吻白小酌。
　　白小酌鄙夷地笑：“曹云，你真像你父亲。”
　　曹云突然停住，崩溃地叫道：“你错了，我不是他。”
　　曹云说完将手中的衣襟布条甩落，摇晃着大踏步走出去，门被重重关上。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夜
　　像曹云紧抱着白小酌的姿势一点没变一样，王狄的眼睛和手中的弯刀指向我的姿势一动不动，而我似笑非笑的眼神也一动不动。
　　舫中的歌妓们全跑过来，将我和王狄紧紧围住。有歌妓大叫：“天呐，我说今天风月舫里怎么香得特别，原来……你是……你真是林一若？”
　　歌妓们痴傻地看着我，而我只看王狄且目不斜视。
　　另一位歌妓突然过去拉王狄的衣裳：“哎，你是谁，凭什么拿刀逼人家？”
　　王狄对她不理不睬，继续用刀指着我：“姓林的，你害怕了是不是？”
　　我镇定地笑道：“何以见得我林一若不会用刀？”
　　“刀客看刀就像看自己的手是一种欣赏和赞羡，你也身负武功，何需我多说。”
　　“我是想让她们长长见识，好了，你若累了可以放下胳膊，咱们接着拼酒，再拿二十壶来。”瓶儿痴痴地看着我，仿佛没有听见。
　　有歌妓对瓶儿叫道：“叫你拿酒呢，二十壶，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王狄慢慢收回弯刀，看了一眼围观众人不满的样子，陡地把外罩脱下扔在身边，挑衅地：“今天……我跟你一拼到底。”我高声叫道：“但求一醉，忘了一切。”说完也刷地掀了罩衣，腰间挂着的香囊在烛影下闪光。
　　我和王狄重端起酒杯准备拼酒。恰在这时，风月舫某扇门开了，曹云和几个人走出来，曹云的脸成了猪肝色，脚步极度踉跄。
　　曹云胡乱挥着手叫道：“今天不痛快，改日我做东，咱们喝它个天昏地暗。”
　　葫芦瓢：“曹大人，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你拿银票过来，我葫芦瓢做东。”
　　曹云摆手：“不，不，明天曹某忙得很，银票让手下人送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尽管放心。”
　　“哟，那怎么能行，还是大人您亲自来妥当。”
　　“曹某明天要监斩蓝玉，还有蓝玉的亲信、家眷。”曹云用手做着砍头的姿势，大声叫道，“嚓、嚓、嚓，一万五千人啊，曹某想像不出要砍到什么时候。”
　　曹云说完哈哈大笑着走开，葫芦瓢和另外两个先生听得呆若木鸡。
　　我和王狄听后神情陡地一震，几乎同时向对方拱手：“告辞。”
　　王狄问：“你要去哪儿？”我说：“找一个人。你呢？救谁？”
　　王狄戒备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要救人？”
　　我并不在意，急忙说：“那好，我们分道扬镳。”说着匆匆走出风月舫。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清晨
　　又潮又冷的地牢，我和长公主只下得十三级台阶便闻到了地狱的气息。我尽量屏住呼吸不使自己呕出来，顺手把一方手帕递给她。她很爱干净，如果不是因为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如果不是因为我答应为她做一盒随心所愿的香粉，她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一枝斜插在牢壁上的松明百无聊赖地燃烧着，尽管空气中混杂着众多人犯的体味，可是它的味道仍然那样突兀地发涩。这是一种颓废的味道，能令人精神崩溃，在这种味道里生存，谁的心坚如磐石，谁便可以忘了死亡与重生。
　　透过窗子，外面的天空还是一片黝黑的蓝。我急切地走着在一间间牢室里寻找，最后小跑起来。我焦急地左顾右盼，没有发现莲衣。我小声喊着：“莲衣，莲衣——”
　　李惠儿听到声音睁开眼睛，急切地招手叫着：“姓林的——”
　　我循声看去，脸上顿现惊喜之色，迈步向李惠儿跑来时，脚下却不慎踢中一只盛着剩饭的瓷碗。瓷碗撞碎在牢里的声音很响，人们都睁开惊恐的眼睛。
　　所有的人都被罩在绝望的光线里，所有的人都用祈求的目光看我，而莲衣正睡在她母亲的怀里。她在离那盏松明最远的地方，在那个最为黑暗的角落，像一尊随时都会融化的雕塑，恬静得又宛若一片无家可归的云朵，因为不知道飘向何处，所以索性停止了选择，任凭风的吹拂。
　　如果不是我的眼睛也放着光彩，我的目光不可能穿越昏暗，不可能顺利地抵达她的眼睛。我和她久久对视，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惊讶和喜悦。
　　蓝心月猛地醒来，往日秀美而神采飞扬的容颜已被松烟薰透。她此时的眼神是空洞的，那种空洞似乎能够吸摄任何一个细小的希望在里面长久居住。蓝心月看到了我的身影，我们的目光也相撞在一起。她急忙起身跑到栅栏前，激动地流下眼泪：“公子，你是来救我的吗？想不到你如此有情有义，心月后世做牛做马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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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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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没说话，长公主讥讽道：“蓝心月，你太自作多情了，你怎么知道林一若是来救你的？他救的是这个下人。”
　　莲衣平静地看着我和蓝心月。我惊喜地说：“莲衣，你醒了，快跟我走。”
　　官兵把莲衣的牢栅铁锁打开。蓝心月惊异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进莲衣的牢栅。
　　我蹲下身去和莲衣平视着说：“莲衣，跟我走，你不是蓝家的人，蓝家对你也不公平，你不应该为他们丧命。”莲衣审视般地看着我，我抓住莲衣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
　　莲衣淡淡地说：“你应该带她走，她一直喜欢你。”
　　“莲衣，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情急之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心形的石头，“莲衣，记得它吗？我说过要把它捂热，它现在就带着我的温度。知道吗？在芳泽宫拼香的时候它救了我的命。它是你的心，是你的心救了我。这是天意，你不能擅自违背。”
　　莲衣看了看蓝心月又看看我：“谢谢你的好意，我要跟我母亲在一起。”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只好求救般地看着长公主，想把蓝心月也一起救走。
　　长公主为难地道：“林公子，我这已经是冒死而为了，你只能带一个人走。”
　　我为难至极，对莲衣说：“莲衣，跟我走吧，情况很危险。”
　　莲衣突然转过身去，冷冷地说：“你带她走，我不认识你。”
　　没想到莲衣居然冷漠到不顾生死。我腾地站起身，目光逼视着她的眼睛：“莲衣，我从没有求过人，就算我求你了。”莲衣淡淡地道：“你这是何必？”
　　李惠儿着急地拉住莲衣的胳膊：“莲衣，跟姓林的走，我不要你管。”
　　我看莲衣依然无动于衷，恼怒地大叫：“你是个下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甘心被蓝家牵连，你以为这是尽忠吗？迂腐——”
　　蓝心月大叫：“林一若，你错了，她不是下人，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你放了她就是放了朝廷钦犯，是欺君之罪。”我还没反应过来，李惠儿也大叫起来：“你才错，她姓解，跟你们蓝家没有任何关系。”我、莲衣和蓝心月都愣了。
　　蓝心月鄙夷地说：“你真无耻，为了让你女儿苟且偷生，居然编出如此荒唐的说辞。”李惠儿并不理会蓝心月，拿过小包袱放到莲衣的手里：“莲衣，相信我说的话，这里面有你的身世，你跟姓林的出去后看了自然会明白，你走——”
　　李惠儿往外推莲衣，莲衣死命不走，我过来夺了小包袱拉莲衣。莲衣根本不领我的情，突然出手和我抢包袱，我一时失手，包袱掉落在蓝心月一侧的牢栅边。
　　蓝心月像捞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将小包袱抓在手里，扑到牢栅前急切地说：“公子，你带我走吧，我跟你走。”
　　我没有理会蓝心月，而是恼怒地看着莲衣，想到这个小包袱对莲衣的重要，我突然又转身去抢蓝心月手里的包袱，蓝心月用力挣脱，最后被我情急之下推倒在地。我拿着包袱不由分说抓起莲衣的胳膊往外就走，由于用力过猛，莲衣险些被我拽倒。
　　蓝心月绝望地嘶声大喊：“林一若，你难道不明白，我心里是跟你亲的。”
　　长公主讥讽道：“别做梦了，亲人会指证你父亲谋反？一厢情愿。”
　　李惠儿见我强拉着莲衣往外走，莲衣也不住地回头张望，不禁老泪横流。
　　莲衣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唤：“母亲——”随着莲衣的呼唤，牢门咣地关上。
　　蓝心月明白过来长公主的话，倒在地上的身形一震，眼中陡生怒火：“我发誓，倘若能活着出去，定雪今日的奇耻大辱。”刚刚醒过来的鹿儿吓得通身打冷战。
　　我几乎是把莲衣从牢里拖出来的，出了死牢门口，天上的小雨瞬间打湿了衣裳。
　　长公主急匆匆跟出来，有官兵为她撑起花伞，她在伞下警觉地环顾左右，紧张地道：“林公子，后门外有顶轿子，你们快点走。”我向长公主感激地点头：“公主，十日之后我把香粉送到府上。”长公主妩媚一笑：“别食言就好。”
　　“怎么会？救命之恩永记不忘。”我说完拉着莲衣向后门跑去。
　　长公主看着我和莲衣从半掩的后门出去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对官兵说：“你们速速散开，如果驸马问起，按我说的回话。”说着疾步向前院走去。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清晨
　　我在死牢里劝说莲衣的时候，王狄也来到了死牢不远处一座房屋之上。
　　因为我在里面耽搁得时间太久，死牢门口把守放风的那位官兵有些不耐烦，拿着一串钥匙递到同伴手里，自己去右侧的茅房里方便，而那间茅房就在王狄的身下。
　　王狄看着他越走越近，陡地一展身形，从房上跃下。
　　时辰不大，王狄身穿官兵的衣服低头装作扎腰带，慢慢走出来。
　　拿钥匙的官兵对王狄说：“提个犯人也这么慢，我也方便一下，喏。”
　　官兵将钥匙递到王狄手里，王狄悄悄装进怀中。
　　蓝心月望着死牢的出口，绝望地说：“想我蓝心月美貌、聪慧过人，竟落得当街斩首示众的下场。徜若此时有谁能救我出死亡之牢，我定用此生回报于他，我可以不报朱元璋杀父之仇，可以不雪我今日之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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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五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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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心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死牢的铁锁微响。王狄身法矫捷地闪身过来，蒙巾外面的眼睛和手中的弯刀一样闪着幽光。他的目光从众囚犯转移到站立着的蓝心月，并且一步步走到她的近前。
　　蓝心月的眼神很复杂，声音颤抖着说：“你……你是谁？”
　　王狄出手把刀架在蓝心月的脖子上，低声道：“蓝玉在哪儿？”
　　蓝心月惊异地看着王狄：“救还是杀？”
　　王狄冷冷地道：“不杀不救，我只带他走。”
　　蓝心月镇静下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能告诉你。”
　　王狄不屑地说：“要杀何须我动手？已经有人要杀他了。”
　　蓝心月突然惊喜起来：“那就是救了？实不相瞒，蓝玉乃是家父，我是他的女儿蓝心月，你来错地方了，家父被羁押在锦衣卫，这里押的只是家眷和奴婢，就算你赶到那边，天也大亮了。”王狄撤回弯刀，眼神里充满了遗憾，沉吟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蓝心月急切地叫道：“壮士留步。”王狄停住脚步回身看着蓝心月。
　　“壮士，您虽救不出家父，但舍身冒险来死牢一遭，心月就视您对家父有救命之恩。”蓝心月突然跪了下来，哀声央求道，“壮士带我走吧，心月定用此生感激您，父债女还，一还到底。”王狄突然用冷峻的目光看着跪下的蓝心月，片刻，一步步走回来：“你倒说说，怎么个一还到底？”
　　蓝心月激动得声音颤抖：“心月虽是落难之人，但有一颗聪慧之心和沉鱼落雁的美貌，还有……还有守了二十年的……清白处子之身。壮士若救心月出去，心月甘愿追随壮士一生，永不反悔。”王狄的手攥了攥弯刀，眼神下意识瞟了一下牢栅上的铁锁。
　　蓝心月注意到王狄的目光，冲动地隔着牢栅把脸凑到王狄的近前：“壮士，您看看心月的容貌，值得您一救吗？心月现在……不知道用什么话可以打动壮士，心月只有一条命，壮士何时想用，何时……拿去。”蓝心月近似乞求的目光闪着泪光，扶着牢栅的手不安地动着。王狄冷冷地看着蓝心月，良久，手起刀落，铁锁应声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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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六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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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回忆里，我的前生一直困惑地做着某种抉择，并且好像因为那个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我为我的前生感到骄傲，因为选择了莲衣。
　　我预想着蓝心月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伺机报复，可是我不明白蓝心月作为一名死囚，怎么会被王狄所救呢？她的自由，对于我和莲衣意味着什么？
　　我不愿意让我的前生和莲衣有太多的磨难，我希望我们远走高飞。
　　就在这次回忆里，我突然感到某种不祥，我从水中那股涩涩的味道里隐约嗅到了杀气，这种杀气围绕在周围，时常造成回忆的中断。我无法记起我的前生和莲衣走出那个死牢后的情形，我想也许从此刻的蓝心月身上能看出些端倪，至少有某种冥冥中的联系，可是蓝心月的影子也渐渐模糊。
　　我知道除非寻到那个二百年前让我落水的女人，才可以得到超生。可是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是莲衣还是蓝心月？还是除了她们之外的另一个女人？
　　在等待超生的这些年里，我一直观察女人，甚至饶有兴趣地观察娼妓们打哈欠的姿势。她们总是把稍微有些浮肿的眼睛斜落在那条小路的尽头，然后慵懒而悠长地将双臂高高划过头顶，而在那一张张褪了唇红的小嘴开了又闭的时刻，两只胳膊一前一后耷拉下来，随后重新瘫倒在锦床之上。她们睁着无神的眼睛，恍惚地回忆刚刚过去的一夜是不是梦境。
　　每一个昨夜都不是梦。就在此刻，我以鬼魂的记忆重现了一场人世间还未开始的爱情，但这已经是空前绝后的惊喜。直到现在，我突然发现我的回忆已脆弱到禁不起任何猜测上的风吹草动，甚至动了放弃回忆的念头，我愿意我的前生没有痛苦和磨难。
　　我也后悔莫及，因为执意回忆前生的一场爱情，险些被自己的好奇忘记了多少年来潜在这画舫下面的初衷，好在我的等待尽管漫长却不是毫无目的。我已经有了一种预感，度化我超生的那个女人，或者让我落水的那个女人，我们的开始和结束，肯定是在一首笛曲中进行的。
　　我想，那一定是一首纵然死去千回百回都不能忘怀的曲子，是纵然斩去我的十指也能照样鲜活跳跃的音韵。在笛声里，我把所有的阳光都沾在灵巧的指尖上，它们一路引逗着微斜的柳丝，一路唱着最为亲昵的喁语。所有的风和鸟儿都愣住了，它们肯定以为有一种神奇的力量突然改变了这个世界。它们的喉咙不再为悲伤打开，而快乐又被某一位神灵收藏，只要吹完它，只要你想重新拥有，随便是谁，都可以到伸手可及的地方认领幸福……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上午
　　父亲除了热衷于经营掬霞坊的生意和研香，还有两个嗜好，一是伺弄花草，一是收拾账本。而我的嗜好和他截然不同，一是只看漂亮的花从不伺弄，二是总把他的账本搞得杂乱不堪。
　　父亲又在房间里收拾我翻乱的账本，一边生气地整理一边自言自语：“臭小子，迟早把你爹气死。”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蓝心月慢慢从床下钻出来。父亲听到动静回头，手中的账本掉落地下。
　　蓝心月并不觉得尴尬，反而乖顺地轻声说：“林伯，我吓着您了？”说着弯腰拾起账本，轻轻放到父亲手里。父亲愣愣地看着一脸污渍的蓝心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当他看着蓝心月一身肮脏的蓝衣裙，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里多了一丝戒备。
　　蓝心月仿佛猜到父亲的心思，笑道：“林伯，您一定想知道我是谁，请原谅我不能告诉您我的名字，我是您儿子林一若的朋友，好朋友。”
　　父亲警觉地说：“你为什么藏在这儿？就你一个人吗？”蓝心月坦然地说：“准确地说应该是三个人，一个去厨房吃饭了，一个就站在您的面前，如果我没有猜错，另一个此刻正在您儿子林一若的房间里，而且和我一样，是个女子。”
　　父亲着急地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掬霞坊也不安全，快走吧。”蓝心月把父亲拉到床边坐下，轻声说：“我们会走的，不过……另一个人您儿子会把她留下，因为她不敢走出这个院子。”
　　父亲又站起身：“掬霞坊会有灾祸的。”蓝心月看了看窗外：“肯定会，因为她是刚刚谋反失败的大将军蓝玉的女儿，蓝玉就要被朱元璋斩首示众，她敢出去吗？”
　　父亲又着急地问：“你和那个人什么时候走？”蓝心月扭过头来看着父亲：“天黑以后，或者更早，我不想给掬霞坊添麻烦。”父亲感激地看着蓝心月：“谢谢姑娘，我去找那个畜生，让他早点把人打发走，免得掬霞坊受到连累。”说完气呼呼地开门而去。
　　蓝心月站在屋里看着紧闭的门板，脸上露出恶毒而得意的笑容。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上午
　　我和莲衣是坐着那顶小轿像逃跑一样回到掬霞坊的。不知莲衣是这些天一直没有睡好还是受了惊吓，进了我的房间便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的脸和手上满是污渍，而胳膊还紧紧揽着那个小包袱，那里面有她的身世。
　　我蹲在地上在脸盆里洗涮面巾，动作很轻，声音很小。抬头时，忽然看见莲衣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我拿着面巾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心疼地看着她，犹豫半晌，慢慢拿起她的手用面巾擦拭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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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六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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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睡着的样子很安详，长长的睫毛下还有一滴泪水。我的心里突然非常温暖，动作变得很轻，擦得很仔细，就像对待一个婴儿。
　　房门突然被推开，父亲看到床上果然躺着一个女子，愤怒地走到屋里。我的动作不由僵住。我站起身问：“父亲，怎么了？”
　　父亲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沉睡的莲衣，又盯着我：“那要问你怎么了，她是谁？”
　　我拉着父亲往外走，低声说：“她刚睡着，咱们到外面去说。”
　　父亲一下子挣脱我的手，大声道：“把她叫醒，让她马上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不可能，她现在有难。”
　　父亲厉声道：“你平时可以不听我的话，现在必须要听。”
　　我看到父亲的态度很坚决，也固执地说：“平时都可以听你的话，现在不行。”
　　“你根本没听过。”父亲冷冷地看着我。我们站在屋里对视，谁也不甘示弱。
　　良久，我突然觉得有些蹊跷：“一定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是谁？”
　　“这你别管，我还知道她姓蓝，是个罪臣之女。”
　　“真有人来掬霞坊了是吗？父亲，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相信我。”我下意识地从窗户向外看了看父亲的房间，然后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看着父亲，强硬地说，“我没回来之前，不许把她叫醒。”父亲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冷。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上午
　　王狄从掬霞坊的厨房里拿了些食物给蓝心月，蓝心月顾不得仪态便大吃大嚼起来。王狄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不动声色，脸上的神情阴晴难辨。直到快要吃饱，蓝心月才发现王狄一直看着自己：“壮士，心月可以问你的姓名吗？”
　　王狄淡淡地说：“姓名而已，知不知道无妨。走吧，我带你换个地方。”
　　蓝心月疑惑地问：“去哪儿？”
　　王狄还未说话，房门猛地被推开，我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我看到了王狄，我本该奇怪他怎么会和蓝心月在一起，但是心里的愤怒让我的奇怪消失殆尽。
　　蓝心月看到我，脸上突然变得欣喜起来，起身把我拉进屋里：“公子，心月来掬霞坊打扰多时了，一直没好意思叫你。”
　　我甩了蓝心月的手：“你们两个，谁对我父亲说了莲衣的事？”
　　王狄不解地问：“谁叫莲衣？”
　　我把愤怒的目光集中在蓝心月脸上：“蓝心月，你居心何在？”
　　蓝心月笑道：“我还以为公子为何事发火，这不怪心月多嘴，心月把你当作朋友，自然对你的父亲也尊敬有加，所以对他说了实话。怎么，我错了吗？”
　　我虽然气愤，但听了她的话也无可奈何：“算了，你们赶紧走。”
　　蓝心月换了轻柔的语声说：“公子，心月一路跑来疲惫之极，现在还有些头昏目眩，我想再坐一会儿……可以吗？”说着向床边走去，经过我身边时，突然扶着头摇晃了几下。我视而不见，任由她在眼前摇晃。
　　王狄本想过来扶住蓝心月，但是蓝心月已经倒了下去。
　　我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蓝心月，反而把目光盯住王狄：“我不想看见她。你们什么时候走，不用跟我辞行。”说完转身走出房门。
　　我走之后，王狄走过来拉起蓝心月，蓝心月早已睁开眼，一脸羞愤的样子。
　　王狄明白过来，冷冷地道：“你是故意的，可是很明显，他根本不在乎你。”
　　蓝心月惨然一笑：“我知道他不在乎，可我在乎。”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上午
　　我担心父亲会把莲衣叫醒再催她走，所以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我的房间门口。
　　果然就在我抬手推门的时候，房门开了，莲衣拿着小包袱从里面走出来，父亲跟在莲衣的身后。
　　我愣怔地看着莲衣身后的父亲：“父亲，她正在危难之中，我不能见死不救，我们掬霞坊的人都是热心肠。”父亲冷冷地说：“我不能对掬霞坊的危难坐视不管。”
　　莲衣好像没听到我们的对话，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径直从我身边走开。
　　我一把拉住莲衣：“你去哪儿？”
　　莲衣淡淡地说：“掬霞坊的外面就是街道，所有的大道都通着天。”
　　我着急地说：“不，你不能走，你的道路通向地狱。”
　　父亲大声喊起来：“放开她。”
　　我不理会父亲，耐心地对莲衣说：“莲衣，你也许不相信我的话，但是我要让你知道，从此刻开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要让你和我在一起。”说完拉着莲衣就走。
　　父亲在后面大喝：“畜生，你给我站住。”
　　我突然站住，但是却慢慢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的小雨下得兴致正好，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猛地回身向屋里走去。
　　王狄和蓝心月早站在院里看着，莲衣看到蓝心月后没有惊讶。她的眼睛从蓝心月脸上掠过，坚定地向大门走去。我从屋里出来，手上已多了一把红色的绸伞，我追上莲衣，啪地把雨伞撑在她的头上。莲衣苍白的脸颊顿时变得绯红。
　　我和莲衣在众目睽睽之中，坦然地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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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六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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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上午
　　朱元璋威严地坐在龙椅上，陆子厚站在旁边目无表情，文武百官站列两厢鸦雀无声，大殿之内气氛异常。
　　柯桐和曹云低头互视一眼，急忙又垂手而立。
　　半晌，朱元璋终于开口：“柯桐，监斩蓝玉之事准备得如何？”
　　柯桐上前一步道：“回皇上，一切准备妥当。”
　　朱元璋又问：“人数可查点清楚？”
　　柯桐小心地说：“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前日夜里有一个人意外病死，兵卒们把她拖出去埋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还有一人只是花名册中有记载，抄家之时不在府内。”
　　几位大臣面露疑惑，朱元璋也是觉得蹊跷。
　　柯桐急忙又说：“微臣不敢撒谎，曹云曹将军可以作证，公主也知道此事。”
　　曹云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回皇上，驸马所言不假，关于那个人的下落，微臣正让手下严查。”
　　朱元璋沉声问：“是谁？”
　　“回皇上，微臣已经查明，是蓝玉之女。”
　　朱元璋随口问道：“哦？她叫什么？”
　　“蓝心月。”
　　朱元璋的眼睛陡眯，欠了欠身子：“嗯？那蓝莲衣是谁？”
　　曹云和柯桐没有想到朱元璋会张口说出逃犯的名字，二人一下子愣住，好在他们一直低着头，没有露馅。
　　朱元璋沉声道：“有人看到一张画像，上面写着蓝莲衣的名字，画中之人很有姿色。朕听说蓝玉的独女有南京第一美人之称，蓝家除了蓝玉之女，谁还能有画像？而且家眷里也没有找到画中人，她在哪儿？”
　　曹云惊慌地看着柯桐，柯桐却已恢复镇定。柯桐不急不慌地说：“皇上英明，蓝玉确有一独女蓝心月，莲衣是她的乳名。”曹云惊叹柯桐的机智，也随声说道：“请皇上恩准半个月的时间，微臣一定将她捉拿归案。”
　　朱元璋没有看穿二人的谎话，但是不满意曹云的说辞。
　　曹云看出朱元璋的心思，慌忙改口说：“十天。”
　　朱元璋仍然不依不饶，厉声道：“十天，你可以从南京回到你的山西老家了，有那张画像在，画影图形找一个人还难吗？”
　　曹云急忙又说：“微臣该死，三天。”朱元璋这才点了点头。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正午
　　我带莲衣又来到楠溪边的那片竹林里。
　　我不记得第一次撞进这片竹林是在哪一天，只记得是一个温软的满月之夜。
　　那时，我为寻觅一朵只在清晨开放的奇花而来，传说它的香味能医好所有为情所致的心病。它有一个精美绝伦的名字，它的名字叫作紫金钗。当时我很奇怪，它的花蕊明明宛若一柄孤傲小剑，足以扎伤任何一颗脆弱的心，怎么会像针一样缝合伤口？所以直到把它采到手里也没有被它的香味迷惑，我只被这里的幽静和安恬震慑，因为它这份远离喧嚣的沉默使我感到了一种放纵，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脱。
　　其实，我和莲衣能去哪里？茫茫人世间，只有自由的地方才是我们的天堂，这片竹林就是我和莲衣的天堂。
　　时值正午，莲衣拿着那把红伞站在浓绿茂密的竹叶下看信，脸上的泪痕未干。
　　我在她不远处用绳索绑竹竿。我费力地把竹架支好，用手晃了晃，大声喊着：“我父亲说得没错，我笨得不但不懂账目，连帐篷也搭不好。莲衣，你不忌讳钻进去吧？”
　　莲衣自顾看信，没有回答。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向莲衣走去：“信上怎么说？”
　　莲衣默默把信收好：“我……姓解，不姓蓝，我的亲生父亲叫解非。”
　　我心里一惊：“到底怎么回事？你的亲生父亲在哪儿？信上说了没有？”
　　莲衣没有回答，只是拿出包袱里的一个描凤香囊：“这香囊本是一对龙凤，二十年前失散了。”
　　“怎么失散的？是谁把他们拆散了吗？你母亲为什么后来又嫁给了蓝玉？”
　　我极为诧异地看着莲衣，轻声说：“怎么这么看着我？我……有什么不对吗？”
　　莲衣的声音冷下来：“这要问你的父亲林瑞。”
　　我意识到什么，伸手想拿莲衣手里的信，莲衣后退着躲开。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这话让我感觉到什么……难道我们两家有过什么事？”
　　莲衣冷冷地说：“不错，我母亲说，你们林家是我的……仇人。”
　　我愣怔地看着莲衣，心里一哀，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我试探着说：“这怎么可能？不会这么巧吧？我们两家……”莲衣不再说话，慢慢离开我，走向我搭的竹架。
　　我无趣地大声喊：“莲衣，你不忌讳钻进去吧？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莲衣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听话地蹲到竹架下面。我把伞收了，跑过去脱下衣裳，伸直了手臂旋转着身子把衣裳平整地搭在支架上，努力笑着和莲衣并排蹲在一起。
　　莲衣下意识向旁边躲闪：“我想知道……你这样能坚持多久？”
　　我坏笑着说：“你在考验我吗？你坚持多久，我就能坚持多久。”
　　莲衣有些意外地看着我，神情中有明显的陌生。
　　我知道她的心里所想，于是正色地说：“对不起，我一看见你就想开玩笑，不……我的本意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看到你以后很高兴，我有个毛病，心里一高兴就免不了胡说八道起来，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样的雨里，最多……呆上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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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六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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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注视着我的眼睛：“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这里会有一栋竹房子或木房子，你想像不到它会有多漂亮，我也想像不到，但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我说的话是真的，尽管我的名誉是别人给的。”
　　“别人……指的是谁？”
　　“喜欢我研香的那些女人们。你不在其中，你没有给我名誉，你只给了我一个感觉，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温暖。”
　　莲衣反问道：“你不觉得现在很冷吗？”
　　“对不起，我……没有衣裳可以脱给你了。”我真诚地看着莲衣，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心形的石头，放到莲衣的手里，轻声说，“感觉到了吗？你的心里已经有了我的温暖。”莲衣捧着那块石头看着，我伸出双手慢慢向她的手移过来。
　　我想捂住莲衣的手，我们的手刚刚接触，莲衣的手一颤，那块石头掉落下来。
　　我很伤心，但不是为了它，而是为了莲衣，为了那个我还不知道的仇恨。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正午
　　母亲得知我被父亲逼走非常生气，二人在房间里争吵起来。
　　父亲本想解释，忽然变得很颓废：“我也是一时气愤才赶他走的。”
　　母亲大声道：“什么叫一时气愤，我们争吵了多少年，你还记得起来吗？”
　　父亲突然感伤起来：“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十六年前的腊月二十七。那天下着雪，好多年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雪，你让我走，我心疼你们母子没有人照顾留了下来。”
　　母亲没有被感动，反而声音更大：“知道若儿为什么走吗？他比你有血性，正直，他和你有天壤之别。”父亲苦笑道：“夫人，这跟正直没有关系。”
　　母亲咄咄逼人地说：“你错了，若儿走得痛快，是他不想从掬霞坊拿走什么，不像你把掬霞坊视为己有。”父亲看着墙上那幅画里对坐饮茶的一对男女，恍惚地道：“我这么做有错吗？我说过要去找他们，如果有这一天，我会奉还掬霞坊。”
　　母亲平静地看着父亲：“你这话我第一次听的时候相信过。”
　　父亲固执地说：“把他们找回来，我们到另外一个地方，但我有一个条件……”
　　母亲不屑一笑：“你做不到，我也不会答应任何条件。”
　　父亲的脸腾地涨红：“那好，我们后半辈子就打这个赌，我希望我们死之前能赌出输赢，不过我怕这个赌打不成了，你姐姐未必能活下来。”
　　母亲鄙夷地道：“你什么意思？咒她早点死？你越来越卑鄙。”
　　父亲并不恼火：“不是我卑鄙，是蓝家……我也不愿意让她死，可是没办法，除非她命大躲过一劫。”父亲说不下去了，索性走了出去，这时素儿捧着茶壶走进屋来。
　　母亲坐到床上，神情极为颓废。素儿边倒茶边说：“夫人，别不开心了，要不……我陪你到街上看热闹吧，朝廷今天要斩人呢，蓝玉一家一万多口人，一会儿蓝玉和二夫人的囚车就在门前过呢。”
　　“二夫人？你听谁说的？”
　　母亲意识到什么，一下子站起身，神情惊恐至极，愣愣地看着画中的那个年轻女子，两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下午
　　无论我怎样劝解，莲衣依然忘不了那个仇恨的话题，对我十分冷淡。她想去看母亲，尽管不知道母亲现在处境如何，尽管不知道死期是哪一天，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也很危险。
　　其实我已经从曹云口中得知行刑的日期，但我不能告诉她，可我又无法说服她，只好陪着她向城门走来。一路上我们没有一句话，她的脸上冷若冰霜。
　　我忍住不悦，讨好地说：“别这样好吗？现在只是你母亲的一面之词，我也要问问我母亲，一会儿回掬霞坊自然会弄清楚一切，我向你保证，我答应你有个交代。”
　　莲衣还是不说话，径直往前走。
　　我有些着急，大声说：“就算我们两家有仇，可我们没有过节，你没必要这样对我，再说……再说……你也不像是为了仇恨而活着的人。”
　　莲衣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我，我刚要说话，莲衣又往前走去。
　　我追到前面张手拦住莲衣。莲衣冷冷地说：“你想干什么？”
　　我在莲衣的注视下把火气熄灭，扭头时看到一家饭馆，于是堆起笑容说：“我……我想给你买点吃的，走了半天你早饿了，你等着。”
　　我跑向那家小饭馆时，几个行人朝莲衣这边跑过来，迎面而来的人打着招呼。
　　“快点，要不就看不上行刑了。”
　　“蓝玉我见过，就是没有见过他的二夫人，模样应该不错。”
　　“再好也是刀下鬼，走吧。”
　　莲衣惊骇地看着跑远的行人，撒腿向前追去。我拿着几个包子跑过来，疑惑地四下看着，早没了莲衣的身影，我心里滚过不祥，包子掉在地上。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下午
　　蓝玉谋反的事震撼天下，而行刑的消息则惊动了整个南京城。当听说囚犯要从街上路过，人们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远远望去，柯桐和曹云骑马走在前面，骑兵的后面是数不清的囚车，街道上不由响起阵阵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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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六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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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头散发又插着死囚牌的蓝玉和李惠儿分别锁在前边的囚车里，李惠儿一脸绝望，而蓝玉气焰依然嚣张，一路上响着他肆无忌惮的惨笑之声。
　　囚车路过掬霞坊，我的母亲、父亲、素儿和林蝈蝈从店铺里冲出来。
　　母亲一路跟着囚车走，终于认出多年不见的李惠儿，大声叫着：“姐姐——”
　　李惠儿听到喊声辨认出多年前的义妹，反而闭上了眼睛。
　　母亲着急地大喊：“姐姐，我是阿珍啊，你不认得了吗？姐姐——”
　　军卒过来把她推开，如果不是林蝈蝈过来扶住她，她就会摔倒在囚车边。
　　母亲又扑过去哭着大喊：“姐姐，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你还有没了的事吗，我替你做啊，我替你做啊……”
　　李惠儿不说话，半晌突然睁开眼睛，咬牙切齿地道：“让一个死人原谅你，呸！去问你的儿子。”
　　母亲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大声道：“若儿怎么了？姐姐，你把话说清楚。你怎么认识若儿？他做了什么？你说呀？”
　　李惠儿不再说话，母亲着急地还想往前凑，却被军卒拦住。
　　囚车远去，母亲用力推搡开军卒跑着追过去，素儿和林蝈蝈紧随其后。
　　父亲看着远去的囚车，痛苦地闭上眼睛：“阿珍，咱们一辈子的赌，打不成了。惠儿，你也不该死这么早，你这一死，把我林瑞推到了深渊……”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下午
　　我疯了一样到处找莲衣，却没想到莲衣已经听说了今天是行刑的日子，所以在街道上奔跑，她要见母亲最后一面，而我在街上跑着不敢明目张胆喊她的名字，那份压抑着的恐慌像被谁撕裂了心一样，疼得没着没落。
　　已是披头散发的莲衣哭着跑到秦淮乐社门前时，远远看到了走过来的人马和囚车。她奋力在人群里往前挤，有人又把她拉到一旁。
　　囚车走到近前，莲衣看到了母亲，拼命挤到前面嘶声大喊：“母亲——”
　　人们听到这声哭喊朝莲衣看来，柯桐和曹云对视一眼寻找喊声来处。
　　李惠儿听到喊声，睁开惊恐的眼睛看到莲衣，忽又紧紧闭上置之不理，但是一行清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莲衣跟在囚车旁边跑着大哭：“母亲，你睁开眼啊，我是你的女儿，你睁开眼看看我……”
　　柯桐觉出事情有异，指着莲衣大喝道：“来人啊，给我拿下。”
　　军卒们扑上来将莲衣抓住，莲衣哭得浑身颤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慢着——”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我气喘吁吁地冲进人群，把莲衣紧紧护住。
　　柯桐看到我不由大怒：“林一若，你好大的胆子，你想干什么？来呀，把他也给我拿下。”这时，我的母亲、素儿和林蝈蝈挤到前面，林蝈蝈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事到如今，我反倒没了紧张，我坦然一笑拱手朗声道：“驸马，你以为我要劫你的法场吗？她……是个疯子，是刚从掬霞坊跑出来的，你瞧……她这个样子像不像？”
　　莲衣听罢愣怔地看着我，眼神里尽是怒意。我知道莲衣不明白话中含义，于是对她厉声大喝：“回去，别在这儿捣乱，要杀头的，难道你不怕死吗？”莲衣果然不明白我的话，反而愤怒地大喊：“我不——”
　　我断定事情很快就会败露，暗中咬牙抬手往莲衣脸上打去，啪的一声脆响，莲衣被打得愣在当场。我趁机指着林蝈蝈大声道：“驸马，这些都是掬霞坊的人，不信可以问。”说完朝林蝈蝈暗使眼色。
　　我真感激林蝈蝈的机智，他立刻醒悟过来，一把拉住莲衣就往外拖，哪知莲衣情急中咬住林蝈蝈的手不放。
　　林蝈蝈疼得失声大叫还不忘掩饰：“你们看啊，她真是个疯子，还咬人——”
　　曹云似乎不耐烦这种乱局，小声提醒柯桐：“驸马，时辰快到了。”
　　柯桐看了看天光，生气地说：“林一若，算我今天给你面子，我们走。”
　　我心里踏实下来，故意笑道：“驸马，有空和公主来掬霞坊喝酒，我奉陪。”
　　大队人马喝斥着行人走了，我长舒一口气。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黄昏
　　阴沉了一天的苍穹在黄昏时分开始放晴，风不疾不徐地吹着，好像白天发生的一切都销声匿迹，即便仔细寻觅都望不到端倪。
　　风月舫外行人稀少，河面上几条小船慢悠悠地划过。
　　王狄强拉着蓝心月向风月舫外走来。蓝心月隔着面纱看到风月舫的招牌，又看看王狄的眼神，神情陡地紧张起来：“你要把我……卖到这儿？你怎么可以……”
　　王狄淡淡地道：“不错，一个让男人快活的天堂，相信你会喜欢。”
　　蓝心月突然扯下蒙在脸上的纱巾，眼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恰在这时，风月舫里走出两个男人，两个歌妓和他们打闹调笑着告别。
　　蓝心月下意识地重新戴上纱巾，哀声说：“我和你没有仇，为什么要这样？”
　　王狄看着风月舫，淡淡地说：“你说过父债子还，我喜欢这句话。蓝玉虽跟我有杀父之仇，但我身上背负的还有几万蒙古人的家仇国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蓝心月似乎明白什么，着急道：“家父的确征讨过西域和大漠，但那是国与国之间的事，你们也杀了我们很多汉人。壮士，蒙古人可以知道你没有亲手杀了我父亲，但他们知道你俘虏了他的女儿吗？没有人逼你这么做，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呢？在死牢里我许诺过，我愿意追随你一生，这条命随时为你所用，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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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六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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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不说话，看风月舫的眼神有些迷茫。
　　蓝心月从王狄的眼神里看出坚决，绝望中慢慢跪下来：“壮士……放过我。”
　　王狄冷冷地道：“蓝心月，你这句话提醒了我，把你卖到这里正是为我所用。”
　　蓝心月惊骇地看着王狄，泪水夺眶而出。
　　风月舫的某间房中，蓝心月嘴里堵着东西被绑在床头上，模样可怜至极。
　　门被推开，王狄和葫芦瓢走进来，葫芦瓢的眼睛从蓝心月的面纱上掠过。
　　“葫芦瓢，你最好按我的话去做，一命换一命你并不吃亏，或许我还有别的好处给你。”王狄沉声道。
　　“我要先看看成色。”葫芦瓢走到蓝心月身边，撩开面纱端详着，半晌点点头，“果然是好货色，我们……四天以后交易怎么样？”
　　“为什么？为什么是四天以后？”王狄的眉头紧皱。
　　“自有我的道理，如果不同意，咱们的交易作罢。”葫芦瓢的样子很得意。
　　“那好，四天之后她归你，我带白姑娘走。”王狄把手按在葫芦瓢的肩上说。
　　“一言为定。”葫芦瓢笑了。
　　风月舫里突然响起独弦琴的声音，正是那首《凤求凰》。王狄的眼神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蓝心月。隔着纱巾，蓝心月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哀怨，身体挣扎着扭动几下，鼻子里发出绝望的声音。
　　王狄恍惚地道：“葫芦瓢，你在这儿稍等，我去去就来。”
　　葫芦瓢看王狄转身出了房间，愣了片刻，慢慢凑到蓝心月面前撩开面纱，又犹豫了片刻，把她堵在嘴里的东西拿出来。蓝心月大口喘着气，拼命挣扎着。
　　葫芦瓢看着蓝心月的容貌笑了：“美人，你怎么落得如此下场，和他有仇还是有怨？说说，我就爱听这个。”蓝心月惊慌地说：“好心人，求你放我走吧。”
　　葫芦瓢坏笑道：“这可使不得，我放了你，那位公子手上的弯刀就会放在我脖子上，再说……我有什么好处呢？”
　　蓝心月打起精神道：“只要答应放了我，你想要什么？”
　　葫芦瓢开玩笑说：“一万两银子，你有吗？”
　　蓝心月盯着葫芦瓢片刻，故意笑了：“你的胃口不大，也小看我了。”
　　葫芦瓢眉尖一挑：“什么意思？”
　　蓝心月装作神秘地说：“我若做歌妓，你会从我身上挣到很多银子，你若设法不让我做歌妓，你得到的银子会更多，我给你……两万两。”
　　葫芦瓢的眼睛睁大，不相信听到的话是真的。
　　蓝心月低声说：“这对你很容易，只要你听我的。”
　　葫芦瓢愣怔地看着蓝心月眼里的光彩，仿佛里面是铺天盖地的银两。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黄昏
　　王狄恍惚地在独弦琴声里慢慢走着，他想像得出那是白小酌在房间里忧伤地拨动着琴弦，他感觉那音韵宛若一根丝线在裹缠着他的心，并且越勒越紧。
　　王狄走到白小酌的门口的时候，琴声戛然而止，王狄不觉一愣。
　　房门猛地被打开，白小酌从里面冲了出来，几乎和王狄相撞。
　　两个人都是一惊，等看清对方，王狄愧疚地低下头。
　　白小酌恍惚地看着王狄，半晌突然拉住他的手，哽咽着说：“公子，这是天意，这是天意，我刚才在恍惚中就觉得你在门外，果然……果然让我看到你了……”
　　“白姑娘……我……”王狄不知如何是好。
　　“叫我小酌，公子，我愿意让你这样叫我。”白小酌痴痴地看着王狄。
　　“小酌……姑娘，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是有别的事，你的琴声让我不得不走到门口，说实话，我只能走到这儿却不敢进去，甚至不想让你知道……我曾经来过。”王狄的声音很轻。
　　“公子，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自从那夜之后……我一直等着你来。”白小酌的眼睛里有泪水溢出。
　　“我相信，所以想了一个办法，让别人替你在这儿。”王狄深情地说。
　　白小酌深情地看着王狄，二人四目相对，白小酌突然扑到他的怀里啜泣起来。
　　“四天以后，你就可以自由了。”王狄轻轻拍着白小酌消瘦的肩头。
　　“公子，你刚才说的别人是什么意思？你救我，莫非需要害另一个人吗？”白小酌不解地看着王狄。“你不懂，以后我会解释。我走了，你保重。”王狄说完转身而去。
　　“为什么要等四天？”白小酌伤感地看着王狄的背影，哽咽着大喊，“世事难料，公子，我不知道这四天里会发生什么事啊。”
　　王狄也许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不知怎么回答，渐渐从白小酌的视野里消失。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夜
　　如水的月光铺泻在竹林里，我那件搭在竹架上的白衣罩着一层青蓝。
　　莲衣坐在竹架旁，苍白的手里拿着一朵我刚为她采摘的紫金钗，花是黝黑的，月光却给她的脸罩上一层绝美的银色光晕。
　　我坐在离莲衣十步开外的对面，一阵微风吹起，竹架上的衣衫飘动，我向莲衣走来，伸手间替她抻了抻被风掀起的衣裳：“莲衣，你……恨我打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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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六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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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淡淡地道：“你是为了我。”
　　我诚恳地说：“我知道你想你的母亲，不管她在信里说了什么，也不管我们是不是仇人，现在……我希望你能把我当作亲人，我愿意用亲情……化解仇恨。”
　　莲衣看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没有了母亲，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激动地说：“你一定愿意按你母亲的心愿做事，她不想让你死。”
　　莲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哀声说：“我明白，但不知道怎么做。”
　　我怜爱地看着莲衣，她注意到我看她，扭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莲衣慢慢站起来走向远处，突然又转过身来轻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跟你来到这里，这是连梦都没有梦到过的情景。因为只有你和我，仿佛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更孤单了，而我一直想像的快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我开始怀疑自己，就像现在只要抬头看着月亮，我会半信半疑地认为，那是天上的一面冰冷的湖泊。只是不明白谁有如此的恶毒，一瓢一瓢舀了世态炎凉又泼在这人世之间。我想，如果我的心还存在，此刻，就这么无奈地浸泡在这无休无止的痛苦之中了。”
　　莲衣停下来拿出那块心形的石头，平摊在掌心里。心形的石头在月下闪着幽暗的光。我没有想到莲衣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是被这些话震撼，还是被她近乎悲壮的神情打动。就在这一瞬之间，我觉出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一生都难以重合和逾越的距离。
　　莲衣望着月亮喃喃地说：“母亲，你说的话女儿没有忘记。如果月光是温暖的，能让我感觉到它的温度，我就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爱。”
　　我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大着胆子走到她的身后：“你说什么？”
　　莲衣惊诧地回身，我看到了她手里的石头。我逗趣地问：“你在跟它说话吗？”
　　莲衣把石头递给我：“我对苍天说，如果月光能使它温暖，我就相信人世间有爱，而这句话……是我母亲的嘱咐。”
　　我紧紧地握住石头，突然激动起来：“不要相信根本不可能的事，月光是冷的，不可能把它照得温暖起来，它不是太阳，可是……你没感觉到吗？你刚才把它给我的时候，它就是温暖的，这温暖来自你的身体，也是来自你自己内心的一种愿望和力量。”
　　莲衣思考着我的话，眼睛里分明一亮，但却低下头去。
　　我看了看月光下的竹林，大声道：“莲衣，不要说这些沉重的话题好吗？说点儿高兴的事，说实话我很想现在听你吹笛子，在这片竹林里，在清凉的月光之下，听你吹那首《陌上别》，肯定是另外一种感受。”
　　莲衣似乎被我的话感染，淡淡一笑：“我也想，但却没有笛子。”
　　我情绪一下子好起来，手指一丛绿竹喊道：“看啊，这些都是你的笛子。等明天我给你拿些工具来，你想做多少就做多少，没有人阻拦你。”
　　莲衣也兴奋起来：“真的吗？”我深情地看着她：“莲衣，只要你愿意，我尊你为这片竹林里的女神。”莲衣没有说话，又是淡淡一笑。
　　我看到她的笑容，简直快活极了，不由高兴地又喊起来：“女神是不可以没有宫殿的，从明天开始，我找人来为你造一座宫殿。不过我有个条件，把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我说过我在哪儿你在哪儿，好吗？”
　　莲衣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不知怎的又情绪低落下来，慢慢走回竹架旁。
　　我看着她消瘦且又婀娜的背影，深感她正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动情地说：“莲衣，你休息吧，我不会让你再孤单了，我和月亮为你守夜。”
　　莲衣没有回应我的话，斜靠在竹架旁渐渐睡着了，那朵紫金钗从她手上掉落，一阵风吹来，紫金钗向远处飘去。
　　我慢慢向她走去，走到离竹架十步远的地方，慢慢坐下来，随手捡起一片竹叶在手中弯卷着，继而又松开来，最后把竹叶从手掌中吹走。
　　风儿吹拂着莲衣的衣裳和鬓发，不知什么样的梦境把她扰醒。她睁开眼睛，发现我还看着她，我安然地笑着把双手合起来放在侧着的脸旁边，示意她继续睡觉，莲衣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多么安恬的一个夜晚，我不再看她，我想看看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子对面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这个心里正疼着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我仔细看着我自己，我发现我的眼里是两湾清澈的柔水，一袭白衣上是斑驳陆离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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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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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的前生一开始就被她的笛声和才学捕获，也许乍一看到她肩头和脖颈间那一弯弧线就注定我前生无法逃脱。当然，更深的陷阱还是她那双能够沉没整个世界的眼睛，我从里面看到了一种至美和与生俱来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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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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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得不重新回忆带莲衣来这片竹林的目的。
　　我丝毫没有把莲衣当作情感的猎物，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反倒像一只窜跳在陷阱里的困兽。那是我的前生为自己设好的陷阱？我无法预料。
　　也许我的前生一开始就被她的笛声和才学捕获，也许乍一看到她肩头和脖颈间那一弯弧线就注定我前生无法逃脱。当然，更深的陷阱还是她那双能够沉没整个世界的眼睛，我从里面看到了一种至美和与生俱来的疼痛。
　　所有这一切如果非要找出理由，那么，什么是让我的手抚摸她心跳的理由呢？又是哪一个理由让我把她带出了地牢？
　　我的前生一定以为她被拥有，便是她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很清楚，那是我的前生想给她一个世界，可她却不描述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的前生想在心里把她看透，可是两个人的心根本无法相通，我的前生第一次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莲衣，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在那些回忆的碎片中，我的前生在那片竹林里每每独行到日落日升，直到那颗心和那双脚同样酸痛麻木，才不得不又走回刚刚搭好的竹屋。我以为在这一整天里她会在竹屋旁不断地唤我，可是没有。我以为她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会惊喜万分，可是没有。
　　就像在刚刚过去的这夜半的竹林里面，她淡淡地打了一声招呼便安详睡去，让我的前生在她的梦境之外寂寥地守着她的呼吸，而那束月光好像故意和我的前生作对，它始终不肯偏离莲衣的左右，让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无家可归。
　　莲衣那长长的睫毛上浸润的月光弄湿了我前生的眼睛。
　　莲衣柔软的双唇轻抿着，让我的前生无法不猜想早晨醒来时的第一句话是冷淡还是亲昵。而她的心跳常常会引发一颗心脏不经意的停歇，它想聆听它的声音，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挥去这似有似无的陌生。
　　我不知道，我的前生和莲衣到底是不是相亲相爱的人……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一上午
　　到了用蓝心月交换白小酌的日期，王狄在迷雾中沿着秦淮河岸大踏步向风月舫走来。这时的风月舫里像往常一样响着柔软的江南丝竹，几个司乐的女子寂寞无聊地演奏着。她们心里没有音乐，音乐只在她们的手上。她们用细长的手指拨弄和打发漫长的时光。
　　王狄走进来，江南丝竹骤停，这让他似乎感觉到什么，看了看葫芦瓢的房间。
　　瓶儿端着一壶茶从一个房间里出来，看到王狄之后略微一惊，转身又走回房间。王狄径直向那个房间走去。房间里，葫芦瓢正一脸神秘地和三个先生模样的人说着什么，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王狄，忽地变成笑脸站起身点头示坐。
　　王狄紧紧盯着葫芦瓢，故意把弯刀放在桌上：“风月舫有事情发生吗？”
　　葫芦瓢紧张地看了看弯刀：“没有，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王狄沉声道：“期限已到，我是来和你交易的。”
　　葫芦瓢面露为难之色：“这……咱们今天就算了吧。”
　　王狄猛地抓住弯刀：“不要让刀替我说话，那样太麻烦。”
　　葫芦瓢镇定下来，奸笑道：“公子爷，不是我不想和你交易，是我们不能交易，因为我们交易的两个人，有一个人已经不在风月舫了。”
　　王狄听出话外之音，紧张地问：“你们把白姑娘……怎么样了？”
　　葫芦瓢笑道：“白姑娘只是出去买些女人用的东西，一切安然无恙。”
　　王狄紧盯着葫芦瓢：“那我交给你的人呢？”
　　葫芦瓢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你交给我了吗？你有移交字据吗？你把她绑在我的床上就走了，剩下的事情一句也没有交代。”
　　王狄猛地站起身来：“葫芦瓢，别告诉我你把她放了。”
　　葫芦瓢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我把她放了，可能是她走了，我说可能……是我没有见到她走，至于谁见到了我还……没有问。”
　　王狄努力平息着心中怒气：“我可以不追究，我要带走白姑娘，赎金是多少？”
　　葫芦瓢得意地伸出巴掌：“五百两，过了明天不候。”
　　王狄没说话，鹰一样的眼睛盯了葫芦瓢片刻，然后转身走开。瓶儿看着王狄走远，小声紧张地说：“老板，白姐姐是断然不能走的，她是曹将军的人，你会闯祸的。”葫芦瓢得意地一笑：“早算计好了，我只管拿银子，要人他找曹将军。”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上午
　　刚下过雨的山野湿漉漉的，山岚和地气蒸腾起来，天地一片氤氲。竹叶尖上悬着一滴滴晨露，有风吹过，晨露相继垂落。
　　我从竹林里走出来的身影渐渐清晰，远处是锁在晨雾中的木屋。我一步步向它走近，最后站在它面前得意地看着，然后大声喊着莲衣的名字。
　　吱扭一声木门响，莲衣从屋里出来，奇怪地看着我衣衫潮湿的样子。我兴奋地说：“这片竹林太大了，我刚看过，你要做笛子和洞箫，恐怕这辈子都做不完。”
　　莲衣显得很高兴：“是吗？那我从今天开始。”
　　“莲衣，我想带你去集市，买些平时用得着的东西。”
　　“你不是让蝈蝈来送东西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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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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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以为然地道：“他要来昨晚就该到了，不是没拿出来就是忘了，糊涂虫。”
　　我的话音刚落，竹林外传来一阵好听的马铃声，接着便是林蝈蝈的叫声。
　　林蝈蝈赶着马车过来，高兴地大声喊叫：“少爷，少爷——”
　　我看到林蝈蝈之后也惊喜地大叫起来：“糊涂虫，你可来了。”
　　林蝈蝈跳下车羡慕地在木屋前看来看去：“天哪，太漂亮了，少爷，我也来这儿跟你一块儿住吧。”我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不行，这是莲衣的宫殿，我是她的仆人，我也只能睡在外边。”
　　林蝈蝈认真地说：“我也是你的仆人，你睡在外边，我睡在你外边的外边。”
　　我得意地说：“那怎么行，你来这么晚，不行。”
　　林蝈蝈委屈地道：“我摊上了个糊涂的少爷，想早来都不成。那天你一走了之，你了之了不要紧，告诉我木屋建在哪儿了吗？我好不容易半夜把东西偷出来，可不知道往哪儿拉。今天我起了个大早，找到为你盖木屋的人才摸到这儿来。对了，人家还等着要工钱呢。”
　　我从马车上的箱子里拿出两锭银子递给林蝈蝈：“拿着，一会儿我又忘了。”
　　林蝈蝈笑道：“少爷，你说咱俩谁糊涂？”我打他一拳说：“当然是你。”林蝈蝈不服气：“为什么是我？”我坏笑着说：“那天你都没想起来问我木屋在什么地方？”
　　林蝈蝈觉出吃亏，不满地走到一边：“倒打一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走到林蝈蝈近前，小声问：“有人找过掬霞坊的麻烦没有？”林蝈蝈翻了我一眼：“你说呢？你一走了之不要紧，那个驸马去过一次，老爷说你到外边搜香了。他要见那个疯子，老爷说把疯子送回乡下老家了。”
　　我紧张地问：“后来呢？”林蝈蝈皱着眉说：“再也没去过，我也奇怪，他那么容易骗？”我放下心来：“当然不会，肯定有人拦着。”
　　林蝈蝈不解地问：“谁？谁这么好心？”
　　我不想说出长公主的名字，搪塞道：“我……说不好。”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正午
　　驿馆里，铁笛公主坐在镜前梳妆，几个侍女在她身后为她挑选衣服。铁笛公主觉得衣裳难看，抓起梳子摔在地上，梳子蹦起很高。
　　王狄走过来站在铁笛公主身后，捡起梳子之后从镜中看着她的表情，想说什么又突然住口。铁笛公主气呼呼地问：“你想说什么？”
　　王狄把梳子放到梳妆台上：“等你高兴些再说，你这样我无法开口。”
　　铁笛公主拿起桌上的皮鞭：“我怎么了？就要你现在说。”王狄沉声道：“放下。”
　　铁笛公主非但不听，反而扭身扬起皮鞭朝王狄打来。王狄一动不动，额上立刻显出一道血痕。铁笛公主有些意外，尴尬地：“怎么不躲？以前你总能抓到皮鞭的。”
　　王狄摸了摸额头，看着手上的血：“我不躲，是因为有事求你。”
　　铁笛公主本来还心存愧疚，突然笑了起来：“你终于要求我了，你不是从不求人吗？好，我高兴了，你说。”王狄阴沉着脸：“我需要纹银五百两，现在就要。”
　　铁笛公主充满戒备地道：“五百两不是小数目，足够在南京城买一座大宅院。你要在这里安家落户，还是要……金屋藏娇？”
　　王狄坦率地说：“我想救一个人，这是她的身价。”
　　铁笛公主思忖片刻，走到王狄的身后：“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时候把林一若抓到我的面前，什么时候给你银票。”
　　王狄转过身看着铁笛公主：“我去过掬霞坊，他几天没有回家。”
　　铁笛公主蛮横地说：“那我不管，我就要见到他。”
　　王狄为难地道：“我在南京无亲无故，不要把我逼到上街卖艺的境地。我是你王兄的安答，不想为蒙古人丢脸。”
　　铁笛公主气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觉得丢脸，那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呢？你跪下求我吧，我给你银票，反正也没人看见。”说罢示意侍女们出去。
　　侍女们匆匆走出去，王狄冷冷地看着铁笛公主，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慢慢跪了下来。铁笛公主没有料到他真的下跪，看到他低三下四的样子忽又生起气来，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王狄的头上走了出去。
　　王狄羞愤地闭上眼睛，半晌，抬手从头上拿下银票，待睁开眼睛看清楚银票上的数字，脸上的肌肉不由颤抖起来，原来那是一张五两的银票。
　　王狄委屈、愤怒地把银票揉成一团。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下午
　　街道上的雾气淡了许多，掬霞坊前面那条街的拐弯处，好奇的人们围着一个汉子，看他练把式，汉子手中一把宝剑舞动得寒光四射。过了一会儿，汉子收势转过身来，竟是额上有鞭伤的王狄。
　　王狄拱手恭谦地道：“诸位看官，在下路过南京遇到难处，若有好心人相助一把，在下感激不尽，这把宝剑……”王狄的话还没说完，我父亲和林再春从人群中挤到前面，二人都认出了被官兵捉拿的王狄，父亲惊诧间急忙示意林再春走开。
　　王狄也认出父亲，急忙追上来：“林老伯，我去过掬霞坊，本想向林公子借些银两救一位知己，可他不在家。您来得正好，我把它抵押给您，您借我五百两银子，过几天我筹好了再去您那儿送还。”不等父亲反应过来，王狄已把宝剑塞到父亲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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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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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看了看宝剑，突然面露异色，继尔转头看着林再春。林再春接过宝剑看着，眼神里也突然有了不祥。父亲颤声对王狄说：“这把宝剑……你从何处得来？”
　　王狄坦然地道：“恩师所传。”
　　父亲惊诧地又问：“你的恩师？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什么地方？”
　　王狄：“恩师名叫解非，现在在草原。”
　　父亲手里的剑突然掉到地上，他回忆着当年和解非在一起习武的情景，捡起宝剑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人群，喃喃地说：“解非，这么多年了，因为你，我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的下落，我有心去草原找你，说明当年的一切，可是你我相隔千里，况且当你得知惠儿死的消息，未必相信我，未必跟我回来，而我也舍不得若儿，舍不得阿珍，舍不下掬霞坊……”父亲说不下去，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王狄追上来看出我父亲神色有异，关切地问：“林老伯，你怎么了？”
　　父亲强自做出笑容：“我没事，我挺好。”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夜
　　依然是烛影摇红，依然是一片靡乐之声，王狄坐在桌前饮酒，怀里揣着从我父亲那里拿来的五百两银票，不时地抬眼看着葫芦瓢的房门。
　　瓶儿看到王狄后端着一壶茶过来，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个歌妓大声叫喊：“瓶儿，再拿壶茶来——”瓶儿应着，飞快地瞥一眼王狄，把一个纸团塞到王狄的手里。
　　瓶儿端着茶壶走开，王狄环视一下周围，小心地打开纸团，看到纸上写着：“事有诈，小心。”王狄知道事情有变，把纸团悄悄揣入怀中，下意识看一眼正在为客人倒茶的瓶儿。瓶儿的脸上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王狄起身走向葫芦瓢的房间，刚走了两步突然改变主意，转身经过喧哗的大厅出了风月舫，从秦淮河边向白小酌的窗下绕去。白小酌在自己的房间里发愣，窗外起风了，窗户被风打开，对岸那些摇曳的树影仿佛就在眼前。白小酌走到窗前想关窗户，王狄突然出现在窗外。白小酌吓了一跳，险些大叫失声。
　　王狄飞身跃入窗内，一把拉住白小酌：“小酌姑娘，快跟我走。”
　　白小酌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房门响了一下，一位女倌走了进来。
　　女倌看见王狄和那把弯刀，不由大叫起来：“有人……”
　　王狄担心救人不成情急之中出手，一片幽幽的刀光闪过，女倌的脖子上浸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倒在地上一命呜呼。白小酌惊恐地看看王狄，又看看死去的女倌，吓得抖成一团。
　　曹云、张可、杜彬听到叫声闯了进来，曹云看到女倌的尸体，又看看王狄，突然笑了起来。曹云不阴不阳地道：“如果没猜错，你就是第一个……听她弹琴的人？”说着和张可、杜彬将王狄和白小酌紧紧围住。
　　王狄把白小酌拉到怀里，沉声说：“不错。”曹云厉声大喝：“放下刀，免你一死。”
　　白小酌一看阵势不妙，惊慌地叫道：“公子，你快走，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王狄一笑：“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曹云将手一挥，张可和杜彬扑上来和王狄打在一处。王狄一时无法顾及白小酌，曹云趁机抓住白小酌带出屋外，将门紧紧关闭。
　　没了白小酌，王狄反倒没了顾及，加之他再寻白小酌之心急切，刹那间屋内兵器相撞之声连响，张可、杜彬的身体相继破门而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狄用力拉开破损的房门，再看风月舫内，早没了曹云和白小酌的身影。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正午
　　我和莲衣开始像一家人那样坐在桌前吃饭。盘中是极为素净的菜，但是我们吃得津津有味。
　　“莲衣，吃完饭我想带你到北边走走，有一条小溪很漂亮，相信你会喜欢。”
　　“我还要做洞箫，你自己去吧，没有人打搅你，心情会更好。”
　　我急忙说：“我去过好多次，我想让你去看看，你也会有个好心情的。”
　　莲衣抬起头来看着我：“林公子，谢谢你，我已经很好了。”
　　我直直地看着莲衣：“你为何总是这么客气？莲衣，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移植些莲花过来，你也许会喜欢。”
　　莲衣无语，半晌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掬霞坊？”
　　我有些诧异：“我说过要回去吗？因为你在这儿，这儿有你的宫殿，宫殿不能没有卫兵。”莲衣垂下长长的睫毛，幽幽地道：“我一个人挺好的，也会成为习惯。”
　　我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起身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景致，莲衣也起身收拾碗筷。
　　我有些伤感，轻声说：“莲衣，如果让你一辈子生活在这儿，会觉得寂寞吗？”
　　莲衣拿着碗筷往厨房走，听到我的话不由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我不懂你说的寂寞，我也不会觉得寂寞，这样很好。”
　　我很尴尬，讨好般地说：“我想我也不会寂寞的，莲衣，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只要你在，我也一定会在，请相信。”莲衣不说话，走回厨房里洗碗，我在窗前静静地等待，半晌，莲衣走出来看到我还站在窗前看着她，一时竟也有些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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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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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轻声说：“莲衣，我的话……让你为难了吗？”
　　莲衣低下头，答非所问地道：“过几天……我想出去一趟。”
　　我走到她的近前，关切地道：“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去买，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抛头露面，呆在这儿安全些。”莲衣坚决地说：“不，我必须去。”
　　我不解地问：“什么事？很重要吗？”
　　莲衣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声音却很痛苦：“我要找我母亲的坟。”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正午
　　我原以为把莲衣带到竹林之后，我们会安然无恙地生活，没想到朝廷还是没有放过她，就在莲衣准备出去寻找母亲的坟墓的时候，危险已经悄悄向她逼近。
　　这天正午，长公主悠闲地在池边赏鱼，柯桐气呼呼走进来。
　　长公主亲昵地拉住柯桐：“柯大将军，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柯桐不满地看着长公主：“还能有谁？”
　　长公主委屈地道：“是我吗？我可没有惹你。”
　　柯桐生气地说：“我已经听了你的吩咐，不再找掬霞坊的麻烦。可是没想到，你为了一盒香粉，为了那个林一若，真放走了一个钦犯。那个人到底是谁？现在在哪儿？”
　　长公主惊慌片刻，突然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下人吗？放就放了，给林一若一个顺水人情对我来说小事一桩，可他的香粉不是谁想要就能得到的，再说……还不是想让你喜欢？”
　　柯桐瞪了长公主一眼：“下人？你上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可敢在皇上面前这么说？”长公主惊诧地看着柯桐：“父皇……他知道了？”
　　柯桐：“本来就有人对我做大将军心存不满，前些天他们从蓝家被抄的字画里找到了一张画像，上面清楚地写着蓝莲衣的名字。皇上要斩草除根，召了宫里所有的画师，要他们根据画像画影图形，悬赏捉拿。”
　　长公主着急地道：“为什么不捉拿蓝心月？她也是被救走的。”
　　柯桐一筹莫展：“当初少了两个人，我灵机一动跟皇上说蓝家死了一个下人，还一急之下说了莲衣是蓝心月的乳名，怕让皇上怪罪。”
　　长公主一下子慌乱起来：“那……蓝心月岂不是占了便宜？还不能往下追查了，少卿，这可如何是好？”
　　柯桐埋怨道：“都是你做的好事，现在必须按着画像把蓝莲衣抓回来。”
　　长公主愣怔地自言自语：“林一若，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
　　柯桐没有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长公主醒过神来，急忙笑了笑：“没……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黄昏
　　因为柯桐在朱元璋面前的一句话，蓝心月居然免了一死。其实就算没有柯桐那句话的阴差阳错，蓝心月照样不会死，因为她的聪明，她早挣脱了王狄的报复，而且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简直天衣无缝。
　　这个黄昏有些奇怪，天还没有黑下来，风月舫里早已灯火通明。
　　歌妓、乐女和女倌们几乎都站在大厅里，曹云和葫芦瓢站在众人面前。
　　葫芦瓢脸上是兴奋的笑容，他清清嗓子大声道：“诸位，从今天起，风月舫改了名号，曹将军曹爷就是咱们的新主人！老主人带着银子走了，以后咱们得靠曹爷赏饭吃。曹爷待我不薄，让我继续担任管事，我年岁也大了，想找一个帮手，大家若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想推荐一个，她是我的远房侄女，前几天从老家来投奔我的。”
　　歌妓、乐女和女倌们下意识往舫里看，却没发现生人。
　　葫芦瓢朝舫里大声喊：“铭儿，出来。”一位长相极为丑陋，脸上有着数道疤痕的女子从舫里出来，众人看到她的相貌，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丑陋女子走到众人面前朝曹云一笑，又不卑不亢地看着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咱们认识一下，我叫铭儿，我们既然都是曹爷的人，就应当齐心协力为他效劳。曹爷是朝廷重臣，家财无可估量，自然不会亏待大家，以后我会经常把曹爷的意思转告给大家，当然，大家有什么想法和要求，我也会当面告诉曹爷。总之，风月舫换了新主人，就应该有更新的气象。”
　　曹云听得连连点头，众人脸上也显诚服之色，葫芦瓢的笑容却别有一番深意。
　　曹云高兴地说：“葫芦瓢，舫上的事就交给你们两个了，你们好自为之。”
　　铭儿恭敬地道：“曹爷放心，我会尽力的。”曹云点点头，突然又心情烦乱起来，低声对葫芦瓢说：“我去……看看那个贱人。”说完朝白小酌的房间走去。
　　铭儿看着曹云的背影，无意间和葫芦瓢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闪出得意的光芒。
　　葫芦瓢低声说：“小姐，我把你安顿好了，两万两银子的话你可不能食言。”
　　铭儿淡淡一笑，小声道：“葫芦瓢，你就放宽心吧。”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夜
　　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白小酌被绑在床头上，嘴里堵着一团破布，鼻子里发着痛苦的声音。
　　门响了，白小酌睁开无神的眼睛，曹云在黑暗中走到她近前坐下，慢慢伸手撩起她垂下来的一绺头发。白小酌认出曹云，强忍住内心的厌恶，镇定地看着他。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曹云感觉到她那种沉默的挑衅，突然把手往下移动，他的手从白小酌的脸颊、脖颈、肩头滑过，白小酌依然强制自己一动不动，但当曹云的手接着向下摸去，不由扭了扭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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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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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哈哈大笑：“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这个，这倒提醒了我。你鄙视我，可我还是爱惜你。”说罢，把手故意搭在白小酌的衣襟上，做出一副随时要解开的样子。
　　白小酌嘴里发出压抑、愤怒的声音，拼命挣扎着扭动身体。曹云突然拿下她嘴里的破布，白小酌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小酌鄙夷地道：“曹云，你到底想怎么样？”曹云站起身，笑道：“我这么做是想让你知道自由的滋味，让你知道只有按我的话去做……才会享受到它。”
　　白小酌大声喊道：“我宁肯死。”曹云得意地说：“关键是我不让你死。”
　　白小酌咬牙道：“我更恨你。”曹云并不在乎：“所以我决定放弃很多。”
　　白小酌的声音颤抖起来：“包括放了我？”
　　“不，我只放弃对你的感情，并未放弃对你的……折磨。”曹云说着点燃桌上的蜡烛，凑到白小酌近前轻声道，“我想，第一个睡你的人，第一个听你弹琴的人，你肯定喜欢上了他，而我要找到他，亲手把他……杀死。”
　　白小酌坚定地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
　　白小酌说话的时候，烛苗随着气息跳动，曹云突然想玩一个游戏，慢慢把手里的蜡烛拿到后面，颇有兴致地调整着自己的阴影，直到他的阴影全部笼罩住白小酌的脸。
　　曹云笑道：“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有了你，不愁他不来，他来救你就得死，不来救你说明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玩物，你的心就得死。小酌，这么妙的一石二鸟之计，我怎么会不见见它的奇效呢？”
　　白小酌绝望地大声说：“你跟你父亲没有区别，狡诈、恶毒，灭绝人性。”
　　曹云喊道：“不，我们根本不同。他是为了不属于他的财富，我是为了原本就属于我的女人。”白小酌似乎对曹云的嘴脸厌恶至极，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曹云突然恶狠狠地又将破布巾堵住白小酌的嘴，厉声喝道：“婊子，你可以不看我，但是不把那个人说出来，三天以后你就替他承担杀人的死罪。两条路，你只有一条可以走。”说完愤怒地扔了蜡烛走出门去。
　　随着关门的一声巨响，白小酌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清晨
　　在这个清晨，我醒得很早，我被木屋身披霞光的那番景致打动。看啊，我亲手缔造的这个木屋周围笼罩着淡淡的雾气，金色的朝阳把光线洒下来，它快乐地沐浴在氤氲和光环里，像一座简陋的天堂。
　　我想，任何一个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会认定它是一对仙侣萌生或是了断爱情的地方，所以每看它一眼便凭添一重忧伤。以前，我也有过类似的忧伤，这份忧伤后来成为我谱《陌上别》的原因。我以为这次也是忧伤的，而想像着推开竹扉，世界上所有快乐的味道便合身扑来。我试着关闭眼帘，想辨认出每一种快乐的出处，可是它们顺从而和善地簇拥着我的内心，让胸膛里充盈着旷世的感动，我仿佛一下子容纳不了这么多快乐的味道，下意识关闭了它们通向心底的捷径。
　　我只留下那缕越窗而过的薄雾。因为它们乖巧地环绕在莲衣的周围。
　　我沉醉在它的温馨里，突然又伤感起来，仿佛很快会被这个天堂拒之门外，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睡在外面的回廊里，不仅仅是因为我每天都在为莲衣守夜。
　　是的，我本是把莲衣当作知己的，现在正为她的不解风情失望。我希望她做我的情人吗？如果是这样，是否和当初的想法大相径庭？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卑琐和自私。
　　木屋的门轻轻打开，莲衣穿着新裁的衣裳出来，手上是一支刚刚做好的洞箫，她好像没看到我一样，坐在台阶上吹《鹧鸪飞兮》。
　　我没有觉得尴尬，我只聆听那首绝美的《鹧鸪飞兮》，因为那是一个女孩的心。我一头扎进那首曲子的流波里，并且毫不费力地和它融合，我想控制和避开一个个小巧的漩涡，可是我的心稍一用力便飞出水面腾上了虚空。
　　莲衣此时肯定也正徜徉在一种飞翔里，所以，我并不带领或是跟随她的心越升越高，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翅膀和心打开，暗示她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作家的地方。我不祈求她的眼睛看到我，我只希望她的心能发现我，哪怕她让那颗心在我的心里停下来稍坐片刻也好，可惜她在曲子中缓缓收敛住双翼，依然像从前那样孤单。
　　“莲衣，告诉我，那只鸟在曲子里仅仅是飞翔吗？”
　　“它在寻找方向，我在帮它寻找方向。”
　　“第一次听它的时候，它是快乐无忧的，为什么现在反倒凭添几许感伤呢？”
　　“我一直以为那只鸟是自由的，所以它才快乐，可是它毕竟有停下来的时候，我在为它寻找一个归宿。”
　　“也许将军府的劫难使你改变了想法。”
　　“不，我从未把将军府当过自己的家。”
　　“你心中的家……是什么样子？像这座木屋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现在没有选择。”
　　“那只鸟儿帮你找到归宿了吗？我希望你能找到。”
　　“在这片竹林里，在这间木屋里，除了这支洞箫，我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到陌生。我本以为要好长时间才能接受它们，没想到这么快竟和它们一见如故，我想……我找到了，因为在将军府我是被遗忘的，在这儿我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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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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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你的世界里都有什么？”
　　“眼前的一切还不够吗？”
　　“我也在你的眼前，也包括我吗？”
　　莲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我身边看着说：“林公子，你好像不高兴？”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没什么，我……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能不能……成为另一个人快乐的原因？”
　　莲衣似乎对我的话很意外，拿着洞箫的手一动不动，阳光几乎把她镶成一幅剪影。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下午
　　秦淮乐社里，四个女子在垂帘后面演奏江南丝竹，外面的茶客悠闲地喝茶。
　　一曲终了，王狄恍然梦醒，颓废地搓搓脸，无意间扭头窗外。街上有军卒正贴悬赏捉拿莲衣的通缉令，上面有莲衣的画像，好多人在围着观看。王狄并不关心莲衣和那张通缉令，而是看到我背着花袋从一家寿衣铺里买了烧纸出来，径直向城外走去。
　　王狄从乐社里追出来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听到后脚步未停，反而越走越快。
　　王狄的喊声越来越大，我放慢脚步转过身倒退着走。王狄看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施展轻功几个闪跳到了我的近前。
　　王狄大声说：“林一若，我去掬霞坊找过你，他们说你几天都没回去过。”
　　我笑道：“是啊，我人现在在这儿。”
　　王狄只得随着我的步幅走，诚恳地说：“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答应。”
　　我依然笑道：“说，我时间紧得很。”
　　王狄不满地看着我：“你这样走……不觉得别扭吗？”
　　我开玩笑说：“时间紧，我来不及换走路的姿势。”
　　“那好，我帮你。”王狄说完出手将我带转了身体。
　　我大踏步向前走，就在我转身体的时候，我的眼前本该出现莲衣的画像，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没有看到那些通缉令，王狄看到几个军卒正注意我们两个人，不由分说拉起我的胳膊向远处跑去。
　　我和王狄来到一条寂静的小巷深处，他向我说了要救白小酌的事，我很吃惊。
　　“想不到你救的是那位会弹独弦琴的姑娘。凭你的武功，救她简直如同探囊取物，怎么还要借我一臂之力？”
　　王狄坦率地道：“我不便再去，那儿已有了戒备，官兵重重把守。”
　　我爽快地说：“有时间替你走一趟，要不……我替你把她救出来得了。”
　　王狄不以为然地道：“你根本不会武功，我在街上拽你的时候发现的。”
　　我愣怔地看着他，不禁又笑了起来：“那还让我去，是不是想害我？”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也许你帮了这个忙，我们就会成为朋友。”
　　我逗趣地说：“没成为朋友之前呢？我若不帮你呢？不过……我愿意。一言为定，我要走了，莲衣肯定很着急。”说着，我向竹林里走去。
　　王狄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道：“林一若，你说的这个莲衣可是姓蓝？”
　　我陡地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王狄坦率地道：“林一若，你赶快离开她，她和蓝心月都是蓝玉的女儿，你会招来杀身之祸。”我明白他知道了蓝家的事，于是也干脆地说：“她们两个不同，她是被蓝玉遗弃的，她也不姓蓝，不该承担罪责。”
　　王狄还想说什么，我坚决地挥手制止：“你别说了，我不会扔下莲衣的，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让她跟我在一起。”
　　“你们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只是不能再到南宋城这边来。”
　　“为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城里到处都是悬赏捉拿她的通缉令和画像，就在我们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故意装作没有看到呢。”
　　我的脸陡地变了颜色，愣怔地看着王狄。
　　半晌，我拿出胳膊下夹着的烧纸，惊慌地道：“糟了，我答应陪她去找母亲的坟，还要烧纸，怎么办？”我看着王狄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我要的答案。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夜
　　梆声响过三更，南京城夜深到万籁寂静。
　　一队巡逻的兵卒提着灯笼走着，两侧街道上的光亮和影子随着走动的兵卒挪移。我从一幢房屋的拐角处突然闪出来，悄悄看着兵卒走远。
　　夜里趁莲衣熟睡跑到城里来，这是我突然作的一个决定，我不能让莲衣走出竹林时有任何危险，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身处危险之中，我决定用整整一夜的时间，把城里贴的通缉令全部撕掉。
　　我像盗贼一样在街道上蹑足潜踪，环视街道两侧，墙上贴着的悬赏捉拿莲衣的通缉令在黑暗中清晰可见。我跑到一堵墙前面看着莲衣画像，眼神突然柔软无形，天啊，画得太像了，音容笑貌宛若莲衣本人一样。
　　我在黑暗中和莲衣的眼神对视，竟有些舍不得将它揭下来。我慢慢抬起手，揭下通缉令时小心翼翼，害怕把画像中的莲衣撕坏。
　　我边走边揭，手中的画像渐渐多了起来。最后，我拿着一捆画像从远处向秦淮乐社跑过来，脸上已是汗水淋漓。秦淮乐社的墙上贴着三张悬赏通缉令，我一张一张揭着，第三张快要揭下来的时候，一阵风将它吹走，画像贴着地面向远处飘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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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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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甘心让莲衣的画像飘走，跑着向它追去。画像在地上飘，我弯腰紧追不放，突然，青白的画像映上了暖暖的灯光。我的手向画像抓去，却猛地僵在半空。原来当我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一队提着灯笼的兵卒，兵卒们正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兵卒头目大喝：“干什么的？”我镇定下来淡淡一笑：“你看我在干什么？”
　　兵卒头目又厉声道：“咱看你在破坏大明律法，故意撕毁通缉令，是朝廷钦犯的同谋。”说着挥手示意同伴把我围住。
　　我看到这般阵势反倒笑了：“你真聪明，连这也能看得出来。”
　　兵卒头目大喝：“给我拿下——”
　　我急中生智，想用在芳泽宫拼香时的那招，于是撤身舒臂摆出一个姿势，故意沉声道：“最好不要惹我发火，我有绝世武功。”
　　兵卒们一时不敢上前，试探着向我逼来。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后面想寻机遁身而逃，兵卒们却呼啦围了上来，我无奈中鼓足丹田之气大喝一声胡乱出掌，哪知兵卒们被震出去老远摔在地上。
　　我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狂喜着大喊：“起来呀，来，再接我一掌。”
　　兵卒们从地上站起来，却没向我冲来，而是举着灯笼和砍刀向我的后面杀去。我疑惑地回头，只见王狄和兵卒们打在一处。
　　兵卒们接连被王狄打倒，最后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王狄逗趣地道：“林一若，你的掌法不错。”我还没说话，一个兵卒手里的灯笼燃烧起来，恰好引着了另一个兵卒的衣裳，一声惊叫之后，兵卒们蹿起来落荒而逃。
　　王狄捡起地上那张画像：“林一若，深更半夜你出来干什么？”
　　我正高兴得忘乎所以，忽然想起揭通缉令的事，大声道：“你的话倒提醒了我，我还有事先走了。”王狄跳到我近前：“慢着，你到哪儿去？”
　　我拿过王狄手里的画像：“实不相瞒，我去把莲衣的画像全揭下来，她要到城外乱坟岗找母亲的坟。我跟你说过。”王狄笑道：“不用，你可以回去了，因为全城的画像……都在这儿。”说着从背后解下一个大包，扔在我的脚下。
　　我疑惑地解开大包，包里果然是厚厚的一捆画像，我不相信且感激地看着王狄，王狄也笑着看我。我心花怒放地说：“咱们这个朋友……交定了吧？”
　　王狄逗趣地道：“你喜欢说别人想说的话吗？”我们两个人都默契地笑了。
　　我真诚地说：“王兄，希望我们都不要背叛友谊，交朋友是一生一世的事情。”
　　王狄的眼神突然闪烁不定，望着黝黑的天幕自言自语道：“现在我还找不到背叛的理由。”我没有在意他的神色，开心地说：“在云南大理有一种茶名曰三道，一苦二甜三回味，我的研香和闻香道理大致与之相似，辨香之理也分前味、中味、后味，有人也把它叫作初香、中调和底香。我想，这三味就像人的童年、而立和苍暮，只有随着时间的延续，才会渐渐悟到生命的三昧。当然，它也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相识，只有禁得起时间的考验，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友好和情谊。”
　　王狄的眼睛好像闪躲着什么：“你的话我……似懂非懂。”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清晨
　　木屋的镂花门开了，莲衣拿着一支新做的洞箫像往常一样走出来看着回廊，回廊里没有我的身影，莲衣的目光向远处望去。
　　我从竹林里走过来，脸上是少有的恍惚。整整一夜，我都在想莲衣曾告诉我的很多关于生命的悲戚，而我也一直回忆我的手抚在她胸脯上时的感动，她以为我的手在和她的心说话，我的手在那次交谈中感动得几乎疯狂。如今这只手还在，它是最好的证人，可是，我的手现在像一个永不开口的哑巴，不但遗忘了所有的冲动，就连莲衣心跳的节奏和温度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想和它再有一次亲昵的交谈，我想把手再放在她生命的源头，放在那座高高耸起的山顶。我希望《鹧鸪飞兮》里的那只鸟能在此时出现，它扇动着双翼和我的手愉快地在峰峦间翱翔，我们相互问候并彼此约定，只要她愿意，我便在这座山峰下面永久地居住。可惜，莲衣的神情越来越恬淡，这是不是说明她的心跳太稳太慢，以至于轻抿的双唇无法将那只竹笛打开，无法把那只鸟儿叫醒？
　　其实，建这座木屋之前，我一直偷偷为莲衣做香粉。我想，那也许是一盒没有名字的香粉，但它绝对是一盒不再让世人闻到她体香的香粉，凭我的直觉，她会很愉悦地接受。可是，我暂时不能给她整个世界，又怎么能轻率地剥夺她给别人留下愉悦的权力？我不知道她缺少什么，我不知道如何给予，我像一个久候在十字街头手捧水碗的人，那些渴得眼睛都成灰烬的过客，望着我端的水却充满戒备。他们搞不懂我是疯了还是另有企图，而事实上我没有疯，可是我确有企图。
　　看到莲衣之后，我的情绪变得稍微好些，我很想听她为我吹《鹧鸪飞兮》。
　　莲衣用温润的目光看我走近，然后把洞箫递给我：“刚做好的，试试看，好不好听？这是我第一次把亲手做的东西送给别人。”
　　我接过来看着洞箫，开心地说：“我就是你指的那个别人吗？我一定好好珍藏它，只用它吹《鹧鸪飞兮》。”莲衣看着我爱不释手的样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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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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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她情绪很好，于是真诚地说：“莲衣，昨夜我一直在想你母亲信里说的那些事情。说真的，我有些不开心，可是现在看到你的笑脸，它是不是可以代表你不在乎我们两家的仇恨了？你一直不说仇恨是什么，怎么形成的，而我也没时间回掬霞坊问我的父母。我想，你不记仇，也许就不再憎恨香粉，而我很想……给你……做一盒香粉，算作对你愧疚的报答。”
　　莲衣听完我的话，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淡淡地说：“有必要吗？”
　　我嗫嚅道：“不，有必要，只是我还……没有做，因为……因为这盒香粉和别的香粉不同，因为我做它的时候，心情会跟以前截然不同，所以它……将是一种特殊的香粉，会使一个人的体味……永远消失。”
　　莲衣显得有些诧异：“哦？世上有这样的香粉吗？难以置信。”
　　我惭愧地说：“其实我……很自私，想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闻见和记住你身上的味道，所以……不想让任何人再窥视和了解你的内心，可是……可是我一直觉得没有这个权利，假如有一天你寻到了你钟情的人，他会遗憾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完仔细观察莲衣的反应，莲衣看着我不说话，眼里一片云霓。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着急地说：“为了感谢你把洞箫送给我，我也会把香粉送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你……想用的时候才可以用。”
　　莲衣点点头，但我觉得她并没有真正懂我的意思。
　　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心地说：“好了，去收拾东西，咱们出发。”
　　莲衣幽幽地看着我，半晌轻声道：“你是该进城了，今天是掬霞坊试香的日子，今天是五月初一。”
　　我奇怪莲衣的口气，急忙纠正道：“不，莲衣，我不去试香，说好今天要去找你母亲的坟墓的，烧纸我已经买好了，我们快点走吧。”
　　莲衣低下头：“我不想去了。”我惊诧地问：“你怎么了？三天前说的。”
　　莲衣抬起头来却不敢看我，幽幽地说：“其实在哪儿烧纸都一样，只是个寄托而已。”我着急地大声说：“那怎么行？你还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儿，走吧，我怕今天有风，特意给你想了个办法，戴上纱巾，谁也不会……认出你来，我那天在街上买的。”
　　莲衣奇怪地看着我，思忖片刻点点头，眼神里分明掩饰着感动。
　　我和莲衣走在通往城外乱坟岗的路上。我手拿一卷烧纸走在莲衣前面，莲衣面戴纱巾，没人认得出她的模样。
　　在一个热闹的路口，我警觉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却意外发现了王狄。他坐在一个茶摊前喝茶，看到我之后放了几个铜子在桌上，然后不动声色地迎着我走来。
　　我想他一定是不放心我和莲衣，所以才早早在此等候，于是心里有了一股感激的暖意。我高兴地拉着莲衣向王狄跑去，没想到莲衣的纱巾几乎飘起来，我急忙放慢脚步为她重新遮住脸庞。王狄看到我的举动，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
　　这时，人群一阵骚乱，一队兵卒骑马过来。他们跳下马拿出通缉令住墙上贴，好事且大胆的行人们围上来观看。没想到，捉拿莲衣的通缉令已经贴到城外来了。我远远看着，想到他们要再把通缉令贴满城内外，一定会累倒几个画师，不由心中得意。
　　“闪开，闲杂人等不准在此逗留。”兵卒头目喝斥行人之时，一张通缉令从他手里滑落并被风吹着飘起来，最后竟刮到莲衣脚边。
　　兵卒头目对莲衣喊道：“你，拿过来。”
　　莲衣显然犹豫了一下，随后拿起脚边的通缉令向他走过去。
　　我和王狄听到喊声，想追莲衣已经来不及。
　　莲衣拿着通缉令走过去，兵卒头目接过通缉令，奇怪地看了一眼戴面纱的莲衣。莲衣似乎很平静，若无其事地转身向我和王狄走来。
　　“嘿——”莲衣正往回走，突然又听到兵卒头目一声大喊。莲衣回身看着他，我和王狄紧张地相互看着，王狄的手突然握住刀柄，装作若无其事地向莲衣移动脚步。
　　“还有事吗？”莲衣问兵卒头目。
　　“小姐，咱还没说谢谢呢。”兵卒头目一脸坏笑。
　　“不用客气。”莲衣说完转身要走，不料一阵风吹来突然将纱巾掀起，莲衣急忙用手遮拦，但还是晚了，兵卒头目看清莲衣的容貌，突然瞪大了眼睛。
　　“蓝莲衣？你是蓝莲衣！来呀，这个人就是蓝莲衣，快给我拿下——”
　　兵卒们听到喊声明白过来，大叫着挥枪向莲衣扑去，我和王狄几乎同时扑过来，三个人被兵卒们紧紧围住。
　　“王兄，怎么办？”我惊慌地说。
　　“现在后悔没武功了吧？有我在，你们两个尽管放心。”王狄镇定一笑。
　　“那好，你把他们引开，我和莲衣走。”我看他很不在乎，索性开个玩笑。
　　“这正是我想说的，但是先不要去竹林，明白吗？”王狄的神情阴沉下来。
　　我还没有表态，王狄已经大叫一声挥刀向兵卒们砍去。
　　那真是一场撼人心魄的厮杀，王狄为了护着我和莲衣脱离险境，拼命挥舞着那把斜月弯刀，弯刀的银色光芒所到之处，必是一道鲜红的血线飘飞，王狄成了一个用鲜血浸泡的人，我和莲衣的身上也是红彤彤一片，莲衣苍白的脸更是被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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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七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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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完全拼命了，不顾安危顿足腾身挥刀向骑兵们砍去，几个骑兵死在马下。接着他又腾身蹿过来，两手分别抓着我和莲衣，把我们放在两匹马上，狠命拍着马臀让马狂奔而去。
　　几个骑兵大叫着追赶我和莲衣，王狄情急之下想追杀骑兵，但众兵卒又将他团团围住。王狄睁大血红的眼睛长啸一声，身形陡然跃至空中。
　　这时，一辆马车正好经过，王狄的身形骤然像一只大鸟般在空中折翻过来直扑马车，仅一个瞬间，王狄落到马背上且挥刀斩断了套缰向前蹿去。马车失去重心，车辕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车上的瓜果滚出老远……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上午
　　我闭着眼睛打马狂奔，耳边呼啸着的风声令人砭骨生寒。不久马突然停住，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原来一条河横在前面。看着平缓而逝的流水，我才忽然想起了莲衣，我慌乱地向旁边看去，一匹马在我的坐骑旁边吃草，鞍上早已无人。
　　我不见莲衣，惊慌地向后看去，原野上空空荡荡。
　　我情知莲衣一定是在逃亡途中摔了下去，心里一哀之间大叫着拼命向后拨马，哪知马突然被灌木丛绊倒，我从马上摔下来，脑际轰地一声失去了知觉。
　　河水不缓不急地流着，两匹马悠闲地吃草，不知何时，我从天旋地转的头痛中醒来，挣扎着想起身又颓然趴下。我惦记着莲衣，她或许也像我一样摔晕过去，也许被军卒抓住，如果是那样，我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救她于水火？莲衣，我不想把你丢了，我想找到你，可是我没用，我站不起来。
　　我不知道是怎样挣扎着站起来的，不知道眼里的泪水是因为身体的痛苦还是因为心里的惦念。我踉跄着向战马走去，我要沿着来时的路找回去，我要找到莲衣。我咬牙在马上颠簸着，那匹马每走一步，我的头便剧烈地痛一下。我希望这个路途短到眨眼即到，可是直到我把战马打得快要飞起来，视线中也没有看到莲衣的影子。我的心开始痛起来，可是我没有想到心痛原来是治疗头痛的良药。
　　痛吧，如果一路痛下去能够找到莲衣，我的心也是快活的。
　　一颗心终于痛到麻木的时候，我看到了莲衣。
　　莲衣昏迷在原野上，几棵杨柳飘摇着宽大的叶片给她做伴。
　　我狂喜间跳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起莲衣软软的身子大声呼唤。
　　莲衣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很迷离。
　　我大声喊：“莲衣，你醒了？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扔下你。”
　　莲衣迷离的目光看到我，嘴角有了一丝微笑，我急忙把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放在莲衣的鼻前。莲衣闻着麒麟香的味道，半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小声对莲衣说：“好点了吗？这麒麟香有救命的功效，我知道你很难受，要挺不住就……抱着我。”莲衣无力地偎在我怀里，喃喃地说：“都怪我，连累你了。”
　　我的心里又是一疼，不由抱紧莲衣道：“别说傻话，我们能活着逃出来，这就太好了，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刚才只是分开了……一会儿。”
　　莲衣虚弱地偎在我的怀里闭目歇息，忽然又紧张地直起身子。
　　我疑惑地看着莲衣，莲衣紧张地说：“公子，你快走，别管我，我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一定是官兵追上来了。”
　　我侧耳听着，远处的确有急碎的马蹄声。我情急之下抱起莲衣准备上马离开，哪知没走几步双腿一软，摇晃着跪在战马的旁边。
　　我再试着站起身，身上似乎缚有千斤重担，浑身酸痛得不能动弹。
　　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莲衣被他们抓走？
　　我的心里悲哀到了极点，痛苦地说：“对不起，莲衣，我走不动了，让他们抓吧，我愿意跟你一起经历磨难，这样你会明白我的心，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在无奈中等待莲衣的回答。莲衣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她想从我的双眸中找到什么，片刻，她找到了，于是愉快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里狂喜，情不自禁道：“那好，我们等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和莲衣面对面席地而跪，我把莲衣抱紧闭上眼睛。莲衣也伸出胳膊抱住我，她的拥抱柔软极了，我的心里也幸福极了，我不用看也能猜得出来，她那美丽的脸上一定是坦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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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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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父母的印象有些模糊。如果没有记错，我的父亲林瑞应该是掬霞坊的创始人。他不是长得高高大大的那种男人，因此好多女子和他在一起会显得不卑不亢。父亲年轻的时候脾气极好，因此很讨女子们的喜欢，这并不单是他的相貌多么英俊、举止多么温文尔雅，而是很容易让人接近。
　　父亲曾和一位名叫衣芷若的小巧女子相爱，他们的这场爱情不知什么原因在城里被炒得沸沸扬扬，正当二人准备婚嫁事宜的时候，那个女子在一个阴郁的早晨咳出一腔浓血，爱情戛然而止。
　　那女子死于一种夜半心口疼痛的怪病。
　　父亲动了轻生的念头，每天望着天空发愣，后来一只纤细而温暖的手搭在了父亲的肩头。随着时光流逝，随着那只手的安抚不断继续和深入，父亲的心渐渐平和下来。父亲感激那只手，父亲感激那只手的主人，父亲觉得无以为报，就想娶她为妻，他以为这是对她那份情意的最好补偿。
　　谁知那女子的本意只是帮他而非嫁给他，因为父亲管她的父亲叫作师傅，所以他的话刚出口就遭到拒绝，语气坚定而明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父亲的心很脆弱，再一次颓废下来，眼神里不但丢失了先前那种自信的光芒，还布满了闪电一样痉挛的血丝。在一个惴惴不安的黄昏，父亲哭着对师傅说要终生不娶，并在柜上交代了所有经手的账目，收拾行囊决定离开学习研香的闲得斋，从此浪迹天涯。父亲的师傅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耳边说了一些悄悄话，父亲听着那些话宛若听着天机密语，脸上忽然有了沧桑的笑容。
　　据说父亲出走的那个晚上月光美极了。
　　父亲刚刚走出闲得斋门前那条大路，陡然看到一位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形同鬼魅般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这是父亲梦想的一幕，也是父亲的师傅没有泄露的天机。
　　那女子流着眼泪不说话，父亲默默注视她片刻，转身回了闲得斋。
　　那晚的夜真静，闲得斋大院中某间房子的两扇朱门为她敞了一夜。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下午
　　我和莲衣在拥抱中听着马蹄声临近，没想到那声音却是来自王狄胯下的战马。他救了我和莲衣，我应该实现我的诺言，去风月舫打探白小酌的下落。
　　风月舫里依旧歌舞升平。我走到门口正巧碰到瓶儿。瓶儿惊诧地把嘴张大。
　　“姑娘，我吓着你了吗？”
　　“林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打听一个人，你要实话告诉我。”
　　“谁？只要我认识，我一定告诉你。”
　　我低声说出白小酌的名字，瓶儿还没有答复，相貌丑陋的铭儿从某个房间里出来，她扭头看到我好像犹豫了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向我走过来。
　　“哟，如此风流倜傥的公子爷，我以前在舫上怎么没有见过？”
　　我看着铭儿的脸，突然想笑又急忙止住：“你是谁？我也肯定没有见过你，你的相貌很有特点，会让人过目不忘。”
　　铭儿并不觉得难堪，反而大度地说：“但愿你下次来的时候还能认出我。瓶儿，好好招呼这位俊俏的公子爷。”
　　瓶儿看着铭儿走远，悄悄靠近我，我再次说出白小酌的名字。
　　瓶儿的脸上有了无奈的神情：“林公子，白姐姐已经不在舫上了，我听别人说，现在她被囚禁在曹将军的府里，处境很不妙，说不定哪天背上同谋杀人的罪名。”
　　“此话当真？”我心里一惊。“林公子，我的话比真的还真。”瓶儿着急地说。
　　“若是真的……就真麻烦了。”我开始为王狄担心。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下午
　　没有人知道蓝心月就是铭儿，除了她自己，即使葫芦瓢知道她是个美人，也不知道她就是蓝玉的女儿蓝心月。我在为她研制“月瘦如眉”的时候，就已知晓她是个心机重重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艰难时刻，她总能让自己活下去，总能找到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此刻，心情抑郁的曹云在桌前饮酒，铭儿不动声色地手捧酒壶站在一旁。
　　曹云将酒一饮而尽，用力把酒杯放到桌上，铭儿并不看曹云的脸色，只是无声地把酒再次倒满。
　　“铭儿，你说……人世间什么离得最远？”
　　“南辕北辙。”
　　“为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并不愚蠢，这个问题也不该问我。”
　　曹云听完她的话愣住，片刻又端起酒杯，铭儿夺了曹云手里的酒杯，把酒具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曹云很惊讶她的举动，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很奇怪为什么容忍了你的举动，你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种力量，能使我的愤怒化为无形。是因为你长得丑，还是我不屑于和一个丑女人计较，告诉我，你对你的相貌怎么看？”
　　“每个女人都在乎自己的相貌，当相貌不是优势的时候，就找另外一种东西来替代。”
　　“你找到了吗？”
　　“你刚才说过，你的愤怒已经被我化为无形。”
　　“这个世道不公平，漂亮的女人让人憎恨，丑陋的女人让人觉得害怕。”
　　“曹将军，你错了，大错特错，漂亮的女人不止白小酌一个，让人觉得害怕的人也不一定都长得丑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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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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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葫芦瓢说得没错，你果然聪慧绝顶。”
　　“我还没有聪慧到那种程度，比如现在，我就无法让你忘记白小酌。”
　　“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没什么了不起。”
　　铭儿没说话，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
　　曹云并不知道她意味深长的笑容里的内容，只是看着这张丑陋的脸也开心地笑了。他顺手摘下一块腰牌递给她：“有了它，你可以随时出入我的府内，凭你的聪慧，应该知道我想怎么样对待白小酌。我说过你很聪明，别让我失望。”
　　铭儿没有说话，看腰牌的眼神极其怪异，不知她想起了自己的家现在已由蓝府变成了曹府，还是想起了当初到掬霞坊给我送令牌的一幕。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下午
　　一顶描金小轿颤悠悠地停在曹府大门口，把守大门的兵卒提枪走过来拦住。
　　轿帘撩开，一只细细白白的手伸出来，手上是一块铁制的腰牌。兵卒看了看腰牌，刚要看里面的人，那只手快速缩回，轿帘也啪地落下。兵卒显得很无趣，移开身形示意小轿进门，哪知轿子不但没有挪动反而放在地上，从轿中下来一个女子，正是丑陋的铭儿。
　　铭儿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曹府”字样，眼神感慨、恶毒至极。这曾是她的家，尽管她想过要住在皇宫的公主府里，可毕竟没有实现。
　　兵卒怪异地看着铭儿，随口说道：“小姐，曹将军不在府中。”
　　铭儿扭头冷冷地看着兵卒：“废话，他若在，我还用得着腰牌？”说完径直走进大门，并且很熟悉地向里面一间房子走去。这个房间就是蓝心月原来的房间，除了没有墙上的字画，一切都如原样。铭儿走进来停住脚步，恍惚地看着屋里的摆设，半晌才慢慢走向里屋。
　　她伸出手臂撩开水晶珠帘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成齑粉。水晶珠帘落下后相互碰撞的声音在铭儿身后很好听，她仔细观察着室内的摆设，突然发现一盏罩灯在梳妆台上动了地方，于是疼爱地伸手挪动半尺，继尔宽慰地笑了。
　　即使是微弱的响动，还是惊醒了睡着的白小酌，白小酌起身靠在床头上冷漠而疑惑地看着她。
　　“白姑娘，在这儿还住得惯吗？”铭儿亲切的语气像说给多年的老朋友。
　　“你是谁？”白小酌的神情极其警觉。
　　“一个想帮你脱离苦海的人。”铭儿的话很轻，又让人不容置疑。
　　“什么时候？”白小酌的眼里显露惊喜。
　　“我没有救你走的本事，只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确切地说是一条暗路，能通往外面的一条暗路，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什么时候可以知道？”白小酌有些迫不及待。
　　“那要看你……什么时候听话。”铭儿的笑容里藏着玄机。
　　“你话里有话，你是谁？为什么到这儿来？”白小酌的惊喜消退，紧紧盯着铭儿的眼睛。
　　“实不相瞒，曹云让我来的，但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情。白姑娘，如果你想出去，就要听我的话，因为我真想帮你。”铭儿诚恳的态度又是让人不容置疑。
　　“我知道了，你肯说实话就说明你真想帮我，你会经常来这儿吗？”
　　“当然，我不能不来，因为曹云已经准备对你下手了。”
　　白小酌惊慌地看着铭儿，铭儿的脸上除了平静什么也没有。
　　“你害怕了？”半晌，铭儿淡淡地问。
　　“不，我作过最坏的打算。”白小酌也镇静下来。
　　“那好，明天我再来，到时候告诉你怎么做。”铭儿说完转身走出房间。
　　白小酌看着摇晃的水晶珠帘，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梦。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黄昏
　　南京城的城门顶楼上总有一群鸽子飞来飞去，翅膀扑簌簌扇动空气的声音很古老，能让人猛地醒悟时间原来也是可以奔跑的，只有你不需要时间的时候，你才觉得它凝滞不动，像一块巨大无朋、无始无终的透明胶团。
　　我的兄弟龙轩在城门顶上慢慢地走来走去，从他的姿势看已经等了我很久。
　　今天是掬霞坊试香的日子，我错过了时辰，所以再也不能错过和他见面。
　　从风月舫回来，我告诉王狄关于小酌姑娘的消息。王狄整个下午都在沉默，后来他决定夜探曹府，救出这个和他有了肌肤之亲的美貌女子。我不知道他怎么样看待“肌肤之亲”，只是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牵挂，一种疼痛，一种被女人的阴柔覆盖了男人阳刚气慨的悲壮。这种悲壮打动了我，我想到了莲衣，想到了和莲衣在危难中拥抱的那一刻，那是怎样的一种曼妙啊，生死置之度外，只有满怀的温软，只有满腔的柔情……如果把这种境界比作沉醉，那么世上最烈的酒也是一杯水。
　　我和莲衣准备回竹林木屋，王狄不放心执意相送。
　　我拗不过他的热情，和他并肩在街上走着，莲衣依然纱巾遮面走在后面。
　　城门顶上的龙轩老远看到我的身影，脸上的惊喜还没有消退便纵身跃下城门。
　　街上行人陡地看到天上飞下一个身穿戏服的少年，不由一片惊呼。
　　“贤弟，大哥今天遇到些麻烦来晚了，等急了吧？”我看到龙轩，高兴地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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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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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你怎么跟他在一起？”龙轩没顾上和我说话，眼睛看着王狄。
　　“哪个他？王兄还是莲衣？”我没有在意龙轩的神情，只是自顾高兴。
　　“我不认识什么王兄，我……是说这个女子。”龙轩极力掩饰着什么。
　　王狄和莲衣走到近前，两个人都平静地看着龙轩，王狄向龙轩微微颔首。
　　“大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龙轩并不理睬王狄，而是拉我走到一边，着急地说，“大哥，你应该回一趟掬霞坊，伯父身染重病，有几次还咯出了鲜血，掬霞坊破天荒没有试香。”我惊诧地说：“怎么会这样？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
　　“我还骗你不成？”龙轩小声道，“大哥，相信我的话，还有，如果你还拿我当兄弟，不要跟这个姓王的在一起。”
　　“我想知道原因。”我奇怪地问。
　　“你应该注意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充满了冷酷和仇恨。”龙轩低声说。
　　“贤弟，你多虑了，他的冷酷和仇恨是有原因的，再说你们也不熟悉，一会儿我给你们介绍，以后像朋友一样来往。”我拍了拍龙轩的肩头。
　　“那好，我就再说一次，你应该离他远点，这个人也许……很危险。”龙轩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冷过，说完也冷冷地盯着我。
　　“好吧，我听你的，跟我一块儿回竹林，你还不知道我住哪儿。我现在住在城东三十里外的一片竹林里。”我小声对龙轩说。
　　“大哥，天色不早，你还有很远的路，我走了。”龙轩说完要走。
　　“贤弟，一旦有了空闲就去找我，大哥有好多心里话无处倾诉，只想说给你听，这一阵子……我很难过。”我拉住龙轩的衣襟，心里很沉重。
　　“是男人就不要说这种话。”龙轩不但没有安慰我，态度反而更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愣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荒凉，不知道怎么样暖和过来。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夜
　　烛光下，莲衣在桌前专注地抄写着什么。
　　我坐在二十五弦的卧式箜篌旁边出神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烛光一样温暖，也像手下二十五根琴弦还未发出的音律，只在想像的脑海里飘荡飞升。
　　莲衣抄写累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发现我看着她，于是给了我一个微笑。
　　“莲衣，在写什么？”
　　“我喜欢的一首词，陆游的。”
　　“依你此刻的心情，应该是他写给陆升之的那首《东望山阴》吧？”
　　我慢慢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天依稀尚存的一抹青幽，动情地吟道：
　　东望山阴何处是？往来一万三千里。写得家书空满纸。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寄语红桥桥下水，扁舟何日寻兄弟？行遍天涯真老矣。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
　　莲衣静静地听着，眼神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
　　“林公子，这是一些让人容易怀念的句子。能想到它，说明你在想谁来着。”
　　“龙贤弟说……父亲身染重病，有几次还咯了血。”
　　“怎么不早说？你现在应该在掬霞坊。”
　　“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我不放心你。”
　　莲衣站起身取下衣架上的白色长衫，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白色长衫在莲衣伸出的手上晃着，我的眼神也像它一样摇摆不定。
　　莲衣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在逼我，我在这种温软的逼视下走过来，短短的几步路，我似乎走得很艰难，等我机械地穿上长衫，眼神里居然有负罪和如释重负的双重苦痛。
　　“莲衣，不要害怕，我去去就来。等你做梦的时候，我已经又守在回廊里了。”
　　莲衣没说话，走到门边把门打开，我还想说什么，但是身形却跌撞着出来，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
　　我慌乱地向外走着，耳边传来一声野狼的嚎叫。
　　我猛然回头，木屋里的灯光突然熄灭。我知道莲衣在害怕，可是又不能留在这儿陪她，怎么办？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左右为难。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夜
　　子夜时分，我从掬霞坊高大的院墙上翻越而过，轻手轻脚走在院子里，悬挂在屋檐下的几十盏红灯笼将我的白色衣衫染成橘红。
　　我恍惚地看着一间间黑暗的窗户，眼神里满是愧疚之色。为了心仪的一个女子，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家，而这种离开对我的父母来说如同抛弃，我在他们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儿子？我在莲衣面前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少爷？”我寻声望去，林蝈蝈正从我的房间门口站起身来。我走过去轻声问：“怎么还不睡？在我门前干吗？”林蝈蝈伤感地道：“有阵子不见，咱……想你呗！”
　　我激动地拍拍林蝈蝈的肩膀，喉头有些哽咽：“父亲的病好些了吗？有没有找先生来看看？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应该早点告诉我。”
　　林蝈蝈难过地说：“找你有什么用，先生说这病得好好调养。”
　　我情不自禁地朝父亲的房间望去：“蝈蝈，我不在家，你就是掬霞坊的顶梁柱，以后多操点心，明白吗？”
　　林蝈蝈情绪低落地：“不明白。你在家都不操心，我能帮上什么忙？老爷这一病不要紧，研不出香来，店里都快断货了，你又不教我，我又不会研香，眼瞅着咱就得关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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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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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知道这事吗？是不是要先瞒着他？”我的话还没说完，从父亲屋里传来痛苦的咳嗽声。林蝈蝈小声说：“这是老爷在吃药呢，少爷，这几天我特别后悔帮你把东西拉走，你还是赶紧回来吧，咱这家都不像个家了，那个整天绷着脸的女孩儿对你那么重要？怪不得夫人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是藏在云彩里的一滴雨。”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别问我，我也糊涂。”
　　我愣愣地看着母亲的房间，良久，转身向院门走去。
　　“家都快垮了你还要走？你还是不是人？”林蝈蝈低声喊。我听到了他的话，却没让自己的脚步停住。
　　“少爷，如果老爷今天晚上死了，你连面儿都见不上，你就是林家最最不孝的子孙。”
　　“不许胡说。”我停住脚步转回身。“那好，有本事你就走，真要出了事，我绝不去给你报信，掬霞坊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你住在哪儿，我敢发誓，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林蝈蝈像挑衅一样看着我，我的眼神游离不定。
　　“我真是糊涂，以前怎么会崇拜你这种连爹娘老子都不管不顾的人，你走，大不了我为老爷戴孝打幡。”林蝈蝈说完大步走到我的房间门前，用足力气吹灭了那两盏红灯笼。
　　我知道那两盏红灯笼意味着什么，只要我还研香，它们从不熄灭，这是研香人的规矩。如今它们被吹灭了，就如同我死或是被掬霞坊轰出去一样。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走着的时候发觉有一阵凉风湿湿地拂面吹过，原来我的脸上不知不觉有了纵情的泪水。我心疼地回望院内，有一扇窗户亮了，那片光亮让我情不自禁又走回来，静静伫立在跟前。
　　在这层薄薄的窗纸后面，父亲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步步挪蹭到研香台前。
　　研香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香基瓶，父亲颤抖着手打开一个香基瓶，又拿过一只白玉瓷的研钵，将香基瓶里的香基倒入研钵，哪知一阵剧烈的咳嗽，父亲手里的白色的香基粉末洒到桌上，父亲的脸上也扑满了白粉。
　　或许父亲怕惊醒了院里沉睡的人们，他极力控制着咳嗽，嘴角流出来的血丝在白花花的脸上很显眼，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到镜中的自己，痛苦得泪流满面。
　　我不敢再从窗户缝里看父亲的惨状，痛苦地转身时一下子呆住，原来林蝈蝈、素儿和几个伙计站在房门前，母亲也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和他们对视着，极力控制着眼泪。林蝈蝈率先跪下，素儿和几个伙计也相继跪下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我回来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哽咽地对着窗户纸说。
　　“若儿？这么晚了你还回来？夜路黑，不好走啊！”父亲的声音里没了前些天的愤怒，甚至没有一点埋怨，充满了慈祥和担心。
　　“父亲，我……你好好养着，有你儿子在，掬霞坊永远不会垮，从明天起，我在家里制香。”说完这句话，我的心和眼里的泪一样，瞬间决堤千里。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五清晨
　　五月端午早晨的阳光亲切地照耀着我为莲衣搭建的木屋，远远传来的竹林里的鸟鸣在阳光里显得异常温暖。
　　就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木屋的镂花门像往常一样慢慢开启了，莲衣拿着洞箫出来，她习惯地看着回廊，回廊里没有我的身影。我在掬霞坊埋头研香四个日夜，而每个早晨莲衣都要对回廊看上一会儿，她希望在这儿能重新看到我的身影。
　　我走了四天，她失望了四天。莲衣愣怔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回廊，半晌向台阶走去。突然间她的脚步停住，手里的洞箫险些掉落尘埃，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莲花！莲花！木屋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上千盆粉莲。
　　它们像一个宽阔的池塘水面上绽开的盛景，那些噙着一片片阳光的透明花瓣儿在微风中悄悄喁语，这一派繁华、壮观足以让一个人的眼睛和心灵在陶醉中崩溃，让突如其来的感动也像这一片片的花瓣儿一样，盛开得彻底而灿烂。
　　“天啊！”莲衣恍惚着激动地跑下来，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向四周看去，“公子？公子，是你回来了吗？是你吗？”
　　没有人应答她的问话，她的眼神暗淡下来。
　　莲衣蹲在莲花近前，怜惜地抚摸着一片片花瓣儿：“公子知道我看见你们的时候会很快乐，可是你们知道吗，我看见他的时候更快乐，可是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的喜欢会给他带来伤害。其实我早就去过南京城，看到了城墙上贴的通缉令。我之所以后来说不去找母亲的坟墓，就是怕他受到牵连，谁知道他也进城买了烧纸，我断定他也看到了那些通缉令，不然也不会特意买一块纱巾让我遮住容貌，他越是对我好，我越觉得对他愧疚。我早知道我们两家的仇恨，可是我对他恨不起来，我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我听到了莲衣这些话，也许我和她的故事会是另一个样子。
　　可惜我没有听到，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正走在那片竹林里。
　　“莲衣——”
　　莲衣听到我的声音时惊诧地回头，我手里拎着一包粽子急匆匆跑过来。
　　不知为什么，莲衣蹲着身形未动，眼里的渴望反倒减弱了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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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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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她近前兴奋地说：“莲衣，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我母亲包的粽子，今天是端午节，也是我们两个在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
　　“在这片远离尘世的竹林里，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每一天都当作节日。”
　　“你说得没错，以前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当作节日来过的。”
　　莲衣淡淡一笑：“走这么远的路累了，进屋歇着吧。”
　　我不解地问：“你要去哪儿？我好不容易脱身了，咱们还没有好好说话。”
　　莲衣看着苍茫的竹林深处：“我每天早晨都吹曲子给它们听，我不能失约。”说完转身向竹林里走去。
　　我情急之中拉住她的衣袖：“莲衣，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吗？我实在脱不开身，连这些花都是蝈蝈替我搬来的。”
　　莲衣转回身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许多失望：“是吗？我很喜欢，替我谢谢他。”说完再次走开。
　　我委屈地说：“你不谢谢我吗？我说了，是我让他这么做的。”莲衣没有回答，回头朝我淡淡一笑。那笑容既亲切又疏远，让我难过极了。
　　我走到屋里把粽子放在桌上，恍惚地走着环视屋内，地上的铜盆里盛着莲衣洗好但未晾晒的衣服，我愣愣地看着，弯腰端起铜盆走向外面。
　　我置身在一个口字形的竹架里晾晒衣裳，竹林里的风让衣裳像旌旗一样飘飞起来。突然，竹林里传来莲衣的《鹧鸪飞兮》，我恍惚地听着，我想让我的眼神深邃一些，于是抬起头来让斜射的阳光照着我的双眸，我的眼睛在眩目的光线中暗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就在莲衣婉约的箫声里，我被一串串逆流而上的光环笼罩，被一片片透明且猎猎飘飞的丝绸包围，宛若沦陷于一个香靡而忧伤的梦境之中……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五夜
　　这是风月舫最脏乱的一间房子。几天之前这里曾是放置杂货和弃物的仓室。
　　它没有任何装饰，普通得连空气之中都塞满了寂寥和无可奈何的味道。那种味道是一股腐败的霉气。它和喧嚣的大厅一墙之隔，外面客人和娼妓们的私语窃笑听得一清二楚。
　　曹云背桌而坐，一身华衣与房间格格不入。
　　桌上放着五坛已经开封的御赐美酒。旁边是一把没有出鞘的七星宝剑。
　　宝剑睡意朦胧。美酒充满杀机。
　　铭儿推门进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酒坛，淡淡地说：“曹将军，你真是好酒量。”
　　大醉的曹云眯着眼睛看铭儿，又捧起酒坛要喝。
　　“将军，我第一次见男人有这么锋利却又愚钝的眼神，锋利到能削断这把宝剑，愚钝到又被美酒的醇香迷惑，而你的表情……是不愿意流露杀机的人才有的。我说得对吗？”
　　“你怎么不说……为情所苦的人才这么喝酒？”
　　“你错了，酒和男人的心是一对冤家，心永远斗不过酒，男人也永远不能征服女人。就像现在，你能闻到白姑娘留下的体香，但却得不到她的心。”
　　“不，酒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人，它能给男人一切，只要有银子，谁都能买到，不是吗？它现在在我手上，就像一个女人在我手上一样。”
　　“也包括你现在所受的痛苦？你该出去了，客人吵着要见你一面。”
　　铭儿说着拿过曹云手里的酒坛，重重地放在桌上。
　　曹云醉眼忿恨地看着铭儿：“让……他们吃好喝好……速速散去，见我……做甚？我……买下它本来……就不是为了生意，我是为了那个负心之人……”
　　铭儿冷静地说：“可舫上的姐妹们都得活着，跟你的心里所想无关。”
　　曹云趾高气扬地说：“曹某养着十万大军，难道……难道还养不起几个女子？只要我高兴，我给足你们银两统统回家伺奉爹娘。”
　　铭儿不但不畏惧，反而咯咯笑起来：“好一个威风的曹将军，只是我不明白，你能统领十万大军，怎么就成了白小酌的俘虏呢？”
　　曹云被铭儿说得一愣，手上的宝剑微颤。
　　铭儿轻轻拨开宝剑，在屋里走着：“男人在三种情况下可以做女人的俘虏，一是甘心情愿，二是别有用心，三是身不由己，将军是哪一种呢？女人用肉体只能吸引男人的肉体，女人用心才能抓住男人的心，如果一个女人肉体和心并用呢？曹将军，你是男人，我愿听你的高论。”
　　曹云被她的高谈阔论绕晕了。
　　铭儿侃侃而谈：“据说，男人被女人抛弃的时候会感到彻骨的疼痛，疼痛过后是怅然的麻木，麻木中的男人会想到解脱，而这种解脱的方式便是……放纵。”
　　曹云惊异地看着铭儿，眼睛里的惊异一重比一重深。
　　“可我曹云非常明白，白小酌对我不是抛弃，是恨。”
　　“女人的恨是睛天的雨，如果您真上了她的身子，她念着夫妻情分，还怎么能恨得起来？当然，我只是顺口说说，您千万不能这么做，强扭的瓜不甜。”
　　“不，你的话倒提醒了我，我不能便宜了她。”
　　“女人痴情毁的是自己，男人痴情会毁掉两个人，曹将军，我可不愿意看着你们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曹云恶狠狠地用宝剑把桌子劈下一个桌角，“你看，我的宝剑有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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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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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将军，这才像个男人，我喜欢你这样，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的忙，我说的是真话。”
　　“你？怎么帮？”
　　“提前让人知道的……还叫天机？”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五夜
　　就在风月舫沦陷在酒林肉海中的时候，王狄选择了这个时机夜探曹府。他从一处高高的屋顶上跳下，闪身在一堵墙的拐角处，黑巾后面那双眼睛警觉而充满杀机。
　　几个兵卒提着枪在院里巡逻，王狄巡视着院内，一个房间门前有五个兵卒把守。王狄断定这间房子一定是关押白小酌的地方，不然也不会有人看守。哪知他正要合身扑下，五个兵卒说着话却向另一间房子走去。
　　王狄定住身形，疑惑地看着五个兵卒走远，然后几个闪跳来到窗前，轻轻地试探着用手敲打窗棂。
　　屋内没有反应，王狄把敲门的力道适当加大，侧耳辨听时仍然没有声音。
　　王狄转身来到门前，拔出弯刀插进门缝，刚要拨开门闩时，一张巨网从树上当头罩下。王狄被罩在网中，用力挣扎却难以脱身。
　　这时，无数兵卒仿佛从天而降，看热闹一般看着在网中挣脱的王狄。
　　“小子，你的耐性不错，怎么到现在才来，咱们都想死你了。”
　　“来呀，客人终于到了，给我好生伺候。”
　　王狄在网中挥刀乱砍，弯刀对巨网无可奈何。兵卒们围着巨网用手中的枪棍劈头一通乱打乱扎，王狄暴怒中旋身带动巨网将众兵卒打倒，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就算王狄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困身在网中把越围越多的兵卒们杀绝。时辰不大，他便多处受伤，渐渐体力不支，最后摇晃着倒在网中。
　　一位兵卒头目高兴地叫道：“曹将军果然料事如神，如果没这张怪网咱还真奈何不了他。来呀，捆上，动静小点，不要搅了白姑娘的好梦。”
　　兵卒们走过来费力地将王狄从网中掏出来，刚要给他上绑绳，他突然将拿着自己那把弯刀的兵卒一掌击倒，顺势从地上捡起弯刀。
　　我不知道王狄是在危难中施了计策，还是求生的欲望让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惨笑着一阵疯狂劈杀，兵卒们死伤大半，吓得落荒而逃。
　　王狄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停下环视着院内大声喊叫。
　　“小酌——小酌——”院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不知不觉间天上有雨点落下，耳边又传来兵卒们卷土重来的追杀声。
　　“小酌，你在哪儿啊？为什么不说话？”王狄痛苦地抬头让雨点砸到脸上，然后带着浑身鲜血隐于黑暗之中……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六清晨
　　淅淅沥沥的雨丝飘了半夜，木屋外的地上积起一汪汪水。
　　我在回廊里慢慢醒来，清冷的空气让我下意识抱了抱肩头，起身看着雨中的竹林。苍茫的竹林被笼罩在漫天雨雾之中，我走下台阶看着那片莲花的世界，莲叶和花朵上储着一掬掬的积水。我在雨中仔细地把一张张荷叶中的积水抖落，我舍不得摇晃花朵，我怕稍有不慎弄落了脆弱的花瓣儿。
　　镂花门慢慢开了，莲衣看到我的背影，眼里有种久违了的宁静。
　　我扭头看着莲衣：“后半夜开始下的，我被冻醒了。”
　　莲衣看到我的衣裳湿淋淋的，轻声道：“怎么不叫醒我？我给你拿衣裳，这样会冻坏的。”我知道她在关心我，欢喜地说：“没事，我能忍住，这样的雨天，你的心情会好吗？如果愿意我陪你走走，把雨伞拿出来。”
　　莲衣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淋雨挺好的。”
　　我兴奋地说：“那好，尽兴了再回来，我今天还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给长公主研香，我不想把这件事拖得太久，人情迟早是要还的。”
　　莲衣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说：“公子，委屈你了。”
　　我站起身快活地说：“我想这是一件好事，至少让你知道香粉还对我们有好处，关键时候能救人的性命。”
　　莲衣淡淡一笑：“你是想改变我对香粉的看法吗？”
　　我开心地笑了：“我的伎俩瞒不过你的慧眼。下来，我们走吧。”
　　莲衣听话地迈步走下回廊边的台阶，她的衣裳之上立刻印下了点点湿痕。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六清晨
　　就在我和莲衣一前一后走在竹林里的时候，一顶描金小轿也颤在秦淮河畔朦朦胧胧的雨丝之中。
　　轿帘半掀，铭儿那张丑陋的脸露出来，她看着雨中的秦淮河，似有许多感慨，轻声示意轿夫停下。铭儿从轿里钻出来，瓶儿急忙撑起手里的伞凑到她的身边。
　　铭儿看也不看殷勤的瓶儿，淡淡地说：“我让你跟在我的身边，就是看你机灵，不过我用不着伞，不然就没了赏雨的乐趣。”
　　铭儿说完独自走进雨中看两岸的景致，眼神居然有些悲天悯人，仿佛自己是这派浑浊里惟一的智者。
　　瓶儿收了伞远远地跟着，想为自己撑伞又不敢，便聪明地走到一棵古柳之下。她低头跺着脚上的泥水，突然惊叫起来。瓶儿的脚边是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手边是一把钩月弯刀。
　　“什么事？”一个轿夫问。“这儿……这儿有个死人。”瓶儿的声音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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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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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轿夫闻声走过来，看到了斜靠在柳树边的血人，他大着胆伸手试了试血人的呼吸，顺手拿起弯刀看了看：“这刀很值钱，像个有身份的人，还没死。”
　　瓶儿看着弯刀，眼睛突然瞪大，走过去看着昏迷的人。
　　“我认识这把刀，我认识他。”瓶儿惊叫起来。
　　“我也认识它，还和这个人有过交情。”不知何时，铭儿站在瓶儿的身后。
　　瓶儿看着把弯刀拿到手里的铭儿，脸上显出焦急的样子：“铭儿姐，这位爷经常照顾咱们的生意，你知道吗？他就是白小酌姐姐的心上人，也是曹将军一心要杀的人。”
　　“哦，原来是这样。”铭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瓶儿，又看着脚下的血人笑了。
　　铭儿知道这个血人就是王狄，要把她卖到风月舫做娼妓的王狄。
　　“铭儿姐，咱们……咱们……”瓶儿惊恐地看着王狄身上的伤口和鲜血。
　　“你想说什么？”
　　“瓶儿……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想救他还是想让曹云杀了他？”
　　“铭儿姐，我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吧，就依你的意思，这也……正合我意，也许他将来对我……对我们有用。”铭儿不动声色地对两个轿夫说，“动手，把他抬到我的轿上去。”
　　两个轿夫不愿意沾血，老大不情愿地把王狄抬到轿中。小轿又开始颤颤地颠在雨雾之中，铭儿和瓶儿走在轿子后面。瓶儿脸上充满了焦急且宽慰的神情，而铭儿的眼里则闪着莫测的光芒，她用力攥着那把弯刀，从后面看，拿刀的姿势像极了一个武林高手。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六上午
　　因为欠长公主的人情，我聚精会神地在桌前研香。
　　木屋的门开着，莲衣穿一袭鹅黄罗衣坐在门口看雨。虽然我们从竹林里淋雨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莲衣的兴致还没消退。她伸出手掌接着从屋檐滴下的雨水，那些圆润的雨滴在手掌里溅开，有几点溅到她的脸和睫毛上，莲衣开心地笑了。
　　“有位算命先生说我是藏在云彩里的一滴雨，所以我才喜欢这样的天气。”莲衣脸上有着少有的快活。“你说什么？”我在研香，没有听清她的话。
　　“算命先生说，我是藏在云彩里的一滴雨。”
　　“一滴雨？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我突然回头看着莲衣的背影。
　　“就是无根之水，注定一生漂泊。”莲衣的声音轻柔极了，没有一丝苍凉和伤感。
　　“可曾说过在哪里漂泊？漂泊到什么时候？有人陪着你吗？”
　　莲衣用婉约的眼神看着远方，紧抿着自己的双唇没有回答。
　　我的眼神恍惚起来，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前天晚上也有人跟我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明白了。我并不在乎自己的命运，也不在乎在哪里漂泊。因为你去的地方，肯定有我存在，即使你不让我在你的身边，但我保证，我一生都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你研香吧，我不打搅你。”莲衣说着起身步下台阶走进雨中。
　　我愣怔地看着莲衣的背影，半晌，无趣地走回桌前研香。
　　轻风吹拂着窗前的纱，雨声伴着玉盅香器的清脆碰撞声。心和心之外的世界，都是一派落寞。
　　远处闪出一个白色的人影，龙轩急匆匆地朝莲衣这边走来，莲衣看到他，不走也不躲避，只是等他向自己走近。
　　龙轩走到莲衣跟前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莲衣回应的眼神很坦然。
　　“我大哥呢？他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外面？”
　　“他在木屋里给长公主研香。”
　　莲衣以为龙轩会和她擦身而过去找我，没想到他却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莲衣不解地问：“怎么不去找他？”
　　龙轩回身盯着莲衣：“大哥研香的时候从不让别人打扰。他没告诉你吗？”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六正午
　　铭儿在秦淮河畔救了王狄，现在又来曹府救白小酌，天知道她深不可测的心机里埋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三个兵卒跟着铭儿走到那挂水晶珠帘前突然停住脚步，隔着水晶珠帘看去，被绑在里屋床头的白小酌憔悴不堪，嘴里还堵着东西。
　　铭儿气愤地撩开帘子走到床前，回头对兵卒怒目而视：“这样绑一天一宿，就算铁人也受不了，你们真心狠，给我解开。”
　　三个兵卒过来要解绑绳，铭儿又装作厌恶地把他们拉开。她把白小酌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又伸出胳膊揽住白小酌解床后面的绳结。
　　白小酌疲惫的神情中露出感激之色：“姐姐……”
　　铭儿不应声，只是手脚麻利地解着绳结，最后把绳索扔给兵卒。
　　“你们出去，我们姐妹两个说几句贴心的话。”
　　三个兵卒走开，白小酌的眼里充满了感激的泪水。
　　铭儿拿出绢帕为白小酌擦着泪：“这声姐姐不能让你白叫，从现在起有什么事，我替你出头做主，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以后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不但要记在心里，还要让它烂在肚里。”
　　“姐姐要对我说什么？”
　　“实不相瞒，你不肯说喜欢的人是谁，曹云要把你送进官府，以杀人罪论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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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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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痴心妄想，我不会说的。”
　　“妹妹……这几天闷坏了吧，我们出去走走，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世呢。”
　　白小酌身上疼痛本不想动，怎奈铭儿的热情难以拒绝，只好艰难地移动脚步随她出来。二人在院里边走边说，白小酌把来南京自卖自身和结识王狄的事全盘托出，铭儿做出一番伤心的样子。
　　“原来还有这么多伤心事，妹妹为了母亲是不是……牺牲太多了？”
　　“姐姐，我自从把自己卖到风月舫，早已没了活着的乐趣。”
　　“那王公子呢？他喜欢你吗？你们将来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
　　“这些天我被囚禁在这儿，一直在想和王公子认识的前前后后，甚至回想了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从未向我表白过什么，而我也觉得他很……很神秘。”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不知道他的底细？”铭儿不动声色地问。
　　“他只说过他的家乡远在几千里之外，那儿除了一望无际的大漠就是草原。”白小酌并没注意铭儿的神情，只是伤心地回忆着和王狄在一起的情景。
　　“这么说……他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铭儿突然问道，“想不想见他？”
　　“昨天晚上他来救我，我听到了却……喊不出声音。”白小酌有些说不下去。
　　“妹妹放心，我跟曹云打过招呼，没进大牢之前他不会再虐待你。如果我能碰到你的那位王公子，我会告诉他你在这里很好。”铭儿的神情让人深信不疑。
　　“姐姐，你不知道，我从未问过他住在什么地方。”白小酌的眼里一派迷惑。
　　“回屋吧，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去办，改天再来看你。”铭儿突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白小酌，“妹妹，有些话我不便多跟你说，不过你可以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有好心。临出屋的时候，我……在你枕头下面放了一样东西，你要把它……藏好。”
　　“什么东西？”白小酌有些惊诧。
　　“你回去看吧，看到它之后，我的心思你就会明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妹妹千万……保重。”铭儿说完朝白小酌神秘一笑，转身向曹府的大门走去。
　　白小酌撩开水晶珠帘进屋，警觉地看了看屋外，三个兵卒没有跟进来。她走到床边拿开枕头，眼皮不由一跳。匕首！一把精致的匕首！
　　白小酌愣住，惊恐地把匕首又塞进褥子下面，仿佛已经用它杀过人一样。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六下午
　　我用了两个时辰终于把长公主的香粉研好。
　　当我小心翼翼把白瓷粉盒放进檀木匣里，疲惫地伸着懒腰的时候，忽然想起好长时间没有看到莲衣，急忙回头向屋外看去。莲衣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竹林。
　　我起身走到莲衣身后：“这个季节总有下不完的雨，能让你看烦。”
　　莲衣浅浅一笑：“研好了？”
　　我点点头：“研好了。我研的香粉不是香粉，是长公主的心思，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心思。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的心思。”
　　莲衣疑惑地回头看着我。
　　我知道她误会了我的意思，神情正色起来：“王兄现在有难处，他要救白姑娘，我要顺便利用这盒香粉求长公主帮忙，最好不费力气把她救出来。”
　　莲衣明白了我的意图，神色也凝重了许多：“上午的时候龙公子来过，听说你在研香就走了。”
　　“贤弟？他今天怎么有空闲？”我正感到奇怪，忽然想起前几天说过的话，“嗨，瞧我这记性，是我说的让他一旦有了空闲就来找我，真走了？”
　　“我亲眼看到的。”
　　“不，他不会走。”我从屋里出来，转着身子看远处的竹林，“他见不到我是不会走的，我敢跟你打赌。”说完，我急匆匆向竹林里跑去。
　　苍茫的雨中竹林显得有些昏暗，我从远处跑过来四处看着不由大声喊起来。
　　“贤弟，贤弟，我来了——”我侧耳听着，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不由失望地埋怨，“贤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见不到我，几天几夜都会等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失望地往回走，一只小红果突然砸到头上。“知道我为什么是你的大哥？我就知道你会等我，怎么样？”我捂着头惊喜地转回身。
　　“知道我为什么是你的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龙轩从旁边闪出来，脸上一点也没有久等的落寞，而是充满了欢喜。
　　我和龙贤弟在雨中的竹林里走了半个下午，黄昏时分来到木屋前，不知道为什么，推门时镂花门居然在里面上了横闩。
　　莫非莲衣走了一天有些劳累，靠在床边假寐时睡着了？
　　雨已经下得很小，我走下台阶看着雨中的木屋，不由得想起了辛弃疾的《摸鱼儿》，情不自禁中轻轻吟诵出声：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龙轩看着我的样子，情绪很低落：“大哥，我知道你对莲衣姑娘很好，本来……本来我是想劝你的，现在觉得……没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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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八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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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长长地叹气道：“大哥是不是很傻？”
　　龙轩恍惚地看着我说：“是你太痴情，大哥，你……想过没有，如果把这份情感用到别的……别的女孩儿身上，那个女孩儿……也许会为你感动一生。”
　　我伤感地道：“最初，我不希望莲衣感动，只希望她懂我的心。后来我才发现，我对她了解得太少，不让她感动，她的心扉就不会为我敞开。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已经想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会用无限期的时间，去让她感动。”
　　龙轩紧盯着我的眼睛：“如果这个限期……是一生呢？”
　　我苦笑道：“那就省心了，这辈子除了搜香研粉，就剩下让她感动这件事了。”
　　龙轩有些着急：“大哥，你这又是何必？”
　　“贤弟，等你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明白，其实喜欢……就是你被那个人所迷惑，不能自拔。”我拍拍他的肩头，在回廊的窗下坐定，“好了，我们不谈这些，陪大哥在回廊里露宿一宿，来。”龙轩惊诧地小声说：“大哥，你就睡在这里？为什么不进屋？”
　　我小声逗趣道：“不好吗？这里的空气很新鲜。”
　　龙轩慢慢坐下来，犹豫片刻之后依偎在我的肩上，我闭上眼睛笑着，顺势把龙轩的肩头拢住。龙轩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壶酒，声音抖颤着说：“大哥，我想喝酒。”
　　“好酒，”我睁开眼睛，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递给龙轩，“一人一口。”
　　龙轩接过酒壶：“大哥，你这样……不觉得委屈吗？”
　　我笑了笑说：“大哥有喜欢的女子睡在屋里，还有好兄弟坐在身边，兄弟的手里还有一壶美酒佳酿，我觉得很满足。”
　　龙轩听了我的话，沉默半晌，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哭什么？你是个男人。”
　　“谁哭了？是酒劲儿太大。”
　　我闭目假装睡去，龙轩依然没有睡意，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仰头倒着壶里的最后几滴酒，酒和泪水同时滴落下来。
　　我睡着了，我梦到了莲衣。
　　在梦里，莲衣不再对我冷漠而是极为顺从。我们并肩走在这片竹林里，不知道我对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的面颊腾地通红。后来，我们到清澈的楠溪里挽着手在一弯彩虹下奔跑，脚下朵朵盛开的水花。我们扑到水里，我顺势把莲衣抱在怀中，二人含情脉脉地凝视。
　　我用手拈起莲衣唇边沾着的一缕长发，莲衣轻轻闭上眼睛，显得乖巧而俏皮。我想让她脱下浸湿的衣裳，莲衣不让我看她，背过身解开衣襟，接着拿过我的手抖颤地藏在她的衣裳下面。
　　我理直气壮地把手向上抚去，于是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作“香软”。虽然莲衣没有我看到的蓝心月的“香软”那么饱满蓬勃，可是它们现在毕竟真实地捂在我的手中。我贪婪地抚摸着它们，尽情享受着那种新奇的柔软与坚韧，快活得无法形容……
　　忽然，我的耳畔响起龙轩的啜泣声。我恍然睁开眼睛，不知何时，龙轩正用双臂环拢住肩头看着我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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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九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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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后悔回忆起了前面的事情，这使我的思绪烦乱不堪。
　　这不单单是白小酌即将开始的皮肉生涯有可能被王狄破坏，更重要的是蓝心月扮成铭儿之后的表现增加了我对前世的担心。
　　我说过我的超生和女子有关，她或许是我的姐妹，或许是我的情人，因为我一无所知，所以连风月舫中的娼妓都要关押在记忆的闸门里。而在回忆中和我有着某种关系的女子只有四个人，我的母亲、莲衣、白小酌和蓝心月，我不相信是她们当中的一个。
　　这些天总想起白小酌，白小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在被困风月舫的那些时光里，她每夜的梦境都空空荡荡，她已经习惯把眼睛随便定在房间的什么地方，仿佛那儿也有一双眼睛，她不舍得和它对话，她明明与它有着相隔千年万年的陌生，偏偏要在这一朝一夕之间超越水乳交融的境界。
　　她在嫖客眼里是完美的，她在自己眼里是残缺的。
　　世上有这样矛盾的女人么？因为她的残缺，她生命里所有的热情都仿佛消耗殆尽，于是只留下一道冷艳的伤疤，重创着嫖客们一颗颗狂热的心。由于她的残缺，那种美丽并非无坚不摧，就像那次开苞大会，仅在一瞬之间，这位袅袅婷婷走出屏风的尤物，就已经在每一位嫖客的想像里分别被闪电般强奸了一回。然而她似乎明白那些男人眼神之中的含义，所以，她在脸上浮出一个最为宽容和默契的微笑，扭头看了看面带惊讶的姐妹，慢慢站在弹琴的王狄身旁。
　　她那么善解人意。
　　她耐心地等待嫖客把想像发挥到极致。
　　她娇弱的身体上斜插着无数达到高潮后的快意目光。
　　她令在场的每一个男人疯狂。
　　她应该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婊子。
　　我欣赏王狄对白小酌的感情，甚至佩服王狄为救白小酌而付出的牺牲。我想，我的前生也可以这样对待莲衣，无论发生什么，把莲衣的幸福当做自己毕生的追求。
　　我开始问自己到底缺少什么？我意识到我将为缺少的那个东西寻找终生。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我找到了莲衣从肩头到脖颈的那弯至美的弧。
　　一弯弧线就可以是爱的全部？
　　也许不是，但它是第一次萌生的关于爱的奇妙梦想。
　　但它肯定是一条让我寻到真爱的捷径……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八上午
　　王狄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他忍着伤痛在床上坐起身，看到自己的弯刀放在桌上，又久久用冷酷的眼神看着屋内的摆设，嗅着房间里浓郁的汤药味道。
　　一位十五六岁的小伙计已经委屈地端着汤药等候多时：“客爷，你别问小的了，小的真不知道是谁救了你。”王狄重又威胁道：“告诉我，是谁把我弄到这秦淮客栈。”
　　小伙计正不知如何是好，屋外有开门的声音，王狄循声看去。门帘掀开处，铭儿从外屋进来。小伙计欢喜地说：“客爷，就是这位姐姐。”
　　铭儿示意小伙计离开，然后非常自然地坐在王狄身边，就好像面对一个多年的好友，语气也非常亲切：“好些了吗？趁热喝吧，先生说热的汤药疗效会更好。”
　　铭儿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王狄，王狄似乎突然迷失了心性，对她的话没有任何抗拒，放心地从她脸上收回目光，将汤药一饮而尽。铭儿接过瓷碗放在桌上：“想不到王兄这么听话，据我所知，凡是身负武功的人，都不容易被别人左右。”
　　王狄警觉地意识到什么：“你……叫我什么？”铭儿笑道：“有什么不对吗？我之所以叫你王兄，是因为小酌……是我的妹妹，没想到吧？”
　　王狄的眼中充满困惑，刚要说什么，铭儿摆手制止：“王兄，你先不要说话，让我现在解开你所有的疑惑。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在风月舫的水榭上，而我第二次见你是在秦淮河边的一棵柳树下，我当时并没有认出你，只是出于怜悯才把你安顿到这秦淮客栈。昨天我去看望小酌妹妹，她对我说知道你去救过她，可惜她被堵着嘴喊不出声音，我是从妹妹跟我描述的这把弯刀推断，你们两个便是一对苦命鸳鸯。”
　　王狄又要说什么，铭儿再度制止：“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现在很好，我已经告诉曹云不再为难她，而且正在想办法救她出来，不过此事并非我所想像得那么容易，还要大费一番周折，你容我一些时间。”
　　王狄放下心来，感激地看着铭儿：“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
　　铭儿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的小酌姑娘管我叫姐姐。”
　　王狄拱了拱手：“姑娘义薄云天，王狄定当厚报。”
　　铭儿站起身说：“难得我的小酌妹妹喜欢上你，王兄，你真有福气，我指的……是你身上的伤，如果像我一样伤在脸上，小酌妹妹就该伤心了。”
　　王狄看着铭儿轻声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铭儿故意沉吟片刻，若无其事地道：“这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家父是个小官吏，因为断一件官司得罪了朱元璋的重臣，这个狗皇帝亲自下旨抄斩我的全家，我从刀山枪林中侥幸活下来，脸却成了这副吓人的样子。我很羡慕你们身负武功又快意恩仇的人。唉，不跟你说这些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我一个女子，怎么有可能去皇宫杀朱元璋为父报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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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九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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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个愿望……我倒可以帮你。”
　　“开玩笑，你还是安心养伤吧。”
　　“王狄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一生当中愿意为你做两件事。”
　　铭儿玩笑一样看着王狄，轻声说：“为什么不是三件呢？”
　　“好吧，三件，你只要提出来，我王狄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铭儿笑得很开心：“太好了，我就喜欢和君子打交道。”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八上午
　　在这个晴朗的上午，我把香粉送到长公主的手里。她欢喜地看着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闻着。
　　半晌，长公主感激地说：“林一若，你果然是个奇才，这种香靡的味道，连女人也会动心的，很好，很好。”
　　我恭敬地道：“但愿我没有领会错长公主的意思，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长公主的脸突然涨红：“林一若，我很满意。你说，你要什么样的赏赐？随你选，我不打算驳回。”
　　我认真地说：“我只要长公主的一份人情，而且还要立刻就还。”
　　长公主酸溜溜地看着我：“林一若，你有多少姑娘？”见她疑惑地看着我，我急忙说：“我请你帮忙救一个叫白小酌的姑娘，她被驸马的副统领曹云囚禁在家里。可她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姑娘。怎么样？仅是你的一句话而已。”
　　长公主想了想：“好吧，我试试。”
　　我严肃地说：“不，我要你答应，三天之内让我见到她。”
　　“好，我答应。”长公主沉吟片刻，忽然大胆地看着我，“你怎么……谢我？”
　　我明白她心里所想，于是聪明地指了指粉盒：“我觉得你会很快用完它的。”
　　长公主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这句无懈可击的回答无可奈何，只好有些掩饰地笑了。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八正午
　　我回到木屋的时候，镂花门虚掩着，莲衣在床上沉睡。
　　怎么这时候还没有醒来，也没有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我疑惑地悄悄走到近前看着莲衣沉睡的样子，莲衣突然咳嗽起来。
　　我紧张地问：“莲衣，你怎么了？”
　　半晌，莲衣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我……觉得冷。”
　　我伸手摸莲衣的额头，吓了一跳：“你的额头很烫，是昨天在雨中走得久了。我去拿药。”我快步走到一个木匣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又从桌上端过一碗水，坐到莲衣近前。
　　“这是一位老先生送给我的祛风止痛丸，喝下去很快就好。”我说完等着莲衣起身，莲衣已没有力量坐起身躯。
　　我放下水碗轻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扶你起来。”莲衣没有反应。我愣了片刻，慢慢扶起她把药丸一粒粒放进她的嘴里，又端过水让她服下。
　　莲衣张嘴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我慢慢让她重新躺下，又把被子给她盖好。
　　我心疼地说：“睡会儿吧，醒过来就会好的。”莲衣没说话，慢慢地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不由低声喃喃劝慰：“莲衣，放心吧，我会在这儿一直陪着你。我保证，你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莲衣没有睁开眼睛，疲惫地一笑。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新买的摔跤俑，轻轻放在莲衣的枕边。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八夜
　　白小酌不再整日被绳索绑在床上，她现在斜倚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和一壶酒。
　　曹云本想轻手轻脚推门的，但还是用力过猛，偌大的身躯在桌旁踉跄半晌。
　　在进屋之前曹云已经想像到等待他的将是一双愤怒的眼睛，甚至他准备了足够的勇气来承受那份怨毒，可是他失望了。白小酌在笑，看着他的样子在笑。
　　白小酌拥着一件浅色的罗衣偎在橘色烛光里，两只雪白的手臂和赤裸的肩头浸着诱人的光芒，而她斜依在床头的身子在不经意的轻合之中竟敞开了一抹酥胸，两朵小巧的粉色花朵盛开在乳沟两旁，飘着令人亢奋的奇香。
　　这种香味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迷失心智。
　　曹云有些手足无措，拚尽全力才使醉意朦胧的眼睛从两朵花的蕊上移开。
　　“曹爷，你看小桃红美吗？这是我为接客准备的行妆，好不好看？我身上的香粉是不是用多了？”
　　“小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死心塌地去做世人耻笑的娼妓？”
　　“小桃红不会杀人越货，不做娼妓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是什么东西？小桃红从未听说过。”
　　“小酌，别和我赌气了，别再叫自己小桃红。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我们应该怎样分嫖客的银两吗？”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并不是害死你父母的罪魁祸首。”
　　“可你是他们的后人。”
　　“那又怎么样，谁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不错，可惜你父亲用沾满血腥的银子成就了你的事业，你能舍去你得到的这一切？你不能，万万不能。”
　　“为什么要把我逼上绝路，难道还想让我回到那个破衣烂衫的穷鬼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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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九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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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想呢？我想这样，真的。”
　　他几乎哀求着说：“小酌，你知道我一心为你，而你到底要我怎样？你直说，你的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那好，我要你亲手杀了我的杀父仇人，你敢吗？杀了他……我就嫁给你。”
　　“这不可能，我不能杀我的父亲。”
　　“那你就让我走，我宁可回到风月舫！”
　　“不，为了你我才买下了风月舫。”
　　“也包括我吗？”
　　“当然，我买下那座画舫就是为了你。”
　　“曹云，你知道你的感情对我来说是多么有趣的事情？本来我已丧失了活下去的乐趣，可是你的出现让我发现自己还有一点用途，我在用你的感情对付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我有足够的耐心证明我的希望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你会一输到底的，因为你永远打动不了我，你的纠缠只能增加我的憎恨和鄙夷。”
　　“小酌，就算我不能得到你，可你也没有必要去做一个娼妓。”
　　“曹云，你发现你的脆弱了吗？你会输得很惨的，实话告诉你，我这样做是为了帮助我的心上人。”
　　“我可以拿出银两让你们远走高飞，我可以……不追查他的杀人罪责。”
　　“你错了，我不说出他的目的并非指望嫁给他，我是在圆先人们的一个梦。正因为背负着这样一个梦想，我才不会让他娶一个娼妓，而你根本无法和他相比，之所以让人告诉你我要去风月舫，是因为我想打击你，让你知道连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都不肯嫁给你。”
　　“白小酌，你不要逼人太甚，你知道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
　　曹云痛苦地看着白小酌，突然拿起桌上的酒壶高高举起来，酒从高高的壶嘴里流下来灌进曹云的嘴里。他一口一口咽着，直到酒壶嘴里滴下最后一滴，然后用力抡起胳膊把酒壶向地上摔去。啪的一声，碎裂的瓷片散满全屋。
　　曹云痛苦地大吼：“我的心……空了，就像它一样！”
　　白小酌没有说话，厌恶地扭头别处。
　　曹云被白小酌的态度激怒，扑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没进这间屋子之前，我就害怕你说让我愤怒的话，因为我的愤怒……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我也会快活得……透不过气来。”
　　曹云说完愤怒地扑过来撕扯着白小酌的衣衫。
　　白小酌从曹云通红的眼睛里看出他想干什么，心里恐惧间忽然想起蓝心月留下的东西，于是一边在床上退着，右手悄悄向褥子下摸去。
　　曹云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裳，又疯狂地扑过来，全然没有发觉白小酌的动作，就在他合身扑下的时候，一把雪亮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前胸。
　　鲜血喷溅出来湿了床褥，曹云一声哀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小酌：“白……小酌，真……痛快！”说完，颓然倒在床上昏死过去。
　　白小酌的手在颤抖，她想扎死曹云，却再也不敢摸那把匕首。
　　我从不相信一把小巧的刀能护住一个弱女子的贞操，但事实上，曹云已经败在这把匕首之下。
　　曹云忍着巨痛坐在床边，这张床已不是曹府里白小酌的床，而是秦淮河边风月舫里铭儿的床，就连曹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铭儿的屋子。此刻，他望着胸前紫黑的血渍还仿佛淹没在一个无头无尾的梦里，他想不明白那个柔弱妩媚的女子怎么下得了这般杀手？其实他的心如明镜，只是不愿意相信。
　　他一定觉得胸前伤口的痛无法和心里的痛相比，虽然这两个地方离得很近。但他需要一种痛，甚至想让它愈演愈烈。他知道，当这种痛发挥到一种极致，他就能从一个沉重的梦魇中脱颖而出，他是个被利刃剖开了胸膛的人，为了呼吸更多的新鲜空气，不惜献出自己的阳寿。这毕竟是一种解脱，他如释重负。
　　铭儿猛地推开门进来，故作惊讶地走到曹云近前看着伤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天呐，将军，谁把你伤成这样？”
　　曹云惨笑道：“我需要，痛得越烈越好！”
　　铭儿慌乱地轻捏着他的衣襟看伤势，曹云把她推开。
　　“我曹云解脱了，我如释重负，我很开心。”
　　“你是说白小酌？她怎么这么狠？”
　　“贱人用刀扎的，这倒让我另眼相看。我现在很感激她，这一刀让我如梦方醒，我知道怎么做了，这一刀来得很及时。”
　　“冤孽啊，将军，我去找药来。”
　　铭儿刚要走开，曹云突然痛得大声叫起来，额上浸出汗水。
　　“曹将军，你要疼得忍不住，你就……”铭儿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看着曹云脸上痛苦的表情，慢慢张开胳膊把他抱在怀里。曹云痛苦地把头扎在铭儿的怀里一动不动。
　　“闭上眼乖乖的。”铭儿轻轻抚摸着曹云的头，“将军，感觉好些了吗？”
　　曹云额上的汗水不断，含糊地说：“好……好多了。”
　　铭儿狡诈一笑：“女人的胸脯……也是一剂良药，曹将军没有听说过？”
　　曹云没有回答，仿佛已经睡着，也可能沉浸在痛苦和温柔的双重折磨中。
　　铭儿说得没错，女人的胸脯也是一剂良药，只不过它的药性更温柔，更具有杀伤力，它在让人减轻苦痛的同时，也让一颗心没有提防地脆弱到了一种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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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九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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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长时间双目紧闭贴住铭儿的胸脯，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而铭儿软软地伸开柔臂合身将他揽在怀里，眼神之中有着一丝愉悦，仿佛此刻被她拥着的不是一个挣扎在疼痛中的伤者，而是一位能够给她带来某种希望的神灵。
　　铭儿是位智者，不会轻易放走任何一个希望。她知道神灵不会在人间轻易出现。她的手软软地揽着曹云，心里却恨不得在他身上打成一个死结……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九清晨
　　本来说好在莲衣醒来的时候会第一眼看到我，我食言了。
　　清晨，莲衣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床边睡着。她低头发现了我，愣了片刻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肩头。莲衣的手被我捂住。我睁开眼睛发现捂着莲衣的手，急忙松开。
　　我不好意思地说：“莲衣，你醒了？好些了吗？”
　　莲衣脸红着把手撤回：“谢谢，祛风止痛丸的药效果然神奇。”
　　“莲衣，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昨天说你一醒过来就能看到我，你醒了，我却睡着了。”我惭愧地说着拿过那个摔跤俑，“哦，这是昨天进城给长公主送香粉的时候为你买的，希望你能喜欢。”莲衣没说话，接过摔跤俑看着，渐渐脸上有了欢喜。
　　看着莲衣开心的样子，我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我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脸上立刻抹上一层朝阳的金辉。
　　“莲衣你看，多么神奇的事情，好像太阳就在屋里一样。”我快活地闪开窗子，让莲衣看铺了一地的阳光。阳光不仅铺在地上，也镀在我那些研香的玉盅之上，玉盅闪着温润的光芒，仿佛它们空着的时候也散发诱人的奇香。
　　莲衣看着眼前的一切，开心的笑容像个顽皮的孩子。
　　“莲衣，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条小溪吗？我陪你走走吧？”我讨好地说。
　　“明天吧，我今天……不想走那么远的路。”
　　“好，等你身体恢复的时候再去，我们玩个痛快。”
　　莲衣听话地点点头。我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几乎跑着开门出来跳下台阶。
　　我在外面开心地大声喊叫：“莲衣，你什么时候教我《鹧鸪飞兮》？我想替你用箫声问候那些鸟儿，问候这片竹林。”屋里没有莲衣的声音。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从今天起，你教我吹那首曲子，我教你研香，怎么样？”
　　莲衣依然没有反应，我正疑惑地准备进屋，莲衣突然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显得很无力，斜倚在镂花门框边，用异样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莲衣，你……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公子，我想知道……如果我们两家没有仇恨，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莲衣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莲衣，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我敢确定，如果这个仇恨是真的，你我都不会回避，而且我希望早些了断，这样我们就能在仇恨之后，开始我们的……我们的……亲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
　　“会有吗？”莲衣盯着我的眼睛。
　　“有亲情的人，心里是向善的。”我扭头看着东边的朝阳，感慨地说，“还记得那个雨天吗？那种天气是你喜欢的，尽管看不到太阳。而现在天晴了，太阳就在眼前，这也是你喜欢的。”
　　“天还会再阴的。”莲衣的声音很轻。
　　“那就把雨和太阳都放在我的心里，你需要哪个，我就把哪个拿出来给你，你说好吗？”我真诚地说。
　　莲衣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我，良久她慢慢闭上眼睛。我清楚地看到两滴泪从莲衣的眼里溢出来，泪滴映着太阳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闪烁、滑落。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九清晨
　　曹云也在这个清晨醒来，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他一直紧闭双目依偎在铭儿的怀里。铭儿舍不得睡去，脸上一直是胜利者的微笑。
　　曹云一声快意的呻吟，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铭儿轻声说：“好些了？”
　　曹云慢慢起身，感激地看着铭儿：“谢谢，谢谢你的良药。”
　　铭儿笑道：“将军，你真让我哭笑不得，这时候还能开出玩笑来，不过，我要奉劝你，以后别招惹白小酌，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曹云恨恨地道：“这个贱人，迟早我要收拾她。”
　　“这又何必？能饶人处且饶人，放了她，你的心里会敞亮起来。”
　　曹云痛苦地站起身：“不，她无情休怪我无义。她不是要接客吗？我就让她接，现在想不接都不行。但是，在她接客之前……”
　　铭儿似乎不满地看着曹云：“你还想占人家的身子？这样有意思吗？”
　　曹云涩声道：“我不觉得有意思，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我要看看到底谁狠。”
　　铭儿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军，说实话，作为一个女人，我现在非常同情白小酌，而且夹在你们中间也很难受，但是这次你吃了亏，我就要偏向着你，所以……我决定再帮你一次。”曹云的眉尖一颤：“怎么帮？说说看。”
　　铭儿慢慢撩起窗纱，看着窗外的秦淮河道：“你买下风月舫没有几日，不知道舫上的秘密。咱风月舫有一种叫做“三更欢”的迷药，本是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女人的，哪天我向葫芦瓢讨了来，悄悄放在她的饭菜之中，等药性发作，你再下手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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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九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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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听罢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明日我上朝面君，后天去长公主府，不知回来早晚，大后天晚上无事，估计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就大后天晚上。”
　　铭儿做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好吧，我就为你做回亏心事。”
　　曹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铭儿：“铭儿，以后风月舫的事，全部由你打理。”
　　铭儿故意淡淡地：“将军……信得过我？”
　　曹云痛快地说：“当然，你是我难得的知己，你歇着吧，我要去军中。”说完，捂着胸口走了出去。
　　铭儿并没有送曹云出门，良久，看着空敞的门扉笑了。她笑这世上愚蠢的人太多，她笑一个阴谋会轻易实现。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九正午
　　尽管前些天我夜以继日地在掬霞坊研香制香，但也只是解一解柜台上的燃眉之急而已。父亲的病还没痊愈，我制的香眼看也要卖完，父亲万般无奈之下，开始教林蝈蝈研香。成为研香师一直是林蝈蝈的梦想，可是他的鼻子天生闻不见味道，这个问题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
　　这天吃过午饭，林蝈蝈垂首站在我父亲的床前，手里拿着一本《香韵集》，那是我父亲毕生的研香心得。父亲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也很虚弱：“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少爷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分辨出二百一十二种香味，而一般人仅能分辨出三十种，就算他不吃不喝拼命研香，也供不上南京城对香品的需要。你从小在掬霞坊长大，研香和制香的路子都熟，闻不到香味不要紧，只要有个帮手替你分辨香味，而你又把各种香品的配料比例熟记于心，同样可以成为一个研香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蝈蝈为难地说：“上哪儿找帮手呢，就算找到了，他要骗我怎么办？反正我也闻不见味道，他要骗我，就等于咱骗了顾客，掬霞坊的牌子就会砸掉。”
　　父亲诚恳地道：“孩子，这几年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还是要找到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一个和你心灵相通的人。”
　　林蝈蝈苦着脸：“找这个人太难了，我怕找不到。”
　　父亲努力笑着说：“成为研香师一直是你的梦想，为了这个愿望，你应该把所有的不可能都变成可能，别让我失望，别让你爹失望。”
　　林蝈蝈突然说：“老爷，少爷……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父亲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虚弱地道：“我让你背的这本书上那些香品的配方，现在怎么样了？背给我听。”
　　父亲说完闭目躺在床上，林蝈蝈愣了片刻开始在屋里踱步背诵。
　　“香之提炼分萃取、蒸馏、榨磨和吸附四法，榨磨分冷磨和冷榨两种，蒸馏分隔水蒸馏和直接蒸馏两种。老爷，我背得对不对？”
　　父亲高兴地点头。
　　“苦柑橘精油，此精油乃榨磨果皮而得，可提炼橙花、橘花和果芽精油三类，也可从此树之花朵以蒸馏法得到，其香味混以辛香、甜蜜、愉悦、凉爽、芳香之香气，闻后有清灵新鲜之感。三月红精香油，三月红有十余种不同之香味，通含蜜、甜、香的甜韵香气，三甜合一，芬芳四溢，属花油之冠，提炼一两三月红精香油需二千两上好的花朵——老爷，真的吗？这也太金贵了。”
　　“别分心，往下背。”
　　“哦，七夕织女花，又名夜牛郎，香味如晚间繁花满园之芬芳气息，清幽雅致，此香所制精油一钱需花朵两千五百两，与黄金同重同价。桂花有丹桂、金桂、银桂、四季桂之分，广西、贵州、湖南、浙江、安徽、江苏、湖北一带均有此花生长，取香部位为鲜花，香气以金桂、银桂为佳，丹桂次之，龙涎香……龙涎香……老爷，我忘了。”
　　“别着急，我提醒你，龙涎香为海洋中一种……”
　　“老爷，我想起来了，龙涎香为海洋中一种巨兽吞食墨鱼后之排泄物，成团状漂浮于海面及浪潮冲刷过后的海滩之上，形状、大小不一，使用前最少要晾吹三年……”
　　就在林蝈蝈和我父亲在屋里背诵《香韵集》的时候，林再春在窗前悄悄听着，脸上一副感慨的样子。
　　只听林蝈蝈说：“老爷，以前我只佩服少爷，没想到你对香品、香味如此精通，现在我也佩服你了。”
　　“蝈蝈，我并不值得你佩服，你应该佩服……”
　　林蝈蝈疑惑地问：“谁？”
　　父亲似乎不愿意说这个人的名字：“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继续背。”
　　林再春被我父亲的话触动，急忙从窗前走开，他走出老远，耳边依然还有林蝈蝈背诵的声音。
　　“檀香，檀香油从檀香木屑和枝条中间提取，为黄色略带黏稠之液，此树为寄生，树根吸附于其他树木之上……”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九黄昏
　　夕阳把竹林染上一层金晖。
　　我一袭白衣沐浴在金晖里，望着苍茫的竹林出神，鼻息间是一股浅浅的甜味，宛若雨过天晴后某一种菌子的气息，蓬蓬勃勃得令人冲动不已。
　　这些天，我经常独自在竹林里伫立，独自享受着这种浅浅的甜味，它温暖而神秘，可能是因为莲衣住在这里，它的味道才充满了玄机。我一直在想，这片竹林属于莲衣，我就是老死在这儿也不敢说是它的主人，因为莲衣把这里当成了惟一和全部的世界，可是在她的心里，偏偏一直关着我和她通往亲近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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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九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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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愿意再往下想，怕见到莲衣的时候让她发现我的情绪低落，于是换上一种笑容从竹林向木屋走来。
　　莲衣恬静地坐在木屋门边，灵巧地用竹刀削着一支洞箫。
　　我突然不敢往前走，远远地停在竹林边，像欣赏一幅画或是回忆一场梦境一样看着莲衣。这座木屋建成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她柔柔媚媚地静坐在门边，手中或是捏着一支洞箫，或是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坐着等了我很多天或是很多年。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那条小路的尽头，而我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搜香回来，身上沾满了各种奇花的香味。她看到我轻快的脚步就那么会心一笑，慢慢站起来等我靠近。当我走到她的身边，她把纤柔的手伸出来让我牵住，那时候她的手上一定有一枚亮亮的指铃。我快活地轻摇着它，然后在叮咚作响的声音里走进饭菜飘香的小屋。
　　我喜欢那种响声。每每听到它，会有一种愉悦的冲动。莲衣的手上什么也没有。我要给她买一只银指铃吗？也许会的。我恍惚地遐想着，全然不知莲衣已在看我。
　　莲衣的声音很轻：“公子，你要在那儿站多久呢？”
　　我恍然醒过神来向她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莲衣淡淡一笑：“你走路的声音我很熟悉，百步之外都能感觉得到。”
　　我快活地问：“那你为何不叫我？”
　　莲衣静静地看着我说：“我不想打搅你的兴致，我想……也许你正从我身上寻找你不能容忍的地方。”我疑惑地看着莲衣，她似乎不敢看我的眼睛，低下头去。
　　我的情绪低落下来：“莲衣，你好像故意疏远我，说真心话，我把你当作知己，你必须明白我不是轻浮，我知道你的心一直在黑暗之中，所以准备了足够的时间等你。”
　　莲衣不敢抬头看我，低着头说：“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这么做……不值得。”
　　我着急地道：“你可以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但是我想知道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我真的想知道，总这样，我心里很难受。”
　　莲衣低头不语，只是把做好的洞箫递过来：“试试好听吗？刚做的。”
　　我没去接洞箫，情绪低落地看着她道：“就这么一直做下去吗？”
　　“等做齐一百个，我拿到集市上去卖。”
　　“之后呢？”
　　“换了银子给你买最好的酒，你喜欢吃什么，牛脯还是鸭肫？”
　　我盯着莲衣的眼睛：“莲衣，别再折磨我了。你的话……我分不清是冷漠还是热情，我很困惑，心里很沉重。”莲衣淡淡一笑，自顾说着自己的心中所想：“我会兑现我的承诺，如果那时候……你还在这里的话。”我沉默下来，心里难过极了。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十夜
　　秦淮河的夜色并没有异样，异样的是这间充满香靡的房间，异样的是这个房间里迷离、暧昧的烛光。在那个像果核一样圆润的火苗里，一泓橘色的水荡漾在炽热的蕊中，仿佛有种摄人魂魄的魔力，正一点点在孤寂无声的空气间蔓延飘动。这源于一个被情欲烧着了肌肤的女子，源于她焦渴、妩媚的眼神，她肌肤深处的血液里正横流着挥之不去的迷乱。没有哪个女子能抵御“三更欢”的药力，“三更欢”是女人欲望的陷阱，至今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逃脱。
　　白小酌是在自己某一下突然变沉重的心跳中感到体内变化的。当她意识到这种变化，她的心骤然间瘫软下来，她惊慌地看了看那支蜡烛，于是不小心将一团火导入了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奇怪那团火为何这么快就烧疼了她的肌肤，她残存的一点点本性警告自己这变化不会来自内心，她把罪过迁移到那身沉重的像甲胄一样滚烫的衣裳。
　　她以为褪去了它们便会阻止引火烧身。她以为凭自己的意志会浇灭这场天外之火。
　　她让瘫软的身子平躺下来，并且闭上干涩的眼睛，想像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是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她渴望清凉的水浸过全身，拚尽全力冥想着所有能给自己带来湿润的东西，甚至不惜动用了滚滚流出的泪水。
　　可是，她没有得逞。她身上那团烈焰已经开始夹杂在血液里，在全身的每一处肆无忌惮地游走。她惊惧地痉挛着十指在全身寻着脉络恶狠狠地揉捏，她希望能找到它的源头，希望自己的手能提前在那火焰的上游等候。
　　她必须扼住它们的流速，她把蔓延在四肢百骸的火焰聚拢到一处，然后用近乎麻木的双手捂住了光滑的小腹，那团火在那儿别有用心地定居下来，她开始承受一种致命而单纯的折磨。
　　那种力不从心的无奈是孤立无援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薄得像一张白纸，展开和燃烧得一望无际。她用模糊的廉耻告诫自己不能让人看到她赤裸的胴体，于是想得到一场黑暗的援助。她想起身吹灭蜡烛，顺势拿过桌上的水杯，但是口干舌燥的痛苦只是让她伸出了手臂，却无力睁开眼睛。
　　这时，一只男人的手拿住那只水杯，并且无声地放在她的手里。白小酌迷糊地喝水，刚喝一口陡然意识到这只水杯的来历，拼命睁开眼，发觉了站着的曹云。
　　白小酌想用愤怒的目光看着曹云，甚至想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他，可是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无比脆弱的声音：“我……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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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九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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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拿过茶杯扔到身后：“让我来告诉你。”说罢把白小酌按到床上。
　　白小酌挣扎了两下，身上没了力气。“小桃红，连骂我的力气都没有，看看你现在多么可怜。”曹云不急不慌、一点一点解着白小酌的衣裳。白小酌惊恐地看着曹云：“曹云，你……不是人。”
　　“你错了，正因为我是人，才把你当成仙女一样宠着，可你下贱无耻自甘堕落，怎么样？想报复吗？那好，你就用女人的本事来报复我，我曹云从不信命，只信手中的权力，从今以后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得到你。”
　　白小酌情知无力反抗也躲不过这一劫，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桃红，我瞧不起你这个样子，我倒希望你反抗，只要你有力气挣扎。”曹云说完，猛地把白小酌的衣裳扯开，又把自己的罩衫脱下。
　　房间里充满了湿漉漉的汗渍的气味。
　　白小酌宛若一朵风吹雨打过的残红，倦怠地垂落着手臂，她的肌肤还保留着那团火焰的余温，胸脯泛着恹醉般的潮红，她闻到了那股汗渍，居然分不出熟悉还是陌生。她想睁开眼睛，可是曹云那只手已经在她的身上游走了，她希望那只手慢下来，这样便可以细致而耐心地抚平肌肤上刚刚绽裂的伤口。
　　外面响起很急的敲门声，曹云的手停下来。
　　她顿时觉得全身酸痛，忽然感到莫名的委屈，泪水倾泻而出。
　　曹云大怒道：“是谁？真他妈找死。”
　　门外是一位副将的声音：“曹将军，长公主叫你速速放了白小酌，不得有半点伤害，不然……不然提头来见。”
　　曹云听罢心陡地一颤：“妈的，是谁搬动了她，这种事也插上一手？”
　　曹云看了一眼娇喘的白小酌，白小酌那令他骨酥筋麻的胴体依然一览无遗地摊在床上。他恼怒地把锦帐撕下来，盖住了她的身体……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十夜
　　就在这个平常的夜里，白小酌险些被曹云占有，而王狄又不知不觉间钻进了铭儿的圈套。白小酌和王狄已经成了一对苦命鸳鸯。
　　铭儿在秦淮客栈安排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她坐在王狄的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桌上的酒壶：“王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王狄笑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能爽约呢，况且是喝酒这种好事。”
　　铭儿看着王狄手里的弯刀：“你怎么知道……我叫你来只是喝酒这么简单？”
　　王狄把弯刀放在桌上，突然肃穆起来：“有话直说。”
　　铭儿斟满两杯酒，二人无声地碰过之后一饮而尽。
　　铭儿优雅地放下酒杯，轻描淡写地问：“王兄，蓝心月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王狄下意识地抓住弯刀，直视铭儿的眼睛：“她在哪里？”
　　铭儿飞掠一眼王狄抓刀的手，淡淡一笑：“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她现在想做什么。她想找一位叫莲衣的姑娘，她们两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你怎么知道蓝心月想找她？”
　　“我也很奇怪，或许蓝家只剩下这两个人，她们有些话要说吧。我想让你办件事，替我找到莲衣姑娘，关于蓝家的秘密，她也应该知道了。”
　　“你和蓝家……有什么关系不成？”
　　“实不相瞒，我的父亲和蓝玉有过交情，我想见见莲衣，还想照顾她的起居生活，也算了却老人们的一桩心愿。”
　　王狄放下心来，但是仍有顾虑：“莲衣姑娘和林一若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没有必要再打扰他们，再说……林一若也未必让她走。”
　　铭儿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示意王狄喝酒：“见见并不妨事，况且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不过，你最好不要让林一若知道，你要答应我。”
　　王狄意识到什么，没有伸手端杯，盯着铭儿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莲衣姑娘有没有危险？”铭儿迎着王狄的目光笑了：“怎么，紧张了还是觉得我有恶意？你上次说可以为我做三件事，可我实在想不出来让你为我做什么，于是就想出这么个主意，你把莲衣带到我的面前，我把小酌妹妹完好无损地奉还。”
　　王狄的眼睛一亮，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铭儿。
　　铭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王兄，你没有时间考虑，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见不到莲衣，白小酌就会以杀人罪被问斩。其实我能不能见到莲衣，白小酌都会死，尽管这两件事没有必然联系。”
　　王狄暗自吃惊：“你说明白些。”
　　铭儿做出一副摊牌的样子：“我想见莲衣不假，你想救白小酌也是真，而我有绝对的把握让曹云放过白小酌，但是，我想不出来除了让你把莲衣带到我的面前，还会有什么事情。让我冒着生命危险把白小酌从曹云那儿救出来，明白吗？”
　　“你真有把握？”
　　“我已经说得够多了，这就算你为我做的第一件事，怎么样？”
　　王狄沉吟片刻点点头。
　　铭儿端起早已斟满的两杯酒：“王兄，为我们的第一次合作干杯。”
　　王狄没有考虑就接过酒杯，两只酒杯啪地碰在一起。王狄做梦都想不到这轻轻的一碰，险些毁了我和莲衣的幸福，也铸成他人生中的一个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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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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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喜欢着岸上这座城池。
　　这不单单是让我得以超生的那个女子就生活在这里，也是它的恢弘和美丽时常让我心神激荡和血脉贲张。
　　我喜欢它的清晨，那是它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的那段时节，房屋、街道和黑黝黝的树木都笼在一团浅浅的氤氲之中。那团浅浅的氤氲很奇怪，它对痛苦的人来说是忧伤的，它对踌躇满志的人来说是快乐的，它对想拥有这个城市的人来说是伸手可及的，它对要告别尘世的人来说是值得留恋的。
　　这氤氲是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梦想，尽管它不关心任何人的命运。
　　我也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河水的温度，我害怕冬天的时候从水里出来，凉凉的身体有些僵硬。
　　我的回忆日渐模糊，我隐约觉得按父亲的意愿，我的前生应该凭着一颗聪明的脑袋考取功名，可是我天生对香味感兴趣，并将功名利禄视为臭不可闻的粪土。
　　我和父亲的积怨由此而生。曾有一度，我被母亲溺爱娇惯得近乎飞扬跋扈，父亲对我横眉冷对，除了当我用一盒香粉换来相当于掬霞坊整整半年挣到的银两，他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否有过做官的理想？
　　他让我做官到底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逼着儿子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在我的想像中，我应该有许多地位高低不同的朋友，我的诗词应该常常在他们当中作为范本诵读。我被他们推崇和尊重，而正当被他们拥戴到巅峰之时，我的心一下子跌落和平和下来。我感到了孤独，我感到自己虽然没有走上冠冕堂皇的官道，却险些踏入浮华着卖弄和欢愉的歧途。
　　我多次想像过和父亲当年一样背着行囊走出掬霞坊。
　　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啊，门前的大路依然郁郁葱葱，天上也是一盘冰凉的满月，可是，我即便在那棵参天大树旁坐下来等待一千年，也未必能等到一位身着白裙、形同鬼魅的女子。
　　我心中有个谜，母亲一直没有给我解开。
　　父亲隔着窗子说了怎样一句话竟使她嚎啕不止？
　　我想，那句话一定是个咒语，它吸摄了一个女人的心。
　　我真想知道它由哪几个字组成，如果有可能，我想说给莲衣听，让她那颗紧锁着的心为我启封，可惜我不能说给她听，因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把莲衣丢了，或是她不辞而别……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一上午
　　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我很高兴，因为和长公主约好去她的府上接小酌姑娘，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给王狄和莲衣一个惊喜。
　　莲衣在竹架上晾晒满了刚洗的衣裳。我从木屋里出来，看到莲衣陷在五彩的衣裳里的样子不禁笑了：“怎么洗这么多，也不叫我帮你？”
　　“不用了。”莲衣笑了笑，上下打量着我的装束，“你要出去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我记得没有跟你说过。”
　　“你每次出去的时候，都要穿……这双鞋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心里不觉一动：“你经常观察我吗？我太粗心了，还不知道你的生活习惯，这倒提醒了我。”
　　“我随便说说，不必在意。”
　　我高兴地抖了抖衣袖：“我要去找长公主，她答应我今天见一个人。”
　　莲衣并没问我要见的人是谁，而是轻声说：“早去早回。”
　　我把她的这句话理解成惦念，没顾上说句道谢的话就高兴地向竹林小路走去。走出老远，我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快活，回头大喊：“莲衣，我也想早点回来——”
　　每次从竹林到南京城都需要两个时辰，可这次我却觉得南京城近在咫尺。我心里想着王狄见到小酌姑娘后那种激动的心情，如果他们两个幸福，也算我偿还了王狄那天夜里替我揭下莲衣的通缉令的恩德。
　　我兴冲冲地在街上走得口渴，经过一个茶摊时想买碗茶水，却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听出是王狄的声音，努力压抑着兴奋竟然忘了口渴，我转过身来像那天一样倒退着走，脸上是开心的笑容。
　　“你去哪儿，怎么这么高兴？”王狄追上来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先告诉我。”我看着王狄一脸沉郁的样子。
　　“我……想到处走走，你去哪儿？”王狄的眼神飘忽不定。
　　“我要办一件好事，给朋友一个惊喜，晚上到竹林等我吧，我带酒菜回去，如果不想让我破费，你买也可以。”我笑着说。
　　“为什么要等晚上？我现在就想喝酒，想大醉一场。”王狄的声音很生涩。
　　“现在不行，一言为定，晚上见。”我知道他是为了小酌姑娘的事，但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还是没有说出去救她的事。我说完转过身子大踏步走了。
　　王狄停住脚步，看着我远去的身影，眼里依然是一片捉摸不定的神情。
　　其实我很愚蠢，如果当时告诉他真实情况，肯定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可惜我只想到了给他那个惊喜，却没想到他这次出来，就是要趁我不在竹林的时候，按着铭儿的意思带走莲衣，换回他的小酌姑娘……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一正午
　　铭儿匆匆赶往秦淮客栈，那是她和王狄约好交换莲衣和白小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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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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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白小酌突然被我救走，她无法在王狄面前完成换人计划，换句话说她会认为我救白小酌是受王狄所托。如果真是这样，王狄在见到白小酌之后怎么可能再带莲衣见她呢？她现在惟一的侥幸就是希望王狄不知道我救了白小酌，而王狄又成功地把莲衣挟出了竹林木屋。偏偏一切都如她所愿，就在我去长公主府接小酌姑娘的时候，王狄已经易装蒙面挟持了莲衣，向秦淮客栈而来。
　　秦淮客栈里，铭儿正和老板围着桌子说话。
　　老板拿出一张纸递到铭儿面前：“姑娘，这是王公子这些天的花销，一笔笔记得很清楚，你查一下。”铭儿心事重重，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板恭敬地：“用不了这么多。”
　　铭儿淡淡地说：“算我给你的茶钱。”
　　老板拿起银子道过谢后刚要走，蒙着面巾的王狄用弯刀撩开门帘。老板看到弯刀吓了一跳，银子掉到地上，他知道有事发生，仓皇拾起地上的银子走开。
　　王狄拉着莲衣进来，铭儿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莲衣，半晌突然高兴地笑了。
　　莲衣并不畏惧：“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到这儿来？”
　　铭儿笑着看王狄：“这倒让我意外了，你是抓她来的吗？”
　　铭儿的“抓”字说得很重也很俏皮，王狄尴尬地扭头别处。
　　“莲衣，我们没有恶意，别害怕，坐吧。”铭儿看着莲衣，突然意识到王狄正戒备地盯着自己，于是又对王狄说，“你先出去，我们俩有悄悄话要说，你尽管放心，你要的人一会儿就来。”
　　王狄盯着铭儿的表情，压低嗓音：“那好，我去街上买东西，回来之后把她送走。”
　　铭儿迈着碎步不紧不慢地围着莲衣转来转去，仿佛欣赏一个猎物一样，最后停下脚步不阴不阳地说：“莲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人把你带到这儿来，你和林一若……过得还好吗？”莲衣不说话，用沉默作了回答。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一正午
　　王狄做梦都没想到铭儿的阴谋。他来到离秦淮客栈不远处的四季春酒楼喝茶，因为记着我晚上让他去竹林木屋喝酒的话，特意让伙计准备一大包下酒菜。
　　王狄喝茶的时候右手始终攥着弯刀，直到看着伙计拎着下酒菜放到桌上，才放了弯刀从怀里掏银子。王狄拎了下酒菜往外走，恰巧七八个兵卒说笑着涌进门来，王狄警觉地靠在门边闪避，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扭头看着别处。王狄并没引起兵卒们的注意，他们大声喊叫着老板的名字坐在一张大桌前，王狄趁机出门朝街上走去。
　　秦淮客栈和四季春酒楼相距不足百步，王狄拎着下酒菜走到客栈的时候，大堂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他眼里有种不祥，直奔原来住的屋子，哪知撩开门帘，里面也是空无一人。王狄的冷汗一下子浸出额头，转身出来把下酒菜放到柜台上，一位小伙计正好拿着一把扫帚出来。
　　王狄几乎窜过去一把揪住小伙计的脖领：“那两个姑娘呢？”
　　小伙计吓了一跳：“你刚走那两位姐姐也走了，怎么了客爷？”
　　王狄颤声问：“可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小伙计稀里糊涂地摇头。
　　王狄明白事情有了变故，转身出来时竟忘了柜台上还放着那一大包下酒菜。
　　小伙计在后面喊：“客爷，您的东西。”王狄回身拿了那包酒肉向大堂外跑去。
　　王狄的心狂跳，他不愿意让他的预感成为现实，所以拼命在街道上奔跑，他忽然觉得远处街上每个女子的背影都像莲衣或是铭儿，可是跑过去看时又都让他失望。
　　王狄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铸成大错，不但得不到白小酌，还丢了莲衣……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一黄昏
　　从长公主府接了白小酌之后，因为担心她吃不消这么远的路途，我故意放慢脚步，直到黄昏时分才走进竹林。我的手里拿着为莲衣买的一架纸风车，它一路上发着好听的响声，陪伴着我们的脚步。
　　走出竹林，白小酌看到远处的木屋，疑惑地问：“林公子，你就住在这里？”
　　我笑了笑：“一位姑娘也住在这儿，哦，她睡在屋里，我睡在外面。”
　　白小酌听了我的话，更加疑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不明白我的话，苦笑道：“那位姑娘叫莲衣，我喜欢她，她还……没有喜欢我，所以……我只能……”
　　白小酌似乎想到什么，脸上泛上一丝红晕。
　　我走到木屋前面，木屋的窗子开着，我跑上台阶推门时，虚掩的门豁然洞开。
　　“莲衣，我回来了。”我奇怪地走了进去，屋里没有莲衣。白小酌在外面大声说：“林公子，王公子呢？你不说他在这儿等我吗？”我顾不上回答她，慌张地从屋里跑出来朝四周看着。竹林里看不到莲衣的身影。“怎么了？”白小酌疑惑地问。
　　“莲衣不见了，平常这么晚她从不出门的，会不会是……什么人来过？”我忽然意识到什么，紧张地又往屋里跑去，片刻又出来喊道，“不是官兵，一切都是好好的，好好的……”我说完跳下台阶想往竹林里跑，一时又无法选择方向。
　　白小酌疑惑地看着我，也下意识地向四周看着。我焦急地说：“白姑娘，对不起，你先到屋里坐一下，我去找莲衣回来。”说完拿着纸风车向竹林深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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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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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一夜
　　白小酌奇怪为什么木屋里没有王狄，她甚至怀疑我在说谎。她在屋外一直等到天黑下来也没看到王狄的身影，最后生疏地走进屋里，手在桌子上摸索时碰到了火折。
　　她燃着火折，找到了烛台上的蜡烛，屋里亮起来，她看着屋里的摆设和我研香的各种器具，眼里没有一丝新奇，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桌边发愣。
　　这时，王狄从竹林里向木屋走来，亮着的窗户显然刺激了他的眼睛，因为蒙面挟持走了莲衣又把她丢失，所以不敢走近它，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沉郁极了，半晌才鼓足勇气慢慢踏上木屋的台阶。
　　王狄想像着烛光下的人一定是我，看到的也会是我找不到莲衣后的慌乱表情，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发愣的白小酌，看到的是他日夜思念的人。
　　白小酌发现王狄，惊喜地站起身：“公子，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一直在等你。”
　　王狄惊诧地：“白姑娘？你……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好在这儿见面吗？”
　　“这是怎么回事，林一若呢？”
　　“他出去找人了，一会儿就回来。”
　　王狄当然明白我找的人是谁，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
　　白小酌并没注意王狄的情绪，欢喜地把他的弯刀和下酒菜放在桌上。
　　“小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一直被禁在曹府吗？”王狄急于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林公子去求长公主，让她命令曹云把我放了出来。林公子说晚上你会在这里等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白小酌高兴地说。
　　“怪不得，怪不得林一若说今天晚上会给朋友一个惊喜。”王狄明白过来，一掌击向桌面，最后颓然坐在椅子上，内心悔恨交加。
　　“公子，我就是他说的那个惊喜啊，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难道你不高兴吗？”白小酌全然不知道王狄的心里所想，欢喜地坐在他身边。
　　“高兴，高兴。”王狄不自然地笑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小酌姑娘，林一若有没有说……去哪里？”
　　“他很着急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就跑了。”白小酌起身走到王狄身边。
　　王狄愧疚地走出门外，白小酌没有注意到王狄的表情，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王狄看着远处黑黝黝的竹林，心里酸涩无比。在这个本该感激我的时刻，他却卑鄙地掳走了我的心上人，还把她丢了。王狄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
　　“公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在外边等他。”
　　白小酌快活地说：“林公子一路上都在说今晚要跟你好好喝几杯呢。”
　　王狄痛苦地道：“恐怕他……没有心情了。”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二清晨
　　“莲衣——”
　　“莲衣——”
　　“莲衣——”
　　我拿着那架纸风车奔跑，苍茫的夜色和竹林中回响着我的声声呼唤，可是莲衣不回答，我被一种不祥的预感震住，我把自己跑得精疲力竭，莲衣仍旧踪迹皆无。竹林被大风摇撼得宛若波涛汹涌，我痛苦地哀嚎一声，颓然向后摔倒在压抑的清晨里。
　　我不知道莲衣被王狄挟持走了，我以为是她自己走的，我以为她不在乎我的存在了。我以为我们的心灵快要相通了，没想到她还是没有理解我的心境。莲衣，你能去哪儿呢？你怎么可以让我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中体验孤独，我觉得胸膛里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有，也是一腔流不出的泪水。
　　从竹林里出来，我踏上另一条小路，这是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我不知道它的尽头是什么地方，我只是一厢情愿地猜想莲衣有可能是迷了路，有可能在迷途之后沿着它往前走。它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得像它欢快的笑声。我呆呆地想像着河水里自由游窜的小鱼，心里是一片沉重的哀伤。人有时还不如这些没有思想的鱼儿快活，它们现在在干什么？它们是在寻找家还是和莲衣一样无家可归？
　　鱼儿是有家的，水即是它的家，而莲衣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的家。莲衣的家是那座木屋，是我这片滚烫的胸膛，她从里面走出来，一声不响地把自己丢了，也把我丢了。她不如鱼儿自由，甚至不如她笛声里的那只鸟儿快活。那只鸟儿会盘旋在空中俯视落脚的地方，莲衣呢？她的世界永远是一片缺少亲情的、漫无边际的黑夜。
　　想起那只鸟儿，想起了莲衣的《鹧鸪飞兮》。我一直想学这首曲子，可是身边没有笛子。我想像着把竹笛送到唇边，伤心地闭上眼睛。
　　那只鸟儿飞出来了，它怯怯地扇动着稚嫩的翅膀，因为这是它的第一次飞翔。我想让它直冲高空，让它代替我的眼睛巡视这片山林，从而看到莲衣在某一处角落里孤单的身影，可是，它的翅膀缺少力量，几次冲高又颓废地低回盘旋。它一定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每一次低回的时候都发出几声嘶哑的哀鸣。
　　我心里焦灼不堪，拚命舞动指尖拍打它的翅膀，可惜我的指尖也是生疏的，它们和那只鸟儿的翅膀一样挣扎着不像在寻找什么，而像一种仓皇的逃生，最后终因气力耗尽，从飞翔中直栽而下，坠落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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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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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只鸟儿的命运吗？这是莲衣的命运吗？这是我的命运吗？
　　我想让那只鸟儿重新从笛声里飞出来，但是我的心和指尖已经开始痉挛，居然打不开笼子的栅口，难道我和莲衣就以这样的结局结束？
　　我踽行在河边，踏着一块块卵石，直到把一颗完整的心走成残缺……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三上午
　　王狄承受不住我对他的恩德，承受不住内心巨大的愧疚和痛苦。他从白小酌口中得知铭儿栖身在风月舫，于是拿了弯刀瞒着白小酌向风月舫走来。
　　王狄正走在秦淮河边的时候，风月舫内已经乱作一团。
　　不知什么原因来到风月舫的铁笛公主大醉着挥动皮鞭，大厅内的一件件摆设应声碎裂，歌妓们远远躲在墙边，瞪大眼睛随着摆设碎裂的声音惊叫。铁笛公主正挥动皮鞭打得兴起，风月舫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大队兵卒冲进大厅，大声喊叫着将铁笛公主团团围住。
　　铁笛公主醉醺醺地大叫：“你们是干什么的？来帮我拆房子吗？快动手吧！”说完挥鞭朝兵卒打去。前面几个兵卒哀叫着倒地，兵卒们迟疑地向后退。
　　一位兵卒头目大叫：“别怕，小小的蒙古公主有什么了不起，杀了她有曹统领顶着，给我上，乱枪捅死她——”兵卒们壮着胆子冲过来和铁笛公主乱战在一起。
　　铁笛公主本就喝得大醉，加之方才已经发泄了半晌，体力渐渐不支，没有多长时间就被兵卒们合力打倒，还被绑在梁柱之上。
　　兵卒头目捡起地上的皮鞭，走到铁笛公主近前：“他妈的，看不出来你这蛮邦之女还有些本事，不知道你挨鞭子的功夫如何？”兵卒头目说着挥鞭向铁笛公主的脸上抽来，铁笛公主吓得闭上眼睛。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人们还未看清怎么回事，兵卒头目的身躯已经横飞起来，并且撞在墙上昏迷过去。铁笛公主恍然睁开眼睛，只见头戴斗笠、手拿弯刀的王狄站在近前。
　　“王狄，你来得正好，把这些欺负我的混蛋都杀死。”铁笛公主委屈地大叫。
　　王狄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看到铁笛公主被绑的事实，于是眼中陡地射出一道冷电。兵卒们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杀机，想先下手为强，齐声喊叫着抬枪向他扎来。王狄的右臂微动，弯刀已从鞘中出来斩落二十几个枪头。兵卒们情知遇上高手，吓得急忙散开。
　　王狄用刀割断绳索，左臂抱着全身瘫软的铁笛公主向舫外走去。沿途的兵卒们谁也不敢再靠前，都惊慌地闪开道路。
　　王狄和铁笛公主刚到门口，铭儿挡在前面。
　　“王兄，你就这么把人带走吗？”铭儿的声音很平静，“你带她走，我把今天的损失算到你的头上，请你相信我的话。”
　　“莲衣姑娘在哪里？我要带她回去。”王狄威严地低声说。
　　“你有多大面子可以一次带走两个姑娘？”铭儿的脸上有着明显的不屑。
　　“少废话，莲衣到底在哪里？”王狄大喝。
　　“你的话我不懂，莲衣是谁？这舫上的姑娘吗？”铭儿说罢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躲在墙边的几个歌妓。
　　“你再说一遍。”王狄的话里充满杀机。
　　“你的话我不懂，莲衣是谁？这舫上的姑娘吗？”铭儿的语气依然很轻松。
　　王狄一手抱着铁笛公主，一手缓缓把刀架在铭儿的脖子上。铭儿并不害怕，反而看着王狄的身后笑了。
　　王狄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去，原来几杆枪已顶住铁笛公主的脖子。
　　“你要想让莲衣活着，应该知道怎么做，这个野女子我可以让你带走，不过我告诉你，我不怕你的威风，不怕你手里的弯刀。”铭儿说完趾高气扬地走了。
　　几杆枪从铁笛公主喉边撤回，王狄情知救出莲衣绝非易事，只好从长计议。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三上午
　　我像个傻瓜一样仰面躺在母亲的床上看着房梁。母亲从桌上端过一碟点心坐到床边，她把一块点心放到我摊开的手里。我一动不动，母亲又笑着拿了我手上的点心放到我的嘴边，我下意识地把嘴张开。
　　母亲嗔怪地说：“我就知道这一招很灵，想起来又气又笑，我就是这样一口一口把你喂大的。”我咬了一口点心机械地嚼着，眼睛依然盯着房梁。
　　母亲又说：“若儿，这些天你不在，你父亲正教蝈蝈研香，有空的时候你也帮帮他，你们从小一块长大，就是亲兄弟。”
　　我仿佛没有听见，自言自语地：“莲衣有点心吃吗？”
　　“她叫蓝莲衣？”
　　“她不姓蓝，她叫解莲衣。”我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母亲，我们林家到底和她们母女有什么仇恨？她们憎恨香粉，对一切香味都憎恨。”
　　母亲吓了一跳，激动地说：“你先说，她怎么会姓解？我那天问姐姐还有没有心愿未了，她让我问你，你们……你们……”
　　我没有回答母亲的话，反问道：“你管她叫姐姐？那我和莲衣……”
　　母亲也很着急：“我和她是结拜姐妹，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抑郁地说：“她临死之前说莲衣不姓蓝，姓解，还有一封信给莲衣，里面说到莲衣的身世和我们两家的仇恨。”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看着墙上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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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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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着急地问：“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莲衣不说，你告诉我。”
　　母亲看画的眼睛湿润，声音也有些颤抖：“我知道姐姐的下场为什么凄惨了，解非，你如果还活在人世，应该欣慰了，你有个女儿。”
　　我急于想知道那个仇恨：“母亲，这个仇恨不共戴天吗？怎么能够化解它？”
　　母亲扭头看着我：“若儿，我也不会告诉你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仇恨，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林家对不起他们一家，毁了他们一家子，毁了他们一辈子的幸福。”
　　我恍惚地起身走到画前看着，耳边是母亲痛苦的声音：“这个女子就是你的姨娘，我的义姐，也是莲衣的母亲，那个人叫解非，二十年前被人逼得家败人亡，远走天涯，至今生死不明。”
　　我听得义愤填膺：“母亲，是谁这么丧尽天良？告诉我，我替他们报仇！”
　　母亲的神情一哀：“我不想说，不想……让你瞧不起他。”
　　我似乎意识到什么：“这么说我认识这个可恨之人，那更应该让我知道。”
　　母亲没有说出那个人是谁，拉着我的手坐在床边。
　　“若儿，现在不是追问这件事的时候，你该把莲衣找回来，弥补他们的不幸。”
　　“母亲，我一直这么想，我想把伤害变成幸福，我相信我能做到。”
　　“你真是这么想的？”
　　“莲衣因为我才离开，我一直梦想着某一天她为我做一件事，她的走，就是为了我，而且……感觉她不肯告诉我这个仇恨的原因，也是为了我，我很开心。”
　　母亲心疼地看着我，把我的手紧紧攥住：“若儿，看不出来你是这么动情的人，她要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感动的。”
　　“母亲，我也想让她感动……可是太难了，太难了。”
　　“若儿，那是你做的远远不够，还需要努力，其实你能喜欢她，这太好了，把我们上一辈欠的，在你这儿全部还给她，让姐姐在地下安心。”
　　“我很愿意这么做，可是……她现在在哪儿呢？”
　　“不管在哪儿，你要找到她，我把她当亲生女儿，你答应我。”
　　“母亲，我答应你，不管有多难，我要让她站在你老的面前。”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三正午
　　铭儿和瓶儿在曹府的院子里走着，小路的尽头便是那个挂着水晶珠帘的房间。这个房间住过蓝心月，羁押过白小酌，现在又软禁着我日夜思念的人——莲衣。
　　铭儿看着房间的镂花门似乎很有感慨：“人世间恩怨轮回的话一点没错，走了一个白小酌，又来了一个莲衣，连屋子都不觉得寂寞。”
　　瓶儿看她的心情很好，不由打趣道：“铭儿姐，莲衣走了还会有谁来呢？”
　　“你的话很有趣，这也许是个天机，凡人无法预料。”
　　“不管是谁，蓝心月是不可能了，因为她死了。”
　　铭儿突然停住脚步，带着怒意看着瓶儿，忽然又莫测高深地笑了：“我说了，天机凡人无法预料。”说完径直向镂花门走去。
　　瓶儿被她突变的表情吓住，知道自己的话触犯了她，不由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房间里，莲衣临窗而立，身后是一桌未动的饭菜。
　　铭儿撩了水晶珠帘进屋，她看着莲衣的背影，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因为刚才说错话，瓶儿没有敢进里屋，只是隔着水晶珠帘看里面。
　　“抓我的是什么人？你又是谁？到底想干什么？”莲衣的头没回，声音很平静。
　　“这儿……你还住得惯吗？”铭儿没有直接回答莲衣的话。
　　“那个人说你跟我讲几句话就放我走，可是已经两天了，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我又能做什么。”莲衣回过身盯着铭儿。“他们说你两天没有吃饭，你能饿几天？”铭儿依然没有回答莲衣的问话，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想不出来你们把我带到这儿的原因，我只会吹洞箫，难道你想听吗？”莲衣走到铭儿近前，神情中有明显的高傲。
　　“不，但是我知道你最想……我就是要把你和听曲人分开。”铭儿说得很平淡。
　　“你的话我不懂，没有人想听我吹洞箫，我也不会为谁吹奏。”
　　“林一若呢？他对你的箫声喜欢至极。”铭儿突然扭头看着莲衣。
　　“那是他的事，跟我毫无关系。”
　　“莲衣，你太单纯了，你觉得他跟你没关系，可他没了你会痛不欲生，在这个世上，林一若为你痛苦，但是也有一个人……愿意让他更痛苦，这是报应，也是报复他的开始。”铭儿说着得意地坐在椅子上。
　　“这个人是谁？”莲衣追问。
　　“既然林一若跟你毫无关系，你又何必打听？”铭儿故意卖关子。
　　“那好，你把抓我的人找来，他曾用性命担保我的自由。”莲衣逼视着铭儿。
　　“没人敢这么担保，你的性命攥在我的手里。实话告诉你，我要用你雪一个耻辱，为了我，也为了我的亲人，所以……你死定了！”铭儿的话和她丑陋的容貌一样阴森。
　　铭儿说完盯着莲衣的脸色，她希望看到惊慌和绝望，可是她自己却失望了。
　　莲衣气定神闲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致，良久回过头来时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把我的性命攥在你手里，你也许会得逞，但是对于林一若却不会。他也许会难过，但依他放浪不羁的性格，很快会用别的什么来填补，想利用我去折磨他，枉费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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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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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铭儿恨恨地说：“你是这样看的吗？”
　　莲衣笑得异常灿烂：“而且还不会改变。”
　　铭儿不甘心输给莲衣，站起身故作自信地踱步：“咱们打个赌怎么样？赌期你来定，如果期限之内林一若另寻新欢，我让你死得好看一点，如果林一若依然对你念念不忘，你说，你怎么死？”
　　“我没有想过，如果你愿意替我安排，我感激不尽。”
　　“那就赌你的死法，多长时间为期？一个月怎么样？”
　　莲衣淡淡一笑，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性命与自己无关。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三下午
　　这个暖阳高照的下午，黛妃娘娘在芳泽宫中的石桌上和金兰公主下棋。
　　一位侍女急匆匆走过来，站到石桌前却不敢说话，金兰抬头看出她有事，于是停住拿着棋子的手，等着侍女说话。
　　“启禀娘娘、公主，蒙古铁笛公主求见。”侍女感激地看了金兰一眼。
　　“铁笛公主？她还没有走吗？”黛妃很是意外。
　　“南京比草原好玩多了，她若玩不尽兴怎么舍得轻易离开呢？我听说今天上午她险些把风月舫拆了。”金兰笑着说。
　　“一个姑娘家怎么到那种地方去？简直是胡闹，叫她进来。”黛妃又低头看棋，“该谁走了？是我吗？”
　　金兰还未说话，侍女领着铁笛公主和王狄走进来，金兰有意识地把目光盯在王狄身上，王狄看到她注视自己，颇有礼貌地垂首，随即闪在铁笛公主之后。
　　黛妃索性推了棋盘：“铁笛，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铁笛笑道：“不跟你辞行怎么能走呢？我这次来，就是跟你辞行的。”
　　黛妃示意铁笛公主坐下：“什么时候走？我叫人送你。”
　　铁笛公主坐在石凳上朝金兰笑笑：“还没有最后决定，金兰妹妹，明天我们一块儿出去玩怎么样？我就要走了，可南京好多地方我都没有转到。”
　　金兰开玩笑道：“你连风月舫都去过了，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到过呢？”
　　铁笛公主无辜地苦着脸说：“这是什么话？我怎么知道那儿是妓院，我是听到有人弹琴才进去的，现在想起来我还有气。对了，我正要问，风月舫是何来头，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官兵去抓我？若不是王将军相救，恐怕我就见不到你们了。”
　　黛妃惊诧地问：“碍着官兵什么事？大明有律法在先，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铁笛公主快活地说：“是吗？那我明天就去查，看看这个风月舫的老板究竟是何许人也，查出来杀了他。”
　　王狄突然插嘴道：“末将对风月舫的路数来历略知一二。”
　　黛妃意外地看着王狄说：“哦，你倒说说看。”
　　“风月舫原是一位苏州人的祖业家产，不久前被曹云以十万两白银购买。曹云乃是大明十万禁卫军之副统领，因为平蓝玉谋反有功，被柯桐大将军委以重任。”
　　金兰警觉地：“王将军，这些事连我们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铁笛公主也疑惑地看着王狄：“是不是你经常去那种地方？”
　　王狄不便说出白小酌的事，于是灵机一动：“我的一位朋友最近……情绪不好，他的心上人突然……不辞而别，有人看见她曾被带到风月舫，我去帮他追查此事，所以探知到一些实情。”
　　铁笛公主随口问：“你说的这位朋友是不是林一若？”王狄点了点头。
　　金兰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坚决地说：“母亲，这件事涉及大明律法，不是一个小事，我向父皇讨一道圣旨出宫调查。”
　　黛妃觉得意外，不解地看着金兰。金兰诡秘一笑：“放心，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三下午
　　回到驿馆，铁笛公主旁若无人地脱下自己的罩衫，侍女把另一件衣服拿过来，铁笛公主赌气般地还未穿好就坐到梳妆镜前。梳妆镜里，紧跟进来的王狄正扭头别处。
　　铁笛公主大声追问：“王狄，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如果不是去芳泽宫，你也不会告诉我那个曹云的事。”
　　王狄淡淡地道：“我劝你不要管大明的事情。”
　　铁笛公主的声调突然变得阴沉：“这么说……你是站在蒙古的立场上了？”
　　王狄扭头直视着她：“你最好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题。”
　　铁笛公主不甘示弱地也站起身直视王狄：“你让我说什么？说你来南京短短几天就勾搭上一个风月舫的妓女吗？说一个堂堂的蒙古大将军原来是个风流的嫖客？你现在用手摸摸，你的脸在哪里？蒙古的脸在哪里？”
　　王狄有些愤怒：“我再说一遍，她不是妓女，王狄也不是嫖客，这是我自己的事，跟蒙古无关。”
　　铁笛公主大叫：“你敢说无关？我告诉你，你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属于蒙古的，难道不是吗？”
　　“我应该有自己的自由，这也是你经常说的一句话。”
　　铁笛公主猛地拍响梳妆桌：“可我不喜欢你说。”
　　王狄不再搭话，气冲冲朝门口走。铁笛公主一步跨过来将他挡住。
　　“你要去哪儿？”
　　“我要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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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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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许你再见那个妓女。”
　　“我要找林一若，我要帮他一个忙，我要帮他找一个叫莲衣的姑娘，因为我欠他一份人情，这个人情我非还不可。”
　　“你跟林一若早有交情了吗？怪不得你不让我找他。”
　　“你最好不要搅和。”王狄把铁笛公主拉向一边，大步向院门走去。
　　铁笛公主恼怒地看着王狄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反而笑了：“好啊，林一若，这下不用我费劲就可以找到你了。”铁笛公主看着王狄用力打开院门而去，悄悄跟了出来。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黄昏
　　莲衣住的房间外有四个兵卒持枪把守。
　　瓶儿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是些碎绸缎、丝线、剪刀等女工之物。瓶儿走进房间，隔着水晶珠帘看到莲衣正坐在床边发愣，不由轻叹了一声。
　　莲衣扭头看到瓶儿，急忙站起身来。
　　瓶儿快步走到莲衣跟前，亲昵地说：“小姐，您要的东西，缺什么您再说话。”
　　莲衣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感激地道：“谢谢，太好了。”
　　瓶儿不解地问：“小姐，别怪我多嘴，瓶儿实在是好奇得很，您用这么碎小的布做什么？谁能穿这么小的衣裳？”
　　莲衣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块丝绸：“我要做香囊。”
　　瓶儿明白过来，羡慕地小声道：“是给林公子做吗？我在舫上见过他，跟传说中的一样，潇洒英俊，风流倜傥。”
　　莲衣不动声色地用剪刀剪着丝绸，好像没有听到瓶儿的话。
　　瓶儿看着莲衣的神情，情绪低落下来：“你真跟铭儿姐姐打赌？我弄不懂，你怎么不相信林公子呢？像他那种人，可能不会轻易喜欢上谁，可一旦喜欢上了，肯定有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爱得死去活来的……我敢肯定！”
　　莲衣突然抬起头看着瓶儿：“那个丑女人叫铭儿？”
　　“小姐真有意思，不关心林公子倒关心起别人来，她叫铭儿，姓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问。”瓶儿撅着嘴埋怨，忽然又来了兴致，“小姐，明天是十五，又赶上掬霞坊试香的日子，我听说林公子这回要亲自主持，这可是百年不遇的稀罕事，舫上好多姐妹吵着要去看呢。哎，要不要我跟林公子捎信？”
　　莲衣没有回答，只是聚精会神地剪着、叠着，一只香囊显出雏形。
　　瓶儿看莲衣根本不听自己的话，最后没趣地走了。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黄昏
　　王狄以为我迟早会回竹林木屋，一直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等我。
　　竹林深处，铁笛公主悄悄隐身看着远处的王狄，她想知道我会不会出现。
　　一群鸟儿飞过，王狄看它们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王狄回忆着和我的几次相遇与争吵，又念及我许诺给他的惊喜和见到白小酌之后的感慨，愧疚地低下头。
　　“林一若，其实我替你撕掉通缉令不算什么，那是因为我求你打听小酌的下落，偏偏这个自私的举动感动了你，你不但以我为友还真心实意来帮我，真帮我救回了小酌……我向来不欠人情也不相信人情，但我许诺过与你互相交换和给予友谊，因为我的背叛，你现在承受着折磨，这对你不公平，我也成了……不仁不义之人。”
　　王狄痛苦地想着，双手下意识把刀和刀鞘分开，刀光映着他阴郁的脸。
　　“友情是不能分开的，就像刀与刀鞘，一旦分开……就要见血。”
　　王狄把左衣袖捋开，慢慢把弯刀放在胳膊上，他看着弯刀和皮肤的缝隙，它们轻轻贴在一起那么和谐，于是，他眼里显出一派轻松的澄明。
　　野风吹过竹林，飞到远处的那群飞鸟又飞回来。王狄看着天上那群飞鸟，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让锋利的刀尖抵住皮肤划下去。一道鲜艳的血痕从刀尖处渗出来，轻快地绕过胳膊滴下去。
　　铁笛公主在远处看到，惊讶地几个闪跳来到王狄面前：“王狄，你干什么？”
　　王狄睁开眼看着伤口，淡淡地说：“我想让心里的难过……减轻一些。”
　　铁笛公主盯着他：“我一直认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果然不假，你的自残就说明了一切。”王狄强忍着痛苦，诚恳地说：“不，它只说明一件事，不能说明一切。”
　　铁笛公主看着淋漓不尽的鲜血，慌忙拿出自己的香帕为他包扎，疑惑地问：“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会是一道很长的伤疤。”
　　王狄站起身苦笑道：“它越是显眼，我才会记得住。”说完径自走开。
　　铁笛公主忽然想起跟踪王狄的目的，大声喊道：“林一若在哪儿？”
　　王狄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铁笛公主看着这座紧锁着门窗的木屋，眼里的困惑越来越浓。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夜
　　王狄从竹林木屋回到租住的家里，一直坐在床头闷闷不乐。他还在为挟走莲衣的事情愧疚，在为莲衣失踪的后果而懊恼。
　　白小酌轻轻撩了门帘进来，坐在王狄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想着心事。
　　良久，王狄轻声说：“小酌，别为我担心，我只是……只是想念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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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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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酌见他先说话急忙接口：“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子？我想知道。”
　　王狄感慨地道：“师傅头发全白了，很慈祥，我一直把他当作我的父亲。”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最快也要半年之后。”
　　王狄站起身来看着跳动的烛苗：“从南京到草原少说也要几个月，再说……我还有些事情未了，而这些事又很重要。”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白小酌小心翼翼地问。
　　“不，我不能。”王狄坚决地说，忽又觉得不妥，缓了语气道，“不过，有些事你可以知道，我是蒙古殿前大将军，也是王子那都的安答，就是结拜兄弟。这次来南京是陪铁笛公主给黛妃娘娘祝寿的。另外，我要替师傅找到失散多年的师妹。”
　　“公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白小酌欢喜地看着王狄，伸手抚摸着他的胸膛，“你的伤好了吗？”
　　王狄下意识地向后退着：“小酌姑娘，时间不早了，你回屋……睡吧。”
　　白小酌似乎早有准备，羞涩地俯下身把脸贴住王狄的胸膛，轻轻闭上眼睛。王狄有些紧张，想把白小酌推开又觉得不合适，手臂尴尬地僵住。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我们分开了那么久。”白小酌的声音充满柔情。
　　“小酌，去你的屋里……睡吧。”王狄说得很艰难。
　　“公子，给小酌些颜面好吗？小酌虽然沦落风尘，可身子是干净的，你别总不开心，不管有什么事，一切都会过去，就像《凤求凰》的故事一样，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你……别再拒绝我。”白小酌起身真诚地看着王狄。
　　“我说过……我这种人不适合成家，至少现在……做不到。”
　　“做不到还是不想？公子，我可以等，我等你。”
　　白小酌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狄慌乱地低下头沉默。
　　“是不是小酌……不配得到你的感情？”
　　“不，小酌，我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也有一颗善良的心。”
　　“不，我没有心，我的心在公子的胸膛里，自从那夜把我给了你，它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白小酌激动地抓住王狄的手。
　　王狄无话可说，愧疚地不敢直视白小酌的眼睛，再次低下头去。
　　白小酌冲动地抓住王狄的左臂，王狄疼得险些叫出声来。白小酌捋开王狄的衣袖，惊愕地看到一道长长的伤疤。
　　“公子，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疼吗？”小酌的声音在颤抖。
　　“你去睡吧，我没事。”王狄放下衣袖，心烦意乱中推了白小酌一把。
　　王狄的力道太大，白小酌没有防备，猝然跌到地上。
　　王狄也惊讶和后悔自己的鲁莽，但却没有扶白小酌起身，而是尴尬地看着窗外。白小酌慢慢站起身来，泪水夺眶而出。
　　“公子，你的伤也许很快就会好，我的伤……却一生都无法愈合。”
　　王狄的心里何尝不是痛苦得重重叠叠？而现在他只能选择沉默。
　　白小酌痛苦地向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慢慢转过身来，泣不成声地说：“公子，还记得我们那一夜的温存吗？我们都沉醉了，我们在痴迷中互换了身体和贞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给了你初夜的女人，在你眼里……会是一场云烟？”
　　白小酌在等王狄的回答。
　　良久，王狄才敢抬起头来，他不敢看一半身体陷在黑暗中，一半身体镀着月色银光的白小酌，他看窗外的月亮，可是眼睛突然又紧紧闭上。他的心狂跳，他觉得那个将要圆满的月亮，就是白小酌的一滴泪，等它落下来的时候，会砸伤他的心……
　　“小酌……”王狄哽咽着一声呼唤，白小酌的眼泪流下来，慢慢走回到王狄张开的怀里。
　　如果说若干天之前的那个初夜带着与生俱来的震撼与盲从，那么，这个月夜里的相拥则充满了久违的感慨与冲动。他们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不经意的颤抖。因为彼此都知道将要走向一个快乐天堂，所以突然不敢相互凝视，而彼此游离和闪躲着本已炽烈的目光，仿佛担心把对方熔化成一团灰烬和岩浆，在紧紧相拥的同时，竟稍稍减弱了双臂嵌入对方身体的力量。
　　他们细致地用身体向对方交流，彼此心照不宣，彼此为自己的举止脸红。
　　他们都给予着对方更宽松的抚摸自己的机会，所以，当四只手每每无意碰撞在一起时，惟恐相互吸引和纠缠，都立即逃生一样地躲开。
　　王狄仿佛是一个突然成熟了十倍的男人，他的眼睛不像那次初夜一样，只盯着白小酌绝美的胴体上生长的茂密丛林和巍峨山岗，他的手在帮助他的眼睛收复这些天来的失地，在沿着初夜之后丢失了的肌肤巡视和徜徉。
　　女人的胴体，每一寸肌肤都贮存着致命的敏感。
　　白小酌被王狄的手击中，被自己的敏感击中。她用清晰的呻吟告诉他，她的承受已经退到了一个极限的边缘，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已为他洞开。终于，她的手勇敢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知道那是一个模糊而清晰的请求。他知道她现在除了等待一无所有。
　　他轻轻俯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结结实实的身体，填充进了她的胸膛。她感到了充实的快乐，呻吟宛若一种赞美，在月夜里随着月光之水飘荡，一泻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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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十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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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四夜
　　清凉的月光铺泻在掬霞坊的院子里，父亲和林再春指挥着蝈蝈和伙计们准备明天试香的物品。人们都很高兴，因为我终于答应父亲要亲自在店铺外试一次香，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老爷，少爷这次回来变了很多。”林再春高兴地说。
　　“答应试香就好了？为了一个女子，整天垂头丧气不言不语，算什么？没出息！”父亲虽然心里高兴，嘴里却还对我不依不饶。
　　其实父亲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想到自己感情上的事，一时觉得很尴尬。
　　“老爷，我是说少爷肯为咱掬霞坊试香了，这可是破天荒。”林再春看出父亲的神色，急忙打岔圆场。
　　父亲在院里寻找我，院里没有我的身影：“蝈蝈，少爷呢？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没他吗？刚才还在这儿，奇怪。”林蝈蝈装腔作势地四下寻看。
　　“小兔崽子，快去找少爷过来。”林再春催促着。
　　林蝈蝈答应一声，坏笑着往掬霞坊高高的屋顶上看。
　　我孤独地坐在掬霞坊店铺高高的屋顶上，甘愿让一轮圆月把我映成一幅剪影。是的，我还宁愿把这月光下的掬霞坊，想像成夜幕下的那片竹林，可是莲衣走了，她虚幻得宛若梦里稍纵即逝的影子，我纵是闭上眼睛也无法猜到她走时的神情。莲衣的生命那么柔弱，她的心却柔弱到了坚硬，所以我无法明白，人世间心与心的距离，走多少年，走多少路，才可以真正地重合。
　　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和我的眼神一样，充满了迷乱的感伤。
　　林蝈蝈从后面悄悄爬上来，小心地坐在我的身边：“少爷，又在想她？”
　　我认真地看着林蝈蝈：“蝈蝈，你说在月亮上住着会怎么样？”
　　林蝈蝈笑了：“夫人说月亮是用水做的，我不会凫水，要是没有水我还能琢磨琢磨。”我担心地自言自语：“月亮没有水，莲花会枯萎的……”
　　林蝈蝈心痛地说：“少爷，让我说句心里话吧，我快憋死了。你总这样不行，要么去找她，要么就把她忘了。你看你都快成傻蛋了，不，比傻蛋还傻！”
　　我恍惚地说：“不错，我是够傻的，傻到居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
　　林蝈蝈关切地道：“少爷，你说……现在有什么法子不让你想她呢？”
　　我认真地道：“有，她站在我面前。”
　　林蝈蝈一定认为我着了魔，愣愣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不愿再和我说话，无声地转身走了。
　　院里的人们也睡了，屋顶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突然觉得这轮月亮独自照着我，想到此，我的心里陡地一暖，天啊，若是莲衣此刻也在月下该有多好，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睡了，而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它也在独自照着未眠的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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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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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沉浸在茫茫水底的回忆里，而这次回忆告诉我，我的前生丢了莲衣。
　　我的恋人莲衣，我再也无法看到她婀娜的身影，无法看到她那一袭鹅黄衣裳上的莲花花瓣儿，还有她和善、迷人的眼睛，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活在世上，她也许不愿意见我，而我却能听得到，在一个仿佛比天边还遥远的地方，响着一泓笛声……
　　那是《鹧鸪飞兮》。
　　莲衣的《鹧鸪飞兮》。
　　想到此，我的心一下子随着那只鸟儿飞起来。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那只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可是由于距离太远，那只鸟儿只能在我的想像中断断续续地飞翔。
　　我让我的双脚飞起来。
　　我想让我的脚步迎着那只鸟儿的翅膀在空中相撞，甚至想在离它更为遥远的地方用目光将它击落。我将用手牢牢地抓住它，不惜让它失去自由。
　　听啊，那只鸟儿愈来愈近，渐渐地，我听出了它扇动翅膀的声音并不是那么欢畅，它隐含着几许愧疚，几许不安，而更多的还是对自由和幸福的渴望。
　　我不在乎脚步的疲惫，忽略了尖利的石棱扎在脚心时的疼痛，只要即刻见到那只鸟儿，只要让一颗心感到愉悦，哪怕奔跑到遍体鳞伤。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只鸟儿和它的主人。
　　这将是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情景啊！
　　丢失了十几天的莲衣瘦弱的身体跪在楠溪的水中央，那袭鹅黄的衣裳全部湿透。她的长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那些黑亮的水帘凌乱地偎在她的胸前，而她眼里的泪水比溪水还流淌得迅猛。它们掉落在手中那支竹笛上，仿佛堵住了音孔，堵住了一个正在哭泣的人的喉咙，发出一阵阵的哽咽。
　　莲衣觉出了我的存在。
　　笛声哽咽着停息。
　　莲衣的脚上光光的，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晃着身体向岸上走来。
　　我心里一疼，扑过去一把搂住她。
　　莲衣哭了，她说她本是要离开我的，可是后来想明白这不是一种简单的走开，而是把我丢了……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清晨
　　掬霞坊店铺外的街道上，行人围得水泄不通。瓶儿、铭儿和风月舫的几个歌妓挤在人群中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
　　一声沉闷的门轴响动之后，掬霞坊两扇朱漆大门訇然洞开。林蝈蝈依然敲着那只硕大的铜锣从大门里出来，后面跟着的还是那八个捧着花筐的婢女。林蝈蝈表情神圣地看一眼众人再回望大门，猛地敲响铜锣一声大喊：“试香了，请少爷——”
　　我一脸微笑地和林再春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四个抬着香案的伙计随即而出，案上的香器被一块鲜艳的红绸覆盖。
　　女子们看到我，传出一阵阵压抑着狂喜的低叫：“林一若，林一若——”
　　瓶儿兴奋地往前拥着，忽地看到铭儿那张阴沉的脸，笑容收敛起来：“铭儿姐，你怎么了？”铭儿觉出自己神情有异，急忙挤了一个笑脸，结果表情变得很恐怖。
　　林蝈蝈看看围观的众人，凑到我耳边坏笑着说：“少爷，来的可都是女的。”
　　“撒花吧，铺大一些。”我微微一笑吩咐八个捧着花筐的侍女。侍女们开始往店铺门前一把一把撒着鲜花。我轻轻踩着厚厚的花瓣儿站到香案前，随后跟来的素儿端上盛有清水的铜盆。我仔细而优雅地洗着手，瓶儿和几个歌妓用惊羡的目光看着。
　　“瞧他的手，又细又长的，比女人的还好看！”瓶儿用肘碰了一下刚刚发出惊叹的歌妓，几个人低声放浪地笑起来。
　　我洗手完毕，林再春轻轻揭开红绸，香案上是一只小巧的紫玉水晶瓶。我拿起紫玉水晶瓶，微微一笑：“诸位，今天掬霞坊要试的不是薰香，而是一若昨夜研制的天竺葵露。一若所研之香皆有姓名，所以它叫作‘悔愧伊人’，即是对一位故人的思念愧疚之意。大家近前来，一若把香水点在诸位的衣襟之上，香气历经三月而不散，请吧。”
　　众人狂喜地簇拥着向我走来，林蝈蝈替我打开水晶瓶，我用手指蘸香，弹在人们的衣襟之上。瓶儿着急地推了铭儿挤到近前拿出一方绢帕，我把香点在她的手帕之上。我本以为铭儿会拿出绢帕之类的东西让我点香，没想到她什么也没拿，甚至都没有抬起手，她只是站立着被人们拥到我的近前又被拥走。
　　我微笑着重复一个动作，直到眼前的人稀疏下来。我习惯性地再点香水时，一把折扇突然在我眼前刷地打开，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上面有“花影摇红”的字样。
　　“贤弟！”我没看到扇子后面的人就开心地大叫，“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戏吗？”我快活地说。折扇往下移动，露出龙轩微笑的脸庞。
　　“全南京都知道大哥今日破天荒要试香，兄弟怎么可以不来？”龙轩笑了。
　　“你来晚了，不然我把这瓶‘悔愧伊人’全送给你，让你去招引女孩子。”我逗趣着说。
　　“谁像你这么风流？有这么多女人围着，我看你是没正事做了。”龙轩说着用折扇打我的头。
　　“贤弟，你稍等片刻，一会儿我们出去，我有话跟你说。”我情绪低落下来。“好吧，我等你。”龙轩说着站在我的旁边。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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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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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龙轩来到竹林木屋，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我不敢进来，我怕闻到莲衣留下的味道，我怕莲衣留给我的思念。
　　龙轩环视着屋内，随手拿起莲衣喜欢的那本诗词小札看着。
　　我伤感地坐在桌前：“贤弟，我想不通，你说她会去哪儿？”
　　龙轩合上诗词小札：“天地之大，总有一个人的容身之处，也许她在你的身边，也许在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和想法，你不能包办，即使你……喜欢她，你爱她。”
　　“可我不相信她会真的离开我，我想像着她肯定会回来，或者……我去找她，我要找她。我想到一个办法，我在各个地方燃放薰香，她熟悉我的香味，闻到了一定会出来见我。”我激动地站起来，突然又颓废地坐下，“我真糊涂，她从这儿走就是不想见我，即使闻到了，也不会出来。”
　　龙轩心疼地看着我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我无奈地看着龙轩，痛苦地说：“贤弟，我不能失去她。我原以为可以，但我的心告诉我，我不能。”
　　龙轩也显得很难过：“大哥，最近戏班里……没有什么事情，我帮你找吧。”
　　我拉住龙轩的手：“真的吗？贤弟，太好了，谢谢你。”
　　龙轩仿佛极力掩饰着落寞，淡淡一笑道：“谢什么，我是大哥的兄弟，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站起身来：“贤弟，我们现在就走。”龙轩疑惑地问：“现在？去哪儿？”我没顾上说话，拉着龙轩出来，返身把镂花门上了铁锁。
　　我长吐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竹林，突然变得豪情万丈：“贤弟，跟大哥去南京城，咱们把它翻个底朝天——”说完撒腿向着竹林边那条小路跑。
　　龙轩非常明白我的心情，二话不说和我一起钻进深深的竹林。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正午
　　莲衣安恬地坐在桌前用剪刀裁一块丝绸，桌上放着一个已经做好的香囊。
　　侍女进来把饭菜放到桌上，惊羡地看着香囊：“小姐，你的手艺真好。”
　　“瓶儿怎么没来？”莲衣看着她说。
　　“她和铭儿姐说好了去掬霞坊看试香，好多人都去了，想看看林一若长得什么样子，听说他是第一次试香呢！”侍女自顾高兴地说，“小姐，人们都说林一若长得很英俊，是真的吗？”莲衣平静地剪着丝绸，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突然，一条漂亮的绢帕在莲衣眼前晃来晃去，莲衣依然不为所扰。
　　半晌，瓶儿在莲衣身后没趣地收起绢帕：“哎，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莲衣笑道：“怎么了？我知道是你，我能分辨你的脚步声。”瓶儿神秘地问：“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莲衣想了想，认真地道：“这种味道……是不可以说香的，它很空旷，让人联想起……孤身原野的寂寞，让人心里很淡漠，落落寡欢。”
　　“我觉得挺香，今天我又看到林公子了。他试香的样子那么洒脱，好多女人围着他，他一直都在微笑。”瓶儿拿起绢帕闻着，忽然来了情绪，闭上眼睛转着身子学我以指弹香的样子，“我敢肯定，林一若如果是个女人，他的前生一定是观音大士。”
　　莲衣没有停住手里的活计，只是淡淡一笑。
　　“小姐，林一若真是个奇才。你猜他管那香水叫什么？叫作‘悔愧伊人’，就是对一位故人的思念愧疚之意。小姐，林一若说的这个故人是谁呀？”
　　莲衣的手颤了一下，钢针把手指刺破，急忙放下香囊攥住手指。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扎着手了？我看看。”
　　莲衣急忙把手放到桌下，若无其事地：“没什么。”
　　瓶儿不放心地执意要看莲衣的手，这时侍女突然低着嗓子叫了一声：“瓶儿，铭儿姐从屋里出来了。”
　　“小姐，我们走了。”瓶儿扭头从窗户里看到铭儿正在院落里抬头看天气，急忙拉着侍女慌乱地走开。
　　门被匆匆关上，半晌，莲衣慢慢把手抬起来，手指上一滴血晶莹剔透，情不自禁走到窗前。正午的阳光把院里的景致照得很绿很亮，隔着窗户的缝隙看去，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一切都浮华若梦，莲衣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公子，你知道我在这儿吗？你肯定以为我是故意离开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敢表明心迹，那是怕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可是离开了你才体会到，和你在一起哪怕承受磨难也是幸福的，可我不敢也不能这么做，我不想连累你，因为我也喜欢你，甚至不惜违背母亲的意愿瞒着你，不再提我们两家的仇恨，一个人的心里所想和要做的若是不一样，这会是什么样的……痛苦？可是，我……愿意为你承受。”莲衣说不下去，同时也止住了眼里的泪水，随之荡漾在脸上的是一种敢于牺牲的、坚贞的笑容……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黄昏
　　吃罢晚饭，长公主在院里的石桌上喝茶，几个侍女垂手立在旁边。
　　曹云急匆匆走进来，长公主挥手让侍女们走开，又示意曹将军落坐。
　　曹云不敢坐，小心地问：“不知长公主叫末将前来……有什么事情？”
　　长公主仔细看着曹云的神情：“我有一事问你，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驸马，我希望你跟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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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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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请讲，末将一定实言相告。”
　　长公主突然冷了口气说：“秦淮河边有座风月舫，是不是你用十万两白银买的？”
　　曹云听罢惊愕地看着长公主，忽又镇定下来笑道：“这件事传得真快，想不到公主也听到了谣传，末将听到这种说法是在四天前。”
　　“我倒希望是谣传，就怕不是。”
　　曹云恭敬地说：“公主，末将冤枉，实在冤枉，只因风月舫上一位管事是末将的朋友，不免去得多些，没想到……”
　　长公主威严地说：“朝廷命官理应通晓大明律法，驸马非常器重你，不要让他失望，更不可瞒他。还有，你的人到风月舫打人是怎么回事？”
　　曹云急忙道：“公主，前几天风月舫有人闹事，一位副将念及我和风月舫的交情，私自带兵平息，末将已经将他降职了。”
　　长公主放下心来：“这样很好，我会跟父皇说明情况的。”
　　曹云惊诧地问：“皇上也知道此事？”
　　长公主优雅地呷了一口茶：“既是子虚乌有你怕什么？不过，你要想清楚，如果这事是真的，你就犯了杀头之罪。”
　　“谢谢长公主提醒，末将不敢那么做，不敢辜负驸马的期望。”
　　“好了，我的话问完了，你回去吧。”长公主看了看已然黑下来的天色，再也没有心思喝茶，径向客厅走去。
　　柯桐这些日子很忙乱，一直没有来过长公主府。长公主看着客厅里为他准备的丰盛酒宴，不由情绪低落下来。长公主正独自胡思乱想，忽然有侍女来报柯桐回府，高兴地站起身迎接。
　　柯桐一脸怒意地走进来，长公主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碰到曹云了？他刚走。”
　　“少提他，气死我了！”
　　“少卿，你每次来都是气鼓鼓的，如果不是了解你，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共度良宵呢。”长公主扶着柯桐坐下。
　　“平湖，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只恨这个曹云太不争气，现在朝廷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唉，不说也罢！”柯桐显得无可奈何。
　　“少卿，我知道你很在乎这件事，所以亲自问了他，曹云说风月舫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长公主端茶给柯桐。柯桐直直地看着长公主，仿佛她的话有假。
　　“我还骗你吗？再说曹云也不敢骗我们，那儿的管事只是他的一个朋友。”长公主笑着推了柯桐一把，“身为大将军，沉不住气可不行，以后有什么大事，父皇哪还敢交给你去做？”
　　“太好了，让我虚惊一场。”半晌，柯桐相信了长公主的话，放心地笑了。
　　“不过，我有时候倒喜欢你这急脾气，尽管这些天没有见到你。”长公主看着柯桐，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暧昧。
　　柯桐看明白了她的眼神，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拉着长公主向里屋走去。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夜
　　曹云心烦意乱地在客厅里踱步，长公主说的那些话虽然让他巧妙掩饰过去，但是纸里毕竟包不住火，曹云不想因为风月舫而断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铭儿推门走进来，看到曹云的样子，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怎么了？曹将军，还为小酌姑娘的事情失意吗？”
　　“好端端的一个女子飞了，失意也是正常的，我只是恨林一若无孔不入。”
　　铭儿坐下为自己斟一杯茶：“南京城有的是妓院，随处都可以解闷。”
　　“我曹云不想做嫖客，不过你把一个美人放在这儿，倒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你想打莲衣的主意？这不行，绝对不行，我留她还有用。”
　　“曹云统领十万大军，也是这个院子的主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的，人也自然是我的。”
　　铭儿俏皮地一笑：“这么说……连我也是你的了？”
　　曹云哈哈大笑：“不错，不过你长得实在太丑，我们只能做朋友，做生意上的伙伴，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完全代替我。”
　　“你说的完全代替是……什么意思？”
　　“实话跟你说吧，我对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买下风月舫完全是为了白小酌，现在那个贱人走了，风月舫对我已经没了意义，所以我想把风月舫……转给你。”
　　铭儿并不相信他的话，嘴角一直留着戏谑的笑容。曹云为了让她相信，索性坐在她的对面，认真地说：“我曹家虽不敢说富可敌国，却也富庶一方，十万两白银算不了什么，至于每个月能赚多少更是小事一桩，我现在深受皇上器重，一心只想为大明鞠躬尽瘁，另外大明也有律法不允许朝廷官员私做生意，你接了风月舫之后尽管放手去做，假如有一天我穷困潦倒，再找你要些钱财度日，怎么样？你觉得合适吗？”
　　铭儿依然不相信地看着曹云，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曹云笑着从怀里拿出两张文书，展开后推到铭儿面前。铭儿愣愣地看着桌上的两张文书，等看清上面的字迹，突然笑了：“曹将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见惯了尔虞我诈，你是第一个诚心实意帮助我的人，我说过要把你当知己，在这人世间，除了我的父母，你是我的第三个亲人。可惜你长得丑，不然我一定娶你为妻，与你相偕到老，满足你一生中所有的愿望。”曹云假装真诚和遗憾地说完，返身又拿出笔墨和印台放在桌上，“铭儿，来吧，签字画押之后，风月舫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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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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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铭儿听完这话竟然眼里有泪光浮现，拿笔的手有些颤抖，曹云看着铭儿低下头签字画押的样子，奸诈地笑了。
　　铭儿放下毛笔看着曹云，她突然觉得烛光下微笑着的曹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英俊、伟大，心里陡地一软，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如何表达。
　　曹云把一份文书装起来收好：“回去吧，你再看到风月舫，会是另外一种感觉，因为它是你的了。”
　　铭儿拿着文书向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她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着曹云，轻声说：“曹将军，你说要娶我为妻的话……可是真的？”
　　“不错，如果你长得不是这么丑的话。”
　　铭儿定定地站着，半晌，左手缓缓抬起来向脸上摸去，然后又慢慢转过身来。
　　曹云的眼睛突然睁大，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额上居然浸出滴滴汗珠。他看到一张脸，一张绝美的脸。恢复了原貌的蓝心月妩媚地朝曹云微笑着，两颗又大又圆的泪滴掉下来。
　　“曹将军，我……美吗？”蓝心月哽咽着说。
　　“你是谁？为什么要扮成……那么丑的样子？”曹云惊叹得有些不知所措。
　　“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蓝心月的神情极为哀伤，说完话慢慢向曹云走过来，两个人默默凝视片刻，蓝心月无声地扑到曹云怀里，曹云竟有些不敢拥住这个宛若天降的美人。
　　蓝心月啜泣着说：“曹将军，我希望你能……应验你的话。”
　　曹云机械地抱着蓝心月：“天呐，这太意外了，除非谁逼着我相信。”
　　两个人自顾恍若梦境般地拥抱，全没看到窗外瓶儿那双睁大了的眼睛，瓶儿惊诧地看着窗户里的两个人，窗户却突然黑暗下来。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清晨
　　瓶儿打着伞在曹府院里走着，铭儿从曹云的房间里出来，脸上又恢复了以前丑陋的样子，眼睛里却掩饰不住昨夜花开几度的慵懒和得意。
　　瓶儿看到铭儿后惊慌地想避开，但为时已晚，铭儿已招手示意她把伞递过去。瓶儿极力镇定着走过来递上雨伞，但还是管不住眼睛，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铭儿的脸。
　　“送饭了吗？跟我去看看那个小贱人。”铭儿说着撑伞向莲衣住的地方走去。瓶儿心里怦怦跳着紧跟在后面。走到屋前，铭儿把雨伞放在地上，撩了那挂水晶珠帘进来。
　　早饭原封不动放在桌上，莲衣坐在桌前绣香囊。
　　“你如此这般废寝忘食，难道不是为了他？”铭儿的声调很恶毒。
　　莲衣不说话，突然笑得很幸福，甚至故意转过身来笑给铭儿看。
　　“不用这么高兴，你的笑脸和你的香囊，林一若他一样也看不到。”
　　“那就做给这漫无边际的时光，有件事情做，我们的赌期会很快过去。”
　　“你输定了，他现在情绪很好，而且还破了自己的规矩为掬霞坊试香。”
　　“输赢对我没有意义。”
　　“输了你就要去死，舍得吗？”
　　“我死……也比你这丑陋的人活着有意思。”
　　莲衣说罢平静地盯着铭儿，铭儿突然怪异地哈哈大笑起来，站在一旁的瓶儿听到笑声，吓得后背似乎刮起砭骨寒风。
　　莲衣并不畏惧铭儿的笑声，一脸正气地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谁，但我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这样的话，因为说给你听，我很开心！”
　　铭儿的眼里流露着恶狠：“莲衣，我一直以为你没有脾气，很好，这样我们玩起捉迷藏来才更有意思。实话告诉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跟我没有关系，但我不允许林一若跟你在一起，连想都不行，我要折磨他，折磨他，直到他的心为你而死！”
　　“我可以不和公子在一起，但是你阻挡不住我在心里喜欢他，我的心和他在一起就够了。你应该知道，我是朝廷钦定的罪臣之女，不想让他受到连累，我正没有勇气离开他，你偏偏让人绑架了我，谢谢。”
　　“你承认喜欢他？”铭儿挑衅地看着莲衣，“你不敢回答我？”
　　莲衣和铭儿久久对视，然后用最开心的语调说，“我喜欢，用我的生命。”
　　铭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冷笑：“我不会让你如愿，只要你敢和他相爱，我就去报官，说他和你这个罪臣之女在一起，除非你们愿意这样，愿意死在一起。”
　　“如果死在一起是必须的，我也幸福，除非你现在就让我死。”
　　“莲衣，你的话让我重新认识了你，我从未想到你如此可怕。”
　　“你错了，是我从来没有如此坚定。”
　　“如果不是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我倒真想把你放出去，看看你俩怎么像两条落荒的野狗一样苟且偷生。”
　　“那又怎么样，只要我们能彼此看到。”
　　“我让你们成为瞎子。”
　　“我和公子的眼睛长在心里。”
　　“那就把你们的心一片片揉碎。”
　　“你恼怒的样子很滑稽，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
　　铭儿恼羞成怒，劈手把桌上的饭菜打落：“我不会让你得意，从现在开始没有饭吃——”铭儿气极败坏从屋里走开。
　　莲衣看着她的样子，脸上一派孩子般胜利的笑容：“公子，说出这些话，我的心里……好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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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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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正午
　　我和龙轩、王狄约好一起去找莲衣。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在街道上乱走乱转，没有任何暗示和线索，想找到莲衣的下落谈何容易？
　　正午时分，我们来到四季春酒楼打尖，伙计招呼着在楼上坐下。王狄习惯性地把弯刀放在桌上，我用警觉的目光四下巡视酒楼里的客人，仿佛他们每一个都是莲衣下落的知情者。
　　伙计恭敬地问：“三位客爷，要点儿什么？”
　　龙轩随口说：“随便来四个小菜，烫一壶酒。”
　　王狄情知莲衣已经被铭儿转移，但又不能暴露。于是试探着问：“林一若，你觉得这样是个办法吗？”我无可奈何地道：“没有目标，不瞎找瞎撞怎么办？”
　　龙轩似乎无意又好奇地拿过弯刀看着：“我们去风月舫找找怎么样？”
　　王狄还没表态，我惊讶地说：“莲衣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王狄随声附和：“我也觉得不可能，莲衣姑娘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龙轩强调说：“别忘了她是孤身一人出去的，我怕她被歹人骗了。”
　　王狄沉吟片刻：“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方便去那儿，你们两个去，我在外面等着。”
　　龙轩盯着王狄，不快地说：“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王狄低声道：“实不相瞒，我和曹云有过节，怕惹出事端，如果莲衣姑娘真在那儿，我怕连累了她。”
　　龙轩不以为然地道：“那我和大哥去，如果碰到那个曹云，正好替你教训他。”
　　王狄沉声说：“你最好不要惹他，他是十万禁军的副统领。”
　　龙轩一拍桌子：“那就太好了，大明律法规定朝廷命官不许经商，咱们把他的事调查清楚，写份奏折。”我惊讶地问：“干吗？你要面见皇上？”
　　龙轩笑道：“皇上那么容易见吗？我爹的一个朋友在大理寺做事，请他递交。”
　　我敬佩地说：“贤弟，你的气魄不小，值得夸奖，来，吃菜。”
　　龙轩没有吃菜，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豪气干云地道：“我龙轩既然认识你们，为了不枉咱们结交一场，就替你们每个人办一件事，帮大哥找到莲衣姑娘，帮王兄办了曹云，怎么样？”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下午
　　风月舫大厅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和香靡，歌妓们妖媚的舞姿和客人们猜拳行令的手势陷在音乐声中。看不到瓶儿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女倌。一个红衣歌妓从房间里面出来，对女倌说：“葱儿，瓶儿还没回来？”女倌说：“她跟铭儿姐在一起。”
　　红衣歌妓走到一桌客人前刚要坐下，猛然看到我和龙轩走进大厅，不由激动地站起身，随即踮着小碎步跑过来。我担心她影响正事，急忙低声说：“别出声，我有重要的事要办。”红衣歌妓看着我的神情，激动地频频点头，领我和龙轩在一张桌前坐下。
　　另一个歌妓看到我，大声惊呼起来：“林一若？林一若——”舫中的女子们立刻骚动起来，瞬间将我和龙轩围在当中。
　　龙轩显然不习惯被歌妓们围着，皱了眉头起身挤出人群，看了一眼大厅后面空旷的走廊，悄悄走了进去。龙轩随便推开一扇门，屋里一个绿衣女子正用嘴唇抿着窄长的红纸。绿衣女子撒娇地说：“心肝，你也太心急了，我今天就不想唱。”龙轩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我也不想听你唱，只是有话问你。”
　　绿衣女子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忽然笑起来：“好俊的哥哥，你想问奴家什么？奴家告诉哥哥呀！”龙轩沉声道：“风月舫的老板……是不是曹云？”
　　绿衣女子愣怔一下，老道地扶着龙轩的肩膀笑了：“好多人都这么说，也不知道怎么传的？这风月舫的主人是我们的铭儿姐，曹将军只是她的朋友而已。”
　　龙轩淡淡一笑，故意亲昵地拍拍绿衣女子的手：“谁让你这么说的？”
　　绿衣女子夸张地扭捏着腰身：“舫上的姐妹都会这么说，哥哥，你到奴家这儿来，就是想问问这个吗？”龙轩拿出一锭金子摊在手掌心上：“它……能让你改口吗？”
　　绿衣女子狂喜地接过金子看着：“哥哥，你让奴家怎么说？”龙轩把金锭从她手里拿下，又俏皮地放进她的衣襟里，笑道：“你若想暖着它，就说实话。”
　　绿衣女子紧捂着金锭低声说：“哥哥，铭儿姐前几天让我们这么说的，这风月舫的确是曹将军用十万两白银买的，为什么成了铭儿姐的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也很奇怪，风月舫的买卖文书分明是曹将军和原来的老主人写的，怎么后来改成铭儿姐的名字呢？”
　　龙轩心里一动，追问道：“老主人？他现在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他回苏州老家了，叫张元朴。”
　　“这锭金子或许你一辈子也挣不来……”
　　“哥哥，奴家说的是真的，奴家可以立誓。”
　　“好，我相信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问你，前些天舫上有没有来过新人？有没有一个叫莲衣的女子？”
　　“没有，绝对没有，从曹将军买了风月舫，一个姑娘都没有来。”
　　龙轩不相信地看着绿衣女子：“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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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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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衣女子使劲捂着胸脯，仿佛那锭金子会消失：“哥哥，奴家立誓。”
　　“好吧，不要告诉别人我问过这两件事。”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下午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王狄坐在河边的露天茶摊凉棚下喝茶，眼睛不时地望着通往风月舫的石板路。
　　我和龙轩沿着河边走来，王狄看到后站起身，无声地看着我们二人的脸色。
　　我无精打采地喝了口茶：“龙贤弟问过舫上的姑娘，从曹云接手生意没来过新人，我早就说过，莲衣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王狄突然皱了眉头沉思，我发现龙轩很注意观察着他的表情。
　　龙轩好像故意追问：“王兄，根据你的判断，莲衣姑娘会在哪里？”
　　王狄面露难色：“南京城如此之大，要找一个人实在同大海捞针一样。”
　　我着急地说：“难道就没有办法？”
　　龙轩突然道：“办法倒是有一个，我们三个在一起太耽误时间，不如从现在开始分头去找，每天晚上在掬霞坊会合。”王狄没说话，但却诚恳地点点头。
　　龙轩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站起身道：“那我先走一步。”说完转身径直走了。
　　我无助地看着王狄，王狄抓起桌上的弯刀也站起身。
　　“王兄，你去哪儿？”
　　“回来之后再告诉你。”王狄说完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三碗茶水，神情哀伤起来，莲衣，你到底在哪儿呢？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夜
　　夜深了，莲衣还在烛台前绣香囊，院里的瓶儿隔着窗户往里看，莲衣无意间抬头，瓶儿朝莲衣笑了笑便在窗外消失。时辰不大，瓶儿快活地走进屋子，凑到莲衣面前看着绣了一半的香囊。
　　“这么晚了还不睡？”莲衣微笑着问。
　　“你不也没睡吗？我不习惯这个地方，总觉得阴森恐怖。”瓶儿从袖口里拿出一块儿点心递给莲衣，“给，偷偷拿的。”
　　莲衣看了看点着红胭脂的点心，友好地朝瓶儿笑笑。
　　“小姐，我一直在想，你说你被铭儿姐带到这儿来，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害怕呢？就算不害怕，偏偏还心安理得地每天绣着香囊。实话说吧，我最后给你的结论……是你……故意这么做的。”
　　莲衣意外地看了看瓶儿。瓶儿得意地笑了：“被我说中了吧？可你这么做对林公子多不公平啊。如果林公子过了很长时间还想着你，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万一他坚持不住，你岂不是弄巧成拙？要知道林公子那么优秀的人，身边是少不了女孩子的。”
　　莲衣也笑了，并且奇怪地看着瓶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敢到我这儿来？不怕你的铭儿姐吗？”
　　“她？她现在才顾不着我呢。她正……”瓶儿没有说下去，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
　　莲衣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追问道：“正什么，说呀？”
　　瓶儿急忙掩饰：“管她呢，咱不说她，还是说说你吧，想没想过要逃出去？”
　　莲衣没有马上表态，盯着瓶儿的神情判断着什么。瓶儿明白莲衣的意思，委屈地说：“怎么了？怀疑我是密探？我是因为你是林公子喜欢的人，才喜欢上你的。”
　　莲衣明白过来：“跟你说实话，我当然想出去，可是在没弄清你这位铭儿姐的身份之前，我不会走。我怕她加害林公子，我觉得她……很不简单。”
　　瓶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林公子要知道你为了他冒生命危险，肯定会感激你的，小姐，你们都是好人，应该在一起的。”
　　莲衣感慨地看着瓶儿，半晌小心地说：“瓶儿，我有件事求你，可以吗？”
　　瓶儿不解地：“什么事？如果我能帮忙，一定！”
　　莲衣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把它送出去！”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清晨
　　曹云从宽大的锦床上醒来，还未睁眼已感觉鼻息中满是蓝心月胴体的幽香，哪知睁开眼却发现她不在身边，他下意识朝屋里望去，原来妩媚的蓝心月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把一个丑陋的面具往脸上贴。
　　曹云恋恋不舍地：“美人，现在时辰还早。”
　　蓝心月回头一笑：“那你就多躺一会儿。”
　　曹云责怪地：“我是说你，我讨厌那个面具。”
　　蓝心月小心地拍了拍脸，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抚摸着曹云的脸颊，亲昵地说：“将军，那就早日让我把它扔掉，我也不想这样。”
　　曹云伸手向蓝心月的脸上摸来：“我现在就想，我有能力保护你。”
　　蓝心月在脸上按住曹云的手：“你要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就不会这么说了。”
　　曹云坐起身，感激地道：“美人，你这么看我曹云吗？你把女人的缠绵和激情给了我，我曹云应当为你做点什么。你尽管说，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身世，我都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不告诉我，我会认为你不相信我。”
　　蓝心月沉吟片刻：“将军，不是我不告诉你，你容我一些时间。”
　　曹云高兴地凑到她的耳边：“那好，今天晚上我……早点回来。”
　　蓝心月羞涩地偎在曹云的胸前，曹云伸出胳膊把她抱在怀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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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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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这突然来临的幸福让我不知所措，让我做皇帝我都不做。”
　　“我倒希望和将军分享天下，不知将军做得做不得这个皇帝。”
　　曹云玩笑着张开胳膊：“好吧，那我就做一回皇帝。”
　　蓝心月装作一副乖巧的样子：“臣妾伺候皇上。”
　　蓝心月为曹云细心地穿衣裳，神情真的像是一个诚惶诚恐的婢女，曹云看在眼里，宁愿把这一切当成梦境，心中幸福异常。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上午
　　稍微飘着些白云的天上传来一阵悠扬的鸽哨，瓶儿在院里仰头望着天上飞过的鸽群，没有注意铭儿向她走过来。瓶儿觉得有人走到近前，待看清铭儿那张丑陋的脸，不由吓了一跳。
　　铭儿不满地说：“怎么了？我吓着你了？”瓶儿急忙摆手：“没有，我正看鸽子呢。铭儿姐，今天……我能回风月舫吗？我想拿几件换洗的衣裳。”
　　“别急，哪天有空让你回去。”
　　瓶儿不高兴地答应着走开，铭儿向莲衣住的房间走去。
　　莲衣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桌前绣香囊，而是坐在床边想着交给瓶儿的那封信什么时候能送到我的手里。莲衣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走向桌边，屋外的脚步声让她突然停住。
　　莲衣仔细辨认着脚步声，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水晶珠帘，等待那个人的出现。水晶珠帘被撩动的声音很响，铭儿阴阳怪气地走进来。
　　莲衣看到铭儿，神情陡地呆住。
　　铭儿看着莲衣的样子笑了：“莲衣，我很喜欢你这个表情，你看到我之后终于害怕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奇怪你为什么很坦然地任我摆布，我还以为你真能把生死置之度外，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很快活，也很失望。”
　　莲衣镇定下来，淡淡地道：“你现在应该告诉我抓我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了吧？我想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安心。”
　　铭儿恨恨地说：“我告诉过你，把你带到这儿来，就是让你离开林一若，把你们活活拆散，让林一若受到惩罚，然后……你死。”
　　莲衣淡淡一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铭儿突然恶毒地看着莲衣：“你问得太多了。”
　　莲衣平静地走到铭儿近前，不屑地说：“让我来替你回答，你说让我到这儿来是另一个人的意思，其实那个人就是你自己，你说把我和林一若活活拆散，其实是要雪他当初对你冷落的那份耻辱。你明白无法得到林一若，于是不择手段破坏他的幸福，我说得对吗？姐姐。”铭儿听着莲衣的话，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莲衣不屑一笑：“没听到刚才对你的称呼吗？毕竟我们曾认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直呼你的名字，不太礼貌。”铭儿惊恐地看着莲衣，又下意识地往窗外望着。
　　莲衣开心地说：“我很喜欢你这个表情，因为你也终于害怕了。”
　　铭儿低低地颤抖着声音：“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莲衣不愿意看到她丑陋的模样，转身走到床边看着窗外：“和林公子在一起的时候，远在百步之外我都能辨出他走路的声音。你一共来过四次，一次下雨，两次是和瓶儿在一起，这一次是你自己单独一人，其实你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从脚步声知道是你了，只是没有想到……你把自己变成了这么龌龊的样子。”
　　铭儿阴森地：“莲衣，你比我想像得可怕，很聪明但也很愚蠢。你知道了我是谁，就要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样？”
　　“还没想好。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的命运将从现在开始，变得跟以前截然不同，也会更加快你的死亡。”
　　“我说过如果你愿意替我安排，谢谢。”莲衣的神情凛然不可侵犯。
　　铭儿不可思议地看着莲衣，眼里涌上杀机：“来人，把她给我弄到死牢——”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上午
　　我忧伤地在屋里用细绳吊着纸风车，身后十几个横串起来的纸风车轻轻摇晃。龙轩和王狄静静地看着我，龙轩眼里也充满着哀伤，王狄的表情却是阴晴难辨。
　　我吊好纸风车长长吐了一口气，用手拉了一下细绳，十几个纸风车上下摇动。
　　龙轩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安慰道：“大哥……你别这样好吗？”
　　“贤弟，你看，自从莲衣走后，我每天都买一个风车，每一个风车都代表一个思念的日子，这本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她无法拿走，所以……所有的思念都深锁在我的心里。”我恍惚地说着，突然自嘲地笑了，“其实我心里最清楚，我愿意沉浸在这种思念里，但却不愿意看着它们多起来。贤弟，你看大哥多矛盾。”
　　龙轩用手稳住一只纸风车：“大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能忘，就忘了她。”
　　“我不能，即使想忘也不能。”我从怀里拿出那块心形的石头，“如果莲衣真的要走，她就应该把它也拿走，她把它留在我这儿，就等于她把心留在了我的身边。”
　　王狄一直没说话，此刻也忍不住担心地说：“你太痴情了，太痴情的人容易受伤。”
　　我走到门边望着外面的竹林，痴痴地道：“我母亲也这样说，可我想试试，我到底能伤到……什么程度？”王狄大声说：“你应该改变自己，这样看起来很不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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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一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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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过头来：“不错，我不像男人，因为我是一个正思念着女人的男人，我不能改变我自己，因为思念……是我现在的乐趣。”
　　龙轩的脸上也有了不满：“除了对她的感情，你还有别的吗？”我认真地看着龙轩和王狄：“有，兄弟之情和友谊。”龙轩动情地大声说：“在你心里有多重？有没有重到可以让你摆脱痛苦？”我看着龙轩那双充满情谊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颤声说：“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如果没有你们，我会崩溃！”
　　王狄神情复杂地：“林一若，我很感激你……你如此看重我们的友谊，我……有事，先走了。”王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的心里更加落寞起来，无助地看着龙轩。
　　龙轩也看着我，半晌，很局促地说：“大哥，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你对莲衣姑娘用情如此之深，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到了何种程度？”
　　“莲衣她……对我忽冷忽热，有时候……居然无法让我判断她的真正所思所想。”我难过地说，但是突然憧憬地，“不过，我曾做过一个梦，就是你陪我在外面露宿的那个夜晚。在梦里，我们第一次紧紧相拥，她没有拒绝，没有冷漠，只用缠绵回应着我的热情，我的手很不老实，还……还摸到了她的……‘香软’。”
　　龙轩突然下意识地抱着前胸，打断我的话：“你别说了。”说完红着脸向门口走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感我的话，我轻轻地拉住他：“贤弟，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哥，我……我只是……不想听这些。”
　　“贤弟，这个梦的感觉很奇怪，她的身体带给我的愉悦真实得让我难以置信。贤弟，你……你能想像得到这种感觉吗？”
　　龙轩背对着我哀伤地看着竹林，有泪轻轻流下，喃喃地说：“其实，每个人的感觉，都是别人无法知道的。”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正午
　　王狄一个人在四季春酒楼喝闷酒，钩月弯刀放在桌上。
　　他无法面对我丢了莲衣后的痛苦，也无法面对自己的悔恨与愧疚。他用右手慢慢捋起左衣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道伤疤：“一失足成千古恨，林一若，我现在也想救莲衣姑娘，却不知道她在哪里。”王狄不敢再往下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门口有几个人的说笑声，王狄下意识地扭头，却看到门外的街上背着小包袱走路的瓶儿。王狄眼前一亮，把刀拿在手里追了出去。
　　瓶儿背着包袱匆匆走着，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拍她的肩膀，瓶儿尖声叫着回头，看到王狄站在她的身后：“爷，是你呀，把我吓死了。”
　　“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问你。”王狄拉着瓶儿来到四季春酒楼后面的墙角。
　　瓶儿紧张地看看周围，小声说：“爷，我也正找你呢。莲衣小姐根本不在风月舫，她在曹将军的府里，原来住的跟小酌姐姐是一间屋子，现在在地牢里。”说着从怀里掏出莲衣的信递给王狄，“铭儿姐要害她，你和林一若快想办法吧，我怕小姐熬不住。”
　　王狄匆匆看完信，盯着瓶儿：“你可知道地牢在什么地方？”瓶儿点头：“我一直给莲衣小姐送饭。”王狄把信揣在怀里：“太好了，瓶儿，我要救莲衣姑娘出来，希望你能帮我。”瓶儿不解地：“我？我怎么帮？我不会武艺。”
　　王狄用期待的眼光看着瓶儿。瓶儿迎着王狄的目光，突然脸红起来，扭捏着说：“爷，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帮你？”
　　王狄没说话，却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个微笑并没有多少实质的内容，但却让瓶儿那颗心瞬间像花朵一样绽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爷，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铭儿姐和曹云……”
　　“她和曹云？怎么样？”
　　瓶儿羞涩地脸又红起来：“就是……就是那种事。”
　　王狄惊诧地问：“这怎么可能？曹云怎么会喜欢一个丑女子？”
　　瓶儿着急地说：“爷你有所不知，这都是骗局。她其实长得很漂亮，我是无意中看到的，她让咱们看到的那张丑脸其实是个面具。”王狄脑海中立刻闪出蓝心月的影子，冷冷一笑道：“你骗得我好苦。”
　　瓶儿领会错了王狄的话，委屈地道：“爷，我没骗你，我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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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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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我是一个喜欢在水中听雨的水鬼。
　　我喜欢雨丝柔柔弱弱合身扑在水中的声音。
　　那声音有一种透明的曼妙，它和打在树叶以及别的东西上不同，它们之间没有一种异类的陌生。因为都是水做的骨肉，它们知道怎样愉悦地合二为一，甚至它们还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它们融合在一起时的那个快乐瞬间。它们愿意自己独享那份幸福，所以故意撑起一圈圈调皮的涟漪，让你的视线无处安身。
　　好多时候我都浮出水面，让那些带着凉意的雨滴不情愿地落上我的前额，我知道它们是遗憾的，因为我的额头并不光洁，上面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那道疤痕像一弯小巧的月牙，照着我空洞的双眸，使我忘记了它形成的原因。
　　我很困惑，因为我回忆中的前生并没有我现在额上的这块伤疤。
　　我的前生林一若额上那块伤疤是怎样形成的？
　　其实，这些天是极少下雨的，许是老天不愿意看到地上的人们如此嚣张，才让他们的快乐稍稍打些折扣，可是雨水从来不是快乐的敌人，它就是下得再大，又有什么关系？瞧这秦淮河畔的船舫上灿若星辰的花灯，那里面肆意跳跃的火苗就宛若三千丈红尘里的浮华，它被一层薄薄的油纸包着，纵是再大的风风雨雨也不能把它熄灭。
　　一层薄薄的油纸隔开了俗世的快乐和苦难，它使快乐变得卑琐而淫贱，它使苦难变得悲壮和从容，谁也不能改变什么，除非花灯里面的蜡烛燃烧殆尽，像一个人的生命被尊严风干，像一阵风被高墙阻挡着改变了方向，像莲衣失去的自由。
　　我不敢再继续回忆下去。
　　当我把记忆中莲衣的容貌清晰地放在那个死寂的地牢里，我突然有一种恐慌，莲衣后来的命运如何？蓝心月可以用假意的恩德欺骗白小酌，把她从风月舫带到曹府，莲衣会不会让蓝心月用真的仇恨从曹府卖到风月舫？
　　如果是这样，我的前生和莲衣的故事会不会与王狄与白小酌的故事相同？不知为什么，我不太喜欢回忆王狄，每每回忆起他，心里便潜伏着一种危机。
　　不，莲衣这样一位绝色的女子，那么无助和纯洁，她怎么会沦落为妓女？
　　莲衣从此以后的命运里，会不会有转折，或者隐藏着别样的玄机？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上午
　　曹云以为瞒过长公主关于风月舫的事就可以高枕无忧，完全没有料到金兰公主的调查又让此事浮出水面。据龙轩说他找到金兰公主汇报了此事，我很奇怪，龙贤弟区区一个唱戏的，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神通？他怎么进得了皇宫呢？我怀疑龙贤弟的说法，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装作若无其事，但我不好意思追问，不管怎么样，将曹云绳之以法，至少可以省去他对小酌姑娘的报复。
　　长公主在宫里听说曹云真的买下风月舫的事，再次把他叫到府里一通教训：“曹云，我问你，那天你跟我讲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曹云警觉地观察着长公主和柯桐，小心地问：“又出了什么事？”
　　柯桐没好气地：“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风月舫是不是你的？”曹云斩钉截铁地道：“不是。”长公主气愤地站起来，大声道：“还撒谎，父皇已派金兰着手调查此事。我刚从宫里回来，宫里对你的事一清二楚。”曹云早有准备，装作委屈地说：“金兰公主？她能调查出什么？风月舫本来就不是我的，除非存心栽赃陷害。”
　　柯桐无奈地：“曹云，我跟公主刚刚商量过，就算是你的也没什么，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躲过这一劫，如果你自作聪明瞒天过海，到时候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曹云心中暗喜：“曹云句句是实，如果不信，属下真的没办法了，杀剐随便。”
　　柯桐半信半疑地：“那好吧，我让平湖劝劝金兰，告诉这个多事的妹妹，不要再乱搅和了。”曹云眉头微皱了一下：“大将军，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柯桐站起身拍着曹云的肩膀：“不要受影响，好好做事。”曹云点头致谢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用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中对金兰公主恨之入骨，抬头间看到副将张可、杜彬牵着三匹马还等在门口，没说话就翻身上马，接着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快走。
　　三人在马上走了一段路，张可让马匹向曹云靠近：“将军，大将军找你何事？”
　　曹云勒住马，低声道：“你们两个密切注意金兰的动向，皇上正让她调查风月舫的事。记住，不要让她发现你们，不要让她的调查有任何进展，明白吗？”说完狠狠地抽着马鞭。战马腾空而起之后，一路踏着烟尘消失。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下午
　　龙轩和我情绪低落地在竹林里一前一后走着，因为多日没有莲衣的下落，我们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想打扰谁的难过。走了很久，我终于停住脚步，拍着一根竹子说：“贤弟，昨天你气冲冲地一走，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龙轩继续往前走，气呼呼地道：“真这么想来着，再也不让你看到我。”
　　我大声说：“我知道你没那么狠心，肯定再回来找我，所以我今天没出去找莲衣，只是一心一意地等你。”龙轩回过身来，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你肯为了我放弃找她？”我真诚地说：“我们说好要做一生一世的好兄弟，大哥不想再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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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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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轩不说话，心疼地看着我颓废的样子。
　　“我们才认识几个月，离一生一世还很远，怎么样才能维系这份兄弟之情呢？我有时候想，也许你不快乐的时候我会有感觉，但我从来没有在我们分开之后感觉到你的不快乐，而我的眼睛却看到了，所以心里开始害怕。失去你，我会更孤单。”
　　“大哥别说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在想……如果你不快乐，但却因为我的出现而变得快乐起来，做……兄弟的会很开心，可惜你一直不快乐，我也一直……在努力。”
　　“你放心，我会快乐起来的。”
　　“别骗自己了，你不会放弃莲衣姑娘。”
　　“可是，我觉得她已经……放弃我了。”
　　“你为什么要让她放弃？说明你做得还远远不够。”
　　我思考着龙轩的话，无奈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了光彩：“贤弟，谢谢你的提醒，倘若能够见到她，我知道怎么做了。”龙轩微笑着看我，然后转头看着右侧的竹林深处，伤感的眼里湿润起来：“大哥，明天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希望你别忘了快乐。”
　　“你要去哪儿？你不和我一块找莲衣了？”
　　“请原谅，我父亲让我……让我回趟苏州老家。”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夜
　　这个夜晚格外阴沉，四个兵卒掂着大枪在曹府门口走来走去。曹云骑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跳下马时，兵卒恭敬地过来把马牵走。
　　曹云刚要进门，从另一侧驰来两匹战马，副将张可、杜彬在门前下马。
　　张可走到曹云近前低声说：“将军，这几天没有看到金兰公主出宫。”
　　“笨蛋，她要现在出去呢？怎么都回来了？”曹云生气地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刚才说她没有出宫，她在自己的屋里吗？”张可愣怔一下，忽然明白曹云的意思：“末将明白。”张可说罢跑着翻身上马，杜彬也随之踏尘而去。曹云看着二人的背影，眼里的神情捉摸不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走进府中。
　　曹云径直走到客厅，打开门进来，又警惕地把门插好。他走向里屋，蓝心月刚刚睡在床上，曹云抬手轻轻抚摸着蓝心月的脸颊，烦乱的神情仍然不能平静。
　　蓝心月柔声地逗趣：“皇上，臣妾在等你。”曹云强自微笑：“美人，军中的琐事太多，我也不愿意让你独守空房。我的美人，不管你是谁，我只需知道你是一个美人，你是我曹云的美人。”
　　“将军，你遇到我是上天注定的，以后我会帮助将军建立功勋，成就一番大业。”
　　“美人，我知道你聪明过人，有你在我身边，我曹云一定会化险为夷。”
　　“将军，你是说现在有危险吗？”蓝心月穿好衣裳下床，“所有事情都要讲究证据，他们有对你不利的证据吗？”曹云感激地看着蓝心月，不得不把金兰公主调查风月舫的事说出。但他又不便说出故意把风月舫转让给她的事，皱着眉道：“应该没有。”
　　蓝心月笑了：“将军，事到如今你还跟我打哑谜，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前些天给我的转让文书，就是他们的证据。”曹云听罢，惊诧地看着蓝心月：“你怎么这么说？”
　　蓝心月走过来偎在曹云怀里，痴痴地道：“将军，在我不知道你有危险之前，一直相信你说的话，但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危险，那个曾让我感激的举动便打了折扣。我知道你当初想利用我躲过一劫，按理说我明白之后不该这个浑水，可上天偏偏让我在没明白过来之前成了你的人，而且还爱上了你，你没必要自责，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对付他们。”
　　曹云被揭穿老底，愧疚、惊异地：“你说得没错，当初我是想利用你，而我后来……也爱上了你。”蓝心月笑得很开心：“将军，我不能白白让你爱我一场，给你指四条明路。”曹云惊喜地看着蓝心月，仿佛她现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第一，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找到风月舫的老主人张元朴，把你和他的买卖文书重拟一份转到我的名下，此事如果顺利再好不过，如果不成，相信你有更好的办法。”
　　“那就杀人灭口。”
　　“风月舫的姑娘们知道底细并不可怕，葫芦瓢和那两位先生亲自操持了这件事，如果出来做人证就很麻烦。两位先生可以用银两堵嘴，葫芦瓢却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即使堵住他的嘴也是暂时躲过一灾一祸，要想让他永不开口，也易如反掌，此为第二。”
　　曹云搂着蓝心月，拳头突然攥紧。
　　“第三，长公主和柯桐诚心帮你这很好，长公主完全有能力说服朱元璋和金兰公主放弃此事，当然，这要有前面两个条件作保证，朱元璋近年来喜怒无常，将军若有功绩在身，说不定还会得到他的嘉奖，这本身就是赌搏，可以一试。”
　　“现在没有战事，大明境内境外一片安泰，如何立功？”
　　“朱元璋性情多疑，对反对他的人从不手软，也不放一条生路，你可以把一个人带到刑部大牢，因为她是朱元璋一直想找的人。”
　　曹云惊诧地：“谁？”蓝心月亲昵地说：“别着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美人，认识你，真是我曹云的福气。第四呢，说说看。”
　　“第四，不要把这件事往坏处想，也必须往坏处想。不要往坏处想是说我们有能力躲过这一劫，万一出了纰漏，就必须往最坏处想，而且还要提前想到绝处逢生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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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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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为绝处逢生之策？”
　　“谁要杀你，你必杀他，而且先下手为强。”
　　“你让我杀皇上？这岂不是步蓝玉的后尘？”
　　说到蓝玉，蓝心月的脸上顿时显出悲愤：“将军，你说得不错，可惜蓝玉只差一步，而你比蓝玉要强大得多。朱元璋是个不识字的和尚，长公主是个花痴，柯桐是用尽浑身解数讨女人欢喜的傀儡，而你的手里却有着十万兵卒。他们若不逼你走绝路最好，如果非要置你于死地，你要么选择死，要么选择生；生也有两条路，要么像野狗一样流落蛮荒，要么像帝王一样君临天下。”
　　曹云几乎被蓝心月说呆：“我……我从未想过做皇帝。”
　　“你错了，是朱元璋逼你做皇帝。”
　　曹云的冷汗流下来：“美人，你……你让我……想想。”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七上午
　　瓶儿在院里的绳索上晾晒衣裳，一件水红的长裙湿过后更加鲜艳。天空中依然有鸽群飞过，依然有鸽哨长鸣。
　　瓶儿抬眼望着鸽群，在心里默默地说：“好心的鸽子，求你捎信给我的公子爷，就说瓶儿问他夜里为什么没来，你告诉他瓶儿已经做好了记号，今天曹云在家里，什么时候我晾晒了白衣裳，就可以救莲衣姑娘走了。”瓶儿向曹云的房间看了一眼，用力抻了抻衣裳，然后低着头拎着为莲衣准备的饭菜走了。
　　地牢里，浑身是伤的莲衣绣着香囊，牢门的铁锁被人打开，瓶儿拿着食盒走进来。莲衣自顾做着香囊根本不看来人，直到瓶儿走到跟前说：“小姐……”
　　莲衣抬头看到瓶儿，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瓶儿？你回来了，你……”
　　瓶儿看了看牢门把守的军卒，悄声说：“送到了，给了王公子，他救你出去。”
　　莲衣半喜半忧地说：“林公子呢？你没见他？”
　　瓶儿蹲下身子拾掇着饭菜，低声说：“我没敢在外面耽搁，也没敢急着到这儿来。小姐，听说你这两天每顿就吃一点，不是我说你，这样下去怎么能有力气呢？还有，这么多做好的香囊乱丢一片，走的时候会很麻烦。”说着偷偷从大襟上拿下绢帕，又快速放到稻草上。莲衣感激地一笑，把做好的香囊全都放到绢帕里包好。
　　瓶儿又把筷子递到莲衣手里，娇憨地说：“小姐，你走了，会想我吗？”莲衣道：“会的，瓶儿，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妹妹。”瓶儿想说什么，脸突然红了。莲衣疑惑地看着瓶儿的神情，关切地问：“怎么了？”
　　瓶儿嗫嚅地道：“我……我和王公子约好了，我等着他来救你，可是不知道是哪天夜里。这几天白日里你就别做活了，白天睡觉，夜里精神着等他，到时候别耽误工夫，时辰太长，他……你们都有危险。”莲衣感动地看着瓶儿，哽咽地道：“瓶儿，你真心细，等我出去了，我会让公子带你出去的，咱们在一起吧。”
　　瓶儿听罢落下泪来：“姐姐的心意我领了，我的卖身契在风月舫押着，我跑了，他们会把我爹娘杀了，我不敢，也没这个好命。”
　　莲衣听着她的话，心里软下来，看看把守牢门的军卒，偷偷使劲攥住了瓶儿的手，瓶儿感觉出莲衣的安慰，一大滴泪掉下来，砸到两人攥在一起的手上……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七夜
　　这是苏州城里一处园林式的宅院，夜交三更，漆黑的夜幕下，还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五道人影从墙外齐刷刷跳进来，曹云仗剑率先向那扇窗户走去。
　　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曹云和四位兵卒对视一眼，一位兵卒推开了虚掩的门。烛台上的蜡烛流着烛泪，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缩在圈椅上睡觉。四个兵卒和曹云陆续走进来，老人依然未醒。曹云做了个手势，兵卒甲把嘴凑到老人的耳边小声呼唤：“老人家，老人家——”
　　老人迟缓地睁开眼看着五个人：“怎么又回来了？”
　　曹云明白他老眼昏花认错了人，于是客气地道：“老人家，你认错人了，我们刚刚来，想见张元朴老先生。”
　　老人迷迷糊糊地道：“你们来晚了，我家老爷让皇上接走了，皇上要见他。”曹云眼中掠过不祥：“老人家，您听错了吧，我刚从皇上那儿来，皇上并没说要见他。”
　　老人不耐烦地闭上眼：“我跟你说不清。”
　　曹云着急地问：“老人家，来接他的是位公主吧，是金兰公主？”
　　老人闭着眼道：“是啊，走两个多时辰了。”
　　曹云愣怔片刻，突然转身出来。四个兵卒急忙跟出院子，随着曹云翻墙而过上了马。
　　曹云恨恨地说：“他妈的，我们来的时候抄的近路，所以没遇上金兰，他们回去必然走大道，而且有张元朴这个老东西，他们一定走不快，如果我们运气好，一定在她回南京之前追得上。”
　　一位兵卒不解地问：“将军，追上了怎么办？”
　　曹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四人：“你应该问我，每个人五千两银子怎么花？”
　　兵卒们互视一眼，明白来了发财的机会，突然抽出砍刀坚定地看着曹云。
　　曹云一挥手，五匹快马很快陷进漆黑的夜色里。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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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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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时分，曹府里寂静无比，所有的窗户都暗着，只隐约听到兵卒巡逻走动的脚步声。院东侧的一间配房是瓶儿住的地方，门前两棵树间有一道晾绳，一件白色的长裙在晾绳上随微风轻摇。
　　门扉悄悄打开一条缝，瓶儿从门缝里看着远处几个兵卒慢悠悠向远处走着，脸上一副焦急的样子：“公子爷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有要紧事脱不开身？”
　　院里响过二更的梆声，瓶儿急得把门关上，在屋里来回地走着。
　　突然，一粒小石子打破窗纸掉进屋内，瓶儿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胸口，但很快明白过来，惊喜地看着窗户上的破洞：“公子爷，你可来了！”
　　瓶儿轻轻把门打开后闪开身子，一条黑影跳进屋里。还没看清来人的容貌，瓶儿就痴痴地说：“爷，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都等你好几天了。”
　　王狄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巾，刷地将刀出鞘：“瓶儿，先别说这些，把兵卒给我引开。”瓶儿看着弯刀发出的幽光和杀气，害怕地：“爷，我……我怕……”
　　王狄庄重地拍了拍瓶儿的肩膀：“瓶儿，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囚禁莲衣的地牢距离瓶儿的房间并不太远，瓶儿拎着一包点心出门来，极力镇定地向把守地牢的四个兵卒走过去。四个兵卒看到瓶儿，一起用枪指住她。
　　一个兵卒厉声说：“这么晚了干什么？”瓶儿亮了亮手里的点心，小声道：“我反夜了，闷得慌睡不着，这是我慰劳你们的，你们陪我说说话。”瓶儿说着话脚步不断向左侧移动。王狄趁机从门里出来，几个闪跳便到了兵卒身后，一片刀光闪过，四个兵卒还未发出惨叫便同时倒地，倒是瓶儿看到王狄一刀斩杀四人，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做得很好。”王狄说完用刀猛地砍断了铁锁，推门进了地牢。
　　昏暗的松明下，莲衣聚精会神地绣着香囊。王狄提着沾满鲜血的弯刀冲进来，莲衣吓得刚要喊，王狄伸手把她的嘴捂住：“莲衣姑娘，不要怕，我是林一若的朋友，我来救你的。”莲衣想扭身看着王狄，但是王狄的力量太大，莲衣无法扭头。
　　瓶儿跑进地牢：“小姐，别害怕，这位就是王公子。”王狄松开莲衣：“莲衣姑娘，我们出去再说，快跟我走。”王狄说着拉住莲衣的手便往外走。瓶儿忽然想起什么，在稻草上捡起那个包着香囊的绢帕包。瓶儿追上来递给莲衣：“小姐，你的东西。”
　　莲衣接过包袱，感激地看着瓶儿：“瓶儿，谢谢你，我会赎你出去的。”
　　王狄也感激地道：“瓶儿，我也会记住你的，后会有期。”
　　瓶儿看着王狄的眼睛，突然羞涩地低下头：“公子爷，您……”瓶儿话未说完突然愣住，地牢里早没了王狄和莲衣的人影。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清晨
　　王狄杀了四个兵卒又救走莲衣，瓶儿吓得后半夜一直睁着眼不敢睡。大清早，她从屋里出来假装看自己晾晒的白色长裙。不远处的地牢门口，几个兵卒正拖四个兵卒的尸体，铭儿在一旁满脸怒意地看着，突然扭头看见瓶儿：“瓶儿，你过来。”瓶儿以为事情败露吓了一跳，后来觉得不太可能，便强自镇定着向铭儿走去。
　　“去打点水，把地上的血冲了，晦气！”铭儿皱着眉说。
　　瓶儿装着一副害怕的样子，快步走开。曹云风风火火地在院里走着，走到地牢近前看着一片狼籍，不由大吃一惊：“是不是有人趁我不在，救走了莲衣？”
　　铭儿没有回答，而是关切地看着他的神情：“这并不重要，你办的事怎么样？”
　　曹云拉着铭儿走到一旁，低声说：“我刚从苏州回来，金兰先我一步接走了张元朴，我一路追赶却没有碰到，很奇怪。”
　　铭儿思忖道：“按你的脚程，你确信能追上？如果你们不是走的同一条路，那只有一个可能，她昨天根本没有从苏州动身，你以为在追她，其实你在她的前面。”
　　曹云愣怔了，等想明白过来，撒腿向院外跑去。铭儿大声喊道：“将军……你等等。”曹云仿佛没有听到，眨眼跑出大门，铭儿突然变得很颓丧。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上午
　　威严、气派的大明皇宫沐浴在阳光里，金兰高高兴兴地在一座水廊桥上走着，长公主和柯桐迎面而来。
　　柯桐看到金兰之后很不悦，长公主用肘弯轻轻碰了碰他，让他情绪不要过于明显。金兰看到长公主的动作，停下身等二人走近，脸上保持着微笑。
　　金兰亲昵地：“姐姐。”长公主脸上也是开心的笑容：“妹妹这是要去哪里？好几天都没看见你。”金兰笑了：“我在宫外玩耍，玩得开心了就不想回来。”
　　柯桐阴阳怪气地看着别处说：“你开心了，有人就会不开心。”
　　金兰心里明白却故意装作委屈：“姐姐，妹妹是不是得罪姐夫了？”
　　长公主：“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这些日子，连我都让着他呢。”
　　“当了大将军就是跟以前不一样，驸马爷，你要欺负我姐姐，哼！”金兰索性假戏真做，摆了一个姿势，“咱俩还没有比试过武功呢。”
　　柯桐无法再绷着脸：“好好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姐妹两个说会儿私房话吧。”说完朝桥的另一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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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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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继尔正色道：“姐姐，柯大将军真的不高兴，我是说……看见我之后。”
　　长公主拉住金兰的手，沉下脸来：“咱们姐妹两个也别拐弯抹角，他知道你调查曹云的事，曹云是他的左膀右臂，当然要护着他了。”
　　“姐姐，我是奉旨行事。”
　　“别骗我，是你主动讨的旨。”
　　“姐姐，如果曹云违律犯法又罔上欺君，你不会也护着他吧？”
　　长公主看着金兰的神情，坦率地说：“金兰，你我虽不是一奶同胞，平时姐姐待你如何你也清楚，少卿得到这个大将军之职很不容易，朝中有些人颇有微辞，就连你的母亲黛妃娘娘也不看好。我不希望你拆少卿的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金兰解释道：“母亲并非不同意，只是觉得驸马没有立过战功而已，怕别人不服。至于我，也不想驸马身边有一个无视大明律法的人，这对他也不利。”
　　“根本就是谣传，曹云根本没有买风月舫。”
　　“姐姐，你信他还是信我？”
　　长公主不悦地伸手：“除非你有证据。”金兰正色地说：“这很难吗？”
　　长公主实在克制不住恼怒，大声地：“金兰，谁在指使你这么做？多事！”
　　金兰坚决地说：“没有人指使，我说过，我为了父皇的江山社稷。”
　　“说得很好，但你别忘了，我是长公主，轮也轮不到你。”长公主说完拂袖而去。
　　金兰看着长公主的背影，突然伤感起来：“父皇，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上午
　　莲衣走了十八天，我每天都为她买一个纸风车吊在竹林木屋里的晾绳上。我不知道这礼物要买到什么时候，我在心里祈求，倘若上苍悲天悯人，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一个人，不管轰轰烈烈还是悄无声息。我不敢再看眼前这一长串纸风车，痛苦地闭上眼睛时，门外响起王狄的喊声，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神采奕奕地走进来。
　　我没他那么好的心情，只是随便伸手示意落座。王狄没有坐下，用手拨动了一下绳子，纸风车们晃动起来。“林一若，今天给莲衣姑娘买礼物了吗？”
　　“昨天十七，今天十八，明天将会是十九。”
　　“不会有十九了，除非你把思念当成一种习惯。”
　　“我很痛苦，你却取笑我。”
　　“不，这十八个纸风车将成为你的回忆，你应该把它保存起来，留做永久的纪念，你和莲衣情感的纪念。”
　　“你的话……我不明白。”
　　“你最好明白，这个数不会增加了。”
　　“不会了？除非莲衣回来。”
　　“你有时聪明有时愚蠢得很，我说了这么多居然还不开窍，你为什么不用你的脚带着你的眼睛出去看看？”
　　我惊异地看着王狄眼里的光彩，猛然意识到什么，扭头时，浑身是伤的莲衣拿着小包袱就站在门外。我永远忘不了我们的目光碰撞到一起的那个瞬间，恍若隔世啊！
　　我本想冲过去，双腿一软却坐到了桌边，嘴巴空张了几下，急忙低下头。
　　“林一若，男儿有泪不轻弹，别让我瞧不起你。”王狄说完又对屋外的莲衣招手，“莲衣姑娘，进来吧，帮他擦擦眼泪。”
　　我激动地擦了一下眼睛扶着桌子站起来，大叫：“别，我……我去接你。”我软着双腿走向莲衣，走到近前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莲衣瘦了，脸上的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而她的眼神还是一如从前，那么娴静，那么迷人……
　　我伸手要拿包袱：“脸……怎么伤的？还疼吗？”莲衣也极力控制着激动，把包袱递到我手里然后向屋里走来，她被吊着的一长串纸风车吸引，愣怔地看着。
　　我把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走到莲衣身边。王狄高兴地说：“莲衣姑娘，这就是林一若给你的礼物。”莲衣看了我一眼，欢喜地用手轻轻碰着纸风车，甜美一笑。
　　“林一若，莲衣也有礼物送给你，是她亲手做的，而且数目和你的纸风车一样，也是十八。”王狄打开包袱，十八个香囊展现出来。我激动地拿起一个香囊看着，眼里是无尽的感慨，莲衣的手工和我母亲的手工完全可以媲美：“太漂亮了，世上最好的香粉才配得上它！”莲衣听了我的夸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王狄看到我和莲衣的样子笑着说：“好了，你们分开这么久，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搅了，告辞。”莲衣真诚地说：“王兄，代我向白姐姐问好，改天我再去看她。”
　　王狄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步向门外走去。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黄昏
　　因为莲衣逃脱和四个兵卒被杀，偌大的曹府里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丝生机。而客厅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曹云和蓝心月缠绵地相拥着，曹云恋恋不舍地看着蓝心月，蓝心月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绯红。
　　“看你这个样子，我也舍不得走了。”蓝心月痴痴地说。
　　“不知道漫长的一夜怎么过？”曹云用嘴唇叨着蓝心月的耳垂。
　　“好几天没有回去，也该照看一下生意了，再说我只是去看看，明天就回来。”蓝心月痒痒得缩着脖子。“明天早点回来。”曹云不情愿地松开蓝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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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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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心月手脚麻利地在床上收拾衣服，曹云过来帮忙。
　　“将军，不要为张元朴的事情犯愁，有时候把人逼到山穷水尽反倒是件好事，但是你要记住，握好兵权，和手下的将士关系紧密起来，必要时重金笼络，不要心疼银两，你应该这样考虑事情，当你花到身无分文的时候，恰恰却拥有了整个大明江山，一切牺牲都很值得。”
　　“美人，你真是世间的奇女子，我即使做不成皇帝，你也应当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今夜就去军中大营，和他们住在一起。”
　　蓝心月欣慰一笑：“这就好，为了我们的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还有，不能让莲衣那个贱人就这么走了。你要抓住她，目前还可以在狗皇帝那儿立功。”
　　曹云：“我知道怎么做，不会放过她。”
　　蓝心月小心翼翼地戴上面具，向曹云笑了笑开门出去。张可和杜彬不知何时在院中等候，铭儿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曹云，又对张可、杜彬一笑向大门走去。
　　张可和杜彬走到曹云身边，张可在曹云的耳边说着什么，曹云渐渐变了脸色，惊讶地问：“有没有认错？她怎么会女扮男装，还去了掬霞坊？”
　　杜彬低声肯定地道：“将军，属下也亲眼看她进了掬霞坊的店铺，但是店铺里没有她的人影，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掬霞坊的后院，属下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贸然闯入。”
　　曹云眼里射出毒光：“她找林一若？难道这件事跟林一若有关？林一若这个人实在可恨，前些天他让长公主从我身边要走了白小酌，现在又和金兰混在一起，他到底什么目的？”张可不以为然地说：“将军，这并不奇怪，世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想跟林一若厮混呢，公主也是人，而且整日闷在宫中更是……寂寞。”
　　杜彬思忖道：“话虽这么说，但并未看到她和他同出同进。”
　　曹云沉吟片刻：“所以没那么简单，她从苏州接回了张元朴，难道说……她把人安排在了掬霞坊？不管怎么样，此事千万不可鲁莽，设计周全了再下手，免得再出纰漏。来，我有东西赏给你们。”杜彬和张可互看一眼，疑惑地跟曹云走回客厅。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夜
　　虽然听莲衣讲了被抓和见到蓝心月的事，但我的担心很快被幸福替代，我只是想着又能在木屋里看到莲衣了，又能在咫尺之间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莲衣在烛光里拿着一支洞箫看着，轻摇的纸风车之下，我看着莲衣发愣。莲衣将洞箫慢慢递到唇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走到莲衣对面坐下：“莲衣，经历了一场分离，我觉得该是我说真心话的时候了。”莲衣淡淡一笑：“以前不是吗？”
　　我沉吟片刻：“你知道……我一想到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
　　莲衣不说话，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悲凉让我感到难过。
　　“莲衣，还记得那个仇恨的话题吗？如果我是幸运的，我希望这个过程很短，如果你是冷酷的，这个过程会很长，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生。我问过母亲了，她也不肯说我们两家的仇恨，她只说我们家欠你母亲的很多，我想你和我母亲都不告诉我过去的事，一定是为了我好。你要找到你父亲吗？我帮你。”
　　莲衣从床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描凤的香囊：“那个描龙的香囊在父亲手里。”
　　我接过香囊看着，激动地握住莲衣的手：“不管有多难，我一定帮你找到他。等找到他的时候，或许你对我的态度会有转变，我也用这件事证明我对你是真心的，莲衣，相信我。”莲衣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头恍惚地说：“公子，一个人的心……可以碎两次吗，它……很乱！”
　　我不想用语言让莲衣变得开心起来，我想用一双手把快乐传递给她，因为我的手就是快乐的使者。我的手会带着无法再轻柔的问候，表达着内心荡漾开来的激动。
　　莲衣的心感觉到了吗？它是不是知道那份问候和快乐可以通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罗衣来传递？我的手轻轻贴在上面，那层薄薄的罗衣是羞涩的，它光滑得不能忍受我的手在一个地方长久蛰伏，它包容在里面的那颗心慌张地弹跳起来，让我的手随着它的跳跃而律动。可我不愿意让它带着我的手颠簸，我是一个寻访者，我要寻到里面的痛苦，并用我的快乐把它抵消。
　　我知道这次快乐的寻访就如同一只船的远航，要想到达彼岸必须犁开一条水道，让小船在欢叫的浪花间飞翔。那层薄薄的罗衣不就是平滑的水面吗？它随莲衣的身体尽情铺展着，仿佛不是一层薄薄的衣服，而是一顷波澜不惊的海洋。
　　我没有给我退缩的勇气，我想让我的手在这片海域沉没，探究里面痛苦的内核。也许那层薄薄的罗衣被我的手感动，我轻轻一挥，它便乖巧地闪开，我的手像一条灵巧的鱼儿跃入水中。
　　我以为水面之下盘踞着的肯定是坚若磐石的暗礁。可是，我的手飞临到它的上空，它却虚弱、柔软得像她笛声里那只鸟的羽毛。那只鸟显然受到了惊吓，它扑簌簌地颤抖着，不知所措地用它的小喙啄我的手心。
　　我的手心一阵奇痒，我爱怜地哄着它，企图让它安静下来，可是它的慌张愈来愈烈，直到让整个身子抖个不停。我执拗地相信它和我的手之间有一种天生的默契，所以轻轻用两个指尖捏住了它凸起的小喙。那只鸟在一阵痉挛之间安静下来。它温顺地偎在我的手中，等我和它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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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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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曾经深藏着的痛苦在哪里？纵然有着苍天碧海般漫无边际的凄楚，我的手也能把它带走。莲衣，你说！莲衣，告诉我！莲衣绝美的脸庞被烛光映得绯红。那双足以沦陷整个世界的眼睛，黝黑得像辽远的苍穹。
　　我注视着它们，想在里面看到我最想知道的奥秘。可是，她用双手捏着罗衣的衣襟突然关闭了它们，但是她不愿意让我失望，她把内心最感动的话幻化成两滴泪水，像两颗缓缓飞行的流星，滑落到温软的唇边。我的心陡然被照亮，胸膛里空空地压抑着与生俱来的悲怆，我知道那两颗流星刺伤了我的眼睛，它们和我的心一样，湿漉漉地在一起疼痛。我悄悄向两颗流星靠近。我想用嘴叼住它们。
　　我以为在一阵电光火石般的颤栗中叼住了那两颗流星，其实，它们早狡黠地滑落到了我们两个的口中。原来我已经用双唇轻轻叼着她的双唇，同时也叼着她惊慌而快乐的惊呼。我突然感觉我的手原来那么笨拙而不解风情，因为她微微启开的双唇才是离她内心最近的地方。那是一种我从未闻到过的气息，它温暖、潮湿而又富于香软的迷醉，我想找到那气息的源头，所以，固执而荒谬地用牙齿咬住了她的舌尖。
　　莲衣一声惊呼，我在惊呼里感到一阵目眩。我不明白她舌尖的疼痛怎么会奇怪地落到我的额顶，更疑惑她的惊呼怎么会在我的嘴里喊出。我惊愕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她右手中指的指尖上，长着一颗鲜红的血滴。我开心地笑了。
　　我猜得出来，就在刚才，她的指尖在我的额上印了一个弯月一样美的划痕。我被她负疚的神情感动。我被这轻微的疼痛感动。我胸膛里的血液一下子狂奔起来，我像一只大鸟扇动了一下翅膀，便把它的婴儿揽入怀中……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上午
　　在这个晴朗的上午，楠溪的水中飘着一片片鲜艳的红湘子花瓣儿，它们快活地顺着溪水飘向下游时，被一双赤裸的脚丫拦住。那是莲衣，我的恋人莲衣，她安恬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那些红湘子花瓣儿从脚边飘过，花瓣儿越来越多，莲衣突然从水中抬起自己的裸足，白细的肌肤上沾着几片鲜红的花瓣儿。
　　“再这么撒，我们就白搜香了。”莲衣回头心疼地对我说。我提着花袋，笑嘻嘻地站在上游不远处，手中是一把还未撒到水里的红湘子。“开心吗？”我把红湘子放到花袋里。莲衣没说话，用开心的笑容作了回答。
　　我踩着石头蹦跳过来，跳到莲衣身边时，一个趔趄掉进水里。莲衣不急不慌地笑着，等我从水里站起来。“想不到你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我若淹死了怎么办？”我高举着花袋在水中故作姿态。“淹死了我也不拉你。”莲衣的笑很顽皮。“我就是想让你拉我起来。”我像个幸福的无赖。
　　莲衣笑着只伸出手臂拿住花袋，我本想抓她的手，突然被水里的一条鱼吸引。“莲衣，我郑重向你宣布，今天中午有好吃的了。”说着，我躬着身子伸直了手臂。
　　莲衣也看到了那条鱼，情不自禁站起来，好奇地看着我捉鱼。我做出瞄准的姿势，双手突然扑进水里，然后一动不动。“捉到了吗？”莲衣紧张地问。
　　“如果轻易被捉到，那还叫鱼吗？”我假装失望，又神秘地说，“不过，它……还算讲义气，没让我在你面前丢脸。”
　　我说着，突然把手抬出水面，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被我掐在手中。
　　莲衣高兴地看着，忽然为难地说：“可我不会做。”
　　我从水中站起来走到莲衣身边兴奋地看着溪水：“这有何难，只要是我吃过的菜，都能做上来。这里的鱼肯定很多，我听说捉鱼是需要鱼饵的，可惜我只会做香粉，如果它们吃香粉就好了，它吃香粉，我们吃它。”
　　莲衣跑到竹林边折下一根细竹枝喊道：“把它穿起来，鱼很腥的，对你不好。”我抓着鱼向莲衣跑去：“莲衣，你的心真细。”我跑过来用竹枝把鱼穿好递给莲衣，把手往竹杆上蹭了蹭。莲衣关切地说：“那样不行，回去我好好给你洗一下手。”
　　我突然认真地看着莲衣：“莲衣，你是在关心我吗？”莲衣的脸一下子红了，答非所问：“我母亲说过，鱼和竹笋炖在一起很好吃。”莲衣说完匆匆地转身往回走。
　　我突然笑了，在后面大喊：“世上哪有鱼和竹笋这道菜？莲衣，你打岔我也知道，你开始关心我了——”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转着身子寻找可以表达我幸福的东西，最后我站到一棵竹子近前，疯疯颠颠地说，“竹子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如何抒发我的快活，我就拿你表达一下吧！”说完拼命摇晃竹杆，竹叶快活地纷纷飘落。
　　莲衣把一盆清炖鱼放到桌上，我喜孜孜地看着她额上冒出汗珠。莲衣忐忑不安地看着我说：“尝尝好不好吃。”我贪婪地端起瓷盆递到嘴边，用嘴吹了吹热气。
　　莲衣突然尴尬地笑了：“对不起，我还没有拿勺子。”我端着瓷盆：“麻烦你快点，我等不及了。”莲衣转身回厨房，门外响起王狄的叫声。我舍不得放下瓷盆，惊喜地扭头看着门口。王狄走进来看着我的样子笑了：“林一若，你这是干什么？”
　　“王兄，我正等着喝鱼汤，你也尝尝，莲衣做的。”
　　莲衣从厨房拿着两个小勺出来，高兴地递给王狄一只，又把另一只放在瓷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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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二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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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把弯刀放在桌上，刚要用小勺盛汤，忽然笑着看我：“你就这么一直端着吗？我觉得很别扭。”
　　“我舍不得放下怎么办？”我看着桌上的弯刀，逗趣地说，“要不要给它也来个勺子？吃饭的时候看着它我也觉得别扭。”
　　王狄把弯刀拿开，我把瓷盆放下。莲衣开心地看着我们一勺一勺地喝着。王狄喝了一口咂着嘴：“味道好像很咸。”我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少喝，我觉得正好。莲衣，还有勺子吗？你也喝。”莲衣开心地说：“正好还有一个，我去拿。”
　　王狄看着莲衣的背影，兴奋地小声说：“有转机了？你现在的样子很幸福。”我幸福地道：“初见成效，我似乎找到诀窍了。”莲衣从厨房拿着小勺出来，小心翼翼舀了鱼汤喝着，突然尴尬地看着我们：“你们……你们怎么不说没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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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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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前生一定选择开放在慵懒和颓废之间的花。这时候花的颜色没有清晨的躁动，没有正午的俗媚，更没有夜晚的伤感，它就像一个怀春的女子久久不见情人来临，而心里又没有完全绝望，与其说那份心境是零乱，莫如说是不能自控的压抑和诱惑。而香说到底就是一种诱惑，女人被香粉诱惑，男人用香粉诱惑，归根到底是男人诱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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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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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回忆里，我的前生和莲衣有惟一的一次野外搜香。
　　我不止一次回忆起我前生的搜香和别人是多么的截然不同，我并不十分在意花开的早晚，也不看重采摘的时辰，我看重一朵花在阳光或者阴影中的颜色。
　　清晨的花香过于生硬。
　　正午的花香过于慵懒。
　　夜晚的花香过于颓废。
　　我的前生一定选择开放在慵懒和颓废之间的花。这时候花的颜色没有清晨的躁动，没有正午的俗媚，更没有夜晚的伤感，它就像一个怀春的女子久久不见情人来临，而心里又没有完全绝望，与其说那份心境是零乱，莫如说是不能自控的压抑和诱惑。而香说到底就是一种诱惑，女人被香粉诱惑，男人用香粉诱惑，归根到底是男人诱惑女人。
　　处在诱惑中的女子往往风情万种，这时的花香别有韵致。
　　栖霞岭上有两种我最喜爱的植物，一是绿一是红莎。
　　绿香味使女子百媚顿生。红莎的香味使男人肉欲横流。
　　我曾以绿红莎做粉基，又配以九十九种奇花调制的香粉“锁龙香”，帮助黛妃娘娘引诱得皇上险些荒废朝政，整日畅游在乳波肉海当中，我因此得到了丰厚的酬劳。
　　而我那次到栖霞山为长公主搜香，也许正是受了这件事的启示，尽管我觉得这种做法有些卑琐，可是，一盒香粉就能误国吗？这不可能。如果一盒香粉就能使江山变了颜色，那么，这个皇帝恐怕是世上最没有出息的皇帝了。当然，我把那盒香粉送给了长公主，因为她比皇后娘娘还需要它。
　　长公主一直想拥有这样一盒香粉，因为她想让驸马在她身上四蹄腾空，一路驰骋。她曾是惟一对我的香粉别有企图的人，因为我在她让公马都能迷翻的媚眼之下，看到了她肩头的肌肤之上那个豆大的黑痣。如果那颗痣是红色的，说不定我会喜欢。我讨厌黑色，于是在香粉中悄悄撤了些红莎，配了少许青梅的果肉。
　　可想而知，驸马一路驰骋的速度大打了折扣。我突然觉得我的前生有时候像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专门使皇上和一些男人不思正务。
　　我是奸臣吗？怎么会？我不是臣，自然不是奸臣。
　　我只是自由飞翔的闲云野鹤，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朝中重臣，那会是什么样子，一定很有趣。
　　我想，我有过这么一天，但是实在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下午
　　我和莲衣的情感出现转机的时候，完全沉浸在那种新奇的幸福中，我忘了竹林木屋以外的世界，甚至忘了我的家——正在经历磨难的掬霞坊。
　　这天下午，龙轩向掬霞坊走来，店铺门上赫然贴着十字封条。龙轩气愤地刚要撕，侧门猛地在里面打开，一队军卒推搡着我的父母以及掬霞坊的人走出来，还有一对老年夫妇。这对老年夫妇，我并不认识，不过我听龙轩提起过，那是他苏州老家的舅父舅母。而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是龙轩的亲戚，他们是风月舫的老主人张元朴和夫人。
　　龙轩为什么骗我？这里面有什么隐情？我不得而知。
　　龙轩看到掬霞坊有麻烦后大惊失色，随即走过去伸手拦阻，一位军卒想推龙轩，龙轩出手将其打倒在地，众军卒见状挥动刀枪把龙轩围住。
　　龙轩大喝：“你们要干什么？掬霞坊可是随便抓人的地方？”
　　从侧门里走出一位拿着香囊的军官，看了看眼前的阵势，摆手让军卒散开，然后趾高气场地走到龙轩近前：“曹将军有令，差咱捉拿窝藏朝廷钦犯的林一若。”
　　“林一若怎么了，犯法了吗？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咱怀疑他们窝藏林一若。”
　　“胡说，把人给我放了。”
　　军官看着龙轩气愤的样子笑了：“小子，你是干什么的？还挺横，曹将军可不是这样跟咱说的，曹将军说如果有人胆敢阻拦，杀……无赦。”军官说着向龙轩打来。龙轩和他没有过上两招，一脚将他踢倒在地，用脚踩着他的头：“谁贴的封条？”
　　“是……我。”
　　“很好，揭了。”
　　“回去……曹将军会宰了我。”
　　龙轩脚下加力：“我现在就让你死。”
　　我的父亲怕惹出大乱子，着急地喊：“轩儿，别把事情闹大。”龙轩朝我父亲一笑：“伯父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林蝈蝈快活地大声道：“哎，唱戏的，这回你还像个男人。”龙轩知道林蝈蝈一向不喜欢他，此时听他这样说，心里高兴间脚下不由再次用力，军官痛得一声大叫。
　　军官对军卒们大喊：“他妈的，你们是吃干饭的？揭呀！”
　　军卒们不敢往前。龙轩一把把军官揪起来，带到封条近前：“我让他们亲眼看着你揭，快点。”军官不敢造次，气馁地揭下封条。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下午
　　凡是赶上晴天的时候，莲衣总喜欢把她和我的衣裳洗涮干净，晾在木屋外的竹架上，她知道我喜欢闻阳光落在丝绸上的味道。莲衣晾晒衣裳的时候，我和王狄在不远处的竹林边说话。王狄的脸色很凝重，他在担心在风月舫化身铭儿的蓝心月。
　　我不以为然地说：“无论现在蓝心月变成什么人，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有些小题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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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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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沉声道：“但是她不这么想，你应该明白，如果让她知道你们的行踪，这儿从此也就不太平了。再说……小酌也是曹云不想放过的人，如果不把蓝心月制服，恐怕以后没有安生日子。”我扭头看着晾衣裳的莲衣，心里陡地一沉，眉头渐渐锁紧。
　　王狄忽然作出决定：“我看这样，干脆把话挑明，让她知道你在防范，也许她就不会再轻举妄动。”我担心地道：“你不是不知道，蓝心月是个心机很深的人，她说的话做过的事，我们当时未必能看出意图。”
　　“所以我想主动。”
　　“可有好的办法？”
　　“我还没有想好，想好了尽快行动。”
　　“好吧，这件事我听你的。”
　　“那好，我先走了。你和莲衣最好不要出去。”王狄说完转身走开，我扭头看着莲衣无忧无虑的样子，情绪突然低落下来。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下午
　　龙轩打跑了封掬霞坊店铺的军卒，心里得意间兴冲冲到竹林里来找我，不料两道人影突然从天而降，挡在她的面前。原来是曹云的副将张可、杜彬，二人化成蒙面黑衣人，手持钢刀充满敌意地看着龙轩。
　　龙轩淡淡一笑，拿出两锭金子：“要劫财尽管拿去。”张可阴森地道：“你也太小瞧咱们兄弟了。”
　　龙轩刷地打开折扇：“那就找死。”
　　张可和杜彬扑上来，龙轩甩手射出两锭金子，却被二人接住。龙轩脸上一凛，拼尽全力和二人打斗在一起。龙轩也时有胜招，但最后还是被张可一掌险些打倒。张可蹿过来用刀抵住龙轩的脖子，示意杜彬过来搜龙轩的衣裳，杜彬有些犹豫地把手伸到龙轩的胸前。龙轩大喝：“畜生，你敢碰我，我抄你三姓九族。”
　　杜彬鼓足勇气扯开龙轩的衣襟，一张买卖文书从里面显露出来。龙轩趁二人看文书时猛地一脚将杜彬踢翻，怎奈张可已经拿了买卖文书撒腿就跑。龙轩想追时杜彬爬起来又将他拦住。
　　恰在这时，刚和我分手的王狄看到此番情景，施展轻功跳到二人近前。“王兄，把他拿下。”龙轩说完向跑开的张可追去，杜彬不知深浅地挥刀向王狄砍来。
　　王狄身形微动，杜彬的钢刀断为两截，王狄一把揪住杜彬，另一只手扯下他的蒙巾。王狄想看清他是谁，哪知杜彬突然用手向自己的脸上抹去，眨眼之间，杜彬的脸被蚀毁，绝气身亡。王狄惊异地看着杜彬的尸体，又扭头看着从远处跑过来的龙轩。
　　灰心丧气的龙轩走过来看到杜彬的尸体，愤怒地踢了一脚，当他认真看杜彬的衣服和兵器，似乎明白了死人的身份。王狄不解地问：“龙公子，劫杀你的是什么人？”龙轩喘着气道：“定是曹云派来的，如果我没猜错，死的是他的副将杜彬。”
　　“何以见得？”
　　“王兄，还记得我对你和大哥许下的事吗？我说过要为你做一件事，把曹云绳之以法，他们刚刚抢去的就是曹云和张元朴买卖风月舫的文书。这下好，没了证据，事情麻烦了。”
　　“原来是这样，其实……曹云并不是我最想惩治的，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哦？那你最想惩治的是谁？”
　　“去问你大哥吧，我刚从他那儿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王狄说完转身走了，龙轩看着他的背影，顿生疑惑。
　　我和莲衣正准备去竹林散步，龙轩急匆匆来到木屋门口，他一把将我拉到木屋后面，好像故意躲着莲衣。龙轩低声问：“你告诉我，你和王兄最想惩治的人是谁？”
　　我猜他肯定见到了王狄，于是认真地说：“贤弟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再说现在杀机四伏，我不想连累你。”龙轩突然绷起脸，生气地道：“我还是不是你兄弟？”我只好承认：“是蓝心月。”
　　龙轩惊讶地说：“她还在南京？她是朝廷要犯，直接报官捉拿就可以了。”
　　我低声道：“她现在扮成一个丑女人在风月舫落脚，而且还和曹云勾搭在一起。蓝心月的心机非常人能比，如果我们把她逼急了，她会说出莲衣也在法网之外，况且莲衣还被画影图形通缉过，而负责这件事的就是曹云和柯桐。”
　　龙轩恍然大悟：“大哥，被你说中了，我来的时候路过掬霞坊，曹云派人封了店铺，后来被我打跑了。”我吃惊地问：“是因为莲衣吗？”
　　“明摆着，莲衣姑娘现在是朝廷钦犯，你和她在一起，曹云找不到你，自然找伯父的麻烦。大哥，你现在很危险，掬霞坊也很危险，曹云不会轻易罢手的，这是他立功的好机会。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这件事不能让莲衣知道。”
　　“你放心，掬霞坊的事我会想办法，可是你怎么办？很危险的。”
　　“贤弟，你放心，我自有打算。”
　　我以为莲衣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可就在我和龙轩说话的时候，莲衣走上木屋的台阶，装作抬头看着竹林上空飞过的鸟群，实际上听得一字不漏。莲衣的神色一凛，情不自禁走下台阶，神情极为哀伤。莲衣六神无主地向竹林里走去，让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连累我。
　　莲衣停住脚步抻着一丛竹叶，松手间，竹枝七上八下地摇晃。
　　莲衣愣愣地看着摇晃的竹叶，痛苦地说：“母亲，我还记着你对我说的话，可是咱们不一样，你嫁的男人不爱你，而爱上我的男人我不敢爱，爱上他等于……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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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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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黄昏
　　朱元璋在寝宫的龙椅上半躺着翻看奏折，几个小太监没精打采地站在一旁。大太监陆子厚手拿拂尘靠在一个粗大的朱漆柱上，微微响着鼾声。俄顷，手里的拂尘掉到地上，发出声响。朱元璋并没在意，只是眉头微蹙着不耐烦地又换了一个奏折，不料看着看着突然用手拍案。
　　几个小太监打个冷战，惊慌地看着朱元璋。陆子厚猛然惊醒，没来得及捡地上的拂尘便跑过来习惯性地跪在地上：“皇上……奴才在。”
　　“除了下跪你还知道什么？”朱元璋怒气冲冲地把奏折扔到地下，“开平、东胜两卫的奏折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为何不早报与朕知道？”陆子厚惊慌地捡起奏折看着：“皇上，这个奏折是王勋王大人转来的，奴才三天前告诉过皇上。”
　　“是吗？朕怎么记不起来？”
　　“不，奴才想起来了，奴才三天前想告诉皇上来着，结果没有告诉，奴才该死。”
　　“哦，你是说过，我想起来了。”
　　陆子厚擦擦冷汗，把奏折又递给朱元璋：“皇上，这奏折上……”
　　朱元璋怒道：“岂有此理。鞑靼、瓦剌两部交战，战火烧到我大明境内，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陆子厚安慰道：“皇上，我大明边关囤有雄兵，只要皇上颁下一道圣旨，铁骑所到之处，定能将那些鞑子赶走。”
　　朱元璋站起身来：“说得容易。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虽时有战事，但如果我大明出兵，蒙古三部定会齐心合力，转头攻击大明。这些年来朕一直和他们努力通好，就是让他们内讧交战，不给他们齐攻大明的机会。”陆子厚小心地跟在朱元璋的身后：“皇上，如果我大明按兵不动，鞑靼、瓦剌以相互交战为由，齐攻我大明……”朱元璋心烦地挥挥手：“明日早朝，朕会和众位卿家专议此事。”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走进来跪下说：“皇上，长公主和驸马爷在外面候见。”
　　“朕累了，让他们明天再来。”朱元璋不高兴地说着，忽又想起什么改变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吧。”朱元璋说完走到龙床边倚身闭目休息，长公主和柯桐进来看到此番情景不由对视一眼，长公主走过来轻轻地举着拳头为朱元璋捶腿。
　　陆子厚悄悄向柯桐递个眼色示意朱元璋刚放下的那个奏折，柯桐心领神会地拿起来看，脸上似有欣喜的表情。柯桐小声：“父皇不必烦恼，儿臣正为此事而来。”
　　朱元璋没有睁开眼睛：“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柯桐恭敬地说：“以儿臣之见，大明既不能等闲视之，也不能谈虎色变。父皇可派员带兵以安抚使的身份到开平、东胜两卫，安抚体恤边关百姓是假，镇慑蒙古三部才是真实目的，如果确是蒙古内部交战，我大明铁骑可登城而望，观其杀戮，如果是有意侵犯我大明，那么开平、东胜两地，即是他们的葬身之所。”
　　朱元璋淡淡地说：“你觉得朝中谁来担此重任比较合适？”长公主为朱元璋捶腿的粉拳下意识停下。柯桐诚恳地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朱元璋睁开眼看了看柯桐，柯桐立刻做出一副慷慨之相。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问：“你想带多少兵马？”长公主为朱元璋捶腿的粉拳又落下来。柯桐满有把握地道：“南京距蒙古几千里之遥，兵卒星夜兼程也难以在一个月内到达，就算能够到达也必是疲惫之师。大明边境有雄兵百万可用，儿臣只需父皇一道圣旨，和曹云副统领二人带几骑随从即可。”
　　朱元璋淡淡地说：“你另找人选，曹云不能走。”长公主和柯桐一怔，二人互视一眼。长公主着急地晃着朱元璋的腿：“父皇，曹云骁勇善战，是少卿的左膀右臂，有他在身边，少卿可省些心力。”
　　朱元璋从枕边拿出一个奏折递给柯桐，柯桐接过奏折看着，突然愣了。柯桐无奈地看着长公主：“曹云……曹云他居然派人杀金兰。”长公主几乎夺下奏折看着：“父皇，我看这件事情不简单，金兰好端端地管这些事情干吗？一定是有人给她出了主意，故意拆少卿的台，再说她怎么敢确定是曹云派人劫杀呢？”
　　柯桐抑郁地道：“父皇，儿臣早料到这个大将军不好当，所以才主动请旨远走开平、东胜，立些功劳回来堵住他们的嘴。如果金兰的奏折句句属实，儿臣不但去不了，还要背上欺君之名。”柯桐说完看朱元璋的脸色，朱元璋面沉似水。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夜
　　朱元璋和黛妃正在用膳，金兰端着一盆鲜花走进来。
　　金兰看到朱元璋在芳泽宫，高兴地紧走几步把鲜花放到餐桌上：“这是白天刚开的，我知道娘您喜欢花花草草，所以送给您。”黛妃笑了：“我这辈子没有什么好求的了，衣食无忧还有个孝顺女儿，知足。”
　　朱元璋放下筷子：“在这皇宫里，可惜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太少，金兰，你呢？”
　　金兰撒娇般地道：“我也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每天高高兴兴的，再就是尽量为爹多做些事，为朝廷效力。”
　　朱元璋显得很开心：“你这么说爹很高兴，就冲这句话爹就要奖赏你，说，想要什么封赏？”金兰故意道：“女儿要的怕您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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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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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逗趣：“除了大明的江山。”
　　金兰伸出手认真地说：“女儿想要尚方宝剑。”
　　朱元璋看着金兰的手：“要它何用？”
　　“女儿要对付的这个人既有武功又身居要职，我担心会受到威胁，所以想用尚方宝剑掌握主动。”金兰端起一杯酒递到朱元璋面前，笑嘻嘻地看着，“爹，喝了这杯酒就算你答应了。”
　　朱元璋接过酒杯：“如果我想喝两杯呢？”金兰不解地道：“尚方宝剑只有一把。”
　　朱元璋忍俊不禁：“难道你不想要一块免死金牌吗？”金兰意外地站起身把酒杯端到朱元璋嘴边，调皮地让朱元璋一饮而尽。黛妃看着父女俩的样子，幸福地笑了。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夜
　　长公主和柯桐气愤地来到曹府。二人在桌前紧紧盯住曹云，曹云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表情不急不躁，似乎早就想好了要回答的话。
　　“末将虽是一介武夫，但高低尊卑还是懂的，断然做不出追杀金兰公主的事情，再说风月舫不是我的，所以那张什么买卖文书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不相信，请大将军罢免了末将，回山西老家。”
　　长公主和柯桐又盯了曹云半晌，最后二人互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曹云心中暗喜，嘴上却说：“如果因为这件事让公主和大将军为难，末将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长公主安慰道：“曹云，只要你说的不假，无论谁栽赃陷害，我们会替你澄清事实，你放心，少卿不会眼看着让你受委屈。”长公主和柯桐站起身来，曹云随二人走到客厅门口。
　　柯桐叹道：“我原本向皇上请命，准备和你远赴开平、东胜两卫，但是因为有风月舫的事牵扯，皇上没有恩准。你也不要受此事的影响，一旦皇上明白了真相，我们即刻起程。你要有所准备，这些天你多在军中呆着。”
　　曹云急忙朗声说：“曹云愿一生追随大将军左右，万死不辞。”
　　长公主：“少卿知道你忠心耿耿，但你也要为他着想。金兰说你去找掬霞坊的麻烦了，还派人贴了封条，怎么回事？”柯桐疑惑地看着二人：“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曹云急忙道：“手下是去捉拿朝廷钦犯，别无他意。”
　　长公主轻描淡写地：“掬霞坊哪儿来的钦犯？少卿都不管这件事了，你也不要再凑热闹。”曹云慌忙点头允诺，恭敬地送二人出门。
　　三人刚走出客厅，铭儿就从侧门出来，她坐在椅子上等曹云回来。片刻之后，曹云回到客厅。铭儿走过来偎在他的怀里：“将军，这两个蠢货倒是好被利用，现在他们是最合适的挡箭牌，而且也真的把你当成了左膀右臂。”
　　“美人，可现在我的左膀右臂少了一个，杜彬一死，咱们的力量小了许多。”
　　“杜彬一死，张可肯定有想法，即使不对你有二心也会谨慎起来，因为他是你的先锋官，事事需要冲在前面，所以……不能放过他。”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三更欢’吗？风月舫除了它，还有一种更厉害的药，它能让人死心踏地跟你走，它叫‘不二丹’，从这名字你就能想像出来它的作用。”
　　“这……不太合适吧？”
　　“事成之后给他解药，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你不愿意下手，我替你。”
　　“这种事我听你的。”
　　“将军，不让找掬霞坊的麻烦可以，抓莲衣的事还要继续，这事不算完。”
　　“美人，我会的。”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上午
　　秦淮酒楼上的一个雅间里，我和王狄神情肃穆地坐着，桌上有简单的四盘菜和一壶酒，还有王狄的一把弯刀。我担心铭儿不会来，刚要问王狄，门外突然传来铭儿的脚步声，我向王狄示意的时候，门帘掀开，丑陋的铭儿走进来。
　　“我说这秦淮酒楼里怎么这么香，原来是林公子大驾光临。”铭儿看了我一眼，满不在乎地坐下，关切地对王狄说，“王公子，你的伤好了吗？要不要再找个先生看看？”王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铭儿。
　　铭儿看着我和王狄，淡淡一笑：“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这我却没有想到。”
　　“不要再装了，干脆把话挑明，我们订一个协议，如果你愿意，可以永远这样丑陋下去，怎么样，蓝心月小姐？”我的话音很重，可是铭儿一点不在意，反而笑了。
　　“你以为我会吃惊吗？我知道莲衣会告诉你的，说吧，什么协议？”
　　王狄拿起酒壶倒了三杯酒，三杯酒紧紧挨在一起。我沉声道：“蓝心月，我不想再让你和曹云找莲衣和小酌姑娘的麻烦，而你这张丑陋的脸我们也会忘记。”
　　铭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林公子，你在命令我……还是在求我呢？”
　　我淡淡一笑：“随你怎么想，如果同意就干了这一杯，我可以不计较你让曹云封掬霞坊的事。”
　　“林公子，如果是命令，我不接受；如果求我，我会说出我的条件。”铭儿的脸陡地沉下来，忽又似笑非笑她看着王狄，“王公子，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有效吗？如果你还没有忘记的话。”
　　王狄沉声道：“我要还你人情，但违背心愿的事，我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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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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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不说它的作用，”铭儿拿出小瓶取出一粒药丸捏在手里，又把药丸放在一只酒杯里，“如果你们其中有一个人敢喝下它，你们的条件我都答应，从此我们相安无事。”
　　药丸在酒杯里溶化，透明的酒变为粉红色。
　　我们三个人都盯着那杯酒，我最先伸手端杯要喝，王狄突然出手夺下酒杯，我没有来得及劝阻，他一饮而尽。我担心地看着王狄，可王狄并不理会，而是把空酒杯向铭儿照了照然后放下。铭儿看着王狄笑了。
　　“你让王兄喝的是什么？是毒酒吗？”我惊慌地问，并且下意识去摸我佩戴的麒麟香。
　　铭儿不紧不慢地道：“不用摸了。你的麒麟香是派不上用场的。至于后果吗，半月之后你自然会知道。”说完起身走了。
　　我关切地看着王狄：“王兄，怎么样？”王狄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随即向楼下走去。我在街口追上王狄，不时地看他的脸色，王狄尽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我担心地说：“蓝心月让喝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要找个先生看一下？”
　　王狄笑了笑：“不用，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莲衣还在等你。”
　　我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唉呀，今天是试香的日子，我想回掬霞坊看看。”
　　“那好，改天我去找你。”王狄说完向他租住房子的后街走去，我不安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也转身走向掬霞坊。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上午
　　过了试香的时辰，林蝈蝈和伙计们向掬霞坊大院里收拾香案，我的父亲向围观的众人拱拱手，转身和林再春走进店铺大门。
　　店铺外，众人开始散去，铁笛公主和阿鲁台也在散去的人当中。铁笛公主脸上满是遗憾的神情：“太遗憾了，没有看到林一若。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阿鲁台惊诧地问：“公主的意思是……要走吗？”
　　铁笛公主伤感地说：“中午我要跟黛妃娘娘辞行。你告诉咱们的人，如果想买中原的东西可以出来转转，但是不许闹事，我想好来好走。”
　　“什么时候？”
　　“明天。”
　　林蝈蝈从店铺里拿着扫帚出来，扫着众人留下的弃物。铁笛公主看到林蝈蝈，突然大声喊：“哎，告诉林一若，就说我走了——”
　　林蝈蝈听到喊声看到铁笛公主，咧着嘴坏笑起来：“不送——”
　　铁笛公主没再说什么，气呼呼地甩了阿鲁台在街上走。阿鲁台知道她的脾气不敢离得很近，干脆转身去了秦淮河边。铁笛公主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因为她看到我正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于是横身叉腿挡在路中央。
　　我看到铁笛公主，不由笑了：“你的姿势很不雅观，幸亏是被我看见，如果是别人，肯定会笑话你。”铁笛公主痴痴地问：“你为什么不笑话我？”
　　我故意忍住笑：“因为刚才……我见了一个比你更丑的女人。”铁笛公主失望地说：“你一直觉得我丑吗？”我逗趣地道：“有人说过你是美女吗？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帮忙。”
　　铁笛公主听出我的戏谑，脸上突然冷下来：“那好，去我的驿馆，我让你一帮到底。”
　　铁笛公主的手劲很大，我无法摆脱。众目睽睽之下，她一直把我拉到驿馆门口。我不想进去，侧开身子要走，铁笛公主一把又把我揪住。
　　我不悦地大声道：“干吗？想非礼我？”
　　铁笛公主用力抓着我的衣袖：“你最好听话，不然我把你抽得体无完肤。”
　　我不服气地叫阵：“你抓我也没有用，这仅仅是你的驿馆，有本事你把我抓回蒙古。”铁笛公主突然回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灿烂也很古怪。
　　“林一若，你果然是个奇才，谢谢你提醒了我。”铁笛公主强拉着我往屋内走。我尽力向后拖着身体，侍女们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铁笛公主用力拉了几下无济于事，不由对侍女们大喊起来：“你们眼瞎了吗？把他拉进去。”
　　侍女们过来拉我，我死命扒着门框不动，一个侍女禁不住笑起来，被气极败坏的铁笛公主拽倒。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恶意，心里不由一凛。
　　我大声喊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有必要当真。”
　　铁笛公主也大声喊：“你是只乖顺的羊，自己要钻进栅栏里的，我没有强迫。”
　　我涨红着脸说：“我现在反悔了，你放我走。”
　　铁笛公主咬着牙说：“羊有选择栅栏的权利吗？再不放开，我把它剁下来。”
　　铁笛公主说着拔出腰里的小弯刀向我的手扎下去，我吓得急忙缩手，小弯刀扎在门框上。我看着小弯刀抖颤的样子才知道这一切不是开玩笑，脸色刷地冷下来。
　　我厉声喝道：“你闹够了没有？”铁笛公主把我拉到屋里：“没有，我告诉你，两个月之后，你就是我的驸马。”我惊诧地看着她：“我没听错吧？”
　　铁笛公主不再理我，抓过一团捆箱子的绳索示意侍女们把我绑起来。侍女们过来下手，我拚命往外跑，但却无法抵挡她们的武功，最后被制服。
　　铁笛公主看着我被绑得结结实实，长舒了一口气说：“林一若，从现在开始，你再说一句话，我把你的嘴堵上。”我大叫：“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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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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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向侍女们挥手示意堵上我的嘴，一个侍女拿了破布向我走过来，铁笛公主生气地从她手里把破布扔掉，从自己衣襟上抻下香帕，走到近前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调皮地笑着说：“林一若，你可别咬我的手。”
　　我恼怒地瞪着铁笛公主，看着她把香帕塞进我的嘴里，又拍拍我的脸：“林一若，你别怪我，怪就怪你自己，谁让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呢，谁让你长得那么俊呢！”
　　大门外传来阿鲁台说话的声音，铁笛公主急忙让侍女关上屋门。
　　铁笛公主对一个侍女吩咐：“叫阿鲁台去找王将军。你们给我看好了，这件事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听见了吗？”侍女恭敬地点着头。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正午
　　铁笛公主在街对面向王狄的住所门口看着，阿鲁台进去不久便和王狄走出来，由于走得很急，王狄没有顾上关门。
　　“怎么突然要走？”王狄走到铁笛公主近前。
　　“难道不该走吗？你早愿意让我走了。”铁笛公主不阴不阳地说。
　　“明天我送你。”王狄诚恳地说。
　　白小酌从屋里走出来关门，看到对面的铁笛公主，也许是出于礼貌，关门的动作有些犹豫。铁笛公主看到白小酌，不由对王狄笑了。
　　“好个超凡脱俗的美人，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在草原上很少见到，怪不得你乐不思蜀。怎么，不叫她出来见见我吗？”
　　“这……不太方便吧。”王狄有些不快。
　　“哎，你过来——”铁笛公主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招手对着白小酌大声喊。
　　白小酌不便再关门，犹豫着走过来，偷眼观察王狄的神色。“小酌，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们蒙古的铁笛公主。”王狄有意无意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白小酌向铁笛公主施礼。
　　“姐姐别客气，王将军是我王兄的安答，如果哪一天你嫁给他，我还要管你叫嫂子。”铁笛公主的脸色忽然变晴。
　　“您是金枝玉叶，我可担待不起。”白小酌脸涨得通红。
　　“姐姐，我想起来了，我刚进南京城的时候就见过你，当时你背着一件很奇怪的乐器，是不是？天啊，我们真是有缘！”铁笛公主高兴地看着白小酌，伸手把脖子上的玉龟解下来递给她，“这是额吉给我的，送给你。”
　　“额吉？”白小酌疑惑地看着王狄，“额吉是什么？”
　　“姐姐，额吉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母亲。”铁笛公主开心一笑。
　　“哦，恕我无知，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敢要。”白小酌又把玉龟递过去。
　　“什么敢不敢的，实话告诉你，我喜欢你，不喜欢他，整天阴沉沉的，脸上像贴着一片藏了雨水的乌云。”铁笛公主故意气王狄，言语中也有讨好白小酌之意。王狄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被铁笛公主的话逗笑。
　　“这个银簪……也是我母亲留下的，替我把它带到草原吧，我向往那里！”白小酌深情地说着，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要替铁笛公主戴上，铁笛公主突然像个听话的妹妹，几乎合身扑在白小酌的怀抱中，乖巧地等她插好银簪。
　　“姐姐，你的身上好香。”铁笛公主闭着眼睛陶醉地说。
　　“妹妹，我们交换了礼物，以后就要彼此想念。”
　　白小酌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却有一股魔力，铁笛公主睁眼看着白小酌的眼睛，显然被她这句软软的话震撼。
　　铁笛公主郑重地对王狄说：“听到了吗，那就早点让我姐姐跟你回草原。”
　　王狄沉吟片刻：“看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吧。”铁笛公主知道他说的是杀朱元璋的事情，于是着急地道：“你就不能快点，我要想她怎么办？”
　　白小酌看着铁笛公主笑了，但是笑得很勉强，因为王狄说话的态度，因为她还不知道王狄来南京的真正目的。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一夜
　　夜半时分，莲衣还坐在台阶上等我。
　　竹林木屋在夜色中显得安谧而感伤。莲衣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都不回来，她想着也许是被蓝心月施了什么阴损的招数，或是被曹云抓走了。莲衣望着远处黑黝黝的竹林，六神无主地起身步下台阶，刚要走向竹林，突然一阵惊鸟扑棱声，吓得她下意识地止住脚步，可是，她忽又欢喜起来，她以为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宿鸟。片刻之后，一切又归寂静，莲衣失落地看着远方。
　　夜风不凉，但是莲衣的心里有些凄凉，站立许久，她情不自禁地抱着双肩，慢慢站起来向屋里走去。莲衣走向餐桌，餐桌上放着给我留的饭菜。莲衣的眼神从饭菜移到空中吊着的一连串纸风车，用手抻一下绳子，纸风车们七上八下地动起来。
　　“公子，我们若是这一串风车多好，用一根绳子穿着，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没有追杀，没有烦恼，没有障碍，什么都没有，只有爱和相依为命。还有，我想把那个描凤香囊交给你，让你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想到自己的身世，莲衣说不下去，两行泪水在烛火下闪着湿淋淋的光泽。
　　莲衣做梦都意料不到，就在她想着我的时候，我正被铁笛公主困在驿馆里。在驿馆那个偌大的院落里，放满了收拾好的东西和几只大木箱，其中一只木箱打开着，我被堵了嘴在里面蜷缩着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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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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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要离开南京，也许是我马上能成全她的愿望，睡不着又披衣出来的铁笛公主来到木箱近前，她一次次用手轰赶着蚊虫，继尔把身上的罗衣罩在木箱上。院里起了些微风，罗衣被风轻轻拂动，铁笛公主看我的眼神一动不动……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二清晨
　　朝霞的辉煌映射着驿馆的墙面，驿馆门外的街道上是一辆拉着若干大箱子的马车，二百名蒙古骑兵排在后面。铁笛公主、王狄、阿鲁台和几位将官陆续出门上马，随着他们的身影走出来，朝霞的光辉依次映在脸上。
　　铁笛公主的眼里闪着光彩，俊俏的脸也显得绯红。
　　阿鲁台讨好地说：“没想到公主离开南京，倒比刚来的时候还高兴。”
　　铁笛公主兴奋地道：“当然，因为我的心像秋天。”
　　阿鲁台逗趣道：“草原上的秋天是马儿肥壮的时候，而公主您却瘦了。”
　　铁笛公主翻身上马：“你懂什么，我说的是心情。”
　　王狄随即上马用戏谑的口气说：“你的心情是夏天，阴晴无常。”
　　铁笛公主一笑：“那又怎么样？我愿意做的事情都能做到，这才是我最得意的。”
　　王狄诚恳地说：“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的心情永远是晴朗的。”
　　铁笛公主颇为神秘地道：“我想会的，说不定你会看到……另一个我，不过我希望时间不要太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希望你带着白姐姐胜利回到草原，这两件事，一件也不要让我失望。”王狄严肃地点头：“我会努力的。”
　　铁笛公主的驿馆本就离城门并不太远，加上她不断的催促，时辰不大，大队人马走出城门，走着走着，王狄突然勒住马缰，他听到有人在喊铁笛公主的名字。王狄和铁笛公主回头看去，金兰从城里催马而来。铁笛公主看到金兰，拨马往回走着迎接，金兰下马的动作很潇洒，颇有男儿风范，铁笛公主也不示弱，竟扭身跳下马来。
　　“怎么走得这么急？我母亲说好要送你的。”
　　“我昨天已经向她辞行了，早些走就是不愿意再打搅她。”
　　二人在那辆装箱子的马车前碰头，金兰似乎闻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鼻子，然后疑惑地看着铁笛公主：“公主，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哦，没什么，都是些日常用品和黛妃娘娘送给我的礼物。”
　　金兰凑到近前嗅了嗅，盯着铁笛公主：“我闻到了一种香粉味道，这个味道除了一个人的身上有，世上再也没第二个人。我说的人是林一若，香叫作麒麟香。”
　　铁笛公主暗自一惊：“怎么可能？我会把一个大活人放在箱子里吗？”金兰似乎被提醒，玩笑般地说：“你敢打开箱子？”铁笛公主冷下脸来：“金兰，你这么做是很不礼貌的，你在侮辱我们蒙古，你是怕我偷了你们大明的东西吧？”
　　金兰认真地说：“你拿走南京城对我都不重要，林一若不能带走，打开。”铁笛公主装作不悦：“我要不让你动呢？”金兰并不说话，动手要解揽箱子的绳索，铁笛公主情急之下出手阻拦，二人在马车前动起手来。蒙古兵们看到此番情景，齐声怪叫着将二人围住，阿鲁台从人缝中挤进来，却也不敢出手相助。
　　金兰的武功略胜铁笛公主一筹，铁笛公主强自支撑，她大声喊着让王狄帮手，不知为什么，王狄在马上一动不动。阿鲁台见状跳到二人中间，出手和金兰打起来。
　　铁笛公主趁机示意赶车的兵卒快点走，赶车的兵卒大声吆喝着赶着马车，围观的兵卒让开一条路，金兰看到后不由着急起来。就在金兰扭头的一瞬，阿鲁台一掌拍到，眼看金兰就要受伤，王狄从马上一跃而起跳到金兰身前，化解了阿鲁台的一掌，阿鲁台趔趄着险些跌倒。
　　铁笛公主怒道：“王狄，你想干什么？”
　　王狄沉声说：“我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铁笛公主气愤地道：“她侮辱我偷了大明皇宫里的东西，你还向着她？”
　　金兰对王狄朗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里面装的就是你的好朋友林一若。如果我猜错了，愿受你们的一切惩罚。”
　　金兰说得肯定，王狄不由疑惑地看着铁笛公主。金兰说完大步向马车走来，铁笛公主恼怒之下亮出皮鞭：“你敢动箱子，我的皮鞭就把你抽成碎片——”
　　金兰好像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铁笛公主劈头朝金兰打来，金兰身上挨了两鞭，肩和胳膊上的衣裳撕裂，但是丝毫没有停住向前走的脚步。铁笛公主恼羞成怒，再举鞭打来时被金兰攥住鞭梢，且将鞭子夺在手中，铁笛公主愣在原地。
　　金兰顺手夺过一个兵卒的砍刀，挥起来朝一个个箱子上的揽绳砍去，一只只箱子被她打开，最后看着一只箱子愣住。我被反绑双手堵着嘴蜷缩在箱子里。金兰把我拉出来，拿出嘴里的香帕，又用钢刀切断绳索。我大口喘息着，腿一软坐到地上。王狄看到我，脸色刷地变了，冷冷地看着铁笛公主。
　　金兰看着我可怜的样子，突然怒不可遏地挥鞭朝铁笛公主打去。铁笛公主躲闪不及，几处衣服撕裂，疼得大声叫喊。王狄过来拦住金兰，金兰气愤地扔了鞭子，从地上把我搀起来。
　　“林公子，你没事吧？”金兰的声音很轻很异样。“谢谢公主的救命之恩，一会儿就好了。”我恍惚地说。金兰搀着我一瘸一拐地从蒙古骑兵让开的缝隙中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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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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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痛苦、尴尬至极，王狄脱下自己的外衣替她披上。铁笛公主气愤地把外衣扔在地上：“我不会白受这番侮辱，我要让大明付出代价，我们走。”
　　大队人马走了，王狄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裳，眼里是无可奈何的神情。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三上午
　　晴日朗照下的栖霞山雄伟、清幽，我背着花袋和莲衣来到半山腰的一座凉亭。
　　我看着远处的山色，感慨地长舒一口气：“人在山水之间，心境豁然开朗。莲衣，你有什么感想？”莲衣眼里闪着幽幽的光芒：“所谓山水寄情，关键还是情字，心境快乐，一切都是快乐的，你说呢？”
　　我喜欢莲衣的这句话，于是快活地说：“李白年轻的时候曾来过金陵，而且写下一首非常有名的诗篇：‘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弟子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有时候我也很想像他那样，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但是我的胸怀没有他博大，如果我去远游，希望身边有一位知己相伴，莲衣，你……愿意与我同行吗？”莲衣看着远处的山峦，轻轻地说：“我想过。”
　　我心里高兴却紧追不舍：“想过有两种结果，一是愿意一是不愿意。”我本想听莲衣选择其中一个答案，可是她不再开口，良久，长长地做着深呼吸，仿佛要把心里的某些郁闷吐散出来。
　　我关切地问：“还在想昨天的事吗？是不是怕再也见不到我了？”莲衣的脸红了，嘴上却答非所问：“幸亏有金兰公主，不然真的很危险，那个铁笛公主是不是……喜欢你？”
　　我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她的事，管她呢。好了，我们不说她。昨天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和王兄见过蓝心月了，说好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一件事我很担心，王兄服下了蓝心月的一粒药丸，蓝心月说半月之后药力会发挥作用，可我想像不到它会有什么样的药力。”莲衣意外地道：“这真让人想不到，难怪她会如此宽容地放过咱们。白姐姐知道这件事吗？”
　　我感慨地道：“她若知道，一定会为王兄这种牺牲感动，但王兄可能不会说。”
　　莲衣幽幽地说：“白姐姐应该觉得幸福，因为有一个人肯为她冒生命危险。”
　　我激动地道：“莲衣，王兄为白姑娘做到的，我也可以为你做到。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一定给你满意的答复。”
　　莲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游戏吗？”我笑道：“就算是吧。”
　　“没这个必要。”莲衣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一座孤立的悬崖。
　　我顺着她的视线寻找：“你在看什么？”莲衣用手指着悬崖说：“你看，真漂亮，如果能把它放在窗前就好了，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悬崖下面，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朵奇花绽放，在风中轻摇着叶片和花瓣儿。
　　我大声叫起来：“真的，太奇特了，如果用它研香，肯定是我林一若香品中的极品，可惜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也无法摘到，就算摘到了也得摔死。”
　　莲衣淡淡地道：“不错，肯定会摔死的。”
　　“也许别处还会有。”我环顾四周，再也没有看到那朵花的同类，于是遗憾说，“可惜，太可惜了。”莲衣：“林公子，你还要搜香吗？”我掂一掂鼓囊囊的花袋：“够多了。”莲衣突然冷淡地说：“那走吧。”
　　我奇怪地看着莲衣的神情变化，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看着悬崖上面的那朵花。天哪，我太愚蠢了，她分明是要我摘下来给她，而我却说会摔死。
　　我回头委屈地看着莲衣：“莲衣，那悬崖确实太陡了，人根本爬不到那儿，真的会摔死的，真的。”莲衣淡淡一笑：“何必当真，你说过这是个游戏。”说完沿山路走下去。
　　我愣怔地看看那朵花，又看看莲衣消瘦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三夜
　　也许是跟我在山里搜香累了，在这个有些奇怪的夜里，莲衣反反复复做着同样一个梦，这个梦和那朵奇花有关。在这个梦里，一团团五彩的氤氲飘浮，而莲衣像一只鸟一样在山间飞翔。悬崖上的那朵花罩在奇美的光环里，莲衣围着奇花旋转，最后像不舍得一样把它摘下来激动地看着。
　　“公子，你绝想不到我给你的这个惊喜，你可以用它研香了，因为它的香味真的很特别。”然而，一阵风吹来，莲衣手中的奇花被吹走，莲衣情急中伸手去抓，失足掉落悬崖，一声惊叫回荡天际……
　　莲衣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额头上大汗淋漓，她坐起身看着两只手，半晌下床走到门边。那两只手刚才还拈着那朵奇花，转眼随着梦散而变得空空如野。
　　莲衣开门出来恍惚地走到我近前。我靠在镂花窗的下面沉睡，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心形的石头，披在肩上的衣裳却滑落半边。
　　莲衣愧疚地看着我，伸手刚要为我抻衣裳，我突然发出一阵呓语：“莲衣，快去看，我给你摘到那朵花了，摘到了……”
　　我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
　　莲衣的手陡地停在半空，眼泪刹时狂泻而出：“公子，想不到连我们的梦都是一样的。”莲衣恍惚地看着我，情不自禁伸手拿过我手里的那块心形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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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三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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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我感觉到了，我的心……被你捂热了。”
　　莲衣迟疑地把自己的手藏在我的手掌里，她不敢在我醒着的时候这么做，这种悄悄的幸福让她心醉，心也更碎裂成片。良久，她轻轻把头偎在我的肩上，闭上了眼睛，任泪水尽情地流：“公子，如果你现在有梦，你的梦……不寂寞了。”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清晨
　　白小酌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做饭，最后把饭碗放在桌上走到王狄的房间前，犹豫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撩了门帘走进去。王狄还在静静地睡着，白小酌走到近前伤感地看着他的样子，王狄被脚步声惊醒，悠然地睁开眼睛，眼里却没有神采。
　　两个人互相看着，半晌谁也没说话。白小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既然醒了，就起来吃饭吧。”王狄情知是喝了蓝心月那杯酒的缘故，但却不想告诉白小酌，只是有气无力地说：“我浑身没劲，不愿意动。”
　　“是不是病了？”白小酌快步走过来，紧张地用手摸王狄的额头，“不烫啊，你觉得哪儿不舒服？我请郎中来。”
　　“说不上，就是觉得懒散得很。”
　　“那你躺着，我把饭给你端来。”
　　白小酌说完走出去，片刻之间，端着一碗饭和一碟咸菜走进来。王狄挣扎着靠在床头上，白小酌放下饭菜，弯腰在地上的铜盆里洗涮了面巾，替王狄擦了手脸。王狄随口说：“谢谢你。”白小酌幽幽地看着王狄的眼睛：“你……能不说让我伤心的话吗？”
　　王狄愧疚地低着头。白小酌放下面巾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如果能动弹，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今天晴得很好。要不给你雇个轿子，咱们去趟竹林，我想莲衣妹妹了。”
　　“好吧，你也出去散散心，这些天一直闷在家里。”
　　“我想给莲衣妹妹买些好吃的过去。”
　　“嗯，我们一会儿去点心铺看看。”
　　王狄和白小酌拎着一大包点心在竹林里走着，白小酌的心情很好，时不时抻一下王狄的衣袖，而王狄的脸色很难看，或许是身体的原因，一路上很少说话。
　　白小酌想让他高兴起来，尽量寻找着轻松的话题：“公子，他们真会选地方，像人间仙境，我很喜欢这里。”
　　“林一若是个没有牵挂的人，可以离开掬霞坊，像一朵自由的云彩。”
　　“你错了，他更牵挂莲衣，所以不得不离开掬霞坊。”
　　“小酌，我何尝不想做自由的云彩，可惜总被一条线抻着，我是一只风筝。”
　　“我想知道放风筝的人是谁，那条线又代表什么？公子，其实我早想问你，你也应该为我想想，如果你每天都跟一个神秘的人生活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我答应你，踏上蒙古草原的那一刻，我把最后的秘密告诉你。”
　　“其实……我并不想探听你的秘密，只是想知道，那个纸做的风筝，它的心是什么样的？想让你亲口说给我听。”
　　“小酌，你应该知道，我这样做也迫于无奈，更痛苦，有时候还……很恐惧。”
　　白小酌停下脚步看着王狄，脸上是异常坚定的表情：“我不害怕痛苦，我只在乎绝望，害怕你给我的绝望代替了我的勇气，让我们白白地……错过一段姻缘。”
　　“我是一个随时都面临死亡的人。”王狄不敢看白小酌的眼睛。“在你死之前，我随时都等着你娶我。”白小酌一字一顿地说。两个人赌气一样地相互注视着。
　　“我敢说……你的心远没有我坦荡。”白小酌的眼里闪着犀利的光芒。
　　“那是我心里有对你的牵挂，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做。”王狄扭头别处。
　　“我心里也有对你的牵挂，可我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如果你有勇气，你现在就告诉我，说我是个傻瓜，让我从你身边永远走开，我等着。”
　　白小酌说完背对着王狄走出几步的距离，清瘦的背影显得很孤单，肩头一起一伏地耸着，王狄痛苦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酌，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可是……我不能……”
　　白小酌转过身来：“公子，若在平常，你肯定能从我脸上看到泪水，可是今天，我没有泪流给你看。你说你是个随时都面临死亡的人，我问你，一个月之内你会死吗？”
　　“也许会。”
　　“那好，我告诉你，如果你从现在开始爱我，在你死后留给我的痛苦当中，就减去一个月的时间，因为这一个月我被你爱着是幸福的。”
　　王狄激动地走过来拉住白小酌的手：“小酌，你在逼我。”
　　白小酌把王狄的手甩开：“我需要的不是它，是你的心！”
　　“不要吵了，我们说好出来散心的。”王狄痛苦地说着，突然干呕起来。
　　白小酌看着他的样子心软下来：“请原谅我的无礼，对不起。”
　　王狄身形突然一晃，单腿跪在地上：“小酌，你这样说我会更难受。”
　　白小酌过来扶住王狄，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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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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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河上最美的莫过于那枚干净的月亮。
　　我每每在水中望到它，胸膛里空空荡荡地便会接近透明。它让我不得不回忆和追溯前生那些或真实或虚无缥缈的事情，而那些事过了二百年，我竟不知道回忆中的快乐是悲剧的开始，还是快乐是悲剧的最后归宿……
　　我常常因为回忆到前生的快乐而激动不已，但我同时也惊异于前生中的某一段空白，而这段空白，恰恰是我为什么来到这片水域的原因。
　　什么是我倾心于这座画舫的原因呢？
　　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潜在画舫下面的水里？
　　我丢失了怎样一段经历？
　　我是一个丢过自己的鬼魂，所以需要不停地回忆和寻找。
　　我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回忆和寻找了，我即便承受住回忆中的快乐，但是隐在冥冥中的苦痛却使我惶恐不堪。况且，我终于在这座风月画舫上发现了我的前生以及认识的人们都和它有关，我必须在回忆里时时关注着我的前生，关注着莲衣，关注着王狄和白小酌，甚至还要关注蓝心月和曹云，看这两个人怎样摆布两对恋人的命运？
　　我快要疯了，所以每次从水里隐身出来，想到曾看见过画舫上对着月亮想心事的白小酌，心里就有一种剧痛。
　　莲衣也曾在竹林木屋洞开的镂花窗前伫立很久，那时候，她宛若神仙一般把自己美丽的脸庞浸泡在清凉的月光里，让世间独一无二的月亮在她的眼里成对成双，让那身浅鹅黄的罗衣在微风中慵懒地飘拂，宛若月光之水在她柔柔软软的身体上荡起了涟漪……
　　我仔细探寻过她的眼神。
　　这个似乎有着传奇经历的女子，在她的身上，除了善良和孤傲，我竟看不到有什么区别于其他聪慧女子的地方。如果说真有不同，就是她的捉摸不定和对我的若即若离。
　　直到今天，这个冷面美人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个觉得容易解又无法解开的谜……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上午
　　我聚精会神地用玉钵把花瓣儿研成粉末。餐桌做成的研香台上，摆放着我的那些心爱的玉盅，里面盛满了各种香基。我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调着香基和花瓣儿粉末，木屋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朴素、亲切的气息。其实，研普通的香粉再简单不过，只要在里面放一点点珍贵的香基，足以使普通人家的女子们喜欢。
　　莲衣坐在我的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怎么突然想起来研它呢？”我笑道：“因为我馋了。”莲衣开心地逗趣：“香粉能吃吗？”
　　我停下手道：“你说做好一百支洞箫就去集市上卖，而我会在你做的香囊里放上香粉。咱们去换鸭肫、牛脯和老酒。”莲衣想起了她的这个话题，快活且遗憾地说：“好些日子没有做，做到一百个，恐怕要等好久呢。”
　　我一语双关地道：“没发现我的耐性很好吗？认识你之后，我一直在等。”莲衣突然来了兴致：“公子，想过收弟子吗？”
　　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调好了香粉，用手指醮了一些抹到自己的手背上看着，然后故意做出一副师傅的样子：“先拿个香囊过来，还有蓝玉瓶。”
　　莲衣从我眼神中的笑意里明白过来，快活地起身到里屋拿了一个香囊，又从我的箱子里找出一个蓝色的玉瓶：“公子，是这个吗？”
　　“对，前些天给掬霞坊试香的时候剩下的。”
　　“悔愧伊人？”
　　“莲衣，你知道吗？我说的伊人……就是你。”
　　莲衣的眼里闪着幸福的光彩，走过来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次你给我的小瓶是紫水晶的，很漂亮，怕被母亲看见，就把它……藏起来了。”
　　我忽然愣了下来，痴痴地看着莲衣，一把抓住她的手。莲衣温顺地任我握着，我闭上了眼睛。莲衣不解地柔声问：“怎么了？”
　　片刻，我睁开眼痴痴地说：“我以为……我以为数到三……你会撤回你的手。”
　　“如果你愿意，可以数到……任何时候。”莲衣羞涩地娇靥绯红，可是又俏皮地把手缩回，“那样你就不能研香了，我也会饿死。”
　　我惊讶地看着莲衣的转变，心里的感动突然汹涌澎湃起来：“莲衣，我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莲衣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不会说的，说不出来的，都不要说了，因为它们都属于过去。说出来的，就要去做，是吗，公子？”
　　我点头，痴痴地说：“莲衣，我现在想抱抱你……”莲衣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怦怦乱跳：“莲衣，我在等。”莲衣低下头：“还记得我的话吗？就在刚才。”我恍然大悟：“你说……你说……说出来的……就要去做。”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莲衣却笑着往后退，我的激情被她的笑容点燃，我们开始在屋里追逐。莲衣摘下一个风车，手臂伸直了指向我，像手持宝剑的侠女，我也摘下一个风车，以同样的姿势对付她。两个风车快乐地碰撞、交错，我和莲衣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开心的笑容。良久，两个风车一先一后静止不动，然后相继掉在地上。
　　我和莲衣缓慢而用力地抱在一起。我痴痴地看莲衣的眼睛，莲衣低下头。
　　“莲衣，我觉得你好像快乐了。”
　　“我也……这么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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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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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是个傻瓜，以前，我以为不去跟做香粉的谈价钱，就是远离了铜臭，而现在，我却想用这些香粉换点钱，享受一下简单的生活乐趣。”
　　“你觉得错了吗？”
　　“我觉得活着踏实了。因为踏实，才想起来我渴望的东西原来有很多，但这更使我困惑，不知道和我真正想要的生活距离多远？莲衣，我想让你给我这种生活，你能吗？告诉我。”莲衣不说话，却勇敢地迎上我的目光。
　　“莲衣，如果我给……你想要吗？”
　　“我……不敢。”
　　“我问你想不想。”
　　莲衣刚要说话，外面响起白小酌的喊声：“莲衣妹妹，我来看你了——”
　　莲衣用愧疚的眼神飞掠了我一眼，快步走到门外，王狄和白小酌已经站在木屋的台阶下面。“白姐姐？”莲衣兴奋地走下台阶，“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我才说要去看你呢。”白小酌拉住莲衣的手：“妹妹，那天一别，我心里也总想着你。”
　　我从屋里出来，看到二人的样子高兴地笑了。我逗趣地说：“王兄，来就来，干吗还带着礼物，像走亲戚一样。”王狄掂着手里的东西，快活地说：“小酌买的，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说着率先进了木屋。
　　莲衣和白小酌拉着手进屋，我跟在她们的后面。白小酌走到餐桌前，看到那个香囊好奇地拿起来闻着：“林公子，你在研香呀，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有。喜欢吗？送给你。”
　　白小酌高兴地拿着香囊让王狄看。王狄的眼神似乎很挑剔：“很不错，但是说实话，这只是我看到的最好的手工之一。”
　　我不服气地道：“我觉得莲衣的手工是天下第一，不是之一。”
　　白小酌看着莲衣不好意思的样子：“林公子这么直白地夸奖，莲衣妹妹都不好意思了。莲衣妹妹，什么时候教教我，我也想学。”
　　莲衣快活地说：“我屋里还有很多，我带你去看。”
　　莲衣和白小酌向里屋走去，王狄依然看着手里的香囊发愣。
　　王狄把视线转向我，皱着眉说：“林一若，有件事你要帮我。”
　　王狄下意识地看看里屋：“我们出去说。”
　　我和王狄走到木屋台阶下面，王狄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件东西递给我，我定睛一看，是一个用掐丝金线绣的描龙香囊。我久久地看着香囊，最后感慨地说：“王兄，你说得不错，这才是天下第一，真正的天下第一，太完美了，无可挑剔。”
　　“可我不知道怎么找到另一个。”
　　“有什么故事吗？说来听听。”
　　王狄似乎不满意我的态度，伸手拿过香囊：“南京可曾有个闲得斋香粉店？”
　　“没听说过，如果是以前的事我可以回去问我父母。”
　　“杨之哲呢？知道这个人吗？”
　　“你要相信我，我来替你打听。”
　　我说着伸手要拿香囊，王狄显得很犹豫。我从他的动作看出这件事情很重要，于是正色道：“王兄放心，我一定妥善保存，也会很快给你消息的。”
　　王狄终于信任地点头，把香囊递给我。我们又走回木屋，白小酌和莲衣看着一桌子铺开的香囊在笑。白小酌认真地说：“林公子，莲衣妹妹的手工真是太好了，恐怕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我也认真地道：“我曾以为莲衣的手工是天下第一，现在看起来是第二了。”
　　白小酌惊诧地道：“刚才你还说妹妹的手工天下第一，变得这么快？”
　　我把描龙香囊递给莲衣：“我敢担保，你看过之后会大吃一惊。”
　　莲衣接过香囊看了一眼，果然愣怔地呆住。我以为她是因为被我的话不幸言中，没想到她突然跑向里屋。我逗趣地大声道：“莲衣，别想不开，你会做第一的。”
　　半晌，莲衣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好像极力控制着激动的情绪，摊开手里的那个描龙香囊看着我：“这个香囊从哪儿来的？”
　　“王兄刚刚给我的，怎么了？”
　　莲衣没再理我，而是一步步走向王狄，眼里闪着悲伤和冲动的光彩：“王兄，这个香囊……是谁给你的？”
　　“我的师傅。”
　　“他姓什么？”
　　“解，单名一个非字。”
　　“他……还活着吗？”
　　“活着，除了思念亲人和孤独，一切都好。”
　　“他在哪儿？”
　　“草原，千里之外的草原。”
　　莲衣不再说话，扭头愣愣地看着我，半晌，脸上泪水横流。
　　我忽然想起曾经看到的那只描凤香囊，激动地大叫：“莲衣，你找到了吗？”
　　莲衣点着头，嘴唇颤抖着说：“不错，公子，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了。”
　　王狄的眼神陡地射出电一样犀利的光，定定地看着莲衣：“莲衣姑娘，你说什么？”莲衣不说话，慢慢伸出手，两只手里分别是一龙一凤的香囊。莲衣的手在颤抖，两只香囊也在颤抖中熠熠闪光。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黄昏
　　什么是兄弟？就是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够出现。我需要龙轩，他好像冥冥之中有感应，于是在这昏黄的天色中站在我的面前。
　　整整一个下午，莲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两个香囊一语不发，脸上悲伤和激动的泪水不断。我不想打搅她，这时候，她应该独自享受这人间的辛酸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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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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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龙轩在竹林里走着，我也一语不发。
　　“大哥，你该跟我说句话了，到底出了什么事？”龙轩的话很真切。“我很高兴，不，我不高兴，其实也不是不高兴，我只是……心情很沉重。”我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我敢说，你这个样子，肯定又是为了她，我是说莲衣姑娘。”龙轩极力让自己平静，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莲衣找到了她的亲生父亲，而她的亲生父亲原来就是王兄的师傅，现在在草原。”我终于说出了原因。
　　“这太好了，也很巧，为什么要心情沉重呢？”
　　“王兄没和铁笛公主一起回去的原因，就是要完成他师傅的嘱托，这个嘱托就是找到莲衣……还要带她走。”
　　“她怎么说？要走吗？她不能这么自私，你怎么办？如果她爱你，应该放弃去草原。”
　　“为什么？”
　　“她不能丢下你，你爱她。”
　　“我……为什么不能跟她走呢？”
　　“你疯了？为了一个人……抛下……更多的人，这是自私的。”龙轩停住脚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不说这些了，一会儿跟我回掬霞坊吧。我要把这个消息早点告诉母亲，让她高兴。有件事你更想不到，我母亲和莲衣的母亲是结拜姐妹。”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无奈地道。
　　“原来是这样，好吧，反正我也要回城。”龙轩并没多少惊喜，反应很平淡。
　　龙轩说完转身往竹林外面走，走了几步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又停住身形。
　　“大哥，你好像还有话对我说？”
　　“贤弟，我还有一件事情正发愁，希望你能帮我。”
　　“大哥有事，小弟自然不会推辞，你说。”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栖霞山，那儿的一处悬崖上有朵非常奇异的花，但是太难采到了，靠人力根本上不去，就算上去也会被摔死。”
　　龙轩非但没有发怵，反而兴奋地说：“用它研香吗？包在我身上，戏班里有的是身手好的人，帮你采下来就是了。”我认真地道：“不，我要亲自来，不然没有意义。”
　　龙轩想了想说：“行，我会想办法的。”我感激地道：“谢谢你贤弟。”龙轩出手捣了我一拳：“你能不能不这么客气？虚伪！”我开心地笑了，龙轩的脸上也很得意。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入夜不久，掬霞坊店铺两侧廊柱上的大红灯笼随着轻风微晃，而它身后的一片幽玄天幕无边无际，庞大的身躯仿佛躲进了黑色梦魇。
　　陡地，一道人影从街对面闪过来，他侧耳听了听店铺内的动静，然后向街对面的阴影里招手。眨眼之间，七八个黑影跳出来聚在一起，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接着相继跃上店铺的房顶。从吊着红灯笼的屋檐往上望去，几个人影灵巧地在房顶上移动并找到避身之地，几双从蒙面的黑巾后面露出的眼睛，警觉地看着店铺后面的大院。
　　林蝈蝈从茅厕出来，一道黑影轻巧地从房上扑下，那正是曹云的副将张可。张可捂了林蝈蝈的嘴拖到一个房间的拐角处，林蝈蝈想挣扎，一把钢刀顶住他的脖子。
　　张可低声威胁：“最好别出声，不然宰了你。说，林一若住在哪儿？”林蝈蝈紧闭着嘴，惊恐地看着张可。张可又问：“怎么不说话？说。”
　　林蝈蝈醒过神来，意识到遇了强人，故意道：“是你不让我出声的，再说少爷也不在家。”张可：“有没有陌生人住在掬霞坊？是一对老年夫妻。”林蝈蝈：“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张可刚要再问，素儿出屋来吆喝着找林蝈蝈，张可手上用力，把他的嘴捂得更紧。林蝈蝈的身体向后缩着，双眼却禁不住看着素儿的声音来处。
　　“咦，这么快就跑了。蝈蝈，你在房子里吗？怎么不说话？”素儿说着向林蝈蝈的方向走来，没走几步，看到了林蝈蝈和张可，不由吓得一声尖叫。又一道黑影从房上跃下，将素儿擒住并且带到林蝈蝈的旁边。
　　院里有两扇门几乎同时打开，三个伙计探出头来。
　　“我听见素儿喊了。”
　　“我也听见了，人呢？”
　　“逗着玩吧，这两人最近有点不正常。”
　　三个伙计说着话向各自的房间走去。被人制住的林蝈蝈和素儿本打算有人来救，看到三个人越走越远，心里着急却无计可施。
　　三个伙计刚要进房间，我大声喊着敲响了店铺的侧门。伙计阿三听出我的声音，返身跑过来开门。阿三把门打开，我、莲衣、龙轩、王狄和白小酌走进来。
　　我小声说：“我母亲睡了吗？”阿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东厢房：“灯还亮着，我去叫夫人。”我扳住阿三的肩膀：“不用，我去吧。”
　　我们向亮着窗户的东厢房走去，将要走到林蝈蝈和素儿对面时，素儿突然张开嘴咬住黑衣人的手。随着黑衣人的一声惨叫，素儿趔趄着跑开大叫起来：“少爷，有坏人——”龙轩和王狄反应最快，几乎同时抽出兵刃冲过去。
　　张可见势不妙松开林蝈蝈，林蝈蝈却拦腰将张可抱住，张可将他摔倒在地，冲过来的龙轩和王狄将张可和另一个黑衣人堵住。龙轩断喝：“什么人？”
　　张可没说话，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几条人影跳下来，反将龙轩和王狄围住。王狄和龙轩手持兵刃和几人在院里打起来，素儿跑过去把林蝈蝈拉起来，大声喊着让莲衣和白小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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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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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亲和林再春以及院里的伙计听到动静打开门，父亲看出掬霞坊遭了强人，大喊着让伙计们抄家伙。几个伙计回屋找东西，龙轩和王狄已经和几个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龙轩忙里偷闲说：“王兄，下手不要太狠，我想留个活口。”
　　王狄边打边说：“你还是闪在一旁吧，你在这儿，我觉得很碍事。”龙轩不服气地说：“你一个人行吗？”王狄笑了：“在草原我一招杀死十三头野狼。”龙轩跳出圈外。
　　几个黑衣人将王狄围住，王狄冷冷一笑，一记匪夷所思的招式，六个黑衣人的兵刃被削断，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无法起身，张可和另一个黑衣人见状，跃上房顶仓皇逃去。王狄跃上房顶刚要追，龙轩大声喊起来：“王兄，这六个人已经足够了。”
　　王狄跳到院内，父亲指挥伙计们将六个黑衣人绑住，嘴里也堵了东西。龙轩开心地说：“大哥，我来审讯他们怎么样？我在戏台上演过张平拷堂的戏，这次想来回真的。”我还没有说话，王狄逗趣地道：“麻烦你给龙公子找间屋子，我也想看看他在戏里的神采。”
　　我把龙轩等人领到掬霞坊的一间库房里，按照过堂的样子布置一番，伙计们把一个黑衣人押了进来。龙轩和王狄正襟危坐，林蝈蝈和两个伙计抱着扁担站立一旁。
　　龙轩用手一拍桌子：“升堂——”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根据黑衣人的招供，他们是奉曹云副将杜彬的命令来杀张元朴夫妻的。
　　事实上，这对老年夫妻并不是龙轩的舅父舅母，而是风月舫的老主人，也是龙轩调查曹云买风月舫的一个重要人证。龙轩为什么要骗我？怕我为他担心，还是不愿意给掬霞坊添麻烦招来祸端？本是好兄弟，不应该把我蒙在鼓里。
　　其实，自从曹云派出张可去杀张元朴之后就一直坐立不安，他在客厅里焦灼地走来走去，生怕这次的计划不成。铭儿悠闲地倚着桌子喝茶，似乎胸有成竹。
　　曹云停住脚步心烦意乱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如此悠闲的兴致？我有不祥的预感。”铭儿神秘一笑：“将军，不要说预感，没有人比我的预感更准。”
　　曹云急切地说：“那你说，张可这次……”曹云的话说到一半，张可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入。曹云惊异地看着他的神情，而铭儿看到张可的样子，似乎还有些欣喜。
　　曹云失望地问：“失手了？”张可喘着粗气说：“本来很顺利，可是林一若突然回了掬霞坊。”
　　曹云疑惑地：“那又怎么样？他不会武功。”张可抓起铭儿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还有一个使弯刀的人，他的武功极好，六个兄弟败在他的一招之下，被他们擒住。”
　　曹云恼怒地问：“还有别人吗？就他一个人就把你们……”
　　张可惭愧地道：“还有……”铭儿悠闲地往空杯里倒茶，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知道还有谁，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她呢，她一直想要你的命。”
　　曹云惊慌地看着铭儿：“你是说金兰？我们怎么办，那六个兄弟会不会招出去？如果让他抓到人证，咱就完了。”铭儿不急不慌地道：“不错，如果他们在威逼之下说出受你的指使，明天你就会被捉拿归案。”
　　曹云很不满铭儿的态度，突然觉得事到如今只有自己才能搭救自己。他沉吟片刻果断地道：“张可，立即给我调拨人马，我要血洗掬霞坊，一个活口不留。”
　　铭儿站起身来：“慢着，张可回来的工夫，金兰说不定早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即使你赶到，而她出于对林一若和掬霞坊的保护，肯定也会作充分的准备，你能带多少人去？大张旗鼓的像打仗一样吗？”
　　曹云生气地大声道：“左不是右也不是，你说怎么办？”
　　铭儿慢悠悠地从怀里拿出三个信封：“我这里有三个锦囊，你现在哪儿也别去，一个时辰以后打开看第一个，以后每隔三个时辰，分别打开第二个和第三个，自然知道怎么做了。”
　　“为什么要等一个时辰以后？现在情况很急。”
　　铭儿神秘一笑：“你打开之后自然会明白。至于一个时辰以后，那是我想培养一下你的耐心，希望你能做到。”曹云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张可，神情显得很不情愿。
　　铭儿柔声呼唤：“将军。”曹云听到这声柔软的呼唤，像听到一句魔力无边的咒语，顺从地把三个锦囊揣到怀里。
　　铭儿莫测高深地笑着把杯中的茶喝完，向客厅的门口走去，打开门时却不迈出门槛，而是回身甜甜一笑：“将军，你真幸运，居然有这么多人逼着你做皇帝，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曹云和张可听罢，都吓了一跳。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一炷香快要燃尽，曹云和张可焦急地看着香头和桌上的一个锦囊。曹云终于忍不住，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掌风把香灰粉末掀落到锦囊上。张可着急地说：“将军，打开吧，万一有什么事就晚了。”曹云无可奈何地：“再等等。”
　　张可央求道：“将军，如果早些行动，或许我们还有挽救之法，铭儿小姐不是诸葛亮，难说有料事如神的计谋，这种事……我们得救自己。”
　　曹云何尝不想早点打开，他琢磨着张可的话，突然从怀里拿出三个锦囊，从里面挑出第一个刷地打开看着。张可紧张地盯着曹云的神情：“里面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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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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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看完之后突然抬头盯着张可：“张可，咱要对不住朋友了。”
　　张可不明白话中意思，吓了一跳：“将军，什么意思？”
　　曹云自言自语道：“死无对证。不错，真的不错，我怎么没有想到？”
　　张可听得一头雾水：“将军，你说什么？信上怎么说？”
　　“这上面说，事成之后你就是大将军，你不想吗？”张可愣怔地看着曹云，曹云哈哈大笑起来，“你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曹云说完向客厅外走去，留下张可呆呆地发愣。曹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卧房，丑陋的铭儿已经揭下面具变成美貌的蓝心月。蓝心月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曹云兴冲冲地推门进来，竟然忘了关门。蓝心月依然闭着眼睛：“把门关上。”
　　曹云惊诧她没有睁眼就能知道没有关门，于是快速返身关了门，跑过来扑在蓝心月的身上：“美人，你的锦囊妙计太好了。我认识了你，这一辈子都受用不尽。”
　　蓝心月睁开眼自负地说：“将军，其实今天晚上的行动，我有两个目的，成事自然好，成不了也无妨。”曹云欢喜地问：“怎么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还让我着急？”
　　蓝心月得意一笑：“如果抓回张元朴，一切事情都好办。如果他们被抓住，我就让他们按我吩咐的去说，就说这一切都是杜彬瞒着你曹云所为。杜彬是个死人，死无对证。”曹云皱着眉说：“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
　　蓝心月伸出软软的胳膊揽住曹云的脖子：“将军，我也是看了那份买卖文书才想到的。其实这还要感谢你自己，你让杜彬拿了十万两银票去风月舫，那文书上的买方虽是你的名字，但签字画押的却是替你办事的杜彬。现在杜彬不能开口，主动权就掌握在了我们的手里。”曹云抓住蓝心月的手：“可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等一个时辰？”
　　蓝心月亲昵地道：“这个时辰不是白等的，我想让你充分体验一下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这样会更坚定你掌握别人命运的信心和勇气。”
　　曹云似有所悟，佩服地捏着蓝心月的耳垂：“接下来怎么办？”蓝心月：“不是告诉你三个时辰以后吗？”曹云坏笑一语双关：“美人，可我现在等不了。”
　　曹云说着把手伸进被窝里，蓝心月咯咯地笑起来：“看你，张可还在客厅呢。”
　　“让他等吧。”曹云说着挥掌将烛台上的蜡烛打灭，屋里暗下来。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我把莲衣和白小酌带到母亲房中，母亲激动地抱着莲衣哭了。我和白小酌在旁边看着，不禁也为之动容。
　　母亲怜爱地看着莲衣：“孩子，我们林家对不起你们。”莲衣替林母擦着眼泪：“姨娘，事情过去这么久，现在我也知道了父亲的下落，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好好的。”
　　母亲伤心地哽咽着说：“可是姐姐到死……也没有原谅我。”莲衣没有说话，只是乖顺地偎在我母亲的怀里，替她擦着眼泪。过了片刻，母亲的情绪稳定下来，我把莲衣拉到那幅画面前：“莲衣，这是你父母年轻的时候，母亲不知道每天要看多少遍。”
　　莲衣恍惚地看着画中人，眼泪一颗颗掉落下来。白小酌走到莲衣旁边悄悄拉了她的手，无声地替她擦着眼泪。莲衣哽咽道：“第一次见父亲的样子，姨娘，王兄说忙完了在南京的事情，就带我去草原。”
　　母亲也走到画前深情地看着：“姐姐，我知道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所以我才要解开这个怨恨。我见到莲衣了，她是个叫人心疼的姑娘，我要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看待。她就要去找解非了，我把掬霞坊腾出来，他们父女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搬出去。”
　　莲衣着急地说：“姨娘，这可使不得，我不会那么做，我父亲也不会那么做。”
　　母亲擦着泪说：“你别管，这是我的事，你只管早点去，早点见到他，把我的愧疚说给他听，让他回来。”我听罢母亲的话，心头一震，脸上的阴云像要淋下雨来。
　　莲衣的出现，给我母亲带来的是惊喜，而对于我的父亲来说却是一场灾难。整整半夜，父亲在房间里一直望着王狄押下的那把宝剑发愣，林再春在一旁收拾着凌乱的账本，轻声叹着气。父亲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在等这天，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林再春轻声问：“老爷怎么打算？”父亲回头看着这位多年以来共历风雨的朋友和兄长，突然激动地说：“再春，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四处漂泊吗？”
　　林再春诧异地问：“你要走？除了掬霞坊，哪儿还有你的家？”父亲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不走我也不勉强。咱们老哥俩……我希望百年之后咱们的坟墓能紧挨着。”
　　林再春一下子老泪纵横：“老爷，蝈蝈这个小兔崽子不愿意走，就让他留下，这辈子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咱们这辈子死绑在一块儿！”
　　父亲也哭了：“再春，我林瑞这辈子有你……这个哥哥，也就不孤单了。”
　　林再春坚决地说：“老爷，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什么时候走，你一句话。”
　　两双老眼在浮起的泪光里相看，父亲的眼里充满感激，半晌肃穆地点了点头。
　　林再春擦着眼睛走了。良久，父亲猛地抽开宝剑，看着冷光幽幽的剑锋，老泪纵横之间凄惨地笑了：“解非，你真让我林瑞佩服，这辈子我明明不欠你，可是你认为我欠你的我还了，不欠你的也给你了。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只是为了一个赌而已。这个赌，就是阿珍那颗走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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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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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六清晨
　　清晨，曹云和张可急匆匆敲响了长公主府的大门。有侍官出来开门，见他们二人是府里的常客便闪身让进，二人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等着禀报觐见。
　　半晌，长公主和正在整理衣衫的柯桐走出来。柯桐显得有些不悦：“什么事这么急？还要让我起大早。”曹云和张可站起身来，一起向二人跪倒。“请大将军惩罚曹云的渎职之罪。”曹云难过地说着低下头。
　　“你把话说明白。”长公主抢了话头。“公主有所不知，风月舫的确被人从张元朴手中买走，不过买走风月舫的却是……副将杜彬。”曹云小心地说。
　　“杜彬？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银两？这不可能。”柯桐看着曹云的神情。
　　“大将军，卑职已经调查清楚，近两个月来，杜彬一直在克扣兵卒的军饷。”张可说得异常诚恳。长公主与柯桐对视一眼，这个情况两人显然没有料到。
　　“事情是这样的，杜彬表面上是以我的名义买走了风月舫，但签字画押的时候不得不写自己的名字，请你们过目。”曹云从怀中拿出一纸文书递给柯桐。
　　“杜彬现在在哪儿？”柯桐接过文书看着。
　　“昨天晚上已经……畏罪自杀。”张可尽量把话说得很气愤。
　　“昨夜，我和张可正在商议军中之事，杜彬和一名手下匆匆跑来。杜彬说他带着几个亲信去掬霞坊追杀风月舫原主人，与金兰公主交手，几名亲信被擒。他自知担不起诛杀公主的罪名，便交代了所有的罪行。我本想将他亲自带到大将军面前，念及多年的交情，一念之差就放了他。今天早晨有人来报，他服毒自杀在秦淮河里，兵卒们已将他埋在了乱葬岗。”曹云装得很难过。
　　柯桐听完，愣怔着看了看长公主。“曹云，你是说金兰公主昨天晚上在掬霞坊？”长公主皱着眉问。
　　“据杜彬交代，金兰公主一直女扮男装出宫，也一直在查他买下风月舫的事，她还把两个重要人证秘密藏在了……掬霞坊。”张可抢先说。
　　“她为什么不把人证带到宫里来？”长公主疑惑不解。“这恐怕只有金兰公主自己知道，或许是要整我的什么罪状，或许是有别的想法。”曹云的口气很不满。
　　柯桐把眉头皱得很紧，一副恼怒的样子：“平湖，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你该管管这个妹妹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弄得我寸步难行。”
　　长公主看了一眼柯桐：“少卿，你别急。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宫里，跟她好好谈谈。”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六上午
　　在柯桐和长公主眼里，金兰公主是个纯粹多事的人，她不但破坏了柯桐带着曹云去开平、东胜两卫立战功的机会，也会因为调查曹云的事而让这个刚刚上任的大将军没有面子。二人来到芳泽宫，当着黛妃的面拿出曹云关于杜彬交付银两的字据。金兰只看了一眼便怒意勃然：“骗局，这都是骗局，亏曹云他想得出来。”
　　长公主不急不缓地道：“妹妹，白纸黑字都写在上面，你能说是假的吗？”
　　金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桌上：“这是张元朴写的他和曹云买卖风月舫的经过，你们看吧。”长公主看完那张纸上的陈述，淡淡地说：“这上面虽说张元朴亲自见过了曹云，但和他签字画押的却是杜彬，如果非要说这一切是曹云所为，未免有些牵强了。”
　　金兰不悦地看着长公主：“你信曹云还是信我？”
　　“我为什么非要信你们其中的一个呢？”长公主拿起曹云出示的文书，“我信事实，这就是事实。”金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求救般地看着黛妃。
　　长公主机智地先下手为强，恭敬地说：“娘娘，依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呢？”
　　黛妃心里为金兰不平，但嘴上还是向着公平公正：“既然事实证据都在，也不好硬说就是曹云买的风月舫。”
　　金兰着急地道：“就算不是他，为什么昨天夜里到掬霞坊去杀张元朴？”
　　柯桐朗声道：“曹云已经调查清楚，去杀张元朴的是副将杜彬。杜彬说昨夜你女扮男装也在掬霞坊，他怕担上诛杀公主的罪名，所以畏罪自杀了。”
　　金兰愤怒地大声道，“你被曹云骗了。杜彬前几天在竹林里追杀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还有，你的副将中有没有叫张可的，当时也有他，他们以为蒙着面就会蒙骗过去。杜彬用毒药毁了容，但是他的衣裳、兵器和武功招式让他暴露了身份。”
　　柯桐心里一震，着急地追问：“你说杜彬前几天死的，尸首呢？”
　　金兰激动地说：“我怎么知道，难道他追杀我还要我替他收尸吗？”
　　长公主不满地道：“话不能这么说，杜彬昨夜死的时候好多人亲眼所见。”
　　金兰大声道：“这又是曹云捣的鬼。我不明白，你怎么总护着曹云，他对于……对于你们就那么重要？这是为什么？”一句话说到长公主的痒处，她突然站起来也激动地大声道：“妹妹，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曹云过不去呢？他威胁过你吗？他得罪过你吗？据我所知你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金兰正义凛然地：“他违反了大明律法，这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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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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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就算是曹云买了风月舫，那又怎么样？他犯的毕竟不是叛逆之罪。现在东胜、开平两卫的百姓深受蒙古铁骑之苦，就因为你这莫须有的罪名，少卿就不能和他去安抚黎民，而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明的江山，你这话怎么能让我相信？”金兰被长公主说得愣住，百口难辩。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六夜
　　下午的时候，西天突然卷来半城乌云，本来晴好的天气起了风。子夜时分，掬霞坊店铺屋檐下没有燃着的红灯笼，已经淋上淅淅沥沥的雨丝了。
　　掬霞坊院内，几十盏红灯笼破天荒地没有点亮。人们都睡了，只有我母亲的窗户亮着，她睡不着，她在想李惠儿和莲衣这对不幸的母女。
　　黑暗中，两扇房门几乎同时打开，我的父亲和林再春分别打着伞从屋里出来，身上背着的是简单的行囊。父亲感伤地看着我母亲的窗户，半晌，颓废地向林再春摆手，二人悄悄地向店铺旁边的侧门走去。
　　那扇窗户，父亲不知道在夜里偷看过多少次，而每看一次，眼里便徒生一次重重的感伤。父亲曾奢望它为他打开，如果那样，他就会和我母亲的眼睛远远相望，如果我的母亲心里一软，再说上一句软软的话，父亲肯定会哭出声来，父亲肯定会向她走过去，而母亲会等着他走近，还是把它关上？
　　这么多年，父亲一直等母亲说一句话，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只希望这句话很软，软到能把自己那颗沧桑的心碾碎。母亲始终没有打开过窗户，因为她从来不知道父亲的偷望。父亲要走了，他走多久？也许是后半生的时间，也许还搭上后世的光阴，他还有机会看到它打开吗？他会听到母亲一句软软的话吗？
　　父亲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父亲和林再春从侧门出来，父亲慢慢把门关上。
　　店铺门前的红灯笼黑着，两个人走过来，抬头看着掬霞坊的牌匾感慨万千。林再春颤声说：“老爷，这一砖一瓦都是你的心血啊。”父亲强自克制情绪：“还有你，如果没有你，我一事无成。”林再春笑了：“放心吧，相信少爷会把它发扬光大的，咱们走。”
　　父亲没有挪动脚步：“再春，如果舍不得它，舍不得蝈蝈，你还可以回去。”
　　林再春不解地：“老爷，是不是你后悔了？”
　　父亲没有说话，而是看着没被点燃的红灯笼，轻声说：“再春，有火吗？”
　　“干吗？”林再春突然明白父亲的意思，从怀里掏出火折，“老爷，雨来得突然，蝈蝈这小兔崽子偷懒了，别生他的气。”两个人把雨伞放在地下，冒雨把两侧的灯笼点着。
　　林再春的眼里闪着泪花：“这灯笼一亮，真让人……迈不动脚了。”
　　父亲看着林再春，半晌，迈着固执的脚步走了。
　　林再春最后看一眼掬霞坊，眼里的泪水流下来。他用袖口抹着眼睛，突然发现父亲没有拿地上的伞：“老爷，你的伞。”林再春拿了两把伞向我父亲追去。两个人的身影在街的尽头渐渐消失……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七清晨
　　雨下了一夜，清晨的时候很凉爽，阿三和几个伙计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吃饭，素儿从厨房里拎着食盒出来。阿三奇怪地问：“素儿，又去给那两个老家伙送饭？”
　　素儿不高兴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每天还要爬上爬下，我容易吗？”
　　阿三随口说：“交给蝈蝈不得了？省得你在地窖里钻来钻去。”
　　“龙公子说过几天就把他们接走了，蝈蝈呢？怎么没来吃饭？”
　　素儿的话音未落，林蝈蝈从我父亲的房间里跑出来，挥动着手里的一张纸，慌张地喊叫着向我母亲的房间奔去：“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素儿和几个伙计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林蝈蝈跑到我母亲的房间门前，用力地拍打着门板。母亲把门打开：“蝈蝈，怎么了？”
　　林蝈蝈哭喊道：“夫人，老爷和我爹……昨天晚上走了，这是老爷留给你的信，他说他们俩这辈子也不回来了。”母亲拿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墨迹已被雨点打湿。
　　阿珍，得知你已经找到了解非父女，我为你高兴，因为这是你一辈子的心愿。我本想见到解非之后，亲自向他解释当年的一切，但是岁数大了，怕丢不起这张老脸，所以还是决定不见为好。我曾说过，如果找到解非和惠儿，我会把掬霞坊送给他们，并且带着你和若儿离开，我很遗憾没有做到，更坚信你不可能跟我去另外一个地方，与其你跟我在外漂泊，还不如你和若儿留下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想来想去，我始终是一个多余的人，我走了，勿以为念。
　　母亲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林蝈蝈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希望能从瞳仁里看出痛苦和焦虑，可是他失望了。
　　“夫人，咱们去找他们吧。”林蝈蝈的声音有些央求。
　　母亲抬头看看天上的雨丝，表情似乎已经凝固。
　　“走的可是两个大活人哪，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你不去我去，我找人去。”林蝈蝈大叫着向远处的素儿等人招手，“走，跟我去找人。”
　　“你去哪儿找？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母亲一声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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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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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蝈蝈突然停住，迷茫地回身看着我的母亲，眼睛被雨点打得直眨。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上午
　　父亲走了以后，偌大的掬霞坊显得格外安静。其实这是一种压抑，没了往日的说笑，甚至没了生意的红火，因为库存的香品已经捉襟见肘。
　　店铺刚开门不久，林蝈蝈垂头丧气地向我母亲的房间走来，走到门口，正好和刚要出门的母亲和素儿碰面。林蝈蝈用不满的口气说：“夫人，老爷走了，生意上的事你得做主，香品不够一天卖的，阿三和牛子吵着要回家，咱掬霞坊的牌子，从今天开始就要砸了，怎么办？”母亲惊讶地看着蝈蝈：“怎么不早说？”
　　林蝈蝈抢白道：“这还用我说吗？现在你是当家的，要说得你说。”
　　母亲急忙说：“把若儿找回来，让他回来。”林蝈蝈挑衅般地道：“少爷要不回来怎么办？”母亲觉出蝈蝈的不满，赌气地说：“那就关张。”
　　素儿急得拉着母亲的衣裳：“夫人，千万关不得，老爷好不容易把掬霞坊经营成这样，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母亲的脸上极为不悦：“不要提他，我现在才看出来，你家少爷为什么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就是跟他父亲一样。”
　　林蝈蝈梗着脖子说：“夫人，你这话说得不对，少爷走是因为外面有一个他喜欢的姑娘，老爷外面没有他喜欢的人，我觉得……我觉得他是被你气走的。”
　　林蝈蝈的话仿佛刺痛了母亲，母亲大声道：“胡说！”
　　林蝈蝈也高声说：“别以为我糊涂，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还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吗？”素儿把林蝈蝈推向一边：“去，你又犯浑，别气着夫人。”
　　林蝈蝈用力拨开素儿的手，直眉瞪眼地看着母亲。
　　母亲显得很生气，但最后还是缓了缓口气：“蝈蝈，这些年我对你就像对亲生儿子一样，要不是跟你亲，我……我……那好，你说，我什么不知道？”
　　林蝈蝈并没有被母亲的话打动，反而生硬地道：“既然说到这儿，我也说实话，我从小没了娘，也把你当亲娘，我正是跟你亲，所以才要说，而且非说不可。你知道老爷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的身体是好是坏？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你到他屋里去过吗？你知道素儿每天给你端的花是哪来的吗？你知道……我不说了，想想心就烦。我去找少爷了，来不来我不管，掬霞坊该散不散也不对。”林蝈蝈滔滔不绝地说完，转身走向院门。
　　母亲愣怔地看着林蝈蝈的背影，又看着素儿：“素儿，蝈蝈说的……你都知道吗？”
　　“夫人，我知道。可是老爷嘱咐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你知道。”素儿嗫嚅地说完逃跑般地走了。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下午
　　莲衣离开我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要去那片陌生而亲切的草原，因为那儿有她的亲生父亲。而我决定在她走之前，送她最后一件礼物，就是那朵奇异的花。
　　我和龙轩来到栖霞山凉亭上，龙轩兴奋地让我看那处悬崖。陡峭的悬崖间，一条长长的绳梯像瀑布一样从上垂到下面，绳梯的旁边就是那朵奇异的花。
　　我感激地握住龙轩的手：“贤弟，谢谢你为大哥做的这一切，谢谢！”
　　龙轩脸上闪着幸福的笑意：“少来这套，拿我当兄弟就别说这么肉麻。”
　　我兴奋地看着那条绳索：“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这就去把它摘下来。”龙轩拉住我说：“大哥，要不我替你，我怕你不行。”
　　“不行，我要亲自来。”我固执地道。我和龙轩兴奋地往山上走着，我边走边像舒展筋骨一样地挥舞着胳膊。等走到绳梯边，我用力抻了抻绳索：“贤弟，真的结实吗？”
　　“大哥，我爬到下面试过两次，没问题，就差把花也替你摘了。”
　　“贤弟，大哥就不说谢字了，谢谢。”
　　“你可真贫，来，大哥你看，我还为你准备了双保险。”
　　龙轩说着从一块石头后面拿出一条长长的绳索，将一头把我的腰紧紧绑住，又把一头系在自己的腰间，并且围着一块巨石转了几圈。
　　龙轩拍了拍巨石：“大哥，动手吧。”我猫腰顺着悬崖上的绳梯一步步地下去，最终在全身紧张的抖颤中来到那朵花旁边，忽地闻到一股从未闻到过的奇香。
　　这是一种让人心地瞬间就会澄明一片的味道，我仿佛不是置身在危险中，而是沉浸在一片清凉的水里。我激动地看着奇花：“小东西，你的味道真特别。”
　　我闭着眼睛享受着它的味道，良久，爱怜地把它从茎上摘下，慢慢放在嘴里叼着。
　　龙轩紧张地看着下面，直到看见我摘到了它，才开心地大喊：“大哥，你可千万别说话，花会掉下去的。”我叼着花兴奋地点点头，慢慢向上爬到悬崖上。
　　龙轩绕着石头转了几圈松开绳索，然后把我拉到凉亭边，替我费力地解着绳子。我再次把鲜花放在鼻子前贪婪地闻着，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
　　龙轩快活地大叫：“大哥，我也闻到香味了，很特别，你肯定能用它研出最好的香粉。”我也快活地道：“不，我舍不得，这是莲衣向我要的，我要把它送给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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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四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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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轩为我解绳索的手陡地停住，惊诧而失望地看着我：“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告诉你吗？我记得说过了。”
　　“是吗？我……可能忘了。”
　　我不再和龙轩说话，自顾拿着花向山下走，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被绳索绊倒，牙齿也把嘴唇咬破，所幸双手仍然高举着的那朵鲜花，没有半点损伤。
　　我爬起来发现腰间的绳索，不在意地问：“你刚才不是解开了吗？”龙轩赶紧过来擦我嘴上的血迹：“疼吗？对不起，我再给你解。”我看着鲜花笑了：“只要它没事就好。”
　　我说着，两眼还直直地看着鲜花往山下走，腰里的绳子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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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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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六月，水温升高起来。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和我回忆中前生的一次疾病有关。当然，如果我的感觉谬误，这也许是一个梦。
　　那种感觉好像我合身跳入了滚烫的水中。
　　那本是一江蒸腾着热浪的碧水，我却用极为蹩脚的姿势泅渡。我想抵达对岸，可是对岸又被一条条连接起来的船舸阻隔。过度的焦灼使我忘了爬上那条用船组接起来的通道，我用双臂拼命划水，渐渐向下沉没。
　　我通身陷在热浪中失去了呼吸，迷迷糊糊中，我抱住了一个人的身体。
　　我愿意我的前生抱住的那个人，一定是柔柔软软的莲衣啊！
　　无论是我这个水鬼的梦，还是我的前生，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莲衣来救我，于是，我的前生会死命箍住她的腰身，想让她带我浮出水面。
　　也许莲衣没有因为我的拖累而减弱上浮的速度，可是，就在我的头浮出水面的一瞬间，我的鼻中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熊熊燃烧的火，我的喉咙猛地被烤焦，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叫……
　　这些日子里的黑夜，我时常在水中被自己的惊叫吓醒。
　　我清醒之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我还像以往一样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无法拒绝，无法逃离，而我只能把这种感觉，想像成紧紧抱着莲衣滚烫的身体。
　　这种滚烫能把我的回忆灼伤，由此我想像了一场大火。
　　是一场大火要毁灭一场爱情，还是这场爱情应该像这场大火一样轰轰烈烈？如果真的有一场大火会怎么样？是竹林木屋在燃烧？
　　这是一座多么孤傲的竹林木屋啊！
　　正因为它的孤傲，莲衣才责无旁贷地做了这片竹林的主人，莲衣是这片竹林的灵魂，也是我存放所有浪漫爱情的最好去处。
　　假如我和莲衣暴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风儿吹拂衣物的声音和烈焰升腾的声音相似，那么，一场大火和一场爱情有什么必然联系？
　　我想问自己能不能用极为平静的心态看待一场大火，我想知道一场大火在我们身上燃烧的原因是什么？我想知道……这场大火是我这个水鬼的梦境，还是我前生真实的经历？
　　我曾认为这个木屋是仙侣歇息的地方。
　　难道自由自在的神仙还嫉妒人世间的爱情？
　　火，对于我和莲衣意味着什么？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黄昏
　　我急着见到莲衣，匆匆与龙轩告别，龙轩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或者说没有来得及想，就很快被要见到莲衣的冲动所代替。是啊，我在莲衣的浑然不觉中为她完成了一个心愿。她看到这朵花的时候，应该是惊诧的，惊诧的表情里还会有幸福，幸福的心里还有感激。
　　我把花小心地用绢帕包好放在怀里，一路跑到竹林。
　　我轻手轻脚迈着木屋前的台阶，悄悄从打开的门缝里往里看。莲衣在木屋里用竹刀做着洞箫，餐桌上放着为我准备的饭菜。莲衣挥动竹刀的时候，雪亮的竹刀便会反射了夕阳的光辉，从她的脸上浮掠而过。
　　我被她恬静的样子打动，就在那一瞬间，与生俱来的感动和悲伤同时袭击了我的心房。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我的孤独什么时候因为她的离开而开始。
　　莲衣用一把精致的小锉修音孔，突然停下手来笑了：“公子，你还要看多久？脖子不累吗？”莲衣抬头看着镂花门，声音充满了快活和亲切。
　　我不好意思地推开门：“莲衣，猜我今天干什么了？我……做了一件……”
　　莲衣没有等我把话说完，站起身道：“你去掬霞坊了吗？蝈蝈下午来过，很着急的样子。他说掬霞坊出大事了，无论多晚都要让你快点回去，必须回去。”
　　我一下子愣住：“什么大事？”莲衣着急地说：“看蝈蝈的样子，应该有很急的事情。”我心里掠上一丝不祥：“那好，我回去一下。你早点休息，把门关好。”
　　我说完就向外走，莲衣快步跟到门口：“公子，你还没有吃饭。”
　　“不吃了，上门吧。”我开门出去又迈开双腿奔跑。莲衣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良久，她慢慢关门，插门闩的动作更慢。
　　莲衣望着木屋里的一切，刚刚出现又消失了的我就像一个稍纵即逝的梦，她一下子好像很疲惫，走到桌前望着饭菜直到出神。
　　外面起风了，屋外的几棵细竹飒飒作响。天渐渐地黑了。莲衣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眼神里的感伤很动人。
　　“公子，你是属于掬霞坊的，没有人能让你离开它，而我……也要属于那片陌生的草原了，我们必须分开，而且是千里……之遥。”莲衣摸黑在屋里收拾东西，她打开包袱把衣服等物都整齐地叠好放在床上，突然又摸到王狄送给她的那顶蒙古帽子。莲衣呆呆地不动，半晌，犹豫地戴在头上。莲衣猜不出来自己的样子，她摸到火折把蜡烛点着，慢慢坐到铜镜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流着泪水的异族女子……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夜
　　掬霞坊的人们都聚在店铺里，四壁的柜台里香品少得可怜，不够半天的生意。
　　我的目光从柜台转移到母亲的脸上，母亲一时不知该做何种表情。我难过地说：“作为儿子，父亲的出走远比掬霞坊的生意破败重要。母亲，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父亲为什么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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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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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叫你回来，是想商议一下掬霞坊的生意。”
　　我不悦地道：“这一直是父亲的事情，我从来不管。”
　　母亲扭过头来看着我说：“若儿，你是在指责我吗？”
　　我控制一下情绪：“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们到底怎么了？”
　　母亲坚决地说：“我不会说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掬霞坊不是他的，掬霞坊也不姓林，所以他的走并不是离家出走，是逃避。”
　　我大声道：“母亲，你这是气话，如果掬霞坊不姓林，我也会离开的。”
　　母亲生气地也大声说：“你在威胁我？我是你的母亲。”
　　我非常不满母亲的态度，但是极力控制情绪，淡淡一笑：“母亲，我可以走吗？我去找父亲。”母亲痛苦地看着我，半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可以，你随便。”
　　我绕过柜台走向店铺的大门，右手高抬起来拔开门闩。
　　“少爷，你知道老爷去哪儿了？他要真走就不会让咱们找到，你再一走，掬霞坊就真的完了，想姓林都姓不成了，少爷，我……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林蝈蝈突然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然后跪了下来，素儿和几个伙计见状相继跪下。
　　我回头用冷酷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如果你们为了生计，大可不必这样。掬霞坊不会亏待你们，会给足你们银两回家。”素儿委屈地说：“少爷，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我们是心疼掬霞坊的招牌。”我赌气地道：“掬霞坊毁在自己人手里，跟你们没有关系。”
　　母亲冷冷地看着我，用坚定的口吻说：“你必须明白，我不说你父亲走的原因，正是维护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如果你认为是我逼走了他，你就错了。”
　　我不相信地看着母亲，我们冷冷地对视，我的心里难过至极。
　　母亲痛苦地说：“若儿，我怎么样你才相信？怎么样你才能留下来？让我也……给你跪下吗？”母亲说着，慢慢弯曲膝盖，跪在地上。
　　我没想到母亲真的会跪下。我不敢看这一幕，痛苦地扭转身形，把头狠狠地磕在门板上。素儿和林蝈蝈急忙起身把母亲搀起来。
　　林蝈蝈原来是对我母亲非常不满的，但一见到此番情景，态度疾变，愤怒地走到我身后，狠狠推了我一把：“少爷，你竟然让你亲娘给你下跪，你是个畜生！”
　　我极力稳住脚根，但是高抬着的右手还是颤抖了一下。我知道，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的背影，我该怎么办？半晌，我的肩头抖动着，右手紧紧抓住门闩的一端，狠命地向左侧带去。粗大的门闩狠狠地插在门环里，我的手掌上有鲜血流下来，包着鲜花的纸包从我怀里掉到地上。
　　我心疼地拾起绢帕小包，打开一看愣了。我颤抖着手把花拿起来，突然恐惧地闭上了眼睛。天啊！那朵染上鲜血的花在我的手上颤抖着，已然是枯萎的模样。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四上午
　　因为无意间找到了莲衣，王狄这些天一直很兴奋，他每天都在街上逛来逛去，买些南京的特产准备带回草原。这时，王狄拎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一进家门还没放下纸包就大叫口渴，正在做饭的白小酌赶忙出来端起桌上的茶壶倒水。
　　王狄喝完后又递过茶杯：“这趟出去买得不少，我们随时都可以走。”白小酌没给他再倒水，而是看着王狄高兴的样子说：“公子，你真要带莲衣妹妹去草原？”
　　王狄快活地道：“当然，这是师父的嘱咐，师父见了莲衣肯定高兴，因为他老人家还不知道有个女儿，再说莲衣也想早点见到父亲。”
　　白小酌拿了他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你想到过一个人吗？”
　　王狄疑惑地问：“谁？想到谁？”
　　白小酌沉吟片刻：“你的朋友……林一若。”听到我的名字，王狄突然愣了。
　　白小酌心事重重地说：“你替师父找到莲衣妹妹当然高兴，可是林公子怎么想？凭他对莲衣妹妹的感情，他定然不会阻拦，但是他会很痛苦。”听完白小酌的话，王狄一时沉默。
　　白小酌又说：“公子，你知道吗？你做了一件好事，同时也做了一件坏事。”
　　王狄看着白小酌的神情，片刻撩帘走进里屋：“小酌，其实带莲衣回草原……也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快，我还有些事没有达到目的，还有他们两个商量的时间。”
　　白小酌跟着走进里屋：“目的？没有达到什么目的？”
　　王狄掩饰道：“哦，没什么。我是说……我只找到了师父的亲人，还没有找到他的仇人。”白小酌一愣：“仇人？什么仇人？你从来没和我提过。”
　　王狄不再说话。白小酌知道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于是婉约一笑：“好了，吃饭吧，已经做好了。”王狄随白小酌出来坐在桌前，白小酌手脚麻利地拾掇好饭菜，二人开始埋头吃饭，谁也不再说话。
　　王狄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米饭吃完。白小酌站起身伸手：“干吗吃那么快，又没人跟你抢，我给你再盛一碗。”王狄不说话，双手端着空碗发愣。白小酌又向王狄伸手。王狄忽然意识到白小酌的意思，急忙道：“我饱了。”
　　白小酌委婉地说：“哪会饱得这么快，又在想你师父的仇人吧，过了这么多年，老人家为什么心里的仇恨还那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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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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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看着白小酌，沉声道：“你对曹家的恨，不照样也深入骨髓？仇恨是永远不能忘的。”白小酌轻声说：“我说能，如果心里还有亲情，如果心里比需要仇恨更渴望亲情，就像林公子和莲衣妹妹的感情一样。”
　　王狄突然眼中射出杀机：“小酌，你有过每天都想杀一个人的……愤怒和焦急吗？你明白这种感受吗？”白小酌愣怔地盯着王狄：“你说你师父……还是你？”
　　王狄肃穆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白小酌大惊：“你想杀谁？”
　　王狄不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白小酌看得出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杀机……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四上午
　　父亲一直是个很仔细的人，平时案头的账目簿子摆放得整整齐齐，可是现在我所看到的则是另一番景象，是他走前没有心情收拾，还是掬霞坊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我不得而知。
　　我收拾着一堆堆零乱的账本，又把被褥叠起来放整齐，最后把目光盯在王狄押下的那把宝剑上，抽出宝剑，剑锋闪着冷光：“该是把它还给王兄的时候了。”
　　我放下宝剑，从怀里拿出绢帕小包。那里面的那朵奇花，原本是鲜活的，而今却枯萎地躺在我的手上。这是天意，即使现在给了莲衣，她也未必相信我曾冒着危险摘到了它。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出屋外。
　　林蝈蝈、素儿和几个伙计正准备明日试香的物品。林蝈蝈仔细擦着香案，看到我出来，停住手走过来：“少爷，明天咱们试什么香？”我愣怔着道：“到日子了吗？今天三十？”素儿看着我的样子笑了：“少爷，你过糊涂了吧。今天十四，明天是十五，咱掬霞坊雷打不动试香的日子。”我心里一慌：“可我……没有准备。”
　　林蝈蝈着急地说：“那得赶紧呀，咱不能坏了规矩，让别人笑话。”
　　我的心情变得很沮丧：“时间这么紧，我怕来不及。”
　　林蝈蝈大声埋怨：“来不及？你拿着那朵花看了一天，怎么就来得及了？”
　　素儿碰了碰林蝈蝈的手，林蝈蝈觉出自己言语不妥，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林蝈蝈最近也一直在学着研香，于是诚恳地说：“蝈蝈，我想看看你的三月红精油，如果不错，咱们明天就试它。”
　　林蝈蝈愣了：“你成心让我丢人是不是？我的东西根本上不了牌面。”
　　我拍拍他的肩膀：“蝈蝈，你已经是研香的人了，你要知道，凡是咱掬霞坊研香的人，迟早要过这一关，就这么定了。”
　　素儿高兴地拉了拉林蝈蝈的衣袖，林蝈蝈还是一脸恐慌的样子。
　　素儿开心地说：“蝈蝈，别害怕，我相信你，半月以前你不也这么想过吗？”
　　林蝈蝈红着脸道：“半月以前？这么远的日子我怎么记得起来？我……真没想过。”
　　我突然想起和王狄与蓝心月见面的情景，想起蓝心月关于那粒药丸半月之后会发作的话，不由愣愣地思索着。素儿看着我小心地问：“少爷，你是不是又变卦了？”
　　我摇头道：“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明天你们记着提醒我，让我去一趟王兄那儿，千万别忘了，我有要紧的事。”林蝈蝈疑惑地问：“什么要紧事？”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王狄的情况，急忙改口说：“我……我把宝剑还给他。”
　　我说完往父亲的房间走去，无意间扭头，发现一直站在远处的母亲。原来母亲一直在看着我。我愣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素儿不愿意看到我们母子之间的冷漠，轻声呼唤着向我母亲走去。母亲一定对我的态度失望至极，她没有等素儿，转身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素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清晨
　　在这个雾气绰绰的早晨，来看我试香的人们没有失望，林蝈蝈的三月红精油给了他们新鲜和刺激。也许是这些潮雾帮了林蝈蝈的忙，三月红的香味因为湿漉漉的氤氲而变得更加凝重。
　　试香完毕，我和林蝈蝈从店铺外面走进院里，伙计们把抬着的香案放到地上。
　　从门口向外望去，来看试香的人们还不愿意散去，林蝈蝈恋恋不舍地看着街上的人们，脸上是难以言表的兴奋。
　　素儿搬着一把椅子走进来，得意地看了看林蝈蝈，抬手擦着额上的汗。
　　“少爷，您累了，坐下歇会儿吧。”
　　“素儿，你说错了，最累的是蝈蝈，他今天很成功，这把椅子应该让他坐。”
　　蝈蝈不好意思地：“少爷，您别逗我了，我刚才都尿裤子了。”
　　阿三凑过来逗趣说：“我看看，湿了吗？湿了也没事，让素儿给你洗。”
　　素儿把阿三推个趔趄：“去你的，不正经。”
　　我看大家都很开心，快活地大声道：“好了，大伙准备生意吧，我回去睡觉。”
　　林蝈蝈奇怪地说：“睡觉？大白天你睡什么觉？”
　　我小声说：“我昨晚一夜没睡，现在困得很。”
　　林蝈蝈大声道：“你为什么不睡？谁又没吵你。”
　　我认真地看着林蝈蝈，小声说：“昨晚上，我也研了一种三月红的精油，一会儿你去拿，我想让你看看咱们两个的有什么不同。我刚才试过了，你的配料虽然没有问题，但是选花的时机不对，香味够但韵味还欠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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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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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蝈蝈听罢，惊喜地道：“少爷，您真会当师傅。素儿，咱们现在就去拿。”
　　素儿并未听到我的话，疑惑地问：“拿什么？夫人让我试完香跟她出去一趟，说是要去找王公子和白姑娘。她还等着呢，你去吧。”
　　我和林蝈蝈向我的房间走去，我明白母亲一定是去问王狄，她想知道什么时候带莲衣去草原找亲生父亲。一想到很快会和莲衣分开，我刚刚快活的心又悲伤起来。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上午
　　素儿拿着点心陪我母亲向秦淮河边走来。秦淮河边的房子格局大都一样，母亲只听白小酌说过一次，等到了近前，母亲竟难以判断哪一座房子是他们的栖身之地。
　　素儿看母亲犹豫地观察周围，着急地问：“夫人，你到底记没记住地方啊？”
　　母亲不说话，四处看着继续向前走，等走到王狄住所的门前，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是这儿，白姑娘说的就是这儿，去敲门吧。”
　　素儿好像不太相信母亲的判断，叩打门环的动作有些犹豫：“有人吗？这里是白小姐家吗？开门啊！”时辰不大，两扇门打开，白小酌站在门后。
　　“伯母？快屋里坐。”白小酌看到素儿身后站着我的母亲，显得很惊喜。
　　“小酌，你还好吗？我想见见王公子。”母亲进屋后直言快语。
　　“公子他不在。”白小酌忙着沏茶，“伯母您坐，他不会去很久的。”
　　“我等他，有封信我要交给他。”母亲说着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白小酌看了看信封上写着“解非”二字，大概已猜出信里的内容。
　　“伯母，我也正好有些话要跟您老人家说，莲衣妹妹一走，林公子他……”
　　白小酌的话还没说完，王狄推门走进屋来，他看到我的母亲，热情地接过白小酌手里的茶壶为她倒茶，脸上也泛着谦恭的笑容，等看到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凝重。母亲呷了口茶，轻声说：“王公子，说说你师父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王狄沉吟片刻，很动情地道：“师父当年弃家去往草原，是在路上捡到我的。我本是羌人，父母在我三岁时死于和蓝玉的一场恶战。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思念着他的师妹，这些年一直未娶，我们情同父子，相依为命。”
　　母亲伤感地说：“我一直让若儿的父亲找他，没想到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王狄看着母亲的神情：“伯母，看来您和师母的感情很深。”
　　母亲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我们虽是结拜姐妹，却跟一奶同胞一样。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带莲衣走？我想……让他们父女早些团聚。”
　　王狄诚恳地问：“我还有些事没办完，办完之后马上动身，伯母，您问这件事……可是为了林一若？”母亲不解地反问道：“若儿？他怎么了？”
　　王狄为难地说：“您也许知道，他喜欢莲衣妹妹，也明白他们会很快分开，所以心里一定很难过。这些天我故意没去打扰他们，就是想让他们多单独在一起些日子。”
　　母亲无可奈何地道：“你的想法自然不错，可是若儿在掬霞坊，已经好几天了，他父亲……走了，掬霞坊的香品也快断了。”
　　王狄惊诧地问：“伯父去哪儿了？出远门吗？”母亲急忙掩饰：“嗯，若儿会想通的，再说莲衣和解非又不是不回来，这封信回去交给解非，他看了什么都会明白。”
　　王狄疑惑地问：“明白什么？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母亲站起身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们小辈不懂，我走了。”母亲说完和素儿走出屋来，白小酌和王狄送出门外。
　　母亲回头亲热地说：“小酌姑娘，没事去掬霞坊吧，咱们说说话。”
　　白小酌拉着我母亲的手道：“好的，哪天去陪伯母散心。”
　　母亲和素儿走了，白小酌和王狄目送她们走远，因为我和莲衣将要分开的事，他们二人也是心烦意乱。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下午
　　偌大的曹云卧房里，蓝心月悠闲地用水壶浇着花架上的鲜花，曹云半靠在床上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蓝心月的侧影。
　　“美人，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让你用现在这个样子陪我到军中走走，让弟兄们看看，我曹云拥有了一个绝世的美人！”
　　蓝心月听罢嫣然一笑，走过来坐在曹云身边：“这一天不会太迟，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下午，你就能躲开柯桐的纠缠，不用去边关了。”
　　“你真有把握？”
　　“我是说如果不出意外。”
　　曹云琢磨着蓝心月的话，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放心，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斗得过我。”蓝心月笑着偎在他的怀里，调皮地用手指点着曹云的鼻子，“不过……仅仅是在夜里。”
　　曹云放下心来，放肆地搂抱着蓝心月，二人在床上翻滚。
　　“将军，柯大将军和长公主有请。”门外突然传来张可的叫喊。
　　曹云停住戏谑，小声说：“美人，被你猜中了，肯定是告诉我什么时候动身。”
　　蓝心月也快活地小声道：“别担心，按我说的去做。”
　　张可又在门外大喊：“将军——”曹云大声应着：“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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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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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舍不得放开蓝心月，又把右手伸到她的衣裳下面，蓝心月笑着把他推开。
　　曹云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裳，朝蓝心月做个怪相：“美人，你歇着，我去去就来，等我的好消息。”曹云大步走出卧房，向等在外面的张可招了招手，低声耳语着什么，张可频频点头，二人神秘地向客厅走去……
　　长公主和柯桐在长公主府里的石桌旁等曹云，果然是为了商议去边关的事情。然而，当二人看到四个兵卒抬着担架走过来，又看到张可在担架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不由疑惑地站起身来。柯桐大声问：“怎么回事？躺的是谁？”
　　躺在担架上的人双腿被包裹着，上面还有斑斑血迹，张可摆手示意四个兵卒放下担架，兵卒们小心地把那人放在地上。
　　长公主和柯桐走到近前奇怪地看着，担架上的人扭过头来，原来是曹云。
　　曹云痛苦地道：“大将军，曹云无能，恐怕无法跟您一起立功了。”
　　柯桐吃惊地问：“被人打的吗？谁干的？”
　　曹云还未说话，张可抢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因那杜彬苛扣军饷罪大恶极，曹将军断定此事非杜彬一人所能为，军中肯定还有同党，所以暗中和末将调查此事，以求跟大将军有个交代。没想到我们两个从军中回来的路上遭到袭击，曹将军一时不备……被打成重伤。”
　　柯桐闻言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人呢？”张可装作很气愤的样子：“今日一早，曹将军带伤去军中再查，有二十五人失踪，估计就是杜彬的党羽。”
　　曹云沙哑着嗓音道：“大将军，此事远没这么简单，我查过花名册，军中仅杜彬的同乡就有一万三千人之多，如果不及早整顿会出大乱。”
　　柯桐没好气地大叫：“可皇上颁下旨来，令你我二人明日一早动身，怎么办？”
　　曹云听罢挣扎着坐起身：“大将军别急，我现在就回军中，省得走后出乱子，不然让皇上知道，肯定责罚咱们治军不利。”
　　曹云说着费力地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扑通一下摔倒。
　　张可急忙过来搀扶：“将军，你别逞能，实在不行……”
　　曹云站起身挥手制止：“我没事，你扶着我，我们一起回大营，快！”
　　柯桐看着曹云的样子，心烦意乱地说：“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去军中？再说整顿军纪也不是一夜之间的事，算了，我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长公主皱着眉道：“曹云，你先安心养伤，伤好之后尽快清理杜彬的党羽，少卿动身的日期不能改，明日一早带几个人先走，你随后再去。”
　　曹云愧疚地说：“公主，我不在大将军身边，不放心。”
　　柯桐无可奈何地：“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好好养伤，我们边关见吧。”
　　四个兵卒抬着曹云回到曹府。铭儿走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曹云，得意地说：“曹将军，怎么样，你的伤好些了吗？”曹云从担架上站起来，快活地大声喊道：“我的腿好疼啊，疼啊！”张可和四个兵卒见状大笑起来。
　　曹云无所顾忌地说：“铭儿，你的计谋再次成功，那两个人真是蠢到家了。”
　　“将军不要高兴太早，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铭儿又对张可说，“张将军，那二十五个兵卒都安顿好了吗？”
　　张可恭敬地道：“小姐放心，末将已按您的吩咐做了，每人二十两银子，现在他们没准都到家了。”曹云抬脚踢了一下担架：“妈的，躺了大半天，我要解解乏。张可，今天晚上你陪我喝一杯，怎么样？”张可拱手应承，挥手命人把担架抬走。
　　铭儿轻声对曹云说：“曹将军，你们两个尽兴，晚上我要回风月舫。”
　　“美人，喝几杯再走，今天高兴。”曹云说着亲热地要搂铭儿，突然觉出不对急忙撤手，但还是让张可看在眼里。好在铭儿非常机智，她淡淡一笑俏皮地打了一下曹云的手：“将军真是在矮子面前说短话，我这个样子能算美人？能算上一般人，我也就烧高香了，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走了。”
　　铭儿说完走了，暗出一身冷汗的曹云朝张可笑笑，算是抹平了这次尴尬。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黄昏
　　今天是王狄喝下那杯酒的第十五天。
　　蓝心月的话没错，王狄现在躺在床上，额上是大滴大滴的汗水，恍然睁开眼睛时，眼前天旋地转。他费力地坐起来慢慢下地晃悠着身子，半晌，拿过桌上的弯刀扶着墙走出来。他不知道药力再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不想让白小酌看到他的狼狈，不想让她担心。
　　外屋，白小酌端着饭菜从厨房走向餐桌，忽然发现神色异样的王狄和手里的弯刀，不觉愣了一下：“公子，你要出去？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
　　王狄没有回答，白小酌并没在意，急忙拿出手帕替王狄擦着额上的汗水。
　　王狄挡开白小酌的手，费力地说：“小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林一若在掬霞坊，莲衣一个人在郊外，我不放心，现在就去接她。”
　　白小酌担心地道：“你是不是病了？我怎么能放心？如果非要去，我陪你。”
　　一阵眩晕袭来，王狄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说：“你别跟着我，快让我走。”
　　王狄说完趔趔趄趄往外走，白小酌情急之下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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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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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把门打开走出去，突然回头：“你别跟着我。”
　　白小酌固执地道：“我不，你这样走我不放心。”
　　王狄摇晃一下身子，急于想躲开她，于是焦躁地大吼：“我让你别跟着我，听见没有？”王狄摇晃着身子消失在一片昏黄里。白小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没有看到过王狄这个样子，愣怔之中慢慢关了房门走到餐桌前，潸然泪下。
　　突然，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白小酌顾不得擦眼泪，急急忙忙到外屋开门。她以为是折身而返的王狄，等看清我手拿宝剑站在门外，眼里不禁有着明显的失望。
　　我气喘吁吁地说：“小酌，王兄呢？”
　　白小酌抑郁地道：“他说你在掬霞坊，出城接莲衣妹妹了，进来坐吧。”
　　我走进屋子，尽量控制着疑惑：“王兄走的时候……有什么不正常吗？”
　　白小酌担心地道：“他很难受，脸上出了很多汗，站也站不稳。”
　　我心里一惊：“他说过什么？”
　　白小酌痛苦地说：“我不放心要跟着，他对我大喊大叫的，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摆手：“哦，没有，我去找他。”
　　白小酌见我的神情有异，一把拉住我的衣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放心吧，我找到他就把他送回来。”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夜
　　天变得很快，我拿着宝剑在秦淮河边跑着跑着便跑进了黑夜。
　　我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四下寻看，这儿离风月舫最近，我觉得王狄对白小酌说去接莲衣的话一定是谎言，他在痛苦中不会走得太远，他一定来了风月舫，因为他会找蓝心月要解药。
　　我一步步沿着河边走着，风月舫香靡的音乐声音渐渐大起来。一棵古树下面，王狄跪在地上痛苦地把头撞向树干。音乐的声音压过了王狄的撞树声，我从他身边走过居然没有看到。
　　王狄迷迷糊糊中却看到了我，但是他无法喊叫出声，嘴巴空张了几下，喉咙里发出野兽低吼的声音。他情急中扔出了手中的弯刀，弯刀掉在我的身后。我惊异地回头，看到地上的弯刀，捡起来之后终于发现了王狄。
　　我跑到王狄身边蹲下，看着他的表情：“你怎么样？”王狄嘶声说：“万……箭……穿……心！”我紧张地说：“你坚持一下，我去找蓝心月要解药。”我站起身要走，王狄一把抓住我的衣裳：“不要……求她。”
　　我能体会到这种痛苦，于是想背着王狄走，可是当我伸手拉起他的胳膊，他竟一声惨叫，把我远远摔在地上。我以为他的举止是痛苦和药性所致，哪知他爬过去抽出冷森森的刀刃看着：“林一若，给我……一刀，我……挺不住了！”
　　我惊异地看着王狄，认真地摇摇头。王狄哆嗦着手向自己的胸膛扎来，我情急之下扑过来攥住他的手。我们二人夺着弯刀，我的手臂被划伤，疼得一声惊呼，但还是把弯刀夺下来。
　　“这不行，我不能让你死，更不能让你把自己杀死。”我把弯刀远远扔在地上。王狄已气喘得浑身无力，但是眼睛还死死盯着弯刀。我不想让他自残，情急中脱下自己的长衫，几乎扑过来把他紧紧裹住，又用两个衣袖打上死结。
　　王狄失去自由，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我长舒一口气：“王兄，我去找蓝心月，马上回来。”我把王狄的弯刀藏在暗处，拿着宝剑疯了一样向风月舫跑去。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夜
　　风月舫大厅的门被我一脚踹开，我满是鲜血的手拿着宝剑，一脸杀气地闯进来。众人一声惊呼，歌妓们看清我的样子，更是惊诧万分。
　　瓶儿冲过来：“林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我没有理会她的惊诧，我在找变成丑陋铭儿的蓝心月，我看到了她，整个大厅里只有她用冷静的眼光看着我，我向她大步走过来。
　　铭儿并不惊慌：“林公子，这么一副吓人的样子，哪个姑娘敢陪你？”
　　我不说话，劈手揪住铭儿的脖领，一把将她摔倒在地。
　　五六个保镖跑过来，有人搀起铭儿，其余的人将我围住。
　　铭儿并不恼怒，反而笑了：“林一若，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吗？我并没惹你。”
　　我伸着手大声说：“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把这儿烧了。”
　　一个黑衣保镖恶狠狠地道：“你敢？我要你的命！”
　　保镖说着向我打来，我并不躲闪，抽出宝剑向他乱砍，保镖吓了一跳，闪在一旁，我趁机蹿到铭儿身前，把宝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我低声威喝：“拿出来，别让我把你的脸撕破。”
　　铭儿愣怔一下，继尔镇定下来：“林一若，你以为解药随时在我身上吗？你若想要，跟我回房间。”我推着铭儿向房间走去，几个保镖不放心地在身后跟着，铭儿把我领进她的房间，我狠狠把门关上，又用宝剑指着她。
　　铭儿显得很伤感：“公子，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我很伤心。”
　　我咬牙切齿：“王兄还受着折磨，我不想多废话，快拿解药来。”
　　铭儿从一个小木匣中拿出一粒药丸：“服下它，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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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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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信，我拿过药丸就走。铭儿突然又闪到我的前面，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看着她的脸，我感到一阵恶心，一把把她拉开。
　　铭儿的脸冷下来，阴森地说：“林一若，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好吧，我实话告诉你，我可以不追究你对我的侮辱，不追究你对我父亲的指证，可是以后，你怪不得我要心狠，因为你先破坏了我们的契约。你走，你走！”
　　我并不畏惧，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只是轻蔑一笑，一口气跑出了风月舫。
　　等我跑到那棵大树下，王狄已经滚出老远，我跪下来把药丸放入王狄的口中，又拿过藏好的那把弯刀，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王兄，别怪我把你绑上，如果不这样，你不自杀也得把我杀了。”
　　王狄痛苦地闭着眼睛，一点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我紧张地问：“好些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以为那粒药丸会减轻王狄的痛苦，没想到他突然睁开眼直盯盯地看着我，眼神中居然是重重杀机，嘴里发着野兽般的低吼。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着：“王兄，怎么了？”
　　王狄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一声惨叫，身上裹缠着的衣服碎裂成片，接着连滚带爬地向我扑过来，我猝不及防地被他压在身下，手中的宝剑和弯刀扔出老远。
　　王狄张着大嘴咬向我的肩头，我疼得大叫一声，二人在河边翻滚起来。
　　王狄愈发力大无穷，我最终被他用双手死死掐住脖子，我的胸膛奇痛险些窒息，双手胡乱划动时，摸到了胸前的那块心形石头。我掏出石头狠狠向王狄的太阳穴砸去，石头掉落在不远处。王狄一声未吭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我惊恐地喘着气，看着瘫软的王狄，突然意识到应该早些把他砸晕。我暗自想着他再发作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这一招，起身把他拖到树下，我把他反剪双臂用布条绑住，然后全身无力地靠在树上。
　　我看到那块心形石头，它在夜色里闪着幽光，心里不由一疼。
　　我想起了莲衣，好几天不见了，她在做什么？
　　莲衣，你想我吗？你……还好吗？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六清晨
　　晨雾笼罩着的木屋很安详，远处的竹林却在迷雾中显得神秘莫测。
　　镂花门慢慢打开，莲衣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裳出来。
　　她像往常一样看了一眼回廊。若在平时，她总能在这儿看到我的睡姿，可是我几天没有回来，回廊里空空荡荡，就像她此刻的心。莲衣知道我在掬霞坊很忙，不然一定会回来看她。莲衣愣怔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把我平时穿的衣服拿起来，细致地叠好然后放到一只木箱里。
　　木箱边一只大布包引起了莲衣的注意，她刚要解开绳子，手却突然停住。莲衣想起来我曾对她说过的话，我说这只包里装着我的秘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把它打开。莲衣愣愣地看着布包，她猜不出里面是什么样的秘密，最后站起来向里屋走去。
　　时辰不大，莲衣又拿着一支洞箫出来，她静静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慢慢把手中的洞箫递到唇边，一曲缠绵的《陌上别》流泻而出。
　　莲衣的手指灵巧地跳动着，神情显得落寞、孤单。屋里吊着的一串纸风车在箫声中一动不动，可是突然从外面涌进的疾风又让它们狂乱地摇晃起来。
　　研香台上的诗词小札被风吹动，纸页翻卷时碰到一只紫色水晶瓶。紫色水晶瓶从研香台上掉下摔碎，木屋里顿时涌起一阵奇香。那只紫色的水晶瓶是我送给莲衣的，她一直视如珍宝。木屋里的奇香惊动了莲衣，她停住吹奏扭头时看到摔碎的水晶瓶，心房一下子窒息。
　　莲衣站起身想过去捡拾那些碎片，可是她却不敢向它们靠近，仿佛那些紫色透明的碎屑发着眩目的光芒。木屋里的纸风车们还在摇晃不止。莲衣远远地看着碎片，泪水夺眶而出。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上午
　　接连几天的大雾，不但没有让天气放晴，反而酿成一场暴风雨。
　　大风乍起时，木屋前的竹架上衣裳飘飞，木屋窗户被刮得一开一合，镂花门也猛地被荡开。莲衣慌乱地关好窗户，跑过来关门时发现竹架被大风吹倒，衣裳泡在泥水里。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刚要冲进雨里去拿衣裳，一个白色身影从远处的风雨中跑来，把她吓了一跳。
　　那个白色身影从泥水里捡起衣裳又跑到台阶上，气喘吁吁地站在莲衣面前。
　　“公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莲衣惊喜地看着我这副落汤鸡般的模样。
　　“雨太大了，好多年没有见过。”我气喘着回身看着暴风雨中的竹林，说完话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怎么没拿伞？”莲衣关切地问。
　　“去哪儿拿？我出了城雨才下，一路淋着来的。”
　　“把衣裳换了吧，家里还有点酒，喝几口祛寒。”
　　莲衣走到木箱前拿出干净衣裳递给我，我拿着走向里屋，莲衣转身又从厨房拿着酒壶过来等在门口。片刻，莲衣轻声问：“换好了吗？”
　　我大声说：“进来吧，换好了。”莲衣走到里屋，打开壶盖把酒递到我的唇边，柔声说：“快点喝一口。”我惊异地看着莲衣，然后一气把壶里的酒喝完：“莲衣，我突然觉得现在是黑夜，你说我感觉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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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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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不明白我的意思，紧张地：“是不是病了？”
　　我逗趣道：“没有，只是幸福突如其来，我觉得在做梦。”
　　莲衣淡淡一笑：“白天不能做梦吗？”
　　我故意逗她，装作不悦地：“白日梦吗？不吉利。”
　　莲衣刚要解释，我又是几个喷嚏。莲衣心疼地小声叫着：“哎呀，咱家里没有姜了，我给你烧点热水。”莲衣说完转身要走，我一把将她拉住。
　　“没事，我还不至于那么娇气。”我说着走到门前，慢慢打开门，“我和龙贤弟的约会从来都是不见不散，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在掬霞坊等我了。”
　　一股疾风又吹进来，绳子上的纸风车们摇晃着。莲衣走到我身后，轻声说：“等雨停了，你回去吧。”我回头看着她的眼睛：“真想让我走？”
　　莲衣不敢让我看她眼里的失落，低下头小声说：“我去给你……烧水。”
　　莲衣说完匆匆走向厨房，从镂花窗向外看去，暴风雨丝毫未减，我的心里袭来一阵冷意，眼里尽是遗憾的神情……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清晨
　　那场暴风雨是后半夜停歇的。
　　我记得前半夜的时候，莲衣的身影始终在镂花窗上晃动。
　　我想，她迟迟不睡的原因，也许有话对我说，或者舍不得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让我睡外面的回廊，我设想她会抱定一个信念，如果我去敲门，她肯定为我打开……
　　整整半夜，我就是怀揣着这个美好的设想，在回廊里抱着双肩和她的身影相向而动，我们两个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又立刻分开，且不断地重复。
　　这是个很奇特的夜晚，也是很独特的感受，我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可是走着走着，镂花窗上突然没了莲衣的身影，我愣怔地看着窗纸，不相信地慢慢闭上了眼睛，身形一动不动。我闭着的眼前一片漆黑，我知道木屋的镂花窗暗了，我的身影已经融化在湿淋淋的夜色里，于是我把梦做在了清冷的回廊里……
　　风雨过后是个非常晴朗的早晨，阳光照着我的梦，却没有把我唤醒。
　　莲衣起得很早，她在木屋前的竹架上晾晒着昨天收起的衣裳，扭头看窗下的回廊时，我还靠在廊柱前沉睡不醒。
　　晾晒完衣裳，莲衣端着铜盆绕过地上的一汪汪积水走上台阶，看着我滑稽的睡姿。这时，我的脸被廊柱遮挡的半明半暗，呼吸有些粗重，莲衣微笑着看了我片刻向屋里走去，不料脚下绊了一下，手中的铜盆滚到台阶下，发出很响的声音。
　　莲衣慌乱地扭头看我，她害怕会惊醒我的睡梦，没想到我居然一动不动。莲衣感觉到异样，快步走过来蹲在我的身边：“林公子，林公子。”我毫无反应。
　　莲衣慌乱地用手摇动我的肩头，我的身子颓然向后倒去，平摔在回廊上。莲衣意识到什么，惊惧地蹲下来用手试我的额头，手像被灼伤一样急速缩回：“天哪……”
　　莲衣情急之中用力晃动我的肩头。我慢慢睁开眼，眼中一片迷离。
　　“林公子，你病了，你在发烧。”我的嘴巴张了张，大脑一片浑沌。
　　“林公子，能站起来走路吗？我背不动你。”莲衣的声音有些无可奈何，我费尽全力伸出右手，莲衣用力把我拉起来，我软着双腿扶着墙向屋里走去。
　　我颓然倒在床上，莲衣跑到屋外拿了铜盆，又在瓮里舀了清水洗涮面巾，再跑回来把面巾放在我的额头上。我不好意思地说：“莲衣，对不起，把你的床弄脏了。”
　　莲衣心疼地道：“你躺着，我进城给你请先生。”我费力地抓住莲衣的手：“不，路太远了，也很危险，我不放心。”莲衣任凭我抓着她的手，慢慢坐在床边，我一阵剧烈的咳嗽，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也剧烈抖动。
　　莲衣着急地说：“公子，你病成这样，不请先生怎么行？”
　　我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去弄些嫩竹叶来，用盐煮了。”
　　莲衣疑惑地看着我说：“这是偏方吗？我没听说过。”
　　我在迷迷糊糊中说了实话：“我……不知道，我瞎说的，我就想喝水，也不想……让你走，想让你陪着……”
　　莲衣眼里闪过悲悯的光芒：“你躺着，我马上就回来。”说完轻轻拿开我的手跑了出去。莲衣一口气跑到竹林里，慌乱地采摘了一捧嫩竹叶，又跑回来到厨房烧水。
　　时辰不大，莲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竹叶水过来，可是我已经沉睡过去。莲衣放下瓷碗想再次摇醒我，手却突然停住，她起身向厨房跑去，接着转身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勺。莲衣用木勺舀了竹叶水，用嘴吹着想让它的温度降下来。这时候，我在高烧中喃喃地说着呓语：“莲衣……莲衣……那朵花……那朵花我给你摘到了。”
　　莲衣并不相信我的话，只是捏着木勺心疼地看着我的样子。
　　我又喃喃地道：“莲衣，我知道你不相信，如果你现在摸我的胸膛，左边是你的心，右边……就是那朵你喜欢的……花，我摘到了它，像在云彩里飘着一样……”
　　莲衣听完我的话笑了，慢慢把小勺递到我的唇边。我的嘴紧闭着，竹叶水一下子流到脖子里，莲衣有些着急，放下小勺费力地让我靠在床头，怎奈我已昏迷过去无力支撑身体，头向一侧歪的时候，额头上的面巾也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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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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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你醒醒，我不知道怎么办了……”莲衣完全慌乱了，用湿面巾擦着我几乎干裂的嘴唇，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半晌，莲衣突然停住手，恐慌地看着我烧得通红的脸。她忽然意识到必须请一个郎中，不然，我的性命也许会结束在她的床上。“公子，你坚持住啊，我……去买药。”莲衣说完抓起桌上的洞箫向屋外跑去。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上午
　　天知道莲衣那消瘦的身体怎么能承受三十多里路的奔跑？天知道莲衣在奔跑的时候心里还怎么样挂念着我的病情？莲衣一路跑到城东黄记药铺。她没有药方，断断续续跟坐堂的先生说着我的症状，先生听罢慢条斯理地写着药方，店铺伙计看着药方又慢条斯理地包药。莲衣在柜台外边看着，心里焦急万分。
　　店铺伙计终于把药包好，看了莲衣一眼，麻木地说：“你拿好。”
　　莲衣接过药才想起来身上没带银子，尴尬地道：“老板，我……我没钱。”
　　店铺伙计一把抢过药包生气地说：“怎么不早说？练我手艺是不是？”
　　莲衣拿出手中的洞箫放在柜台上：“我……用它换行吗？”
　　店铺伙计不屑地：“成心是不是？这顶吃还是顶喝？银子和竹子可差远了！”
　　莲衣不好意思地央求：“老板，我出来得匆忙，真的……”
　　店铺伙计把药放到柜内：“别叫我老板，我也不是老板，没钱别想拿走。”
　　药铺的黄老板从里屋走出来，他似乎早听到了他们的话，此刻看着二人的样子，奸诈地一笑：“小姐，出来的急，没带钱是不是？”
　　莲衣急忙道：“老板，您看这洞箫值多少？我想换这副药，我的朋友病得很厉害。”
　　黄老板瞄了一眼柜台：“你一共拿了四副药，四只洞箫还差不多。”
　　莲衣欢喜地道：“太好了，我家里还有很多，明天给你带来。”
　　黄老板仔细看着莲衣的容貌，阴阳怪气地说：“姑娘，我看你模样长得挺好，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没银子？要不然的话……给我们吹上一曲，我若听着不错，就把药拿走。”莲衣想都没想就欣喜地点头，急忙把洞箫递到唇边。
　　店铺里的顾客和伙计都围过来听，莲衣认真地吹着曲子，吹的正是我的《陌上别》。这首曲子在充满了草药味的铺子里很不和谐，但是莲衣吹得极是动情。一曲吹完，人们竟鼓起掌来，莲衣红着脸伸手要拿柜台上的药包，伙计还想捣乱，老板摆手制止。
　　“算了，这姑娘吹得不错，让她走。”老板说完哼着小曲走了，曲调正是莲衣刚刚吹过的《陌上别》。莲衣急急忙忙从药铺出来，正碰上从门口经过的王狄和白小酌。
　　白小酌奇怪地问：“莲衣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莲衣难过地说：“姐姐，我出来给林公子买药，他烧得很厉害，昏迷不醒。”
　　白小酌惊诧地又问：“怎么会这样？”王狄挥了挥手：“不要问了，去木屋，我雇两顶轿子，这样还快些。”说完走向街道中央，跷着脚尖寻找等着揽客的轿夫。
　　［１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正午
　　几个轿夫迈开大步抬着两顶小轿在竹林里走着，王狄在一顶轿子旁边紧跟，离木屋还有几十步，轿里的莲衣忍不住大声喊着让轿夫停下，自己出了轿子向木屋跑去。
　　王狄把白小酌扶下轿子也向木屋跑来。王狄边跑边喊：“小酌，你帮莲衣把药熬好，我去看林一若。”王狄快步走向台阶，推开门之后跑向屋里，莲衣和白小酌还未走上台阶，屋里已经传来王狄慌乱的声音：“林一若，林一若，你醒醒……”
　　白小酌和莲衣慌乱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冲进屋里。她们看到的我，一定像个被火烧着的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王狄看着我紫红的脸，皱着眉为我把脉。
　　“莲衣妹妹，他的情况很糟，快去熬药吧，小酌，你去帮她。”莲衣和白小酌被王狄异样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厨房。王狄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三粒药丸，左手托住我的下巴把药丸放入嘴中，接着把床上的薄被盖在我身上，又脱下了自己的长衫盖在外面。半顿饭的光景，莲衣端着药碗走到我的身边。
　　王狄和白小酌站在莲衣的身后。白小酌焦急地看着我牙关紧咬的样子：“林公子现在这个样子喝不下去的，得想个法子才行。”王狄沉声道：“小勺，拿小勺来。”
　　莲衣跑回厨房拿着小勺出来，王狄接过小勺和药碗，舀了一勺汤药放到我的唇边。我的嘴唇紧闭，汤药全部流到枕头上。
　　白小酌着急地：“公子，这样不行。”
　　王狄为难地：“那怎么办？除非硬灌。”
　　莲衣急忙说：“不行，硬灌会呛坏的。”
　　三个人看着药碗，又看看紧闭双唇的我，脸上都是为难的神情。
　　白小酌想了想突然说：“有办法了，用嘴喂他。”白小酌说完看着莲衣，王狄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莲衣。莲衣意识到什么，脸腾地涨红。
　　王狄以为莲衣拒绝这个惟一的办法和建议，遗憾地说：“莲衣妹妹，你知道他喜欢你吗？他喜欢你，并且一直在努力，你不应该……”说着还是固执地把药碗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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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五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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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接了药碗，但是又递给了白小酌。王狄和白小酌看到莲衣的举动，心里很失望。莲衣不去看二人的表情，走过来双手捧着白小酌端药碗的手，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我身边。
　　莲衣静静地把嘴俯在我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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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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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过我是一个喜欢听雨的鬼。
　　我常常听着小雨软软的脚步踏在水面上，心里会萌生出一种苍凉。
　　两个时辰以前，在一片云彩刚刚苏醒的声音里，我想起了一直深锁在心里的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其实，这个故事并非没有结局，只是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不愿意让那个结局作为结束。
　　这是一个男人始乱终弃的故事。
　　这是一个女子幽怨哀伤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是一个莺飞草长的三月。
　　在一个暖暖的午后，秦淮河上某一个香粉铺里的女子和一个名叫蓝玉的将军相遇。这个女子虽出身平常人家，却是一个骨子里清高的性情中人。她本和父亲的弟子相恋，两人互相倾慕，然而却因为他是异族被父亲拒绝。蓝玉趁虚而入，更惊异于她的色艺双绝，二人遂以兄妹相称，每每花前月下饮酒、击节高歌。后来，蓝玉求人做媒纳为续弦，哪知她出嫁之时肚子里已经有了那个异族青年的骨血。蓝玉勃然大怒，将她们母女安置在后院一间耳房里，不得见人。从此，母亲整日沉默，女儿自幼缺少父爱，怕遭周围人的欺负，所以干脆足不出户。
　　这个女儿，就是我的前生爱上的莲衣。
　　莲衣没有对我的前生说母亲死时告诫她的那番话，显然，遗言里充满了对男人的不信任和鄙视。
　　莲衣的心灵不但生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还被笼罩在她母亲那些话的阴影里。她不敢轻易接受和付出，但是，在爱的面前她又无法克制与生俱来的渴望与冲动。
　　爱，对她来说是一种恐惧。
　　爱，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
　　我的前生爱上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子。
　　我的前生爱上了一个既让我尊重又让我可怜的女子。
　　她的世界是黑暗的，她的世界却因为黑暗而变得透明。
　　拥着这样一位通身透明的女子，我有可能走蓝玉的老路吗？
　　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咒杀令。
　　我用我超生的机缘做赌注。
　　我赌能不能爱莲衣一生一世。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上午
　　从敞开的镂花门看去，莲衣坐在木屋的台阶上看着什么地方一动不动。
　　我费力地靠在床头上，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那个绢帕包，用手指捏出里面那朵干花。无法想像莲衣看到它盛开在我手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一定为我的冒险感动，可惜已经干了，我也就不必再期待莲衣的那份感动了。
　　所有过去的事情都无法弥补，这是遗憾的本义。我拿起枕边的诗词小札，把花小心翼翼地夹在里面，又把它放回原处。一连躺了四天，身上的骨头仿佛生了锈一般，我艰难地下床，慢慢走到莲衣身边，外面的阳光很好，刷地晃了我的眼睛。
　　莲衣听到我的脚步声站起身：“怎么起来了？”我活动一下胳膊：“好多了，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莲衣淡淡一笑，笑容里有几分开心。
　　我下意识地捂着额头向前走几步，看着外面的景致，感慨地说：“从小到大还没有病过，病过一次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在病的时候感情很脆弱，心里想的很多。”
　　莲衣关切地道：“回屋吧，外面有风。”我没有听莲衣的话，反而硬拉她坐在台阶上。莲衣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竹林，等着我开口。
　　我沉思许久，拿出那个包过鲜花的绢帕：“莲衣，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绢帕，其实跟你和我的遗憾有关。如果我一生都不说破它，遗憾就永远埋在心底，而你也会一无所知。”莲衣扭过头来看着我：“你的话……我听不懂。”
　　我淡淡一笑：“还记得悬崖上那朵花吗？”莲衣点点头，眼里顿时闪过一丝遗憾。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我说我已经摘到了它，你信吗？你肯定不信，因为摘到它，我就不会站在你的面前了。”莲衣不说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又玩笑般地道：“如果我的生命化为乌有，你的世界将是一片空白。我的心原本是为你跳动的，我死之后，人世间再没有人对你牵挂，你会觉得更孤单；我的眼睛是因为你才明亮的，我死之后，你会永远见不到别人对你欣赏的目光，你会觉得更自卑；我的手原本是做香粉的，但更愿意搀扶着你走路，我死之后，没有人和你一起共赴人生的尽头，你会觉得害怕；我的身体原不是因你而生的，但可以给你温暖，我死之后，没有人再感知你的疾病和痛苦，你会觉得一个人活着……原来是那么无助。”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没有顾忌莲衣的表情。
　　莲衣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是没有激动，更多的是对我今天这些话的疑惑。
　　我想让莲衣说点什么，可是她竟然站起身径直走向远处的竹林。竹林里始终有风穿越，莲衣的衣裳和长发轻轻拂动，她靠在一根粗大的竹子旁，仰头看着茂密竹叶缝隙外的天空，泪流满面。
　　“母亲，我的耳边现在有两个声音，一个是您的教诲，一个是林一若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谁在我心里会埋藏得更深，不知道该用谁的话陪伴我这一生。我该怎么办？或许早点离开是个最好的办法，离开得越早，痛苦也就越小。”
　　“莲衣，你回来——”我想陪着莲衣，可是又怕竹林里的风，只好大声喊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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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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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扭头望着我的声音来处，脸上的惶惑又凭添了几许悲凉的笑容：“公子，别怪我心狠，我可能……要对不起你了……”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正午
　　王狄这些天一直处于矛盾中，一方面想早日带莲衣回草原找父亲，一方面又为无法完成杀朱元璋的任务而恼火。
　　这天上午，王狄在秦淮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他这次出门的动机，也许是为了散心，也许是为了寻找机会。不过，他这次出门是幸运的，因为他要撞上一件幸运的事。他的身后不远处是一顶小轿，瓶儿在小轿的一侧走着。
　　瓶儿发现王狄的背影，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咦，公子爷。”
　　“瓶儿，你说什么？”隔着轿帘，从轿里传出铭儿的声音。
　　瓶儿慌乱地：“小姐，我……我什么也没说。”
　　铭儿撩帘探出头来，看到前面的王狄，不阴不阳地道：“那就是你说的公子爷吗？截住他，我有话说。”瓶儿不情愿地对轿夫说：“哎，听见没有，叫你们快点。”
　　轿夫们加快了脚步，小轿在王狄的前面停住。
　　王狄看到轿边的瓶儿，已经意识到轿里的人是谁，故意问：“瓶儿？你要去哪儿？”
　　瓶儿还未开口，铭儿从轿里下来：“王公子，这句话你应该问我。”
　　王狄冷冷地看了一眼铭儿没有说话，铭儿笑了起来。
　　“看来“不二丹”没能把你怎么样，这说明你是个对痛苦无动于衷的人。”
　　“我是自愿喝下的，所以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王兄，你错了，是我逼你喝下去的，而且你在药力发作的时候还想到过要杀我，是不是这样？”
　　“不错。”
　　“我忘了告诉你，“不二丹”药力发作的程度会一次比一次大，活多久，痛苦就跟随多久，难道你不想要解药吗？”
　　“你有什么条件？”
　　“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喝一杯。”
　　“这是你的条件吗？如果是，恕不奉陪。”
　　“王兄，你不会忘记来南京的目的吧？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错过，我都替你惋惜。”
　　“哦？去哪儿？”
　　铭儿不说话，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秦淮酒楼，她好像知道王狄一定会跟来，所以把步幅放得不快不慢。正如铭儿判断的一样，王狄不会放过一次杀朱元璋的机会，别说是吃酒，就是吃滚烫的沸油，他也敢张开大口。
　　王狄和铭儿坐在秦淮酒楼的雅间里，桌上是一把弯刀、一壶酒和四个小菜。铭儿端起酒杯欲和王狄碰杯，王狄的手啪地把酒杯捂住。
　　王狄用鹰一样的眼神盯着她：“先告诉我，你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铭儿慢悠悠地抬起眼睛：“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没有骗你的理由。”
　　王狄突然把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你一直在骗我。”
　　铭儿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大度地站起身来：“王兄，我不想跟你斗嘴，你如果想达到目的，今天傍晚就去曹府找曹将军，我们各取所需。另外，你和曹云的仇怨……也可以一笔勾销。”
　　铭儿说完起身往外走，经过王狄身边时，又特意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王公子，看你火气这么大，这顿我请了。”铭儿走出去良久，王狄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黄昏
　　无论铭儿还是蓝心月，那张丑陋的面具和真实漂亮的脸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张脸后面的那颗心，它聪明绝顶，又阴险毒辣。
　　在一桌酒席前，揭了面具的蓝心月为曹云斟满一杯酒，脸上带着一团喜气。
　　“将军，你应该多喝一杯，现在又添了一个左膀右臂，离你的目标更近了。”
　　“你对他有把握吗？这么做，也许是在我肋上插了一把刀。”曹云顾虑重重。
　　“你不是一直很相信我的判断吗？放心吧，王狄比你更想杀朱元璋，而且事成之后也不会分你一杯羹，他会很快带着白小酌回到草原。”蓝心月得意地说。曹云没有表态，眼神有些恍惚，蓝心月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军……将军怎么了？”
　　“想起白小酌这个贱人，我……杀心顿起。”曹云醒过神来，尴尬一笑。
　　“人有的时候会不能自已，其实敢于舍去什么要比拥有什么更重要，因为你舍去了，你才知道更需要什么，你必须明白，也好好考虑我这句话。”
　　“美人，我现在就……需要你。”曹云色迷迷地伸过手来摸蓝心月的脸。
　　“将军，你……也是我的需要。”蓝心月把他的手捂住，话里一语双关。
　　“美人，我还是有些担心，我怕王狄……”
　　“将军，你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女人？我们可以打赌，如果我赢了……”
　　蓝心月还没有把话说完，客厅外响起军卒的喊声：“将军，外面有人要见你。”
　　曹云闻言突然看着蓝心月，蓝心月的脸上已是胜利的笑容。
　　“请他到东厢客房，我有东西给他，一看便知。”蓝心月冲外替曹云发话。
　　“东厢客房？那儿有什么？”曹云不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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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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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着急，你也是的，一看便知。”蓝心月神秘一笑。
　　蓝心月猜得不错，来的正是王狄。
　　王狄被四个兵卒带着走进东厢客房。房中那张硕大的八仙桌上赫然放着一堆发套、假髯、宝剑和大明军官服。王狄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蓝心月的用意。
　　“替我谢谢她。”王狄笑着拿起宝剑，仿佛它也有假。
　　“这不是大将军吩咐的。”其中一个兵卒随口说。
　　“我说曹云了吗？你们出去等着，叫她也等着。”王狄说完背转身去化妆。
　　四个兵卒听着王狄冷漠的口气，觉得甚是无趣，悻悻地走出门去……
　　大约半顿饭的工夫，有兵卒来报王狄已来到客厅门口。门开处，曹云和恢复了丑陋相貌的铭儿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内。曹云调侃地说：“怎么样？大英雄，一向可好？”
　　王狄冷冷地：“我不习惯你对我客气。”曹云大度地笑了：“你会习惯的。”
　　铭儿上下打量着王狄：“王公子，你不介意我为你换的这身装束吧？”
　　王狄没有回答，依然用冷漠的口气说道：“你也不介意我进屋吧。”
　　二人连忙闪身让步。王狄进到客厅坐在桌前。曹云坐在王狄旁边，客气地说：“英雄，我们喝一杯如何？”
　　王狄没有理会，只是不屑地看着铭儿：“我不感兴趣。”
　　铭儿还没说话，张可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王狄后不觉一愣。
　　铭儿镇静地说：“张可，给你介绍，这位是刘风刘将军，以后你们一起共事。”
　　张可急忙拱手：“刘将军，失敬失敬，以后多多关照。”
　　王狄随意地拱了拱手：“彼此彼此。”
　　曹云示意张可坐下，表情严肃地道：“刚刚得到消息，朱元璋二十八要到郊外打猎，你们现在随我到军中安排一下，晚上我们好好喝一杯，为刘将军接风。”
　　张可急忙起身：“是，将军。”
　　曹云和张可走出门去，王狄还愣怔地坐在桌前。
　　铭儿戏谑地把手按在王狄的肩上：“刘将军，没听到曹统领的话吗？朱元璋要到郊外打猎，你的机会来了。”王狄醒过神来，起身向曹云和张可追去。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八上午
　　从远处望去，栖霞山道上是一片旌旗的河流。
　　朱元璋、金兰、长公主、曹云等人策马走着，众文武大臣、宦官、兵卒们浩浩荡荡在后面紧跟。护驾的王狄和张可一左一右骑马在距朱元璋十步远的地方，王狄始终把眼神的余光停留在朱元璋的身上。
　　朱元璋看了看盘旋的山道，感慨地对金兰说：“爹在马背上打仗几十年，没想到如今刚走了几十里的路，已经觉得体力不支了。”
　　金兰笑道：“那就是说今天打猎肯定会输给我了？”
　　朱元璋开心地大声道：“爹说过这样的话吗？爹练百步穿杨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娘呢。”长公主催马上前几步：“父皇，您和妹妹就打个赌，每人十支箭，看看谁的收获大，妹妹，你敢应吗？”金兰信心十足地道：“有何不敢？今天我赢定了。”
　　“那好，爹保证今天让你大吃一惊。”朱元璋胸有成竹。
　　曹云催马过来：“皇上，让两位将军跟在您后面吧，万一有什么……”
　　“有什么？”朱元璋回头厉声道，“朕在此，难道这栖霞山还会有山贼吗？”
　　朱元璋说完策马离去。金兰狠瞪了曹云一眼，催马向朱元璋的相反方向跑去。
　　曹云心中暗恨金兰，恨不得用恶毒的目光把她扯下马来。
　　王狄催马到曹云身边：“曹将军，怎么办？”
　　曹云看一眼身后的文武百官和兵卒，低声道：“任何时候都要沉住气，明白吗？”王狄没说什么，催马又来到张可身边，向他使了一个镇定的眼神。
　　朱元璋骑马在山林里跑着，一只野兔受惊后在山路上腾空蹿起，朱元璋张弓搭箭射去，野兔一命呜呼，他高兴地催马过去，下马捡起野兔放在背囊里，重新上马之后又向远处跑去。
　　金兰也在另一侧的山林里催马向前，她忽然抬头看到远处树梢上的一群鸟，悄悄勒马间张弓搭箭，嘴上又猛地打了一个唿哨，鸟儿们受到惊吓展开翅膀飞起来，金兰趁机把箭射出。一只飞鸟中箭后带着箭簇的惯性从高空往远处跌落，最后掉到栖霞寺的红墙内，金兰急忙催马向山上的寺庙而去。
　　寺门口有稀稀落落的香客出入，里面传来阵阵诵经声。金兰在寺门前的树上拴了马，向香火缭绕的寺院里走去。
　　寺院的墙边，有五个年轻人把脑袋抵在一起做着什么，从他们身后可以看到一片片的羽毛。一个刚做完功课的小沙弥看到，径直向五个人走过来。
　　小沙弥慌张地说：“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不许杀生，请几位施主还是到寺外去吧。”
　　一个年轻人回身拿着中箭的鸟儿：“你看清楚了，这不是我们杀的，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上面还插着箭呢。”小沙弥不敢看，急忙低头双手合什。
　　另一个年轻人说：“不过它现在归我们了，我们要享受它，你放心，我们不在这儿，哥几个，咱们去外面。”五个年轻人同时站起来向寺外走。
　　金兰进了寺院一眼看到那只鸟儿，随即迎面将五个年轻人拦住：“谢谢你们捡到了它，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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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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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鸟的年轻人对四个同伴嘻笑：“你们听到这个美人说什么了吗？她说谢谢，哎，美人，不知道你怎么谢我们，说说看？”
　　金兰看他言语轻浮，板起脸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当朝的公主金兰，如果再说不三不四的话，小心性命！”
　　年轻人不屑地摸着自己的头：“是吗？如果你是公主，那我就是驸马。”
　　四个年轻人同声起哄：“我们也是驸马。”
　　金兰受了悔辱，恼怒地抡起弓箭朝五个年轻人打来，五个人并无多少武功，眨眼之间全趴在地上。
　　金兰掏出免死金牌厉声说：“尔等鼠辈，调戏公主该当何罪？”
　　“公主饶命，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再也不敢了。”拿鸟的年轻人看清金兰手里的金牌，吓得把鸟儿捧过头顶，颤声道，“公主千岁，请您老人家笑纳。”
　　金兰走过来拿过鸟儿，旁边观战的小沙弥急忙向金兰双手合什央求道：“公主千岁好人做到底，请这五位施主离开本寺吧，近些日子本寺深受骚扰，苦不堪言。”
　　金兰大喝：“听见师傅的话了吗？我要把你们带到衙门里见官，起来——”
　　五个年轻人鸡啄米一样地连连叩头：“公主千岁，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我们不是坏人。”
　　“是啊，公主，我们原本在军中为朝廷效力，是被曹云曹将军轰出来才到这儿暂住的，我们也没办法呀！”
　　金兰听到曹云的名字，不由心里一动：“曹云？他为什么轰你们？从实给我讲来。”
　　“公主千岁，小人一句不敢撒谎，把知道的全告诉你。”
　　年轻人向金兰说了曹云把他们二十五个弟兄轰出军中的事讲述一遍，金兰得知曹云又施计策巧夺军饷并将此事嫁祸杜彬，不由心花怒放。
　　“那二十个人你们能找到吗？”
　　“弟兄们都没走，给我们两三天的时间，一定能找到。”
　　“那好，两天之后，无论能不能凑齐，都要去一趟掬霞坊，我们在那儿见面。”
　　“是那家香粉铺吗？”
　　“不错，只要你们敢出来为我作证，每人二百两银子，怎么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不要忘了去掬霞坊。”金兰说完向寺外走去。
　　年轻人着急地说：“公主，你还没说什么时辰？”
　　金兰沉吟片刻：“为了你们的安全，咱们定在晚上，不见不散。”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八上午
　　因为朱元璋和金兰巡猎打赌久久不归，候在栖霞山道上的众文武大臣们在小声议论，曹云、王狄和张可骑马驻足在长公主身旁，心照不宣地注意着山林里的动向。
　　其实曹云的心早就乱了方寸，他恨不得立刻借王狄的手把朱元璋斩杀马下，然后坐上皇帝的宝座。他斜睨了一眼向远处张望的长公主，心里有了主意。
　　曹云催马向长公主走来：“长公主，皇上和金兰公主去了这么久，我不放心，想让手下们过去看看，又担心搅了皇上和公主的雅兴，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长公主沉吟片刻：“嗯，都去了这么久，我也有些不放心，去看看吧！”
　　王狄早就等这句话，没等曹云下令，手指着金兰走的方向，对张可大声说：“张将军，你去这边，我去找皇上。”
　　王狄说完，一声大喝催马离去，张可也向金兰消失的方向追去。
　　朱元璋兴致勃勃地在山林里骑马走着，背囊当中收获颇丰：“朕还没有老，这个赌我赢定了。”朱元璋抬头看着一群飞鸟，双手又利索地张弓搭箭朝天上射去，一只鸟中箭而落。山路崎岖无法骑马前行，朱元璋只好下马在山林里走着，四处寻找掉落的鸟儿。
　　远远地，王狄骑马向他飞驰而来，离朱元璋还有五步，王狄勒马停住，用陌生的眼光看着这个他早想斩杀的皇帝。
　　朱元璋只看了一眼王狄，心里便是一震：“你是谁？敢用这种眼光看朕？”
　　王狄淡淡地道：“这是我的习惯。”
　　朱元璋警觉地打量王狄，厉声说：“朕在今天以前没见过你。”
　　王狄又是淡淡一笑：“皇上日理万机，许多人很多事都不会记在心上。”
　　“你不是一个温顺的人，即使你在笑，眼睛也像鹰一样锐利。”朱元璋突然用敌意的眼睛看着王狄，然后张弓搭箭，慢慢把箭头抬起来瞄准王狄的胸膛，“朕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射的东西就是鹰，而且喜欢射它的前胸，因为那儿的羽毛最小也最软。”
　　朱元璋慢慢把弓拉满，一副马上要射出去的样子。
　　王狄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依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然后把目光投向天空。
　　朱元璋身后的那棵大树上，一只插着箭的鸟儿被树枝挂住。
　　朱元璋的眼睛陡地眯缝起来：“所有见到朕的人都不敢正视朕，更别说把目光高放于顶。你让朕感觉到了危险，因为你的手已经握住剑柄很久了，这是凶险之兆。”
　　王狄下意识看自己的右手，朱元璋趁机把箭射出去，一支雕翎箭直向王狄的前胸射来。王狄低头时听到弓弦响，抬头正好看见雕翎箭向自己的胸膛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在马上扭腰侧身，探出一只手竟然将箭抓住。
　　朱元璋慌乱中再次搭箭，王狄眼中怒意迸射，突然用手指着一棵大树：“皇上，你找的猎物在那儿。”朱元璋也是下意识地抬头，就在这时，王狄从马上一跃而起，腾空中已将手中的箭刺向朱元璋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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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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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影突然一闪，接着便是金兰的一声惊叫。王狄在空中再看时，金兰已将朱元璋带出老远，而且用身体把他护住。王狄本想出掌对付金兰，但身形却在空中略微一顿，接着便是一鹤冲天，等背着手降落在朱元璋和金兰面前，脸上竟浮着一丝笑意。
　　金兰落地抽出宝剑断喝：“你是什么人？敢刺王杀驾？”
　　王狄还没说话，长公主、曹云和文武百官急急忙忙跑过来。
　　长公主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朱元璋：“父皇，发生什么事了？”
　　朱元璋猛地挥手：“来人，把刺客给我拿下！”
　　曹云以为王狄刺杀败露，正在暗想应对之策，几员武将已呼啦将王狄围住，而王狄始终微笑着。一员武将把王狄的手扭到前面，王狄摊开的手里拿着一只插箭的鸟儿。
　　王狄镇定、恭敬地说：“皇上，您的猎物，我给您拿下来了。”朱元璋半信半疑地看着王狄和他手中的鸟儿。
　　有人拿过鸟儿递到朱元璋手里，鸟身上果然插着自己的箭。
　　朱元璋抬头看王狄，王狄的眼里已变成一片温顺的光。半晌，朱元璋的脸上有了喜色。众人都长吐一口气，气氛缓和下来，齐拥着朱元璋向山林外走去。
　　王狄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回头看时，曹云和金兰走在最后。
　　曹云定下心来，一语双关地对金兰说：“公主，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惊一乍的，咱们官小职微，好多罪名担待不起。”
　　金兰冷冷地道：“曹云，身为男人敢做就要敢当，不要以为我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就可以逍遥在大明律法之外。”
　　曹云倨傲地说：“公主，我曹云想过高官厚禄，想过荣华富贵，却没想过背负何种罪名，愿听赐教。”
　　金兰淡淡地道：“十万两白银买下风月舫。”曹云一笑：“你有证据吗？你所谓的证据说明不了什么，也奈何不了我。”
　　金兰猛地勒住马缰：“那巧取十万两军饷呢？”曹云也猛地勒住马，盯着金兰：“你说什么？”金兰淡淡一笑：“没听到吗？我已经说过了。”说完打马向前便走。
　　曹云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他实在想不出金兰怎么就会一语道破了他和铭儿的得意密谋之计。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她的危险，眼里不由露出重重杀机……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九夜
　　曹云实在想不通金兰何以得知他用计巧取十万两军饷的事，他焦躁不安地在卧房里走来走去。蓝心月也是一头雾水，看着他气极败坏的样子也颇为着急。王狄和张可在客厅的酒桌前已经等了许久。
　　曹云恨恨地说：“我想不出来什么地方出了漏子。”
　　蓝心月小声道：“会不会有人出卖你？你想想谁最有可能？”曹云冥想半晌，最后坚决地摇头。
　　蓝心月不以为然：“军中知道这些事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杜彬的手下，会不会……”
　　曹云不耐烦地说：“我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
　　蓝心月冥思苦想着：“那会是哪儿出的错呢？”曹云恼怒地道：“王狄昨天险些就要得手，偏偏金兰横空杀了出来。这个金兰，实在是可恶之极，她活一天，我曹云就一天不得安宁。”曹云说完，突然用充满杀机的目光看着蓝心月。
　　蓝心月读懂了他的眼神，片刻，微微点头：“将军，恨归恨，她毕竟是公主。此事非比寻常，慎之又慎，要有绝对的把握才可以动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我明白。”
　　“那好，去客厅陪他们二人喝酒吧，我一会儿也过去。”曹云点头走出卧房。
　　蓝心月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那张丑陋的面具戴在脸上，左右看看没有破绽，长吐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站起身也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曹云、铭儿、张可、王狄在客厅里饮酒。
　　张可特意频频向王狄举杯示意，王狄若无其事地和张可一饮而尽。张可友好地对王狄说：“曹将军一直在夸你的武功身手，什么时候有时间，张可向你讨教几招。”
　　王狄客气地道：“我的师承很杂，拿的是剑，用的却是刀路，不值一提。”
　　曹云哈哈一笑：“张可，刘风很谦虚，以后你们常在一起免不了切磋，我曹云有你们这两个左膀右臂，没有办不成的大事。”
　　王狄冷冷地道：“我不会呆太久。”张可疑惑地：“你要到哪儿去？”
　　王狄淡淡地道：“我不喜欢被人约束，我想早日回到天上有雄鹰飞翔，地上有骏马奔腾的地方。”张可似有所悟：“天上有雄鹰飞翔，地上有骏马奔腾的地方，是草原？”
　　王狄还未回答，铭儿端起一杯酒：“刘将军，我祝你早日实现这个愿望。”
　　王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失陪了。”
　　曹云怪异地看着王狄，酸溜溜地说：“怎么？离开她几天就着急了，我还有重要的事给你们两个交代。”王狄耐着性子坐下，铭儿又替他满上一杯酒。
　　曹云颇为神秘地看着王狄，低声说：“刘风，我想让你和张可杀一个人。”
　　王狄的剑眉一挑：“你知道我最想杀的是谁，除了他，我不会和别人动手的。”
　　张可不解地问：“将军，你要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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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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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淡淡一笑，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一个……该杀之人。”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上午
　　这些天，我和莲衣都忙着各自的事，她在木屋外做洞箫，我在屋里的研香台上做香粉，也许我们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二人很少说话。
　　终于把在栖霞山搜来的花都研好，又把最后一份香粉放进莲衣做好的香囊里，突然听到外面竹刀砍削竹子的声音，我才想起来莲衣可能还没完成任务。
　　我伸个懒腰走到门口，看着莲衣红扑扑的脸颊：“够一百个了吗？”
　　莲衣抬起头看着我，兴奋地道：“这就是第一百个，你做好了？”
　　我得意地点点头：“是啊，想像不出来我在夫子庙卖香粉是什么样子。”
　　莲衣担心地说：“公子，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摇摇头开玩笑道：“我答应过的事情怎么会后悔？到时候你卖你的洞箫，我卖我的香囊，不过我肯定挣的比你少，因为那香囊也是你做的，除了香粉，我没有可卖的了。”莲衣认真地说：“你的一盒香粉也可以卖到五百两啊。”
　　我故意苦着脸说：“这些香粉要给普通人家的女子，谁家有那么多银子？”
　　莲衣忽然认真地看着我的神情：“你会不会觉得因为我，折了你的身价？”
　　我心里高兴，随口说道：“我有身价吗？除了搜香研粉我一事无成，就连喜欢一个人，也喜欢得如此艰难。”莲衣突然情绪低落起来，一声不响地埋头做活。
　　我知道说了让她不喜欢听的话，于是讨好地大声说：“莲衣，你说要给我买酒的话还算数吗？”莲衣又高兴起来，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闪着光彩：“算啊！”
　　我成心哄莲衣高兴：“那好，我就等着你做好这第一百个，你什么时候做好，我们什么时候进城去夫子庙，怎么样？”
　　“真的？那你等着，我马上就好。”莲衣被我的情绪点燃，激动地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忙改口，“别，你别等着，你去收拾你的香囊，还有我的笛子和洞箫。”
　　莲衣说完不再理我，只顾埋头做洞箫。我心里兴奋异常，急忙进屋收拾要卖的东西，我把香囊、笛子和洞箫拴在一个绑好的十字竹架上。
　　我刚把它们摇摇晃晃地搬出来，抬头看到龙轩兴冲冲地从竹林深处向木屋走来。
　　龙轩看着我的样子很滑稽，跑过来笑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兴奋地说：“贤弟，你来得正好，我和莲衣要去夫子庙卖东西，你陪我们一块儿去。”龙轩疑惑地把我拉到一旁：“大哥，你缺银两吗？我这里有。”
　　我凑到龙轩耳边：“我想让她高兴。”
　　龙轩皱着眉头说：“那朵花呢？那朵花她应该高兴了。”
　　我惨然一笑，小声说：“不要提那朵花了，那天回来我去了掬霞坊，后来又病了几天，等我要给她的时候，花早就蔫了。”
　　龙轩愣怔地看着我，喃喃地道：“大哥，这太遗憾了。”
　　我尽量装成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把它偷偷夹在莲衣的诗词小札里，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既然给不成，我就对她说我怕死，没有胆量爬到悬崖上去好了。”
　　龙轩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傻？把实情告诉她有什么不好？”
　　我为难地说：“说了也不信，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龙轩还想说什么，这时，莲衣激动地拿着刚刚做好的第一百个洞箫，走过来把它挂到我举着的十字竹架上，脸上也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两位公子，咱们走吧！”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正午
　　我的脑海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莲衣柔柔媚媚地静静坐在门边，手中或是捏着一把竹笛或是什么都没有，也许她这样坐着等了我很多天或是很多年，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这条小路的尽头。而我从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搜香回来，身上沾满了各种各样奇异花朵的香味。她看到我毫无疲惫的脚步就那么会心一笑，慢慢站起来等我靠近。当我走到她的身边，她羞涩地垂下长长的睫毛，把纤柔的手伸出来等我捏住。我喜欢她小指上那枚亮亮的银铃，我调皮地轻摇着它，在叮咚作响的声音里，走进饭菜飘香的小屋。
　　我喜欢那种响声，每每听到它，内心肯定会有一种愉悦的冲动。
　　我一定要买一个银指铃给莲衣！
　　正午时分，我和莲衣、龙轩赶到了繁华的夫子庙。
　　我心里想着等回来时，莲衣的小指上将戴着一只锃亮的叮咚作响的银铃，心里便冲动得难以自控。我也想送给龙轩一件礼物，我的话刚一出口，他险些哭出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激动，当时因为很高兴，根本没有多想。
　　我们的出现引起了路人的关注。人们用怪异而惊羡的目光看着我们，看着我肩头挑着的竹竿上挂满了互相磕碰的竹笛、洞箫和香囊。好多女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我知道她们并不对竹笛感兴趣，她们是想多闻一闻那些少有的香味。
　　莲衣宛若一个第一次出门见世面的孩子，脸上挂着激动的笑容。她离我很近，我们走路时胳膊时常贴在一起。她的胳膊软软的，令我心神荡漾。
　　莲衣不只会做笛子、洞箫，这些别致的香囊就是出自她手。和我母亲做的香囊相比，这些香囊没有华丽的纹饰和飘逸的长穗，可是它们朴素得异常亲切。就像我用几十种野花研成的香粉，既不浓郁也不寡淡，悠悠扬扬地透着野性而原始的气息。我在粉中调和了嫩笋的汁液，又在里面加研了青色柑橘的果心，初闻有一股生涩的味道，久而久之便觉出一种天然的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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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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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儿们最珍爱的味道，没有任何矫作，没有任何雕饰，与她们平和而踏实的内心一样，只有仔细体味才能觉出里面深藏的珍贵。
　　夫子庙前很热闹，我、龙轩和戴着面纱的莲衣挤在人群里。我看莲衣对身旁匆匆而过的嘈杂脚步声有些无所适从，突然想在远处悄悄看她怎样把这些竹笛卖出去。我在她耳边说看到一位朋友想过去聊两句，初时她略一愣怔，但很快顺从地点了点头。
　　莲衣在人群中看着，突然看到街边一块空地，便举着挂满洞箫和香囊的竹竿从人群中挤过去。
　　龙轩悄悄对我说：“大哥，你觉得她能卖出去吗？”
　　我笑道：“不知道。也许她有办法。”
　　龙轩有些不满：“你就是太随她的意了，这样可不行。”
　　我搂着龙轩的肩膀：“贤弟，以后大哥也做让你高兴的事，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让她高兴。”龙轩悻悻地说：“那好吧，我去帮她。”
　　龙轩从人群中挤到莲衣的身边，我站在远处饶有兴趣地看着。
　　龙轩走到莲衣近前，关切地说：“莲衣姑娘，我帮你喊吧，不然没有人知道你卖什么。”莲衣开心地道：“谢谢，我想到办法了。”
　　莲衣侧身站在那片空地上，身后是被微风轻晃起来的香囊和竹箫。她特意选了一只高亮的笛子，深深一口呼吸间，用灵巧的指尖把那首《鹧鸪飞兮》吹奏得宛若山涧里欢笑着奔跑的小溪，又像是第一次试飞的鸟儿那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
　　人们突然被一阵欢快的笛声摄住心魄，驻足定睛向莲衣看去。
　　笛声里的那只鸟儿一定是在溪流上空盘旋，想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可是它的翅膀之下除了流水都是遍野开放的鲜花，它不忍心碰掉花瓣上留恋的露珠。所以，在赞美这些绝美的景致时，略略有一些焦急，那是莲衣此刻不安的心境。
　　人们渐渐向莲衣和龙轩围拢过来，一对年轻恋人挤在最前面。
　　一曲奏完，人们鼓起掌来。
　　男孩儿和善地问：“姑娘，你要卖笛箫吗？”
　　莲衣急忙点头：“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两银子一支。你要买吗？”
　　男孩儿摇摇头：“太贵了。和箫坊的洞箫才多少钱？”
　　女孩儿凑上来闻着香囊，欢喜地问：“姐姐，你这香囊里的香味好别致，怎么卖？”
　　莲衣安恬一笑：“对不起，这香囊是用来送的，买一支洞箫送一只香囊。”
　　女孩儿疑惑地说：“你这买卖做得真奇怪，香囊要比洞箫值钱呢。”
　　龙轩过来急忙帮腔：“不瞒诸位，这洞箫和香囊是这位姑娘做的，里面的香粉却是我大哥做的。”
　　男孩儿笑了：“你大哥是谁？很有名吗？”
　　龙轩也笑道：“林一若，你说他有名吗？”
　　女孩儿不相信地看着龙轩，认真地说：“香粉味道的确不错，你说是林一若做的我却不信，林一若的香粉不会在庙里卖的。”
　　龙轩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赌气地道：“爱信不信，反正是他做的。”
　　我在远处笑嘻嘻地看着龙轩和顾客斗嘴，无意扭头间看到旁边有一个银饰摊，于是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琳琅满目的银饰让我爱不释手，我拿起一枚指铃轻轻摇着，在动听的声音中想像着自己和莲衣牵着手走在竹林里的情景，想着给她戴在左手小指上时的激动。摊主看着我的样子，不高兴地催促道：“别光傻笑，你买不买呀？”
　　我恍然醒过神来，掏出一两碎银递过去：“买，买。”
　　龙轩和莲衣还在人群中解释着什么，龙轩的脸上显着焦急的神情。
　　龙轩大声说：“我的话你们怎么不信？我大哥一会儿就过来。”
　　我兴奋地挤进来：“我来了，我来了。”人们疑惑地看着我，我微笑着和诸位作揖。
　　“在下林一若，这是我的贤弟，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香粉的确是在下做的。之所以做这些普通人家喜欢的东西，不为发财，只为了能让我的朋友感到快乐。”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人群后面悄悄闪过铭儿、瓶儿和几位官兵的身影。
　　我们都没有看到铭儿。铭儿听到我的声音却停住脚步，待看清龙轩和莲衣，铭儿的眼里闪出恶毒的光。她在一个官兵的耳边说着什么，那个官兵随即跑开，而她也转身从人群里消失。
　　人们起初并不相信我的话，直到闻见了我身上那股世上独一无二的麒麟香味才开始抢着购买洞箫和香囊。龙轩和莲衣已经应接不暇。
　　片刻之间，洞箫和香囊全部卖完，我举着那根空空的十字竹架哈哈大笑起来。
　　“莲衣，贤弟，我现在才觉出做生意的快乐。”
　　“大哥，我可不想再陪你了，快累死了。”
　　“公子，我们去买鸭肫和老酒。”
　　“莲衣，你还真买呀？”
　　“当然，我要谢谢龙公子。”
　　“莲衣姑娘，你最应该谢的是我大哥，没有他身上的麒麟香味，谁会相信我们做的是林一若的买卖？”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黄昏
　　我们说说笑笑走在回竹林的路上。我想现在就给莲衣戴上那只精巧的银铃。我想让叮叮咚咚的声音陪我们一路走回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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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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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上，修篁从两侧围拢过来，我们被笼罩在一片葱郁之中。我的脚步放得很慢很轻，我在冥想中仔细聆听那朵银铃的响声。它清脆得仿佛也被修篁染绿，有一种冲动嫩嫩的像心里钻出的笋尖，蕴涵着旷世的幸福和感动。可是，我牢牢地攥着它，不敢让它发出一点声响，我不想让她知道它的存在，我觉得现在送给她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送给她呢？她什么时候才愿意接受？
　　我正胡思乱想，龙轩突然一声大喊：“有人——”我四下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不由疑惑地看着龙轩。龙轩肯定地说：“我听到有人从咱们后面掠过的风声，不会错，一定有情况。”龙轩说着向后面跑去，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是失望的神情。
　　我开玩笑说：“贤弟，别疑神疑鬼的，谁也不知道我们住在里面，除非这里的土地爷。”
　　龙轩皱着眉头说：“大哥，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相信我的感觉。”
　　我还没说话，莲衣忽然担心起来：“龙公子，你说会是什么人呢？”
　　龙轩下意识地又向四周看了看，最后摇摇头。
　　我看他们的心情很不安，没有再开玩笑，一路无言地走到木屋门口。
　　也许是到了木屋的缘故，莲衣的心情放松下来，龙轩也没有了先前的警觉。一进木屋，莲衣便欢喜地打开买来的东西，木屋里立刻充满了牛脯、鸭肫和老酒的香味。这是莲衣早就许下的味道，这是她的心意。我觉得这几种香味的介入，好像时光一下子过去了十年或者二十年，我的一颗游走的心瞬间沉落下来。
　　这座木屋不仅仅是我们赖以容身的地方，还是一个和谐着生活了多少年的温馨的家。我突然一阵恍惚，抬头看着莲衣，她脸上也有一种恍惚的表情，仿佛也被这几种香味迷醉。
　　莲衣从未饮过酒，两杯酒使她苍白的脸泛起绯红，而我早被所有能使我沉醉的东西醉得头重脚轻。龙轩也对我高兴地举杯：“大哥，今天高兴，小弟敬你一杯。”
　　我举起杯来，看到莲衣也端起酒杯，不由关切地朝她一笑：
　　“莲衣，你行吗？”
　　莲衣莞尔一笑：“今天这么高兴，多喝两杯无妨。来，龙公子，我也敬你。”我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再次看着莲衣。莲衣再次莞尔一笑：“放心，我没事。”
　　龙轩看到了莲衣对我的笑。也许他感觉出了那笑容里的幸福，脸上顿显感慨。他无声地又将三个杯子斟满，站起身说：“大哥，我可能要扫你的兴了。我急着回去有事要办，喝了这杯我就走。”
　　我诧异地问：“什么事那么急？我们刚喝了几杯。”
　　龙轩吞吞吐吐地说：“我……约了几个朋友，晚上要在河边见面。”
　　“离掬霞坊近吗？如果近，你顺便去看看我母亲。”我说着话，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来之前，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怕她受不了。”
　　龙轩举杯一饮而尽：“好的，我一定去。”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我和莲衣饮到入夜，也许因为老酒，也许因为快活，二人都有醉意。
　　我看着莲衣迷蒙的星眸，她的瞳仁好像满天星辰中掉落的两颗，无论怎么细致端详也觉得遥远。
　　“莲衣，其实……其实今天在庙里，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我抑制不住激动，摇晃着站起身，真诚地说，“希望你能喜欢，而且我希望……你能让我为你戴上。”
　　莲衣站起身笑着问：“是什么？”我把手伸给莲衣：“把你的手给我。”
　　莲衣犹豫着伸出自己的手，我拿出银指铃小心地戴在莲衣的手指上。莲衣欢喜地看着，轻轻晃着手指，指铃叮咚作响。
　　莲衣快活地说：“我很喜欢，谢谢。”我看着莲衣的笑容，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莲衣平静地看着我，半晌垂下长长的睫毛，嗔怪地轻声说：“你已经……戴好了。”
　　也许正是因为莲衣这句甜蜜的责问，我的心里仿佛突然有了一种力量，一种在弱小女子面前的男人的力量。我还没有清楚我想做什么，已经近似粗暴地把莲衣抱在怀里。
　　我以为莲衣会拒绝，可是她在我怀中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尽管在烛光下，她的脸一直是苍白的，可是此刻，她的心一定被这场激情燃烧的火焰渲染得灿若桃花。
　　我忍不住用双唇吻她。莲衣的嘴唇烫得吓人，通身颤成一团。我心里一阵疼痛。
　　莲衣，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爱怜的女子啊。
　　她的心一直生活在黑暗中，说不定在她想像里的光明都是暗无天日的。我随便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开心和快活对她而言，也许是子虚乌有的梦境。她在黑暗中不敢迎接幸福，害怕被幸福抛弃。如今，她拼尽全力和自己搏斗着，终于用生命接纳了幸福，然而却因为过度的兴奋与恐惧，险些让自己虚脱。
　　我们相拥着的时候，她肯定把身体和心灵打开得极为艰难，所以，我感觉到的冲动与快乐和她在惊惧、颤栗中体验到的幸福，简直无法比拟。
　　她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她肯定也被自己感动了，肯定在和我的相拥之中忘了自己。她把身体挺起来向我展开，她让自己像一支蜡烛一样燃烧起来，哪怕等待她的是灰烬。这样的女子，我怎么能够放得下她？天塌下来我也要这样抱着，一直抱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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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六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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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你……太用力了。”良久，莲衣娇喘着说。我突然意识到刚刚拥抱莲衣用的力量几乎可以让她窒息，急忙把双臂放松。
　　莲衣羞涩地看了我一眼，深深地低下头。
　　我痴痴地看着莲衣：“莲衣，咱们记住这个日子吧，因为你在今天很快活，我也快活！”莲衣嘤咛地道：“今天是六月三十，我会记住的。”
　　六月三十？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紧皱起来。
　　莲衣关切地问：“公子，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拿出怀里的那块心形石头：“谢谢你提醒我，我只顾着高兴忘了王兄，今天，我又要砸他的头了。”莲衣惊诧地问：“为什么？”
　　我着急地说：“莲衣，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非办不可。你早点休息，把门插好，我走了。”说完转身向外跑去。
　　莲衣慢慢走到门口疑惑地看着我的背影，又抬起手来看着闪光的指铃。激情过后，面对她的是一次仓促的分离，但是她眼里的幸福还没有褪尽，她的心还没有想到每一次的分离，对我们都意味着什么……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掬霞坊店铺两侧的红灯笼熄灭着。
　　我的父亲和林再春悄悄向店铺走来，我无从知道父亲这些时日在哪里安身，我只记得他的再次出现。父亲恍惚地看着掬霞坊的红灯笼，眼里有一种不祥。
　　掬霞坊的红灯笼从来没有熄灭过，它们的熄灭，意味着什么？
　　父亲一步步向店铺大门走去，身后的林再春紧张地看着街道两侧，仿佛害怕别人看到：“老爷，你……快点。”
　　“我……看一眼就走，只看一眼。”父亲俯在门缝向里面看，继尔失落地说，“再春，我说过多少次，店铺里晚上要有光亮。”
　　“老爷，走吧，它已经不是咱的了。”父亲没有应声，又向门缝里看去。
　　林再春突然低声叫了起来：“老爷，快走，有人来了。”
　　父亲吓了一跳，忙和林再春撒腿向街斜对面的店铺门口跑去。
　　时辰不大，十几个黑衣人聚在店铺门前。林再春紧张地低声道：“老爷，我觉得要出事。”父亲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不是好来路，先别出声。”
　　两个人紧张地看着聚在掬霞坊店铺前的十几个黑衣人，父亲判断不出他们的来路，但是觉得肯定不是好意，刚要大喝一声将他们吓跑，从街道另一侧又闪过来一点黑影。黑影来到店铺近前，原来是龙轩。
　　等在店铺前的十几个黑衣人赶紧迎上去跪倒。林再春也看清了龙轩，惊诧地说：“老爷，是龙公子。”父亲心中一凛：“轩儿？他在这儿干吗？”
　　龙轩示意十几个黑衣人起身，小声向他们交代着什么，十几个黑衣人转身向掬霞坊后院而去，龙轩腾身跃入掬霞坊院内。
　　父亲惊骇地道：“再春，掬霞坊要遭难了。”
　　林再春低声说：“那咱们就别走，在这儿守一宿。”父亲感激地向林再春点点头。
　　原来的十几个黑衣人刚走，街上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几十个兵卒抱着木柴向掬霞坊店铺跑来，眨眼就把木柴堆得老高。
　　父亲和林再春躲藏在街道斜对面，看到那些木柴之后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事，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父亲大喝：“歹人，你们干什么？”林再春跑过去把高高摞起的木柴往外扔，几个兵卒过来把他打倒后拖走。父亲一时不知救林再春还是救掬霞坊，大脑混乱中冲过去打那些兵卒。兵卒们跑过来合力把父亲按到地上。
　　父亲用尽全力挣扎，但是无济于事，只得大声央求：“军爷，这是我几十年的心血，不能烧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没有人理会父亲的悲声，父亲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一个不耐烦的兵卒抬腿就是一脚，父亲被踢到远处，嘴角溢出鲜血昏厥过去。
　　也许在这个夜里出现的人都是不该出现的，即使是出现，认识他们的人也不会想到。就在父亲刚刚昏厥的时候，王狄一脸阴阳地走过来。
　　一位兵卒恭敬地问：“刘将军，一切准备妥当，下面怎么办？”
　　王狄看着父亲昏倒的样子，又看着掬霞坊。因为黑暗，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里装了些什么，只能听到他冷漠而平静的声音：“还等什么，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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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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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是昏暗还是明亮，我只拼命想像一场大火的模样。
　　我想像着掬霞坊偌大的院落和十八间房屋燃烧的火焰，怎样把半个城市的夜空映红。那时的天空肯定是壮丽的。它在人们眼里完全是一幅奇观，以至于他们由衷的赞美出口时，竟然忽略了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那场火太大，就算倾尽我前生一辈子横流的泪水也不能够浇灭。
　　那份痛太烈，就算揉碎我前生一百颗心也不能够承受。
　　我想知道，竹林木屋的火和掬霞坊的火之间有什么关联？
　　它们在一夜之间，是天灾还是人祸？
　　它们是上苍或是什么人对我的惩罚？我不过是和一个我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享受着快乐，难道快乐也是被惩罚的原因？
　　无论怎么样，掬霞坊消失了。我的父母以及那些学徒呢？是全部化做了冤魂？还是从火里全部逃生？
　　我无法想像掬霞坊在火中哀嚎时的惨烈和悲壮，不敢设想父母在烈火中挣扎时对生命的留恋和渴望。难道父亲就那样带着不甘走了？难道母亲就那样带着痛苦走了？
　　那时候我在哪里？我带什么走呢？难道是这些灰烬和依然飘浮在空中的奇香？
　　我知道父亲的心是有牵挂的，因为他毕竟只有一个儿子。
　　这两场灾难来得太快，让我不知道是该先相信它还是先嚎啕大哭。也许当木屋的大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我在烈火中抱出了莲衣，父亲试过抱着母亲冲出掬霞坊的火海吗？他们是在火中挣扎着死去还是被浓烟呛昏失去了逃生的能力？如果他们在火中挣扎着逃生，是谁先把谁叫醒？是谁第一个想起了儿子的名字并把它呼叫出口？他们一直埋怨我不肯回家，而在将要死去的时候，他们一定又对我的不在家感到庆幸。他们临终的时候一定是相视着微笑，因为他们把我当作了他们的根留了下来。
　　他们一定会这样认为，他们的根不在身边，也就没有了遗憾……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我没有找到王狄，不知道他在没有我那块石头的情况下怎么度过劫难，我本想去掬霞坊看一看，可是夜太深不放心莲衣，所以匆匆进城又匆匆离开。
　　我一路狂奔，等到从竹林深处向木屋跑去，突然惊诧地愣住。
　　木屋的窗户黑着，几个玄色的人影正向那边跑去，其中一人还打着了火折。借着火折的亮光，我看到他们在台阶上泼着什么，我心里大惊之间狂喊了一声，几个人仓皇而逃，扔下的火折将台阶和木屋点着。我想那几个人泼的定是桐油类的助燃之物，木屋瞬间就被大火包围。我冲过去大声叫喊着莲衣的名字，脱下衣裳奋力扑火，我想把镂花门踹开，但是大火挡住了我的脚步。
　　莲衣还在里面，她睡得很香，还不知道大祸临头。
　　我把喉咙几乎喊哑了也没有听到木屋里的动静，怎么办？我急红了眼，决定钻进大火中去踹镂花门。正在这时，龙轩和十几个黑衣人从竹林深处跑来。我没顾上和龙轩说话，深吸一口气就要往火里钻，龙轩显然看清了我的意图，一把把我拉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钻进大火中，抬腿向木屋门踹去。
　　“嘭——”镂花门卷着浓烟洞开。我和龙轩一前一后冲进屋里。
　　“莲衣，莲衣——”我在烟雾中大声喊。莲衣披着衣裳慌乱地从里屋出来，惊慌地大叫：“怎么着火了？”我刚要说话，后窗突然蹿出一股浓烟。
　　“大哥，快搬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龙轩大声说着，又回头对外面几个黑衣人大喊，“快去后边灭火。”几个黑衣人快速跑向木屋后面。
　　我费力地搬着箜篌向外走，莲衣想摘下屋里吊着的纸风车却被呛得咳嗽起来。龙轩一把扯下纸风车，莲衣又冲向里屋拿起床上那本诗词小札。
　　我大声喊：“莲衣，快出来，危险——”莲衣拿了那本诗词小札往外跑，抬头之际看到我的那个大布包，她刚要拿，我扑进屋把她拉了出去。
　　龙轩把搬出来的东西放到地上，喘息着问：“还有要拿的东西吗？”
　　莲衣着急地说：“还有公子的一个布包和研香的箱子。”
　　龙轩转身就向屋里蹿去，烟雾顿时把他呛得咳嗽起来。借着火光，他终于在屋角发现了木箱和那个布包，他拎起箱子和布包卷着一团烟雾再次冲出来。
　　几个黑衣人扑灭了后面的火，烟雾小了许多。龙轩弯腰想把那个布包整理好，莲衣急忙走过来：“这个不许动。”龙轩疑惑地看着莲衣。
　　“公子说这里面装着他的秘密，谁也不许看。”龙轩听话地把布包放在箱子旁边。
　　我看着抢出来的东西，走过来感慨地说：“贤弟，你来得真巧，如果不是你们，后果真的不堪设想。”龙轩沉声说：“没有出事最好。大哥，你在这儿跟莲衣姑娘收拾东西，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我疑惑地问：“去哪儿？这么晚了。”龙轩神色凝重地道：“大哥，你还是先不要知道的为好，免得着急。”说完带着人走了。
　　莲衣看着远去的黑衣人，突然皱起眉头：“这些黑衣人是谁？”
　　“放火烧木屋的就是黑衣人。”我说完突然看着莲衣，而莲衣也用同样惊诧的眼神看着我。我和莲衣都想到一个可能。可是，这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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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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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竹林木屋的火熄灭了，掬霞坊燃起的大火却无法扑灭。
　　从高处向下望去，整个掬霞坊后院被大火包围，整个天际也被烧红。大火燃烧的声音夹杂着院里的惊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父亲昏迷在地，全身似乎也快要被火苗烧着，林再春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拼命把他拖到远处。
　　这时，掬霞坊的院门在一团火光中被踹开，几个伙计逃命似地跑出来。林再春抬头看见，怒喝道：“混账，跑什么？”几个伙计看着林再春的怒容，意识到做了对不起掬霞坊的事，急忙向他跑过来，同时也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父亲。
　　“蝈蝈呢，怎么没见他出来？”林再春大叫。
　　“他在里边救火呢。”
　　“你们这帮畜生，老爷平时待你们不薄，还不快回去救火。”林再春又是一声大叫。伙计们慌乱地答应着又从门里蹿进去。
　　父亲慢慢醒过来，看到眼前的大火，回光返照一样突然站起了身子，踉踉跄跄向大火走去。林再春追上来大喊：“老爷，掬霞坊保不住了，别再搭上一条命啊！”
　　父亲着急地大叫：“阿珍呢？阿珍还在里面，我去救她，我去救她。”
　　林再春明白过来，跌跌撞撞地也从大门跑进去。这时候，陆续从各个大门里拿着脸盆水桶的邻居们也冲到掬霞坊的近前，人们奋力向火中泼着水。
　　王狄在远处看着大火，渐渐清醒过来。他奇怪地看着身边的军卒：“那是掬霞坊吗？为什么会着这么大的火？”
　　“将军，您怎么了？是您带我们来放的火呀。咱们还照着曹统领的交代，在柴火上泼了桐油。”军卒满脸疑惑地答说。
　　“曹统领？烧掬霞坊？”
　　王狄忽然明白过来，蓝心月和曹云利用他药性发作时的神智混乱，让他放火烧了掬霞坊。他成了背叛朋友的罪人。
　　再多的水也泼不灭大火了，王狄脸上掠过不祥，情不自禁向后院跑去。
　　掬霞坊的大院里，素儿和伙计们用扫帚等物扑打着火焰，林蝈蝈从我父亲的房间里抱着一摞账本蹿出来，猛地看到我的父亲和林再春跑进来，不由惊喜地大叫着跑过来，不相信地看着两个人：“老爷？爹——”
　　“小兔崽子，愣什么愣，还不快去弄水来。”林再春嘶声大喊。
　　林蝈蝈醒过神来，大声叫着素儿一起向厨房跑去。林再春指挥人们救火，父亲急忙向母亲的房间跑去。
　　母亲的房间里已经着起大火，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把什么东西弄到屋外，想离开房间，又舍不得这些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物件。
　　砰地一声，房门在外面被踹开，父亲站在屋外：“阿珍，快出来——”
　　母亲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里突然有了惊喜和崩溃，父亲蹿进来拉着母亲便向外跑。她跑到外面看到院里的大火傻了：“解非，没想到我留给你的……竟是一场大火。”
　　父亲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弯腰蹿进屋里向外扔东西，母亲愣怔地看着敞开的门口里不时有包袱等物扔出来，有些东西还冒着青烟，心里悲哀到了极点。父亲在火光中用力向外拖着一个箱子，母亲用凄惨的眼光看着他。父亲一次次把东西搬到外面，等搬完最后一件，疲惫地坐在一个箱子上：“阿珍，能搬的……我都……给你搬出来了。”
　　母亲走到门口向屋里望去，突然惊叫起来：“画，画，不能让它烧了。”父亲听到这句话，刚刚放下来的心又揪起来，二话没说又扑进烟火弥漫的屋内。
　　墙上那幅画已经开始从边缘燃烧，父亲扑过来用手拍打着火焰，他想把它摘下却身材不够高，情急之中搬过椅子蹬上去把它摘下来。父亲没有顾上跳下椅子，着急地卷着燃烧的画轴，随着父亲两手快速的卷动，画轴上的火苗一点点熄灭。
　　这时，房顶和窗户上有燃烧的东西掉下来，父亲的身前身后已是火光一片。父亲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寻找着出口，但是根本无法出去，他突然向后退着，扬臂扔出了手中的画轴：“阿珍，接着——”
　　画轴从烟火弥漫的屋中飞出来，落到母亲的脚边。母亲刚要弯腰捡画，轰地一声巨响，房屋的门窗坍塌了，巨大的声响让母亲的动作瞬间僵住。
　　王狄惊慌地跑过来，慌乱中的母亲居然没有看出眼前的人是谁，她以为王狄是掬霞坊的某个伙计，大声催促他快去救老爷，可是王狄刚要冲进去，突然捂住脑袋，身形摇晃半晌咕咚倒在地上。
　　母亲没有顾上王狄倒地后的痛苦挣扎，大声喊着让人们来救陷身火海的父亲，可是大火燃烧的劈啪声完全把她的呼叫淹没，她的眼里终于有了多年不曾有过的绝望。
　　正在这时，我和莲衣站在了母亲的身旁。我无法解释怎么突然来到了大火中的掬霞坊，也许是感觉竹林里的木屋不再安全，也许是心里那份对龙轩和黑衣人的怀疑，也许是冥冥中觉出掬霞坊会出事，反正来得莫名其妙又正是时候。
　　我听完母亲的嘶喊才知道父亲已经被围困在火海之中，我大喊着让莲衣照顾母亲，想都没想便一头扎进了大火里。
　　那是怎样的一种滚烫啊，突然之间觉得毛发和全身的衣裳、肌肤在瞬间蒸发，我睁不开眼睛便在浓烟中大喊，可是没有父亲的回应。我知道父亲肯定倒在了地上，于是趴在地上用手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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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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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双手多少次碰到和抓住燃烧着的物件，我没有感觉到疼痛，我甚至以为我的手已经被烤熟，根本就丧失了感觉，可是当它碰到父亲的身体，它们还是让我的心感觉到了狂喜，我几乎在火中蹿起来，把父亲背到后背上向外冲去。
　　也许就在我的脚步刚刚离开大火的时候，也许就在我和父亲的身体还卷着一团浓烟的时候，一声巨响来临，我和父亲被热浪高高抛起来并狠狠地摔下……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一清晨
　　因为大火吞没了掬霞坊的晒香库，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浓烈的香味之中。
　　清晨，一团团青烟从掬霞坊的废墟中升起来，它们伴着香味和隔夜的雾霭连接成片，弥漫在空气里经久不散。
　　我和莲衣去找看病先生，邻居们和掬霞坊的人静静围在院中，中间坐着林再春，奄奄一息的父亲躺在林再春的怀里。人们都沉默着，只有母亲拿着画轴啜泣。
　　林蝈蝈突然大声喊起来：“一幅破画有什么好拿的，老爷他都快不行了……”素儿悄悄拉了一下林蝈蝈的衣裳，林蝈蝈生气地拨开素儿的手。
　　林蝈蝈哭着跪在父亲面前：“老爷，你不能死，千万别死，你得挺住，研香的本事我还没有学完呢。”父亲的嘴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龙轩和十几个黑衣人从远处跑过来，看到奄奄一息的父亲，懊恼地跺了一下脚，急忙凑到近前来：“林伯，你怎么样？”
　　父亲看到龙轩，突然瞪大惊恐的眼睛，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他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嘴唇哆嗦良久，伸出的手垂下来昏迷过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看着，快去请先生来呀！”龙轩着急地喊着，突然抬头环视众人，惊异地发现众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并没有在意，把目光定在林蝈蝈的脸上：“蝈蝈，快去请先生，林伯他还有救，快去呀！”
　　林蝈蝈一动不动，突然用阴森的声音说：“老爷刚才用手指着你，你知道是什么意思？”龙轩忽然觉得不对，站起身来：“我不知道。怎么？你们怀疑我？”
　　林蝈蝈一步步向龙轩逼近，阴沉地说：“我在问你话，老爷刚才用手指着你是什么意思？你说。”龙轩着急地大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蝈蝈怒喝：“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
　　“我明白什么？我糊涂。”龙轩突然想起什么，“地窖里那两个人呢？”
　　林蝈蝈手指着远处的废墟，幸灾乐祸地道：“你的亲戚吗？你去刨吧，现在刨出来还是热乎的。”龙轩急急忙忙向后院跑去。
　　“蝈蝈，你家少爷来了。”有位邻居大喊，众人齐回头，我和莲衣带着看病先生跑过来，邻居们让开一条路，我发现父亲已经昏迷在林再春怀里。
　　林蝈蝈看到我，突然抓着我的衣领推搡着：“你怎么去这么半天？老爷他……快不行了！”我看着父亲紧闭双目的样子，慌乱地问：“我父亲他……他？”
　　林再春涩声道：“少爷，老爷他只是昏过去，还没事。”我暗舒一口气，急忙拉过看病的老先生为父亲把着脉，老先生把手抬搭在父亲的手腕上，神情渐渐变得无奈。
　　我颤声问：“怎么样？”
　　老先生摇着头说：“这里有几粒补气的丹药，有什么话等他醒过来赶紧说吧！”
　　林蝈蝈大声对老先生吼着：“你胡说，老爷不会死的。”
　　老先生拿出几粒丹药，林再春接过来慢慢放进父亲的嘴里。老先生背起药箱，惭愧地说：“恕老朽无能，告辞。”说完背着药箱离去。
　　我听着这句话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父亲最后的生命和时光。
　　林再春泪流满面地对林蝈蝈说：“小兔崽子，你离近点，老爷这几天一直在说，他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林蝈蝈哭道：“什么秘密？老爷他还能醒过来吗？”
　　父亲终于醒来，林蝈蝈哭着跪在他的身边。我和莲衣、母亲等人站在远处，谁也不敢靠前一步。
　　林蝈蝈拉着我父亲的胳膊哭道：“老爷，你有话应该告诉少爷，家里的秘密我不敢听。”
　　父亲有气无力地低声说：“不，这个秘密跟他没有关系，我要跟你说的这个秘密是……我的鼻子和你一样，从来没有闻见过味道。”
　　林蝈蝈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鼻子，惊诧地看着父亲。
　　林再春小声道：“小兔崽子，你相信吧，老爷说的是真的！”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我说过让你佩服的……那个人就是你爹。如果不是他……帮我分辨香味，我一种香品也……研不出来。原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现在又多了一个你，我死之后，再也不要……告诉别人，包括夫人和少爷，你……发誓。”
　　林蝈蝈哭了，用压抑的声音说：“老爷，我发誓，这句话以后烂在我肚子里。”
　　“看不到你成研香大师……那天了，我欠你们父子的很多，这辈子没法还。”父亲流下泪来，然后感激地对林再春道，“老哥哥，谢谢你这么多年都……陪着我，我有愧啊！”林再春老泪纵横，攥着父亲的手说不出话。
　　父亲强打起精神，对林蝈蝈说：“蝈蝈，你叫阿珍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林蝈蝈起身走到我母亲身边，阴沉着脸说：“夫人……老爷叫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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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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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于是拉着莲衣也走到父亲近前。
　　母亲慢慢走到父亲的身边蹲下：“你有什么话……说吧。”
　　父亲没有应答，而是用浑浊的目光看着我说：“若儿，我欠你娘的……这辈子没有办法偿还，我不能动了，你替我……跪下。”
　　我看了一眼母亲，无声地跪了下来：“母亲，父亲欠你的，我已经替他还了。”
　　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想哭，却用手捂住嘴。
　　父亲伸出颤抖的手拉住我，脸上老泪纵横，强睁着眼惨笑着：“若儿，咱们父子……来世……再见了。”我痛苦地道：“父亲，不会的，我们这辈子……还没有好好在一起活着呢。我不会放过烧掬霞坊的人，不会放过害你的人，我让他血债血还。”
　　父亲用迷离的眼神寻找着人群里的龙轩，然后恨恨地说：“若儿，你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就是他，你的结拜兄弟……龙轩。”
　　我扭头惊诧地看着龙轩：“这不可能。”父亲咬着牙说：“是我亲眼……所见。”
　　龙轩做梦都没想到我的父亲会说这样一句话，惊惧中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
　　我以为父亲会详细地告诉我这场大火的原由，可是他已经没了力气说话，他想把最后一丝呼吸留着说压抑了大半生的心里话，于是用一双浑浊的泪眼看着我的母亲：“阿珍，我有一封信……在再春那儿，你看了就会明白……当年的事，我只说一句，我杨之哲……入赘到你们林家，没有……为姓林的……丢人。”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奇怪父亲怎么会说自己是杨之哲而不是林瑞，我刚要问林再春，王狄不知何时踉跄着站在我的身边，眼睛通红得如同喝成大醉，我知道，这是他昨天承受痛苦留下的余根。王狄怪异地看着父亲，用阴森的口气问：“杨之哲？你就是杨之哲？”
　　父亲已没有力气看他，眼里的泪光也快要熄灭。
　　林再春痛苦地说：“这是老爷的原名，入赘到林家之后……改了姓名。”
　　王狄突然厉声喝道：“当年闲得斋香粉店可是他放火烧的？”
　　林再春一愣，大声说：“胡说，那不是老爷干的。”
　　父亲用最后的力气笑着：“王公子，你的宝剑……我还没有……给你。”说完，头向一侧歪去，气绝身亡。这是多么小的一个举动啊，只是把头从右转向左边，一个生命就从活着转到了死去，也从光明堕入了黑暗。
　　我原以为我的心会因此爆裂，甚至会把我的眼睛哭出血水，然而，我的心却突然平静下来，因为父亲正独自走在通往望乡台的路上，父亲平生喜欢安静，我不想用任何一个响动惊扰了他的脚程。我没有哭，掬霞坊的人谁也不敢哭。
　　已经变成废墟的掬霞坊一片安静，而王狄突然响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恐怖：“师父说……如果我找到当年那个害他背井离乡的人，就把他的头……砍下来带回草原。”说完就抽出了宝剑，拉开众人走到父亲的尸体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脖子。
　　我看到了眼前的剑刃，顺势往上望去，看到了王狄眼中的杀机：“你干什么？”
　　“把他头砍下来带回草原。”
　　“你说什么？我父亲已经死了，难道一个人生命终结时，仇怨也不能终结吗？”
　　“这是师父的……命令。”王狄说着慢慢把宝剑递向父亲的喉咙。
　　我几乎眼睁睁看着那冰凉的剑刃和父亲已经冰凉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也就在那一刻，我胸膛里的悲恸突然变成了愤怒和仇恨，最后沉淀为疯狂。我用同样血红的眼睛盯着王狄，咬着牙说：“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父亲，如果你非要报仇，那就父债子还——”我用最快的手法夺过王狄的宝剑，返手向自己的心口刺去，一阵痛快的剧痛过后，我的喉咙尝到了腥腥的甜味。
　　众人惊愕于突发的一幕，而王狄却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然后拔出宝剑。一股鲜血喷溅在父亲的脸上，我跪倒在父亲身边。
　　林蝈蝈大声惨叫：“少爷——”龙轩扑到近前：“大哥——”
　　莲衣哭着用衣袖堵住我的伤口：“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似乎听不到他们的叫喊，直愣愣的眼睛突然变得纯静起来，因为我看到了父亲脸上的血。儿子胸膛里的血，染红了父亲苍白的脸颊。这就是血缘？此刻，儿子的血就和父亲离得如此之近！我慢慢直起身子用衣袖擦着父亲脸上的血迹，然后笑了：“父亲，你可以安心地走了，这辈子……谁也不欠了。”
　　龙轩撕下衣襟要为我裹伤，声音颤抖着说：“大哥……你怎么这么傻？”
　　我慢慢扭过头来，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着手拿过龙轩撕下的衣襟，然后松开手，衣襟飘然落地。龙轩意识到什么，惊恐地：“大哥……你……”
　　我强忍住剧痛惨笑着用很轻的声音说：“龙轩，如果我们再见面，其中一个……要死。滚……”说完，我颓然倒在父亲怀里……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一黄昏
　　掬霞坊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了，我昏迷在老先生家的床上，莲衣守在旁边为我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老先生在桌前写完药方交给莲衣，莲衣站起来向外屋走去，母亲和林再春急忙从客堂里的椅子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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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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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着急地问：“莲儿，老先生怎么说？”莲衣刚要说话，老先生也从里屋走出来，母亲用期望的眼神看着他：“先生，我儿子的伤怎么样？”
　　“夫人，您请坐，家里地方小，让令公子受委屈了。他的伤不轻，我给他敷了最好的金创药，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母亲感激地说：“谢谢你老先生，我儿子有救了。”
　　老先生认真地道：“夫人，是令公子的命大，如果伤再深及一分，后果不堪设想。”
　　林蝈蝈和素儿进来，林再春急忙把莲衣手中的药方拿过来交给林蝈蝈：“小兔嵬子，快到药铺里抓药，少爷等着喝呢。”
　　林蝈蝈把药方揣在怀里说：“我这就去，可是……阿三他们要走，在门外等着呢，说要跟夫人辞行。”母亲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你们去守着若儿吧，我出去一下。”
　　院里，阿三和几个伙计尴尬地站着等我母亲出来。母亲出门看到他们，脸上反倒有了几许宽容。阿三带头跪下：“夫人，我们……要走了。”
　　母亲平静地说：“阿三，这些年掬霞坊多亏你们了，银子给你们了吗？”
　　阿三感激地道：“都给了，还多给了两个月。”
　　母亲扶起阿三，轻声说：“早点回家，给你们的二老带个好。”
　　阿三听了母亲的话，一下子哭了：“夫人，我们……对不起您和老爷，如果哪一天掬霞坊还能建起来，我们再回来。”母亲眼含热泪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林蝈蝈走出来打了阿三一拳：“阿三哥，你放心，少爷一定会重建掬霞坊的。到时候我给你们捎信，你们可准来啊，咱们还合着力把掬霞坊弄得红红火火的。”
　　阿三和几个伙计擦着眼泪往外走，林再春突然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平时看不到的不满和怒意：“阿三啊，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没有仁义，老爷生前待你们不薄，回去也不差这一天半天，你们……你们怎么也得等着为老爷出了殡再走吧？”
　　一句话让阿三和几个伙计恍然醒悟，愧疚地看着我的母亲。阿三扑通跪在地下：“夫人，我们错了，我们送老爷走了再回家。”
　　“阿三，谢谢你们，谢谢！”母亲感激地点头，忽然又为难地看着林再春，“再春，这么多人，咱们现在都没有落脚的地方，怎么办？”
　　林再春沉吟片刻，轻声说：“夫人，这些天……我和老爷一直住在城外我那套老宅院里，一会儿咱们回去再收拾收拾，先凑合着住下。”母亲点点头：“行，就依你，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出头露面，若儿又昏迷不醒，他爹的丧事，就全靠你了。”
　　林再春眼圈一红，颤声道：“夫人，我知道。”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夜
　　从高处望去，林再春家这个老旧的宅院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房门口高吊着的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偶尔有一两个身披白色麻衣的伙计从门里出来小解，漆黑的院里更显恐怖。
　　母亲在东屋的桌前疲惫地坐着，林蝈蝈和素儿身穿麻衣在旁边的床上剪着纸钱。林再春身披麻衣从外屋走进来，看了看母亲脸上的神情，拿出一封信：“夫人，人就要入土了，老爷留下的这封信……你还是看看吧。”
　　“我说了，我不看。”
　　“不看……也罢，少爷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您在老爷的灵前坐会儿，咱们能看见他，也就这最后一夜了。”
　　“明天……让若儿来看吧。”
　　林蝈蝈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不满地大声说：“今天晚上呢？这是最后一夜，老爷身边不能没有亲人，他这么走……多伤心呀，明天怎么都好办，就算少爷起不来，我替他打幡，反正老爷教过我研香，好歹我也算是他的徒弟，再说，谁打幡也一样，我也不图掬霞坊的家产，现在掬霞坊的火灰都凉了！”
　　母亲固执地说：“我早说过……我和他已没有夫妻情分。”
　　林再春显得很激动：“夫人，别说你们生了少爷，就算在一个院子里过了二十多年的朋友，也应该到他灵前看看，你……总不能还不如阿三他们吧？”
　　母亲不悦地：“再春，你再这么说，我马上就走。”
　　林再春听罢，神色陡地肃穆起来：“夫人，从我伺候您和老爷，我哪一句话没听过，哪件事办错过？你走也行，但要把这封信看完。”母亲诧异地：“再春，你威胁我？”
　　“蝈蝈，素儿，你们两个出去。”林再春说完，定定地盯着我的母亲，“夫人，你说得不错，今天就算我威胁你，你也得把它看完！”说着把信扔在床上。
　　蝈蝈和素儿见势不好，互相递个眼色走出屋去。
　　母亲看着床上的信，半晌还是拿起来慢慢撕开，哪知看着看着手便抖颤起来，直到控制不住，直到眼泪把信纸打湿：“再春，那把火……真是……我爹放的？”
　　林再春没说话，郑重地点点头。
　　“偷走解家香粉配方的……是我爹？”
　　“不错，老爷当初根本不知道。”
　　“逼我姐姐嫁给蓝玉呢？”
　　“如果不让解非走，他就不能得到香粉店，这是你爹的如意算盘。”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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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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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再春从怀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母亲，母亲有些不敢接。
　　“夫人，看看吧，这是你爹当初和蓝玉的合约，只不过他没想到惠儿出嫁的时候已有了身孕。知道老爷为什么不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吗？原因只有一个，老爷不愿意让你瞧不起你的家人，所以才忍辱负重把这个秘密藏了二十多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真想娶你，也正因为这点私心，他才总觉得对不住你。”
　　母亲看完文书又呆呆地看着林再春，一句话说不出来。
　　“夫人，你冤枉老爷了，掬霞坊不是他骗来的不义之财，是你爹给你们留下的家产啊！你扪心想想，老爷这么做就是想给你好，想得到你的好，可是……可是他给你的好……你扔了，他得到的是什么？你有什么好给他？他活这一辈子，真是冤啊，活生生让人给……给冤死了……”林再春说完，再也止不住悲伤，放声哭了。
　　母亲听罢，脸上的表情仿佛被突然袭来的冰雪冻僵。
　　不知何时，林蝈蝈和素儿走了进来，两个人听到林再春这番话，完全惊呆了。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夜
　　夜半时分，我慢慢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莲衣关怀的目光。
　　莲衣看到我睁开眼睛，欢喜地说：“公子，你可醒了！”
　　我不觉扭头看着窗外：“我觉得我躺了好长时间，现在什么时辰？”
　　莲衣莞尔一笑：“你昏迷了两天，我还以为你醒不了这么早。”
　　我知道莲衣这些天一直为我担心，于是故意说：“这点伤能让我死吗？没事。”
　　“我知道你死不了，因为我……一直摸着你的脉搏。”
　　我侧头看去，莲衣果然把手搭在我的腕上，我的心一震，一种感动与生俱来，眼睛瞬间湿润起来。
　　莲衣不好意思地把手撤回，嗫嚅道：“姨娘和蝈蝈他们都去林伯家的老宅院了。蝈蝈白天来过，他说你什么时候醒了就过去一趟，商量……出殡的事情。”
　　我的心里一哀：“莲衣，扶我起来，咱们现在就走。”
　　莲衣担心地问：“能行吗？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我痛苦地说：“没有我，怎么为父亲出殡？我必须去。”
　　莲衣把我慢慢扶起来，我忍着疼痛下地，莲衣指了指外屋，我知道她在示意我不要惊醒在外屋睡着的老先生，于是忍着疼痛开门出去。
　　小的时候，我经常和蝈蝈去他家的老宅院里玩耍，南城门外的那座老房子总是给我们新奇和快乐。而今，它是悲伤的所在，因为父亲就躺在那儿，躺在那个曾让我开心的地方。
　　越是临近那座老宅院，我心里的痛苦便凭添一重，直到走进院落中，我竟不敢撩开门帘进去，只是从门缝里往里窥视。
　　父亲安详地躺在灵床上。阿三和几个伙计往盆里续着烧纸。
　　“老爷，慢点走，阿三给您送钱来了。”
　　“老爷，您在那边别再辛苦了。上辈子没有好好享福，下辈子就好好享享福吧！”
　　东屋的门帘掀开，母亲恍惚地走出来，她久久地看着父亲慈祥的遗容，两行清泪流下来：“阿瑞，这些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咱们这辈子也不至于……”母亲说不下去也不擦泪，只任泪水肆意流淌。
　　林再春、林蝈蝈和素儿从里屋出来，跪倒在阿三等人的旁边。林再春哽咽道：“夫人，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老爷他身体一直不好，每到阴天下雨就犯心口疼的毛病，疼起来就在床上打滚，可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把心思全放在掬霞坊的生意上，他觉得这样才对得起你爹临终前对他的嘱咐。他本想找到惠儿和解非，按你的意愿把掬霞坊归还给她们，你能原谅他所谓的过错，你们两个重新言归于好，也不枉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没想到掬霞坊……毁于一场大火……”
　　母亲呆呆地听着，慢慢向父亲的遗体走去。
　　林蝈蝈看着我父亲苍白的脸，哭得泣不成声：“夫人，既然我爹……说出了老爷的秘密，我也把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老爷临终前对我说，我一定能成为一个研香大师，这是因为老爷他……他和我一样，鼻子也闻不见味道，这些年……少爷只图逍遥快活，从来不管掬霞坊的事情，老爷为了生意……让我爹做帮手为他分辨香味，您知道吗？掬霞坊一年年一天天……卖出去的香品，就是这样做出来的，老爷他……多难呀！真……难呀！”
　　母亲惊诧地看着林再春，仿佛刚刚听到的话是个弥天谎言。
　　林再春痛苦地说：“夫人，小兔崽子说的是真的。”
　　母亲愣怔地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父亲，一步步向他走过去，然后又慢慢蹲下来。
　　素儿走到她的身边，哭着说：“夫人，这些年老爷对您的好，您一点都不知道，您喜欢三月红，每天都让我给您端一盆新的，可您知道那花是怎么来的吗？是老爷亲手为您培育的。夫人，老爷每天为您准备一盆新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十三岁来到掬霞坊，十年了，哪一天断过？您想想，这十年您看过的花如果摆开了放在地上，几个掬霞坊的院子也盛不下……”
　　我在外面听了这些话，突然想冲进去跪在父亲面前，可是我收住了脚步。我想，这时候应该把悲伤交给母亲，让她深深体会来自心底的愧疚，让她领略天人两隔的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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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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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母亲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抓住父亲那只苍白的手，纵情啜泣起来。
　　林蝈蝈看到这副情景非但不满意，反而怒火万丈，犯起了倔脾气：“你现在知道老爷对你好了？你冤枉了他那么多年，亏他还对你一心一意，亏他还每天晚上都等你黑了窗户才回屋子。”林再春拉了林蝈蝈一把：“小兔崽子，你别说了。”
　　林蝈蝈更是大声地说：“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心里憋得难受，换个人，谁会像老爷那样忍耐这么多年，为了一张破画，活活被埋在大火里。老爷就是你害死的，老爷死得不值，这些事情要让少爷知道，一定恨死你了。”
　　母亲抬起一双泪眼看着林蝈蝈，林蝈蝈也不满地瞪着母亲。母亲缓缓地说：“蝈蝈你说得没错，父子天性，若儿如果知道这些事，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的。”
　　“那是当然，因为你害死了他亲爹！”
　　林再春抬手打了林蝈蝈的头，林蝈蝈第一次不服地看着林再春。
　　母亲扭过头去啜泣着看着父亲：“阿瑞，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怀着对你的怨恨。因为我……你一直在痛苦中活着，我也因为对你的怨恨，没有好好做人妻、为人母，可惜我现在说道歉的话……你也无法听到，简单的一句道歉也无法抵偿我对你的愧疚，如果有来生，我没有资格再让你娶我，我愿意做你的奴仆，偿还我……所欠下的罪孽……”
　　我实在忍受不住这份悲凉，踉跄着扑进屋里：“母亲，你能原谅父亲……这太好了，他老人家走得……也算安心了！”
　　“若儿，他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
　　我慢慢跪在灵床前，母亲用颤抖的手拉过我的手，又把两只手放在父亲微微摊开的手掌之中。我含着眼泪笑着说：“母亲，谢谢你，父亲他……没有遗憾了。”
　　母亲用疼爱的目光看着我，良久，又把目光投向父亲：“阿瑞，咱们的若儿来了，我可以无牵无挂地……跟你走了。”说完，用力将头向灵床的尖角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我清楚地看着一股鲜血涌泉般从母亲的额角喷射出来，盖着父亲遗体的雪白蒙单被染得鲜红。
　　“母亲——”我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四上午
　　灰蓝的天空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街道远处走来。长长的招魂幡迎风飘扬，我一身孝衣，肩上扛着招魂幡悲壮地走着，身后是披麻戴孝的林蝈蝈、林再春和几个伙计。两具玄棺前面的五个吹鼓手，把送丧的乐曲吹得甚是悲凉。素儿和莲衣走在最后，两个人拉着手，脸上一片凄惶。
　　在没有失去父母之前，我任性地几乎忽略了他们的重要，甚至没有仔细想过父母对于儿子的真正意义。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父母是我林一若的根啊，没有了根，我纵然长成参天大树也不会活过多久。
　　他们消失得太快，以至于让我的人生永远不再完整。这场灾难来得也太快，让我不知道是该先相信它还是先嚎啕大哭。
　　我因为敬畏父亲所以很少和他说话，因为敬重母亲所以经常向她撒娇，如今，我的敬畏和敬重还在，可是他们再也不能得到。他们走了，他们的亡灵正走在一条通往神秘地方的路上，我如果现在奔跑，还能追赶得上吗？
　　我想问问母亲以后我该怎样活着，想告诉父亲我在心里已经替他骂过我了。
　　我想告诉他们我正向他们跪着，甚至想一头再扎进一场大火里，抱起他们滚烫的遗骨，让他们把我的血液燃烧到沸腾。
　　南京城的人们念想起掬霞坊曾经给予他们的快乐，前来送葬的多到人山人海，我们无法行进，司仪只好朝围观的众人拱手作揖大声呼喊。
　　“谢乡亲送行，孝子叩拜——”
　　“起身，孝子回头，三叩首——”
　　我返身朝着棺材三叩首，然后转身向河边的墓地走去。
　　人群中，有人惋惜地窃窃低语。我听不到这些惋惜的话语，更没有看到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那是龙轩，他掩在人群后面，脸上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头上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默默看着送葬的人群。
　　直到人们随着送葬的队伍走远，龙轩才对一位中年妇女说：“大姐，林家怎么会有两口棺材？这是怎么回事？”中年妇女伤感地道：“你还不知道啊，那口棺材是林家老夫人的，昨天夜里的事，听说是觉得对不住男人，用头撞了灵床。”
　　龙轩听罢急忙扭头看着别处，痛苦地说：“大哥，但愿这一连串的痛苦，不会让你倒下……”
　　我没有倒下。我怎么可能倒下？我还没有找到祸害掬霞坊的凶手，不会倒下！
　　埋葬了父母，我独自悲壮地在街上走着，头上戴的那条白色丝带不断引起行人的注意。街上显得很热闹，各式杂耍不断引起围观者的掌声和笑声，我置身在掌声和笑声中，仿佛自己正走在一个无声的世界。
　　我慢慢向前走着，突然，一个飘扬的布幌让我猛地止住脚步。街边一块空地上搭着一个舞台，竹竿挑着的幌子上赫然写着“苏州龙家班”。我的心里陡地一沉，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对这几个字感兴趣，一个脸上画着戏妆的年轻人向我走过来。
　　“公子，要看戏吗？我们苏州龙家班是江浙一带最好的戏班子，进来看看吧，今天演的是……”他还没说出戏名，我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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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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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吓了一跳，惊慌地看着我：“公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愣怔地说着，突然脑海中现出龙轩的身影，“对不起，我想起来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老板……姓龙吗？”
　　年轻人长舒一口气笑了：“当然，要不怎么叫龙家班？”
　　我又追问：“龙家班的少班主可是叫……龙轩？”
　　年轻人大笑：“公子，你真有趣，我们龙老板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八岁。”
　　我皱着眉又问：“苏州有几个龙家班？”年轻人伸出大拇指：“只有一个。”
　　我听完，眼中逐渐闪出愤怒的光芒，转身向街的尽头走去。
　　年轻人大喊：“哎，公子，你看不看戏呀？”
　　我仿佛没有听到后面的喊声，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走，只是把一个愤怒的念头越想越大，直到它把我的胸膛快要撑裂：“龙轩，你骗得我好苦！”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五上午
　　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掬霞坊的废墟。几个孩童戴着大斗笠在废墟旁边玩游戏，脚丫溅起水花。
　　我在雨中伫立很久，头上系着的白色丝带在一片黑灰中很扎眼，头发和衣裳全部湿透：“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和一个我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享受着快乐，难道快乐也被上苍嫉妒？一把火烧完了亲情，一把火烧断了友情，曾经交换过生命和感情的兄弟，居然是这场大火的制造者，这还怎么让我相信这个世道，这还让我怎么相信那些曾经感动的话语，谁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像一尊雕塑那样伫立着，头上同样戴着白色丝带的龙轩慢慢走到我的身后。我感觉身后有人，猛然回头看到他一脸凄惶的表情，我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地急剧变化。
　　“大哥……”
　　“龙轩，你真不该再让我看到你。”
　　“大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快回去吧。”
　　“回去？我去哪儿？我已经站在掬霞坊的院里了。”
　　“大哥，你可能误会我了。”
　　我朝龙轩冷笑，捡起一根木棒，然后转身愤怒地看着他。
　　龙轩看着我手里的木棒：“大哥，你干什么？”
　　我大声叫道：“拔剑——”龙轩明白过来，哀声大喊：“大哥——”
　　我怒吼：“我让你拔剑——”龙轩哭了：“我不……”
　　我的语气充满了鄙夷：“龙家班就在南京唱戏，根本没有你这个少班主。”
　　龙轩用手擦着眼泪：“大哥，原谅我以前对你说的谎话。你说得不错，我不姓龙，也不是唱戏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大哥，我怎么会害你？自从和大哥插草为香义结金兰，我时时告诫自己要与大哥同生共死肝胆相照，大哥若不相信打死我好了，我绝不还手。”
　　“你以为这样会使我手软吗？因为我们过去的兄弟手足情分，我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以放弃为父母报仇，但是我不能不知道你害我的理由，不能不知道你背着我都做过哪些事。”
　　“我说过我没有。”
　　“那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硬，说不说——”我说着径直走向龙轩，并且抡起木棒狠狠打在他的身上。龙轩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我再次抡下木棒：“你说不说——”龙轩还是没动，委屈地哭道：“没有，打死我也没有。”我一次次抡起木棒，龙轩一次次忍痛承受，最后被我打倒在地。
　　“姓龙的，你真让我感到可怕，可惜我不相信，不相信你只有隐瞒身份这一个秘密。”我胸膛上的伤口在痛，最后气喘地摇晃着身体扔下木棒，再也控制不住悲伤情绪，哭出声来，“拔出你的剑，让我们为今生的相识做个了断，了断兄弟情分，了断我的仇恨——”龙轩惊恐地坐在地上，用手撑地哭泣着向后退去：“大哥，我死也不跟你动手，死也不……”
　　听罢龙轩的话，我不由嘶声怒吼：“拔剑，我情愿死在你的剑下——”喊出这句话，我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随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突然摇晃身形，左手不由捂着胸口。
　　龙轩惊慌地跪着扑过来央求：“大哥，你别激动，你还有伤在身啊！”
　　我没有被龙轩的央求打动，顺势掐住他的喉咙：“你到底是谁，有多少秘密瞒着我？说，说——”
　　龙轩哀伤至极，半晌，哑着嗓音道：“大哥，你松开手，我说，我说，我……的确有个秘密藏在心里，我本想瞒你一生一世。如果说出来，能阻止你我像仇人这样刀剑相向，我宁肯告诉你，可是，我怕我后悔，我怕说出来……我们今生今世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松了手，但却咬牙切齿：“我不在乎。”龙轩站起身来，半晌，声音突然变得那么轻柔：“大哥，还记得你在梦里梦到的……那两个‘香软’吗？”
　　“当然记得。”
　　“其实那根本不是梦，那是……真的。”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大哥梦里梦到的‘香软’不是莲衣姑娘的，是……我的，是我拿着大哥的手在我身上……摸到的。”龙轩说完低下头去，仿佛不敢看我，脸也涨得通红。
　　我一把将龙轩推开，大声叫道：“你真无耻，为了贪生居然编出如此荒唐的笑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以为这谎言不会被戳破？解开你的衣裳，让我看看你的胸膛，就像我一样——”我说着激动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胸口上的伤口新溢出的血渍被雨冲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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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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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轩羞涩地低着头：“我不。”我不屑地道：“你不敢。”
　　半晌，龙轩突然抬头坚定地看着我：“不是我不敢，我要大哥亲自来解。”
　　“那好，我要看看这层薄薄的衣裳怎么包住一个天大的谎言——”说着，我探手用力扯破了龙轩的衣襟。天啊！龙轩隆起的胸前居然现出一抹红色的亵衣。
　　我惊呆了，手上扯下的那条衣襟掉到积水里。难道龙轩是个女孩子？这怎么可能？
　　我愣怔地看着雨中衣衫不整的龙轩，龙轩不敢看我，啜泣着慢慢跪在雨水里。“大哥……”不错，我看到了，在龙轩湿漉漉的胸前，衣衫围簇着两座隆起的山峦。
　　怎么会是这样？我想不到也始料不及，只是一步步向后退出老远，最后疯狂地大叫着转身跑开。
　　听着我的脚步声踏着积水跑远，龙轩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汇成一处，空旷的废墟上，响起一声痛绝的哀鸣：“大哥，这辈子……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六上午
　　清晨时分，忙了一夜的雨停下来，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
　　我和林再春去父母的坟上添供回来，太阳已经高高照在树梢上了。
　　莲衣的耳音很好，我们刚进院子，莲衣就从屋里迎出来，她看了看我粘着泥巴的鞋子，回屋拿了一双干净的让我换上。
　　我很饿，径直走向厨房，莲衣站在院里没有动。林再春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小声说：“少爷，莲衣姑娘好像有话对你说。”我回头看莲衣：“莲衣，有事吗？”
　　莲衣走过来，吞吞吐吐地：“我想……回竹林看看，搬出来的东西还在外面。”
　　我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怎么不早说？会不会被人偷了？”
　　林再春看着我说：“少爷，您不能把这儿当成家？现在……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抱歉一笑：“我怕莲衣住不惯。林伯，你要方便的话，给我些银两，如果没有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林再春急忙说：“少爷，夫人留下的银两我还替她收着呢，这就回屋给您拿。”
　　林再春跑回屋里，不大工夫又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木匣：“少爷，这是您的全部家产，重建掬霞坊就靠它当本了，您……掂量着拿。”说完，不太情愿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锭锭的银元宝。
　　我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也坦率地说：“林伯，掬霞坊靠这点银子建不起来，我日后会想办法。”林再春还是不太情愿，认真地道：“省下点银子，就能多买几块砖瓦。”
　　莲衣看着我，眼神中明显有制止的意思，可是我的手却固执地拿起两锭银子：“林伯，我就拿这些，余下的你留着和蝈蝈做些小生意。”
　　“少爷，我不会拿掬霞坊的救命钱做别的事情。”林再春激动地道，“掬霞坊一日重建不成，老爷夫人的在天之灵不会安息，我也寝食难安，少爷……”
　　我拿着银子的手僵住，莲衣想把银子从我的手中拿出来，我突然把手攥紧：“我拿这银子也有急用，这件事就这么办了，莲衣，我们走。”
　　我拉着莲衣向外走，林蝈蝈和素儿拿着两块锦缎和一团五彩丝线走进来。
　　“少爷，你要出去？”
　　“我和莲衣想去竹林看看，买这些东西干吗？”
　　“少爷，好看吗？”素儿说着，又把一块织锦递给莲衣，“这块是给你买的，这块是我的。明天是七七乞巧节，按咱南京的风俗，要把这些五彩的丝线挂到屋顶上，让喜鹊叼走带给织女。唉，往年的乞巧节，我总是跟夫人学绣香囊，今年没人教我了。”
　　我急忙说：“你可以跟莲衣学，她的手工跟我母亲不相上下。”
　　素儿欢喜地道：“真的吗？小姐，我很聪明的。”
　　莲衣也笑了：“你送我这么好看的织锦，我还不教给你吗？”
　　林蝈蝈却不高兴，撅着嘴说：“少爷，非今天去吗？明天中午过完节再走，图个吉利，现在就咱们这几个人了，多一个就多一份欢喜。”
　　我看了看莲衣，莲衣很理解蝈蝈的话，点点头答应。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六下午
　　这个晴朗的下午，皇宫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朱元璋怒气冲冲地在寝宫踱步，但是往返多次的踱步似乎还不能排解心中的怒意，他随手把书案上的一摞奏折打落在地。
　　“皇上息怒。”陆子厚慌忙跑到朱元璋前面跪下。
　　“起来。”朱元璋一声大喝。“皇上不息怒，奴才不敢起来。”陆子厚叩头如捣蒜。
　　“你挡着朕的路了！”朱元璋大喊。陆子厚醒悟过来，慌忙起身站到一旁。
　　“天黑之前朕要是见不到金兰，就砍下你的头！”朱元璋终于找到了消气的出处。
　　“皇上，第四批人已经出宫了，这回一定能找回来。不，不，皇上，奴才亲自出宫去找公主回来，这就去。”陆子厚说着急忙往外走，却险些与快步走来的黛妃相撞。
　　黛妃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朱元璋的身边：“皇上，臣妾已命人在南京城发榜，谁找回金兰赏银十万两。”
　　朱元璋惊诧地：“堂堂大明朝廷居然发榜寻找公主，亏你想得出来，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黛妃不满地：“耻笑重要还是找兰儿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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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七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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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朱元璋无可奈何地道：“你不想想，如果被人劫去，就算有赏银，他也不敢领。”说完，颓废地坐在龙床上。黛妃看着朱元璋的样子，不禁心软起来，安慰道：“皇上，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兰儿她身负武功应该……没有事的。”
　　朱元璋一拍龙床，大声说：“那曹云不是个泛泛之辈，兰儿没有办事经验，朕怕她栽了跟头。”黛妃惊诧地：“皇上，你怀疑曹云……”
　　朱元璋的眼神突然冷峻起来，沉声说：“什么可能都会有，如果曹云劫持了兰儿，就说明兰儿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可惜朕见不到她，也无法给曹云定罪。”
　　黛妃吃了一惊，急忙道：“皇上，明天是乞巧节，往年都在栖霞山备酒款待诸位大臣，到时候把曹云叫来，看他有什么反应。”
　　朱元璋沉吟片刻点点头：“你和朕的想法一样，朕早有安排。”
　　黛妃不无担心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道：“虽然说生死都有天意，但朕相信这次一定会平安无事，你就放心吧。”
　　黛妃忧心忡忡地：“但愿如此吧，但愿皇上和兰儿都平安无事。”
　　提起金兰，朱元璋的烦恼又袭上心头，半晌，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朕要过一个不寻常的乞巧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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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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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兰并未阻拦，只是伤感地看着我的背影，等我快要走出她的视线，她突然哭着大声喊起来：“林一若，你不是对友情负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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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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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我的前生和恋人莲衣应该有很多美妙的夜晚。
　　尤其是经过某一场分离之后，我们将会更加懂得彼此之间的重要。
　　就像我在回忆里假想的那次背着莲衣回来的路上，她的手臂轻轻绕着我的脖子，我想和她说话，可是她那么乖巧地趴在我的背上一动不动，竟然让语言也慵懒得不愿出唇。
　　凭心而论，莲衣应该是一个听话的女孩，因为如果一个女孩肯在你的背上柔若无骨，那么，她的样子已经告诉你，她已经完全被你征服了。
　　假若莲衣不再是原来的莲衣，她的心悄悄有了归属，这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她不应该是原来的莲衣了，掬霞坊没了，我的父母没了，我需要的将会更多。而她如果想给我，我会把更多的回馈给她。
　　在我的印象中，木屋的消失只是暂时的，我不可能永远让她住在城南的林家老宅，城东那片竹林才是她喜欢的居所。
　　我会重新给她一个家吗？
　　那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在那个新家里，我们的关系会升至一个崭新的境界。
　　也许我们开始像多年的夫妻一样相濡以沫地生活。
　　想一想那种生活就会让人陶醉，莲衣喜欢清晨或者黄昏在雨后的竹林里散步，她回木屋脱下满是泥水的衣裳时已经没有了羞涩，而我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心里鼓荡着对她的爱和尊重，用一种平和的心态战胜好奇、冲动和欲望，或者我守在木屋外面，听着她沐浴时的水声，体验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
　　假若我在木屋外面，我一定愿意等她叫我的名字。
　　我愿意自然地一步步拾级而上，然后拥着她，并被她的体香迷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啊，没有被任何香味污染和侵犯了的少女的本真，就像一颗安恬的心的启封，带着与生俱来的神秘和暖意……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曹云坐立不安地在桌前喝茶，铭儿急急忙忙进来又返身关了门，把脸上的面具揭下来，转身之间变成了貌美的蓝心月。
　　蓝心月走到曹云身前，疑惑地问：“将军，这么急叫我来什么事？我说好今天晚上肯定回来陪你过乞巧节的。”
　　曹云心烦意乱地说：“美人，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蓝心月微笑着坐下。曹云替蓝心月斟茶，手却紧张得有些哆嗦：“美人，今天晚上，朱元璋要在栖霞山大宴群臣。”
　　“据说每年七夕都这样，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他突然下旨让我去，你不觉得奇怪吗？”
　　“哦？带兵保护还是饮酒？”
　　“带兵保护本应是我的任务，可是他让我去……却是饮酒。”
　　曹云说完急切地看着蓝心月。蓝心月一惊，接着看着曹云的样子突然笑起来。
　　“美人，你为何发笑？我觉得事情有些……”
　　蓝心月目光炯炯地看着曹云，兴奋地说：“恭喜将军，朱元璋终于要杀你了。”
　　曹云惊愕地：“你……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将军不相信吗？”蓝心月喝了一口茶，全然不顾曹云着急的样子，慢慢把茶杯放下，“张可被金兰抓去那么久，想必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还有，你现在官居四品，三品的官员今夜也未必有福气到场，朱元璋为什么偏偏让你去饮酒呢？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在你饮酒的时候把你当场拿下。”
　　曹云思忖片刻，摇头道：“我认为……朱元璋现在还没有抓住我的把柄，张可也未必把秘密说出来。你要知道，现在朱元璋到处发榜找金兰，就说明金兰还没有回到宫中，她还没有见到朱元璋，朱元璋也就找不到我扣下十万两军饷的证据。”
　　蓝心月听罢一笑：“自古以来，你见过皇帝发榜找公主的吗？闻所未闻，这是让天下人耻笑的事情，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考虑到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侥幸的话，他故意做给你看，让你毫无防备，上演一场……鸿门宴。”
　　曹云觉得有理，担心地道：“如果真是这样，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蓝心月突然严肃起来：“那要看你手下的兵将是不是听话。”
　　曹云自信地说：“手下的弟兄早和我曹云一心一意。”
　　蓝心月一拍桌子：“那好，今天晚上你就去赴鸿门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要后悔一生。”
　　曹云盯着蓝心月的眼睛：“会是什么结果？”
　　蓝心月：“不是朱元璋杀了你，就是你和王狄杀了朱元璋，最好是王狄替你出手，免得你背上弑君的骂名。”
　　曹云又问：“之后呢？”
　　蓝心月暧昧地看着曹云，慢悠悠地道：“你回到这间屋子，我送你一件礼物。”
　　曹云剑眉一挑：“什么礼物？我现在能知道吗？”
　　蓝心月有些犹豫走到柜边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曹云面前：“将军，这是我这些天背着你悄悄做的，打开它！”
　　曹云疑惑地打开包袱，露出一件金光闪闪的衣裳，曹云抖开之后愣了，原来提在自己手里的是一件崭新的龙袍。
　　蓝心月脸上露出喜悦而神秘的笑，忽然在曹云脚边跪了下来：“臣妾给皇上叩头，吾皇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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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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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明白了蓝心月的用意，脸上的神情渐渐由惊愕变成豪气干云：“美人，平身——”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我和莲衣离开林家老宅来到城外的竹林里，莲衣一路走着用久违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景致，似有许多感慨。我知道她在想那座被烧毁的木屋，在想今夜在哪里安身。我心里一阵悲哀，恨自己不能保护喜欢的女子，不能给予她快乐和安宁。
　　突然，莲衣停住脚步，惊异地看着我。
　　我正低着头胡思乱想，感觉出莲衣的异样，略一皱眉，迎上了莲衣的目光：“怎么了？”
　　“我希望看到的不是幻觉。”
　　我随着莲衣的眼神看去，天啊，一座崭新、整洁的木屋伫立在原来的地方，屋前莲花依然盛开。
　　“这应该是……幻觉。”我愣怔地说。
　　莲衣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撒腿向木屋跑去。我紧跟着她跑到木屋近前惊讶地看着，这座新的木屋比原来的还要坚固、漂亮。
　　莲衣登上高高的台阶，激动地抚摸着木屋的门窗：“公子，你故意这么做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不，做这件事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做了我想做的事。”
　　“是谁？”
　　“不知道。”
　　“咱们搬出来的东西呢？”莲衣想贴着门缝往里看，半晌失望地说，“公子，这木门做得太好了，看不到里面。”
　　我上台阶走到莲衣身边，发现木门被一把崭新的铁锁锁着。我无奈地看着铁锁，笑了：“这人世间和我最亲近的除了蝈蝈就是王兄，蝈蝈肯定做不了这件事，剩下的就只有王兄了。王兄也真够大意的，怎么不留下钥匙呢？没有钥匙，就算我们来了也进不去。”
　　莲衣思忖着我的话，开心地说：“王兄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总不能每天都等在这里。走，我们回城去找他们，我也想白姐姐了。”
　　我和莲衣刚要下台阶，就听啪地一响，一把长长的钥匙掉在我的脚边。
　　莲衣抢先弯腰捡起来看着，我则向四周看去。
　　“王兄真是有趣，成心逗我们开心。”我快活地大声向竹林里喊，“哎，再不出来，我就跟你急了——”我侧耳听着，竹林里没有人回应。
　　莲衣疑惑地看着我，我朝她一笑，突然下了台阶向竹林里跑去。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我在竹林里边跑边喊，半晌没听到有人搭腔。我失望地刚要回木屋，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在远处闪过，心里一喜，撒腿向着楠溪的方向追去。
　　好长时间没有来溪边了，风和日丽中的楠溪别有一番韵味。我从远处追来无心赏景，气喘吁吁地往四周看去。
　　一个人影从我身边滑过，最后停在茂密的一丛竹子后面，我以为是王狄，突然向他扑过去，没想到那竟是一个盛装华衣的美貌女子。
　　“认错人了，请原谅在下的……冒昧。”我止住身形尴尬地说。
　　女子没有说话，而是慢慢背过身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以为她在埋怨我的唐突，不禁又说：“在下已经道过歉了，告辞。”说完转身向回走去。
　　“林公子请留步。”那女子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姓林？我好像不认识你。”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女子说话的时候依然背对着我，没有转身。
　　“不可能。”我自信地说。
　　“你是否有一个结拜兄弟名叫龙轩？”
　　“有，曾经有过，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兄弟之情，她……是个女子。”
　　“林公子，你是一个聪明人，但这件事……却是自作聪明，你不但冤枉了他，也亲手葬送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不管她是不是女子。”
　　“如果她是被冤枉的，我可以向她道歉，但是，她不应该瞒着我女扮男装，而且还欺骗我这么久。”我说得很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问，“你是谁？”
　　“大哥，你听我的声音像谁？”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听不出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脸？你心虚吗？转过来，要不然我就走。”我不耐烦地说。
　　“大哥，记得我们结拜之后，你每次跟人家介绍……都说我是你义结金兰的兄弟，而我每次听到义结金兰这四个字，心里就……很激动，就想跟你……好一辈子，因为……我就是金兰。”女子说完显得很激动，哽咽着哭了。
　　听了她的话，我的心里一震，情不自禁绕到她的面前，疑惑地说：“你是龙轩还是金兰？我见过金兰公主，但是记不太清了。”
　　“大哥，龙轩就是金兰，金兰也就是龙轩。”她流下泪来。
　　“不，这太离奇。虽然我已经知道龙轩是个女孩，可怎么相信你就是龙轩？又怎么相信你是金兰公主？还有……怎么相信龙轩和金兰公主是同一个人？”
　　“我们结拜那天是去年的十月初八，在栖霞山的一片树林里，当时没有线香，我们手中拿的是两棵鹿茸草，结拜之后我喝醉了，你守了我一天一夜。”
　　“你说得不错，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的确是龙轩，可你……怎么证明你是金兰公主？”我的心开始一阵阵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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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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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让你去芳泽宫跟西域的研香师拼香，你为母亲研的香粉被铁笛公主调换，母亲一气之下把你押到牢里。我去牢里看你的时候，你让我去掬霞坊找莲衣姑娘，你亲口说等我大婚的时候研一种旷世绝好的香粉，亲自进宫送给我，后来我以龙轩的身份出宫到了掬霞坊，你被放出来在掬霞坊店铺门前看到我，你大骂金兰公主骗了你，其实那会儿我就在你的身边，这件事恐怕……也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你……你别说了，我相信，我相信了！”我如梦方醒，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本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可是她突然闭口不言。我也不再说话，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愣愣地看着欢快流动的楠溪。
　　“既然……知道了你是谁，我走了。”良久，我尴尬地说完转身往回走。
　　金兰并未阻拦，只是伤感地看着我的背影，等我快要走出她的视线，她突然哭着大声喊起来：“林一若，你不是对友情负责的人——”
　　我突然停住脚步，愣怔地看着远处的金兰，我们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走去，并在相距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还想说什么？”我轻声问。
　　“你想到过龙轩的感受吗？她是被冤枉的。”金兰的语气很坚定。
　　“公主，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做了一件让我惊喜的事，谢谢你给了莲衣一座崭新的木屋。”我说完淡淡一笑，
　　金兰的眼泪流下来，我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眸。
　　“大哥，那也是我给你的家。”她说完哭了。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我记不清最后和金兰都说了些什么，我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告别的，我情绪低落地踏上木屋台阶，莲衣还在门边等我。我随口说：“怎么不进去？”
　　莲衣看着我的神色：“我在等你。”
　　我尽量做出没事的表情：“开门吧，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莲衣注意到了我神情里的恍惚，但还是高兴地开了锁。
　　“没有找到王兄也不要紧，我们会去看他的。”
　　莲衣把木门打开，我们走了进来，顿时被屋里的情景惊住了。宽敞的屋内装饰一新，细长的绳子上不但吊满了纸风车，从屋顶上垂下的除了五彩的丝线，还有十几匹漂亮的织锦。风从开着的门里进来，纸风车、丝线和织锦像梦幻一样飘扬着。
　　莲衣仰头激动地看着：“这一定是白姐姐的主意，我太喜欢了，像梦一样。”
　　我心情复杂地环视着屋内，除了新添的家具和摆设，东西还都放在原来的位置。屋内，两个相对的门开着，望进去可以看到两张床上分别铺着崭新的被褥。
　　我走进莲衣的屋子，床头的枕边放着那本诗词小札，我又向另一间屋子走去，屋里气派的研香台上摆放着擦拭一新的研香器皿，床头的枕边放着一把折扇。
　　我走过去打开折扇，折扇上“花影摇红”四个字让我的眼睛突然湿润。我想起和龙轩结拜的事，那天，我们在栖霞山插草为香三叩首之后站起身来，龙轩为我扑打着身上的草屑。我快活地说：“贤弟，从现在起，你我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大哥出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合适的信物，改日选一样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龙轩也开心地道：“大哥，我想要你手里这把象牙骨扇，想要上面这四个字。”我毫不犹豫地把扇子放到龙轩的手里。
　　龙轩兴奋地说：“世人都说大哥手不离扇，这成了大哥的招牌。现在它在我的手里也一样，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是你的兄弟，它就和我在一起。”
　　如今，龙轩的话还响在耳边，可是扇子已经离开了主人。
　　我心里忐忑不安地想着，颓废地坐在床上。
　　“公子，这太好了！”我扭头看去，莲衣正兴奋地站在我的房间门口。
　　莲衣感慨地说：“王兄想得真周到，你也有了屋子，不用睡在外面了。”
　　我收住烦乱的思绪，随口道：“如果让我再收拾一次，里面仍然没有我的房间，因为这是你的家。”“谢谢。”莲衣极力掩饰着失落。
　　我疑惑地问：“我不该这样做吗？”
　　莲衣淡淡一笑：“所以我一直感激你。”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觉出莲衣的神情有些异样，但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说错了吗？”我愣愣地坐在床上想心事，眼睛望着外屋的纸风车发呆……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黄昏
　　又看到竹林里的傍晚了，昏黄的一脉天色，翠黛的万千竹风。看着这久违了的景致，心里有些异样，不知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懒懒地坐在箜篌前随手弹起缠绵的《陌上别》。
　　莲衣从厨房出来，把手中的饭菜放到餐桌上，静静地坐下来听着，直到一曲终结。莲衣的眼神软软的，轻轻地把一双筷子放到对面：“公子，吃饭了。”
　　我呆呆地看着箜篌的琴弦，仿佛没有听到莲衣的话。
　　“公子……”
　　“莲衣，我们成亲吧。”我突然回头看着莲衣，语气很是坚定。
　　莲衣刚拿起的另一双筷子啪地掉落在桌上。
　　“莲衣，我特别想知道，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看出她的慌乱，声调缓和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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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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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莲衣镇静下来，目光却看着窗外。
　　“过去我一直认为你自卑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家和父母双亲，现在我也是孤儿，我们完全一样了，你和我都需要温暖，都需要另一个人的关怀，这个木屋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们在一起，是惟一的选择。”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莲衣收回目光，看着我的眼睛。
　　“你装糊涂，这样我会很伤心。”我的眼里有种无奈。
　　“公子，有句话你说错了，我的自卑完全出于我的内心，在你没有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了。我们并不一样。你没有自卑，你有的只是孤独。”莲衣认真地说。
　　“你需要我自卑吗？”我也认真地问。莲衣没说话，摇摇头。
　　“那你需要什么？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先吃饭好吗？”莲衣垂下长长的睫毛。
　　我知道莲衣不想拒绝我的真诚，也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不再问什么，起身走到了屋外。望着远处黝黑的竹林，我拿出怀中那块心形的石头看着。石头是温暖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心还不如一块石头。
　　我在心里责怪莲衣，却不明白她心里的苦楚，更不知道她此刻正看着我的背影，眼里饱含着泪水……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夜
　　七夕之夜，灿若繁星的松明火把将栖霞山映照得如同白昼。
　　朱元璋、黛妃、长公主和文武官员们开怀畅饮。如果仔细看去，朱元璋的十几个武官亲信远远围在他的周围，而曹云则陷在另一群武官中间，他似乎察觉出什么，谨慎地举起杯来喝着。
　　众人外面是持枪围成一圈的兵卒，王狄和另一位将官笔直地站在兵卒前。
　　朱元璋开心地饮了一杯酒，对黛妃说：“今年的乞巧节虽然热闹，可是没有柯桐和金兰在身边，朕觉得很遗憾。”
　　黛妃还没说话，长公主抢道：“父皇，少卿现今正在去往边关的途中，他不在，正是为了我们今天这个节日过得更加安宁。”
　　朱元璋点点头：“是啊，辛苦他了。”
　　黛妃也笑着说：“兰儿不在，也是为了大明朝廷的安危。皇上，有这些懂事的孩子们效力，你应该感到宽慰了。”
　　“听了这句话，平湖倒觉得有些汗颜了。”长公主心里一动，不由恭敬地对朱元璋道，“父皇，现今只有我在父皇身边，少卿不在朝里，我在家也闷得慌，不如您也下旨派我一项公干，让女儿为朝廷分忧。”
　　“好，你有这个心意父皇很高兴，父皇正有一件事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朱元璋听罢显得很开心，接着大声道，“曹爱卿，你来。”
　　曹云正心不在焉地喝酒，根本没有听到，身边一位武将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曹统领，皇上叫你过去。”
　　曹云吓了一跳，愣怔着站起来：“臣在。”他的声音很大，站在不远处的王狄下意识用手抚着剑柄，鹰一样的眼睛看着朱元璋和曹云的动静。
　　有人为曹云腾了一个位置，曹云走过来坐在长公主身边。
　　朱元璋若无其事地说：“曹爱卿，前几日，有人对朕说十二道监察御中有人为官慵懒不思政务。朕有意让平湖调查此事，平湖乃一介女流，出宫多有不便，朕想让曹云亲办，朕给你半年的时间逐一调查，半年之后将调查结果告知平湖公主。你意下如何？”曹云心里一时没有明白朱元璋的意思，但也不敢回绝：“皇上，这……”
　　曹云正不知如何应对，聪明的长公主大声抢断：“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朱元璋脸色一沉：“哦？你不想为父皇做事吗？”
　　长公主缓了缓神情说：“父皇，调查十二道监察御之事女儿可以亲力亲为，曹云万万去不得，再说这件事与稳定边关相比，大小显而易见。曹将军是少卿的左膀右臂，现在他的伤已经痊愈，女儿想让他尽快到少卿身边。”
　　黛妃早知道平湖的如意算盘，脸上不悦地道：“平湖，朝廷之事谁说了算？”
　　长公主急忙说：“当然是父皇。”
　　朱元璋不曾料到长公主会出来搅局，但也无法反驳她的说辞，心里很是不快，索性对她和曹云置之不理，而是换了脸色举杯：“诸位卿家，来，喝酒。”
　　文武大臣们齐举酒杯，长公主和曹云对视一眼也把酒杯举起来，曹云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狄，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狄一直观察着动向，距离朱元璋如此之近，这是他做梦都想有的机会，他恨不得飞身而起斩下他的头颅，但是因为和曹云事先约好暗号，所以只得耐住性子。
　　众人喝得兴起，曹云终于有了醉态，饮过一杯酒之后，伏倒在桌前。
　　长公主关切地拍了拍曹云，见曹云一动不动，就对旁边的军卒喊道：“来人哪，曹将军醉了，把他扶下去。”
　　王狄听到喊声，知道时机已经来临，大踏步向曹云走来，抚剑的手紧紧握住剑柄，一副随时要抽出来的样子。
　　文武大臣们都没有在意王狄，王狄径直走过来从坐位上扶起曹云，曹云摇摇晃晃地拉住王狄的手，并且用力在他的手腕上攥了攥。王狄明白这用力一攥是什么意思，于是扶着曹云走出坐位，而曹云则夸张地摇晃着想摆脱王狄：“放开我，我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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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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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云用力把王狄推向朱元璋的方向，王狄借势滑步，同时拔出剑来腾身跃起直刺朱元璋的前胸……
　　王狄的这把宝剑把人们惊得目瞪口呆，突变陡现，就连朱元璋周围十几名武官也没反应过来，耳中只有黛妃和长公主的尖叫。
　　眼看利剑就要洞穿朱元璋的胸膛，即将血溅酒宴的当口，一道人影闪电般出现，横空递出的一把宝剑把王狄的宝剑荡偏。
　　众人看到一身戎装的金兰，凛然不可侵犯地挡在朱元璋面前。
　　“大胆逆贼，拿命来。”金兰一声断喝，舞剑向王狄刺去。
　　王狄眼看刺杀被人拦下，不由怒火万丈，虚晃一招间硬碰硬地出掌，金兰没有想到他会拼命，一个躲闪不及被一掌打飞。王狄再去找朱元璋，十几员武将已将朱元璋团团护住，王狄不顾一切地跳入圈内打倒几名武将，其余的武将死命抵抗。
　　曹云看着王狄的形势越发不利，情急中突然振臂高呼：“大家都听着，抵抗者死，弟兄们，杀——”
　　“杀——”远远围成一圈的兵卒们挥着刀枪杀过来。
　　就在曹云的兵卒们往上拥的时候，突然间整个山麓被照成白昼，无数火把在外围亮起来。兵部左侍郎李冲跳上一块山石大喊：“杀叛贼，保皇上，杀——”
　　借着火把的光辉，从暗处杀出来成千上万左臂上绑着红绸的兵卒，将曹云的人团团围住，双方一阵混战。
　　金兰在武将们中间挥舞着宝剑，她的剑始终指向王狄。王狄无心恋战，腾身跃向保护朱元璋的武将。金兰大喊：“快保护父皇走——”
　　曹云见势挥着宝剑冲过来和金兰战在一处。金兰怒不可遏且不顾一切，一剑将曹云刺伤。曹云已经穷凶极恶，不顾伤痛指挥兵卒向几个大臣冲过去，然后又蹿到王狄身边，丧心病狂般地嘶喊：“杀了朱元璋，杀了朱元璋——”
　　王狄大叫一声再次冲向朱元璋，但是被几员武将和众多的兵卒挡住，而且拥上来的大批臂上缠着红绸的兵卒把朱元璋护住。王狄看到此般情景，心里明白已经没有机会了，他看了看周围混战的人群，施展轻功在众人头上掠过，眨眼之间无影无踪。
　　曹云也清楚大势已去，看到王狄消失，情急之中也要跑，被金兰和另外两名武官截住。曹云疯狂地挥剑向金兰刺来，最后被一员武将用枪刺中大腿，他右腿一软跪了下来，但是接着起身拐着腿要跑，被追上来的金兰一脚踢翻。几名武将用剑逼住曹云，曹云绝望间想横剑自刎，宝剑又被一名武将打飞，曹云瘫在地上。
　　经过一场混战，曹云的兵卒被杀死大半，其余的人缴械投降。
　　朱元璋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愤怒地大喊：“杀光，把他们全都杀光——”
　　臂上缠红绸的兵卒挥枪齐冲过来，震耳欲聋的裂帛之声和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曹云的人全部被刀砍枪扎丧命。
　　黛妃气极败坏地大叫：“把曹云给我砍了，碎尸万段！”
　　金兰急忙阻拦：“娘，曹云现在不能死，朝里还有他的同党。”说完，无意中看了一眼长公主，长公主早气得颜色更变。
　　有人把曹云押过来，长公主走过去劈头就是几个耳光，曹云嘴角冒着鲜血哈哈惨笑，长公主夺过一名武将的宝剑要杀曹云，被金兰拦住。长公主扔下宝剑，气极败坏地顿足而去。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夜
　　这一夜对于蓝心月来说是难熬的，
　　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走着。烛台上的蜡烛火苗还在一蹿一蹿地燃烧，把床上放着的那件龙袍映得一明一暗，像隐藏着某种玄机。
　　“曹云，我的深仇大恨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千万不要辜负了我的希望。王狄，如果你这次杀了朱元璋，我可以不跟你记仇，甚至可以给你高官厚禄，你和白小酌也可以风风光光地离开南京。”蓝心月说着，慢慢走向烛台闭上眼睛，虔诚地双手合什，“灯上三尺有神灵，在此路过的菩萨保佑我蓝心月报仇雪恨，保佑曹云做得九五之尊，我蓝心月愿意初一、十五烧香吃斋，一心向善！”
　　突然，烛苗被一阵风吹灭，蓝心月惊惧地睁开眼，眼前一缕青烟扶摇直上。
　　“天哪，难道我又白废心机了？”蓝心月愣怔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回身拿起床上的龙袍，然后走向另一侧的床头，她用手抠动了一个暗藏的机关，床边的墙闪出一道窄窄的暗门，待她侧身走进去，暗门又恢复如初。
　　这个暗道一直通向曹府后院，本是蓝玉当年为防不测所设。
　　蓝心月恢复成丑陋的铭儿，从暗道里出来摸黑向秦淮河边的风月舫走去。
　　风月舫里依旧是热闹场面，瓶儿从一扇门里出来紧张地寻找铭儿，对客人们要茶的声音听而不闻。一位客人返身抓住瓶儿的胳膊，瓶儿抬手把他的手打下去。
　　“呵，小妖精今天怎么了？脾气还挺大。”
　　“少动手动脚的，姑奶奶我有要紧的事。”瓶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厅门口，刚要开门，铭儿却推门而入。瓶儿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铭儿的神色，铭儿也意识到什么，拉了她的手走到自己的房间。
　　铭儿关上门故作镇定地坐下：“瓶儿，有事吗？”
　　瓶儿惊慌地说：“铭儿姐，你刚才去哪儿了？大事不好，我刚才听一位客爷说，曹将军在栖霞山要杀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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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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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铭儿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情不自禁站起身：“还说什么？”
　　“说……说他被人当场拿住，带去的人也全都死了，铭儿姐，这是真的吗？”
　　铭儿听罢已经明白曹云和王狄全都失败，不由颓废地坐下。
　　“铭儿姐，这是真的吗？”
　　半晌，铭儿魂不守舍地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曹将军那么大的官，又这么有钱，干吗做傻事呢？这不可能。”
　　“老天不遂我愿，我也觉得不可能。”
　　瓶儿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铭儿，关切地说：“铭儿姐，听说曹将军已经押到了大理寺，你……跟他……会不会牵连到你呀？你快躲躲吧，保命要紧！”
　　铭儿镇定下来：“瓶儿，你不要多想，我跟他只是朋友，不，只是生意上的来往，不会有事的。”
　　瓶儿不相信地看着铭儿：“真的？”
　　铭儿突然意识到什么，阴森地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怀疑我？”
　　瓶儿不敢看她的眼睛，急忙摇头：“没有，没有，铭儿姐……我走了，客人们等着要茶呢。”说完，慌张地走了出去。
　　铭儿突然用恶毒的眼神看着瓶儿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个狠毒的念头：“曹云不会把我供出来的，这个小东西……却是个祸害。”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三上午
　　朱元璋板着脸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地看着殿内的文武百官，众人知道他这些天一直为曹云的事不快，谁也不敢多言。
　　朱元璋看着众人的样子，更是来气：“审问曹云的事可有进展？”
　　众人不敢抬头，大殿内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朱元璋一时火起，刚要发怒，忽听小太监在殿外一声长宣：“大理寺卿刘文炳觐见——”
　　众人像捞到救命稻草一般扭头看去，刘文炳急匆匆从殿下跑来跪下：“皇上，大理寺经过几日审讯，曹云对刺君杀驾一事起初至死不招，后来……后来供认不讳。”刘文炳说着，拿出一个奏折捧至额前。
　　陆子厚下殿拿过奏折递给朱元璋，朱元璋翻开奏折快速浏览了一遍，把奏折又扔在龙案上。
　　“皇上，这次审讯细致入微，应该没有什么遗漏。”刘火炳小心地说。
　　“应该是什么意思？朕不想听到这两个字，曹云为什么没有供出幕后指使？”朱元璋面沉似水。
　　“这……皇上，微臣也这么问过曹云，曹云否认有人唆教指使，俱是他一人所为，而且态度甚是坚决。”
　　“如此说来，曹云更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从买风月舫到毁灭证据，又巧取军中十万两白银，从指使手下火烧掬霞坊企图害死金兰公主，又到栖霞山行刺，如此庞大的计划怎么可能是一人所能为？众位卿家，你们认为这可能吗？”朱元璋威严地看着众人。
　　文武百官相互看看，不敢妄言。
　　“皇上，臣在审讯曹云之时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臣觉得事关重大，所以另有密折上奏。”刘文炳又拿出一份奏折。
　　“哦？拿上来。”
　　刘文炳这次没有把奏折顶在头上，而是弯腰向前走着，一步步小心上了台阶，最后把奏折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大力拍着龙案，殿下的文武百官吓了一跳：“居然私通蒙古刺客来杀朕，这么说东胜、开平的骚乱远非那么简单，看来大明跟蒙古的战事不可避免了。”
　　兵部左侍郎李冲听罢出班道：“皇上，我大明铁骑神勇威猛，焉能让小小的蒙古得逞，皇上只需颁一道圣旨，派将率兵去往边关，不出十日，定能将蒙古夷为平地。”
　　一位文官小心地说：“皇上，柯桐大将军已经去往边关，还是等他传书回来之后再定夺。”
　　李冲不满地看了一眼文官，刚要说话，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从殿外跑进来，手里挥着一封信。
　　“皇上，皇上，柯桐大将军的飞鸽传书——”
　　小太监快速登上大殿台阶把信交给朱元璋，朱元璋拆开信看着，眉头渐渐紧蹙。文武大臣们看着他的神色，心里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朱元璋恼火地说：“柯桐四日前已经到达开平卫三十里外的西冯镇，因为蒙古兵在前面交战，他无法进城。”
　　李冲着急地道：“皇上，下旨吧。”
　　朱元璋没有理会李冲，闭目后仰在龙椅上：“柯桐说……他已和守城将领取得联系，三日之内或许能够进城。”
　　文武官员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殿下的刘文炳，威严地说：“朕相信柯桐会处理好这件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曹云的口供逼到穷尽，同党一个……不留！”
　　刘文炳急忙表态：“是，皇上，微臣马上回去再审。”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三黄昏
　　我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楠溪的水和我的衣衫都罩染着晚霞的颜色。我回想着和龙轩在溪边打闹玩耍的情景，突然发现脚边的溪水里飘着几片花瓣儿，回头看时，金兰在上游的不远处正恍惚地看着我。
　　这是多么熟悉的情景啊，我记得那天是四月初一，我们开心地在一起玩耍，不过，那天我们没有仇恨，那天他是我的兄弟龙轩。水是一样的水，花是一样的花，人却不是当初那样肝胆相照。想起那些让人感动的时光，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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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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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金兰先开了口。她莞尔一笑，轻声问：“怎么不过来？”
　　我尴尬地站起身：“你说……再也不见我了。”
　　金兰认真地说：“我是说过，但有一件事非见你不可。”
　　我也认真地问：“解释那场大火吗？”金兰本想开口说话，最后却摇了摇头。
　　我失望地说：“那我们……没必要再见了。”说完向着下游走去。
　　金兰愣了片刻，突然向我追来，大声说道：“我改主意了，因为你是受害者，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停住脚步，金兰追上来一口气把曹云派人点了那两场大火的真相说出。我愣怔地看着她，愧疚地说：“公主，我冤枉你了，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
　　“大哥，我宁愿让你还叫我……贤弟。”
　　“可你已经不是龙轩了。”
　　“不管我是谁，不管你叫我贤弟还是公主，你是我的大哥，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我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润：“谢谢，谢谢你这句话。”
　　金兰关切地看着我，眼神里也有一种酸涩的东西：“大哥，你现在可以无忧无虑地和莲衣姑娘在竹林里住下了，没有人再打扰你们。你还不知道，乞巧节那天，曹云在栖霞山刺驾被当场抓住。”
　　“曹云？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也想当皇帝？”
　　“曹云已经招供。那天除了他手下一个将官逃跑之外，其余的人全都当场毙命。大哥，你知道逃跑的那个将官是谁吗？就是他和曹云串通好了要杀父皇，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就得手了，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是谁？”
　　“就是你的朋友王狄。”
　　“王兄？这不可能。”
　　“记得我原来让你小心防范他的话吗？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在宫里早就见过他。他是蒙古的将军，铁笛公主走后留下来，目的就是找机会杀死父皇。”
　　“这太可怕了，简直不能让人相信，皇上……皇上会派人杀他吗？”
　　“我来就是想问你他住在哪里？”
　　金兰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不禁低下了头：“公主，我不想骗你，我的确知道王兄住在哪里，但是，我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所以不能告诉你。”
　　金兰着急地：“大哥，你……你应该告诉我。”
　　我平静一下心情，果断地说：“不要说了，你们要能找到他，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会出卖朋友的。”
　　金兰知道我的性格，沉吟片刻，脸上又恢复了常态：“好吧，我们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说说你，想过要重建掬霞坊吗？什么时候开始？”
　　我无奈地摊开双手，解嘲道：“现在没有心情研香，也挣不到银子。”
　　我和金兰从竹林里向木屋走来。莲衣坐在台阶上出神，听到脚步声扭头看见身穿华衣的金兰，不由疑惑地站起身来。
　　金兰看到莲衣，显得很高兴：“莲衣姐姐，你还好吗？”
　　莲衣看看我，不解地问：“公子，这位是……”
　　我笑着说：“莲衣，你好好看看，她是谁？你们以前见过的。”
　　莲衣疑惑地看着金兰，又看看我，最后摇摇头。
　　我想逗逗莲衣，故意卖个关子：“她是当今皇上的小女儿金兰公主。”
　　莲衣听罢，很平静地施礼：“见过公主。”
　　我开心地又说：“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她也是你常说的龙公子，我的结拜兄弟……龙轩。”莲衣惊讶地看着金兰。金兰则亲热地拉住莲衣，学着龙轩的嗓音说：“姐姐，哪天我过来的时候把原来的衣裳带上，当面穿给你看。”
　　莲衣更加疑惑地问：“不错，是龙公子的声音，可是……可是你……为什么瞒着我们呢？”金兰尽量装出调皮的样子：“姐姐，如果我是女的，大哥怎么会和我结拜呢？”
　　我走上台阶，感慨地说：“莲衣，你要好好谢谢金兰公主，我们一直以为是王兄帮我们修缮了这木屋，其实是她为你收拾的。”
　　“公主，谢谢你！”莲衣感激地看着金兰，突然又想起什么，“王公子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们一块回来？”
　　金兰警觉地问：“王狄？他在哪儿？”
　　莲衣着急地说：“他那会儿来找公子，我说去溪边了，还以为他找到你们了。”
　　我和金兰互视一眼，似乎都猜出什么，脸上的神情突然都很凝重。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三夜
　　夜半时分，王狄背着大包的行李把白小酌领到一座宅院前站住。
　　白小酌借着月光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脸上有种霜雪般的冷漠：“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
　　王狄并不回答，掏出钥匙打开门把她推进去，又把行李放在里屋的床上：“小酌，你先在这里住下，不要问，不要出去。”
　　“这样我会安心吗？我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住得下去？”
　　王狄打开包袱把被褥铺在床上：“过几天我会告诉你的。”
　　白小酌不满地道：“你这句话说了好多天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狄耐心地说：“小酌，你不要生气，我暂时的隐瞒是对你负责，希望你能分清隐瞒和欺骗。”
　　白小酌的眼里蒙上一层阴霾：“永远的隐瞒就是欺骗，如果你不说清楚，我现在就走。”说着，走过来折叠被褥。当她把被褥放进包袱里时，王狄一把将她的手攥住，两个人在昏暗中久久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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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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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酌冷冷地说：“你攥疼我了。”
　　王狄松开手：“对不起。”
　　白小酌冷冷地又说：“我想听的不是这句话。”
　　王狄长舒一口气，半晌平静下来：“那好，我告诉你我正在做什么，但有一个条件，你知道后不许再出这个屋子。”
　　白小酌挑衅般地道：“凭什么？你没有权利限制我自由。”
　　王狄并没理会她的态度，而是坐在床边沉默，良久，慢慢用几乎和自己无关的口吻说道：“我在草原跟师父习武十年，这次来南京除了完成师父的重托，还有两个目的，杀蓝玉和杀……朱元璋。”
　　白小酌一下子惊住。
　　王狄叹了一口气：“可惜失败了，现在处境很危险。”
　　月光把窗纸染成一片青蓝，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屋里一派寂静。
　　“如果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危险，我可以另外给你找安全的地方。”王狄说出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后，心里一片释然。
　　“你愿意让我走吗？”白小酌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很矛盾，这也是我一直不敢……接受你的感情的原因。”王狄心里一阵酸楚。
　　借着窗户上那片青蓝，白小酌看着王狄无奈的样子，突然流着泪开心地笑了：“公子，我明白了，我很……开心。”
　　“我正在想回草原的事，如果快的话，三四天内就能准备好。”
　　白小酌慢慢走到王狄的身边，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个人默默相拥。她抚摸着王狄的胸膛，柔声说：“公子，这儿是不是很乱？”
　　王狄真诚地道：“当然，因为有牵挂。”
　　白小酌哽咽地说：“如果早告诉我这些事，我也不会逼你。那些日子你一定很难过，公子，对不起。”
　　王狄冲动地吻着她的长发，颤声道：“小酌，我们的难过是一样的。”
　　解开了一个心结，白小酌显得很开心：“公子，跟我说说，草原美吗？”
　　“很美，如果喜欢，它会更美。”
　　“我会喜欢的，因为有你在那儿。”
　　两个人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胸膛从来没有贴得如此之近，心里一阵颤栗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五上午
　　朱元璋、黛妃、长公主和金兰正高兴地在芳泽宫说话，一个小太监领着刘文炳走进来。刘文炳手捧一份供词跪在朱元璋面前：“皇上，曹云又招了。”
　　朱元璋拿过供词看着：“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收留朝廷要犯，当初蓝玉谋反之时就与你有牵连，曹云谋反又与你瓜葛不断！刘文炳，你速将二人捉拿归案。”
　　金兰心里一动，问道：“爹，你说的是谁？”朱元璋怒道：“就是那个做香粉的林一若，朕一直奇怪怎么一直找不到蓝玉的女儿，原来是他包庇、收留。”
　　长公主和金兰都吃了一惊。金兰拿来过供词看着，神色渐渐慌乱起来。
　　她心里非常清楚曹云临死还要坑害林一若的狠毒，但是也不好直接说破。正无计可施，长公主拿过供词看了看，急忙走到朱元璋面前：“父皇息怒，曹云是个想推翻朝廷的丧心病狂之徒，他的话不可轻信。”朱元璋不以为然地：“何以见得？”
　　长公主一副很诚恳的样子：“林一若只是做香粉的匠人，怎么会想到推翻朝廷呢？曹云不过是临死之前借刀杀人罢了，我们万万不要上当。”
　　金兰感激地看着长公主，朱元璋的眼神里却有了不悦和不信任。
　　长公主又说：“曹云曾将林一若的一位红颜知己软禁在府内欲图不轨，林一若找到我和少卿帮忙，曹云不愿放人但也不敢不放，曹云对那个女子耿耿于怀，所以对林一若也就怀恨在心。”
　　金兰趁机接口道：“是啊，爹，林一若和曹云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初女儿听了张元朴的话，把他们夫妻二人安排到掬霞坊暂避，曹云为了害死张元朴让我抓不到证据，一把火把掬霞坊烧了，林一若的父亲就是死于那场大火的。”
　　朱元璋惊诧地看着两个女儿：“你们……你们居然都为他说情。”
　　金兰正色地说：“爹，女儿不想让您杀错人。”
　　长公主也急忙道：“是啊，父皇，林一若是无辜的。”
　　朱元璋脸上显出不快：“这件事朕会派人查清楚的，你们下去吧。”
　　长公主和金兰不敢多说，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宫去。
　　刘文炳一脸迷惑地看着朱元璋，不知他心里所想。
　　朱元璋沉声说：“刘爱卿，不要只听一面之词，凡是反对朝廷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你立刻派人追查林一若，一旦发现他和蓝玉的女儿在一起，立即捉拿归案。记住，此事不可张扬，更不能让她们两个知道。”
　　刘文炳急忙点头：“微臣明白，这就去办。”
　　长公主从芳泽宫出来，金兰紧走几步追上看着她的神情：“姐姐，你刚才的话……是真心的吗？”
　　“你呢，是不是真的？”
　　金兰郑重地点点头。长公主也微微颔首。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五夜
　　入夜时分，王狄显得很不安。若是以往，他可以独自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承受这场劫难，可是刺杀朱元璋败露以后，他不敢再轻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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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八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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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他有了预感，于是匆匆忙忙拉着白小酌来到自己的房间，白小酌看到床上的一捆绳索，不由疑惑地看着他。
　　王狄着急地低声说：“你别误会，这绳子不是用来绑你的，我想让你把我绑上，而且还要快。”白小酌惊诧地：“为什么？”
　　王狄平躺在床上：“不要问为什么，快点动手吧，绑完以后再告诉你。”
　　白小酌把绳索扔到床上：“你不说为什么，我不。”
　　王狄着急地：“听话，快来不及了。”
　　王狄觉得来自胸膛内部的狂乱越来越猛烈，但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反应。白小酌看着他的样子，猜到发生了什么，迟疑而笨拙地把他绑住。
　　王狄哑着嗓音说：“小酌，我说完这句话，你要拿东西把我的嘴堵上。还有，把我的刀拿走藏起来，藏得越严越好。”
　　白小酌慌乱地问：“到底是为什么？你快告诉我，我很害怕。”
　　王狄咬着牙说：“我服过蓝心月一粒药丸，今天是发作的日子。发作的时候很痛苦，也会迷失本性，你知道我现在不能出去，在家里又怕伤着你。来，快把我的嘴堵上，我不想让你听见。”
　　白小酌慌乱地拿过一块布放在王狄的嘴边，王狄张嘴把它咬住。白小酌又从桌子上拿了弯刀向外屋走去，刚走出没几步，床上的王狄已经痛苦地呻吟起来。
　　白小酌慌乱地转身撩门帘进来，看到他在床上痛苦地挣扎着，不由吓了一跳。
　　颤声问：“公子，是不是很难受？”
　　王狄咬着东西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摇头。
　　白小酌急得快哭出来：“告诉我，怎么样能好些？”
　　王狄用力咬着布团，圆睁的眼睛示意和催促她离开，她惊恐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王狄，吓得向后退着低声哭泣起来。王狄的额头和脸上浸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白小酌哭着哭着突然起身拿了面巾替王狄擦汗，王狄摇着脑袋躲避着，极力控制痛苦。白小酌拿着面巾的手哆嗦起来：“我去找先生，你忍着，我马上就回来。”
　　王狄摇头呻吟，显然不同意小酌去找先生，但是小酌已经从屋里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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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九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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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许多人会忘记，许多事也会被忽略。
　　自从我明白了那两场大火的成因，我的回忆里很少出现龙轩的容貌和身影，而在以前，或者在我二百年前的前生里，他曾是我生命中的知己。
　　也许一旦回想起来那些人和事，才明白是永远不该忘记的。
　　那个雨天，那堆掬霞坊的废墟，龙轩脸上哀伤的神情，身上被我打的伤痕，以及她胸前一袭玄衣映衬下的“香软”，依然闪烁着圣洁的光辉，依然刺痛着我的心。
　　我第一次对香软的感受来自他的胸膛，来自一个义结金兰的兄弟的胸膛，来自一个尊贵公主的胸膛，而我一直蒙在鼓里。我不敢再次回忆那个雨天，不敢回忆从他胸前扯下的那条衣襟。我想，我对回忆的怯懦不是因为我的过失，而是那两个“香软”的曼妙，它们在我愤怒的眼里伤感而骄傲地挺立着，幸亏它们挺立在废墟旁边，不然，就算是有掬霞坊燃烧的大火，那些火苗也会升出毁灭的自卑。
　　龙轩，你若一直是我的兄弟该有多好！
　　我们即使偶尔分手，即使多年不见，也不会是怒目对视中的诀别！我们即使见面，你若不做公主，再成为龙轩多好！
　　我的心很乱，太多回忆中的疑惑使我变得焦躁不安。
　　我本想沿着回忆的道路走下去，想一想曹云的梦如何破碎，想一想蓝心月如何对我和莲衣加紧报复，想一想我何时有重建掬霞坊的信心，想一想王狄和白小酌的结局，想一想我的死因。
　　我猜想，也许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攥着我前生的命运，也攥着我这个鬼魂的命运，它把我前生一辈子所能爱的人，全部从我前生里带走，而惟独不带走我前生的生命，它想让我的前生生不如死，让我这个鬼魂找不到超生的命门。
　　我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中体验孤独，体验无从超生的困惑，我觉得胸膛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有，定是一腔流不出的泪水，宛若前生的那片竹林被雨水冲刷过，竹干和叶片上湿漉漉的，我的前生看一看它们，就会滴落在上面一些悲伤……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五夜
　　我和莲衣一路向秦淮河走来，王狄租住的房子就在河边，哪知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门上铁锁虚挂着。我和莲衣互视了一眼，觉得有些异样。这么晚了，两个人出去做什么？就算出去，为什么不锁上铁锁？
　　我拿下铁锁进屋打着火折，屋里除了家具什么也没有。
　　“搬家了？怎么不说一声？”我说着走向里屋，里屋也同样如此。
　　“那我们去哪儿找？”莲衣愣愣地看着我。
　　“南京城这么大，总不能到处乱喊他的名字吧，人家也会把我们当成疯子赶跑的。出去找找，兴许能看到他。”
　　我和莲衣从屋里出来，我放慢了脚步，向莲衣伸出手，轻声说：“走夜路怕吗？拉着我的手。”
　　莲衣淡淡一笑：“走吧，和你在一起我怕什么？”
　　我们在街上胡乱地走了很久，突然，一个瘦弱的身影哭泣着从右边的一条小街口跑出来，离我们只有十几步远。
　　我借着迷蒙的天光看着那个身影：“好像是小酌姑娘。”
　　莲衣肯定地说：“是白姐姐。”
　　我猜出来是王狄所服的毒药又在发作，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晚出来？我脱口喊着她的名字，可她竟然没有听见。
　　“白姐姐——”夜很静，莲衣的喊声很尖很细，白小酌听到了喊声，她停住脚步回身，看到了我和莲衣。
　　我跑过去小声问：“是不是王兄发作了？”白小酌气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慌乱地点头，还下意识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我低声又说：“你们现在住哪儿？带我去，我有办法救他。”
　　白小酌喘息着说：“就在后面庙台边上，你们先去，我去找先生。”
　　白小酌说完要走，我一把拉住她说：“先生也没用，我们回去。”
　　我不由分说拉着白小酌和莲衣向庙台的方向跑去，等我们三人跑进屋里，床上的王狄像困兽一样呻吟着，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莲衣惊异地看着王狄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攥住了白小酌的手。
　　白小酌慌乱地说：“林公子，怎么办？”
　　“不要着急，我有办法。”我说着走到王狄身边，“王兄，我来了。”
　　王狄迷离的眼神好像认出我，突然停住呻吟，但只是过了片刻，呻吟声更大而且越来越痛苦。我从怀中拿出那块石头紧紧攥在手里，回头对她们说：“你们两个不要看。”白小酌不解地问：“这是干吗？”
　　“只有把他砸晕过去，他对痛苦才会没有知觉。”我说完把手高高举起来准备往下砸。白小酌惊恐得全身颤抖，莲衣急忙把她搂住。
　　“王兄，你忍一下，很快就会过去。”我说完，闭上眼睛猛地用石头向王狄的头上砸去。王狄的声音突然停止，紧绷的四肢瘫软下来。
　　我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好了，又过了一场劫难。”
　　白小酌和莲衣紧张地走过来，王狄头上流着的鲜血染红了褥单，白小酌扑上前去用手捂着王狄的头，用一双泪眼看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感激。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六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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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九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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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白小酌还依偎在王狄的身边熟睡，我和莲衣醒来，悄悄虚掩了门出来。不知何时，天上已飘着细密的雨丝。街上行人不多，我和莲衣慢慢走着，路过一个挂着“红汤爆鱼面”幌子的小吃摊时，我停下脚步：“莲衣，我们吃点东西。”
　　“好吧，反正还有很远的路。”
　　时辰不大，两碗红汤爆鱼面端过来，我和莲衣低头吃着。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吵嚷声，紧接着大队人马和一顶小轿押着一辆囚车从远处过来。我一眼就看清囚车上的人是曹云，他后背插着死囚标，大睁着眼睛向四周寻找着什么，口中不断大声呼喊：“美人，你在哪里？让我曹云临死之前看你一眼，我死而无憾，美人，美人——”
　　小轿的帘子掀开，露出刘文炳恼怒的脸：“你们耳朵聋吗？别叫他喊了。”
　　一个兵卒跑到囚车近前，用缨枪狠砸曹云：“大人有令，别喊了。”
　　曹云不顾疼痛，近似癫狂地又大声喊叫起来：“美人，美人，你在哪里，让我再看你一眼啊——”
　　“停轿，停轿，让囚车也停下。”刘文炳让轿子停下，一脸怒意地钻出来，走到曹云近前喝斥道，“曹云，念在你我同殿称臣的分上，临死之前刘某不想为难你，但是你也要给我一个面子，不要再喊了。”
　　曹云仿佛没有听见，继续狂喊：“美人，美人，你在哪里——”
　　我和莲衣想要走开，却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靠在街边。正在狂喊的曹云看到我们，不禁狂笑起来，突然大喊：“刘大人，这两个人就是林一若和蓝莲衣，快把他们抓起来，快呀，哈哈哈哈……”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和莲衣都没有想到，刘文炳扭头看着我和莲衣，我感觉出不妙，拉着莲衣使劲挤出人群向远处跑。
　　刘文炳大喊：“给我拿下——”十几个兵卒向我和莲衣跑的方向追去。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夜
　　夜深了，竹林里潮湿的风已停了多时。一个黑影从竹林里闯出夜幕向木屋而来，他轻盈跃上台阶，抬手弹响了我还亮着的镂花窗，我放下手里的书，警觉地看着窗外。
　　“谁？”
　　“是我。”是王狄的声音。
　　我急忙开门把他拉进来，紧张地往远处看看，然后将门闭上。
　　王狄把钩月弯刀放到桌上：“咱们长话短说，我是来跟你辞行的，这几天就动身回草原。另外和你商量一下……商量一下莲衣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心里一惊：“这么仓促？”
　　王狄无奈地点点头：“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是不是因为……杀朱元璋的事？不要瞒我，我已经知道了。”
　　王狄脸色突然转阴，恨恨地说：“我很遗憾不能亲手杀了这个狗皇帝，为我的爹娘报仇，为千千万万死于大明刀枪之下的蒙古人报仇。”
　　我反问：“蒙古人也杀过汉人，这样杀来杀去有什么意思？”
　　王狄沉默良久，回身看着我，尴尬地说：“有件事……我不想瞒你，那天……你和金兰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很佩服你的为人，我……有些事很对不起你，但是却很难启齿……”
　　“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什么？”借着里屋的烛光，我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会告诉你。”王狄显然不愿深说，只以宽厚的手掌按住我的肩头，“在适当的机会，我也会补偿。”
　　我隐约感到他话外有音，但又不明所以，只能握住他温和友善的大手，感受着那份友善的温度。我真诚地说：“王兄言重了，我没有别的可说，希望你好好照顾莲衣。”
　　王狄显得有些意外：“你同意让她走？”
　　我自嘲地苦笑：“我有权利说不吗？我没有这个权利。”
　　就在我和王狄说话的时候，莲衣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她听到了我的话，神情很是落寞。
　　我继续说道：“曹云临死之前说莲衣是蓝玉的女儿，现在朝廷到处在通缉我们，有一次还险些被官兵抓住。以朱元璋以往对付仇家和叛臣的手段，我俩必死无疑，她走还安全些。”
　　王狄转过竹桌，撑着身体盯住我问：“有没有想过和莲衣一起走？”
　　我一定是怕他看穿我心里深藏的念头，否则我不会侧身逃开他逼视的眼神。
　　“王兄，不用考虑我了，还是说说你吧。现在风头正紧，出城很困难，再者，蓝心月那粒药丸会折磨你一生，这是个很大的痛苦，小酌姑娘也会跟着你难过一辈子。你至少应该找到蓝心月，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把解药弄到手。”
　　王狄沉声道：“我找过，她已不在风月舫。”
　　我认真地说：“我再说一遍，你必须找到蓝心月，拿不到解药……绝不能走。”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下午
　　我以为莲衣听到快要动身去往草原的消息，多多少少会有些吃惊，可她却表现得极为平静。行程在即，莲衣想提前备些做洞箫的竹料，整整一个下午都呆在竹林深处。
　　我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小路等她归来，然而等来的却是金兰公主，我曾经的贤弟。事到如今，她还能不能算我的贤弟，或者说我还能不能像对待昔日的龙轩那样接纳这个公主，这个问题困扰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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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九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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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兰知道我和莲衣的处境很危险，当看到我安然无恙，她眼里的焦虑平息了许多。我跟她说了莲衣要去草原的事，她的脸上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伤悲：“你们分开之后呢？你去哪儿？”
　　我避而不答，默默看着竹林，随后走到屋里倒了两杯茶。
　　金兰跟我进屋，伤感地环视着屋内：“本来想让你和莲衣姐姐安心在这儿住着，没想到曹云临死之前还要害你，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我向她推了推茶盏，认真地说：“我说过，不管我在哪儿，在你大婚的时候，我要做最好的香粉，亲手送给你。”金兰将茶杯递到唇边，伤心地喝不下去，又轻轻放下：“大哥，你觉得为一个人颠沛流离，值得吗？”
　　“为莲衣，我心甘情愿。”
　　“如果为别人呢？”金兰突然憋红了脸，“比如……我。”
　　“如果你还是龙轩，还是我的贤弟，别说颠沛流离，就是为你牺牲这条命，我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金兰秀眉一挑：“就因为我不是男人？”
　　“你是大明公主，根本用不着我为你做什么，用不着我为你颠沛流离，用不着我为你背井离乡，甚至用不着……”
　　金兰激动地站起身来，盯着我说：“可是你想过吗，有一个人却可以为你颠沛流离，可以为你背井离乡，甚至可以为你抛弃一切，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也站起身来，认真地说：“你贵为公主，和我们平民不一样，平民的家再大，也被一道砖墙圈在里面，而你的家是整个大明，无论你走到哪儿，都是你的家，你不可能背井离乡。”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你怎么了？平时从不这样多愁善感。”我习惯性地伸手想按住她的肩膀，却突然僵在半空。
　　金兰看着我的手，幽怨地说：“大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出宫。父皇猜到我会救你，所以派人看着我。我不想在宫里呆着，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
　　“公主，你……别这样。”
　　“大哥，你还不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分明从金兰眼中看到了那份曾属于龙轩贤弟的如火真情，可已经等在她眼中的泪影却告诉我，眼前的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子，她是大明的小公主。或许她曾是我朝思慕想的情谊中最为纯粹的那个兄弟，但是如今，我跟她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我猛转过身，再不敢看那泪与激情并泻的眸光：“我当然明白，可是我有……莲衣。”就在我和金兰说话的时候，莲衣轻轻走到了屋外的台阶上，她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以为又是王狄来商量去草原的事，心里微动之间，本已抬起的脚又轻轻落下，身形也突然停住。
　　“大哥，她要走了，你们不能在一起了，你能不能清醒一下？”金兰激动地说着，脸上却有不该说这句话的忐忑和愧疚。
　　“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会等她。”
　　“大哥，我也会等你。”
　　这句颇为突兀的话使我一怔。台阶前的莲衣也愣了，手中的竹子险些脱手。
　　“大哥，我知道你很为难，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也很痛苦，甚至比你还要深，”金兰慢慢走到我身边，“因为你并没有想到会伤害我，而我却一直顾虑会伤害莲衣姐姐。”
　　我不敢看金兰，把头扭向窗户，可是我却感觉到她在看我。那两道火辣辣的目光，让我的心一阵阵焦灼。
　　“大哥，我知道没有谁能改变你对莲衣姐姐的感情，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平，你为她付出那么多，而她却是铁石心肠……”金兰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金兰，我……”
　　金兰慢慢抬起头拉住我的手，我没有躲避。她缓缓地说：“大哥，我不会让你为难，我知道你不会爱我，我和你说这些心里话，是因为我觉得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离开这儿以后会后悔，后悔一直爱着你却不敢向你表白。所以，我要把真心话说出来。”
　　我任由那只手软软地握着，然后贴住她娇艳如花的脸庞。
　　“大哥，我女扮男装和你结拜的时候，只是对你很好奇很崇拜，而真正爱上你，是因为你的手，是因为你的手……让你……在我的身上……做了一个关于‘香软’的梦。”金兰喃喃地说着，然后伤感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剪下两颗滚烫的泪珠。
　　我想起那夜的一幕，不禁惊慌失措：“公主，对不起，我……我去找莲衣。”说完，我尴尬地抽出手，逃一样地跑开。
　　“终于把心里话告诉你了，我没有遗憾了……”金兰看着我的背影，哽咽着低声自语。
　　此时的金兰也许是快乐的，因为她毕竟把心里一直深藏的话说了出来，她想哭可发不出声音，她想笑，但是酸涩的内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份凄凉和悲壮。
　　良久，她擦干眼泪转身，却突然惊异地愣在当场……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下午
　　莲衣拢着几根翠竹站在餐桌旁边，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微笑。
　　金兰从没有看到过莲衣这种表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你刚才的话我听见了，林一若是个旷世奇才，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莲衣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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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九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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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兰脸上红云飞起，慌忙辩解：“姐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莲衣莞尔一笑：“给他时间，他会喜欢你的。”
　　“姐姐，我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话，大哥为你付出了很多，而他只想得到你的感情，你为什么不能给他？”金兰显得很着急。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莲衣平静地说。金兰听罢意外地看着莲衣，脸色突然冷下来：“大哥说得没错，他感动不了你，你的心是冷的，比冰雪还要冷！”
　　莲衣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说得很对，我从没有被谁感动过，也不知道什么叫感动。你没必要怀疑我的话，我说的是真的。”
　　金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想逼视莲衣，可是莲衣的目光没有躲避，也在定定地看着她。金兰的心里一下子袭来一阵冲动，突然抓住莲衣的手：“那好，我今天就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作感动！”
　　金兰说着，右手拉着莲衣站到她的房间门口，左手一掌把门打开，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拿过那本诗词小札，递到莲衣面前。
　　“你曾经让我大哥为你摘过一朵花是吗？那朵花长在悬崖上。”
　　莲衣迟疑着，最后点点头。
　　“我大哥对你说，如果摘下它就会摔死，是吗？”
　　莲衣点点头。
　　“我大哥说他怕死，所以没有给你摘下来，是吗？”
　　莲衣又点点头。
　　金兰抓过莲衣的手，把小札放到莲衣手心。
　　“它现在就夹在里面，你自己看。”
　　莲衣不相信金兰的话，但却下意识地翻着小札，一朵干花显露出来。
　　“大哥摘下来的时候，正赶上林伯从掬霞坊不辞而别，等大哥处理完掬霞坊的事，它却枯萎了。大哥怕你不相信，也不愿意让你看到它枯萎的样子，悄悄夹在了你的书里，你见过它盛开的时候，应该能认出来。”
　　“你的话很动人，可我不相信。”
　　金兰再难克制自己的愤怒，切齿道：“你的心不只是冷，而且硬得像块石头，你对不起大哥这份感情，你根本就不配，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最好从我大哥身边走开，不要让他耽误了自己的幸福。”说完，猛地把莲衣手中的诗词小札打落在地，愤怒地冲出屋子。
　　莲衣弯腰捡起诗词小札翻出那朵干花，当金兰公主的脚步声消失时，她终于放声痛哭：“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我想让他和我一起到草原。如果他说一句话让我留下，我宁肯先不去找父亲，可是他……什么也不说……”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四正午
　　在这个普通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远在沙漠腹地的蒙古皇宫热闹起来。在这座有着异族情调的金顶大帐内，十几位文武官员围坐在酒席旁边，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大汗额勒伯克也高兴地听着大将军阿尔巴关于和瓦剌交战的陈述。
　　阿尔巴饮下一杯酒，挥着手说：“他们简直不堪一击，不到一个时辰，十六车粮草和一百多匹战马就扔在了河岸上。”
　　那都王子问：“人呢？”
　　阿尔巴笑道：“回王子，全部押在营中，等您发落。”
　　那都王子快活地说：“这等小事你就可以做主，不过，能为我们所用最好。”
　　阿尔巴开玩笑说：“末将担心他们睡不惯咱们的帐篷，所以一直把他们绑在柱子上。”众人听罢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一位蒙古侍官激动地奔入大殿，边跑边喊：“大汗，大汗，公主回朝了，公主回朝了——”额勒伯克闻声急忙离座，迈向宫门。
　　帐外，铁笛公主英姿飒爽地跳下马来。
　　阿尔巴看到这位心仪已久的女子，眼里闪出光彩。
　　铁笛公主看到额勒伯克，止不住欢喜，嘴里却埋怨道：“父汗，我早派人给你送信了，怎么不去接我？”
　　额勒伯克欢喜地拥住铁笛公主往里走，皱纹中都仿佛要浸出笑意：“铁笛，见过你额吉了吗？这几天她一直念叨你。”
　　“我的马刚拴在宫外，怎么，不能先看看你吗？”
　　额勒伯克宽慰地笑了。
　　那都王子装作不满地说：“妹妹，南京的水难道比我们草原的水还甜？”
　　铁笛公主调皮地打了那都一拳，佯怒道：“你在取笑我。”
　　那都笑了：“不，我在夸你，因为你更漂亮了。”
　　阿尔巴趁机恭维道：“公主的确越来越漂亮，金殿也因此生辉。”
　　铁笛公主对他的恭维有些不屑：“是吗？可是父汗的宫殿本来就金碧辉煌。”
　　额勒伯克突然想起什么，奇怪地问：“王狄呢？没有跟你一块儿回来？”
　　铁笛公主满不在乎地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额勒伯克有些失望，牵着铁笛的手坐回宝座，叹道：“我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牵挂过一个人，不过不是王狄，是朱元璋这个狗皇帝。”
　　那都朗声说：“王狄安答一定会得手的，汉人没有一个能和他的勇猛和武功媲美。妹妹，他还好吗？”
　　“他很好，虽然没有杀掉朱元璋，但却找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铁笛公主神秘一笑，“她叫白小酌，我很喜欢她。”
　　“太好了，等他凯旋回来，我一定出百里之外迎接。”那都兴奋地嚷着，“妹妹，走，我们去见额吉，向她讲讲你这次在南京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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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九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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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不理那都的邀请，转而对额勒伯克正色道：“父汗，我在南京的确长了很多见识，不过也受了大明的侮辱，而且是奇耻大辱，你要为我报仇。”
　　额勒伯克收敛笑意，皱眉道：“我的女儿是天上的凤凰，应该受到百鸟的拥戴，谁那么大胆敢来冒犯我的铁笛。你说，父汗一定为你出气。”
　　铁笛公主看了看文武官员，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说：“回头再讲给你听，我这就去见额吉。”说完，和那都并肩走出殿外。
　　阿尔巴本想和铁笛公主说什么，此时只好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额勒伯克含笑道：“阿尔巴，好男人不只在战场上勇猛。”
　　阿尔巴当然能听出这话里的双关语意，用力点了点头。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四下午
　　铁笛公主的大帐宽敞奢华，额勒伯克、汗妃、那都，再加上铁笛公主自己和几个仆婢坐在桌前，也是绰绰有余。
　　铁笛添油加醋地讲述着被金兰痛打的经过，额勒伯克、那都和汗妃惊讶地听着。
　　说罢，铁笛公主捋开衣袖露出鞭伤：“看，这就是她用鞭子抽的。”
　　额勒伯克猛地一拍桌子，怒吼：“好个金兰，居然敢打我的女儿，待我明日一声令下，让蒙古勇士和战马踏平大明皇宫，给我的铁笛出气！”
　　汗妃把铁笛拉到怀里：“孩子，现在没人欺负你了。在草原上，天上的雷电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都愤怒地站起身来，对额勒伯克说：“父汗，妹妹不能白受他们的侮辱，我明天就去南京，亲自为妹妹报仇。”
　　额勒伯克强压怒火：“用不着，我写一封信即可。相信鸽子的翅膀会让朱元璋这个狗皇帝胆战心惊。”
　　那都兴奋地说：“父汗要给他下战书吗？”
　　额勒伯克沉吟了一下，坚定地道：“传令下去，和瓦剌暂且休战，明日太阳落在水里的时候，大明的边城要插上我们的大旗！”说完，就气势汹汹地走了，汗妃急忙追了出去。
　　铁笛公主看着额勒伯克的背影，显得有些慌乱。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气话，竟会惹来两国血洗尘寰的战争。
　　“妹妹，你害怕了吗？我们一直想这么做，只是没有找到好机会而已。”那都拍拍心神不定的铁笛的肩膀，“但是你今天的话，让我们找到了绝好的机会。”
　　铁笛公主惊惧地道：“打起仗来，很多人会死的。”
　　“这不是你关心的事。”那都突然想起什么，疑惑地看着铁笛，“跟我说说，那个林一若到底是什么人？”
　　铁笛公主的情绪稍微好些：“他在南京城很有名气，是个搜香研粉的旷世奇才，我带去的四个研香师全都败在他的手下。”
　　那都看着她的神情：“妹妹想把他带回草原，是不是喜欢他？”
　　铁笛公主眉尖一挑：“我就是喜欢。”
　　那都摆手说：“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汉人都不可靠。”
　　铁笛公主不服气地：“王狄是蒙古人吗？他是羌人，你为什么相信他？”
　　那都激动地说：“王狄是我的安答，我们的血一生一世都流在一起。”
　　铁笛公主耐着性子道：“那好，我告诉你，你相信王狄，就要相信林一若，因为他们两个是好朋友。”那都兴奋起来：“是吗？那我更要见见这个林一若，不过，我现在最想念的还是王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四夜
　　令那都一直惦念、挂怀的王狄，此刻正头戴斗笠站在秦淮河边的一棵树下，鹰一样的眼睛定定望着远处的风月舫。
　　风月舫陷在一派声色中，沿窗的灯火在河水里对影成双，让一份的光明有了双倍的光芒，所谓浮华、奢靡，莫非说的正是这番景致？
　　江南丝竹隐约传来，在水里的灯影中迷幻地飘渺着，满江都有了迷醉的颜色。
　　风月舫里，铭儿在房间里和瓶儿对桌而坐，桌上是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铭儿端起一只茶杯浅呷了一口：“瓶儿妹妹，我一直觉得你很机灵，所以好多事也没有瞒你。曹云一死，我的心里很乱，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咱这舫上，只有你知道我经常去曹云的将军府，所以，你要把这件事烂在肚里。”
　　瓶儿惊慌、认真地说：“铭儿姐，我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你的生死，所以没有跟任何人说。”
　　“好妹妹，我现在不方便到外面去，你也有自己的事，姐姐今天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要喝下这杯茶，姐姐这条命从今以后就在你的嘴里活着。”说完，拿过另一只茶杯递给瓶儿。
　　瓶儿慌忙接过茶杯：“铭儿姐，你不相信我？”
　　铭儿有意无意地看了看瓶儿手中的茶杯：“茶只代表我的敬意，你也应该表明你的诚意吧。”
　　“那好，我喝。”瓶儿一饮而尽后亮一下茶杯，“这下相信了吧？”
　　“我还求你一件事，”铭儿说着拿出一块碎银，“我想吃桂花夹心糕，你到对面给我买几个好吗？记住，出去的时候不要跟别人说我在这儿。”瓶儿点点头开门走了。
　　铭儿看着又缓缓关闭的门扉，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冷笑，起身把桌上的茶壶茶杯统统扔入河中：“瓶儿，你莫怨我，要怨，就怨你自己知道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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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九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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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儿握着那块银子提着灯笼出了风月舫，走在路上，或许因为还在揣摩着铭儿方才的那席话，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王狄看到瓶儿，急忙从树后出来。瓶儿被他吓了一跳：“爷？你昨天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忘了。”
　　“昨天我有事，见过铭儿了吗？”
　　瓶儿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有些犹豫，看着王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已经见过她了。”王狄看着她的神情，沉声道。
　　“既然被爷看出来了，我就干脆告诉你，”瓶儿说着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脚下有些虚浮，“不过……我想让爷离我近点。”
　　王狄走到瓶儿近前，他发现她的目光有些散乱，不由皱了皱眉。瓶儿陶醉地闭上眼睛，大胆地闻着王狄身上的气息。
　　王狄下意识闪身一旁，急迫地问：“快说，她在哪儿？”
　　瓶儿显得很陶醉，哪知突然身子一斜，向王狄软去，一缕血丝从她的鼻孔中涌出来。
　　王狄并没看到血，伸手把瓶儿抱住。瓶儿一动不动，王狄不耐烦地要推开她，突然看到她在流血，惊诧中又将她抱住：“瓶儿，你怎么了？”
　　“爷，我……好难受。”
　　王狄把手指搭住瓶儿的脉搏：“你中毒了，你吃了什么？”
　　瓶儿艰难地说：“一杯茶。”
　　王狄追问：“谁给你喝的茶？”瓶儿没说话，身子一抖，呛出一口黑血。
　　王狄大声喊道：“快说，谁给你的茶水？铭儿在哪儿？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瓶儿的头偎在王狄的胸膛上，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良久，她费力地挑起手，指了指风月舫的方向。
　　王狄锐利的鹞眼仿佛要穿透风月舫，当他明白了瓶儿的意思，转过头来抱紧瓶儿：“瓶儿，忍耐一下，我带你去找先生。”
　　瓶儿费力地抬头看着王狄惨笑：“爷，你的胳膊真有劲……”说完这句话，头猛地垂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去。
　　王狄难过地搂着瓶儿，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脚步踩断树枝的脆响，循声望去，正是铭儿，王狄眼里顿然充满杀机。
　　铭儿本是要逃往曹府那个暗道的，不料却撞到了怀抱瓶儿的王狄，她明白事情败露，撒腿便跑。
　　王狄抱着瓶儿飞身而上，一道寒光闪过，冷森森的弯刀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七夜
　　王狄在心里演绎过无数种惩治蓝心月的方法，但是几天过去，他仍没想好怎样才是最快意的惩戒。
　　王狄手中始终捏着那个面具，那是铭儿的另一张脸。但正是因为这张脸，他反倒中了她的激将法，决定走之前夜探大明皇宫，拿下朱元璋的人头。
　　这天夜里，他再次造访了大明皇宫，他想知道朱元璋究竟在哪里安寝，他没有贪功冒进，只以夜行人惯常的方式潜伏在高高的殿顶。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挥着一封信向寝宫跑来，王狄心里一动，他知道皇宫中礼仪甚严，若非天大的事，就连随便咳嗽惊动了圣驾都会被治罪。
　　“皇上，皇上，柯大将军有信了——”报信的小太监跑进远处的寝宫，迎面与闻声而出的长公主撞个满怀，两人各自脚下踉跄，小太监顺势跪爬在地，向正和十几位文武官员议事的朱元璋爬去，金兰也闻声从内室挑帘出来。
　　小太监将纸笺高举过头：“皇上，柯大将军的飞鸽传书。”
　　一位武将拿了小太监手中的信交给朱元璋，朱元璋严肃地打开观瞧。
　　金兰扶着被太监冲撞到的长公主，宽慰道：“肯定是柯桐到了开平卫，这下好了，姐姐可以放心了。”
　　不料朱元璋的脸色突然变了，把信撕得粉碎：“岂有此理，朕这些年和他们努力通好，没想到根本无法笼络他们的心。”
　　长公主颤声问：“怎么了？”
　　“柯桐来信说，鞑靼和瓦剌暂时休战，额勒伯克派那都带领六万蒙古兵一天之内连占我大明七座边城重镇。”
　　众人听罢，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
　　此刻，王狄已在寝宫附近跃下房脊，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放着冷光，弯刀已然出鞘，刀身在灯影中反射着冰魄般的光芒。
　　寝宫里，朱元璋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大明官兵猝不及防，现在七个重镇落在蒙古人手里。柯桐非但没能进入开平卫，反又后退了二十里。”
　　此言一出，众人由惊愕变为哗然。
　　“皇上，下旨吧，微臣带兵把失地夺回来。”几名武将朗声请命。
　　“你们能像鸽子那样一天一夜飞到开平吗？立刻传书宁王朱权、谷王朱惠，叫大宁、东胜、宣府三卫调集十万兵马火速赶往开平，随时准备出战。还有，告诉所有官兵听柯桐指挥。”
　　王狄疑惑这场战事的突然，但是更专注于出刀时的每个细节，他躲避在宫帏边慢慢向寝宫里走去。
　　只听朱元璋心意烦乱地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蓝玉的女儿找到了吗？还有那个林一若。”刘文炳躬身答道：“皇上，微臣还在查。”
　　金兰看出父皇的不满，急忙借机请命：“父皇，现在边城告急，这件事可以交给儿臣去办。”朱元璋挥了挥手：“朕有文武百官，他们各司其职，不用你管，记住朕的话，不许再私自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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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一九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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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儿臣有足够的把握抓住他们。”
　　“真的？限你十日之内捉拿归案。”
　　金兰刚要说话，朱元璋的脸上突然晃了一下亮光。金兰回头顺着光源看去，一把弯刀映着灯火在帏帘后闪着寒光。
　　“有刺客——”金兰断喝一声，腾身朝王狄藏身的地方蹿了过去。
　　空气骤紧，文武官员瞬间将朱元璋团团围在当中，所有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金兰的身形射向那道曾经映出刀光的帏幔，可是那里随着刀光的消失，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几员魁梧的武将赤手跑过来，金兰再往四周看看，一切安静得竟如平时一样。
　　一员武将疑惑地问：“公主，您是不是看错了？”
　　金兰回忆着那把弯刀的模样，心情沉重地道：“不是我看错了，是他走了。”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正午
　　正如柯桐飞鸽传书上所说的那样，王狄在大明皇宫行刺之前，蒙古的铁骑已经对明军率先发难，明军连失七城，节节败退，使蒙古军威大振。更多的土地和奴隶，更多的女人和牲畜，这一片突然易主的江山，已然变为蒙人的天堂，汉人的地狱。
　　在大明边城东林镇用土坯垛成的城门里，不断有一些蒙古兵押着反剪双手的大明兵卒走出来，明朝百姓们看到此番情景，惊慌地躲在一旁。
　　“闪开，闪开——”一位骑马的蒙古兵在城门外挥舞马鞭轰赶行人。
　　蒙古兵的身后，那都、铁笛和阿尔巴及众武将骑在马上说笑着向城门走过来。那都看着城门上的“东林镇”字样，拿着马鞭开怀大笑：“妹妹，如果这三个字是南京城，我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心情，你呢？”
　　铁笛公主开心地道：“那要请教我。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一定会忘了高兴，因为南京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城市，它只会让人的心软下来。”
　　那都逗趣道：“如果南京没有林一若，你的心会软吗？”
　　铁笛公主的情绪开始有些低落，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因为我见到了他，所以无法猜测见不到他是什么样子。”
　　阿尔巴警觉地问：“公主，谁是林一若？”，
　　铁笛公主淡淡一笑：“一个跟你没有关系的人。”
　　“想不到妹妹如此重情。”那都回头对身后的武将大声说，“给南京飞鸽传书，就说我那都现在正替朱元璋镇守着他的边关七镇，问他拿什么来谢我？”
　　铁笛公主不无担心地问道：“如果他要发兵开战怎么办？”
　　那都大声道：“我希望如此，就怕他看到书信后不敢应战。”
　　武将领命调转马头而去，铁笛公主看着从眼前抬过的明朝兵卒尸体，眉头蹙成一团，她忽然想起什么，突然调转马头要追武官，却被那都拦住：“妹妹，你的心又软了吗？”
　　“不是，我想到一个办法，一个不让朱元璋着急的办法。”
　　“肯定是个坏主意。”
　　“何以见得？我要朱元璋送一个人给我。”铁笛公主的眼里突然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我要用这个人来抵消我在南京受到的侮辱。”
　　“林一若？”
　　“不行吗？”
　　那都开怀大笑：“这个主意不错，只要妹妹开心就好。”
　　铁笛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信多长时间能到？”
　　那都看了看天空：“没有风雨，一天一夜，如果顺风更快。”
　　铁笛公主认真地看着那都，低声说：“这件事不准告诉父汗。”
　　那都戏谑地应着：“是，公主。”
　　铁笛公主看着晴朗的天空不由憧憬地笑了：“林一若，你做梦都想不到，有一个人在千里万里之外还对你不依不饶，你就等着吧，你不跟我走，我偏要你乖乖地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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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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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是如此的脆弱，那木屋里的烛火微微一亮便照彻了一个鬼魂的心。
　　木屋是我的前生和莲衣在人间惟一容身的地方，那一点烛火如果不灭，无论是谁，无论谁怎样离开，它都陪伴着另一个人的等待。
　　可是它就要熄灭了，终于要熄灭了。
　　回忆至今，我多少次预感到的那种把悲伤引渡为悲怆的壮烈，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一个人的离开，就是两个人的诀别啊！
　　那是怎样的一种诀别，因为不知道能否再见，眼前所有的黑暗都比光明更吸引目光。你想看透日后的岁月，岁月还没有来临；你想把握现在，你的手不敢伸出，甚至你不知道要什么，因为你的心空了，空得除了恐慌，就是绝望。
　　我庆幸地想，我的前生即使注定和莲衣诀别，诀别的那个夜晚也该发生些什么吧，不然，这个诀别怎么如此难以让我忘怀？
　　我会用颤抖的手去撩开莲衣最喜欢穿的那件鹅黄衣裳吗？然后用与生俱来的冲动拥着她美丽绝伦的胴体，如果我那样做，我一定跪在床边痴痴地看着她那双能够沉没整个世界的眼睛，心里奔涌的也不是冲动，而是足以淹没整个生命的感激之情。
　　我知道那层薄薄的衣裳下面深藏着一个女子的爱和奉献，她想把自己给我，然后期望我替她把自己永久收藏，我迟迟不敢伸手，突然感到了手的沉重。
　　我能永远把她装在心里吗？
　　我必须回答了自己的疑惑才可以去做。
　　莲衣的等待也许很焦灼，她可能一旦摸到我的手便执拗地放在那件衣裳上，让我来不及想就下意识地把它轻轻撩开。
　　我会被一团神圣的光芒映射得眯了眼睛。
　　因为莲衣向我展现的是我一直想探知的神秘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是我的想像还是我前生的真实经历？
　　我不得而知，记忆的铁锁锈迹斑斑……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我在木屋的台阶上做着洞箫。莲衣从屋里走出来，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而莲衣像前几天一样，还是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
　　良久，我终于开口：“这几天你很奇怪，一句话也不说，病了吗？”莲衣坐在我的身边，淡淡地说：“我很好。”
　　“莲衣，你知道吗？没有人说话的滋味很难受。”
　　莲衣没接茬，只拿起一支做好的洞箫，赞叹道：“比我做的好多了。”
　　“谢谢你的夸奖，我这么殷勤，是想让你教我那首《鹧鸪飞兮》。”
　　“有机会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这是什么话？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学。”我放下手中的洞箫，认真地说，“现在也可以。”莲衣没有表态，依然淡淡地说：“公子，我走之后，你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去哪儿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的话没有说完，金兰公主从竹林深处走来。
　　金兰老远便喊着大哥，而我不知如何应答。莲衣眯了一下眼睛起身要走，我只得用苦笑让她选择自己的自由。
　　金兰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我起身装着很自然的样子说：“不是说出宫不方便吗？”
　　“有件事很重要，我必须出来，我想请你帮忙，这件事……”金兰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和金兰同时向门口看去，王狄头戴着斗笠已登上台阶。王狄待看清屋里的金兰，突然停在门口。
　　“王兄，快进来。”我笑着招呼道。王狄的身形未动，右手下意识抚向刀柄。
　　金兰看着王狄的样子淡淡一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竹笛把玩着，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王兄，昨天夜里……你睡得好吗？”
　　王狄镇定下来，手挎弯刀朝金兰一笑：“这好像不是女孩子关心的问题。”
　　金兰的眼神充满了敌意，我正感到疑惑，她忽然把我拉到屋外，我知道她定然有话说，而我此时关心的是王狄是否从蓝心月手中得到了解药，因为解药决定他起程的日期，这个日期也是我和莲衣的离别。
　　金兰和我向竹林走去，一路上说着王狄夜里进宫刺杀朱元璋的事。我吃惊地回头看着木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金兰真诚地说：“大哥，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放过他，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想让你说句话，让他放弃刺杀父皇，如果他肯放弃，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感激地点点头：“我会劝他的，一定！”
　　金兰沉吟片刻，迟疑地说：“还有，父皇让我十日之内捉拿你和莲衣姐姐归案，我想让你们尽快离开这儿。”我不解地问：“我能让王狄放弃刺杀你的父皇，你为什么不能劝他放过莲衣？”金兰为难地道：“大哥，朝廷里的事你不懂，我已经尽全力了。”
　　“好吧，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其实不想让你走，但你必须走。”金兰的声调充满幽怨，“大哥，你想好去哪儿了吗？我想知道你在哪里，我想你的时候，我能看到你。”
　　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悲伤：“你的心情我懂，可是……我还没有想好。”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我和金兰在竹林里说话，王狄和莲衣也在木屋里说着离开南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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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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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果断地说：“你要听我的话，必须马上走，因为好多事情越来越危险。你知道吗？金兰公主已经不是龙轩了，她也不仅仅是公主，她是奉旨捉拿你和林兄归案的人。”
　　莲衣惊骇当场，她透过窗户看着竹林边的我和金兰，仿佛我会随时被金兰抓走。良久，她定了定神，非常认真地看着王狄。
　　“王兄，只要我和林公子分开，他就会安然无恙，对不对？”
　　“也许，可是我想让你们一块走。”
　　“可他说过，他孝期未满，不可能离开南京。”
　　“他喜欢你，你的话他肯定会听。”
　　王狄目光灼灼地盯着莲衣，莲衣呆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神情极为哀伤。
　　“我何尝不这样想，可是说不出口，我不愿意让他因为我而改变什么。”
　　王狄的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变得焦虑起来，他的目光游移着，直到看到床边的那个布包才咬了咬牙，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法宝一般。
　　“莲衣妹妹，我让你看一样东西，看过之后你会知道怎么做。”王狄说着拿过包裹放在桌上。莲衣疑惑地看着王狄，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莲衣妹妹，打开它。”
　　“这是林公子的秘密，任何人不能动。”
　　“你不知道秘密，怎么去了解他？”
　　莲衣在王狄的眼神里看出这只包裹的重要，慢慢解着绳扣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丝丝愧疚，可是当里面一卷卷通缉令显露出来，莲衣的眼睛陡地睁大。
　　王狄静静地看着莲衣把所有的纸卷全部打开：“我想你肯定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么多通缉令会在这个包里，你一定想听，我也愿意在这个时候全都告诉你。”
　　莲衣呆若木鸡，她的眼神在这堆白花花的纸中变得涣散、迷茫，王狄都说了什么，她似乎一句也没有听到……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也许因为不知道是离别还是诀别，我和金兰都被重重的感伤包围。
　　我们都不想往竹林深处走，仿佛怕里面的阴暗让心情更不见天日，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停住，只是和她呆呆地相望。金兰突然把住我的手捂在自己脸上，低声啜泣起来。我尴尬得不知所措：“公主，别这样。”
　　金兰的眼泪瞬间湿了我的半边手掌，她委屈得像个孩子：“我害怕想你的时候见不到，更不知道你身在何处。大哥，你知道吗？”
　　我的心一软，用另一只手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总会见面的，我说过在你大婚的时候，会亲手送香粉给你，要想早点见我，就尽快找到意中人。”
　　金兰闻言慢慢抬头，幽怨地说：“大哥，有时候我真后悔，后悔跟你结拜。如果我们没有兄弟之情，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仰天长叹：“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可它是美好的，总让人回忆。”
　　“那我就再叫你一声贤弟？”
　　金兰的神情恍惚得近乎木然。
　　我用看龙轩的眼神看着金兰：“贤弟。”金兰没有应声，半晌，痴痴地说道：“大哥，你以前这么叫我的时候，总喜欢搂着我的脖子。”
　　“贤弟，你总像永远长不大的样子！”我的心忽悠着疼痛起来，情不自禁搂住她的脖子，金兰的眼泪再次恣意流下，泪光中悲伤地看着竹林。
　　“大哥，你知道竹子为什么没有年轮？”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因为它的心是空的，和我……一样！”金兰哭得身子都软了，将头轻轻抵在我的怀里，我的手不由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头，任凭劈头而来的悲壮把我的心撞碎……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在这个黄昏，我并不知道王狄和莲衣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莲衣看过了包裹里的通缉令，更不知道莲衣在伤感中看到了金兰扎在我怀里的情景。我一心想着金兰的话，决定和王狄深谈。我和王狄走在竹林里，开始谁也不说话，然后又是同时开口。
　　“王兄，我正想找你谈谈。”
　　“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先说，”我急迫地道，“我知道你昨夜潜入皇宫刺杀朱元璋的事，金兰考虑到你和我的交情，不愿意让我的朋友面临杀身之祸，所以她让我劝你放弃行刺，这也是我的意思，希望你答应。”王狄定定地看着我说：“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这不够吗？如果你需要别的理由我可以告诉你，我和金兰曾是结义兄弟，如果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又看中你我之间的友谊，请不要把朱元璋看作大明皇帝，而是把他当成我的……一位好朋友的父亲。”王狄意外地看着我，若有所思。
　　“你可以杀大明皇帝，也可以不想大明没有皇帝之后的混乱，甚至可以不想大明的百姓，但是我请你想一想，大明也可以派人去杀蒙古的大汗，没有了大汗，蒙古人会怎么样，难道这些年蒙古内部为了夺取大汗之位，引发的战争还少吗？蒙古百姓遭受的苦难还少吗？就算你杀了朱元璋，并不等于你灭了大明，还会有新的皇帝继位，难道你一生就是为杀大明的皇帝而活吗？为仇人而活着，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我激动得竟然滔滔不绝起来。王狄惊异地看着我：“你从不关心国家大事，居然说出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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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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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金兰告诉我的，并且我也答应她假如你不同意，我会借用我们的友谊，逼迫你停手。”我死死盯住王狄的眼睛。王狄冷冷地说：“不是借用，你这是利用。”
　　我的回答诚恳而坚决：“没错，你放过我一位朋友的父亲，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狄的眼神突然恍惚起来：“人情在你眼里……很重要吗？”
　　我淡淡对他一笑，突然迈大步走开—我跟自己打赌，十步之内王狄会答应我的请求，对于我们之间的友谊，我有绝对的把握。果然，王狄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起以前欠我的人情，终于感慨地大喊：“林一若，我答应你。”我停住脚步回身倒退着走，开心地笑了。王狄又喊道：“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和莲衣跟我一块儿回草原。”
　　突然听到这话，我定定地站在那里，黯然低声自语：“莲衣，如果是你对我说这话，我一定会答应。”王狄听不到我的话，凑前几步追问：“你说什么？”我眯了一下眼睛，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带着心痛离开……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入夜时分，一心等柯桐消息的朱元璋却等到了另一封信。
　　大太监陆子厚跑进大殿跪倒龙书案前，双手将书信高举过顶：“万岁，边关八百里骁骑兼程送来蒙古王子那都的飞鸽传书，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闻言起身，又仿佛没有听清，不解地问：“谁？”
　　陆子厚连忙应声：“万岁，是蒙古王子那都。”
　　依然等在宫里的文武大臣们互相交换一下眼色。朱元璋抽信在手递到灯下，看着看着眉头逐渐攒结。朱元璋看完将书信扔下来，怒道：“这分明是要挟，要挟！”
　　刘文炳大着胆子从地上捡起书信，几个大臣也先后过来围观。
　　刘文炳看罢，沉吟片刻上前奏道：“皇上息怒，这是好事啊，那林一若不过是个搜香研粉的匠人，让他做蒙古的驸马对我大明丝毫没有损失，而且还避免一场战争，挽救数万个危如累卵的百姓家园，这不是很好吗？”
　　朱元璋怒道：“我大明朝廷的颜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朕的雄师不日就能抵达开平，朕要让这些勇士把这些元虏余孽斩尽杀绝，到时候谁敢提这种荒谬可笑的条件？”
　　见群臣无语，刘文炳再次斗胆上前低声奏道：“皇上，兵家有云：不战而胜乃为上策，既然有不战而胜的出路，何必要用勇士们的鲜血和性命去赢取呢？皇上，臣有一个办法，既能避免这场战争，也不会丢了大明的颜面，更显得皇上气度非凡，不与偏邦小国斤斤计较。”
　　朱元璋一怔：“说。”刘文炳没有说话，脸上显出为难之色。朱元璋明白他的意思，向群臣挥了挥手，群臣急忙低首而退。
　　刘文炳走上前去小声和朱元璋说话。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显出不满：“封林一若做钦差安抚使？这不行，绝对不行！”
　　“皇上，您下一道密旨急召林一若进宫，让他为钦差安抚使去平息两国战事，也可带些银两帮助边城百姓重建家园，这没什么不行的。”
　　“可这与他做驸马的事毫不相干，蒙古要的是驸马！”
　　“皇上，这只是让他离开南京的借口，只要到了草原，他还不任凭铁笛公主摆布？就算他誓死不从，难道铁笛公主还有颜面再求皇上下一道赐婚的圣旨吗？”
　　朱元璋想了想，终于点头道：“主意不错，可是林一若现在在哪儿无人知道，铁笛让朕在三日之内答复，如果找不到林一若……”
　　“皇上不妨先回信，就说林一若几日之内便可动身，让他们立即停止对我边城的侵犯。再说金兰公主已经答应给皇上答复，说明她必有胜算的把握，就算找不到，我们仍然可以给那边发去林一若已经动身的消息，从南京到草原千里之遥，一路之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就怪不得我们了。”
　　朱元璋沉思片刻：“如此甚好，但不可让林一若进宫，这件事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刘文炳跪伏在地：“微臣谨遵圣命。”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今晚的星空很美，我坐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仰看星河流转，莲衣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着行囊，那一阵阵的脚步声碾过我的心脏，直到让我窒息。
　　不知多久，她从屋里悄悄走到我的身后。我知道莲衣在看我，也只有我没有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才是痴的。她坐到我旁侧的台阶上，我们的肩保持着一个缝隙的距离。夜很静，忽略掉那些依旧高亢的虫鸣，我们甚至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能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莲衣幽幽地说。我的心被狠狠牵了一下，这种疼痛让我明白，属于离别的折磨已经开始。
　　“什么时候走？”我问。“天亮之前，你呢？”莲衣的声音弱下来。“一样。”我尽量找些简单的话。“哦。”莲衣迟疑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点点头。
　　我真的不愿意这么尴尬地忍受离别，突然扭头愣愣地看着莲衣。
　　“怎么这么看着我？”莲衣不解地问，“难道我很陌生？”
　　“莲衣，还记得那场花瓣雨吗？”我伤感地抬起双手，“当初我用它制造那个梦的时候，我以为也可以……制造一个奇迹……”我忍了很久不说心酸的话，然而我找不到更能消解心中愁苦的出口，只能翻动昨天的故事掩盖今天的悲伤，用今天的悲伤遥祭明日将要开始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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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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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的神情跟着悲伤起来，她怔怔地望着我，一言不发。
　　“在今天以前，我一直想说一句话，如果你这辈子都不喜欢我，只要允许我跟你在一起，我都无怨无悔，可是这算什么呢？”我继续表白着自己，“现在我很迷惑，很累，也觉得自己很滑稽……”我的声音梗在喉头，由此沉默。
　　半晌，我走到台阶下摆弄莲花，使劲嗅了嗅行将散去的花香，突然扭头看着莲衣笑了：“莲衣，如果你说让我跟你一起走，你猜我怎么回答？”
　　“你说过，你的孝期未满。”莲衣想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听来更像叹息。
　　我故意笑给莲衣看，莲衣似乎不敢看这个惨烈的模样。
　　“公子，如果你说让我为你留下呢？我又当如何，你可想过？”
　　“你必须找到你的父亲，这是你的权利。”
　　我们注视良久，莲衣疲惫地站起身，淡然一笑：“我睡了，明天还要走，你也早点睡。”莲衣说着就要进屋，我突然站起身说：“莲衣。”
　　“嗯？还有事吗？”
　　“你来。”我的话音刚落，一阵突起的风吹来，我们的头发和衣袂飘飞。
　　“起风了，进屋吧。”莲衣嘴里说着，但是依然走到我近前。
　　“莲衣，我说过要送你一盒香粉，”我从怀里拿出一个漂亮的檀木粉盒，“我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敢给你。”莲衣犹豫着接过粉盒：“它……真能让我的体味消失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对别人不起作用，只适合你。”
　　莲衣淡淡一笑：“如果不是相信你，这简直荒谬绝伦。”
　　“除了它，我想不出来什么东西更适合你，所以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好的礼物，也是……”我艰难地说，“最后一件礼物。”
　　“最后？”莲衣有些疑惑。我无力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点头。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我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几乎同时关上，就像两个人的心扉。
　　莲衣一定在自己的屋里坐立不安，我何尝不是？世上哪有什么让体味消失的香粉？我从没对莲衣撒过谎，更不该在最后的时候骗她，我开始咒骂着自己的荒唐。
　　烛火突然熄灭，黑黑的房间让我感到身临绝望的深渊，也许是渴望光明，也许是对撒谎的后悔，我决定跟莲衣说个明白。我打开房门，哪知莲衣的房门也同时打开。怎么这么巧？我们愣怔地看着对方，同时不知所措地笑了。
　　我们同时发问：“有事吗？”我一下子蒙了，把要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只是讷讷地说：“我……我忘了告诉你，我说的有些话，你也不必完全相信。真的，请你相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莲衣急剧变化的神情，让我后悔不迭。
　　“我是说……我心里想的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怎么说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不用说了。”莲衣的声音显得很平静，我的心里却很不平衡。
　　我灵机一动，讨好地说：“我其实想告诉你，该给香粉起个名字，我一直没有想好，有兴趣的话，你想一个好了。”
　　“名字并不重要，谢谢你。”我以为莲衣说完这句话就要回到屋里，可是她一直站在原地，目光显得很迷离。
　　“莲衣，你……还有话要说吗？是不是想……嘱咐……我什么？”我暗暗狠了狠心，想让莲衣说她为我留下来，说她想让我一起去草原。
　　“我……没有什么了，我就是想知道，我走之后你……要去哪里，还有……如果我有可能……回来，我们……我们还能……见面吗？”莲衣说得很艰难。
　　我听完她的话，心里很悲伤，比我想像中的离别还心痛，但我不想让她难过，于是，换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笑容，大着胆子让她看清或者记住。
　　“莲衣，我想我们肯定会见面的，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不管多久，我都在南京，只要你记住这里还有一个名叫林一若的人就可以，除非你忘了不再回来，除非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莲衣的神情也哀伤起来，但是她却笑了：“你确定吗？”
　　我也笑着说：“当然，如果你能回来，我就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儿。我若找不到你，我们就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的后世，让我三世不得超生！”
　　“你相信……人有后世吗？”
　　“我本来是不信的，为了我们的赌，我……信了！”
　　莲衣恍惚地看着我：“你希望……我们两个谁能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摇了摇头。也许莲衣想听我的答复，也许莲衣对我的摇头失望，她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没再说什么，垂下长长的睫毛恬然转身，房门慢慢合拢。
　　一扇门隔断了我的祈望，我黯然关闭自己的房门，心里在想，莲衣，你知道吗？当你明白过来我对你的欺骗，也许你会惊喜。黑暗中，我希望隔壁房间的烛光下，莲衣正在轻轻开启粉盒试香，若是那样，她一定陶醉在弥散开来的香味中，那时她该相信，除了我，世上再没有人能研出那么让人沉醉的香韵，也会看穿我愚蠢的谎言。
　　莲衣，我想让那缕为你而生的气息和你融为一体，可我面对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你在我的门外，我也被你关在了门外！我点燃一支新烛，蜡烛柔弱的火苗被风卷得扑闪不停，但我不想吹灭它，我想让它艰难地燃烧，直到把我的梦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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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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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注定是离别的夜，窗外的风可以为证。
　　当我在自己的房中辗转反侧的时候，莲衣也同样经历着难以成寐的时光。
　　莲衣在房中愣怔很久，她看着屋里收拾好的东西，突然觉得无事可做，又觉得必须做些什么，于是拿过那只布包，把里面的一卷卷通缉令再度打开。
　　她的耳边响着王狄的话：“林一若之所以把它叫作秘密，是不想让你知道，你已经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他想让你无忧无虑地在这片竹林里住着，所以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去揭贴在南京城里的通缉令，我为他的举动感到震憾，这也是我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原因之一。”莲衣抚摸着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眼泪狂泻而出。
　　泪光中，莲衣提笔写着什么，写完之后把纸叠起来放在桌上。她走到床边把诗词小札和香粉盒拿起来，用告别的眼神看着屋内熟稔的器物。
　　莲衣开始迈动脚步，她知道这几步意味着什么，所以拔门闩的动作很轻，把门打开的动作也很轻，只有那颗心沉重得不能自拔。
　　莲衣一步步迈下台阶，返身用眼神向木屋诀别。夜半的风将她的衣衫吹得飘起来。
　　“公子，不知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是哪一年，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一定告诉你，此时此刻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什么当我爱上你的时候，却选择了离开……”
　　莲衣走了，消失在海潮一般涌动的竹影中。其实，她和我一样，无力面对那必将伤及灵魂的别离，只不过我选择的是等在途中给她一个惊喜，而她选择了不告而别……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在这个痛苦的夜里，同样不能入眠的还有王狄和白小酌。王狄始终心不在焉地看着白小酌在屋里收拾东西。
　　“小酌，你说……你为什么要跟我去草原？”王狄突然开口说话，把白小酌吓了一跳。
　　“我爱你，无论去哪儿，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白小酌说完认真地看着王狄，突然又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在想……带莲衣回草原是不是错了，也许留下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你不带她去找父亲了？”白小酌不解地问。王狄仿佛下定决心似地站起身来，沉声说：“我一直在找让莲衣留下来的理由，是你告诉了我答案，我觉得我不该拆散她和林一若，莲衣留下的理由，应该和你跟我回草原的理由一样，因为他们也在相爱。”
　　白小酌担心地问：“她见不到父亲怎么办？”
　　“师母的尸骨在这儿，师父肯定会回来。”王狄拢着白小酌的肩膀，坚定地说，“而我们……也会回来。”白小酌恍然大悟，兴奋地看着王狄：“现在我们怎么办？”
　　“留一封信给她，让她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王狄匆匆写了一封信，把它别在门环上，与白小酌相携着踏上了归途。
　　天始终阴着，风里隐约夹带着潮湿的气息，南京城在雨云的笼罩下，刚刚到来的黎明显得含混不清。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一清晨
　　我被一阵突来的大雨惊醒。抬头看看已然淋湿的窗纸，我想起来莲衣要走，想到那个要给莲衣的惊喜——去城门等她的计划，不由从床上一跃而起。可是，当我悄悄把门打开，却发现莲衣的房门洞开着。屋里没有莲衣的人影。
　　莲衣走了？不会，她不会不辞而别。
　　我冲出木屋，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跳而下，然后盲目地在周围寻找着。
　　“莲衣，莲衣——”
　　“莲衣，莲衣——”
　　竹林随风摇动，飒飒的声响是对我的应答。
　　一道闪电过后，滚滚的雷声炸响，我抬头望天，倾泻而下的雨密密地打到脸上。在这样的气氛中，我想我真的醒了。
　　不错，她走了，真的不辞而别。
　　“你说过，等你真要走的时候会告诉我——”
　　“你说过，你说……”
　　莲衣说过什么？我什么都忘记了！我艰难地拖动双腿，最终无力地靠在莲衣的门口。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这么长时间对你的好，居然换不来一句告别的话？”
　　“这是对我的侮辱，侮辱——”
　　我转身愤怒地大力摔上她的房门，门又砰地自动弹回，屋里的两扇窗因为受力而霍然大开，莲衣留下的那封信在风中飞向窗外。
　　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萎颓地坐在门槛承受无尽的凄楚一波波地袭向我心。
　　狂风在房间中肆虐横冲，我拷问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心比寒冰还冷的女人，为什么爱上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为什么愚蠢到要跟她天涯海角去漂游。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霹雳，狂泻的大雨中，我跳下台阶冲向雨幕，对着苍天大喊。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我要看看，你今生今世怎么跟我诀别——”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一清晨
　　按照王狄和白小酌出门的时辰计算，莲衣应该能够在天光未亮时和他们见面，然而，她没有直接去王狄的住所，她来到栖霞山那座悬崖对面。她静静伫立在那里，从午夜一直伫立到黎明。天塌地陷般的风雨中，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了那朵奇花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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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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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他真的摘到了它，他是怎么摘到的？”
　　“他用生命作赌注为我做了一件事，而我还不敢相信。”
　　“如果我走，无论能不能回来，今生今世也不会找到像他这样爱我的人了。”
　　“为他留下来，我不能再错了，他见到那封信一定以为我走了，如果他也走了，我怎么办？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到来，她如梦方醒。莲衣跌撞着跑下山路，迎面的雨水疯狂浇淋着她的头发和衣裳，她虽已冻得浑身颤抖，但心却温暖异常。
　　所有的事情都交错着来临。
　　就在莲衣疯狂奔跑在通往楠溪的路上时，我也因为要去追她在风雨中筋疲力尽。我无力再和时光赛跑，无力和风雨赛跑，疲惫中艰难地俯到南岸一块巨石前停下。
　　我想看一眼天，却被雨打得迷住了眼。
　　“莲衣，我知道你已经走远了，但我发誓不管你走多远，我都要找到你，只要你说一句话，我马上走开，从此各不相干——”我嘶声喊叫，又在一阵电闪雷鸣中起步，接着拼命奔跑起来。
　　我的脚踏在楠溪的水中，溪水借着雨水的兴致已经湍急，最后竟埋没了膝盖。我重新来到岸上，刚跑了两步，脚被一块卧石绊住，身形倒下时溅起大片水花，我的头狠狠撞在石头上，金星四射之后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双手无力地摊开在鹅卵石上，双腿被暴涨的溪水冲得摆动不止，头上流出的鲜血瞬间被雨水冲走……
　　密集的乌云始终让天光昏暗，楠溪上游沿岸的树在风雨中仿佛身着墨绿衣裳的高大魔鬼，它们以狰狞的姿态招摇在莲衣的周围。莲衣已经奔跑了许久，她完全被这爆发在头顶上的一道道闪电和炸雷吓坏，她捂着耳朵委顿在北岸的一棵大树下通身颤抖。
　　天啊，谁也不会想到，此刻她正和我相向而行，而且已是很近的距离，只不过我们分别置身在楠溪的南北两岸。若是个晴朗的日子，我们定可以一眼望见彼此，即便是我晕倒在地，也能看到我的身体。而此刻，往日清浅的楠溪被山洪饱涨成原先的十倍，且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白茫茫的雨障足以消隐几步开外的一切影迹。
　　莲衣不敢多耽搁，她怕我走后再也找不到了，于是艰难地起身，她把自己瑟缩着在冰冷粘身的衣服中，紧抱着双肩踉踉跄跄在泥泞中蹒跚，终于脚下一软，慢慢倒在楠溪的岸边。我和莲衣隔着楠溪而卧，虽然方向相反，姿势却很相似。
　　楠溪的水依然咆哮。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二正午
　　一只绿色的蚱蜢在我脸上爬着，然后蹦向远处。
　　我的手尝试着动了一下，还未睁开眼睛便感到了额头剧痛，我艰难地翻过身来望了望天空，阳光刺目。对岸的莲衣此刻也渐渐苏醒，她比我虚弱得多，因为在发烧，在耀眼夺目的天光下感到眩晕。莲衣赶忙又闭起眼睛，但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伸出手来，等摸到怀中的诗词小札和那盒香粉，欣慰地笑了。
　　莲衣想挣扎着起身，浑身却没有半分力气。她下意识侧头看看对岸，突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那是我正在对岸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走开。莲衣想喊，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的嗓门却始终撕裂般地吼叫着，而且挥动手臂为自己助威。
　　“这样更好，我不强迫你做什么，无论一开始还是现在——”
　　“你的心天生就是冷的，你不习惯我所给你的温暖，你认为这是伤害，你的心已经被我的亲善灼伤了——”
　　“你走得越远越好，你应该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疗伤——”
　　“我的心没有受伤，因为我的心根本没有在胸膛里——”
　　“我把我的心扔了，因为我恨你——”
　　“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你……”这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喊。我喊不出来，因为这是我的心声。莲衣一定听到了前面的怒吼，而最后这句本该让她明白我心迹的声音，她无法知道。
　　我为自己言不由衷的狂野而独自心痛，我甚至怀疑刚才那宣泄般的高喊是否发自我的喉咙。我摇摇晃晃地往上游走去，对岸的莲衣彻底崩溃在我的呐喊声中，她任泪水夺眶而出，拿出最大的力气强撑起身体，向我无力地晃动着右手。
　　她一定想喊我的名字，可是发出的声音低弱而奇怪。我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她泪眼模糊的视线。莲衣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颊而下。
　　莲衣绝望地倒下，从她开口无声的唇语中，分明在告知这个奇怪的世界，在说给我听：“公子，我已经后悔了……”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二黄昏
　　我在秦淮河边走着，柔媚的丝竹歌乐依旧，我的步态和表情都像极了丢魂的幽灵，迎面而来的人看到后急忙躲开。
　　在秦淮乐坊旁边的茶摊，我被一个热情的小伙计拦住，他勤快地擦抹着已很干净的条凳，讨好地说：“客爷，瞧您的样子一定走累了，坐下喝杯茶？”我木讷地坐下，眼光直直地看着他拿过茶壶，看着茶水在杯中翻滚。
　　“客爷，不凉不烫正合适。”小伙计得意地说。我喝着茶，眼神涣散至极。
　　大理寺卿刘文炳和两个将官从乐坊里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但是显然没有料到正被四处通缉的钦犯竟这么胆大包天地出来冒险。他扬手示意两个将官停步，自己绕到我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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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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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下……可是林一若林公子？”刘文炳说得很亲切。
　　“我不叫林一若，我叫伤心人。”我的声音很麻木。
　　“那你认识林一若吗？”刘文炳笑了。“认识，就是我。”我无所谓地说。
　　刘文炳淡淡一笑，极其热情地说：“太好了，喝完这杯茶，在下请你到一个地方吃酒，如何？”我没有心思看他的相貌，只是淡淡地问：“可以一醉方休吗？”
　　刘文炳神秘地笑着说：“当然，不过，你不能醉得太久。”
　　我站起身道：“谢谢。”
　　路上人很多，我跟着刘文炳向他的官邸走去。
　　我不知道莲衣这时候就走在离我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她看到了我，她想喊我的名字，喉咙依然发不出声音，等她跑着向我追来，我和刘文炳已经进了那个森严的官邸。莲衣想进大门，几杆大枪把她拦住。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四黄昏
　　刘文炳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一顿好酒款待。我醉伏在他的官邸客厅里两天两夜，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客厅的大门马上被打开，他随即走了进来，仿佛我们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又好像有人一直在观察我的动静。
　　我背对着门口懒散在一张长长的躺椅上，姿势极其不雅。刘文炳看着我的样子，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头。“你来了，请坐。”我慵懒地说着，没有回身也没有看他。
　　“谢坐，林公子，想好了吗？我随时恭候你的答复。”刘文炳客气道。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两日前他要我做钦差安抚使的事，于是脸上有了不屑的笑容。我慢慢坐直了身形，顺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口茶：“我不想做什么安抚使，更不会去天边一样遥远的草原，如果你去，我可以送你去城边，算我感谢了你的款待。”
　　刘文炳听罢有些着急，诚恳地道：“林公子，你的掬霞坊已是一团灰烬，你在南京已没有立锥之地。如果应了此事，无异于平步青云，官品在我之上，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不为，这句话说得很好，正因为我没有乐趣，所以才不为之。”
　　“识时务者为俊杰。身为大明子民，就应该听命于皇上，何况皇上还恩准让你带上三十万两银票去边城为朝廷效力，为大明的天下分忧，为大明的百姓解难。”
　　我突然想笑，然后开心地说：“我只是一个搜香研粉的蠢才，对你说的这些不感兴趣，很不感兴趣。”刘文炳听罢，表情变得严厉起来，冷冷地说：“林一若，正是考虑到你将要和我同殿称臣，所以我不想把事做绝，实话跟你说，皇上已下密旨，这个钦差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管你是否同意，明天一早，我叫人护送你出城。”
　　我将正坐的姿势调整成斜倚：“你押送我出城我也不去，大不了一死，我对死亡从来不拒绝，也不畏惧。”
　　刘文炳生气地刚要说什么，一个兵卒开门进来径直走到刘文炳耳边低语，并把一包东西递到他的手中。刘文炳掂了掂手中的那包东西，脸上立刻泛上得意的笑容。
　　“林一若，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去是不去？”
　　“我不说你也清楚，我不想多说了。”
　　“不，这不是你最后的答复，看完之后告诉我，我有足够的耐心。”刘文炳说完，把那包东西扔到我的腿上。
　　我疑惑地打开纸包，纸包里竟然是莲衣的那盒香粉和烧过边缘的诗词小札。
　　我一直以为莲衣跟王狄走了，可这两样东西说明她还没有离开南京。她为什么没有走？是王狄被抓还是她为了我而决定留下？我判断不出莲衣的下落，但是她现在有了危险是千真万确的。
　　“你们把莲衣怎么样了？说——”我猛地蹿到地上，狠狠抓住刘文炳的官服。
　　刘文炳不躲不避，笑着把我的手拿下：“林一若，事到如今你应该明白，不是我要把莲衣怎么样，是你要把你的莲衣怎么样？我给你两个时辰考虑，够不够？”
　　我看着莲衣的粉盒和诗词小札，一下子慌乱得不知所措。刘文炳观察着我的表情，他知道我的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和矛盾，于是，眼里有了希望和胜利的喜悦。
　　“林一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答应我的条件，我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我不屑地随口说：“我从不做交易。”
　　刘文炳笑着靠在椅背上：“你用香粉换银子难道不是交易？”
　　我清楚他的伎俩无非是让我就范，于是将诗词小札和粉盒放在身边的檀木方桌上：“你用莲衣要挟我是徒劳的，她跟我已经没有多大关系。”
　　“林一若，你说的多大是多少？据我所知，她现在很惦记你，也在到处找你，而且也在我的官邸……找到了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意思是说，她和你一样，现在也是我的客人。”刘文炳站起身来，颇为悠闲地在客厅里踱步，“一个罪臣之女，在逃的朝廷钦犯，她会像她的父亲蓝玉一样，身首异处在午门之外，你知道，大理寺判杀一个人，易如反掌。”
　　我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她根本不姓蓝，她的亲生父亲叫解非，如果她因蓝玉而死太不公平！”
　　刘文炳故意不看我，淡淡地说：“大明律法只认她是蓝玉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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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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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他的态度激怒，扑上来揪住刘文炳的衣领。刘文炳不怒反笑，他轻轻地拿开我的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褶皱，眼里换了一种诚恳的神情。
　　“林一若，你好好想想，等你做了钦差安抚使，世世代代享受高官厚禄，别说你引以自豪的掬霞坊，恐怕连搜香研粉的这段历史都羞于提起。”
　　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可你如果答应，我可以对你心爱的人网开一面，解除她的诛连之罪。”
　　我愤怒地把刘文炳推到椅子上：“莲衣本来就没有罪！”
　　“林一若，我实话告诉你，这不是你愿不愿意去的问题，你现在还认为有资格跟我讲条件吗？”刘文炳突然冷下脸来。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大明的百姓和江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跟莲衣有什么关系？”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匹夫。”
　　“为什么选中我，而不是朝中那些官员？”
　　“你在脂粉味里呆得太久，根本不知道你除了做香粉……还有别的用途。”
　　“如果我坚决不答应呢？”
　　“我一直不想说这句话，如果你不答应，明天早晨，你见到的莲衣就是一具死尸。”
　　我的眼光落在花瓶中的石榴花上，仿佛那上面的颜色便是明早血光的预兆。
　　“林一若，你喜欢她却不能保护她，就是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句空话而已，你应该这么想，你身居高官之后，谁又敢动她一根毫发？”
　　“你让我想想……”我六神无主地说。刘文炳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客厅。
　　［１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五黄昏
　　客厅里静得让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刘文炳很狡猾，故意留出时间让我做一个关乎莲衣和我的生死命运的决定。我走到一面铜镜前，镜中的一切都扭曲着，我、诗词小札、香粉以及窗外已经暗淡下去的天光。我不知道怎么办，只是看着镜中被扭曲了的那个自己。
　　没想到我这一生中还会遇到如此残酷的选择。如果用我的离开换取莲衣的自由，我该犹豫吗？如果犹豫，这说明以前我对莲衣的感情是假的。我知道我对莲衣是真心的，不管莲衣对我的感情如何，不管她是不是还爱着我，我既然爱过她，就应该为她做件事，哪怕是最后一件事，所以我的决定不该是犹豫的。
　　“来人——”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突然一声大叫。
　　客厅的门立刻打开，因为刘文炳就站在外面等我的这声呼唤。他快步走到我的身后，看着我镜子里的神情，笑着说：“我想你现在的回答应该让我满意了。”
　　“我要让她跟我一起走。”
　　“不行。”
　　“我要向她辞行。”
　　“不行。”
　　“我要向林蝈蝈辞行，我要让他知道我去了哪里。”
　　“不行。”
　　“为什么？”
　　我忍无可忍地转身怒目盯着刘文炳。
　　刘文炳淡淡地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愤怒地暴吼：“我必须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刘文炳并不在意我的态度，笑着点了点头，对着窗外击掌三声，然后伸手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莲衣会出现在院里，于是发疯般扑向那扇窗子。远处，两个兵卒押着戴着镣铐的莲衣站在一座房屋边上，我想喊，可是莲衣仿佛一个稍纵即逝的影子，被两个兵卒推走。
　　“太远了，她听不见了。”刘文炳安逸地啜了口清茶。
　　我夺步向客厅门口冲去，守在门外的六名侍卫已将门扉挡住。我像困兽一样在屋里团团转，最后看到桌上的文房四宝，心里不由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刘大人，我的心很乱，不想有人站在旁边。”
　　刘文炳没有看出我的心思，客气地拱手：“林大人请便，下官告退。”
　　刘文炳得意地走出去，又把客厅的门关上。我扑到桌前拿过纸笔匆忙地写了一封信，顾不上墨迹未干就把纸叠起来，解开包香粉盒的手帕打开檀木盒子，把纸压在白瓷粉盒下面，又把粉盒重新绑好。我紧张地吐了口气，坐在桌前大喊：“来人哪——”
　　还没走出多远的刘文炳走进来：“林大人，您有何吩咐？”
　　我淡淡地问：“你说过的话是否算数？”
　　刘文炳笑了：“下官这几日说的话很多，不知大人指的哪一句？”
　　我沉声说：“我若答应做安抚使，你必须担保莲衣平安无事。还有，她需要一个家，一个能让她安静地等我回来的家。”
　　刘文炳拱手朗声道：“下官可以用人头担保，林大人今晚动身，莲衣姑娘明天早晨便可获得自由。林大人若不信，等你建功回朝的时候，拿下官是问。”
　　“好，我相信你。”我顺手指了指桌上的香粉和诗词小札，“把这些东西归还给莲衣，可以吗？”
　　刘文炳点头：“这是自然。来人——”一位兵卒推门进来，站在刘文炳面前等候吩咐。
　　刘文炳高声说：“把东西还给莲衣姑娘。告诉他们，莲衣姑娘是林大人的朋友，一定好生伺候，马上搬到客房去住。”兵卒应声拿着东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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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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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一阵得意：“刘大人，谢谢你。”刘文炳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感慨中拍着我的肩膀：“林大人，所谓皇命难违，下官也没办法，下官已备好酒宴为林大人送行，来，去看看你的官服合不合身？”
　　我的心一下子怪异起来，稀里糊涂地跟他出了客厅。
　　［１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十三夜
　　刚刚入夜，我和骑兵葛一凡、吴文英在漫天的风雨中走着。这是由三个人组成的、前往蒙古草原的队伍。
　　我在八天前的一个夜半走出南京城，没有亲人的执手相送，没有朋友临别三杯赠酒的壮行，没有美人噙泪浅戚的娇颜，甚至没有与钦差安抚使身份相称的雄师铁骑护卫，有的是遥远无期的旅途、紧锁苍穹的愁云和永远无法解开的眉头。
　　可以断定，那夜定是我有生以来最黑暗的一夜，因为它让一个名动京城的研香奇才彻底失了踪迹，留下的惟一线索是那张粉盒底部藏匿的信笺，还不知道莲衣什么时候会发现。
　　旅途漫漫，前有两国交兵的狼烟烈火，后有与亲人故土的离愁，我即使骑在马上也感到空气的沉闷和窒息。
　　“大人，前面有光亮，好像一处驿站。”吴文英突然一声大叫。
　　我没有应答，有没有驿站还不是一样？你纵是歇上十天，还不是要和它告别？我懒得说话，索性闭上眼睛，哪知坐骑的前蹄突然踏进一个泥坑，战马猛地倒下，我从马上摔出来。我仰面朝天滚到泥水里，吴文英连忙跳下战马把我拉出泥坑。
　　“林大人，摔着没有？”
　　“别管我，快去拉马，我可不想走着去草原。”
　　吴文英和葛一凡从泥坑里拉马，马腿陷在泥里一动不动。
　　吴文英情急之中朝马猛抽一鞭，马突然用力向上蹿去，接着受惊一般冲向茫茫雨夜，吴文英慌忙跳上马背向它追赶过去。
　　我突然很心疼我的坐骑，若不是我这次远足，它也不会受罪，但愿这一路上都平平安安的，别因为我的连累让人和牲畜遭殃。
　　吴文英追回了我的坐骑，我走上前亲昵地搂着它的脖子，它仿佛通人性般地蹭着我的手，仰起头喷着响鼻。我牵着它一步步走向驿站。
　　吴文英在马上用力拍打着破旧的大门。门开处，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兵躬着身子看着我们，也许因为经年的孤单一人，脸上的笑容已很不熟练。
　　［１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十五夜
　　我没想到会在漫漫的旅途上过中秋节，更没想到会遇到王狄和白小酌。
　　中秋节这天夜里，我们走到一个叫八仙镇的地方，若不是吴文英在镇上的小吃铺里和王狄抢买月饼，若不是二人大打出手，我不会从吴文英的描述里知道他败给了一个眼神像鹰一样的男人，败给了一把斜月弯刀，而这个世上除了我的朋友王狄，谁还有鹰一样的眼神和斜月弯刀？
　　我看着吴文英胸前的军服被弯刀剜出四个像月饼一样圆的窟窿，不仅没有安慰的话，反而大步流星地赶住王狄歇脚的八仙客栈，心有余悸的吴文英以为我要打抱不平，他知道我不会武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八仙客栈小小的厅堂被火把照得通明，一个小伙计看着我们三个不速之客，急忙跑出来：“三位军爷，咱这店小，就能住两个人，已经有夫妻俩住下了，你们这是……”
　　我指了指楼上，装得很蛮横的样子大声道：“少废话，叫他们下来。”
　　小伙计吓了一跳：“小的去请那两位客官下来，你们……要打架请到别处。”
　　小伙计刚要转身，我突然拦住他，恶作剧般提高声音对着楼上大喊：“楼上的，林一若在此，还不出来相见——”
　　楼上的两扇窗户几乎同时打开，白小酌和王狄分别在窗户里往外看。
　　我兴奋地喊：“还看什么，还不赶紧下来，我都等急了！”
　　白小酌看到我，意外地说：“林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王狄从窗户里一跃而出，像飞一样落到我身前。我兴奋地说：“王兄，没想到吧？这个中秋节我们都不寂寞了。”王狄怪异地看着我：“你不会送我这么远吧，莲衣呢？”
　　我突然阴下脸说：“我不想提她，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和你结伴同行。”
　　“你的话我不明白。”
　　“那当然，因为我还没说其中的原由。”
　　白小酌下楼走到我的近前，小声说：“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和莲衣妹妹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我苦笑着说：“这是她要的结果，而我一直顺着她，从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愿。”
　　白小酌蹙眉道：“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敢肯定你们之间一定有误会。”
　　我尴尬一笑，淡然说：“一切都过去了，我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而且这次答应朝廷去草原，也是为了救她，让她获得自由。我想了很久也困惑了很久，我已经找不到让她快乐的方式了，这样每天都想着让一个人高兴的日子真累，但我感到遗憾的是最后一次让她快乐，是用我的背井离乡做了代价。”白小酌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话。
　　王狄警惕地看了看我身后的吴文英和葛一凡，紧紧盯着我问：“大明朝廷为什么让你去草原？”我拍了拍王狄下意识压在弯刀上的手：“你别紧张，我去草原和你去南京的目的截然不同。朝廷让我秘密出使蒙古，就是以安抚使的身份平息战乱，安顿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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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十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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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鞑靼和瓦剌在大明边境屯兵交战，前些日子，鞑靼和瓦剌突然休战，鞑靼几万兵马一夜之间连摧大明七座边城重镇，大明官兵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无奈地看着中天上的那轮圆月，“我本不关心国事，可是我如果答应做安抚使，朱元璋就会赦免莲衣的死罪，这是我为莲衣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白小酌焦急地问：“莲衣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我惨然一笑，装作无所谓地说：“她？她现在应该很好，没有人打搅，没有人追杀，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狄按住我的肩膀，沉重说：“不要用这样的口气对你的朋友说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而且……很难受。”我苦笑着说：“王兄，你错了，我只是觉得很好笑而已，我爱了一个不爱我的人，也因此做了一个……本不想做的正三品朝廷命官。”
　　王狄听了我的话，不禁也黯然神伤：“林一若，作为你的朋友，我很遗憾！”
　　良久，我长舒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其实我心里……很感激莲衣，毕竟她还给我留下了些什么，比如你刚才说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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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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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常说的异地是哪里？是家园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吗？
　　在我的回忆里，纵是在我前生的视野中，那片荒凉的草原都是一个梦都梦不到的地方啊！它没有在天边，却比天边还遥远，因为它让我的前生和莲衣天各一方。它能被太阳照耀，但却寒冷无比，因为我的前生再也感受不到莲衣的体温，草原上有什么？悲凉的马头琴声吗？那也抚慰不了我的心，因为我的心留给了莲衣。
　　我坚信在诀别之前和莲衣有过一夜的欢愉，尽管我的回忆时断时续。
　　我坚信我在那一夜慢慢俯下身来，体验过我们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时的快乐，我也用理智和温柔吻过她，只是突然袭来的冲动使我无法做到。我可能把双臂用尽了力量，我可能恶狠狠地叼住了她的双唇……
　　因为诀别，这时候的莲衣应该和我第一次吻她时判若两人吧？
　　那次，她全身紧绷着大汗淋漓和自己的冒险与痛苦搏斗，而现在，她的四肢一定会温顺地展开，像一朵花在微风中恬静地绽放，身子柔软得使我不敢用力揉捏和触碰。我尽量使自己变得温柔而有耐心，以便让我的手在渴望中熟悉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我们都被新奇的快乐淹没，我们宛若置身在一片爱的水域，而我们的四肢就是一只只划向快乐彼岸的桨，无声地划向极地。
　　我也许颤抖着抚摸过莲衣那两条修长的腿，因为它们的深处开放着这片水域里惟一的一朵莲花，可是它始终羞涩得半闭半合，似乎不知道寻花人已经来到身旁。我想让它尽快地全部绽开，于是笨拙地用手轻轻抚着它矜持的花瓣，梦想给它一种自信和力量。
　　我一定看到了那朵莲花深处的粉色蕊心。
　　它安恬地期望着护花使者的来临，我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量向它靠近，而它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等待，一瞬之间便用呻吟吞没了我的问候。
　　我的身体一下子在那朵莲花的蕊心里定居下来，我不想寻找退路，我只想找到可以让我来去自由的路口。我试探着在里面徜徉，然而我的心没着没落，又不敢轻易离开。
　　合二为一啊！这是梦想中的生命重合，也是我的回忆里最为震撼的一幕，不管这一幕是真是假，它都像一盏灯，照着我浑浊的记忆。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七上午
　　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于莽莽群山之中，我和王狄放马来到一个垛口远眺，山坡下的吴文英和葛一凡随着白小酌乘坐的马车正走在谷地。
　　“翻过长城，就不是你们大明的地界了。”王狄遥指前方，语气显得很快活。
　　我极目南望，千山万水间的沃野都是我的祖国，一股豪迈之气凭添了出塞的悲壮。我故意道：“什么意思？让我抒发一番感慨吗？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大明地界，我的目的地是草原，是两国兵将流血厮杀的地方。”
　　王狄揽过马缰疑惑地问：“你觉得凭你一人之力，能制止这场战争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凭一人之力，可以引发一场战争。”
　　“你好像……话里有话。”
　　我笑着说：“你越来越像我的朋友了，我一个人也许不能制止这场战争，如果是两个人，胜算的把握会更大，你不觉得吗？”
　　王狄明明听出我的意思，却摇头说：“你这句话喻意很深，我不懂。”
　　“王兄，真的不想帮我？”
　　“你现在是大明的朝廷命官，我是蒙古的殿前大将军。”
　　“我们用朋友的感情去谈两国战事，不是更好吗？”
　　“如果谈不拢呢？”
　　“那就拼酒。”
　　“你知道我喝酒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才这么说。”
　　“打架你行吗？不要忘了，我用同一块石头砸晕过你两次。”
　　“你真是个神人，把别人砸晕还要别人感激你。”
　　我想让王狄帮我做这件制止战争的事，于是望着巍然耸立的长城，感慨地说：“大诗人白居易在江州做司马的时候，好友忠州刺史李宣寄给他寒食禁火日前的新蜀茶。生病中的白居易感受到友情的温暖，欣喜莫名之下就动手碾茶、勺水、候火、下末，以品尝新茶为快事，并且写下《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的名篇。其实研香、闻香也一样，能从中享受到心境的悠然、豁达与平和，这也是人生的大善。”
　　王狄思索着我的话，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人心无常，会根据事态变迁而改变初衷。我认为世上最容易变的就是人的心，快乐也不会长久。”
　　我笑着反问：“何以见得？”王狄正色道：“出尔反尔这句话你不会不知道吧？这就叫作颠覆，所有的事都可能被颠覆，所有的事都在被颠覆之中，不会总是平和。”
　　我又笑着问：“你确定？”王狄郑重地点点头。
　　我突然大笑起来：“如果把你刚说的平和颠覆过来呢？叫什么？平和的颠覆是和平，你害怕和平吗？放下屠刀可以不去成佛，做一个好人就够了。王兄，我希望你是一个放下屠刀的人，一个让别人也放下屠刀的人，这是我的期望，也是请求！”
　　王狄也许发现着了我的道，但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关切地问：“我忘了问你，解药拿到了吗？”王狄正色道：“如果拿不到，我也不会走。我本想一刀杀了蓝心月，后来把她放了。我想，自生自灭也许是对她的最好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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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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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无失望地摇摇头：“放虎归山啊，不知道谁又要遭受她的迫害？”
　　王狄明知故问：“我们两个都在这儿，她迫害谁呢？”
　　“莲衣还在南京。”
　　“你不是不在乎她吗？”
　　我久久看着天上一只翱翔的雄鹰，心里突然袭上无尽的感慨：“你看这雄鹰，它的飞翔可以跟你无关，如果突然折翼而下，看到的人难免会……伤心。”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七黄昏
　　自从我和莲衣离开林家老宅后，林蝈蝈和素儿一直没有来过木屋，这个黄昏，两个人拎着一包东西在竹林里走着，等看到了木屋，林蝈蝈兴奋地大喊起来。
　　“少爷，少爷，我来了——”
　　木屋的门打开，莲衣走了出来：“蝈蝈？你们怎么来了？”
　　林蝈蝈不满地气喘着说：“我能不来吗？少爷不想我，是我想他了。喏，他最爱吃的鸭肫、牛脯，他呢？叫他出来。”莲衣的神情哀伤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素儿看着莲衣的神情：“小姐，少爷出去了吗？”莲衣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屋里。林蝈蝈和素儿对视一眼，觉出有些异常，不由跟了进去。
　　莲衣并不知道我远走草原，刘文炳放她走时没有透露我的行踪。莲衣向林蝈蝈和素儿诉说了和我分开的经过，林蝈蝈听罢腾地站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少爷肯定是伤了心才走的，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蝈蝈，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走之前……他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你为什么不问一问，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他？亏他那么关心你。”
　　素儿一直想着莲衣的话，良久，思忖道：“蝈蝈，你别急，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蹊跷。小姐被衙门放出来，那位大人不但免了她的罪，还要给那么多银子，这不是怪事吗？这年头谁会有那么好心眼？一定是少爷从中做了什么。”
　　林蝈蝈瞪着眼说：“就算少爷做了什么，这么长时间也该做完了吧，为什么还不回来？这都多少天了？到天上也该打个来回了。”
　　莲衣幽幽地道：“可能是我伤了他，他不愿意再回来了。”
　　林蝈蝈气道：“不是可能，就是你伤了他。你被曹云抓去那几天，少爷像傻子一样不吃不喝，就惦记着每天上街给你买一件礼物。不是我说你，当初夫人和老爷在世的时候，我就看不惯夫人对老爷那样，老爷活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现在，少爷肯定像他爹一样也在痛苦着，老爷为什么不辞而别？就是不能忍受夫人对他的冷淡，少爷离你而去，除了不能忍受你的冷淡，还是不能忍受你的冷淡。”
　　莲衣听着林蝈蝈的数落，愧疚地低下头。
　　林蝈蝈感慨地仰天长叹：“女人呐，没想到我林蝈蝈居然认识两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可怕，再也不要让我遇到这样的人了。”
　　素儿生气地说：“我是吗？我是无情无义的人吗？”
　　林蝈蝈瞪着眼一挥手：“幸亏你不是，你要无情无义，我也跑，一跑了之。”
　　莲衣何尝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她听着林蝈蝈和素儿的对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跑回自己的屋里关上了房门。素儿小声嗔怪道：“都怪你，胡说八道。”
　　“怪我什么，这事不算完，我要让她去找少爷，找不回来不行！”林蝈蝈正气愤地说着，忽然觉得有人进来，猛一扭头，金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你是谁？”林蝈蝈看着一身华衣的金兰。金兰没有说话，进来直接向我的房间走去，林蝈蝈和素儿疑惑地看着金兰的背影，觉得她有些神秘。
　　“蝈蝈，他们呢？”金兰在房间里没有看到我，又走出来失望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林蝈蝈警惕地站起来。
　　金兰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莲衣听到她的声音，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姐姐，原来你没走啊，我大哥呢？”金兰看到莲衣，惊喜地问。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这些天一直没有见到他。”莲衣涩声道。
　　“你是说这些天你们一直没有在一起？那他去哪儿了？”金兰有些慌乱。
　　“她是谁？她找少爷干吗？”林蝈蝈走到莲衣近前，眼里充满戒备。
　　“蝈蝈，她不是外人，她是皇上的小女儿金兰公主，其实你们很熟，也见过很多次，你还记得龙轩吗？公子的结拜兄弟龙轩。”莲衣说了这么多，脸上也高兴了些。
　　“当然记得，会染布的戏子，整天像个女人一样。”林蝈蝈大声说。
　　“蝈蝈，那个人就是我，我就是龙轩。”金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林蝈蝈吓了一跳，和素儿惊讶地看着金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蝈蝈，我现在出宫不方便，如果你没有事情做，就想办法找到我大哥。”金兰真诚地说着，又对莲衣说，“姐姐，不管大哥去了哪里，不管他走多久，我希望你能安心地在这儿等他。”
　　莲衣眼圈一红：“公主，现在没人抓我了，我会一直住下去，直到林公子回来。”
　　金兰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没人抓你？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吗？”
　　“大理寺的刘大人亲口对我说的，他还送我许多银两，我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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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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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文炳？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和大哥有关，我去找他问问怎么回事，也许能知道大哥的下落，我现在就去。”金兰意识到什么，说完匆匆走了。
　　半晌，林蝈蝈还陷在云里雾里：“她真是公主？不会又是演戏吧？”
　　莲衣认真地说：“她真是过去的龙轩。蝈蝈，这些日子你们没有过来，都忙些什么？林伯还好吗？”
　　林蝈蝈听罢无奈地道：“我爹他还好，这些日子也没忙什么，其实我们还能做什么，就是学着做点香品卖，别让人家……真的以为掬霞坊没人了。”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一下午
　　翻过长城，越往北走，战争的味道越浓。一个大明钦差，一个蒙古特使，如果不是那么多的难民往复奔逃于我们行进的途中，如果不是他们脸上的愁云让我感到沉重，这友情一定让我错觉成芳菲深处的某次春游。
　　一队骑兵迎面疾驰而来，这些人身着蒙古军服，挥舞着兵刃将我们围在当中。
　　“小酌，不要怕。”王狄见白小酌慌乱地撩开马车上的帐帘向外看，不禁柔声说道，然后又大声用蒙语对那些骑兵喝问，“谁是你们的头领？”
　　一个蒙古副将反问道：“这里怎么会有大明的军卒？”
　　王狄以蒙语回答：“这位是大明朝廷派来的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他们两个是保护林大人的。”一个骑兵用刀指着白小酌问：“女人是谁？”
　　王狄沉声答道：“我的朋友。”蒙古副将大声叫道：“管他是谁，反正都是大明的官员，抓回去审讯，没准是奸细，动手——”
　　葛一凡和吴文英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是看着此番阵势已知危险，急忙亮出兵器把我护住。蒙古骑兵们挥动着大枪冲过来，王狄大声阻拦不成，情急之中从马上一跃而起，身形下落之时已将冲在前面的副将打落马下，自己则稳稳骑在他的马上。
　　蒙古骑兵们被王狄镇住，一时不敢上前，王狄用弯刀挑着腰里的一块腰牌让倒在地上的副将看，副将看清令牌，吓得急忙叩头。
　　王狄厉声说：“你们在哪儿打仗，带兵的是谁？”
　　副将急忙颤声道：“大明的六万兵马已经到了开平卫外边，那都王子和铁笛公主正在东林镇调集人马准备应战，我们是去催粮草的。”
　　王狄看了看我，我骑在马上始终一副很镇定的样子。
　　“我在哪儿可以见到你们的那都王子？”我很平静地问那位副将。
　　“所有的路口已被大明兵马封锁，要想见他除非绕道而行，他在东林。”
　　“王兄，你可认得去东林的路？”我对王狄说。
　　王狄从我的神情中看出我的态度甚是坚决，于是从副将的马上下来，还把他搀扶起来，副将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王狄对一位骑兵说：“速速回去通知那都王子和铁笛公主，就说大明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和王狄在此等候，让他们出来迎接。”骑兵应声拨转马头离去。
　　我奇怪地问：“王兄，干吗在这儿等？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找他们？”
　　王狄这才有了笑容：“两国的礼数一直如此，我不想让我的朋友受了冷落。”
　　我感激地说：“可现在正在打仗。”
　　王狄认真地道：“你不是想平息这场战争吗？一个有分量的人才有可能做到。”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二上午
　　据王狄估算，那都王子要从东林镇赶来，即使是快马加鞭也要一夜的脚程。
　　清晨醒来，我早早把马鞍抡在马背上系着搭扣，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王狄也醒得早，我想，他比我更想见到他的安答，因为他不断地向东林的方向张望，白小酌走到王狄的身边，两人沐浴在霞光里，亲热的样子仿佛是一对神仙眷侣。
　　“公子，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他老人家？”
　　“就住皇城附近，如果不是开战，两天以后就能见到他。”
　　“你应该助林公子一臂之力，让这场战争结束。”
　　王狄点点头，把自己的斗篷披在白小酌肩上：“天凉，这里不比南京。”白小酌把斗篷在身上紧了紧，突然扭头看到什么，急忙示意王狄看着东边的天地一线处。
　　霞光笼罩下，一支百十人的队伍一路尘土飞扬而来。
　　王狄看着飘扬的旗帜，兴奋地大声说：“小酌，是那都王子和铁笛公主。”
　　我走到二人身后，逗趣地道：“人还不少，看来很有礼貌的样子。”
　　疾驰的队伍里，那都和铁笛公主跑在最前面。离我们还有十步，那都飞身下马向王狄跑来，王狄也向那都跑去。
　　那都和王狄紧紧拥抱，激动地说：“安答，我想死你了，你还好吗？”
　　王狄开心地道：“我还好，就是想你，想我们一起喝的马奶酒。”
　　那都感慨地看着王狄，朝他胸脯上捶了一拳：“太好了，晚上我们大醉一场。”
　　铁笛公主一直在马上愣愣地看着我。我并没有看她，只是微笑着看王狄和那都亲热的样子。王狄把那都拉到我的近前：“我来给你介绍，大明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也是我的好朋友。”
　　“既是我安答的好朋友，也就是我那都的好朋友。”那都向我施蒙古礼，而且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他想好好看看这个让妹妹日夜想念的人是什么样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对铁笛公主大声说，“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为什么不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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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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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醒过神来跳下马，痴痴地说：“林一若，我走之后你在南京还好吗？”我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铁笛公主觉得很意外，“林一若，你怎么了？我不该问候你吗？”
　　“没什么，旅途劳顿而已。”
　　铁笛公主关切地看着我。白小酌向铁笛公主走来，二人高兴地抱在一起。
　　那都快活地看着白小酌：“王狄安答，你果然好眼力，我为你高兴。”
　　王狄也快活地大声说：“小酌，这就是我的安答那都王子。”
　　白小酌走过来轻轻万福：“白小酌见过王子。”
　　那都一时有些慌乱，竟学白小酌的样子万福道：“那都见过小酌姑娘。”
　　那都的样子让大家开怀大笑，只有远处的蒙古将军阿尔巴一直阴沉着脸，他看着铁笛公主对我的态度，既生气又失望。我看大家都很高兴，急忙说出来的目的：“王子，我负皇命而来，想尽快见到你的父汗，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尽快安排。”
　　那都还未说话，铁笛公主抢道：“好啊，我这就领你去。”
　　那都显然有些顾虑：“妹妹，这件事还是……”
　　不等那都说完，铁笛公主不满地说：“有什么不妥吗？你也要去。”
　　那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你要愿意现在去，我就不去了，我要陪我的安答。”
　　铁笛公主大声道：“不行，我接的是林一若，你迎的是大明钦差。”
　　那都疑惑地又问：“这有不同吗？我不明白。”
　　铁笛公主：“我不管你明白不明白，就得去，上马。”
　　我走到自己的马匹近前上马，远处的阿尔巴看着我的姿势，不屑地一笑。
　　一行人骑马向前走着，那都和王狄有说不完的话，铁笛公主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不时地偷眼看我，美丽的脸上飞起两片绯红。
　　一直暗暗喜欢铁笛公主的阿尔巴看在眼里，悄悄让自己的马向我靠近。铁笛公主看到阿尔巴靠近并没在意，关切地对我说：“你好像不高兴，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很多，一言难尽。”
　　“再多的事，到皇宫以前也能说完，你说说吧，我想听。”
　　“可我不想说，不想让我的心再次沉重。”
　　“好吧，我听你的，不想说就别说。哎，你穿上这身官服，挺威风的。”
　　铁笛公主痴痴地看着我。阿尔巴靠近我之后趁人不注意，伸出右腿狠狠地踢了我的坐骑一脚。我的坐骑一声嘶鸣，突然向前蹿去。我大叫一声从马上被掀下来，右脚挂在马蹬中，后背着地被惊马拖走。铁笛公主大惊失色，阿尔巴暗自得意。
　　王狄和那都听到我的惊叫同时一惊，策马向我追来。那都挥动马鞭赶到前面想截住惊马，王狄干脆从马上一跃而起，身形落到惊马上时，弯腰探手抓住我往怀里带去。惊马带着王狄和我狂奔，力竭而止。
　　那都赶过来看到惊马后臀的血迹，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但却没有吭声，只是悄悄把血迹擦干。
　　王狄和我跳下马来，他转过我的身子，我的官服已被磨烂，后背也浸出血渍。
　　铁笛公主和吴文英等人骑马过来，众人纷纷下马，铁笛公主看到我后背的血迹，惊慌地掏出手帕去擦，我疼得叫了起来。
　　吴文英脱下外罩为我披上：“大人，坐车吧。”
　　我艰难地走了几步，坚定地说：“没那么娇气，我能行。”我向自己的坐骑走去，惊马全身抖动，无论我怎样拉扯，也不肯挪步。
　　铁笛公主翻身上马，一把将我拎到自己的马背上，双脚磕了磕马蹬，战马飞奔而去。我大叫道：“这像什么话？放我下来。”铁笛公主喊道：“少废话，抱紧我，如果再摔下去，你还能站着见我的父汗吗？”
　　阿尔巴生气地看着远去的我和铁笛公主，脸上阴霾一片。那都上马走到阿尔巴的近前，低声怒道：“阿尔巴，我的眼睛可以数清天上雄鹰的羽毛，你不是男人，回去镇守大营。”阿尔巴懊恼地对自己的坐骑狠狠一鞭，战马向前蹿去。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二夜
　　柯桐和随从魏风、顾平达终于来到了开平。柯桐恨不得马上立下战功，从而向大明朝廷证明自己不是无能之辈，他在开平卫守城将领顾承颜的官邸说了要夜袭蒙古大营的想法，因为在此之前没有接到开战的命令，顾承颜一时难以决断。
　　柯桐无法说服顾承颜，但也不好说破自己的真实想法，急得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名兵卒急匆匆推门进来：“大将军，顾将军，小的有重要情况禀报，那都和铁笛昨天傍晚从东林镇赶往西冯方向，现在又往蒙古皇宫去了。”
　　顾承颜问道：“多少人？”
　　“几名将官和百十个骑兵。”
　　顾承颜又问：“可知为何离开大营？”
　　“小的不知。”
　　柯桐听罢，皱眉思忖道：“他们两个双双离开大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这对我们也许是个好机会。”顾承颜不解地问：“大将军的意思是……”
　　柯桐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意思，而是换了一副笑脸：“顾将军，你空守开平这么多年，难道不想立战功吗？”
　　顾承颜为难地说：“当然想，可皇上说随时准备出战，并未说何时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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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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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鞑靼兵卒杀过来我们再出城，岂不误了战机，仗迟早要打，什么时候打，就要看我们能否找到机会。再说，他们已攻战了七座边城重镇，也应该给他们一次重创伤伤元气。”柯桐说完用炯炯的目光看着顾承颜。
　　顾承颜沉吟片刻，朗声道：“好吧，我听大将军的。”
　　柯桐显得很开心，正要说什么，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风声，柯桐意识到什么，急忙出门去看，看着看着，不由仰天大笑起来：“大风来得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传令下去，今夜子时选精锐一万出城杀敌，勇者赏，退者死。还有，准备二百桶上等羊油，我要让蒙古鞑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火烧连营。”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上午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草原的风刮了一夜之后停歇下来，一座蒙古包的栅栏外，一群少年叫喊着看两个孩子摔跤，不时地响起一阵笑声。
　　远远地，王狄、那都和一辆马车向蒙古包而来。王狄显得很兴奋，催马独自向前，没来得及拴马便在栅栏外大声叫喊起来：“师父，师父——”
　　个子高大的解非撩了帐帘出来，他的脸上本是阴沉的，看到王狄后喜形于色。
　　王狄下马跪倒：“师父，你老人家还好吗？”
　　“狄儿，昨天我还梦见你，没想到今天就见面了。”解非欢喜地搀起王狄，又对走过来的那都道，“那都王子，你的安答回来了，恐怕我这毡房也要被你踏破了。”
　　那都说：“你老人家还好吗？但愿这不让你讨厌我。老人家，王狄安答给您带来一份惊喜，我怕你承受不住，所以要扶着你，来，让你老人家见一个人。”
　　那都搀着解非的胳膊向外走，马车停住，解非看到一双脚轻巧地跳到草地上。白小酌从马车后面闪出身来，解非的目光从白小酌脸上掠过，又看看王狄，似乎意识到什么。王狄不好意思地说：“师父，徒儿这次去南京，找到了喜欢的人。”
　　解非兴奋地看着白小酌，白小酌羞涩地跟解非见礼：“小酌见过老人家。”
　　解非喜出望外，大声说：“真是个好姑娘。狄儿，师父为你高兴，了了我的一桩心事！”白小酌也欢喜地道：“老人家，你交给公子的任务也完成了。他为你找到了日夜牵挂的人。”
　　解非突然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王狄：“狄儿，你……你找到她了？”
　　王狄向解非讲述了在南京找到李惠儿和莲衣的经过，又讲了解非和我的父亲、母亲的一些误会，直把解非听得老泪纵横。解非颤声道：“狄儿，想不到这么多年的仇恨竟是个误会，想不到这辈子我还能有个女儿，她……好吗？”
　　白小酌用手帕为解非擦泪，自己的眼圈也红起来。王狄急忙说：“莲衣妹妹很好。她喜欢掬霞坊的林一若，就是杨之哲的儿子，他现在就在我们这里，是大明的钦差安抚使，路上出了点意外，在铁笛公主那里治伤，但是没有大碍。”
　　白小酌也随声道：“你放心老人家，林公子办完事很快就会回去，到时候我们陪你回南京见莲衣妹妹，我们一起在南京生活。”
　　解非感激地看着王狄，声音有些哽咽：“狄儿，谢谢你，我想见见林一若。”
　　那都看着三人激动的样子，开心地笑道：“老人家终于了了一块心病，安答，我也该走了，我现在就去看林一若。”
　　“我和你一起走，顺便带他回来。”王狄说，接着又对白小酌道，“小酌，我们要去皇宫，我不放心他，说好陪他一起见大汗的，你陪师父说会儿话。”
　　白小酌依依不舍地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上午
　　大汗额勒伯克正在殿内和文武官员议事。一位侍官从外面走进来：“大汗，铁笛公主叫小的传话，大明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殿外求见。”
　　“钦差？难道朱元璋要和我讲和吗？”额勒伯克甚感意外。
　　“大汗，那朱元璋年轻时虽然争强好战，现在老了，没有心力再和我们较量，求和是他最好的办法。”阿尔巴的父亲都尔扎布不屑地一笑，傲慢地捋了捋胡须。
　　“开平卫屯积了近十万兵马，也是求和的最好办法？我看你的脑袋和嘴里一样，都是烂熟的羊肉。”额勒伯克不以为然地说。都尔扎布一时无言，尴尬地干咳一声。
　　“叫他进来。”额勒伯克一声大喝。
　　我和铁笛公主走了进来站在大殿中央。铁笛公主一脸微笑，我的神情很坦然。
　　“父汗，这位是大明的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铁笛公主说罢，又对我小声说，“林一若，上面坐的就是我的父汗。”
　　“林一若见过大汗，祝大汗福寿安康！”我礼貌地微微颔首。
　　众人仿佛没有想到我的礼节如此简单，脸上露出恼怒之色，尤其是都尔扎布，更是双目圆瞪：“小子，你真是狂妄，见到大汗为何不跪？”
　　“公主，作为大明的钦差，我能不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吗？”我笑着问铁笛公主，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麻烦交给你的父汗。”
　　铁笛公主根本没在意众人的态度，接过信走到额勒伯克身边，把信放在案上。额勒伯克打开信看着，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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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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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镇定地看着额勒伯克，脸上始终带着不卑不亢的微笑。
　　额勒伯克把信放下，盯我半晌，不屑地说：“大明是不是没人了，派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跟我谈判？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一方面屯积兵马准备开战，一方面派你来企图说服我退兵。”我淡淡一笑：“这是英明之举。”
　　都尔扎布大声又道：“小子，你的嘴有多大，居然敢妄想说退我的铁甲奇兵，我可以叫人封住你的嘴。”我微微一笑：“我不明白你的用意，难道你害怕一张嘴吗？”
　　额勒伯克恼怒地：“小子，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
　　我收住笑容，正色地道：“大汗，我们还没谈这件事情，怎么知道我没有诚意？”
　　额勒伯克被我噎住。刚要发火，一名蒙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大汗，出事了，昨天夜里……大明的驸马柯桐带兵袭击了阿尔巴将军的大营，还……还……”额勒伯克怒道：“这有什么慌乱的，还怎么样了？”
　　“还……还火烧了大营，咱们的人死伤无数，阿尔巴大将军已经带人攻打开平卫了，只是一时……难以攻下。”
　　额勒伯克听罢，恼怒地走下台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这就是朱元璋的英明之举？这就是你所说的诚意？”额勒伯克说罢，又对都尔扎布怒吼，“都尔扎布，你要为你儿子的无能负责。”额勒伯克一把将我推向都尔扎布，都尔扎布顺势将我的脖子勒住。铁笛公主见状急忙冲过来：“都尔扎布，放开他。”
　　“我要把他带到两军阵前，用他的项上人头敲开开平卫的城门。”都尔扎布说完挟着我向殿外走去，铁笛公主惊骇地大叫一声，刚要往殿外跑，被额勒伯克拽住。
　　“父汗，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不拦住他？”
　　“他没有做错，只是没有来得及听我的命令而已。”
　　那都和王狄急匆匆地在皇宫里走着。他们并不知道突然发生的变故，直到铁笛公主气急败坏地从大殿门口出来，着急地讲述了刚才的一幕。
　　“王子，无论仗打得如何，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林一若，因为他是我的朋友。”王狄说完向宫外的战马跑去。
　　铁笛公主对愣怔的那都喊叫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不想让我活了吗？”那都醒悟过来，返身向宫外跑。铁笛公主急得跺了跺脚，也向王狄和那都追去。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下午
　　开平卫城门外一片混战。
　　远处，阿尔巴指挥弓箭手向城楼上射箭，一只只铁箭射在城楼前的草人身上。城门下，蒙古兵走马灯一样将用布包裹的土坨堆在墙边，片刻之间，城下已堆起高高的土堆。城上，一位将官指挥大明兵卒重新换了草人架在城楼前，兵卒们拥上来把刺猬般的草人放倒，拔下上面的铁箭。柯桐等人在远处看着地上一捆捆的铁箭，高兴地哈哈大笑。
　　顾承颜兴奋地说：“大将军有当年诸葛孔明的风范，末将佩服至极。”柯桐开心地道：“顾将军过奖了，那是阿尔巴愚蠢而已，自古有勇无谋可胜一时不可胜一世，我倒想重演一次七擒孟获的绝唱，不过，我没有宽广的胸怀，只要让我抓住，立斩不怠。”
　　一名大明兵卒大喊：“将军，又上来了。”顾承颜把手一挥，兵卒们推着滚木擂石车来到城门边上。城下一架架云梯搭到城楼上，蒙古兵卒正勇猛地向上攀登，只听一阵沉重的机械声响，无数滚木和擂石从城上砸了下去，蒙古兵卒死伤无数。
　　阿尔巴急红了眼睛却也无可奈何，只有大声地叫骂命令继续攻城：“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滚木擂石，最好撂得像这城门一样高，我们不费力就能杀进去，你们听着，后退者死，天黑之前我要在这城楼上喝酒，冲——”
　　蒙古兵卒刚要往上再冲，十几匹快马风驰电掣一般来到近前。阿尔巴看到我趴在马背上，不解地问：“父亲，你把他弄来干什么？”都尔扎布看了看城下的死尸，生气地：“让你看看打仗不光靠一身蛮力，听我的命令，后退五十步。”
　　阿尔巴大叫：“父亲，他们正在攻城，不能退！”都尔扎布大声道：“也包括你，退后。”我在马背上已被颠簸得有气无力，都尔扎布拨转马头向后走去，蒙古兵们只得后退了五十步。
　　城楼上的柯桐、顾承颜等人露出头来看到此番情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顾承颜问：“大将军，什么意思？”柯桐皱眉道：“看不出来，但一定有目的。”
　　众人密切注视着城下的动静，都尔扎布抓着我独骑向城门跑来，并且嚣张地让坐骑在城门前走来走去。都尔扎布大叫：“守城的将官出来答话——”
　　柯桐不屑地一笑，忽然看到我的背影：“他抓的是谁？”顾承颜眯着眼看了半晌：“看不出来。”都尔扎布又是一声大叫：“守城的将官出来答话——”
　　顾承颜用眼神征得柯桐的同意，大声道：“老匹夫，要攻城快动手，不然天就黑了，有什么话快说——”都尔扎布大叫：“你们的钦差大臣林一若在我手里，我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出城投降，不然把他的首级挂在高竿之上。”
　　顾承颜听罢吓了一跳：“大将军，末将一向在偏隅之地，朝中可有这位林大人？皇上派钦差来我们怎么不知道？”柯桐听到我的名字，心里不由一动，向城下大喊：“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让我看看他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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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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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下的都尔扎布把我的头发揪起来，让我的脸仰朝城楼。我已经呕吐得说不出话，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柯桐终于认出我，却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道皇上和这个林一若谁在开玩笑，这简直是滑稽透顶。你们知道下面那个人是谁，他是南京城有名的香粉店掬霞坊的少爷，一个搜香研粉、哄女人开心的匠人，受皇命的钦差大臣？这也差得太远了。”
　　顾承颜不解地问：“大将军的意思是……不管他？”柯桐一挥手：“鞑子用他威胁不了我们什么，随他们去。”柯桐说完下了城楼，魏风、顾平达随之而去。
　　顾承颜朝城下大喊：“老匹夫，是杀是剐随你，恕不奉陪——”
　　都尔扎布听完顾承颜的话愣了。阿尔巴骑马向都尔扎布而来：“父亲，他们居然不管他的性命。”
　　都尔扎布没有答话，恼怒地对我说：“林一若，你到底是不是钦差大臣？”
　　我有气无力说：“城上那位大将军是皇上的大驸马，我们认识，也许我来……他们并不知道。”都尔扎布又怒道：“就算你不是钦差，只要你们认识，他也会顾忌你的性命，可他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你在我的手里，也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都尔扎布说完向阿尔巴伸手，阿尔巴心领神会地抽出大砍刀，刚要递过去忽又改变主意：“父亲，这个人迷惑了铁笛公主，他是我的仇人，让我来。”
　　都尔扎布把我扔到地下，阿尔巴抡起大刀便往下砍。
　　一把短刀电光火石一般划破了阿尔巴的手腕，大刀不由脱手向后飞去。阿尔巴和都尔扎布愣怔地向后看去，王狄、那都、铁笛公主拍马赶到。王狄冷冷地看着阿尔巴，下马把我抱起来。铁笛公主骑马来到阿尔巴的近前：“阿尔巴，你长着几个脑袋？”
　　铁笛公主挥鞭向阿尔巴打去，阿尔巴的脸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十六上午
　　我在那都专门为大明钦差安排的大帐里休养十几日，身体渐渐恢复过来。有两件事我一直感到奇怪，一是我的到来让这场战争暂停，而我并没有费尽口舌去说服额勒伯克和那都；二是王狄没有完成刺杀朱元璋的任务，而那都也没有责怪，两个人照样亲密无间。我想这可能是我没有听到二人关于刺杀朱元璋的谈话，反正不得而知。
　　这天上午，天气格外晴朗，我和王狄骑着马悠闲地沿着河边走着。
　　我感慨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壮丽景致，开玩笑般地说：“王兄，在我的想像中，这时候草原应该是狂风肆虐的季节。”王狄笑道：“其实草原的冬天也很美，那时候有一望无际的白雪，容易让人把该忘记的都忘记。”
　　说到忘记，我便想到了莲衣，于是凄然一笑：“是吗？那太幸福了。”
　　王狄看出我的心思：“好长时间没听你提起过莲衣了。”
　　我不置可否地说：“我没有看到一望无际的白雪，现在还不能肯定……是不是忘记。”
　　王狄认真地问：“你想在这儿呆到冬天？想过快些回南京吗？”
　　我正色道：“现在虽然休仗，但是危机仍然存在。”
　　王狄担心地道：“不错，瓦剌本来就没有遵守休战的规则，昨天我听那都王子说，我们和大明交战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极其不满地说：“我不明白，这样打来打去有什么意义？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实话跟你说，我很想回去，但我身上还装着朝廷三十万两银票，我想用它做些什么。”
　　王狄高兴起来：“你可以帮边城的百姓重建家园。”
　　我勒住马缰，沉声说：“如果战争又起呢？再好的家也怕一场大火，掬霞坊虽然不是毁于战争，但却毁于仇恨，仇恨和战争有时候没有区别。”说到掬霞坊的大火，王狄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把头扭向别处。
　　“王兄，大明和蒙古的边境稳定了好多年，这说明还有继续稳定的基础，我想与其用这些银子建造房屋，不如重新唤醒两国朝廷对百姓的体恤，这样，他们的家园才不会再被破坏。”王狄回过头来：“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你的钦差身份不但没有得到蒙古人的尊重，就连柯桐也对你视而不见，你别把事情想得过于容易。”
　　我充满期待地大声说：“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当然不行，你，那都王子，铁笛公主，都可以帮我做这件事。”王狄刚要说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马头琴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马头琴。”
　　我心里一动，四处寻看着，一位老人在上游的河边拉着马头琴。我和王狄策马而去，离老人还有几十步，我和王狄跳下马来慢慢向前走去。这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他动情地坐在河边拉着马头琴，琴声悲伤、苍凉至极。我听着琴声不禁如痴如醉，眼神也暗淡下来。一曲奏完，老人拿着马头琴拄着一根木棍走了。
　　“王兄，我从未听过如此苍凉、悲怆的音乐，我以为我的心已经尘封了，可听了它，我的胸膛里……尘土飞扬。”我激动地说着，眼睛有些湿润。
　　“十年前，他的妻子死在这条河里，从此以后，他每天都到这儿来，风雨无阻。”王狄看着老人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敬佩。
　　“他是情圣，是这个世上最值得尊重的人。”我赞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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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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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不可能忘记莲衣，你和他……一样。”王狄动情地说。
　　“过了这么久，她……说不定已经忘记我了。”我的心里难过，有些说不下去，也没了走马观景的兴致，在无言中和王狄回了他的蒙古包。
　　我们在栅栏外下马刚要进去，铁笛公主突然从里面撩着帐帘出来：“你们两个不许进去。”王狄随口说：“为什么？这不是你的皇宫。”
　　“不许进去，不然跟你们没完。”铁笛公主说完放下帐帘又进了蒙古包。“她平常都是这样吗？”我问。“在这片草原上，没有让她害怕的人，如果有，可能就是你。怎么，你觉不出来吗？她对你很关心。”王狄认真地看着我。
　　“王兄，你不会连关心和害怕都分不清吧？”我淡淡一笑。我们正说话，铁笛公主兴高采烈地撩了帐帘出来：“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让你们看一个人，别把你们惊呆了。”她的话音刚落，白小酌一身蒙古装束走出来，羞涩地看着我和王狄。
　　白小酌没有和王狄说话，而是故意对我说：“林公子，好看吗？”我开心地笑了：“你应该问王兄。”王狄的眼里放着光彩：“穿这样的衣服，骑在马上会更好看。”
　　铁笛公主快活地说：“这是我送给姐姐的。你放心，有我这个师傅，姐姐很快就能学会骑马的。”王狄真诚地道：“那我提前谢谢你。”
　　铁笛公主大声说：“你当然要谢我，因为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林一若，我也给你准备了一身服装，希望你能喜欢。”我没有理她，而是惊异地看着王狄：“王兄，你要结婚吗，为什么我不知道？你太不够朋友了吧？”
　　王狄难为情地说：“这是那都王子的意思，他希望早点有个嫂子，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对不起。”我开心地说：“祝贺你，真心祝愿你们幸福。”
　　铁笛公主见我一直不理会她的话，着急地说：“林一若，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笑道：“听到了，送我一套衣服。”铁笛公主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你可知道我的用意？”我机智地说：“天凉了，多一件衣服可以御寒，谢谢。”
　　铁笛公主露出灿烂的笑容：“不仅如此，那也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我并不知道她的心里所想，只是开玩笑般地说：“我要结婚吗？我怎么不知道？这真是奇怪。”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十八夜
　　得知王狄和小酌姑娘要成亲的消息，我没有礼物可送，于是借用蒙古皇宫里的研香台为小酌做了一盒香粉。没想到这件事很快传到大汗额勒伯克那里，从而也知道了那都和铁笛擅自捎书朱元璋派我来草原的事，引发了一场他们家庭内部的战争。
　　这天夜里，额勒伯克在寝宫生气地连连喝酒，那都垂首站在他的旁边，一副理屈的样子。汗妃在床边收拾着一件羊皮小袄，关切地看着父子俩。
　　“这些事你应该早点告诉你的父汗。这么大的事，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额吉，妹妹再三嘱咐，她不让我说，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
　　额勒伯克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选驸马不是小事，她以为这样就能如愿？我很被动，和大明开战不但损失惨重，还给了瓦剌可乘之机。昨天夜里瓦剌五千精锐马踏连营，不但夺下十六车粮草，还掳走二百匹战马，现在我们腹背受敌，如果大明和瓦剌同时出击，我刚刚夺下来的汗位……”
　　那都辩解道：“父汗，我们和明朝开战完全是因为林一若。现在他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和大明讲和，集中精力对付瓦剌。”
　　额勒伯克大声道：“开平卫的官兵听你调遣吗？人马随时都能杀出来。”
　　那都着急地说：“利用林一若跟他们谈判，很容易解决。”
　　额勒伯克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根本不把这个钦差大臣放在眼里，林一若不过是个研香的匠人而已。除了铁笛被他迷惑，谁会瞧得起他？”
　　汗妃放下手里的羊皮小袄，不满地问：“那都，铁笛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呢？我看阿尔巴挺好的，英勇善战，让他做驸马，他可以死心踏地为你父汗做事。”
　　那都苦着脸说：“妹妹不喜欢，谁也没办法。”
　　汗妃担心地道：“都尔扎布和阿尔巴本来就是瓦剌的降将，如果这件事他们父子反戈一击，情况会很不妙。”
　　额勒伯克站起身来：“我不同意这桩婚事。尽快把林一若轰走，如果让大臣们知道我的女儿喜欢上了一个研香的匠人，还不让人笑掉下巴，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那都小心地说：“父汗，林一若现在想恢复、稳固我们与大明的关系，这对我们很有利。”额勒伯克不屑地道：“他有何德何能？用做香粉的手制止战争吗？”三个人正说着，铁笛公主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铁笛公主大声叫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除了林一若，我谁也不嫁，谁也改变不了我。”额勒伯克突然冷冷地说：“如果林一若……死了呢？”
　　铁笛公主一愣，但是很快镇定下来：“那就等于你亲手杀了你的女儿，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要跟我说话，我也不会理你们，除非商量婚礼的事。”
　　额勒伯克恼怒地大喝：“你越来越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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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一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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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不甘示弱地也大声道：“这不怪我，怪就怪你自己，是你让我做了公主。”说完昂头挺胸地走了。
　　额勒伯克气得把酒杯掷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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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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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前生是一个不屑于负责的人，即使离家去国做了朝廷的钦差大臣安抚使，除非因为爱，因为对莲衣的爱。爱让我懂得了这种情感的重要和博大，它让我的心软下来，开始关注和呵护莲衣以外的生命，不管他们是汉人还是异族。
　　如果不是离开莲衣，我不会有思念的感觉，如果不是想让莲衣为我骄傲，我不会也没有机会把自己的生命放逐在荒原，不会把命运放在别人的手里，然后再苦苦地挣扎。
　　这都是莲衣给予我的力量，我在心里说，我的前生在草原的那些日子，一定是在她鼓励下度过的，我愿意为她做一切不能做到的事。如果她在夜里想念光明，我即使为她摘不到天上的星辰，也要拨开云翳让她看清星辰的光芒。
　　我知道这都是愿望，人之所以把想做到的事称之为愿望，是因为心里有更多的祈求。我想让金兰还是我的贤弟龙轩，而龙轩则想把兄弟之情延伸为男女之爱；我想让蓝心月用过我的“月瘦如眉”后收敛锋芒，而蓝心月却变本加厉越发疯狂；铁笛公主想用权利逼迫我做她的驸马，而我则一心一意想着莲衣；我想和莲衣幸福地时时刻刻在一起，而莲衣呢？她怎么想？
　　在我的回忆中，莲衣也许历经坎坷终于享受到了来之不易的幸福，可是幸福之前的时光呢？如果说幸福之前的时光是痛苦的，这种苦还要忍受多久？
　　因为对于痛苦的恐惧，我担心二百年前我和莲衣之间的幸福又蒙上阴影，我和莲衣到底结局如何呢？铁笛公主怎么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的朋友王狄和白小酌的愿望将要达到，他们成亲的日子已然临近，我想从一场婚礼看到另一场婚礼的迹象，回忆两场婚礼的不同与相似。
　　另一场婚礼是什么样的？
　　是谁和谁的婚礼？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十九上午
　　解非的蒙古包旁边，一座新搭的蒙古包是王狄和白小酌新婚的居所。蒙古包里布置得喜气洋洋，解非正在比试新做的被褥，白小酌在旁边缝制一件蒙古袍。
　　我一直在想怎么用带来的三十万两银票为两族边城百姓谋福，于是策马来找王狄。我把马拴在外面的栅栏上，心事重重地向蒙古包走去，姨夫和白小酌见我走进来，都高兴地停住手。来到草原，让我觉得最宽慰的事就是见到了解非。因为他已从王狄口中得知多年对我父亲的误会，也知道我和莲衣的相爱，所以每次见到他，他那沧桑的脸上都是感慨和疼爱的笑容，而我也因为他是莲衣的父亲，把他当作了自己的父亲。
　　“姨夫，王兄呢？我找他有要紧的事。”
　　“那都王子刚才来过，他们两个去找你了，你没碰到他们？”
　　“没有，我刚从河边来，在听一位老人拉马头琴。”我说完又对白小酌道，“小酌，真为你高兴，你如愿以偿了，希望你们幸福！”白小酌的脸上飞起红云，转身为我倒水。解非高兴地看着新居，脸上也是宽慰的笑容。
　　“若儿，有件事跟你商量。小酌在这儿没有亲戚，我在南京多年，知道那里的规矩，姑娘出嫁是不能没有娘家人送的。姨夫想让小酌认你做哥哥，你送酌儿出嫁，怎么样？”我开心地道：“好啊，我很乐意，王兄知道吗？。”
　　白小酌急忙说：“他知道，谢谢你，林公子。”我有些得意忘形，快活地捏着她的鼻子：“叫哥哥，不然不送你出嫁。”白小酌乖巧地：“哥。”我高兴地答应着：“不能白叫，以后要像亲兄妹，我走了。”白小酌笑了，真像亲妹妹一样拉着我的胳膊向外走。
　　我们走到栅栏旁边停住。我刚要上马，白小酌突然又拉住我的衣袖：“哥，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小酌盯着我的眼睛：“别骗我，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想莲衣妹妹？”我沉吟良久，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怅然看着远方。不知是白小酌突然有了我这样一个哥哥，还是她的心里也有孤独，她无言地牵着我的马向外走，我不由地随她走着。走到远处，白小酌用软软的眼神看着我，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哥，这片草原不是咱的家，对我来说，只不过喜欢的人在这儿，我们两个一样，父母都长眠在南京，可你心爱的人在那里，而且还没有她的音讯。我知道你心里很苦，跟我说说心里话吧，我是你的……亲妹妹了。”
　　我感激地看着白小酌：“小酌，我无法得到莲衣的感情，我以为会忘记她，甚至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来到这儿以后发现自己被骗了，而骗我的人正是自己。我向你说实话，我很惦记她，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快乐还是不快乐，也想问问她，当初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白小酌难过地说：“我相信莲衣妹妹肯定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跟我说过，她也爱你，准备适当的时候告诉你她的真实想法。”我惊异地看着白小酌，仿佛不相信听到的是真话。
　　白小酌感慨地又说：“她说你所做的一切她都明白了，尽管一开始有些事儿让她反感，但她知道那是你试图让她感动。”我惊得不知所措，竟一把抓住她的手。
　　白小酌黯然道：“就在我们要走的前几天，她对我说准备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你。不知道后来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说，反倒离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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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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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白小酌的话，我的心突然像要炸裂一样。我松开小酌的手向远处跑去，跑着跑着又突然回转身来，眼里是辛酸的泪水：“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她失望，她才没有说出口。”我痛苦地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上的白云。
　　“莲衣，我要回去，我要回南京……”
　　“莲衣，我要回去，我要回南京，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仰天而望，眼里除了泪水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句话，嘴里发不出别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消息来得如此之慢？为什么在我离南京千里之遥的地方？为什么在我要决定用带来的三十万两银票为两族边城百姓谋福的时候？为什么让我在对她绝望的时候听到？白小酌不知道怎么安慰我这颗辛酸的心，只是轻轻攥着我的手。
　　良久，我慢慢站起来：“参加完你们的婚礼，我就走。”白小酌却提醒我：“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不管，我要回南京。”
　　“身为大丈夫，儿女情长固然重要，你的使命也同样重要。”
　　我痛苦地看着白小酌：“我有什么理由留下？我有什么理由耽搁？”白小酌的眼神突然坚定起来：“哥，把这里的事情做好，让爱你的人……为你骄傲，这个理由够吗？”我听完她的话，陷入了沉默……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上午
　　我决定留下来，全心全意做一件造福百姓的事，不为王狄和那都的热情，不为大明皇帝的命令，我为莲衣，我要让她为我骄傲，为了早日回去和她在一起。
　　我准备找额勒伯克大汗谈这件事，没想到他居然先行让那都宣我觐见。上午，我和那都走进大殿，两旁的大臣议论纷纷，脸上是不屑的神情。我见惯了这种阵势，对此已不足为奇也不在乎。
　　我们走进大殿，额勒伯克示意那都站到一旁，大殿中央只剩下我。
　　“大汗，叫我来不知有何事？”我恭敬地问。“林一若，我们和大明已经不再开战，作为钦差，你的任务完成了，你什么时候走，我派人送你。”额勒伯克不冷不热地说。
　　“大汗，贵邦和大明虽然不再开战，但是先前占领的七座重镇还没有归还，数以万计的百姓还无家可归，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朗声说道。
　　额勒伯克不悦地环视了一下众大臣的反应，众人的脸上都有不屑。“这不是你关心的事，我自有安排。”额勒伯克不耐烦地说着。
　　“可你无权安排大明的疆土。”我的神情愈发郑重起来。
　　或许从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额勒伯克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么说你是不想走了？”
　　“不，我恨不得马上回到南京，可我既为安抚使，便要为边城百姓做事，事情没有做完之前，任何人都无权让我离开。”
　　都尔扎布大声道：“林一若，连朱元璋的驸马都不在乎你，你在我们这里也是不受欢迎的人。如果非赖着不走，可以做我们的研香师，听说你研香的手艺还算不错。”
　　众大臣听后哈哈大笑。
　　“这很可笑吗？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作英雄莫问出处，各位如果不懂它的含义，我可以详细解释。”我并未因他们的嘲笑而自惭形秽。
　　都尔扎布浓眉骤挑：“你以为你是个英雄？”我淡淡一笑：“请问，你们的殿前大将军王狄可是英雄？”都尔扎布竖起大拇指：“当然。”
　　我突然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都尔扎布，凛然道：“我林一若独行千里来到这蛮荒之地，难道不和王狄只身去南京一样？他凭盖世武功去南京是为了刺杀皇帝，我只身而来是为了造福两族边城百姓。他是要杀一个人，我是要救千千万万的人。这样算来，他这英雄做得是何其小，我这英雄做得是何其大。”
　　一番慷慨陈词使殿内之人全都愕然，那都也不由得对我肃然起敬。都尔扎布理屈词穷，只有恨恨地企图让我犯了众怒：“你……你大胆，竟敢说这里是蛮荒之地？”
　　我大义凛然，扭头怒斥道：“既然不是，为何侵犯我大明七座富庶之城？”金殿内空气一时异常紧张。
　　也许我的话打动了额勒伯克，他半晌平静地说：“林一若，你说得很好，我承认你是英雄，但这并不是我们留下你的理由。”我朗声道：“大汗，我必须向你重申，不是我赖着不走，诸位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无权逼迫我留下。我只是想用带来的三十万两白银，让两国的百姓安居乐业。我想这也是大汗您对子民的义务和责任。”
　　众位大臣并不知道我的家底，一时议论纷纷。都尔扎布恶声道：“你把银子放下，剩下的事情我们替你来做。”
　　我不屑地对都尔扎布一笑，然后又看着额勒伯克真诚地说：“大汗，我既为大明的安抚使，本应为大明做事，但多年的战争给蒙古百姓带来的伤害更严重，翻过长城看一看内外迥异的景色便是例证。为了感谢那都王子和王狄给我的友谊，我准备为两国的百姓谋一件善事，选一个地方建造一个蒙汉两族共同居住的城镇，让他们融洽地生活在一起。这个地方在所有人心目当中，像草原上的河流一样珍贵，像眼睛一样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谁都不忍心去破坏，去毁灭！”
　　那都开心地说：“林一若，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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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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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这件善事没有任何条件，但是这件善事本身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把七座重镇归还大明，两国永远不再打仗。告辞！”说完，我昂首转身走出大殿。
　　众位大臣小声议论，那都走到额勒伯克身边：“父汗，如果你不反对林一若做这件事，我愿意帮他。”我的态度让额勒伯克显得很没面子，半晌抑揄道：“你没发觉他很聪明吗？建造一座这样的镇子，却让我们失去七座重镇。”
　　都尔扎布大叫：“大汗，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这时，王狄从外面走进来，恭敬地向额勒伯克施礼：“大汗，我刚才碰到林一若，他的主意很不错，望大汗斟酌！”
　　都尔扎布气极败坏地说：“那是你被他的伪善迷惑，用一换七亏他想得出来。”
　　王狄并不理会都尔扎布，又对额勒伯克道：“大汗，这要看它的意义大小，我以为一座蒙汉城的意义，远比那七座重镇的意义大得多，就像我们的汗位只有一个一样。牺牲一千个王狄不算什么，如果一千个王狄在非常时候能保住大汗的生命，王狄愿意去做，因为大汗的生命，是整个草原兴盛的希望！”
　　王狄的这句话聪明至极，额勒伯克沉吟半晌，由衷地笑了。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正午
　　这是一个快活的日子，是我的朋友王狄和我的妹妹小酌成亲的日子。
　　晴朗的天空下，新蒙古包外的草地上人山人海，许多马匹、皂车停在外面，所有的文武大臣都聚集在蒙古包前，额勒伯克大汗和汗妃坐在显贵的位置，众人在等待吉时的来临。一阵鼓乐声传来，那都和众人拥着王狄从远处骑马而来。
　　那都快活地大声说：“安答，看见这个场面，我也想成亲了。”王狄故意惊讶地道：“怎么不早说？如果早说我会等你。”那都大笑：“说得好听，你等得及吗？”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下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快活地大笑起来。
　　众人到了蒙古包前。王狄下马和额勒伯克及汗妃见礼，额勒伯克按蒙古的习俗向王狄祝福。
　　“吉时已到，迎娶新娘——”司仪高声唱道。
　　那都和众人陪着王狄到蒙古包前，几位蒙族妇女唱起迎娶新娘的歌谣。一曲唱罢，我撩开帐帘拉着白小酌出来，后面是姨夫解非。一身蒙族装束的白小酌光彩照人，立刻引起一片惊呼，白小酌抬起头来羞涩地看着王狄，王狄也深情地看着白小酌。
　　那都悄声对王狄说：“安答，你可不能像我这样傻傻地看着她，你是新郎，别忘了你的任务。”王狄不好意思地一笑，向我和白小酌走过来。
　　我真诚地看着王狄，慢慢把白小酌的手放在王狄的手里：“王兄，在这晴朗的天空下，我把妹妹交给你，从今天起，你们互相为彼此的生命活着，你们的幸福是我姨夫的希望，也是我林一若的希望。记住我的话，让这片草原为你们的感情作证，让天上的白云为你们作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两个始终在一起！”
　　王狄也真诚地看着我，半晌，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林一若，我答应你。”
　　众人簇拥着王狄和白小酌向新蒙古包走去。解非激动地流着眼泪，我默默地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姨夫，你应该高兴才对。”
　　“若儿，我希望你和莲儿也有……这么一天。”
　　“会的，姨夫，一定会的！”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夜
　　一堆堆篝火照亮夜空，身穿盛装的女子们高兴地跳着舞蹈。
　　额勒伯克、汗妃、王狄、白小酌、解非、那都和我相邻而坐，众人一起高兴地饮酒。额勒伯克看了看众人，突然不悦地对那都说：“怎么还不见铁笛过来？好像今天一天都没看见她，你去找找。”那都起身而去，我快活地示意解非喝酒。
　　解非关切地说：“若儿，草原上的酒不比南京的女儿红，后劲很大，你要少喝。”我开心地道：“放心吧，姨夫，我和王兄在南京拼过酒，我千杯不醉。”
　　王狄不服气地说：“那是你施了手段，你自己都招了。”我得意地举起酒杯：“我今天没有，但还是千杯不醉。来啊，大家再干一杯。”说完和众人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王狄和白小酌离座给额勒伯克和汗妃敬酒。我看着两个人亲昵的背影，高兴地笑过之后，情绪突然低落下来，离座向远处走去。我信步走着，脑海中闪过和莲衣在木屋里饮酒的情景，伤感地回身看着远处热闹的场面，又转身向远处走去。
　　那都和铁笛公主走到额勒伯克和汗妃近前坐下，铁笛四处寻找着什么：“哥哥，怎么不见林一若？”那都回答说：“我刚找你的时候还在，谁让你一天都不露面？父汗和额吉都生气了，这么大喜的日子，你很过分。”
　　“我有重要的事嘛！”铁笛起身说着想走，那都突然拉住她，又使她坐下：“什么重要的事，我好几天都不见你了，你在干什么？”
　　“你觉得你妹妹很神秘吗？你猜对了，我……”铁笛刚要得意地说下去，王狄和白小酌走回来向那都和铁笛敬酒。铁笛一语双关地说：“小酌姐姐，我祝福你，也需要……你的祝福。”白小酌不明其意，笑着给铁笛斟酒，又把那都的银杯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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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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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都看着白小酌说：“大嫂，能把我的酒杯倒满吗？”白小酌把那都的酒杯倒满。那都真诚地看着王狄：“安答，这满满的一杯酒是你们的幸福，也是我的祝福，这片草原上所有活着的生灵们的祝福，干！”
　　四人碰了酒杯一饮而尽。铁笛转身到欢乐的人群里又开始寻找我的身影。这时，阿尔巴端着酒杯走过来：“公主，阿尔巴敬你一杯，祝你……”
　　“你配吗？”铁笛打断他的话，忽又改变主意，脸上换了一副开心的笑容，“谢谢，你是第一个祝福我的人。”铁笛换了一只大碗倒满酒，然后一饮而尽。
　　阿尔巴关切地说：“干吗喝这么多？”
　　“我高兴。”铁笛说完又往人群里走，身形已经有些摇晃。阿尔巴追上来问：“公主，你要去哪儿？”铁笛回头充满醉意地神秘一笑：“去寻找幸福……”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夜
　　天边一弯弦月清冷地亮着。我静静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的篝火和热闹的人群，又想起了莲衣。不知道莲衣现在做什么，她要知道小酌和王兄今天成亲，一定为他们高兴。
　　我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想像着莲衣踏着细软的草地向我走来，心里涌上一股温暖。此刻，莲衣也没有睡吗？她会不会和我一样也看着这枚月亮？南京有月亮吗？现在的那座城池上空是阴是晴？
　　莲衣也曾在竹林木屋洞开的镂花窗前伫立很久，那时候，她把自己美丽的脸庞浸泡在清凉的月光里，让世间独一无二的月亮在她眼里成对成双。她一旦孤独地闭上眼睛，便会婉约地在心里和它们对话，只是不知道她用那些清冷的光冰冻还是温暖曾经的誓言。至今，我还记得那身浅鹅黄的罗衣在微风中慵懒飘拂的模样，记得月光之水在她柔柔软软的身体上描摹出的波纹。我猜想，能把一首《陌上别》吟到疼痛的女子，在想我的时候，眼里一定是旷世的忧伤……
　　人有思念是幸福的，如果人们知道思念的折磨能把一个人的泪熬干，把一个人的心疼碎，他还敢拥有思念吗？不知何时，醉意中的铁笛公主悄悄牵着马从远处走过来，走到离我二十步远的地方，丢了缰绳边走边用蒙语轻声唱着。
　　海螺白的天鹅哟，崩布尔明，寻找海子一样宽的水面，想见就能见到的你啊，带着我要听的话语。芦苇花的大雁啊，崩布尔明，寻找苜蓿生长的草地，想爱就能爱上的你啊，给我享不尽的欢喜……
　　铁笛公主唱到我的近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铁笛公主看着我闭目流泪的样子，柔声问：“想家了吗？”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起身。
　　铁笛公主拿去我头上的一根乱草，痴痴地说：“我吓着你了？我原想只是唱一首歌给你听，不想打扰你，可是我……”
　　我不想说出我的心思，淡淡地道：“我刚才……沉浸在姜白石的《江梅引》里。”
　　“是你们汉人的诗词吗？”铁笛公主看着我的眼睛。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
　　我轻轻吟诵。铁笛公主也许被我的眼神和声调感染，脸上带着迷茫和凄凉。
　　我无心再说话，索性望着弦月一语不发。良久，铁笛公主突然高兴地拉住我的手说：“林一若，我知道你住不惯我们的皇宫，所以我另外安排了一个地方。走，我带你去看。”我礼貌地甩开她的手：“婚礼还没有结束，我还要去喝酒。”
　　铁笛公主快活地道：“我可以陪你喝到天亮，不过，那是在我要带你去的地方。”说完，强拉着我走到马前，把我推上马，又腾身上马坐在我的身后，接着便是用力的一鞭，紧抱着我向远处而去。战马一阵疾驰，半顿饭的时辰来到河边一座崭新的蒙古包前，马到近前，我看到两个侍女在蒙古包的篝火旁守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丰盛的酒菜。
　　铁笛公主让我下马，并把我按到坐位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林一若，今天我和你安安静静地喝上一夜，如果你怕我，我自己喝。”
　　“我的酒量再小也不会怕一个女人。”
　　“很好，开始吧。”
　　我看了看没有光亮的蒙古包，疑惑地问：“公主，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地方？”铁笛公主神秘一笑：“我们现在不谈这个，只是喝酒。”侍女倒满酒杯，我和她一饮而尽。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二清晨
　　天刚蒙蒙亮，天边一抹青蓝泛着红晕。
　　身边的篝火快要熄灭，铁笛公主和我喝得大醉，她摇晃着起身，把我拉起来走到蒙古包前。我撩开帐帘：“怎么这么黑？”
　　“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铁笛公主对两个侍女说着，又开心地看着我，“林一若，我相信，你的心和眼睛会被它们照亮的。”
　　铁笛公主把我拉到一边背过身去，蒙古包里渐渐亮起来。她示意二人走开，两个侍女听话地向远处走了。铁笛公主推着我走进蒙古包，我一下子愣了。蒙古包里，无数只蜡烛照耀着两套鲜红的被褥，所有的布置和白小酌的新房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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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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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谁要成亲？我好像来错了地方。”我不解地问。“错吗？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也是为了我。”铁笛公主拉着我坐在床榻上，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在开玩笑？”我甩开铁笛公主的手。“这不是玩笑。”铁笛公主认真起来，眼里溢满幸福。我意识到不妙，摇晃着想走，却被铁笛公主拦住。
　　“林一若，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
　　“你错了，这是你精心为你自己准备的！”
　　“你更错，这是为我们两个准备的，如果我不想让别人发现，任何人都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你再也不必做你不喜欢做的事，这里……只有我和你。”
　　我生气地大声说：“这就是我不喜欢做的事。”
　　铁笛公主倔强地看着我：“可我喜欢。”
　　我冷冷地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铁笛公主痴痴地：“当然有，因为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想让你娶我。”我坚决地说：“我不想。”
　　铁笛公主颇感意外：“林一若，你……你说什么？”我大声说：“我说我不想。”铁笛公主突然大叫起来：“那你为什么要来草原？”
　　我生气地也大声道：“我来草原难道是为了娶你吗？你最好别这么想。”铁笛公主不甘示弱地盯着我的眼睛：“难道不是吗？不是吗？”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你喝醉了，休息吧，我走了。”我说完要走，铁笛公主一把将我抓住。
　　“我不！林一若，不要跟我打哑谜，我们以前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
　　“那好，我就多费一次口舌，你是我写信招来的，我威胁朱元璋，如果不把你给我，我和哥哥就下令攻占你们大明更多的城池。招你来的目的，就是要让你做我的驸马。怎么样，你想起来了吗？”
　　我当然不相信她的话：“如果你的玩笑开够了，就让我走。”铁笛公主大声说：“林一若，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冷冷地道：“除非我们当中一个人即刻死在这儿，你说，是我死还是你死？”铁笛公主痛苦地看着我，她没有想到我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愣怔半晌，突然从小皮靴里拨出短刀。
　　“你把我杀了吧，那样我就相信。”我在挑衅。
　　铁笛公主愣怔地看着我，慢慢把短刀向我伸来。我冷冷地看着短刀的利刃一点点颤抖着向我逼近，我似乎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什么，心里开始发慌。我并不是怕死，我怕她说的是真话。我心里暗暗祈求短刀快些进入我的胸膛，可是就在短刀碰到我衣裳的时候，它突然被她的手腕引领着变了方向，反倒向她自己的胸脯扎去。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拦她的手，可是晚了，短刀的尖刃已经扎了进去，鲜血立刻染红的雪白了蒙古袍。铁笛公主痛苦地捂着胸脯，然后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让我看：“林一若，如果你……看到的血……是真的，我的话……就是真的！”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信。可是，这一切怎么能让我相信？我应该愤怒吗？我愣怔地嘶声说：“骗局，骗局，我千里迢迢来到草原，居然是要做你的驸马？”
　　铁笛公主忍着痛道：“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骗你的人是……朱元璋，跟我……没有关系。”我突然暴怒，嘶声断喝：“就因为你们是皇上，是公主，可以无视一个人的尊严，摆布一个人的命运？”
　　铁笛公主也大声喊：“这不是摆布，是喜欢，我父汗不同意我嫁给你，但是我喜欢，所以做了这一切。”我斩钉截铁地说：“无论你做了什么，跟我毫不相干，我要回南京，现在就走。”铁笛公主蹿过来，握着短刀横身拦住：“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我轻蔑地一笑，突然愤怒地指着铁笛公主大喊：“杀啊，你杀啊，即使我的灵魂回到南京，也是胜利——”我径直向她走去，对那把沾着鲜血的短刀视而不见。铁笛公主愣愣地站着，我用力把她甩到一边，走出了蒙古包。
　　我摇摇晃晃地翻身上马，铁笛公主从蒙古包里冲出来拦在马前，我轻蔑地一笑，用手拍了一下马背，马向前跑去。铁笛公主把手放在口中打了声唿哨，马掉头向她奔去，我被掀翻在地。
　　我爬起来不屑地说：“铁笛，你这么做只能让我鄙视。”铁笛公主的脸色苍白：“不要以为我喜欢你，就可以接受你的侮辱。”我冷冷地说：“那是你太不自重，这叫自寻其辱。”铁笛公主痛苦地看着我，从地上拿起马鞭，手在不住地颤抖。
　　我一步步地向铁笛公主逼近：“你不是不知道我在南京有喜欢的人，这场骗局把我们活活拆散天各一方，你的良心何在？一个公主为了得到一个男人，不惜用一场战争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的人性何在？一个朝廷无视百姓的血肉之躯，巧取豪夺本不属于自己的疆土，天理何在？”我的心在流血，铁笛公主的胸脯在流血。
　　“我不会做你的驸马。让我走，我会感激；逼我留下，我会把你当成仇人。”我说完扭头，却见一轮朝阳已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照着铁笛公主，也照着她眼里的泪水。
　　我从怀里拿出那块心形的石头，让铁笛公主看：“我心里装着一个人，我把它比做她的心，我们互相给予温暖，觉得在一起活着是件快活的事。这个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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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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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笛公主痛苦地看着那块石头：“我也喜欢你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摇摇头：“可是我忘不了她，知道也没有用。”铁笛公主绝望地大喊：“我让你忘了她，忘不了也得忘——”铁笛公主说着挥鞭朝我打来，手中的石头被打落在地。
　　我的手腕在流血，但我却固执地弯腰去捡石头。“我不许你捡它——”铁笛公主的皮鞭再次打在我的手上，石头再次从我的手里掉落。我用憎恨的眼神看着铁笛公主，铁笛公主扑上来把我揪到蒙古包里。
　　一阵乱糟糟的桌椅翻倒的声音和响亮的皮鞭声过后，我遍体鳞伤。铁笛公主似乎还不能排解心里的怨毒，她疯狂地跑出门，拿起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着，最后摔了酒壶哭着翻身上马，马像受惊一样向远处蹿去。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三夜
　　夜色中的小河别有一番情致，阵阵流水的声响却揪扯着我的心，这片草原若是南京多好，那这水声就该属于楠溪了。
　　坐在河边一天一夜了，我漫无目的地看着根本看不到的上游，那块心形的石头拿在手中。老天为什么总是不厌其烦地捉弄我？当我来到草原对莲衣绝望的时候，却得知她深爱着我；当我决定留下来做一件让莲衣为我骄傲的事，却被告知此行的目的是做另一个女人的驸马。
　　上天的公允何在？人间的公平何在？
　　一个凡人的心，能被阴差阳错的命运击碎几次？
　　我的脸和手臂上鞭痕累累，夜风把撕裂的衣裳吹得乱飘。我想聆听那位老人的马头琴，那样我脑海里闪现的在竹林溪边和莲衣一起捉鱼的情景，就有了一种异族的情调。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传来，那都、王狄、吴文英和葛一凡从远处骑马向河边而来，看到我之后马上放慢了速度。吴文英大喊：“林大人——”
　　王狄下马走近看着我的伤，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是她……打的？”我看着王狄沉默不语，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凉的微笑。那都着急地问：“林一若，我妹妹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我看着那都着急的样子，脸上的微笑仿佛凝固。那都又着急地问：“我妹妹呢？你怎么不说话？”
　　良久，我泪流满面，但却坚决地说：“结束了，欺骗结束了，我要回……南京！”
　　我摇摇晃晃往前走，大脑一片空白，王狄看出我的意识完全混乱，上前拉我的手，我手上的温度吓了他一跳，不容我同意，他弯腰把我背到马上回了姨夫的蒙古包。
　　我虚弱地靠在床榻上，白小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水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用小勺搅动了几下姜水，舀了一勺喂我。我嘶声说：“我不想喝。”
　　白小酌柔声道：“哥，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烧得厉害。”
　　解非为我盖上一件羊皮袄：“若儿，出点汗身上轻快，听话！”
　　“没想到会成这样，妹妹她……对你也没有恶意，她很喜欢你，让你受苦了。”那都看着我脸上的伤痕愧疚地说着，又难为情地看着王狄，“安答，对不起。”
　　王狄拍了拍那都的肩膀，宽慰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你不用在这儿守着了，公主还没有找到。”那都站起来，真诚地对我说：“我不希望你明天走，几天没吃东西又发着烧，身体很虚弱，如果你执意要走，等身体恢复了，等我找到妹妹，让她亲自给你道歉，我们蒙古人欠下的情是要还的。”那都说完尴尬地走了。
　　白小酌用小勺喂着我，眼里充满了忿恨和无奈：“别想不开，你就是回到南京见到皇上又能怎么样。人家是皇上，咱是平头百姓，没有道理好讲的。”
　　我攥紧拳头愤怒地砸着床榻：“我想不通也不甘心，堂堂的大明，居然干出这等让天下人耻笑的勾当。”解非用冷水涮了面巾敷着我的额头，我猛地打个激灵，把面巾拿下来。解非不明我意，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身体恢复不了，哪儿也去不成，别说回南京了。”我恍惚地说：“姨夫，你就让我烧吧，我想早点睡着，这样就可以梦见莲衣了，有好几次我都梦见……她在溪边玩耍，水流得不紧不慢，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好听过……”
　　解非听了我的话，悲伤得热泪盈眶：“若儿，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们一块儿回去，现在最好别胡思乱想，我懂你心里的滋味，总想一个人……很伤神。”
　　我知道她想起了惠儿姨娘，不想勾起他的伤心，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四夜
　　金兰一直在找我。面对朱元璋让她嫁给新科状元郭苍子的决定，她除了全力抗拒之外更加紧了寻找，并且不惜张榜天下用十万两白银悬赏。朱元璋明白她的心思，便施欲擒故纵之术以半月为期，如果半月之内把我带到皇宫，那么就让我做她的驸马。
　　我远在蒙古草原，她何以得知？何从寻找？半月的期限已到，金兰一无所获，她只好央求黛妃一起来寝宫见父皇。朱元璋正在书案前看奏折。陆子厚急忙给黛妃和金兰看座。
　　半晌，朱元璋放下奏折，轻描淡写地：“你想通了吗？”
　　金兰异常坚定地说：“你不能让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朱元璋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不紧不慢地道：“郭苍子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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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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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兰严肃地：“就算他什么地方都好，可我不喜欢。”
　　朱元璋看着金兰：“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已经多给了你两天时间，你找不到他，就按朕的安排去做。”金兰央求说：“爹，你能再宽限女儿几天吗？”
　　朱元璋沉下脸：“你应该叫朕父皇，因为朕跟你谈的是国家大事。”
　　金兰压抑不住情绪，站起身大声道：“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一直沉默的黛妃不愿意看到这种情景，把金兰拉到坐位上，轻声问：“金兰，你在找谁？你在做什么？娘怎么不明白？”
　　还未等金兰说话，朱元璋厉声道：“你不知道你的女儿在做什么吗？她在找林一若，用十万两白银悬赏林一若的下落，这也是她不愿意招郭苍子为驸马的原因。”
　　黛妃惊讶地看着金兰：“你……竟然喜欢他？”
　　“如果不是她把悬赏令贴满南京城，朕还不知道她喜欢那个研香的匠人。”朱元璋生气地对黛妃说着，又冷目对着金兰，“朕并没有阻拦你，给了你足够的期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谁也帮不了你，明天朕就拟旨昭告天下。”
　　金兰无奈地哭了：“父皇，女儿不愿意嫁给郭苍子……”朱元璋喝道：“是朕让你嫁给他。”金兰扑通跪在朱元璋的膝前：“父皇，女儿以死抗争，绝不嫁给郭苍子。”
　　朱元璋恼怒地扭头别处，大声道：“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吗？在大明皇宫，除了朕，任何一个人都没权力决定自己和别人的生死！”金兰抬起泪眼看着朱元璋，仿佛看一个陌生人：“我有条件，最后一个条件，如果不答应，女儿撞死在你的面前。”
　　黛妃娘娘慌张地看着金兰，朱元璋的冷目和金兰的泪眼对视。半晌，朱元璋冷冷地：“说。”金兰认真地说：“林一若的掬霞坊因我调查曹云而被烧毁，我欠他一份人情，我要亲自监督重建，这是我的心愿，掬霞坊没有建好之前，我绝不答应这桩婚事。”
　　朱元璋沉吟片刻：“好，朕答应。”金兰一字一顿地说：“我还要你亲自题写牌匾。”朱元璋点头：“好，朕也答应。”金兰悲凉地微微一笑，没有跪安就转身走出寝宫。
　　金兰走在大明皇宫里，迎面而来的风吹落了她脸上的泪珠。她想让自己在绝望中坚强起来，却找不到可以支撑这种坚强的信念。
　　“我不要做公主，我不要做公主——”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五上午
　　刮了一夜的大风在清晨停下来，南京又收获了一个晴朗的天气。
　　这些日子，莲衣、林蝈蝈和素儿每到集市都打着我和掬霞坊的旗号在夫子庙外卖香品。他们三个不知道我的去向，但坚信我终有一天会回来找莲衣，回来重建掬霞坊。于是，林蝈蝈用自己做的香品，莲衣用自己绣的香囊，为掬霞坊的重建积攒着银两。
　　晌午时分，三个人在案前忙忙活活，想着快些把香品卖完。人们开始围拢过来。
　　一位三十多岁的青衣男子从远处走来。林蝈蝈认出他是上集的顾客，高兴地打着招呼：“哟，老哥，这集又来了，要点什么？”
　　青衣男子没有笑，脸上居然带着怒意：“当然来了，不来怎么跟你算账？骗子！”
　　林蝈蝈还未反应过来，素儿大声道：“把话说清楚，我们什么时候骗你了？”
　　青衣男子生气地说：“上次买的檀香，你们说是林一若亲手做的，林一若在哪儿？你叫他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根本就没在南京。”
　　林蝈蝈听得一怔，并且误会了他的意思，着急地问：“他在哪儿？”青衣男子大叫：“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我要知道就能拿到十万两的赏银。”素儿听出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青衣男子用手指着庙外大声说：“有没有长眼睛？悬赏令贴满了南京城，谁发现林一若的下落赏银十万两。你们还在这儿骗人，我砸了你们的摊子。”
　　青衣男子说着把香案用力推倒，各式香品撒了一地。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林蝈蝈和素儿慌忙在地上捡着香品。
　　“小姐，愣着干什么，快点捡啊！”林蝈蝈大声喊着，抬头时发现眼前并没有莲衣，急忙起身四处寻找。莲衣已经顺着青衣男子手指的方向跑去。莲衣向前跑着，眼睛急切地四处寻看，最后发现夫子庙的院墙上贴着几张悬赏令，她一步步走过去看着，最后激动地一张张揭下来。
　　围观的人羡慕地随着莲衣往前走。
　　“姑娘，你真走运，发大财了！”
　　“姑娘，你真知道他的下落？”
　　“废话，不知道怎么敢揭悬赏令？”
　　莲衣仿佛没有听见众人的话，走回林蝈蝈和素儿的身边。林蝈蝈整理着香案，素儿看着莲衣把悬赏令叠起来小心地装进怀里：“小姐，谁在找少爷？”
　　“一定是金兰公主。”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五夜
　　烛光下，寂静的木屋里伤感地响着那枚银指铃的声音。
　　那是莲衣用抖颤的手往墙上贴着画有我肖像的悬赏令，她恍惚地看着，仿佛画像上的目光也有温度，正隔着一尺的距离，一点点烫着她的心。莲衣伫立良久，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床边从布包里拿出有自己画像的通缉令，慢慢把通缉令贴在悬赏令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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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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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她的画像紧挨在一起，莲衣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莲衣想着我的音容笑貌，想着内心的愧疚，想着我身在何方，颓废地坐在床边哭了，我的画像在泪光中变得模糊。莲衣想擦眼睛，左手摸到了包着香粉盒的手帕，慢慢把它解开，走到我的画像前。
　　“公子，从我们相识以来，我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带给你的只是烦恼。我感到惭愧，不知道你在哪儿，不能把这份难过告诉你，可是，我现在特别想为你做一件事，想让我的体味……为你消失，我愿意为你做一个透明的人，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莲衣走到烛台边把蜡烛吹灭，把粉盒放在桌上走到外屋。外屋响着莲衣沐浴的水声，就在这寂寞的水声里，墙上的两张画像陷在昏暗中，但是四只眼睛却安恬地看着静静放在桌上的香粉盒。
　　良久，莲衣走回里屋，伸出赤裸的手臂拿起它。莲衣的手在颤抖，她不是害怕让自己失去体味，而是因为激动的心里有一份悲壮，有了一份为我甘愿牺牲的快乐。在那枚银指铃晃动的脆响里，莲衣把檀木粉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白瓷盒，然后走到外屋，隐在从屋顶垂下的织锦后面。檀木粉盒里是一张叠好的纸，隐约能看见上面的字迹，那是我离开南京之前留给她的信，莲衣没有发现。
　　镂花窗纸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莲衣用粉扑慢慢在自己的脸和手臂上抹着香粉。她觉得粉扑滑过的肌肤正一点点变得透明起来，使胸膛里的那颗心也柔软到了极致。
　　屋里有指铃好听的声音。屋里有风，房梁上垂下的丝线和织锦轻轻摇动。
　　莲衣把粉扑放在自己的肩头，脑海中闪现出那次花瓣雨的样子，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彩，当她把香粉扑满全身慢慢站起来，身边那些飘动的织锦陡地飘摇起来，仿佛要把她的感慨和恬静肆意张扬和包围。就在莲衣扑粉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闭着呼吸，或许她对自己的体香还有留恋，或许她对自己的体香即将消失还有些怀疑，所以当她完成这一切的时候，深深地做了一次呼吸。
　　莲衣想知道没有体香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她想像着应该是一种空旷和寂寥和陌生，也许是只有身体温度的暖暖空白，可是当她把呼吸埋进心里的时候，那一线呼吸竟引发了心的骤然狂跳，她像被雷电击中，一动不动。
　　“公子，难道……你说错了吗？还是研香的时候失了手，你说用了它之后全身会不再有气味，可我分明闻到了一种奇香，它温柔地直逼我心，这是一种引发思念的味道，这是一种复苏生命的味道，让人突然有了要……要热烈起来的冲动……”
　　莲衣近似贪婪地闻着身上的那股奇香，奇香一片片碎裂，迸发出灼人的热量。莲衣激动地仰头看着飘动的织锦，快乐得泪流满面：“我的生命在苏醒，我的心里有了激情，我想把这种感觉告诉你……公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说过粉性即是人性，难道一盒香粉一种香味，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情愫和悲伤？”
　　没有人解开她的疑惑，只有织锦在风中飘动。
　　“公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等着你，等你回来，只要你看一眼这个木屋，你就会知道我的心……”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的九月二十六正午
　　因为那盒香粉，莲衣完全变了，像换了一个人，以往的忧郁消失殆尽，眼里闪着重生的光彩。她去城里买来了只有新娘才穿的红嫁衣，还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布置木屋。她在木屋的镂花窗前缀上四束红绸花，木墙上也贴了双喜字。她穿着鲜艳的红衣裙忙来忙去，直到让自己十分满意，才拿着洞箫走向远处的竹林。
　　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竹林。莲衣的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幸福与微笑，她把洞箫放在唇边，一首快乐的曲子回荡在竹林上空。鸟儿们似乎懂得了莲衣的快乐，从远处飞来敛翅在附近的竹梢上，随着乐曲欢快地鸣叫。鸟儿越聚越多，莲衣被这奇异的景观惊呆，觉得自己成了这片竹林里的仙女。
　　莲衣吹完洞箫，快活地看着眼前飞翔的鸟群。鸟儿们等了良久不见乐声再起，恋恋不舍地徘徊飞翔而去。莲衣也舍不得它们飞走，她觉得心里的幸福一下子没有了分享的同伴，于是想到了林蝈蝈和素儿，她要去林家的老宅，要把快乐带给他们。
　　莲衣急匆匆从竹林里出来，走进木屋把洞箫放在桌上，刚要拿上绣了一半的香囊，突然发现檀木粉盒内叠着的那封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到粉盒里会有一张纸，她打开过粉盒多少次，从未发现过，包括昨夜抹香的时候也没有。
　　莲衣疑惑地拿起来展开看着。
　　莲衣，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踏上去草原的路。没想到此生还会作为钦差安抚使为朝廷做事，他们告诉我，如果不这样做，你会因罪臣之女的身份招来杀身之祸。我不知道是离别还是诀别，但对你来说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你不爱的人在身边消失。如果因为我以前做错了什么让你难过，那就让这次远足作为惩罚。对不起，莲衣，我走了，我很遗憾，因为我原本是想和你相依为命的。林一若。
　　“天啊！怎么会是这样？”她终于明白了我销声匿迹的原因。如果说她的心里是欢喜的，那是因为她知道了我的行踪，如果说她是痛苦的，那是她明白因为一场误会，让我们两人从此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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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二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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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的心里鼓荡着澎湃而来的悲伤，直把自己哭得抖做一团，最后踉跄着走出木屋，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林蝈蝈和素儿。莲衣哭着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奔跑，指铃的声音变得急碎。莲衣发疯般地跑到秦淮河边，岸边的行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三十里的路程，我柔弱的恋人莲衣是怎么一步步跑下来的？这三十里的路程，她一步步丈量的是多么深重的苦难和悲伤？她承受不住这突然袭来的一切，面对秦淮河水，她再也迈不动脚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错的是我。我知道你听不见我的话，我想告诉你，我现在愿意……和你相依为命了……”
　　行人们围上来，奇怪地看着一身红裳的莲衣，兴奋地闻着她身上的奇香。人群后面有铭儿的身影，铭儿看到莲衣之后眼前陡地一亮。她招手叫过两个大汉耳语些什么，两个大汉不动声色地挤到莲衣旁边：“哟，谁家的新娘子，香味太好闻了，刚刚逃婚跑出来的吧？”
　　莲衣哭得泣不成声，没有听见。
　　“不是逃婚？那就是躲债吧！”莲衣哭罢发现很多人围着，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转身走出人群。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哟，好香的一个漂亮姑娘。”
　　“再香有什么用，看她的样子就是苦命！”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两个大汉悄悄在莲衣后面跟着。
　　莲衣顺着河岸走，走到万花堂旁边的无人处，两个大汉突然蹿上来，他们用一块黑布蒙住她的脸往大门里拖。莲衣骤然失去自由和呼吸，奋力挣扎，最后因为窒息而昏厥。在这个空旷的正午，秦淮河边一如往常。莲衣留下的那些痛苦挣扎和压抑的声音，被万花堂的红漆大门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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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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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知道那片草原带给我前生的真实感受，我想知道除了那些漫天大雪和夜半的冷衾孤睡，还有什么可以给我温暖？我想知道我的前生有多大的胸怀，去承受来自朝廷和铁笛公主的欺骗？
　　铁笛的欺骗是因为爱，爱没有错。
　　朝廷的欺骗是因为救赎边城的芸芸众生，救赎没有错。
　　是我错了？还是我在这两个欺骗之间没有申辩的机会与权利？
　　很难想像，如果没有那都的真诚和王狄的友谊，我的前生怎样在那块异地的天空下呼吸，怎样在面朝东方的情况下呼唤莲衣的名字？
　　莲衣，我宁愿这个名字是梦啊，夜夜温暖着眼底悲伤的一片漆黑！
　　事到如今，我宁肯相信我的前生和莲衣经历了一场莫须有的欢愉，莲衣把她交给了我，我现在拥有了她的全部世界。我把这个世界装在胸膛里，并且关上心扉，就像我是一只孤独的鸟，却独自镇守着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小溪。
　　那是怎样一种快活的时光啊！
　　白日，我们相携相挽着徜徉在所有愿意抵达的地方，夜里，我停下劳累的双手，改用双唇轻轻亲近她那袭鹅黄的罗衣。我的双唇也许会被她胸前的两座小山阻挡，可那又有什么？我会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噙住它们，并且让舌尖在它们的极顶上跳舞。只是不知道她的快活和幸福，能否承受我舌尖那番狂乱的踩踏，不知道那两座山峰是否像她的脸颊，娇弱和疲惫得有些醉红。
　　如果这想像是真实的，如果这幸福是真实的，我前生那副单薄的身躯怎么承受？我的心又一次蓬松起来，想到了幸福之外的沉痛。
　　莲衣，既然爱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想我，为什么不知道我身在何方？既然相信我，为什么又被我的谎言所骗？你应该知道，那盒我惟一没有命名的香粉，是我对你无言的表白。没有名字，只是因为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无论我在哪里，莲衣，你要如影随形啊！
　　万花堂的红漆大门关不住你，秦淮河水阻挡不了你，南京城里的街道和茫茫原野上的阡陌都不能让你停住脚步！
　　莲衣，如果我能脱身，我不畏踏破铁鞋！
　　莲衣，如果你能脱身，你定要星夜兼程！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六夜
　　莲衣被反绑在万花堂楼上的一个房间里。门开处，五十多岁的老鸨和一位红脸汉子走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只花猫跟在后面。
　　莲衣明白将要发生什么，眼里的悲哀和惊恐让人不忍目睹。
　　红脸汉子不满地对老鸨说：“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美人？解开！”
　　“刘爷，老身这不是怕她跑了吗？”老鸨说着，急忙解开莲衣的绑绳，“姑娘，这位刘爷有的是银子，只要你伺候好了，为你赎身也说不定，到时候你就享了大福了。”
　　莲衣站起身怒视老鸨：“你休想，我宁肯一死！”老鸨并不在意，拿出一包铅粉倒在茶杯里，又在茶杯里倒满了水，递到莲衣的嘴边：“喝了它，以后你就没有麻烦了。”
　　莲衣劈手把茶杯打到地上。老鸨没有恼怒，反而笑起来：“我在这万花堂干了半辈子，性子再烈的人都见过，没有一个能逃得过我的手心。”老鸨指了指小姑娘手里的猫，又拿过一个鸡毛掸子，“我不妨让你长长见识，这个小东西就是我的法宝，你如果不听话，我就会把它放进你的裆里，再这么狠狠地一抽，它的爪子会把你的……嫩肉抓烂，现在你有两条路，选吧！”说完，得意地坐在椅子上。
　　小姑娘用可怜的眼神看着莲衣，红脸汉子也紧紧盯着莲衣的神情。
　　红脸汉子着急地说：“万万使不得，美人，你就答应了吧，银子我已经交了，真让它抓个血肉模糊，我会心疼死的。”红脸汉子说着向莲衣走过来，莲衣一步步向后退着。莲衣退到墙角把盆架上的脸盆撞翻，裙子被水浸湿。
　　老鸨站起来直逼莲衣：“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不然我把你绑在床上，让男人们都过来看热闹。”莲衣愤怒而恐惧地看着她，突然把目光转向桌子。
　　老鸨意识到什么刚要阻拦，莲衣已经一头向桌子撞去。小姑娘吓得一声尖叫，两个保镖推门进来也惊呆了。莲衣的头上流出鲜血，闭目倒在地上。
　　老鸨还算镇定，对一个保镖说：“过去看看。”保镖把手伸到莲衣的鼻子前试着：“没气了。”
　　红脸汉子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气极败坏地说：“怎么会闹出人命来呢，这可跟我没关系，把银子退给我，退给我。”老鸨不甘心地过来试着莲衣的呼吸，嘴里讨好地道：“好像还没死，刘爷，这么好的姑娘，你得有耐心才行，等她缓过来，还是你的。”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上午
　　劲风吹动着蒙古包，草原上一派萧瑟。
　　我从蒙古包里出来，用手捂着额头虚弱地向栅栏外走，白小酌拿了一件衣裳从蒙古包里追出来。白小酌把衣裳披在我身上：“哥，外面风大，回去吧！”
　　“我想立刻动身，我要去宫里收拾东西。”我把脚步迈得又大又快，白小酌在逆风中有些跟不上。她大声喊着让我停下，可是我怎么能够做到？我要回南京，回到莲衣身边。这时，王狄从远处骑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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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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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有消息了。”王狄到了近前匆忙跳下马。“她在哪儿？”白小酌关切地问。
　　“那天她喝醉后打了林一若，独自骑马跑到一个小镇，大汗刚才接到柯桐的信，她被抓到了开平。柯桐说如果两天之内把七座城镇归还给大明，他们就放她回来，不然的话，性命不保。”我继续向前走着，仿佛没有听见，对突变的情况漠不关心。
　　只听王狄着急地说：“我回来跟你说一声，那都王子已经带兵赶往开平了，我现在去追他。”白小酌慌乱地说：“又要打仗吗？”
　　王狄一脸沉郁地道：“依大汗的秉性，他不会向任何人屈服，但他必须救他的女儿。这是一场必打的恶战，前途未卜，谁也说不好胜败。”白小酌颤声说：“你千万要小心。”
　　王狄朝白小酌笑了笑算是安慰，然后大声对我说：“林一若，你保重，我走了。”说完翻身上马离去。白小酌望着王狄在马上狂奔的样子突然慌了，脱口一声揪心的嘶喊：“公子，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也许是小酌这一声叫喊让我停住了脚步，但我不知道停住之后做些什么，只是愣愣地回身看着她。白小酌也愣愣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责备。
　　我和白小酌沉默着回到蒙古包，白小酌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解非为她倒了一杯水，安慰道：“狄儿会没事的，他有武功在身。”
　　白小酌慌乱地说：“像他这种人毕竟少，遭殃的还是兵卒、百姓。如果柯桐不放铁笛公主，那都王子也不怕柯桐的威胁，怎么办？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解非心情沉重地说：“他们看中的是地盘，为了达到目的，宁肯让兵卒们的血流成河，宁肯让百姓流离失所。”
　　白小酌心慌意乱地看着我，无奈地说：“哥，我后悔来这儿了，我……害怕。”
　　曾几何时，这片草原是她梦想早日抵达的地方，可是今天因为战争，她被它吓倒了。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尽是泪水，这让我想到了莲衣。
　　女人的眼泪多半是为爱人而流的，男人看到之后，他们的心就会像她们的泪水一样柔软。白小酌不是我的恋人，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好朋友的妻子，她的丈夫走得匆忙，甚至没有想到我在这大风的原野上要去哪里，我还能走吗？我应该留下吗？我应该暂缓行程吗？我要暂缓行程，即便不是为了铁笛公主，也要为了王狄。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做的，我心甘情愿。良久，我突然把碗放在桌上，扶着桌子站起来向外走去。我迈着无根的脚步走向栅栏外的马匹。
　　白小酌追出来大喊：“哥，你要去哪儿？”我没说话，解开缰绳费力地打马远去。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黄昏
　　那都、王狄和阿尔巴率领三万兵卒在开平城外摆开阵势。
　　城楼上，铁笛公主被五花大绑推到城楼边，她看到那都之后大喊，声音被大明兵卒们的威喝声淹没。柯桐、魏风、顾平达和顾承颜等人站在铁笛公主的身后，柯桐一挥手，兵卒们的喊声停止。柯桐大声对城下喊：“那都，我说得很清楚，如果不想让你的妹妹身首异处，就按我的话去做。”
　　那都仰头也大声喊叫：“柯桐，你先把我妹妹放了，别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柯桐说着，回头对兵卒下令，“给他点颜色看看。”一位兵卒心领神会，挥刀削断铁笛公主的一绺头发，扬手扔到城下。阿尔巴催马过来想接住头发，头发却在空中散开，阿尔巴紧张地看着那都，直把牙齿咬得乱响。
　　那都还算镇定，小声说：“不要紧张，这是一场赌博，谁有耐性，胜利就会属于谁。”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说给自己。王狄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城头，对乱哄哄的场面似乎视而不见，他在找胜算的契机。
　　铁笛公主见那都按兵不动，着急地大喊：“哥哥，快来救我。阿尔巴，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攻城？”阿尔巴跺着脚大喊：“王子，快下令吧！”那都却没有让铁笛的喊声搅乱心智，镇定地喊道：“柯桐，我不会上你的当，如果你杀了我妹妹，我会用你们七座城镇的百姓为她偿命，你想清楚——”柯桐听罢，在城楼上仰头哈哈大笑。
　　一直不动声色的王狄突然从马上腾空而起，身形像弹丸一样向城楼上射去。王狄以为找到了机会，以为就在柯桐大笑的空档，凭自己的轻功就可以把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可是王狄只想到了柯桐，忽略了他身后的兵卒，王狄的双脚刚要踏上城楼，一排密集的铁箭射来。王狄用弯刀劈斩，身形跌落下来。
　　柯桐吓得出了一身虚汗，大怒道：“给我放箭——”兵卒们冲向城楼边，一排排铁箭向蒙古兵卒射去，许多兵卒死伤于箭下，几名将官护着那都向后退去。
　　柯桐大喊：“那都，这怪不得我，怪就怪你们先动手。我现在只给你一夜的时间，明天早晨不撤兵，你会看到更精彩的场面。”说着拿过兵卒的刀斩下铁笛公主一块衣襟，拿在手里晃了晃扔到城下。
　　王狄着急地说：“安答，怎么办？”那都恨恨地望着城上的柯桐：“放心，他们不会轻易杀人的。柯桐应该清楚杀了蒙古公主的恶果，那样的话，我们的仇恨会延续一百年，我们会把七座城里的汉人全部杀光，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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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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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担心地说：“安答，你想想清楚，人头落地……只是一瞬之间！”
　　那都似乎没有听到王狄的劝告，突然举起大刀：“给我攻城——”早就按捺不住的蒙古兵卒瞬间杀声震天，一起往上拥到前面架梯攻城。
　　做着如意打算的柯桐没有想到那都会孤注一掷，急忙命令城楼上的大明兵卒把一排排弓箭对准城下。眼看血腥杀戮不可避免，我和随从吴文英、葛一凡从远处策马狂奔而来。王狄看到我之后眼里放出光彩，似乎找到了解救之法。
　　我看到王狄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勒住马缰，喘息着说：“那都王子，这样救不了你的妹妹，反倒害了她。”那都气急败坏地说：“我也明白，但是我不能再向柯桐示弱。”
　　我正色说：“如果有一个办法可以结束这个局面呢？”那都意识到什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说。”
　　我沉声道：“如果相信我，我救她出来，但有一个条件，七座城镇归还大明，你修书柯桐，永不开战。”那都王子犹豫不定。
　　吴文英慌忙小声说：“林大人，你要进城吗？这很危险。”我摆摆手，又对那都说：“你作决定吧！”
　　阿尔巴不屑地道：“你以为柯桐听你的话吗？他们根本不在乎你。”
　　我正色道：“那要看你们听不听我的话，王子，战争有什么意义？为了看更多的人无家可归吗，为了看鲜血流成河吗？”王狄也诚恳地小声对那都说：“安答，考虑一下林一若的话。”那都沉吟片刻：“好吧，我答应你。”
　　我催马来到城下，对城上的柯桐拱手致意：“驸马，放我进城，我有话要说。”
　　“你以为你是谁，大明的钦差大臣吗？本帅觉得你像奸细。”
　　“无论是什么，我没有武功，不会威胁到你。驸马，难道你害怕我吗？”
　　“笑话，谅你也没那个本事。”柯桐挥手示意兵卒们收起弓箭，王狄看在眼里。
　　我回头对那都严肃地说：“王子，让你的人退后一百步。”那都命令兵卒向后退去，吴文英和葛一凡却不动脚步。我沉声道：“你们也退后。”吴文英担心地说：“大人，我们跟你进城吧，太危险了。”我感激地说：“听我的话，留在这儿。”吴文英和葛一凡知道拗不过我，只得向后退去。
　　开平卫的城门在轰响中打开一条缝，我镇定地催马走了进去。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夜
　　进了开平城内，一切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我被当作奸细看待，还和铁笛公主背靠背捆在一起。柯桐和顾承颜坐在桌前装腔作势地喝茶，桌上放着从我身上搜出来的三十万两银票，那块心形的石头压在银票上。我知道柯桐心里的想法，所以既不着急也不争辩，准备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良久，柯桐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杯看着我的脸：“林一若，你身上的伤怎么弄的，蒙古人也不欢迎你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装作没有听见，铁笛公主小声说：“林一若，是我连累你了，对不起！”
　　我淡淡一笑，故意说给柯桐听：“没什么，你不必自责。”
　　柯桐气恼地一拍桌案：“还说你不是奸细，瞧她对你这副样子，简直让人感动。”
　　我不得不说话了：“驸马，你不觉得你的态度不太合适吗？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个聪明人，可我错了，但我还是要说，你可以不相信我是钦差大臣，也可以不相信我是安抚使，但是你想想，我千里迢迢从南京来到这儿，到底为了什么？”
　　柯桐不以为然地说：“这怪不得我，是你不愿意拿出皇上的密旨给我看，你刚才说接受皇命对你是一种耻辱，我怎么相信呢？如果你能拿出密旨，即便不相信你，也会相信皇上。”铁笛公主着急地催促：“林一若，快拿出来，让他们看看，你这个钦差大臣不是假的，让他们给你跪下。”
　　我把右脚抬起来，慵懒地说：“好吧，驸马，把靴子给我脱了。”柯桐羞怒地：“林一若，你大胆，找死不成？”我淡淡一笑：“怎么，你不想看？”
　　柯桐似乎明白了什么，对顾承颜递个眼色。顾承颜不情愿地走过来把我的靴子脱掉，从里面拿出一道密旨递给柯桐。柯桐仔细看着密旨，突然生气地看着我：“林一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皇上的密旨踩在脚下，该当何罪？”
　　我淡淡一笑：“驸马，你不觉得这样才最安全吗？大明的规矩……你没忘吧？”
　　柯桐愣怔一下，不情愿地向桌上的密旨跪下来，顾承颜也急忙跪下。二人呼罢“吾皇万岁万万岁”，柯桐向顾承颜使个眼色，顾承颜急忙为我松绑，并恭敬地说：“钦差大人，请上座。”
　　我坐在柯桐对面，诚恳地说：“驸马，我的话希望你认真考虑。你放了铁笛公主，我保证那都在两日之内把七座城镇归还大明。”柯桐一语不发，认真思考着我的建议。
　　我又朝顾承颜一笑：“顾将军，你在开平守城，难道仅仅是为了打仗和流血？如果没有仗打，没有鲜血可流，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顾承颜的神情哀伤起来：“回家，回山东老家，末将十三年没有见过老娘了。”
　　我拿过桌上的银票，感慨地说：“我曾想用这三十万两银票在边关建一座蒙汉城，蒙汉百姓可以自由融洽地一起生活，互相交换丝绸、羊皮、茶叶、粮食和香料，就像一家人一样，可是现在……我特别想回南京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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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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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桐脱口问道：“蓝莲衣？她是罪臣之女，你不该喜欢上她。”
　　我认真地说：“其实她和蓝玉没有任何关系。我出使蒙古，皇上答应赦免她的死罪。即使她真的有罪，我也愿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无法改变。”铁笛公主听着，神情暗淡下来。柯桐惊异地看着我，我坦然地还了他一个微笑。
　　“驸马，人总要坚持些什么，但也要看清本质。想必你也知道曹云的事了，当初你很看好他，你觉得他是个忠臣，可他是个贼子，而你们眼中的莲衣是个罪臣之女，其实她姓解，她的亲生父亲是蒙古人。所以说一个人的眼睛看到的，未必是最真实的。”
　　提到曹云，柯桐的脸上一片怒意和惭愧，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看他信了我的话，趁机又道：“驸马，我们还是说这件事吧，战争固然能带来胜利，你班师回朝的时候也会受到拥戴，但是，如果不以官兵和百姓的鲜血和生命做代价，并且获得长久的安宁，则可以被人们称作功高盖世，万古流芳。”
　　柯桐惊异地看着我：“林一若，你这个说法我倒没有想到，可我身为大将军，需要的恰恰是战争和胜利，除了这两者别的都不感兴趣。不过我会给你这个钦差大人一个面子，如果你能做到你所说的这些最好，如果做不到，我会让你知道保护大明疆土靠的是铁器，不是嘴里的舌头。”
　　我淡淡一笑：“驸马，我也告诉你一句话，磨穿石头的不一定是铁器，而是一滴柔软的水，不然就没有水滴石穿这个成语了。”我说完坦诚地看着柯桐，柯桐认真审视着我的神情，半晌笑了：“林一若，我知道皇上为什么派你来了，我听你的。”
　　没有想到柯桐这么快就答应了我的建议，这比我想像得要简单。我心里的一块巨石落地，于是高兴地起身，哪知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瘫软下来摔到地上。
　　“钦差大人，你怎么了？”顾承颜吓了一跳，急忙把我扶起来。我嘶声说：“给我……点水。”顾承颜忽然觉出什么，看着自己的手：“大人，你的手太烫了。”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八上午
　　我执意离开草原，而且定了启程的日期。因为救了铁笛公主，蒙古皇宫里的人们对我态度大变。这天上午，额勒伯克在大殿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文武群臣，他想用一个合适的办法和理由让我留下，大臣们互相看看，沉默不语。
　　我和那都、王狄、铁笛公主走进来，因为身体虚弱，铁笛公主搀着我的胳膊。阿尔巴和都尔扎布不悦地看着我和铁笛公主，我知道，他们父子恨不得让我即刻离开这片草原，可是没有得到归还七座边城的答复，我还不能走。
　　额勒伯克开门见山：“林一若，我们在想怎么能让你留下。”我礼貌地说：“大汗，我也在等，等大汗答应我的条件。”
　　额勒伯克认真地道：“如果我也有条件呢？”我淡淡一笑：“大汗请讲，不过，我不希望你出尔反尔。”
　　额勒伯克大声说：“如果你答应建起蒙汉城，我马上下令撤兵。”都尔扎布着急地道：“大汗，你不能这么……”额勒伯克摆手制止他的话，对我笑道：“林一若，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又有这个额外的条件，其实这不是条件，是我的儿子和女儿的请求。”
　　我看了看那都和铁笛公主，二人向我微笑。铁笛公主感慨地说：“林一若，留下吧，不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蒙汉百姓，为了早日建成他们共同的家园。”那都也兴奋地道：“留下吧，我们帮你完成这个壮举！”
　　我默不作声，为难地看着王狄，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哪知王狄用很大的声音说：“大汗，我替林一若答应了。”我不情愿地看着王狄，王狄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那都也把手臂放在我的肩上。铁笛公主拉住我的手，脸上也是一片激动、感慨之色：“林一若，用你这双研香的手做一件大事吧，早日完成它，你可以回到南京见你心爱的人了。”我沉吟半晌，感觉着众人期许的目光，最后点点头。
　　人们欢呼起来，王狄、那都激动地和我紧紧拥抱。那都大声说：“林一若，我真想让你做我的安答。”
　　额勒伯克兴奋地道：“林一若，那就请你做我儿子的安答吧，我会把我们蒙古最尊贵的名字赐给你！”我用蒙古礼节向额勒伯克致意：“谢谢大汗！”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月初一上午
　　在王狄和那都的帮助下，我在草原上选好了建蒙汉城的地址，而在南京，金兰公主也在为我重建掬霞坊。
　　原来的废墟早已清理干净，一堆堆木料和砖瓦小山一样堆在院里，监工的官员正大声指挥着匠人们干活，一顶小轿颤悠悠地过来，监工的官员急忙迎上去。金兰从轿里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顺手摸着摞得整整齐齐的椽料。
　　“王大人，你能保证跟原来的掬霞坊一模一样吗？”金兰认真地问。
　　“回公主千岁，下官保证掬霞坊尽复旧观。”王大人认真地回答。
　　金兰很高兴：“建成之后我会重重有赏。”
　　王大人急忙道：“谢公主千岁，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需要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
　　金兰点点头：“那好，下个月初一交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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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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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蝈蝈和素儿激动地跑过来，二人看着眼前的木料和砖瓦，突然向金兰跪了下来。林蝈蝈眼含热泪颤声道：“公主，您要重建掬霞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也出把力啊。公主，我给您磕头了，我替少爷给您磕头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告诉我爹，让他也给您磕几个响头……”
　　金兰扶起二人，感慨地说：“重建掬霞坊是大哥的心愿，我责无旁贷。蝈蝈，我有个请求，没有人比你们更熟悉掬霞坊，所以我想请你在这儿监工，我想把它盖得跟原来的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偏差。”林蝈蝈兴奋地道：“这太行了。我从小在掬霞坊长大，墙上哪块泥皮掉了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放心好了！”
　　金兰开心地：“再好不过，我会让他们给你工钱的。”林蝈蝈急得脸上通红：“公主，我怎么能要工钱呢？这些日子我们和小姐卖香粉挣了点钱，也拿出来凑上。”
　　金兰显得很开心，但是眼神里却有着抹不掉的落寞：“不用，麻烦你们去竹林告诉莲衣姐姐这件事，如果她在木屋里觉得闷了就过来看看，也算是散心。”
　　林蝈蝈高兴地点头：“行，我们一会儿就去找她。”
　　说到莲衣，三个人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她了，他们并不知道莲衣被人抓进了万花堂，更不知道她现在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正午
　　震耳欲聋的鼓乐和鞭炮声响彻在南京城的上空，金兰公主为我重建的掬霞坊按时交工并开张。这个激动的时刻，也是她最伤心的时候，她希望用天大的动静引我出现，也让多日不见的莲衣现身，可是她失望了。
　　不仅仅是金兰，所有掬霞坊的人都没有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变得幸福，因为我和莲衣的缺席，让这个本该快活的事有了遗憾。
　　自从莲衣在万花堂撞晕过去，一连几天昏迷不醒，老鸨每日看着一棵摇钱树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又气又担心迟早露馅闹出事端，于是在一个雨夜让保镖把她悄悄背出去，扔在了秦淮河边上。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莲衣被狂虐的大雨浇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一对年轻的夫妻发现了她，把她背回了家。
　　莲衣遇到了好心人，只因为鼻息间的那一丝微弱呼吸，这对年轻夫妻坚信她会活过来，所以充满希望地让她躺在床上，等着她的魂魄从远方归来。
　　这个暖和的正午，响彻云天的炮声震颤了这户人家的窗棂。莲衣躺在西屋的床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手上的指铃发出轻响，但瞬间便淹没在外面的轰鸣和嘈杂中。莲衣慢慢睁开眼睛，她茫然地注视着房梁上的某个地方，缓缓抬起手来摸着床边和床头：“为什么夜里还有鞭炮的声音？”
　　莲衣慢慢从床上下来，用手摸着周围的衣柜和桌子，桌子上的一把茶壶被她碰到地上摔碎，她猛地觉出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拿着针线盒从外面进来，看到莲衣之后惊喜得险些说不出话来：“老天爷，你……你醒了？”
　　莲衣从她的话音里听出善意，但还是警觉地问：“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
　　“姑娘，这是老身的家，快坐下，你躺了半月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醒不了了呢。我儿子说得没错，你是个命大福大的人。”老妇人说着把莲衣扶到椅子上坐下，“千万别乱动，你半个月没吃没喝，身子骨不行。”
　　莲衣惊恐地问：“老人家，我……怎么想不起来……我为什么在这儿？”
　　老妇人难过地说：“姑娘，难怪你不记得，半个月前，我儿子和媳妇在河边看你躺在雨地里，就把你背回来了，当时你昏迷不醒，头上还有伤……”
　　莲衣思索着老妇人的话，终于记起了发生在万花堂的一幕：“我想起来了，我被坏人抓到万花堂，他们逼我接客，后来，后来……我就撞晕了，再往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老妇人难过地擦着眼睛：“唉，苦命的孩子，逃出来就好，现在没事了，他们抓不到你了，你饿吗，我给你弄点吃的？”
　　莲衣感激地说：“谢谢，我不觉得饿，老人家，现在什么时辰，为什么夜里还有人放鞭炮？”老妇人奇怪地看着莲衣：“夜里？现在正是晌午呢，我在外面晒了半天了。”
　　莲衣意外地站起来：“现在是白天？我怎么觉得是晚上，眼前一片漆黑。”
　　莲衣用茫然的眼睛看看四周，脸上一片疑惑。老妇人好像意识到什么，伸出手来在莲衣的眼前晃了晃，莲衣一下子抓住妇人的手。
　　“姑娘，你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瞎子呢。”老妇人宽慰地笑了。
　　“老人家，我没看见你的手，只是感觉眼前有风。”莲衣慌乱地说。
　　“姑娘，兴许你在屋里躺得久了，我拉你到外边转转。”老妇人说完拉着莲衣向外面走去。外面天气晴得很好，老妇人拉着莲衣出来，阳光照耀在她们的脸上。莲衣瞬间觉出了阳光的温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然后又空张着双手抓向天空，仿佛要把太阳抓到眼前。
　　“老人家，我觉出来了，这是白天，因为阳光很温暖，我……可我什么也看不见。”莲衣着急地向前走，翻了院里放着的脸盆，弄湿了双脚。莲衣突然想起在万花堂撞翻了盆架上的脸盆，自己又撞向桌子的情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我的眼睛瞎了，我的眼睛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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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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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看着莲衣惊恐的样子：“姑娘，你原来能看见吗？”莲衣还没说话，那对年轻夫妻已走进院门：“姑娘，你可醒过来了，我还和我媳妇打赌呢，我说你肯定会醒过来的。”
　　年轻人高兴地说着，莲衣却好像没有听见，愣怔地在眼前挥动自己的手，又拼命揉眼睛，最后恐惧地呆立着一动不动。
　　年轻女子看着莲衣的样子，奇怪地问：“娘，她怎么了？”老妇人痛心地说：“姑娘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姑娘，你千万别上火，这是躺得久了，身子太虚，吃顿饱饭就好了。”年轻女子安慰着莲衣，又高兴地对老妇人说，“娘，你真该去看看，热闹极了，跟过年一样，我虽然没见过皇上，可见到皇上题写的牌匾了，还磕了三个头。”
　　老妇人也说：“就该热闹一下，人家掬霞坊多大名气？原来林老板在世的时候，那是南京城的头名，没人能比，还有那个林一若，一盒香粉要挣五百两银子呢，乖乖！”
　　莲衣听着他们的话，不解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掬霞坊怎么了？”年轻人神采飞扬地说：“姑娘，你躺了这么多天当然不知道，金兰公主出银子把掬霞坊盖得跟原来一模一样，牌匾都是皇上亲自题写的，你刚才听见放炮了吗？那就是掬霞坊重新开张了。”
　　“重新开张？是真的？”
　　“骗你干吗，我刚从那儿回来。”
　　“大哥，麻烦你……带我去掬霞坊看看好吗？”莲衣说着磕磕绊绊地向前走。年轻人急忙把她拉住：“姑娘，现在去也晚了。再说，你现在也看不见。”
　　莲衣着急地央求道：“大哥，我求求你，带我去吧。我不是为了看热闹，林一若是我的……朋友！”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下午
　　谁都无法想像莲衣是怎样在眼前的一片漆黑中迈动脚步走向掬霞坊的，谁也无法体会她得知掬霞坊重建成功的那种感慨和悲伤。一路上，她不断催促那位年轻人走得再快些，而她拖着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几乎把呼吸扔在身后。
　　众人散去，掬霞坊店铺外面的地上堆满了鞭炮纸屑，年轻人拉着莲衣走到店铺外停住脚步：“姑娘，到了。”
　　莲衣的心狂跳起来，她一步步摸索着向前走，双手摸到掬霞坊店铺的墙面时，禁不住一阵颤抖：“这是真的吗？我好像做梦一样！”
　　莲衣激动地抚摸着窗户和廊柱，泪水夺眶而出：“公子，可惜你不在南京。你若知道它重新屹立在南京城里，不管草原离这儿多远都会回来，我们就能够相见。”
　　莲衣摸着一扇扇窗户向前走着，摸到大门时，被门槛绊倒，趔趄着栽了进去。林蝈蝈、素儿和林再春正忙碌地应付着顾客，猛见一个红衣女子栽进来，不由惊诧地看着。
　　年轻人在外面看到，惊慌地跑过来拉起莲衣。素儿一眼看清莲衣的容貌，不由一声大叫：“是小姐！”林蝈蝈和林再春也看清了莲衣，一起向门口跑来，素儿急急地把莲衣抱在怀里。年轻人看着三个人紧张的样子，急忙说：“没事，她是饿的。”
　　林蝈蝈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年轻人憨厚地道：“半个月前她在河边昏倒了，是我和我媳妇把她救回家的，她一直躺在床上，这些日子粒米未进。”
　　素儿感激地说：“大哥，谢谢你，我们一直在找她。”
　　“太好了，既然她回了家，我们就放心了，赶紧给她弄点吃的吧，我走了。”年轻人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我忘了告诉你们，这位姑娘的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你们要小心照顾。”
　　年轻人说完出门走了，林蝈蝈、素儿和林再春惊恐得面面相觑。林蝈蝈颤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莲衣昏迷在素儿的怀里，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林再春看着莲衣可怜的样子，不由仰天长叹：“老爷，夫人，你们要有在天之灵，就保佑少爷赶紧回来，让莲衣姑娘别再有什么灾难……”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三上午
　　我以为有大汗和那都王子的全力支持，建造蒙汉城的事情会很顺利，却没想到这片草原上降临了一场灾难，使进度耽搁下来。
　　这天上午，肆虐的狂风摇撼着皇城里的招幡、旌旗。那都和铁笛公主从皇城出来，他们本是去蒙汉城的工地看望我的，刚刚走到皇城门口，西天边突然弥漫过来一团团的黑雾，二人说着蒙汉城的事情，没有发觉天上的异常。
　　铁笛公主询问：“哥哥，林一若要的石料几天能运到？”那都笑笑说：“你放心，我答应他的事不会拖泥带水的，都已经准备好了。”铁笛公主刚要说话，忽然闻到什么味道，四周看着，不由皱起双眉。
　　“怎么了？”那都不解地问。
　　“什么味道？很难闻。”铁笛公主说着用手下意识轰赶刮到眼前的黑雾。
　　那都仔细嗅了一下，飘过来的黑雾使他不由得咳嗽起来。铁笛公主觉出异常，拿出手帕捂住鼻子，扭头看时，只见皇城门口几个军卒摇晃着身子倒在黑雾中，二人看到后惊讶地对视。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声恐惧的大喊：“天上降灾了——”
　　那都和铁笛公主来不及多想，向皇城外跑去。外面的街道上，团团飘浮的黑雾中已有好多军卒和百姓躺下，那都跑到一个军卒近前刚要看个究竟，忽然一阵恶心，跑过来的铁笛公主接着也干呕起来。街道上的人们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慌乱中疯跑却无处躲藏，一个个摇晃着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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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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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都急得大喊：“这是毒雾，快叫御医来，救人——”铁笛公主慌乱地往回跑，没跑两步便倒在街头，那都大惊之下闭了呼吸跑过去抱起铁笛公主，向皇城方向而去。
　　漫天的黑雾瞬间席卷了皇城和这片草原，到处是恐惧、慌乱奔跑着的人群。在离皇城几里之遥的解非的蒙古包里，解非、王狄和白小酌正在喝茶说话。解非最早嗅到这种难闻的味道，突然放下茶杯：“怎么有种糜烂的味道，是什么东西放臭了吗？”
　　王狄摇头道：“没有啊。”解非脸上的表情很凝重，站起身向包外走去。当他抬头看见天上飘过的黑雾，仔细嗅了一下，突然捂住鼻子。
　　王狄和白小酌出来，二人也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黑雾。白小酌大叫：“天哪，怎么回事？哪儿着火了吗？”解非扭头大喝：“快回去。”
　　王狄和白小酌只顾着看浓烟般的黑雾，没有听到解非的话，解非不由分说将二人推回蒙古包。王狄惊诧地问：“师父，天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烟尘？”
　　解非没有回答，麻利地从床榻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后将里面的白色晶粉撒在脸盆中，然后又把两片脸巾扔进去，大声说：“拧干了捂上，别出来。”
　　解非说完又跑出了蒙古包。外面的黑雾越来越大，风也越刮越大，栅栏边的马不安地嘶鸣着。解非跑到一块空地上迎风站着，脸上铁青，眼里充满悲哀。
　　王狄撩开蒙古包帘看到解非的样子，惊慌地大声喊：“师父，快回来啊——”
　　解非仿佛没有听到，身形一动不动，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辨别黑雾的毒性。王狄和白小酌捂着鼻子慌乱地看着解非，大风和飘渺的黑雾中，解非的衣袂和头发狂乱地飘飞，良久，他睁开眼睛，脸上现出凛然之色。
　　“是谁如此灭绝人性，居然用了三十年不见的藏毒……”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五上午
　　莲衣在我的房间里昏迷了几天之后醒来。林再春请到了南京城最好的先生为她检查眼睛，那位先生把手搭在莲衣的脉搏上，素儿和林再春焦急地注视着他的神情。
　　先生把完脉之后沉默了，脸上的神情无可奈何。林再春着急地说：“先生，你是咱南京城有名的神医圣手，一定会有……”
　　先生摆手制止了林再春的话，拿起毛笔在纸上写着药方，写完之后平静地说：“先煎六副药让她恢复元气，等身体好些我再给她调整药方。”先生说完整理着药箱往外走，林再春拿着药方追到院里：“先生，小姐的眼睛真的没救了？”
　　“也许这个世上有办法让她重见光明，可我这里无能。”
　　“你治好的病人数以万计，怎么会没有办法？”
　　“她的失明因撞伤而起，脑袋里面的事，你让我怎么办？”
　　“她还年轻，不能这么过一辈子，你……你再想想办法。”
　　“我懂你的心情，先去抓药吧，也许身体恢复了能有奇迹出现。”先生说完走出了院门。素儿从屋里出来看着林再春的脸色，林再春没说什么，把药方递到她手里。素儿刚走了几步，林蝈蝈一脸怒气地从院门走进来。
　　素儿着急地问：“蝈蝈，找到刘大人了吗？”林蝈蝈看了看我的房间不说话。
　　素儿不解地问：“你怎么了？阴阳怪气的。”林蝈蝈突然拧着脖子大声道：“我怎么了，我挺好的。除了莲衣姑娘，谁都好，好得没法说。”
　　素儿知道他又要犯浑：“不正经，不跟你说了，我去抓药。”林蝈蝈夺过素儿手里的药方扔出去：“没用了，她就是好了也见不到少爷，这辈子都见不到。”
　　林再春大喝：“小兔崽子，你瞎说什么？”
　　林蝈蝈愤怒地大声说：“谁胡说了，我刚才去过大理寺，见到了那位刘大人，他说反正事情过去了说出来也无妨，少爷去蒙古根本不是什么钦差大臣安抚使，皇上派他去是让他做蒙古国的驸马，那个蛮横无理的铁笛公主的驸马。”
　　不知何时，莲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蝈蝈，你说的是……真的？”林蝈蝈又大声说：“我也这么问刘大人，他说不假。”莲衣手里的茶杯掉下来，瓷片碎了一地。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五夜
　　莲衣静静地坐在桌前，她的眼里是空洞的，除了流出的泪水，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个沉重的夜晚，跳动的烛火映照着莲衣苍白的脸，她的手边放着六副包好的中药，素儿难过地站在莲衣的旁边，时不时偷眼看一下一脸怒容的林蝈蝈，因为突然而来的变故，三个人都不知所措。
　　良久，莲衣悲哀地说：“我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从大理寺出来了，是因为公子答应了皇上去做驸马，一定是这样的。”林蝈蝈似乎在生我的气，大声地道：“他一直喜欢你，为什么要答应？就算逼迫也不能答应，软骨头！”
　　莲衣哀声说：“这不能怨他，因为要赦免我的罪让我活着，也因为那天晚上……我离开了他，让他感觉到了绝望。”
　　林蝈蝈听罢，又把气撒到莲衣身上：“他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他就是对你绝望了，才答应做那个狗屁驸马的。也许他根本不想这么做，也许他是在跟你赌气，不管怎么样，他是因为你才走的，他心里肯定特别恨你！”素儿用力地拉了拉林蝈蝈的衣袖，林蝈蝈又用力把素儿的手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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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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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的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她无声地哭了起来。林蝈蝈听着哭声心烦意乱，忿忿地道：“哭有什么用，晚了，少爷要一辈子回不来，他就得恨你一辈子。掬霞坊盖起来了，没用，还不如没有，这都是你的错！”
　　莲衣哭得很伤心，尖尖的指甲把中药包抓破，手上的指铃颤抖不止。素儿不满地扯了扯林蝈蝈的衣裳：“你别说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林蝈蝈气道：“不是晚了，是完了，什么都完了！”
　　莲衣泣不成声地：“蝈蝈，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也很难过！”
　　林蝈蝈大声道：“我不恨你，我又没有为你做什么，我是为少爷不值，他喜欢你那么久，就连去了草原也没听到你一句真心话，他亏不亏啊？”
　　莲衣突然止住哭声，喃喃地说：“我要去找他，我要亲口告诉他，就说我那天晚上离开他以后就后悔了。后来我在溪边见过他，我想喊却说不出话，说我本来想告诉他接受他的感情，说我一直也很喜欢他，可是等我回去要告诉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林蝈蝈不以为然地：“亏你想得出来，你知道草原离这儿有多远？我问过刘大人，他说要想去草原至少得走几个月。”莲衣慢慢站起来：“就算它远在天边，就算走一年走一辈子，我也要去。”林蝈蝈不解地：“你是不是疯了？就为几句话？”
　　莲衣的脸上渐渐浮上从未有过的坚毅：“不管公子现在是不是蒙古的驸马，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恨我，我要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他，哪怕我说完扭头就走，哪怕他根本就不相信，我都不在乎了。如果我今生见不到他，不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他，我会生不如死。”
　　林蝈蝈根本不在意莲衣的言语和态度，反倒把手一挥：“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也就是这么说说。你的眼睛看不见，怎么去？”莲衣一字一句地说：“我心已决，不管多难，我都要见到他！”林蝈蝈和素儿听了莲衣的话，看到她完全不见了以前那副柔弱的样子，不由地愣了。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六清晨
　　我终于见识了草原上的大雪，它们从天上下来，不是一片一片地飘落，而是一团团地砸在地上。我不知道这场大雪起于何时，天光放亮的时候，广袤的草原皑皑茫茫，雪已经没过膝盖了。
　　蒙汉城的设计图早已改好，只等木头和石料运到工地，幸亏建筑是石座木架的毡篷结构，如果像南京那样用泥水灰沙，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如何能开工？
　　好多天过去了，那都答应送来的木头和石料还没有运到，我焦急地从蒙古包里出来想看看远处是不是有马车的影子，却陷在大雪里面拔不开腿。这样恶劣的天气，运东西的马车岂能成行？几个蒙古工匠知道我的心情，急忙跟出来劝说。
　　我恼怒地大声埋怨：“还让我怎么相信你们？这么多日子了，就算到天上也能打个来回了。”一个工匠说：“林大人，你别发火，下雪天嘛，这在草原上是常有的事情。”我着急地说：“前些天也下雪吗？这会影响蒙汉城的进度，我还要回南京。”
　　工匠们面露尴尬，他们无法解释没有运到木头和石料的原因，又不想让我过于焦虑，只好闭嘴陪着我在大雪中伫立。这时，一阵马铃声响起，一匹马从远处踏雪而来，我看出马上的人是王狄。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我要看盖蒙汉城的木头和石料。”我生气地说。
　　“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出大事了。”王狄并没在意我的态度，大声道。
　　我看王狄的样子不像是托辞，心里一凛：“什么样的事，天灾还是人祸？”
　　“既是天灾，也是人祸。”王狄把毒雾的事讲了一遍。
　　我陡地愣住：“可知毒雾从何而来？”
　　王狄愤怒地说：“从方向看是瓦剌，而且他们也趁机进军鞑靼，现在皇城里百姓、军卒倒下无数，幸亏那都写信给柯桐求援，我来的时候大明三万军卒正在阻击瓦剌的进程，已经打了两天了。”我担心地问：“大汗他们怎么样？”
　　王狄痛心地说：“谁都没有躲过剧毒，我和小酌用了师父的硼香还好些，可是师父……为了辨别毒雾，吸了很多，倒下了。”我愕然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王狄的声音颤抖起来：“黑雾笼罩，像一座……死城！”我能想像出王狄话里的情景。我久久地盯着王狄，最后沉声道：“我回去。”王狄脱口说：“不行，太危险。”
　　我的脸沉下来：“不危险，要我有什么用？要我这个研香之人有什么用？”
　　王狄愈发着急地说：“林一若，不要以为你无所不能，香和毒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知道它是两回事？”我冷冷地说着，又对蒙古工匠吩咐，“给我备马。”王狄见我意已决，没有再说什么，我跳上马背猛地加鞭踏雪而去，竟将他丢在后面。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六黄昏
　　越往皇城飞奔，雪下得越小，但是风力丝毫不减。
　　我和王狄老远就看到一团团的黑雾伴着乌云在皇城上空盘旋。王狄有姨夫的硼香避毒，我有世间独一无二的麒麟香百毒不侵。我们一路疾驰到了皇城下，马蹄踏过的竟是死去的军卒、百姓的尸体。我的战马也许不愿意闻毒雾和死尸的味道，踏了几下碎步，再也不肯往前走。我下马让王狄去皇城通知那都王子，以便准备治毒所需的东西，自己则迎着大风向皇城东面一处高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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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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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我的身形越来越高，团团黑雾开始在眼前飘浮，我不想因为刚刚闻了麒麟香的味道而丧失对毒雾的辨别，于是撕下一块衣襟又搓了地上的雪捂在鼻子上。凛冽的寒气让我的大脑一片澄明，我似乎有预感，我将毫不费力地用闻香之法辨出毒雾的特性和来由。试问，这世间除了我林一若，谁会有如此的本领？谁敢夸下海口，在谈笑间将这毒雾化成无形？我脚下踏过的是被毒死的军卒、百姓，我不是观音大士，不会起死回生，但我可以让芸芸众生不再被毒灾威胁，让他们像从前一样安居乐业！
　　我充满信心地往高坡上走去，那都、王狄和铁笛公主已掩着口鼻从皇城出来。那都和铁笛公主不住地咳嗽着，他们担心地看着我的背影。
　　“林一若，你要小心啊——”逆风传来铁笛公主的喊声，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暖，我知道身后有三双眼睛关注着我，担心着我的生命，我没有转身，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我的脚步，径直走到高坡的极顶。
　　大风将我的衣衫和头发吹起，黑雾从眼前掠过时像一把利刃划过，我的眼睛在酸涩中有一种刺痛的感觉，它随着心跳一次次扎进瞳仁，我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睑，但是又明白还不到时候。
　　我站定在最高处，极力调稳气息，片刻之后，松开掩着口鼻的手。那块湿湿的布巾一直在我的手里，我的手松开之际，它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宛若一片残叶随风飞去。
　　现在该是闭上眼睛的时候了，按照我的习惯，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是我和这一种味道亲近的时候，我慢慢闭了眼睛，长长地呼吸，把一团毒雾深深吸进胸膛，静候它带给我的感受。
　　打开所有的记忆，都没有这么奇怪的感觉，一条条仿佛线蛇般游走的疼痛，在五脏六腑里纠缠，而一个个吐出的红信里喷出的既是千年凝成的玄冰，也是万载炼就的天火。一个窄窄的胸膛，如何能够承受截然相反的两种折磨？你想用身上的热血把玄冰融化，你的热血会被冰冻；你想用与生俱来的愤怒把天火扑灭，你的信念会被燃成灰烬。我闭目宁息，冰天雪地中，额头和脸上汗水涔涔。
　　良久，我把闭在胸膛里的毒雾吐出来，转身向回走，身影一点点在高坡的横脊线上缩短直到消失。我知道身后的这个高坡已经空空荡荡，就像我刚刚吐出毒雾的胸膛，因为突然之间的寂寥，响起了干涩的咳嗽声。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六夜
　　入夜时分，我躺倒在皇城里的大帐里，我本是要回姨夫的蒙古包的，为了防止再出意外，王狄提议让我离大汗和汗妃近些。
　　自从搬到蒙汉城的工地，我还没有回过这个专为大明钦差准备的大帐。我在一片漆黑中咳嗽，突然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我听出是那都和王狄，急忙压住喉咙里的痛痒。王狄撩开帐帘进来，打着火折之后点燃烛台上的蜡烛，看到我痛苦地蜷缩在床榻上，关切地和那都走到我身边。
　　那都看着我的脸色，轻声说：“安答，你怎么样？”
　　我淡淡一笑：“我说过没事，不会有事的。”
　　那都又说：“你我盟过誓言，既然是一生的安答，就要说实话。”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于是轻描淡写地道：“我就是渴了，喝点水就好。”
　　王狄听到我的话，把地上的火盆点着，在上面烧了一壶水。火盆里冒出来的烟又让我的咳嗽加剧，他急忙把火盆端了出去，然后转身回来，坐到我的身边认真地说：“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样？”我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你应该问我……毒雾破解得怎么样？”说完，拿过桌上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品、毒物的名字和分量。王狄看着看着不由愣了：“果然都是剧毒，怪不得这么厉害。”
　　我知道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急忙摇摇头：“不，这是破解毒雾之法。”
　　王狄惊诧地说：“我跟师父多年，这种东西也略通一二，上面所列的这些，碰都不能碰，很危险，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坐直身体正色道：“天亮之前我要十口铁锅，方上所列的东西有多少给我多少，别说皇城里没有，别打半点折扣。”
　　那都走过来看着纸上的字迹，担心地说：“安答……这么危险的事，你还是……”我摆摆手果断地道：“不要多说了，快叫人去办吧，越快越好。”那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王狄转身出去安排解毒所需的东西，我看着他走后落下的帐帘，放心地笑了。
　　那都真诚地看着我的脸色，动情地说：“安答，真希望你没事。”我的心里感觉很温暖，笑笑说：“安答，你现在像个女人，心里的事情总也放不下，这很不好。”
　　那都听了我的话显得很开心：“安答，你知道我把你装在心里，我很高兴，这说明我们的心是相通的。”那都说着话，从腰里解下酒囊要递给我，可能想到我的身体有恙，又把手缩回去。我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他心里高兴的时候总是和朋友喝酒。我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不尽兴，于是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干吗像如临大敌一样，我还不至于那么娇气，来，喝酒。”那都喝了一口把酒囊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大叫起来：“这是什么酒？太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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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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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都看着我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安答，你以为这还是马奶酒吗？这是我们草原上最醇最烈的‘哈剌基’。”我快活地说：“我还从来没喝过，很过瘾。”
　　那都喝了一口酒又说：“安答，听说你会拉马头琴了？”
　　我笑道：“当然，可惜这儿没有琴，不然一定用蒙语唱给你听。”
　　那都激动地说：“我现在就想听你唱，看你能唱成什么样子。”
　　我开心地大声道：“好吧，我们到外面去，顺便给这座死城一点安慰！”
　　我和那都走出大帐，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坐下来，我两手做着拉马头琴的姿势，用蒙语大声唱起来：
　　海螺白的天鹅哟，崩布尔明，寻找海子一样宽的水面，想见就能见到的你啊，带着我要听的话语。芦苇花的大雁啊，崩布尔明，寻找苜蓿生长的草地，想爱就能爱上的你啊，给我享不尽的欢喜……
　　那都惊异于我歌声的纯正，不禁随着我的节奏拍手，走回来的王狄老远也响亮地击掌相和，一首缠绵的歌曲就这样在死城上空盘旋，无所畏惧地飘荡……
　　［１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七清晨
　　冬日的草原上没有黎明，漫彻天地的雪芒即是冬天的光芒。
　　这个凛冽的清晨，空中依然黑雾弥漫，十口大铁锅隔开很远的距离架在皇城外的原野上，蒙古军卒们用布巾裹着脸往铁锅下堆着干柴，旁边是一袋袋的药物。
　　那都、王狄、铁笛以及大汗、汗妃和众大臣在皇城门口掩着口鼻远远看着，也许这些日子他们习惯了谨慎地呼吸，呼出来的热热的呵气比平时都少了很多。
　　看到干柴全部放到锅下，我翻身上马对军卒们大喊：“都撤回来——”蒙古军卒们听到命令，撒腿往回跑。
　　我头戴蒙巾拍马飞驰到第一口铁锅前，那都、王狄、铁笛公主等人紧张地看着，我下马朝他们笑了笑，然后把一袋袋的药物倒入锅里。
　　十口铁锅拉开一百丈的距离，等我跑着把一口口铁锅里倒满药物，额上已大汗淋漓。我喘息着刚要点火折燃着干柴，突然看到一辆马车从东边而来，赶车的人竟是白小酌。我意识到什么，没有把火折扔到干柴里。
　　“哥——”白小酌用力挥着马鞭大声喊着向我而来，站在皇城门口的王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向我跑过来。我和王狄几乎同时来到马车前，又同时看到了躺在车里奄奄一息的解非。
　　“姨夫？你怎么样？”我心里一凛，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家破解了毒雾，自己也中了毒。”白小酌哭道。
　　解非的双目紧闭脸色铁青，颤抖地拿出一张纸：“若儿，我不行了，这张纸……能帮你的忙。”我看了看纸上写的二十八种毒物，笑着哽咽地说：“姨夫，这毒雾的确是藏毒。藏毒本来是容易解的，可里面熔了波斯的铎粉，会使它的毒性暴长，还有……你少辨了三味，南海的紫矸石、西域的乌陀藤和小尖嘴花根。”
　　“若儿，你是世上……辨香的……天才。”解非宽慰地笑了，然后对白小酌和王狄说，“你们走，我要看着若儿……为南京的香家……争光，平了这场……灾难！”
　　我豪迈地大声道：“姨夫，有你老人家在我身边，我一定平了它！”白小酌和王狄还要说什么，解非把那张纸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王狄央求道：“师父……让我陪着你吧！”解非脸上极为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刚才的话。王狄预感到什么，不禁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车前。
　　我激动地颤声说：“王兄，你不知道姨夫的心，这是香家的荣誉，比生死重要得多，你不是香家弟子不会明白，还是带小酌妹妹走吧！”王狄明白了我的话，起身和白小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走到一口铁锅前，点火折燃着干柴，快活地大叫起来。
　　“姨夫，咱们开始了——”我拿着火把翻身上马向远处驰去，一次次点着铁锅下的干柴，远远望去，铁锅里开始冒出红色的烟雾，向天上随风扩散。
　　我看着十口大铁锅下的烈火，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做着开心游戏的孩子，于是大声吆喝着骑马又折身回来：“姨夫，你看——”
　　我下马大声喊着走向马车，陡见一张纸从马车里飞向空中。那张纸一直在姨夫手里紧紧攥着，怎么会突然撒手呢？我愣怔地意识到什么，一步步向马车走去。
　　姨夫安详地死在车里，脸上带着宽慰的微笑。他在我的胜利中死去，也许这场毒雾让他憎恨至极，也许是他没有来得及和我说话，他居然没有交代一句让我照顾莲衣的话。其实他不必交代，他知道我对莲衣的感情，这个世上，我的情爱只给莲衣。
　　想到莲衣，我的心里陡地凭添了无穷的力量，仿佛这茫茫的雪野中就有她的身影，有她充满期望的眼睛。
　　“姨夫，你放心地走，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布巾，向冒出红色烟雾的铁锅一步步走过去。我弯腰拿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棒在铁锅里搅拌，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达到疯狂，一团团红色的烟雾将我包围。
　　良久，我扔了木棒向马车走去，轻轻抱了姨夫走向皇城。我知道我的身后已是漫天的红色烟雾，它们一定好看极了，因为它们正英勇地笼罩着那些黑毒，并将毒雾化为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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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三章（１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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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众人看到了天上一红一黑的较量，当漫天都是红彤彤的霞彩时，天地之间的白色雪野和空中的霓虹交相辉映，成为这片草原上的奇观。人们开始欢呼，并且迎着我奔跑过来。我走着走着，鼻孔里慢慢流出两道血线，可自己却浑然不觉。人们惊恐地看着我的样子。
　　铁笛公主大叫：“林一若，你怎么了？”我抱着姨夫感觉抱着一座泰山，突然眼前漆黑一片，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奇怪地说：“天……怎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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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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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回忆惊惧得通身颤抖，莲衣怎么会双目失明？我的眼睛怎么会在治毒后看不到天光？两个相爱的人将要走到一起，难道连命运也变得相同？
　　我记得我曾希望秦淮河是一面镜子，不如意的时候可以看到脸上是哀伤还是苦痛。我甚至被父亲逼着做过一个状元的梦，在梦里看着秦淮河因为我的夸官而喜庆、沸腾的光景。
　　作为当朝的新科状元，我胸带九攒红花，骑着棕色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被笙管笛箫的声音簇拥着一路走来。我的眼睛看到了岸边闪避的人们，他们惊异于我的潇洒绝尘，惊异于我星眸之中那点睿智的柔火，而沿岸画舫上风骚的娼妓则下作地看着我俊俏的模样……
　　我知道莲衣失明是因为保护贞节的那一次撞击，其实在我的回忆中，我失明的原因似乎和蓝心月有关，莫非回忆欺骗了我？回忆也会欺骗吗？
　　长久以来的回忆里，我一直有被蓝心月戳瞎双眼的一幕，那时候，我曾担心面对这种痛苦沉沦下去，因为我无法再见到我的莲衣，如果莲衣也被蓝心月迫害，我到哪里寻找？怎么寻找？
　　回忆中的那一幕是何等的惨烈啊！那仿佛滔天巨浪般的疼痛，从蓝心月尖利的指尖抵达了我的眼睛。蓝心月真是一位不同凡响的女子，她的手来得太快，快得简直没有过程，没有让人可以躲闪的时间。那黑暗也来得痛快淋漓，它一下子就让我体验到了莲衣那脆弱而悲伤的生命，原来黑暗之中也可以感受到光明的，它就在我的眼睛背面，它在一个有着一腔爱恋的人心中。
　　如果我的眼睛瞎了，那一瞬间我应该是快乐的，因为莲衣再也不会因为看不到我而自卑。那一瞬间我也是恐惧的，因为整个世界在眩目的爆炸之后黑暗下来，像一个无始无终、无头无尾的空洞，而我的苏醒，却不仅仅像一条僵硬的蛇，在温暖里解除冬眠。
　　莲衣瞎了，如果她让我替她看一看那久违了的太阳怎么办？我分明使劲睁开了眼睛，眼前仍旧一片黑暗怎么办？
　　假若她因为失去光明而拥有了我，假若我因为拥有了她而失去光明，我该如何选择？莲衣该如何选择？我们应该痛苦还是快乐？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夜
　　现在正是深夜，一轮皓月当空，而八天前的那个清晨却有点不同寻常。
　　那天是初七，我在蒙古皇城外治毒的时候，莲衣的父亲死在我的身边，而莲衣也踏上了寻找我的路途。他们赶着马车出城的时候，南京城里正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雾，可是不管怎么样，没有什么能阻拦莲衣寻找我的脚步。
　　莲衣要感谢林再春，正是他说服了林蝈蝈和素儿，让他们两个一路照顾她前往草原。离别时刻，林蝈蝈担心此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也就是说即使林再春去世，他也未必能给父亲行丧礼，便提前给林再春磕了三个响头。林蝈蝈本是好意，林再春却觉得提前受了丧礼不吉利，按着平常的脾气，林再春定会把蝈蝈骂个狗血喷头，可是当他看到儿子眼里噙着泪水，只得笑着扬了扬手，然后转身回了掬霞坊店铺，他不敢看着马车在大雾里瞬间隐去，仿佛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他强忍着心痛站在店铺的大门后面，直到大雾中清脆的马铃声渐渐消失，老泪才纵横在沧桑的脸上。
　　林蝈蝈赶着马车走了八天，终于来到我曾歇脚的那个只有一个老兵的驿站。如水的月光下，驿站显得很宁静。老兵闲着无事在耍弄一杆大枪，林蝈蝈赶着马车来到门口。其实老兵早就听到了马铃声，此刻他停住手看着林蝈蝈，林蝈蝈也笑着朝他走过来：“老人家，我们赶不巧脚步了，能在这儿借宿一宿吗？”
　　“来吧，过了我这儿，前面就没咱大明的驿站了。”
　　林蝈蝈把车赶进院里，从车篷里搀下女扮男装的莲衣和素儿，二人在地上活动着腿脚，林蝈蝈从院中的瓮里舀了瓢水递给素儿，素儿又把瓢放到莲衣的手里。
　　林蝈蝈看着驿站的院落，随口说：“老人家，你这儿可够清静的。”老兵把大枪靠在墙边：“除了送信的歇脚的就是做生意的，平时谁上这儿来？不过，你可别瞧不起我这小小的驿站，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还在我这儿住过一宿呢。”林蝈蝈和素儿惊喜地对视一眼，莲衣的脸上也显露激动之色。
　　素儿快活地叫道：“真的吗？我们就是到草原去找他的。”老兵兴奋地：“哦？你们是林大人的朋友？”
　　林蝈蝈担心素儿暴露了女儿身，急忙说：“他们这两个小兄弟是跟我去玩儿的，我跟林一若从小一块儿长大，想他了，去看看。”
　　老兵感慨地道：“林大人那可是个好人，临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点粮食。快进屋，一会儿我给你们做饭吃。”
　　林蝈蝈谢过老兵，装做很无意地问：“老人家，最近有商队从这儿经过吗？我听人说，如果和去那边的商队一块走，很快就能到，他们熟，不走冤枉路。”
　　老兵遗憾地道：“你们来晚了，前天刚走了一批贩丝绸的。”
　　老兵引三个人进屋，林蝈蝈吩咐素儿为莲衣煎药，自己却警惕地看着屋门，仿佛随时都有强人进来抢劫一样。老兵看到林蝈蝈的样子，猜出他的心思，从另一间屋里拿出一把短刀：“你们也真够胆大的，这一路之上说不定会碰上什么事，把它带上，万一有什么不测，用得着。”林蝈蝈抽出刀看了看：“谢谢你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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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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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马嘶，莲衣和素儿神色有些紧张，林蝈蝈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把。老兵高兴地笑了：“别紧张，你们有伴了，这算有福！”说着就向外走去。
　　林蝈蝈、莲衣和素儿听着老兵在院里跟几个人说着粗口笑骂，知道他和来人很熟，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片刻，老兵手提粮袋、干果和几个商人走进来，商人们好奇地看着林蝈蝈、莲衣和素儿。
　　老兵显得很兴奋，对一位蓝衣商人说：“我说，看在你小子对我这番孝心上，我就托你们一件事，明天上路把我这三个朋友带上，也好有个照应。”
　　蓝衣商人点头道：“你老东西吩咐的事，咱敢不应？只是别拖后腿。”
　　老兵又说：“一块儿走是你们的福分，人家去找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到了那边免不了让林大人罩着，没人敢欺负。”
　　蓝衣商人高兴地：“太好了，昨天我们见了一拨刚从那边过来的兄弟，他们说林大人想盖一座蒙汉城，不但两国的百姓在一块儿居住，还要成立互市互相交易买卖货物，真是办了一件好事，可惜我们这次有了货主，不然的话一定去蒙汉城看看。”
　　林蝈蝈高兴地笑了，素儿和莲衣的手悄悄攥在一起。林蝈蝈想起我做驸马的事，急忙又问：“还说什么了吗？林大人……现在过得……怎么样？”蓝衣商人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他们只说那边雪下得挺大的。”林蝈蝈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莲衣知道林蝈蝈问这句话的用意，一时间心乱如麻。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上午
　　我对那都说不愿意在皇城的大帐里住，于是回到了姨夫的蒙古包。我昏睡在床榻上，旁边矮脚桌上的瓦罐里是姨夫的骨灰。整整一个上午，头上插着白花的白小酌无言地守在我身边，直到外面传来马蹄声，她才起身走了出去。
　　天上没了黑雾，明亮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刺眼，凛冽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奇香，那是我在治毒的时候加了麒麟香的配方。人们都从各自的蒙古包里出来，贪婪地闻着这股让大脑澄明的味道。
　　头带丧巾的王狄跳下马看着脸上放晴的人们，心里轻松了许多，他朝跑出蒙古包的白小酌走过来，白小酌跑出老远气喘着停住脚步等他。
　　看着几日不见的丈夫，白小酌心里空落落的，伤感地大声说：“雪再厚些……就听不到你的马蹄声了。”王狄的心里也是一颤，走过来不由轻轻拉了她的手：“我也想早点回来，他醒了吗？”
　　“来过好几个御医了，没有用，什么药都不对症。”
　　“大汗和汗妃都好了，不知道林一若这次……是不是能躲过一劫？”
　　“会的，他救了这片草原上的人，草原上的神就会保佑他。”
　　王狄轻轻拥着白小酌向蒙古包走去，半晌没有说话。白小酌看了一眼王狄，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于是把脸偎在他的肩上：“公子，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王狄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小酌温顺地一笑：“我是你的妻子，什么话不好说？”
　　王狄停住脚步，突然神情肃穆地：“小酌，自从林一若治毒昏倒以后，还有师父死后的这几天，我的心里一直不好受，我……有些事一直瞒着你，我怕说了你不会原谅我，其实我憋了很久，如果不说出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林一若，也对不起林一若对我的恩德。”白小酌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沉吟良久，王狄痛苦地点点头。也许王狄把在南京时的过失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勇气，但他没有想到，白小酌听完这些事也要很大的勇气。他以为妻子会给他安慰，甚至会为他开脱，可是，他只知道白小酌深爱着他，却不了解她恩怨分明的性情。
　　“小酌，我终于说出来了，我的心里……轻松多了！”王狄恍惚地看着远方。
　　白小酌半晌没有说话，脸上一片平静。
　　“小酌，你……怎么不说话？我很难过，也很痛苦。”王狄心里一震。
　　“没想到掬霞坊居然是被你烧毁的，他的父母因这场大火而死，你就是……就是人家的杀父仇人！”白小酌终于开口，可是说话的时候并不看他，语气也很平淡。
　　“小酌，我当时神智不清。”王狄无奈地辩解。
　　“那绑架莲衣妹妹呢？”
　　“那是为了救你。”
　　“为什么非用莲衣妹妹做代价？他当初从曹云手里救我的时候，有过代价吗？他为了救你们这片草原，至今昏迷在床上，他有过代价吗？”
　　“我知道他……没有。”
　　“你错了，他有，他的代价就是他的生命！”
　　“小酌，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你总有理由，而且听起来也让人感动。”
　　王狄感觉出不妙，急切地拉住白小酌的手：“小酌，你听我说。”白小酌冷冷地：“我不想听，我要去看林一若，去看你的恩人。”白小酌说着向蒙古包走去。
　　王狄愣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上前拉住她的手。白小酌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二人在雪地上拉扯着。王狄苦苦哀求：“小酌，你应该听我解释，我的错我已经承认了，可是好多事并不是我的错，林一若出使蒙古就跟我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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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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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酌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在风里飘着，很冷很高：“你的心真硬，你有爱你的妻子，你有家，他现在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信念，想早一点盖好蒙汉城回到南京，回到莲衣妹妹身边，可是现在他为救你们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王狄还在争辩：“那你让我怎么样？错过的是无法弥补的。”白小酌冷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王狄突然意识到什么，跨步伸手拦住白小酌：“小酌，为什么……提到林一若……你这么……激动？”白小酌听到这句话显得很意外，回头看王狄的眼神也很陌生。
　　王狄慌忙改口：“就因为他……成了你的……哥哥？”
　　白小酌突然感觉不认识王狄了，她冷冷地看着他，嘴里的声音宛若从很远的地方飘荡而来，又像一把风做的刀子，削着王狄的耳朵。
　　“不，你不了解你的妻子，白小酌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我不是在心疼他，我是在鄙视你，因为我管不了别人，我只管你。我不能允许我的丈夫披着英雄的外衣，内心却是一个卑鄙的无耻之徒！”王狄惊诧地看着白小酌，白小酌的目光咄咄逼人。
　　王狄懊丧地：“我知道说了以后……你会瞧不起我。”白小酌冷笑道：“后悔了？你应该一直隐瞒下去，让你的妻子像尊重英雄一样尊重你。”
　　王狄着急地辩白：“你必须明白，有些事我是迫不得已。”
　　白小酌大声道：“林一若建蒙汉城也是迫不得已，让你们逼的，可他救这片草原是自愿的，因为他现在不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他那颗埋藏着思念的心就会崩溃！”
　　白小酌说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王狄追上来拉住白小酌的胳膊。
　　“放开我！”
　　“我不！”
　　“你已经是一个无耻的人了，我不想再看到你无赖的样子！”
　　我跟你说这些就证明我已经很痛苦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何必强求别人？你能继续做英雄，也能继续做无耻之徒，这是你的自由。”
　　王狄被激怒，用力拉扯白小酌，将她重重摔在雪地里。白小酌倒在雪地上哭了，但是站起身时，脸上却是迷茫的惨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回南京……”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黄昏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黄昏，居然没有一丝风，而在冬日的草原上没有风几乎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包围在静静的暖意里。
　　前面的商队走在一处山坡上，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后面的林蝈蝈坐在马车上打盹，手中的鞭子和红缨梢有节奏地颤动。
　　蓝衣商人勒马走到林蝈蝈近前，大声说：“兄弟，兄弟，该醒醒了。”
　　林蝈蝈猛地睁开眼：“嗯，到哪儿了？”蓝衣商人指着前方：“兄弟，你看。”
　　林蝈蝈愣怔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荒原，不禁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蓝衣商人纵情地说：“草原，你一直想看到的草原。”林蝈蝈大声道：“你骗人，草原怎么不是绿的？”
　　“你以为这是在南京吗，满山遍野还都是绿色？这是冬天的草原，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你瞧那边，成群的骏马，白色的羊群，你已经到了！”蓝衣商人说着，又对着前面的商队大声喊，“兄弟们，歇息片刻。”
　　“天哪，我居然到了，真的到了！”林蝈蝈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看着远处一群群飞奔的骏马，恍惚地向前走着，可能是幸福来得太快，他压抑不住激动突然又撒腿向前跑去，跑出老远，他动情地转着身子啪啪甩响了皮鞭，然后对着远方大声喊叫起来。
　　“姓林的到了，姓林的到了——”林蝈蝈激动地转着身子，最后把皮鞭高高抛向空中，平躺在草地上喘息。商人们看着林蝈蝈的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
　　良久，躺在草地上的林蝈蝈泪流满面，哽咽地自语：“爹，你儿子真的干成了一件大事，我到草原了，少爷，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素儿听到人们的笑声从马车篷里探出头，她看到远处的草原恍然醒悟过来，急忙缩进篷里对莲衣激动地喊叫：“小姐，你醒醒，醒醒啊，我们到草原了，我看见草原了！”
　　马车篷里有片刻的沉寂，那是莲衣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过了一会儿，素儿搀着莲衣从马车上下来。莲衣比素儿走得还快，她大口大口吸着清凛的空气，激动地说：“素儿，我闻到草原的气息了，和想像的一样，一模一样！”
　　素儿看到远处的林蝈蝈，拉着莲衣向他跑去。莲衣边跑边问，声音颤抖得厉害：“素儿，你跟我说说，草原是什么样子？”素儿的声音也有些抖：“小姐，我们脚下踩的就是草原，草是黄的，远处有那么多的马，太敞亮了，你想像不到，天望不到边，地也望不到边……”
　　二人边跑边说，一群骏马绕着圈子向她们跑来，马蹄声震耳欲聋。素儿吓得尖声惊叫起来，林蝈蝈听到叫声猛蹿起身向她们跑过来，素儿慌乱地扑到林蝈蝈的怀里。莲衣没有一丝恐惧，她静静地听着马蹄的声音，脸上却是激动的笑容，甚至摸索着向马群走去。莲衣越走越快，林蝈蝈和素儿想过去拉她却又不敢，都愣怔地看着。
　　林蝈蝈惊骇地一声大叫：“小姐——”莲衣迎着马群走，马群分成两路把莲衣夹在当中飞奔而过。林蝈蝈和素儿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直到马群跑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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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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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蝈蝈镇定下来将素儿松开，素儿的脸由苍白变成绯红。林蝈蝈醒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看一眼素儿，飞快跑到莲衣身边：“小姐，刚才你把我吓坏了。”
　　莲衣似乎还沉浸在马蹄声里：“你说什么？”林蝈蝈看着她的神情，若无其事地：“哦，刚跑过去一群马，这在草原上是常事，没什么。”
　　莲衣梦呓般地说：“雷霆万钧啊，就像和公子分开那一夜的声音，天上的声音，雷电和滂沱的雨声……”
　　素儿走过来，搀扶着莲衣的胳膊：“你在竹林里安静惯了，刚才吓着了吧？”
　　莲衣的心依然没有醒来：“知道吗？这是我最想听到的声音。我一点也不怕，因为公子在这儿，在我的心里……任何地方和竹林都没有区别！”
　　［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一上午
　　自从在治毒那天昏倒，我的眼睛再也没有看见过光亮，我清楚是什么原因所致，于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被解毒的毒药熏了一下，过些天自然会好，然而二十多天过去，眼睛还不见好转，我不由焦躁不安起来。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内心的焦虑，我不相信眼睛会一直这样下去，我已用过了记忆中所有的办法。尽管还没有收到效果，我的信念告诉我，一定要重见光明，我要回到南京，我要在竹林木屋里看见我的恋人——莲衣。
　　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皇城内人山人海，如同一片欢乐的海洋。
　　额勒伯克率领文武大臣和那都、王狄向牌楼下一块系着红绸的高大石碑走去，我被他们夹在中间，铁笛公主搀着我的胳膊。
　　走到石碑前，额勒伯克兴奋地对我说：“林一若，我揭开它的时候，你的功勋会像这石碑一样万古不朽，你的事迹也会像草原上的歌谣，让世人吟唱传颂。”
　　我真诚地道：“大汗，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如果我能为众多的百姓做一件善事，也是我的福气。”
　　额勒伯克开心地说：“林一若，你很会说话，你的话也很动人，所以好多事情我都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可是，你不但会说话，还会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来，就让人们不但记住你的话，也记住你的善举吧！”说着，郑重地把石碑上的红绸揭下。石碑两面分别用蒙、汉文字记载着毒雾祸害的时间和惨状，以及我治毒的事迹。皇城内顿时一片欢呼。
　　额勒伯克激动地大声说：“林一若，为感谢你为这片草原做出的贡献，也为了佐证我的王子和你的友谊与兄弟之情，我封你为蒙古知贤王子，像答剌罕的勋臣一样犯九罪不罚，赐给你一个尊贵的名字——恩克夫！”
　　我不知道“恩克夫”是什么意思。那都看我一脸疑惑，兴奋地对我说：“安答，不知道‘恩克夫’是什么意思吗？你叫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就是你们汉人的‘和平之子’！”听到“和平之子”这四个字，我通身的血骤然涌到脸上，内心一阵悸动，也许我做的无愧于这个名字，可是我宁愿不要，我只要和我的恋人莲衣静静厮守在那片竹林里。我想把这种酸涩的感觉告诉莲衣，想把时光倒退到几个月前。如果那样，边境没有战争，我的眼睛不会失明，我和莲衣也不会分开。
　　铁笛公主快活地拿过哈达献给我，我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恍惚。额勒伯克兴奋地对众人大喊：“今天是我们草原上的节日，拜谢你们的恩克夫王子吧！”众人一遍遍高呼起来：“恩克夫，恩克夫，恩克夫——”
　　那都大声喊着：“用你们美妙的舞蹈，用你们甜美的歌声，向恩克夫王子祝福祈祷吧！”那都说完和铁笛公主拉着我向众人跑去，我们顿时跻身在歌舞的海洋里。
　　王狄在人群里看到了白小酌，急忙向她走过去：“小酌，我们也过去吧。”
　　白小酌却冷冷地说：“你最好别破坏我的兴致。”说完向铁笛公主走去，拉着她的手跳起舞来。王狄看着欢乐的人群神情暗淡下来，仿佛一下子被抛弃在了快乐之外。
　　［５］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一夜
　　喧嚣的一天过去，入夜时候皇城里静下来，我的大帐里灯火通明，我和那都、铁笛、王狄和小酌围在桌前，桌上是丰盛的菜肴和美酒。也许不愿意破坏欢乐的气氛，白小酌没有对王狄冷眼相看，她的脸上很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可是这种神情对王狄来说，无疑是一种漠然的冷酷。
　　我不知道他们争吵过，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喝着酒开心地说：“下午的时候，大汗答应我竭尽全力建造蒙汉城。王兄，你说的话也快应验了。”
　　铁笛公主看着王狄，疑惑地问：“你们说过什么？”王狄下意识瞟了一眼白小酌，淡淡地说：“这是我和林一若之间的事，我们约定蒙汉城建好的时候拼一次酒。”
　　我得意地大声道：“我们拼过一次，那是在南京，我略施了一些手段千杯不醉，不过这次不会了，我要充分享受一下喝酒的乐趣。”那都痛快地：“今天虽然不是蒙汉城建成的日子，可也是我们最快乐的一天，来，我们不醉不归！”
　　白小酌关切地看着我，轻声说：“哥，你身体不行，不要喝那么多。”我摆摆手：“躺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轻松一下，酒能解毒，说不定我的眼睛会好。”那都听完我的话，豪情万丈：“虽然我没有参与这个约定，但是你们不能剥夺我快乐的权力，你们喝一碗，我也喝一碗，最先倒下的要唱歌给大家听。”我逗趣地说：“安答，你已经醉了，倒下的人还能唱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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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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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狄举起酒碗，神情中的坚定与其说是必胜的信心，莫如说是和白小酌的赌气，他大声道：“来，林一若，我们开始。”白小酌担心我的病情，冷冷地看着王狄，王狄视而不见，一口饮尽。我也将碗里的酒喝干，那都随后一饮而尽。
　　“痛快，白姐姐，我们也喝。”铁笛公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小酌出于礼貌，只是浅浅地抿了一下。那都、王狄和我兴致勃勃地一碗一碗喝酒，喝到第七碗，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我想压一下从喉咙里涌上来的酒劲，急忙低下头调整呼吸。
　　那都看着我的样子，以为我又因为眼睛的事情而变得伤感，于是用很宽厚的声音说：“安答，我早想对你说一句话，如果一个人的心情是一块沉重的乌云，只有把雨点洒向大地，才能轻快地随风而动。”我知道他误解了我的举止，抬起头来笑了笑。
　　那都看到我的笑容，变得很高兴：“安答，我很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女子是什么样子？她像天上的仙女吗？”想起莲衣，我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叫莲衣，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她像一个梦，也像梦里的……一道伤口。”
　　那都笑道：“安答的话很有意思，世间有像伤口一样的女子吗？”
　　我动情地说：“当然，如果没有，我为什么心疼她，她也在我心里疼着？”
　　说到莲衣，大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铁笛公主的脸上很不自然，王狄更是愧疚得不敢看白小酌。那都意识到自己的话题惹了祸，于是大声说：“来，我们接着喝，我现在刚觉得喝下去的是酒，你们呢？”
　　王狄无法排解心里的愁烦，赌气般地道：“我一直以为在喝水。”
　　我也不想在这个欢乐的时刻让大家陪我难过，于是换了开心的神情，大声叫道：“王兄，你在喝水吗？水在哪儿？我觉得什么也没有喝，倒是口渴得很。”
　　铁笛公主也开心起来，白小酌的神色却很不安，冷冷地看着王狄。
　　白小酌担心地：“喝来喝去要到什么时候？哥，不要再喝了。”
　　我快活地说：“放心，在这个好日子里，我不会醉的，我即便不使手段也照样千杯不醉，来，端起你们的酒杯。”我刚说完这句话，眼前竟出现了幻觉，仿佛是在木屋里和莲衣对饮。那是我们从庙里卖洞箫和香囊回来，莲衣给我买了牛脯、鸭肫和老酒，我们面对面地喝着温酒，心里是一团滚烫的激情。可惜那天的幸福离开得太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拥有，想着那片美丽的竹林，想着那个美妙的黄昏，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身形也随之摇晃。
　　王狄看着我的样子，淡淡地说：“林一若，最好听劝，你已经不行了。”
　　我摆摆手，似乎是要挥别眼前的幻影，大声说：“不喝怎么知道？我说过我千杯不醉，我现在觉得口渴得……很。”我一口把酒喝干，脑袋里开始轰鸣起来，我想把莲衣的影子从心里隐去，但是更想让她的影子变成现实，甚至就让她在此刻出现。我心里突然有一个冲动，我想喝醉，也许喝醉的时候什么也不想，而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莲衣的身边了，而且就置身在木屋里，就在她的对面或者身边。
　　我被这种冲动唆使，摸到酒壶倒酒，直到把酒溢到桌上。
　　那都快活地大喊：“安答，你醉了，真的醉了，你要唱歌。”
　　“好，我唱，我唱给你们听……”我端起酒碗再次大口喝干，然后一脸醉意地笑起来，眼里是肆意流淌的泪水。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我哽咽着拖腔吟唱起来，但我无法再唱下去，我转身挥着手臂大声道，“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一夜飞渡？什么叫做……如释负重？”四个人看着我的样子愣了，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一夜飞渡……就是我明天……醒来的时候……在莲衣的……身边，”我喃喃地说着，把酒碗举过头顶，然后松手让它掉在地上摔碎，“这就是……如释负重，蒙汉不再……打仗，蒙汉城将要……峻工。如释负重，如释负重啊，我现在是……自己的了，我想闻莲衣身上的……味道，我想看莲衣的……眼睛，我……要回……南京了！”
　　我说完，身形摇晃着仰面倒了下去。
　　［６］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四正午
　　我在大帐里醉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在大醉的梦里是否见过莲衣，可是我知道，这场大醉使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不但四肢麻木，耳朵轰鸣，而且一阵阵的心悸接踵而来，两只眼睛也完全失去了以前酸涨的感觉。
　　我醒来的时候喉咙干痛如撕裂，我想喝水，呻吟般的声音惊动了守在旁边的铁笛公主和白小酌。白小酌激动地：“哥，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了！”
　　我声音嘶哑地：“我觉得我死了。”铁笛公主宽慰地笑了：“别瞎说，这不是好好的吗？累了那么一大阵子，也该躺下来歇几天。”
　　我想起身，挣扎半晌却没有起来。白小酌把我扶起来，欢喜地说：“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整整三天三夜，你躺得肯定身上没劲，呆会儿吃点饭再洗个澡，我给你烧水去。”
　　我费力地道：“我浑身疼，每块骨头都疼，怕是动不了。”铁笛公主捏着我的肩膀，心疼地说：“你这一醉就像大病一场，哪能恢复那么快？没有酒量偏要逞能，这下领教我们蒙古的马奶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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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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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帐外传来那都和守卫军卒说话的声音。军卒替他撩了帐帘，那都探头走进来看到我已经醒来很是兴奋：“安答，你终于醒了。做蒙古的王子才这点酒量，让人家笑话。”我疲惫地笑了笑，示意那都坐下，又对白小酌说：“王兄呢？他怎么不来看我，我成这个样子，都是他的功劳。”白小酌脸上一紧，吞吞吐吐地：“他……可能很忙吧，我也几天不见他了。”
　　那都坐在我的身边，开玩笑般地说：“安答，我说这话你别生气，我也是抽空出来看你的，这些天我们很忙，忙着为大明的金兰公主准备贺礼。”
　　听到金兰公主的名字，我的心里一动：“她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吗？”
　　那都笑道：“前天接到大明的书信，金兰公主要成亲了，她的驸马是当朝新科状元，名叫郭苍子。”听罢那都的话，我很惊讶，脸上的神情也很复杂：“郭苍子我和王兄都见过，而且我们还救过他，他……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
　　那都又说：“父汗吩咐为她准备一份大礼，后天就派人送去。”我着急地问：“什么时候成亲？”那都想了想道：“明年的二月二，你们汉人传说中龙抬头的日子。”
　　我心里一惊，脱口说道：“我也要走，正好和你们的人一起走。”
　　“安答，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能走这么急。”
　　我摇头道：“不，等恢复过来就晚了。实不相瞒，当初金兰公主曾女扮男装悄悄出宫，我和她义结金兰有兄弟之情，我和她有约在先，在她大婚的时候一定当面送上亲手研的香粉。”铁笛公主着急地说：“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能骑马，你怎么走？再说蒙汉城还没有建起来，你的眼睛还……没有治好。”
　　我语气坚定地道：“这都不是理由，说过的话就要兑现，你们也不想让我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无论如何我也要走，麻烦备一辆马车。”
　　那都也许明白了我的心情，他知道无法挽留我的心，又想尽量弥补遗憾，他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快活地大叫起来：“安答，我倒有个好主意，明年春天我们分别在草原和南京同一天动工，南京重建掬霞坊，这儿建蒙汉城，因为你出银两建的蒙汉城，所以建掬霞坊的银两必须由我来出，这样我们在两地就都有了友谊的纪念！”
　　白小酌听罢兴奋地说：“好啊，这个主意不错！”我想了想，这主意确实很好，高兴地点了点头。
　　［７］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上午
　　这是我离开草原的日子，天上降下的大风为我送行。
　　因为我的虚弱，我无法骑在马上，只能躺在一辆搭篷的马车里。
　　额勒伯克和众位文武大臣都来送行，我纵使看不到也清楚现在的蒙古皇城又是一派繁荣的景象，沿街的各式灯笼和布幌被风吹得就像挥动了手臂向我道别。
　　据说那都和铁笛公主都想亲自送我回南京并督建掬霞坊，两人还认真地赌箭定胜负，结果铁笛公主略施小技胜出。我的马车和为金兰公主送礼的队伍从皇城穿过，街道两侧挤满了无数的蒙汉百姓，我的马车所到之处，人们一遍遍呼喊着恩克夫的名字，很多人激动地跑过来，将洁白的哈达挂在搭篷的马车上。
　　我无法探出头去和他们告别，只能费力地从马车篷的侧窗伸出一条手臂缓缓挥动。人们并不知道我是因为大醉才站立不了身体，他们以为我为救这片草原积劳成疾。我听着人们的呼喊，心里有着深深的愧疚，当然，也有宽慰。我的随从吴文英激动地向我描述说，一条条洁白的哈达被风飘动起来，阵势甚是壮观。我能想像出来，如果我是一个刚刚远足而至的人，肯定以为此番情景是一场隆重而肃穆的葬礼。
　　我心里想着如果莲衣看到这种场面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却不曾想到她真的就拥在人群之中，只不过她的眼睛看不到，她的耳朵里听到的是人们呼喊“恩克夫”的声音。
　　就在我的马车将要走出皇城的时候，林蝈蝈赶着马车正走到皇城门前的牌楼下面，素儿搀着莲衣在马车后边迎面向送行的人群走来。
　　两辆马车的轱辘在一片呼喊声中相向转动。那能够让我和莲衣再次重逢的四个马车轱辘相向转动啊，而我们各不相知。我坐着的马车轱辘崭新，上面的铁钉闪着青蓝的光芒，而林蝈蝈的马车轱辘已经破旧不堪，上面的铁钉锈迹斑斑。
　　皇城门前街道两侧无数蒙古兵排成长长的队伍向我的马车行礼，一位军官看到牵马的林蝈蝈和走着的素儿和莲衣，严肃地向三人走去：“大胆，看到恩克夫王子的马车，还不让开？”我的马车就这样缓缓从他们三人身边经过，林蝈蝈是个蔫大胆，他低着头的时候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看到了马车里我挥动的手臂。
　　送行的额勒伯克等人从林蝈蝈身边经过。他再次抬头往后看时，送行的众人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我和我的恋人莲衣就这样在蒙古的皇城街道上交错而过。
　　［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上午
　　从我大醉至今，一直没有见到王狄，我以为他忙着筹备金兰公主的婚嫁大礼。事实上，他筹备完后独自去了河边，那条他和我经常一起听失明老人拉马头琴的河边。王狄去河边时并不知道我突然要走，所以为我送行的人中没有他的身影。如果说离开草原时我有过遗憾，那么一个是没有等到蒙汉城峻工，一个是没有王狄为我送行，就连我的妹妹白小酌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们夫妻发生了什么，他们的一切我都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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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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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草原的时候身上带了三十万两银票，心里带着无尽的感伤，走的时候身上带了一双瞎了的眼睛，带了姨夫解非的骨灰，还有一把那都送我的金刀。那都把金刀放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很凉很抖，我知道这个礼物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王子，金刀是他的心，就等于他把心给了我，让我带到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很想知道当王狄得知我走的消息后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会策马狂奔百里见我一面，也许会呆呆地坐在蒙古包里留下遗憾的叹息，我愿意他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并且彼此思念的时候心里温暖，甚至眼睛湿润。
　　我离开皇城的一个时辰之后，王狄神情抑郁地独自向蒙古包走来，走到近前却不敢进去，他不敢看白小酌冷漠的眼神，不敢听她冷漠的话语。
　　王狄在帐帘外犹豫良久，最终鼓足勇气进了蒙古包。他没有看到白小酌，床榻边的桌上压着的两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王狄打开我给柯桐的那封信看着，突然站起身来：“林一若走了？这怎么可能？我一点也不知道！”
　　王狄慌乱地往外走，突然又停下脚步，他觉得应该看看另一封信，于是急切地把信打开，看着看着，神情渐渐慌乱起来，因为那是白小酌留给他的诀别书。
　　我说过要随林公子回南京，这不是不辞而别，是因为根本见不到你。考虑了很久，我无法原谅你的卑鄙，因为你今生今世不会找到弥补过失的办法，只有走开，你的卑鄙才和我毫不相干，相信你会好好活下去，这是我对你惟一的信任。
　　“小酌，为什么做这么绝？难道做错事……真的无法弥补吗？”王狄呆呆地站在地上，拿着弯刀的手捋起左臂的衣袖，臂上三道伤疤清晰可见，那是他三次对我犯下的过错的自我惩罚。他绝望地看着它们，慢慢把目光集中在弯刀上，把弯刀缓缓从刀鞘中拔出。
　　王狄闭上眼睛，两滴泪水在猛地挥刀之际迸射而出。一片刀光闪过之后，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９］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黄昏
　　一轮斜阳镶在地平线上，天地一片昏黄。
　　我的马车和骑兵们一路向东走，铁笛公主骑马走在我的马车旁边，她无意间向西看去，身穿汉族服装的白小酌骑马伫立在暖暖的霞光里。
　　“白姐姐？”铁笛公主催马向白小酌而去，到了近前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这里离皇城太远了。王狄呢？他怎么不来？”
　　白小酌淡淡地说：“不要提他，我不是来送行的，我要跟哥哥一块儿回南京。”
　　铁笛公主惊诧地大叫：“你胡闹，王狄怎么办？”白小酌凄然一笑：“我跟他没有关系了，如果你介意和我一块儿走，我会远远跟在后面，不会打搅你们。”
　　铁笛公主显得很生气：“我管不了你们的事，让林一若做主吧。你去问他，不过，他现在睡着了。”两个人骑马来到马车前。铁笛公主刚要叫醒我，一匹快马从后面疾驰而来。一个骑兵在马上大声呼喊：“公主，恩克夫王子——”
　　骑兵来到近前跳下马，从背后拿下一个窄长的木匣，恭敬地递给铁笛公主。
　　“这是什么？”
　　“回公主，这是王狄大将军送给恩克夫王子的礼物。请恩克夫王子务必收下。”
　　我在车里听到说话声醒来，急忙说：“公主，替我谢谢王兄。”
　　铁笛公主关切地说：“既然醒了，下车透透气吧，白姐姐也来了。”
　　吴文英把我从马车中搀出来，我的脸上感觉到了斜阳浅浅的余温。
　　“小酌妹妹，我听到你说话了，你来送我吗？该回去了。”
　　“哥，我跟你一块儿回南京。”
　　“为什么？是不是你们吵架了，你跟我说实话。”
　　“你别管，你也管不了。”
　　“两个人可以吵架，但不可以分开，这是对他的伤害，你也是受害者，回去！”
　　我说着话伸出手，铁笛公主心领神会急忙递过木匣。我摸着它刚要打开，骑兵急忙走过来：“恩克夫王子，大将军说这个木匣在你回到南京之后……才能打开。”
　　我的心中一凛，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道：“那可能就晚了！”
　　我费力地解着木匣上的绳扣，但是半晌无法解开，最后拔出那都送给我的金刀把绳扣削断，但是刚要打开木匣，忽然改变了主意。
　　“王兄的礼物一定非同寻常，我有预感。”我说着独自向远处走去，吴文英急忙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我们走出老远停住脚步，我慢慢打开了木匣，问道：“里面是什么？”
　　“一件长长的东西被白布包着，上面放着一封厚厚的信。”吴文英说。
　　“念！”
　　吴文英磕磕绊绊念信，念完一张便放到我的手里，而我尽管坐在地上却无力拿住它们，信纸一张张在我手中被风吹向远方。等风把最后一页信纸吹走，我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王狄，你好狠！我居然不知道你对我做了这么恶毒的三件事。你害了我的父母，毁了我，毁了莲衣，毁了掬霞坊，而我还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还挂念着你。你既然知道我们之间有仇，为什么还要假惺惺的送礼物，凭你的三道伤疤就能让我原谅？你做梦！我不会原谅你，我不会接受，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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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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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脑海中王狄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变得险恶无比，而那张时时阴沉的脸也丑陋异常，我愤怒地摸到放在地上的木匣，唰地撕开了层层包裹的白布。
　　吴文英眼睛突然惊恐地睁大，惊骇地一声大叫：“大人……”
　　“是什么？里面是什么？告诉我——”我愤怒地大叫。
　　“是……是……一只手臂！”
　　我大着胆子摸下去，果然，我摸到一只手臂，一只上面刻着三道长长伤疤的手臂。天啊！我在心里叫着，颤抖着手把木匣紧紧盖上。
　　我明白这是王狄的手臂，我心里本该有复仇的快活，可是却偏偏感觉到一种阵痛，这是为什么？摸到仇人的手臂不应该快活吗？他不应该受到惩罚吗？我逼迫自己这样想，可是我没有做到。我紧紧抱着木匣，两行眼泪无声地流出，身形一动不动。
　　“林一若——”铁笛公主在远处喊。我站起身缓缓迈动踉跄的脚步，抱着木匣向喊声走去。吴文英上前拉我，我把他甩开，独自走着，像走在一个无始无终的黑夜里。
　　铁笛公主看着我脸上的泪水，惊慌地说：“你怎么了？为什么哭？”我沉默。铁笛公主又看着紧闭的木匣：“这里面是什么？”我沉默。白小酌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屑地说：“他对你坦白了？”我还是沉默。
　　白小酌鄙夷地：“他想用友谊抵消仇恨是吗？他求你了，对不对？”我不想再沉默下去，可是不知道说什么。白小酌冷冷地：“你不会原谅他，我知道。”
　　良久，我的心里滚过一阵悲怆，对她颤声大喊：“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会这样——”白小酌看出我的态度，大声说：“哥，你应该恨他，这也是我离开他的原因。”我痛苦地道：“不错，我恨他，恨不得……杀死他，但是，我和他的友谊和兄弟之情，又让我……下不了手。”
　　白小酌愤怒地：“他和你不一样，他下得了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不，他下不了手了，因为他的手……在这儿——”
　　我把木匣递给白小酌，白小酌疑惑地打开后惊叫出声。白小酌应该最熟悉这条有着三道伤疤的左臂，也许她常常在夜里枕着它入眠，可是现在它不在王狄的身上，在这个木匣里。
　　铁笛公主看清木匣里的东西，吓得躲在我的身后，骑兵也大吃一惊。
　　白小酌愣怔地看着手臂，双手颤抖起来。
　　我痛苦地说：“他在信里说了他曾经做过的一切，就在刚才，我非常恨他，但是凭心而论，他对我和莲衣也有过恩德，况且……他一直在痛苦，这三道伤疤就是……见证！”白小酌愣怔地说不出话。
　　“小酌，你离开……无非是因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作为惩罚，这已经足够了！”我极力控制着情绪劝说白小酌，然后又对骑兵说，“你回去告诉王狄，兄弟之情和友谊永远不能抵消仇恨，但是，我可以让兄弟之情和友谊大于它，甚至……忘了它！”
　　骑兵翻身上马告别之后离开，白小酌愣怔地抱着木匣看着远去的骑兵，仿佛他的离去才是真正地把王狄和那条手臂分开。
　　“还不知道怎么做吗？”我轻声问她。白小酌茫然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都能原谅他，为什么你不能？”我心里堵得难受。
　　“哥……”白小酌的声音抖颤极了。
　　“别叫我哥哥，你这么做，和他当初的无情又有什么两样？”
　　白小酌愣愣地想着我的话。
　　“上马——”我终于不能平静我的呼吸，这两个字愤怒得像箭一样从喉咙里射出来。
　　白小酌似乎被我的声音吓坏，她还没有醒过神来便手忙脚乱地上马，然后又紧紧抱着木匣看着我：“哥……”
　　“走——”我又是一声怒喝。
　　铁笛公主上前狠拍了白小酌的坐骑，急促的马蹄声瞬间变远，接着是风中传来的白小酌的一声哀嚎：“公子……”
　　我侧耳听着马蹄声消失，忽地想起了和莲衣的离别，良久哽咽地哭了。
　　“为什么非要到后悔的时候才去醒悟，难道这就是……代价？”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黄昏
　　由于语言不通，林蝈蝈、素儿和莲衣站在皇城街道上看着行人一筹莫展。
　　皇城里的汉人稀少，整整一天，莲衣一次次催促林蝈蝈打听我的下落，林蝈蝈一次次跑到蒙古人面前比划，看到的都是蒙古人不解的眼神和摇头。
　　正在三人绝望之际，从远处走来一位汉人女子。
　　眼尖的素儿一眼看到她，惊喜地大声叫了起来：“汉人，汉人！”
　　林蝈蝈不由分说跑过去拦住女子的去路：“大嫂，你可知道林一若这个人？”
　　“你是说从大明来的林大人吗？”女子一时没有明白。“我就找你说的这位林大人，他是我家少爷，我是从南京千里迢迢来找他的。”林蝈蝈惊喜得有些不知所措。
　　“啊？林大人今天上午走了，回南京，好多人为他送行呢！”女子惊讶地说。
　　“上午？上午的时候我来了，怎么没看见他？”
　　“林大人救了这座皇城和草原上的百姓，他病倒了，不能骑马，只能躺在马车里。”
　　林蝈蝈有点糊涂：“那个人不是蒙古的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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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四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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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大汗赐给林大人的蒙古名字，恩克夫王子。”
　　林蝈蝈明白过来，又着急地问：“大嫂，他是不是做了蒙古的驸马？是不是和铁笛公主成亲了？”女子摇摇头：“没有，铁笛公主去送他了。”
　　林蝈蝈心中狂喜，突然想起那辆马车里伸出的手臂，又悔恨地跺了跺脚：“想不到我们来了他却走了，我这就走，他才走一天，还能追上！”林蝈蝈谢过女子，快步跑回来，对莲衣开心地说：“小姐，你放心吧，少爷他谁也没娶，只是多了一个蒙古名字，叫恩克夫王子，咱们追他！”
　　莲衣听罢猛地回忆起上午的情景，想到竟然和我擦肩而过，一时愣了。
　　素儿清醒过来，大叫了一声：“快追吧，快点！”
　　林蝈蝈不由分说把莲衣和素儿推到马车里，手忙脚乱地牵着马缰在街道上回车。马焦躁不安地踏着脚步，车轱辘绊在一处民居的墙上，咔嚓响着断裂开来，马车突然倾斜，素儿和莲衣从车里摔出来。
　　林蝈蝈恼怒地用力挥鞭抽马，惊马拖着倾斜的马车跑向远处，马车在颠簸中散架，最后绊在一棵树旁停下来，马拖着缰绳跑得无影无踪。
　　林蝈蝈看着散了架的马车，瘫软在地上。素儿坐在地上看着散架的马车哭了：“完了，走不成了！”
　　莲衣惊慌地起身问：“刚才怎么了？”素儿抽泣着说：“马跑了，车散架了，追不上了……”
　　林蝈蝈忽然想起什么，从地上蹿起来大叫：“都怪你，催什么命？把我闹蒙了，怎么着也走不了，小姐还没见她爹呢！”莲衣听了林蝈蝈的话，心里那份难过无法形容，她不知道该去找亲生父亲，还是返回去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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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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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知道两个相爱的人历经多少磨难才成正果，我想知道两个彼此思念的人经过多久的分离才会把对方忘掉。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辛酸的旧事和未知的将来，闭上眼睛，想起的都是曾经的感动和或许有的幸福啊！
　　我渴望幸福来临，哪怕稍纵即逝，可是我的回忆里却充满了恐惧，我的鼻息里也是死亡的香味。
　　死亡也有味道吗？这股香味从何而来？
　　我想，它一直就在莲衣的身上缠绕，这种香味比任何一种味道都犀利，它快如刽子手的刀锋又细如牛毛，它像亿万枝隐身的雕翎箭，齐刷刷穿越了我这个水鬼空空的躯壳。而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在那股香味的逼迫之中愈来愈变得轻飘，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可逆转与违抗。
　　空空的躯壳盘旋着升高。
　　所有的意念归于虚幻。
　　我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红彤彤一片。
　　那红彤彤的一片是什么？是莲衣身体里流出的殷红血渍，还是我空洞的眼中哭出来的血泪？莲衣不会死的，莲衣永远不会死！
　　我不相信莲衣死去，尽管我的回忆中莲衣曾经痛苦地叩打过地狱的门环。如果真的如此，我希望那扇门迟一些打开，让她再把这个毁灭她的世界看上一眼，让她看我一眼，让我们在某一个地方相逢。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等待叫作望眼欲穿，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寻找叫作踏遍万水千山，我的前生一定会和莲衣重逢。我想，现在只不过是又一次的错过而已。
　　每错过一次，就更接近我们的结局。
　　结局是什么？
　　谁能未卜先知？
　　［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八上午
　　王狄的蒙古包前冷冷清清，他的战马在栅栏边无聊地扫着马尾。
　　好不容易打听到此处的林蝈蝈扶着莲衣走过来，素儿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好像说的是这儿，怎么这么安静？”林蝈蝈自言自语地走到近前，小声叫着，“王公子，王公子……”蒙古包里没有人应声。林蝈蝈停顿了一下，大声喊起来：“王狄，王狄，你在吗？”
　　半晌，白小酌撩了帐帘走出来，一脸倦怠的王狄跟在后面。
　　林蝈蝈看到二人，快活地大叫：“我可找到你们了，太不容易了！”
　　白小酌和王狄猛地看到眼前的三个人，有些不敢相信。
　　“天啊！莲衣妹妹？你……你们这是……”白小酌惊诧万分。
　　“白姐姐，你还好吗？”莲衣听到白小酌的声音，欢喜地说着往前走，白小酌激动地伸胳膊要抱莲衣，莲衣却绕到了旁边。
　　“妹妹……”白小酌疑惑地扭头看着莲衣：
　　莲衣辨出声音方向，又回身向白小酌靠拢，二人紧紧抱在一起。白小酌似乎发现了莲衣的异样，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莲衣的眼睛有泪水，却很空洞。
　　林蝈蝈看到王狄空垂下来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缺了一个？让我们大明打的？”王狄很尴尬。素儿不满林蝈蝈的无礼，过来抻了抻他的衣袖。林蝈蝈不解地说：“你拽我袖子干吗？我是说他的袖子。”
　　王狄没再理会林蝈蝈，走到相拥而泣的白小酌和莲衣身边，白小酌和王狄耳语了几句。王狄惊诧地看着莲衣的眼睛：“莲衣妹妹，你的眼睛……怎么了？”
　　“王兄，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以后我再告诉你原因，我父亲……他在吗？”
　　王狄下意识看了一眼白小酌，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王兄，我想见我的父亲，他在哪儿？”
　　“师父他……也很想你，莲衣妹妹，你……跟我来……”
　　王狄不敢直言师父解非死去的事实，他担心莲衣承受不了打击，他想把她带到二里以外的那处草坡上，那儿有一座新坟，也是解非的衣冠冢。
　　路上，王狄尽量缓和着气氛，跟莲衣和林蝈蝈讲了许多我在草原上的经历，但避过了我因为治毒而双目失明的事实。王狄讲得很动情，莲衣和林蝈蝈未曾想到我会有那么多的磨难，听得热泪盈眶。
　　不管王狄怎么拖延时间，他总要在坟前说出师父去世的事，他正在脑海中搜索婉转的话，眼尖的林蝈蝈看到不远处墓上的石碑，竟然念出声来：“‘恩师解非之墓——徒王狄、甥林一若立’，王狄，他……他死了？”莲衣听罢身形陡地一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地道：“王兄，我父亲他……他不在了？”
　　王狄只得说出实话：“莲衣妹妹，师父他老人家……是因为辨毒才去世的，林一若执意要把师父的骨灰带回南京，这里埋的……是他老人家生前喜欢的东西。”
　　白小酌搀着莲衣向前走去。泪流满面的莲衣在坟前跪下：“父亲，女儿来……认你了！”莲衣哭着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林蝈蝈走过来激动地对王狄说：“谢谢你讲了这么多少爷的事，少爷他做得值，我佩服他。”王狄难过地小声道：“有件事我没敢当着莲衣说，因为治毒，林一若的眼睛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林蝈蝈惊恐地：“你胡说，这不可能！”
　　王狄难过地说：“我不骗你，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个的眼睛都成了这样，你最好不要跟莲衣说，我怕知道了反而不利于她的恢复。”林蝈蝈缓过神来，痛苦地道：“你放心，少爷的事……我谁也不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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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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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衣在坟前哭得通身颤抖：“父亲，不知道你老人家知道了这个世上还有个女儿，心里会不会高兴？女儿能够找到你是高兴的，《莲花落》是当年你和母亲共创的曲子，我在这儿唱给你老人家听，就算是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了……”
　　莲衣擦了眼泪，平静了片刻轻轻哼唱起来。这是两个相恋的人心里的声音，它被风尘掩埋了十八年，如今再回荡在风里，已经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２］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六夜
　　十七天前，莲衣和白小酌洒泪相别，王狄准备了盘缠和一辆马车送莲衣出了皇城，因为担心路上不太平，王狄特意派了四个蒙古骑兵，一直把他们送到距长城百里之遥的地方。王狄告诉林蝈蝈，因为师父的骨灰要葬在南京，他一定会再去那座城池。而白小酌则感慨地频频叮嘱莲衣，大婚的时候别忘了提前几个月捎封书信，他们也好为莲衣和我送上一份祝福。
　　这天夜里，林蝈蝈赶着马车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他忽然觉得来时没有经过这里，急忙跳下车辕勒住马缰四处观望。素儿撩了帐帘探出头来问：“怎么不走了？”
　　林蝈蝈看着周围黑黝黝的树木，皱着眉说：“素儿，我怎么不记得走过这儿？”
　　素儿把莲衣从车上搀下来，莲衣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从离开王狄的蒙古包，莲衣的手里就没有放下过这个包袱，因为里面装的是来时那个蓝衣商人送的上好锦缎。其实蓝衣商人早就看出她是个女儿身，也从她的神情中猜出和我的关系，出于对我的敬佩，他送了她锦缎，而莲衣则想用它们在这一路上为我做够一百个香囊，以弥补她心里对我的愧疚。
　　莲衣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是不是走错路了？现在什么时辰？”林蝈蝈随口说：“天黑不大工夫。”莲衣想了想说：“兴许我们走错路了，干脆点火做饭吧，都饿了。”
　　林蝈蝈跑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捡柴禾，素儿忙端锅在河里舀了水做饭，莲衣则小心地打开包袱，缝着一只做了一半的香囊。素儿把米放在滚开的锅里，刚要用铁勺搅动，耳边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她的手停止不动，紧张地看着林蝈蝈。
　　林蝈蝈不在意地说：“没事，是商队，咱又有伴了。”
　　素儿还是不放心，有些紧张地用铁勺搅动着米汤，这时，七匹快马飞驰到三人近前。林蝈蝈和素儿扭头看去，马上的七个人全部黑巾蒙面，手里拿着刀剑，林蝈蝈下意识地站起身，手里的一根木柴还燃着火苗。
　　“你们……是什么人？”林蝈蝈大着胆子问。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蒙面人大声说着，挥手让同伴下马。
　　“我们是大明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的朋友，要回南京。”林蝈蝈高声说。
　　“林一若林大人？他是哪个林子里的鸟？把盘缠拿出来饶你们一命！”为首的蒙面人下马走过来。“你们好不讲道理，我们没有盘缠，就算有也不能给你呀，我们怎么回去？”林蝈蝈情知不妙，故意做出一副不惊不慌的样子。
　　“爬回去，滚回去。”为首的蒙面人说着抬起脚来要踹铁锅。
　　莲衣听着二人的对话，知道遇了强人，急忙把做了一半的香囊放进包袱里。
　　为首的蒙面人看到莲衣的举动，以为莲衣在藏值钱的东西，大步向莲衣走来。
　　林蝈蝈情急之中蹿到莲衣身前，拔出一柄短刀：“你们要干什么？走开——”
　　旁边的几个蒙面人看着林蝈蝈的样子哈哈大笑，有人过来把火上的铁锅踢翻，有人把素儿推倒在地，另外的人把林蝈蝈和莲衣团团围住。
　　“我就佩服要财不要命的人，跟我一样。”其中一个蒙面人快活地说。
　　“你们别胡来，别逼我杀人，我这刀很快的！”林蝈蝈惊惧地挥着短刀。
　　为首的蒙面人根本不看那把短刀，慢慢拔出大刀放在林蝈蝈的脖子上，林蝈蝈下意识地缩起肩头。“小兄弟，我这刀也很快，要不要试试？”为首的蒙面人说完，突然抬起脚来把林蝈蝈踢倒在地。
　　素儿看到林蝈蝈倒在地上，大声叫着想挣脱拉扯她的蒙面人，最后把那人的手咬住，那人一声哀叫之后松手，素儿扑过来拉起林蝈蝈。
　　林蝈蝈大喊：“别管我，保护小姐——”素儿醒悟过来向莲衣跑去，而莲衣正在惊骇中抱着包袱一步步向后退，有三个蒙面人一步步向她逼近，其中一个蒙面人抢先扑过去夺莲衣的包袱，林蝈蝈和素儿同时扑过来猛地把他推开，拉着莲衣疯跑。
　　那些蒙面人追上来将林蝈蝈和素儿打倒，莲衣跑不动只好蹲下身拼命护着包袱，其中一个蒙面人过来抡起手臂，莲衣被打倒在地，包袱掉落一旁。蒙面人弯腰捡起包袱，打开之后看到几个香囊，恼怒地扔在地上。
　　“他妈的，老子还以为是宝贝，成心逗老子是不是？”莲衣不顾疼痛在地上摸索，手里摸到几个香囊，蒙面人气急败坏地向莲衣的手踩去，莲衣却攥着香囊死不放手。蒙面人一时气恼，抬腿朝莲衣的前胸踢去，莲衣一声不吭倒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小姐，小姐——”林蝈蝈见状大叫一声，爬起身拚命向蒙面人扑过来，蒙面人被扑倒，林蝈蝈挥拳头疯了一样朝他的脸打去，蒙面人惨叫着爬起来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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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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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蝈蝈的眼睛已经像杀了人一般通红，他无法发泄愤怒，突然从火堆里抻出两根燃烧的木棒，怪叫着朝蒙面人们冲去。蒙面人们见没有好处可捞，不想多耽搁工夫转身要走，林蝈蝈蹿过来把燃烧的木棒打在他们和马的身上，马被烫得嘶鸣着受惊狂奔。林蝈蝈乱挥乱舞之际，燃烧的木棒突然中断，落在自己的马身上。马受伤之后竟拉着车狂奔起来。
　　良久，林蝈蝈喘息着坐在地上，当他发现自己的失误，恨恨地把木棒扔在地上，一声呼天抢地的哭嚎：“少爷，你慢点走啊——”
　　［３］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三十夜
　　如果不是我的眼睛失明，肯定能看到除夕之夜的漫天大雪，看到白茫茫的银装世界。五辆马车走在大雪中，前后是举着火把的几十个蒙古骑兵，一匹空鞍的马夹在骑兵们中间。那是铁笛公主的坐骑，此刻她正拥着厚毯紧靠我的肩膀睡着，而我则睁着空洞的眼睛。
　　若是往年，掬霞坊的人们已经在温暖的屋里说笑着喝酒了，庆贺一年的生意不错，庆贺一年的平安，我的父母虽然不怎么搭话，可是能看到彼此，能在欢乐的气氛里相隔一尺也是好的啊。可是如今，我在地冻天寒中回南京，而南京已经没了我的家，只有那片竹林，只有那座木屋，还有莲衣，我的莲衣……
　　我不知道此刻这颗酸涩的心想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快乐起来，只有祈求这一片陌生地面上的神仙，让我的眼睛早些康复，让我看到心爱的人。
　　路很颠簸，铁笛公主的身形歪了一下，我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心里不由又是一酸，人真是很奇怪，爱是什么？什么又是情？同样是貌美的女子，同样是软软的身子，就是因为这个身子里的那颗心不同，就有了不同的开始和结局。
　　我慢慢伸出手在眼前晃，眼前依然漆黑一片，我以为我有足够的耐心静等身体里的毒性慢慢消失，然而南京越来越近，眼睛却丝毫没有好转。我怎么见莲衣呢？见了她……我怎么办？我慢慢把手伸出帘外，这是一个信号，一直跟着我的吴文英看到手臂就会停下脚步。纷乱的马铃声静下来，吴文英下马走到马车前撩开轿帘：“大人，有何吩咐？”
　　“我想下去走走，我的腿有点麻。”
　　“大人，您慢点，我扶您下来。”吴文英搀着我在大雪里走着。
　　我大踏步向前，马车和骑兵被甩在后面。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下脚步：“文英，现在离马车有多远？”
　　吴文英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马车：“大人，有二百步。”我平静地说：“你回去。”吴文英疑惑地：“大人……您……”
　　我厉声喝道：“回去！”吴文英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不放心地走开。
　　我听着他踏雪的声音远去，慢慢跪下用手捧起一捧雪，停顿片刻，狠狠地捂在眼睛上，半晌没有松手，我想用寒冷除掉眼里的毒性，希望这种寒冷把毒性冻解。
　　良久，雪化成水从手缝里掉落。我知道这是徒劳的，近乎痴心妄想，怎么才能让我的眼睛重见光明？怎么才能让我看见我的恋人？我的肩头抖动，在空旷的雪野里压抑地抽泣：“莲衣，我不后悔救了那片草原，我恨我……无能……”
　　［４］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初一正午
　　大雪中的长城别是一番景致，皑皑世界里天地浑然一体。
　　林蝈蝈和素儿抬着面无血色的莲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担架边上挂着的干瘪米袋、铁锅等物来回摇晃。自从莲衣受了伤，她的胸口一直疼痛。林蝈蝈跪天发下誓言，就算背着莲衣，也要把她背回南京，背到我的身边。
　　莲衣不明白林蝈蝈的心思，她知道在没有见到我之前，她要和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因为前面的归途上不知道有多少磨难还在等待。她心里滚过对他们的感激，于是嘶声央求：“素儿，放我下来，你们陪着我够苦了，我不想再连累你们，我能走……”
　　林蝈蝈装出轻松的样子：“小姐，你躺着吧，这段路好走多了。”
　　素儿也忙说：“前面咱再歇脚。”
　　莲衣情知他们说的是假话，故意说：“我想下来走走，腿都冻麻了。”
　　林蝈蝈停下脚步：“那好，素儿，你做饭，我去捡柴禾。”
　　二人小心地放下担架，林蝈蝈向远处走去，素儿把莲衣扶下地，莲衣费力地挪动着脚步。莲衣用手接着雪花，伤感地说：“过年了，不知道公子现在在哪儿？”
　　素儿心里一酸：“今儿是大年初一，又下这么大的雪，少爷他们说不定没有急着赶路，在哪个镇子里准备过年呢！”
　　莲衣仰起头，静静地让本就冻红的脸感受着风雪：“我原以为千里迢迢去找他，会减轻心里对他的愧疚，可是自从经历了这路途的艰难，想到他为我的过错付出的代价，愧疚反而更深。我明白去草原只是一时的冲动，可现在想起来，眼睛没有好的希望了，就算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跟蝈蝈一块儿陪你来吗？我打了一个赌，我赌蝈蝈能在这一路上觉出我对他的好，我赌我们俩能做一对经历了患难的夫妻。小姐，你知道吗？我赢了，他已经答应娶我了。”素儿得意地说着。
　　莲衣高兴地笑了：“真的？太好了，素儿，我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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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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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我觉得你也在打赌。赌是不是能找到少爷，能不能把心里一直想说的话亲口告诉他，赌少爷见到你之后，知道你经过了千难万险，他对你的感情是不是更深。”
　　“素儿，其实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还担心什么？你就等着少爷见到你以后激动吧，他那个疯疯颠颠的样子一定让人开怀大笑，还有，你别总想着眼睛的事，闷闷不乐反而对病情不好，再说了，如果少爷不在乎你的病，而你总是想不开，岂不是又惹他伤心了？”
　　莲衣想着素儿的话，良久才说：“素儿，你的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我要抓紧时间做香囊，等见到他的时候做足一百个，亲手送给他，让他……”
　　素儿高兴地抢道：“大吃一惊。”
　　莲衣深情地说：“不，我倒愿意让他……爱不释手。”
　　素儿兴奋地道：“那还用说，肯定会的。”
　　莲衣忽然眨着空洞的眼睛，颤声说：“素儿，我很想穿那身红衣裳。”
　　素儿随口应道：“是啊，今天过年。”
　　莲衣摇摇头说：“不，我想穿给公子看。”
　　素儿拉住莲衣的手：“到了南京吧，少爷还没见过你穿红衣裳呢，小姐，你穿红衣裳就像新娘子。”林蝈蝈抱着一捆柴禾走过来：“说什么呢，这么亲热？”
　　素儿快活地说：“蝈蝈，小姐说想穿红衣裳给少爷看呢！”
　　林蝈蝈情绪低落下来：“穿也白穿。”
　　莲衣并不明白蝈蝈的意思，疑惑地问：“为什么？公子他……不喜欢？”
　　林蝈蝈发觉说漏嘴，急忙改口：“不是，我是说……现在少爷怎么看得见呢？”
　　莲衣放下心来，宽慰地和素儿手拉着手向远处走去。
　　林蝈蝈打着火折引着了柴火，雪白的世界里，一道炊烟袅袅升起。
　　他看着莲衣的背影，仰天长叹：“老天爷，你白长一双天眼了，你借给少爷小姐好不好？这原本是多么般配的两个人啊，一转眼都成了瞎子，即使抱在一起，谁也……看不见谁了……”
　　［５］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夜
　　大明宫殿内灯火通明，朱元璋、黛妃和众大臣举杯共度元宵佳节。金兰坐在长公主旁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歌舞的宫女，郭苍子坐在众大臣中间不时地瞟睨金兰，以至于有位大臣邀他同饮都没看见。
　　朱元璋开心地说：“诸位爱卿，今年的春节朕过得最为高兴，柯桐勇镇边关，大明和蒙古建了蒙汉城以示通好，金兰公主在二月二完婚，还有，允文也要在四月初八佛诞之日选妃，经历着这么多的好事，朕才知道真正老了。来，为大明的……”
　　一位小太监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跑上金殿。
　　朱元璋笑道：“哦？谁的信？难道还有好事吗？”朱元璋接过小太监的信打开看着，所有的人都盯着朱元璋的神情，朱元璋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难得柯桐一片孝心，等他班师回朝，朕亲自到城外迎接。平湖，你看看！”
　　长公主起身拿过信看着，激动地大喊：“少卿要回来？太好了，太好了！”说着高兴地又坐回原处，并且把信交给金兰。
　　金兰看过后脸上也露出笑容，小声说：“姐夫不但立了战功还建起蒙汉城，本就功高盖世，初一、十五还不忘给父皇请安，真是不错。姐姐，我为你高兴！”
　　“少卿肯定瘦了。”长公主高兴得热泪盈眶。“看你，也不怕让妹妹笑话。”金兰为她高兴，情不自禁拉着她的手，长公主也显得很激动，可是却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金兰。
　　长公主沉吟半晌，愧疚地小声说：“妹妹，其实……有件事姐姐一直瞒着你，少卿上次在信里说……”长公主的声音很小，小到别人无法听见，可是金兰听着却脸色渐变，仿佛置身于晴天霹雳之中，竟愤怒地站起身来。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金兰，金兰愣怔半晌，突然冷冷地看着朱元璋，然后慢慢向刘文炳走去。刘文炳似乎意识到什么，求援般地看着朱元璋。金兰死死盯着刘文炳，刘文炳惊惶失措，旁边的郭苍子起身拉金兰，金兰将他甩出老远。
　　黛妃不满地说：“兰儿，你干什么？”
　　金兰听而不闻，只是盯着刘文炳：“为什么？为什么骗我这么久？”
　　刘文炳明知故问：“公主，我……我……不明白你的话……”
　　金兰拼命克制情绪：“你真的不知道？”刘文炳心虚地：“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好，我告诉你，”金兰再也压抑不住多日的思念和痛苦，终于用眼泪和狂喝爆发出来，“你有什么权利摆布林一若的命运——”
　　刘文炳不敢看金兰的眼睛，金兰的胸膛仿佛要炸开一般，她不知把心里的仇怨给谁，劈手向刘文炳的脸打去，刘文炳的鼻中溢出鲜血倒在地上。
　　金兰愤然向金殿外面走去。黛妃大喊：“兰儿，你要去哪儿？”朱元璋缓过神来大喝：“给我拦住她！”
　　兵将们过来堵住金兰的去路，金兰出手打倒二人，但也不能再往外走一步。
　　长公主急忙过来拉住金兰，着急地说：“妹妹，别这么激动，消消气，姐姐陪你逛花灯吧？”金兰嘶声大喊：“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去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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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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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６］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夜
　　远远望去，城门里外是一条花灯的街，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们兴高采烈地舞动着花灯组成一个个队形，队形变化着方向流动。
　　城门外，一支骑兵队伍从远处走过来并在城门前停住。马车上的帐帘紧闭。
　　吴文英看着城门，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突然哭了：“林大人，回来了，咱们终于回来了！”铁笛公主挥手示意骑兵们下马，自己也下马走到我的车前。我被她搀下马车，脸上变得极为平静。
　　“我以为你看到这个场面会很激动。”铁笛公主疑惑地说，忽然又意识到说错，急忙改口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淡淡一笑：“路上一直激动，现在的平静是因为……回来了却又看不到它，你无法体会，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铁笛公主关切地问：“有什么打算？去哪儿？先去你那片竹林吗？”我点点头，尽量平静地说：“对，就现在。”
　　吴文英关切地说：“大人，我陪你去吧。”我逗趣地道：“你不陪我，我就得淹死在秦淮河里。”
　　铁笛公主不高兴地问：“为什么不让我陪你？”我笑笑说：“你累了，还有这么多军卒等你安排，早到驿站早休息。”吴文英牵过两匹马，又搀了我的胳膊向城门里走。铁笛公主不放心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在吴文英的搀扶下在欢乐的人群中走着，两匹马在后面紧紧跟随，我知道手持璀璨花灯的人们从我身边经过，可是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向吴文英说了去竹林的路线，吴文英拉着我牵马走向街边的一条小路。
　　长公主和落落寡欢的金兰也出来看花灯，长公主喋喋不休地说着劝解的话，金兰仿佛没听见。突然，长公主看到了走向小街的我和吴文英，下意识拉住金兰。
　　长公主情不自禁大声喊起来：“林一若——”金兰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她顺着长公主的视线望去，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便向我跑来。
　　金兰跑到我跟前，嘴里有些语无伦次：“大哥，是你吗？大哥，这怎么可能？”
　　我听出金兰的声音，心里猛地一震，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撞见她，我还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不知道我的眼睛失明，我不想让她伤心。我故意装作开心的样子，亲切地叫道：“金兰公主？怎么样，你还好吗？在元宵节看到你很高兴！”
　　“大哥，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金兰哽咽着，情不自禁拉着我的胳膊，“大哥，你真的回来了……”我若无其事地笑，故意用无神的眼睛看着金兰。
　　长公主走过来用微笑和我打招呼，我没有发觉。吴文英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裳，小声道：“有人来了，打招呼！”我知道过来的肯定是长公主，于是又是一笑：“长公主，香粉用完了吗？我回了南京，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长公主感慨地看着我道：“林一若，你……还好吗？”
　　我做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很好，我见了柯桐驸马，他也很好，放心吧。”
　　金兰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走我不知道，你回来是……”
　　我真诚地说：“我说过在你大婚的时候要做最好的香粉给你，但愿我还能赶上。怎么样，我没忘记当初的诺言吧？”
　　金兰突然大声说：“大哥，我不会嫁给郭苍子，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我刚要说话，铁笛公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铁笛公主很自然地搀着我的胳膊，嗔怪地对吴文英说：“吴文英，你走得太快了，今天人很多，碰着他怎么办？”
　　我急忙为吴文英辩解：“公主，不要怪他，是我归心似箭。”
　　金兰看着铁笛公主对我的亲昵样子：“你们，你们……”
　　铁笛公主不明白金兰的疑惑，热情地说：“我们很好，你们也好吗？
　　“我……也很好，谢谢！”金兰客气地说着，心里却对我不满，最后鼓起勇气又说，“大哥，不管你高不高兴，不管铁笛公主在不在场，我要说一句话，你可以不娶我，可是你不应该忘记莲衣姐姐，我觉得你……变了，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我知道金兰的误会，诚恳地说：“我是变得让你不认识了，不过……我没忘记莲衣，我这就去找她，告辞！”铁笛公主关切地说：“我陪你去。”
　　铁笛公主拉着我的胳膊要走，我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们说话吧，我让文英陪我。”我说完，扭头小声又喊，“文英，我们走。”吴文英很聪明，他明白我的心思，嘴里答应着，故意不太明显地拉住我的胳膊：“大人，脚下小心，路不好走。”我们二人紧挨着身体走向拐角的小街。
　　金兰伤感地看着我的背影，突然对铁笛公主笑了：“公主，你现在也像变了个人，很听大哥的话，看得出来你们……很幸福！”铁笛公主听罢解释说：“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林一若根本没有成亲，他这次回来是为你做香粉的，在草原发生了很多事，他的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时刻要有人搀着。”
　　金兰一下子愣了：“瞎了，大哥怎么会成这样？”
　　铁笛公主伤心地说：“今天我要先把带来的人安顿好，明天我再告诉你。”
　　［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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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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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夜
　　天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步步走向竹林的，在吴文英的搀扶下，我的腿有些软，又像灌足了铅水，仿佛那条小路总也走不到尽头。
　　到了木屋前面，我极力控制着情绪，紧走几步把吴文英丢下。吴文英没有追我，懂事地站在原地。
　　木屋前垂下的四束红绸花还依然喜庆，中间一个“喜”字却被风刮走半边。我走到木屋的台阶前，一时不知道怎么迈动脚步。
　　吴文英小声喊：“大人，前面是台阶。”我试探着踏上一级台阶，随后的动作熟悉起来，等站在门前，全身竟然颤抖得不能自控。
　　“莲衣，我回来了。”木屋里没有声音。
　　“莲衣，我回来了！”木屋里没有应答。
　　“莲衣，我是……林一若！”木屋里依旧沉默。
　　莲衣是不是睡得太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还是我的声音因为颤抖变得很轻？
　　“莲衣，我回来了——”木屋里只有寂静。
　　我疑惑地伸手摸索木屋门，等摸到冰冷的铁锁，呆呆地愣住。我意识到什么，开始用手抚摸屋门和墙面，摸到红绸和半边的喜字，手突然停住。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双手下意识顺着半边喜字的笔画摸着。
　　吴文英看着我的举动，慢慢走过来上了台阶。
　　我摸着一个个笔画，终于把半个喜字摸完，心一下子飞到了九层云天。“是不是我……摸错了？”我能听到我心窒息的哀鸣。
　　“大人，您摸的……是什么？”吴文英慌乱地说。
　　“是不是我……摸错了？”我又心虚地追问。
　　“大人，我不知道……您摸的是什么？”吴文英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的手告诉我没有摸错！吴文英的声音告诉我没有摸错！
　　我的心里闪着那个字的红色光芒，瞬间被它击垮，我一时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绝望地摇头，不住地摇头。吴文英看着我的样子不敢说话，只是慌乱地一声声叫着我。
　　也许绝望到了地老天荒的无奈，我的呼吸悠然回来，我把它聚成一份愤怒和撕裂，刀锋一样划过喉咙，化成一声咆哮：“你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和别人成亲——”
　　我用力伸手把半边“喜”字扯下来，又疯了一样摸到红绸花，将它们一个个拽下来扔到远处。我狂喘着寻找难以活命的那丝呼吸，空洞的眼里竟然忘了流泪……
　　［８］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六清晨
　　到处是昨夜狂欢留下的痕迹，掬霞坊店铺外的街上，风吹着花灯的残骸在地上滚动。我神情落寞地和吴文英骑马从远处向掬霞坊走来，吴文英突然意识到什么，向着掬霞坊看去，目光呆呆地定住。
　　崭新高大的掬霞坊店铺在清晨的氤氲中显得极为安详。
　　吴文英揉了揉眼睛，当发现眼前的景致不是幻觉，跳下马来向掬霞坊跑去，他仰头看着掬霞坊牌匾上的字迹，三个大字熠熠闪光。吴文英大叫：“大人——”
　　我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关切地问：“怎么了？”
　　吴文英颤声说：“掬……掬霞坊又出现了。”
　　我揶揄地道：“是你眼花了吧？”
　　吴文英激动地说：“没有，没有，连这掬霞坊三个字都是皇上写的。”
　　我惨然一笑：“你不用宽慰我，这不可能。”
　　“大人，不信……你摸摸看，你摸摸看。”吴文英跑过来把我扶下马，我们跌跌撞撞跑过来。吴文英拿着我的手摸着廊柱，又激动地拿着我的手抚摸店铺的窗棂。
　　掬霞坊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如我掌上的纹路，我一下子像置身在云里雾里：“不错，你没骗我，这是掬霞坊的窗棂。”
　　掬霞坊怎么会重新伫立在这儿？怎么会？是谁建起了它？是林伯还是林蝈蝈，还是我的莲衣？我激动而困惑地走着摸着，用力摇晃着店铺的门板，门板哗啦啦欢快地响个不停。
　　“这怎么可能？谁会帮我重建掬霞坊？是莲衣？不可能，一定是金兰公主，除了她，谁会让当今皇上题写牌匾呢？我去找蝈蝈和林伯，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快扶我上马。”吴文英把我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我们朝林再春家的老宅而去。
　　我以为会找到他们问个清楚，可是林家的老宅也挂着铁锁，
　　“文英，你说他们为什么都不在？为什么所有的门都上着铁锁？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我忐忑不安地猜测，忽然想起什么，拿出身上佩戴的香囊，“他们知道这麒麟香的味道举世无双，我把它做成熏香点燃，他们闻到香味就知道我回到南京了，快，带我去竹林，木屋里可能还有研香的东西。”
　　吴文英答应着带我又向城东的竹林跑去，可是没有跑出二里，我忽然把马勒住，吴文英不解地回头看着我：“大人，怎么了？”
　　“文英，我想起来了，我现在还顾不着这件事，我答应金兰公主的事还没有做，而这是我急着回南京的原因，走，跟我去宫里。”
　　“大人，什么事比找……找您那位姑娘重要？”
　　“她怎么会让我轻易找到呢？金兰公主的香粉做好需要些时日，我不能让我的诺言落空，我不会失信于人！”
　　“那……好吧，我们去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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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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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９］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六黄昏
　　若不是吴文英去求长公主帮忙，我无法进宫见到金兰，也无从知道她为我重建了掬霞坊，完成了我的心愿。以前从没有来到过她的房间，现在我虽是置身在这儿，也看不到房间的样子。
　　房间里有一股麒麟香的味道，这种味道本来只属于我，结拜后我给了她一半，而这一半便是我心里的兄弟手足情谊。
　　此刻，金兰静静地坐在桌前，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而我一无所知。我在她左侧站着，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个瞎子，故意做着自然的表情。金兰明白我在骗她，故意说：“大哥，你瘦了，你看我……胖了还是瘦了？”
　　我若无其事一笑：“看得出来，你是瘦了。”
　　金兰看着我撒谎的样子，伤心地问：“大哥，还按老规矩吗？”
　　我做个开心的表情：“当然，大哥研香的规矩永远不能破。”
　　金兰的心在痛。她故意摆弄了几下衣裳，片刻之后轻声说：“好了。”
　　我也故作自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停下，装作嗅金兰的味道，而实际上我的面前只有那把椅子，金兰早悄悄闪身挪了地方。鼻息中没有金兰的味道，我有所察觉，一时怔住：“金兰？”
　　金兰站在我的身后，极力控制情绪：“你看到什么了，闻到什么了？”我像被揭穿了谎言的孩子，一时尴尬得面色通红。我和金兰都不再说话，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大哥，你……你怎么下得了狠心……骗我？”良久，金兰哽咽地说。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涌上一阵委屈，惭愧地低下头。我以为她念及过去的兄弟之情，不会再让我尴尬，可是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接着便是一声哭嚎。
　　我的心随着她的哭泣碎了，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就像一个通身裂开缝隙的泥人，渴盼一双手救世主般地重新把自己捏拢在一起。
　　金兰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把我也哭得通身颤抖。良久，我止住悲恸颤声说：“金兰，别这样，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办，我们开始吧。”金兰擦了眼泪听话地重新坐在桌前，依然泪流不止。
　　我听到一阵的声音，我猜她一定是在解自己的衣裳，于是急忙说：“不用解衣裳，解了我也看不见。”金兰固执地柔声道：“不，你说过，大哥的规矩永远不能破，我是你的兄弟，更不能破这个例，来吧，大哥，你再靠近些。”
　　金兰慢慢把衣襟解开向后挽着，露出雪白的脖项和肩头，然后向我伸出手。
　　不知为什么，我虽然是个瞎子，没有看到她的肌肤，可是心里却有着不敢去看的难过，有着愧疚的感伤，这是我研香以来的第一次。
　　金兰看我一动不动，又柔声哽咽着说：“大哥，你过来。”她流着泪拉住我的手，慢慢向自己的身体引导，我以为她会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可是我的手却触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她的胸脯。我的手一颤想撤回，金兰反而固执地让它贴得更紧，我们的两只手在拉扯中僵持，最后都静止不动。
　　金兰恍惚地说：“大哥，还记得吗？这里……是曾经给你梦的地方。”
　　“我知道。”我小心地凑到金兰脖子边闻着，无神的眼睛习惯性地慢慢闭上。
　　金兰又说：“大哥，我有话问你。”
　　我小声制止：“别说话，别打搅我辨识你的……”
　　金兰急切地说：“我怕以后没有机会，大哥，我想问你一句话，这句话在我心里埋了多时，我若不说……就会疯狂，也不甘心！”我站直身子，轻声说：“那好，你说吧！”
　　“大哥，我要你说实话，如果……我不是公主，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
　　“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如果我们遇见了没有结拜，结果会……怎么样？
　　“形同陌路！”
　　“如果没有莲衣姐姐，你会……爱上我吗？
　　“你重建掬霞坊对我有恩，便是我的恩人！我们义结金兰，你是我同活着一条命的兄弟，便是对我有情！你不惜生命保护我和掬霞坊，面对我的误解仍然对我不离不弃，便是对我有义！你最了解我的快乐和痛苦，还有我的自卑，你一直在让我心里那方天地晴空万里，便是我的知已！一个对我有恩、有情、有义、有相通心灵的人，一定是我今生的快乐，是我今生的挚友，是我今生的……心上人！”
　　金兰已经听得泪流满面，我也说得泪流满面。
　　“大哥，我懂了，不管我嫁给谁，你就是我的驸马，是我心里的驸马，我把你藏在这里，一辈子不放你走……”金兰颤抖着又把我的手贴在她的胸前，我感动地沉默着，心里奔流着与生俱来的悲伤，除了让泪水狂流出空洞的眼睛，什么都不会做。
　　良久，金兰捧起我的脸，颤声说：“大哥，我知道你遭了很多难，心里一定很苦，在我怀里哭一场，然后高高兴兴地……去找莲衣姐姐……”
　　我分明流着泪，却可笑地摇头：“不，大哥不会在女人面前哭泣。”
　　金兰哀声说：“大哥，现在我可以不做女人，你还把我当兄弟，可以说心里话的兄弟，当我还是以前那个……和大哥共患难的好兄弟，大哥，你叫我一声兄弟，叫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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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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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
　　“大哥……”
　　直到那声兄弟出口，直到听见她那声大哥，我的心突然被悲痛扭曲得变形，我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崩溃、委屈地抱住金兰恸哭失声：“兄弟，莲衣……她已经出嫁了——”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八夜
　　几日不见林再春和蝈蝈，为了找到他们，也为了告诉莲衣我已经回南京，我用麒麟香做了熏香在掬霞坊店铺外燃放，没想到闻香而来的不是我想要见的人，而是狠毒的蓝心月。
　　入夜时分，我和吴文英在掬霞坊店铺外燃香等人，蓝心月迈着细碎的脚步走来，我不知道她的出现，吴文英也不认识她，只是奇怪地看着她的神情，悄悄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大人，一个穿蓝衣裳的女子在看您。”
　　蓝衣裳？除了蓝心月，谁还喜欢穿蓝色的衣裳？但是，她现在是蓝心月还是铭儿？我不敢确定。
　　“她漂亮吗？”我小声问吴文英。“嗯。”吴文英明白我的心思，只用鼻音作了回答。
　　“怎么样，你还好吗？”我淡淡地发话。
　　蓝心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公子，别来无恙啊？”
　　我辨出她的声音，心里一阵不痛快，没有再应声。
　　蓝心月戏谑地又说：“其实我不应该叫你公子，应该叫你……驸马。”
　　我不屑地一笑：“世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没有做蒙古的驸马，因为南京有人等着我。”我没有想到在我说话的时候，蓝心月已经移动了身形，而我没有听到，空洞的眼睛还假装看着她刚才的声音来处。
　　聪明的蓝心月觉出异样，问吴文英：“他的眼睛怎么了？”吴文英看看我，为难地不知怎么回答。我知道凭吴文英的表情就不会瞒过她，于是淡淡地说：“文英，告诉她。”
　　吴文英平静地说：“林大人在蒙古治毒，眼睛熏瞎了，还没恢复过来。”
　　蓝心月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悯：“真可怜。回头莲衣妹妹知道你的眼睛瞎了，不知有多伤心呢。”
　　听她的语气，好像知道莲衣的下落。我尽量掩饰心里的急切，慢慢说道：“我回来之后，想要见的人一直没见到。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蓝心月笑了：“这么说，我不是你想见的人了？你的眼睛看不见，见不见都一样，公子你说是吗？”
　　我不在意她的刺激，急切地问：“我刚找过莲衣和蝈蝈，哪儿都没有。如果你知道，就请告诉我。”
　　“你走之后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莲衣日夜思念你，又没有人收留，所以……一直跟我在一起。”
　　“你？蝈蝈和林伯会照顾她。”
　　“我刚才说过发生了许多你意想不到的事，你以为很坏的蓝心月收留了自己的妹妹，而你一直信赖的人在大难面前各自谋生，一去不回。”
　　“各自谋生？蝈蝈不会这么做的，掬霞坊也是他的家。”
　　“信不信由你，我走了，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我和莲衣说一会儿就回去，我怕她着急，公子，我走了。”蓝心月若无其事地妩媚一笑，转身向街道另一侧走去。
　　我被蓝心月的伎俩击垮，大声说：“她真和你在一起？她不是成亲了吗？”
　　蓝心月回头一笑：“除了你，这个世上没有她想嫁的人。不相信我，你可以当面问她。”我心里怀疑着蓝心月的话，可是我想见到莲衣，犹豫着向蓝心月走去。
　　吴文英不放心地说：“大人，我跟您去。”我摆摆手：“不用。”
　　蓝心月在原地等我，我走到近前，蓝心月伸出手莞尔一笑：“公子，拉着心月的手。”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攥住蓝心月的手，她微笑着拉着我离去……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九上午
　　我坐在风月舫蓝心月房间里的一桌酒菜前发愣，蓝心月笑容可掬地走进来。
　　“公子，我说的话你想过了吗？”
　　“你骗我。没见到莲衣之前，不会答应任何事。”
　　“我不让你见她是因为我很着急。你做了锁龙香，我立刻把莲衣带到你的面前。”
　　“你先让我见到莲衣，我再考虑为你研香的事。”
　　“不，你不为我研香，永远见不到她。”
　　“我去找她。”
　　“你以为你能走出去吗？公子若不信，请——”蓝心月的声音突然变冷。我起身摸索着开门，门口两个彪形大汉把我粗暴地推了进来。蓝心月冷冷地说：“林一若，你也不想想，与其这样和我僵持，还不如早些做好锁龙香，尽快见到莲衣。”
　　我认真地道：“锁龙香的药性非比寻常，弄不好会玩火自焚。我不想害你，也不想让你害别人。”蓝心月走到我的近前，低声阴森地说：“实话告诉你，朱允文要选妃，我只有这个机会了，为了杀朱元璋，我不惜一切代价。公子，请你原谅我的无礼。”
　　我惊讶地道：“蓝心月，事隔这么久，为什么你心里还有那么多的仇恨？”
　　蓝心月咬着牙说：“因为我永远没了父亲母亲。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冷冷地道：“我若不答应呢？”
　　蓝心月突然笑了，笑得极其得意：“永远别想见到你的莲衣！”
　　蓝心月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她的杀手锏，我败下阵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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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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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心月又是得意一笑，声音也轻柔下来：“你都需要什么？我去找，我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我见到香粉，你见到莲衣。”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二夜
　　我在十二盏黑、白玉盅内调着粉基，耳边是舫内大厅里的香软靡乐。
　　也许我对研香的迷恋最终会铸成大错，因为锁龙香不同于其他的香粉，香粉中绿多些，将增加女人胴体的诱惑，如果把红莎的分量加大，它的毒性会使一个男人在欲火中自焚，我这是不是在助纣为虐？但是为了见到莲衣，我已经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做好了锁龙香，我把玉盅推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说：“蓝心月，这是你自做孽，怪不得我。”我摸索着走到门边开门，门外还有大汉把守，门板无法打开。
　　“不许出去。”一个大汉隔着门大声说。
　　“你告诉蓝心月，香已经做好了。”我还要说什么，门却突然打开。蓝心月进来妩媚一笑，拉着我的胳膊：“公子，我听到你的话了，谢谢！”
　　蓝心月拉着我过来看着桌上的十二盏黑、白玉盅：“怎么这么多？”
　　“莲衣呢？我要见她。”
　　“妹妹上街买东西了，我知道你想她，一会儿我就让你们相见。”
　　“莲衣她……没事吧？”我无心回答她的问题。
　　“公子这是什么话，妹妹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事？她好好的。”
　　听了她的话，我放下心来：“我正想和你商量，这锁龙香到底做成什么样，还是由你最后决定。”
　　“心月哪里懂这些，这不让我为难吗？”
　　我认真地说：“这十二盏玉盅内的粉基便是锁龙香的全部配料，白色玉盅内的粉基属阳，黑色玉盅内的粉基属阴，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亲自动手，我的眼睛……现在我……做不了这些。”蓝心月着急地道：“能说明白些吗？”
　　“无论阴阳，它只能比对方多出一成，不然……”
　　“不然怎样？”
　　“后果不堪设想。”我说完便向外走。
　　蓝心月回身拉住我，含情脉脉地说：“公子，你忙了三天都没好好吃饭，我在对面屋里备了酒宴，你边喝边等莲衣妹妹。”我沉吟片刻点点头，随后走了出去。
　　蓝心月狡诈一笑关了房门，激动地回头看着桌上的十二盏玉盅，仿佛它们就是诛杀朱元璋的凶器：“林一若，你说的也太玄了吧，我倒希望它越烈越好。”
　　蓝心月说着把十二盏玉盅里的粉基倒在一个水晶瓶里，慢慢摇晃着，然后对着菱花镜用粉扑蘸了往脸和脖子上擦着，鼻息间涌来一阵阵浓郁的躁香，不由得心花怒放。她再到对面屋子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在旁边侍侯的女倌正看着我发愣。
　　蓝心月走进来看到我的样子笑了：“他喝了几杯？”女倌小心地说：“三杯。”
　　蓝心月坐下抬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突然有了一种惋惜：“公子，你怎么不长记性呢？一个人是不能两次被同一种迷香迷倒的。”
　　我昏昏睡着，听不见她的话，也感觉不到她的突然袭上的淫荡念头。
　　蓝心月笑着对女倌一挥手：“叫人来，林公子醉了，把他抬到我的房间去。”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清晨
　　十二个黑、白玉盅静静躺在桌上，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线烛光将白色玉盅映得透明，黑色玉盅则充满玄机。
　　我在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浓烈的奇香呛醒，恍然睁开无神的眼睛仔细分辨，那是几道香味汇合在一起的味道，其中一道香味来自锁龙香。
　　我何尝不知道锁龙香的厉害？一个人单纯闻它并没有什么反应，如果它香在一个女子的身上，便会瞬间将这个女子胴体的味道激发出来，使你的情欲勃然大发。
　　那股诱人的体香近在咫尺，这是什么地方？什么人躺在我的身旁？
　　我想用手摸一摸身边，想知道这股近在咫尺的体香在什么地方，哪知我的手指刚动了动就发觉自己赤身裸体，又被一只女人的手抓住并捂在胸脯上。
　　这只乳房丰满地柔软着，我想惊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女人绝不是莲衣。莲衣要比她瘦弱得多。
　　这女人也不是金兰。金兰纵是深爱着我，也不会这样和我赤裸相见。
　　我本能地想逃离那只手的掌握，却没有一丝抗拒的力气，反倒被它抓着快意地在光滑如缎的肌肤上飞掠。后来，我的手在她小腹下那片茂密的丛林边停下，我意识到那片丛林下面深掩着一个女子让人血脉贲张的深渊，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难耐的情欲。
　　我想到了蓝心月。不错，除了蓝心月，谁的身上能有锁龙香的味道？
　　我明白中了她的圈套，在心里说不能让她得逞，让从丹田窜上来的欲望萎缩，于是拼命闭住气息不闻那股激发情欲的味道，拚命咬着舌尖想用疼痛战胜杂念，
　　事实上我无法控制自己，想扭动身躯避开她的纠缠，可是一切都没有用，我清楚地感觉我的欲望被蓝心月套上了湿润的枷锁。
　　她在我的身上骑马一样疯狂地颠簸。我在无能为力的羞辱之中愤怒了。
　　如果我能动，我一定会杀死她，因为她让我背叛了我的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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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五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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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绝望中和她的淫荡搏斗，我无法摆脱，在歇斯底里中恼羞成怒，恨不得用坚如铁石的欲望把她的枷锁撑破和撕裂。我把愤怒的欲望想像成一把锋利的铁枪，一次次死命向她迎面撞来的枷锁刺去。她一定感到了剧痛，因为她的呻吟痛苦不堪。
　　我满以为她会在痛苦中停下来，可我错了，她非但没有停止，甚至撞击得愈来愈快。我突然明白做了一件蠢事，我并没有使她痛苦，因为她的呻吟隐藏着肆虐的报复，她的枷锁也不是皮肉或者木头所制，它是一块柔韧的磨刀石，是我这把铁枪的克星。
　　我懊悔不已，以后如何面对我的莲衣？怎样才能制止这块石头对我的磨砺？怎样才能结束这场无言的搏击？怎样才能不让“锁龙香”在我体内作祟？
　　我不能再闻到这种香味。我没有气力将蓝心月从身上掀下，我只能废我自己。
　　“莲衣……”
　　“莲衣……”
　　我在心里悲怆地一遍遍呼唤着莲衣的名字，集中了所有的羞辱与愤怒，并把它们攥成紧握的拳头，向鼻子狠狠打去。
　　“嘭——”我想像着这一拳应该让鼻孔里喷窜而出的鲜血使我窒息，那种彻及心底的疼痛也会使我昏厥，我的心更会颤栗地缩成一团，让欲望萎缩下来，让自己清醒。可是，我没有打到我的鼻子，我的拳头恰恰打中了蓝心月颠簸中低下来的脸。
　　一声惨叫，蓝心月从我身上倒下……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清晨
　　蓝心月从地上爬起来，我也在床上摸到衣裳穿好要冲出房间，然而却听到她的再次惨叫：“血，血……”
　　我很开心，以为这一拳把她的脸打得爆裂，随即惨笑起来。
　　蓝心月应该是最关心那张脸的，因为她还要用它去选妃。她用手摸着脸，突然惊骇地意识到什么，一步步向后退着，手臂碰倒了桌上的菱花镜，一只白色玉盅也掉到地上摔碎。蓝心月拿过菱花镜，没想到镜中是一张奇丑无比的、流着血的脸。她惊骇地在脸上摸着，想用力把那些皱褶抚平，结果皱褶里渗出血渍。
　　蓝心月惊骇地说：“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愤怒地大声问：“告诉我，莲衣到底在哪儿？在哪儿？”蓝心月愣怔地看着镜子不说话。
　　“你根本不知道莲衣在哪儿，是不是？”
　　蓝心月仿佛没听到我的话，惊骇地扭头看着我：“你害我，趁我睡着的时候害我。你猜出了我不知道莲衣在哪儿，于是就害我是不是？你让我的脸一下子苍老了一百岁是不是？是不是？”我明白过来，开心地道：“蓝心月，我没有害你，是你把它们全放到一起了，这是报应，是你贪心的报应。你不应该骗我，更不应该放荡淫贱！”
　　蓝心月低头看着玉盅，恐惧地将它们打落地上：“给我解药。”
　　我大声说：“锁龙香不是毒药，所以无解，尽管用错它的时候有毒。”
　　蓝心月突然用乞求的声音道：“公子，求你给我解药，求你给我解药……”
　　我走到近前，用空洞的眼睛逼视着她：“蓝心月，我不会骗人，你死了这份心吧。”
　　蓝心月仿佛害怕我的眼睛，颤声说：“求求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快活地道：“蓝心月，想不到你害了很多人，到最后却自己把自己害了。说，我为什么见不到莲衣？是不是你又把她绑架了？”
　　蓝心月阴森地说：“给我解药，我就告诉你。”
　　“我没有解药，但是你必须告诉我，莲衣现在在哪儿？”我愤怒地揪住蓝心月的衣领，定定地逼视着她。
　　“解药。”
　　“没有。”
　　“给我解药。”
　　“没有。”
　　蓝心月冷冷一笑：“那好，我告诉你，你走之后她的眼睛就瞎了，和你一样，后来……后来就死了。”我一下子愣住，无神的眼睛仿佛定定地看着蓝心月。
　　蓝心月嗫嚅般连连地说：“别看我，你别看我，别看我。”
　　我瞪大着眼睛一动不动，蓝心月在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逼视下险些崩溃。
　　突然，蓝心月声嘶力竭地一声惨叫：“我说了别这么看着我——”说着，疯狂地用手指向我的双眼戳去。
　　“啊——”我一声哀叫，蓝心月的两个手指上滴下鲜血。
　　我痛苦地在地上抽搐，蓝心月用迷乱的眼神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慢慢放在嘴里吮着：“这是解药，这是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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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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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晚到的笛声也能将一个香魂送走。
　　再细弱的一缕香魂也能乘上恋人的笛声。
　　在我的回忆里，我最终也没有机会跟莲衣学那首缠绵的《鹧鸪飞兮》。尽管如此，我相信它的音韵也不应被阻隔在阴阳两界的门口，它完全能穿透那扇厚厚的生死之门，哪怕深深刺痛地狱的耳膜，刺痛天堂的眼睛。
　　谁知道笛声里的那只鸟儿飞了多少个春夏秋冬，谁知道那缕香魂此刻是否能够端坐在它的羽间安恬地做梦？我现在无法猜度，因为我已经不能自由地在水中沉浮，我的躯壳愈来愈软，愈来愈接近透明，愈来愈轻地向水面飞升。
　　我是一个被超生苦苦折磨的鬼魂，我在最没有暗示和希望的日子里，胸膛空空如也，手指无力松开，双膝无法支撑起虚幻的躯壳。二百年了，一直等待的梦濒临破碎，此时，所有的玄机快要解开，我可能是守着莲衣香魂飘走的一个鬼魂，我将要明白何以成为水鬼的原因。
　　一个等待了三世却不能轮回的肉身，是因为我的前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说如果找不到莲衣，就让我三世不得超生，难道这句话真的得到了应验？
　　所有的回忆都宛如霹雳一样闪亮。
　　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再次得到超生与轮回，那种鬼魂再死去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像睡在水底的沙石一样被暗流冲走？还是像巨石里嵌进的化石那样永不开口？
　　我坚信我的前生和莲衣会再度重逢，可是就在我回忆到莲衣真的再次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的躯壳突然之间变得麻木，所有意念被水中涌出的漩涡抽空，我化为一只巨大无朋的气泡，顺着水流飘游。
　　我不敢爆裂，我还没有看到莲衣在我回忆里的笑容。
　　可是，一切的时光已经化为死寂……
　　一切的希望已经走向无始无终……
　　［１］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上午
　　上午，风月舫的生意还没开始。林再春拿着两个檀木香粉盒走进大门，他客气地走到一个早起的歌妓近前：“请问，春月姑娘在吗？”
　　“在，在床上。”歌妓随手一指身后。
　　林再春道了谢向里走，忽然觉出她话里的意思，尴尬地停住脚步。
　　我跌跌撞撞从蓝心月房间出来，摸索着走进大厅，脸上和眼窝里浸着紫黑的血渍。林再春没有认出我，又走向那位歌妓：“姑娘，麻烦你跟春月姑娘说一声，她要的香粉我给她送来了。”
　　我听出林再春的声音，心里陡地一震，停住脚步大叫：“林伯？是林伯吗？”
　　林再春疑惑地看着我：“你是谁？恕我眼拙，我不认识你。”
　　“林伯，我是一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少爷？少爷，是你的声音。”林再春辨认出我，一下子扑了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少爷，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的眼……怎么了？”
　　我还没有说话，蓝心月戴着面纱跑过来。她紧张地对一个大汉挥手，示意把林再春拖出去。两个大汉过来抓住林再春往外拖，林再春大声喊着挣扎。
　　在场的歌妓们明白了我的身份，看着我的样子不可思议地小声议论。
　　我清楚蓝心月拖出林再春的目的，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莲衣的下落，于是着急地大喊：“林伯，莲衣的眼睛真瞎了吗？她是不是还活着？”
　　林再春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少爷，莲衣姑娘的眼……瞎了，她和蝈蝈……”
　　蓝心月害怕林再春说出实情，情急之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向林再春的头砸去。林再春惨叫一声倒下去，头正巧磕在桌角边倒在地上。
　　我听出动静觉得不妙，嘶声喊道：“林伯，你快说，莲衣她是不是嫁人了？”
　　奄奄一息的林再春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只把一句话含在嘴里：“小兔崽子，你不该先给你爹……磕头……”说完便绝气身亡。
　　我扑过去被林再春的尸体绊倒，爬起来抱着林再春：“林伯，林伯，你们把林伯怎么了？”我惨声大叫，抬手试了试他的呼吸，手不由颤抖起来，“林伯，你不能死，你还没告诉我莲衣是怎么瞎的，你还没说她嫁到了哪里……”
　　林再春从我的怀里倒下去。我痛苦地抱着他，眼里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蓝心月，你欠我们林家一条命，我什么时候找到莲衣，什么时候来讨还！”我咬着牙关说完，抱着林再春站起身，一步步艰难地往外走。
　　“给我拦住他，别让他出去——”蓝心月对歌妓们疯狂大喊。
　　歌妓们看到如此惨绝的场景身形未动，两个大汉也不愿上前阻拦。
　　“你敢不听我的话？我说过了，别让林一若走。”已经变得疯狂的蓝心月抬手打了大汉一记耳光，又跑到我前面，“林一若，我不让你走，你就走不了，这个老头可以走，你不能。”蓝心月说完伸出手来推我，我倒在地上，却摸索着又把林再春抱在怀里。
　　“不给解药，别想迈出风月舫的大门——”蓝心月蹲下身揪住我的衣领。
　　“蓝心月，我林一若本是一个心里没有仇恨的人，如果不放我走，我跟你结下一生一世的冤仇！”我咬着牙说。“我只在乎解药。”蓝心月的声音阴森至极。
　　“就是有也不会给你，怎么样？”我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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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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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你不想活，信是不信？”蓝心月嘶声低吼。
　　蓝心月的低吼像极了一头母兽的愤怒，而我却辨出了其中的绝望和恐惧，所以我用瞎了的眼睛和她对峙，嘴角是一丝胜利的笑意：“蓝心月，可惜我的眼睛瞎了，看不到你选妃的计划落空，看不到你报不了父仇的痛苦样子，不然，我一定觉得很快活！”
　　“林一若，我知道你有解药，你成心害我——”蓝心月狂喊着，疯狂地向我抓来，我辨出风声，挥手阻挡时把她的面纱撕下。众人看到蓝心月丑陋的样子不由一声惊叫。
　　我从她们的惊叫中猜出发生了什么，于是笑道：“蓝心月，你又戴上面纱了吗？这也好，让她们看看你惊人的美貌。不过，你不必害羞，你不是曾把自己装扮成丑妇吗？她们不会大惊小怪的。”
　　蓝心月惊醒过来急忙捂住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别走，我们一块儿出去，我找我的莲衣，你去参加选妃，你肯定能选上，因为你现在的容貌举世无双。”
　　蓝心月似乎完全疯了，突然跪下磕头爬过来，央求道：“林一若，求求你给我解药，求求你，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伺候你，怎么样？怎么样？”
　　“不，这是对你的惩罚！你罪该如此！”
　　蓝心月猛地站起身，大喝道：“你再说一遍。”
　　“我就是一死，也不会给你解药，除非告诉我莲衣怎么死的，她安葬在哪儿？”
　　“林一若，我不会告诉你，也不会让你死。我把你的眼戳瞎，还要把你的鼻子打烂，让你闻不见味道，这辈子都找不到莲衣那个贱人，让你生不如死——”蓝心月说完低着头寻找什么。她直愣愣的眼神看着风月舫里的摆设，最后拿起窗边一只花瓶，高高举起向我的鼻子砸来。
　　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叫，我无声地仰面倒下。
　　［２］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五上午
　　岸柳随风摇摆，我满脸血渍跌跌撞撞走在河边，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身边的灯影和水雾浮华若梦。
　　莲衣瞎了，她怎么会瞎了眼睛呢？是因为对我的思念熬坏了眼睛，还是嫁给了一个不愿意嫁的人把眼睛哭坏？谁告诉我？谁能告诉我？告诉我一个结果啊！
　　我在岸边走着，从怀里拿出麒麟香囊凑到鼻前嗅着，什么味道也没有。
　　天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闻不到，我突然像被远远抛弃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既短暂得稍纵即逝，又漫长到几生都无法抵达，于是恐慌与生俱来。
　　其实，我的心里应该感到快活，莲衣不会因为看不到我而自卑，我们平等了，都失去了光明。不管莲衣是不是嫁给了别人，她就是我的恋人，就像金兰无论嫁给谁，我都是她的驸马一样。无论莲衣是不是还活着，我都要找到她，如果她活着，我就会遇到她的生命，如果她死了，我就为她招魂，让我们的魂魄相聚。我们的眼睛都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从此不会受这个世界的打扰，我们可以相拥着聆听彼此的声音，相拥着感受彼此的体温。过去，我只想让我所爱的人和我的心贴近，没有想到我和我所爱的人有了同样的命运，我应该快乐。我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有什么要紧？我不知道她离我多远有什么要紧？那就让我们拉着手，紧紧地拉着手，一起攀登高高的天堂……
　　我一路向行人打听着莲衣的下落，人们不知道谁是莲衣，人们告诉我的确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曾经投河自尽，她孤独一人，没有人为她入殓，没有人为她送葬，至今还在流动的秦淮河水里浸泡着冤魂。这个美丽的女子是不是莲衣？
　　我的心紧缩着痛到无法迈动脚步，于是请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用竹竿牵着我向寿衣铺走来。老板见孩童和我走进来，急忙站起身示意旁边的伙计让坐。
　　我客气地问：“老板在吗？”
　　老板耸耸鼻子，仿佛闻到什么味道：“我就是，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我悲伤地说：“我想要锡铂纸钱、再扯些白布做身丧服，还有，如果您这儿有殉葬的熏香炉，给我拿一个。”
　　老板急忙道：“客爷放心，我这店虽小，货却齐全，您稍等片刻，伙计，给这位客爷准备东西。”
　　我尴尬地又说：“老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些东西我先赊着，过一两天再把银子送来。”
　　老板立刻转了态度：“这……怕不行吧，店小利薄，你要不到别处看看？”
　　我为难地下意识摸摸衣衫，忽然摸到一锭银子，急忙递过去说：“对不起，我忘了，够吗？”老板看到银子又高兴起来：“够，够，用不了这么多。”
　　伙计把我要的东西放在桌上：“老板，东西备齐了。”
　　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东西：“老板，我能不能用你两个茶杯，我想做点熏香。”
　　老板不屑地说：“你？你会做熏香？”我淡淡一笑：“不错，我是掬霞坊的林一若。”
　　“林一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金兰公主用十万两白银找你的下落，你去哪儿了？”老板惊诧地说着，拿过两个茶杯放在我的手边，“林公子，这些东西……是为谁准备的？令尊和令慈……不是故去有些时日了吗？”
　　“这些东西是为一个姑娘准备的，她是我的心上人，名叫莲衣。”我拿出香囊，把香粉全部倒入一只茶杯中，“她的眼睛瞎了，和我一样，不过，她已经不在人世，我是她惟一的亲人，我听说一个人在死去的时候如果身边没有亲人，她的灵魂便不能附在肉身上，我不想让她和生前一样无家可归，所以……我要穿上丧服为她招魂，在南京的山山水水之间找她的坟墓，然后……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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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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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感慨地说：“林一若，你的心真好，你一进来，我就闻到麒麟香的味道了。”
　　我伤心地说：“可惜我的鼻子坏了，再也闻不见味道，以后更不能研香，希望这点香燃完之前，能找到她……安息的地方……”
　　［３］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二黄昏
　　今天是金兰大婚的日子，从我那天为她研香之后，我们一直没有见面，也许她希望我出现在她的婚礼大典上，可是我要找我的莲衣。
　　金兰见不到我，于是决定大典之后去掬霞坊，一副新郎装束的郭苍子骑马走在金兰的轿前，轿帘掀开，金兰用非常恬静和幽怨的眼神看着远处的掬霞坊，同时也看到了牵着马伫立了许久的铁笛公主。
　　铁笛公主也要回草原了，她站在掬霞坊前是为了和我告别：“林一若，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我没有想到你会骗我，你说掬霞坊毁于一场大火，可是它完好无损地还在，而我居然还带着要帮你重建它的银两，我恨你对我的欺骗，但是后来一想，你的欺骗完全有理由，你用这个理由早点回来，因为你有深爱着的姑娘，所以我原谅了你，我来南京的目的达到了，金兰公主的大婚礼物也送到了，我……该走了。”
　　铁笛公主的眼睛有些湿润，牵马向街道一侧走，迎面看到下轿的金兰公主，二人有些难为情地相视一笑。金兰走到铁笛公主身边：“你也在这儿？”
　　铁笛公主有些歉意地说：“请原谅我没有参加你的大婚典礼，我一直在找林一若，可是没有找到，不知道这些天他在哪里？”
　　金兰淡淡一笑：“别客气，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铁笛公主幽幽地道：“我是来跟林一若辞行的，看不到他，就看一看掬霞坊！”
　　金兰伤心地说：“大哥是个总让人等待的人，我也一直在找他，前些天才知道他被迫秘密出使蒙古。”铁笛公主惊诧地问：“你……管他叫大哥？”
　　金兰莞尔一笑：“我一直很仰慕他，女扮男装偷偷出宫和他义结金兰，你也见过我，那时候我叫龙轩。”铁笛公主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样。可惜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一股奇香袭来，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麒麟香？”金兰惊异地说着，激动地往四周看去，“这是大哥身上的香味，他应该离这儿不远。”铁笛公主无奈地道：“前些天我也闻到了，最后找到院子里，可是除了一炉燃完的熏香，连个人影也没有。”
　　金兰辨识着香味：“不是从院子里出来的，好像……好像是顺风飘过来的。”
　　铁笛公主着急地说：“我们找找看，说不定就在附近。”
　　金兰和铁笛公主迎着香味向街道一侧跑去，郭苍子看着二人的背影虽然有些失落，但一想到和我也算有缘，于是拨转马头，带着铁笛公主的坐骑也随之而去。
　　［４］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二黄昏
　　传说中的这个龙抬头的日子，天光一片昏黄。我右手拄着一根竹竿，身穿一身雪白丧服向秦淮河边走来。风很大，我左手托着一炉燃着的麒麟熏香，香缕随着我的白色丧服和黑发飘飘。我的后面相跟着一些好奇的孩童，他们陪我站在人们说的那个美丽女子跳河的桥上面西而立。我能感觉出来，斜阳的余辉肯定把我的脸和白孝衣镀上一层金色，右手中香炉燃放的烟缕更像天国里的祥云。
　　我把竹竿靠在石桥栏杆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莲衣，我知道你看不见这些纸钱，可你能闻到麒麟香的香味，如果你有在天之灵就给我一个暗示，让我找到你……”
　　我一把把撒着纸钱，风将纸钱吹起来，飘摇着飞向河面和远处。
　　纸钱向远处飞去，岸边的瑞祥布店门前也落下一层。老板开门出来看见地上的纸钱，气愤地四处寻看：“谁干的？成心让我倒霉是不是？”
　　老板顺着刮过来的纸钱抬头看到我在西边桥上撒纸钱的背影，不由怒发冲冠：“浑蛋，还嫌我不顺心？小三、结巴，给我把那个人扔到河里去。”
　　两个伙计从门里出来，扭头往桥上看时，几枚纸钱恰巧落到他们脸上。结巴胡乱抹着脸：“倒……倒……倒……霉。”老板怒喝：“知道倒霉还不快去？把他给我扔到河里！”
　　小三和结巴大步向桥上跑去，想把我抬起来扔到桥下。我死命护着香炉抱着桥栏杆，二人无奈之间对我又踢又打。旁边观看的孩童们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拍手大笑起来。小三情急之中夺了我手中的香炉，朝石桥上摔去，接着和结巴合力把我抱起来扔下石桥。香炉和我一前一后从高高的桥上滚下。
　　气喘吁吁的铁笛公主和金兰寻着香味向石桥跑来，香炉和我相继滚落到她们脚边停下，二人本能地闪开。金兰正要往石桥上跑，忽然注意到那个香炉，她仿佛意识到什么拿起香炉看着，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疑惑地看着我满脸是血的样子。
　　铁笛公主也闻到了香味，不由大叫：“这是麒麟香的味道！”金兰不解地问：“你是谁？为什么有麒麟香？”我听出了她们的声音，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铁笛公主着急地朝我踢了一脚：“没听见问你话吗？你怎么会有麒麟香？”半晌，我忍住眩晕，有气无力地：“二位公主，恕我不能……见礼了。”金兰和铁笛公主惊诧地互视一眼，又紧紧盯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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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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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公主？”
　　我艰难地嘶声道：“眼睛瞎了，耳朵会……很灵，我听得出你们的声音，我……是林一若。”说完又晕过去。
　　金兰惊诧地说：“大哥？不，不，不会的，你不是！”
　　铁笛公主绝望地：“除了他，在南京谁能一下子听出我的声音？林一若，我知道是你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眼睛怎么了？”
　　金兰愣怔地看着，半晌终于认出我来，一把抱住我，恸哭失声：“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样？”我在金兰的怀里昏迷不醒，郭苍子一脸不悦地走过来。
　　“公主，请注意你的……身份。”郭苍子低声对金兰说，然后又问铁笛公主，“这是谁？怎么落魄到如此境地？”铁笛公主哭道：“他是……林一若……”
　　郭苍子惊讶地：“恩公？他怎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铁笛公主哭着从金兰手里把我抱过去：“别脏了你的衣裳，今天是你大喜的吉利日子，驸马会不高兴的。”
　　金兰哭道：“他是我大哥！是我的亲人，我不怕不吉利。”铁笛公主说：“他也是我的亲人，在蒙古发生了许多事，他是我哥哥那都的结拜安答，也就是我的大哥，父汗还赐了他蒙古名字叫恩克夫，就是你们汉人的和平之子的意思。”
　　郭苍子看着我满脸的鲜血，惊慌地道：“恩公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快去找先生看病，别在这里耽搁。”铁笛公主和金兰猛地清醒，二人合力将我扶起来。
　　我的心里还算清醒，只是头晕得无力支撑身体，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她们，可是走了没有两步就摇晃着摔倒。金兰和铁笛公主刚要跑过来扶我，我突然爬起来抬头面朝二人，又把头低下去：“二位公主，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金兰看着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泪水夺眶而出，哭着扑通跪在我的对面：“大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可以给我下跪？你是我的大哥啊！”
　　“我给你……跪下，是想求你……一件事。”
　　金兰紧紧攥住我的手摇晃：“大哥，你说，千件万件我也答应！”
　　我悲壮地道：“求求你……救救我，千万……别让我……死……”
　　金兰一声哀嚎：“大哥，有我在，你不会死的，不会啊！”
　　我突然脆弱地啜泣起来：“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找到……莲衣的……坟墓。”
　　金兰陡地愣住：“莲衣姐姐？她……死了？”
　　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喘息着颤声说：“念在我们……相交一场，求求你，满足我这个心愿，我……我……我不行了……”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大脑一阵痛快的空明，仰面向后倒去……
　　［５］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七夜
　　几天后，我在那位老先生家的床上醒来，他告诉我昨天以前两位公主一直在照顾我。金兰从铁笛那里知道了我在蒙古的事，从而也明白柯桐所报的功劳纯属虚假，铁笛也知道了掬霞坊被烧和重建的事，不再恨我对她的“欺骗”。
　　两位公主在老先生的劝解下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思，明白我要找到莲衣的决心，因为这是我活下去的惟一理由。我醒来后辞别了一脸期许的老先生，费尽千辛万苦又回到了竹林木屋。
　　起风了，木屋的门窗全部打开，风把它们吹得来回开合。
　　一弯弦月下，我在屋前把莲衣留下的十八支洞箫绑到竹竿上，拿起燃放熏香的香炉，一步步试探着走向木屋侧面的木梯。我费力地向上攀登，屋顶上面的风很大，竹竿、竹笛、熏香以及我的长发和孝衣猎猎飘摇。
　　我侧耳聆听，仿佛要听到莲衣在天堂里说话的声音，我脸上的表情肃穆而专注，抑或还有些孩童般的天真。除了风声，我的耳畔什么也没有。
　　莲衣，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给一点暗示，让我向你而去？莲衣，你在远方吗？远方是哪里？远方是你活着的地方，还是埋着你的香魂的地方？它是地狱还是天堂？
　　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姑娘，如果你还活着，你身边一定有永远都开不败的莲花。
　　你是世上最善良的姑娘，如果你不在人世，你的灵魂应该被天堂收藏。
　　可是，天堂又在哪里呢？以前，你就在我的心里，我的心是你的天堂，可是现在，我的心纵然变成一整座埋藏天堂的坟墓，在里面也找不到你的踪影。
　　无论怎么样，我要找到你，因为我觉得你也一直在等我。
　　如果你活着，我就站在你的身边微笑。如果你死了，我就躺在你身边同眠。
　　莲衣，如果你真的有灵，就请你出来在我头顶这片天空上走一走，其实不用走多远，你刚一迈动脚步，我便能在这繁杂喧嚣的天籁间，听到你手上那枚银铃的歌声。
　　我迎着大风怀想，胸膛剧烈起伏，泪水夺眶而出，最后向天地张开双臂：“莲衣，出来吧，出来和你的一若相会。莲衣，出来吧，出来和你的爱人相会，出来啊——”
　　夜风呼号，竹声如涛，却无人作答。
　　［６］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十九上午
　　我准备踏遍南京的山山水水来找莲衣，而在远方路途上的莲衣却经历着生死的折磨和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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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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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蝈蝈赶着马车在驿道上走着，素儿突然撩开帐帘一声大叫：“蝈蝈，停下，小姐……又昏过去了。”林蝈蝈急忙勒马，跳下车跑向车尾往轿里看去，只见嘴角有一缕血丝的莲衣躺在素儿怀里昏迷不醒，手上还攥着做了一半的香囊。
　　林蝈蝈轻轻拿出莲衣手里的香囊：“这都晕好几次了，离家越近越出事。”素儿伤心地说：“这一来一回的路上，她就靠一口气撑着了。这些天你总说快到家快到家的，她特别兴奋，怕到了南京做不够一百个，只要我一睁眼，就见她又剪又裁的，手都铰破了。”
　　林蝈蝈无奈地：“要不缓几天找个先生看看，药吃完了。”
　　素儿苦着脸：“你看着办吧，我怕她撑不住。”
　　林蝈蝈沉吟半晌，最后咬牙道：“还是走吧，加把劲。见不到少爷，她不会出事的；等见到少爷，什么事也就没有了。”素儿担心地问：“行吗？”
　　林蝈蝈：“不行也得行，荒郊野外上哪儿找先生？”
　　“还有几天？”
　　“最多七八天。”
　　“那就快点。”
　　林蝈蝈没说话，从车尾跑到前面挥鞭向马背抽去。林蝈蝈的鞭声从来没有如此响亮过，马车突然快速前进，他情急中竟忘了上车，撒开腿跟着马车向前跑去……
　　［７］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三上午
　　我捧着燃放熏香的香炉，肩上扛着挂满洞箫的竹竿走在楠溪边，楠溪已经冰封，可我脑海中是和莲衣捉鱼时的情景……
　　我疲惫地坐在栖霞山的凉亭上，想到自己和莲衣关于那朵奇花的对话，不由悲戚而笑。我希望在这儿能遇到莲衣，因为这里很高，在南京这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在山野间不知道摔倒又爬起多少次，我先前那身雪白的衣衫肯定已成黑灰色且破烂不堪，只是不知道我满头的黑发是否已经花白，脸上的污垢是不是还能让莲衣抚摸出相貌……
　　我料到我的发间已经落满了灰尘，只是不记得把鞋子丢落到了哪里，我褴褛的衣衫和赤裸的双脚，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怪异和狐疑的目光，而我飘散的长发在风中就宛若一面黑色而破烂不堪的旗帜，上面书写着我和莲衣的名字……
　　在我的印象中，寒暑是那么慵懒地搏斗过之后才慢吞吞交替，而在我全然黑暗的世界里，它的交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我一天没有找到莲衣的坟墓，我便不在乎它是七月流火还是腊月的寒冰……
　　［８］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清晨
　　下雪了，这是秦淮河边百年不遇的大雪。
　　我捧着已经没有熏香烟雾的香炉，肩上扛着挂满洞箫的竹竿，赤脚踉跄在河边。大团的雪花夹杂着碎石一样的冰粒，打疼了我的脸颊。我仰头快意地享受着来自天堂的问候和疼痛。我想问雪花，在天堂是否见过一个美丽的双目失明的姑娘，是否见过一个会吹《鹧鸪飞兮》的仙女。她的名字叫莲衣。我的莲衣！
　　我长久地仰头面对天空，落在脸上的雪融化成水。这说明我的身体还是热的，我的胸膛里还有一颗滚烫的心。
　　我用力瞪着两个形同空洞的眼窝，我想看到一片片雪花从天堂向我飘近；我用力呼吸，想闻到雪花是否带着莲衣身上的气息。
　　我无法看到，我无法闻到。我只能听到雪花划过空气时的呻吟。
　　天堂没有回音，天堂用疼痛打痛我的脸，折磨我的内心。
　　也许是我快要冻僵了，香炉从我的手上颓然掉落，几乎同时，我愤怒了：“雪啊，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既然从天堂来，就应该见过我的莲衣。你说啊？回答我，回答我——”我在暴怒中举起挂满洞箫的竹竿，向天空不知疲惫地戳去。我希望能用这根短短的竹竿把天捅漏，让天上的雪凝成一座山瞬间砸下，将我掩埋。
　　“我原以为在这炉熏香没有燃完之前能见到莲衣，苍天无情，大地无义，连你也是个骗局，你既然不是从天堂来，我就把你砸碎，我即使不能把你砸碎，也要用双脚把你踩踏回地狱——”我突然狠狠地跺着脚，然后像疯子一样在积雪中奔跑起来。
　　我的身影渐渐陷在漫天大雪里，并且在奔跑中踉跄着跌倒在河边。一口鲜红的血喷在雪白的积雪中，挣扎了几下昏迷过去。
　　只是瞬间，我和挂满洞箫的竹竿被大雪掩盖成一个怪异的轮廓……
　　［９］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上午
　　就像冥冥中的安排，也像为我陡然响起了丧钟，就在我昏过去的时候，寂静原野中传来一种声音。
　　那是马铃声。它在寂静中清脆地呻吟着，又像是对什么人的召唤。远远地，一辆马车向我倒下的方向而来。马车上坐着的林蝈蝈，除了一双急得通红的眼睛，全然一副雪人的样子。他用快要冻僵的手挥着马鞭，马的鼻孔里呼出的热气瞬间散开。
　　素儿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大叫：“蝈蝈，到了吗？
　　林蝈蝈艰难地张着嘴喊：“要到城门了，小姐怎么样？”
　　“还没醒。”素儿说着，忽然觉出什么，急忙缩回身，惊喜地又大叫起来，“哎呀，小姐，你醒了？咱们快到城门了，就要见到少爷了！”不知何时，莲衣已经睁着空洞的眼睛，脸上全无血色，怀里紧紧抱着盛满香囊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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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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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咱们到家了，终于到家了！”素儿又快活地叫道。听到素儿这句话，一直躺在马车里的莲衣突然坐起来。素儿并不知道这是莲衣的回光返照，高兴地看着莲衣。
　　莲衣愣怔地想撩开布帘看看外面，突然闻到什么，颤抖着嘶声说：“麒麟香，公子的麒麟香味，素儿，你闻到了吗？”
　　素儿也许是高兴得有些过头，随口道：“哪有啊？是你想少爷想坏了。”
　　莲衣坚决地说：“不，是真的，真的，我闻到了，我……离他越来越近了，就像在他身边一样！”素儿不想破坏莲衣的兴致：“是吗？可能是我伤风了吧。”
　　莲衣急切地叫着：“停车，停车，我要下去，有麒麟香的味道，公子一定就在附近，快点停车啊！”林蝈蝈听到莲衣的叫声勒住马。
　　莲衣刚要挣扎着下车，忽然又停住身形，近似神秘地小声说：“素儿，把包袱拿过来，我想让公子……看我穿红衣裳的样子。”
　　素儿看到莲衣的手在颤抖，急忙拿出包袱解开：“小姐，在这儿。”
　　莲衣颤着声音又说：“素儿，帮帮我，帮帮我，帮我穿上……”
　　［１０］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上午
　　茫茫雪野中，一点绚丽的红影突然出现。莲衣穿着那身红衣裳，怀里抱着包袱下了马车，她一步步趟着积雪向我倒下的河边走来。素儿和林蝈蝈动情地在马车边看着，他们知道她此刻的心情，谁也不想打搅她的梦和现实。
　　“公子，真是我的……幻觉吗？你的香味如此之近，就像在我身边一样！”
　　“可惜我没能做够一百个香囊，不足以让你……原谅我的过错……”
　　莲衣激动得泪流满面，她嗅着香味脚步逐渐快了起来，边跑边转着身体寻找着香味的源头，渐渐向我跑近：“不是幻觉，不是幻觉，这是真的，真的。公子，我们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莲衣向前跑，可是麒麟香的味道忽远忽近、忽左忽右，让她始终找不到源头，她焦灼之际只有疯了一样向前，哪知脚下却被我用雪埋着的身体绊倒。
　　包袱散开，九十八个香囊猛地抛向天空。
　　莲衣摇晃着，划着一道红色的弧线，摔进秦淮河里。
　　九十八个香囊从高处落下，一地繁花般撒落在我的身上和积雪上，其中一个香囊就落在我摊开的手里。
　　“小姐——”在远处看到突变的林蝈蝈和素儿一声惨叫狂奔过来。等二人站在河边，河水依然无声地淹没着一片片雪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素儿完全吓呆了，林蝈蝈望着河水绝望地跺着脚，最后扑通一声跳入河中，素儿吓得捂着嘴，发出奇怪的声音。
　　林蝈蝈以为莲衣会沉入水底，一个猛子扎下去，良久又浮出水面。
　　茫茫的雪野里静极了，只有河面上不时地响着林蝈蝈出水和入水的声音，素儿呆呆地看着他在水里的出现和消失，看着看着，不知林蝈蝈想起来莲衣有可能被冲向下游，还是他没了力气，被水冲着向下游而去。
　　“蝈蝈，蝈蝈——”素儿醒过神来大叫，并且沿着河边追去。
　　林蝈蝈只是一时之急，他并不知道怎样在水里找到莲衣，但他越是一心想找到，却越是找不到。直到嘴唇发紫，四肢僵硬，他才不得不游上岸来。
　　素儿看着他衣裳和头上淋着水，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
　　林蝈蝈牙齿打着颤，绝望地哭了：“素……素儿，要是……找不到小姐，她……她……死定了，少爷要是……知道……我没有……救下她，会……会杀了我的……”
　　素儿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拼命抱着他哭嚎。
　　林蝈蝈哭着哭着还要往水里跳，可是他的身体却不能动弹，原来衣裳上的水已冻成了冰，素儿不由分说跪下来给他拍打着冰层，哭声陡然大起来。
　　“蝈蝈，这样你会冻死的，小姐她要是命大……就不会有事的。小姐是个好人，少爷是个好人，好人不会这么……倒霉的，蝈蝈，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林蝈蝈听完她的话，怒目看着秦淮河。他在河边长大，从来没有这样仇恨过它，他看着看着，突然向回跑去，衣裳上的冰片嘎嘎响着碎裂一路。
　　素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随后大叫着向他追来。
　　林蝈蝈跑到我昏倒的地方停住脚步，他发现我的手里有一只香囊，弯腰把它拿走，用足全身力气向我踢来：“臭死人，臭死人，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不是你，我们小姐怎么会摔进河里，怎么会死……”
　　［１１］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黄昏
　　掬霞坊店铺里又是一番热闹场面，林蝈蝈和素儿忙乱地迎接着顾客。店铺外，有一个小伙计看着一辆马车，我像疯乞丐一般蹲在门口一侧，脸上的污垢已然看不出本来相貌，也没有引起来来往往的顾客们的注意。
　　林蝈蝈把一位顾客送出店铺，二人拱手相别。
　　“林老弟，你果然说话算话，这一车白送的香品够我卖两个月的。”
　　“龙兄，若不是你在边城相救又送了一辆马车，我就回不来了。”
　　“哪里，掬霞坊的面子，谁也得给。”
　　“龙兄，大恩不言谢，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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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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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到林蝈蝈的声音，身体想站起来却不能动。
　　林蝈蝈送走了那位龙兄，回身时看了一眼坐在灯笼下的我，没有在意地走进店铺门口。片刻，素儿从院门出来，右手里拿了两块点心，左手端着一碗热水。
　　“瞎子，怎么不回家？天快黑了，吃块点心喝口热水走吧，省得家里人惦记。”
　　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哑着嗓子说：“素儿？你是素儿？”
　　素儿一惊：“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突然伸手抓住素儿的胳膊，素儿吓得把碗和点心掉在地上。
　　“素儿，刚才是不是蝈蝈？莲衣呢？你们是不是在一起？我怎么找不到她？
　　“少爷？你是少爷？你……天哪！”素儿终于听出我的声音，惊骇地向后退，突然又哭着大喊，“蝈蝈，你快出来——”
　　林蝈蝈跑出店铺大门，一眼看到我抓着素儿的胳膊，不由分说把我推倒在地。
　　“要饭的，你想干什么？”
　　我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有站起身，素儿急忙把我扶起来，我心里一酸，流着泪嘶声道：“蝈蝈，你认不出我了？我是……林一若。”
　　林蝈蝈疑惑地看着素儿，素儿哭泣着点点头：“蝈蝈，他真是少爷，真的……”
　　我嘶声又说：“蝈蝈，我真的……是林一若，我的眼睛瞎了，一直在找莲衣，一直在找你们，莲衣呢，她在哪儿？还活着吗？”
　　林蝈蝈终于听出我的声音，愣怔半晌，他的眼睛突然变得通红，仿佛我是他的旷世仇敌，举起拳劈头盖脸朝我打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谁让你成这样的？谁让你成这样的？你哪还像个林一若的样子？亏我走到天边去找你，亏我走到草原去找你，你对得起谁呀，你对得起谁——”
　　我一动不动承受着，脸上反倒有了笑意，直到林蝈蝈被大声叫喊的素儿抱住。
　　“蝈蝈，你别打少爷，别打……他……”
　　林蝈蝈止住愤怒，突然抱着我嚎啕大哭：“少爷，这是为什么啊……”
　　我急切地颤声问：“莲衣呢？我现在就要……见她，告诉我……她在哪儿？”
　　林蝈蝈的神情骤然僵住，半晌，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痛苦地说：“少爷，我无能，没有救下小姐，她……死了……”
　　［１２］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黄昏
　　秦淮河边一处墓地里，左右相邻的是我的父母、林再春的坟墓，一座新坟堆在后面，石碑上刻着“解莲衣之墓”字样。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石碑上凹进去的字迹，泣不成声。从我知道莲衣真的死去那一刻起，从我推断出正是我的磕绊，导致莲衣摔入秦淮河的那一刻起，我便感到了死神的召唤，一想到能和莲衣死在一起，我的心就会在一片澄明中幸福异常。
　　良久，林蝈蝈拉开我，把一个包袱递到我的手里。
　　“少爷，这里面埋的是小姐平时用的一些东西，我本想把这九十八个香囊和这本书一块埋进去，可后来……怕小姐在这世上给你留不下念想，就留下了。”
　　我摸着香囊和燃烧了边缘的诗词小札，最后翻开书摸到那朵干花。
　　“谢谢，谢谢你，蝈蝈，幸亏你留下了，不然……她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了。”
　　“少爷，节哀吧，死的人好好的，活着的人也……好好的！”
　　“蝈蝈，你去趟竹林，把我研香的东西……拿来，我要最后研一次香。快，我怕撑不住了。”
　　林蝈蝈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少爷，谢谢你为我爹下葬。”我嘶声说：“我们是……兄弟，林伯是我的亲人，他因我而死，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没什么，一切都来得及补救，至少还有仇可以报。”林蝈蝈说完大踏步向远处走，突然又停住身形，颤声说，“少爷，我忘了告诉你，小姐走的时候……穿的是一身红衣裳，她一直想让你看……她穿红衣裳的样子。”我的心里一疼：“好看吗？”
　　“好看……极了，像新娘子，像你的……新娘子。”
　　林蝈蝈说完流着泪默默走了，我听着脚步声走远，突然从心里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合身扑向埋着莲衣遗物的坟墓。
　　“叮铃——”就在我倒地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一串清脆的鸣响，我的心一下子紧缩成团，继而又爆裂般怒放。我纵声大笑，我让喉咙溢出了鲜血。
　　我纵是聋了也能听出那是莲衣手上那枚指铃的声音。
　　它怎么会在这里？是莲衣被我绊倒时从手中脱落，还是莲衣的灵魂让它守在这里给我引路？我想哭，可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合身扑在坟墓上，把一颗悬了千年万年的心突然瘫软下来，疼痛顺着泥土的缝隙向下渗透。
　　莲衣，你还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吗？你的心跳呢，它在哪里？
　　你让我在胸膛里保存着你的心和生命，可是我把你丢了，现在，我把这颗心带来了，你还能不能和我一起活着？
　　我不知道寻找了多少天，可是我一直没有放弃，因为这是我惟一活下来的理由，我始终带着你最后做的这十八根洞箫和竹笛，就是想在找到你的时候，把那首你最喜欢的《鹧鸪飞兮》吹给你听。
　　莲衣，你听啊，箫声里那只鸟又飞起来了，它在我们黑暗的世界里快乐地飞翔，我们都失去了光明，可是它却高高展翅在蓝天之上，替我们巡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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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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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我们的世界是彼此洞开的内心。
　　莲衣，我要你开口讲话，我想听你的声音。我们都已经看不到对方，你的身上现在是什么气息？其实就算你的身体飘着让我心醉的香味，我也不能闻到了。
　　我们只剩下用声音交流。可是，你为什么永不开口？
　　从我们相识，你像一片云一样向我的生命飘来，然后像一阵风一样飞走，仿佛从没有在这世界上来过。莲衣，你是不是我的一场梦？一个让我心醉又心碎的梦？
　　莲衣，我是你永远的所爱，可是你又是谁的所爱呢？
　　我的吗？我不配！如果你是我的，为什么你走了我还在这个世界上苟且偷生？
　　我找你，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不管我们谁把谁丢了，此刻我们已经重新相聚！
　　我不知道一个生命怎么顽强，才能让它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永远活着。我不知道一个生命可以怎样的脆弱，才能让它令一个人用心去呵护。
　　莲衣，一新土不能掩埋你的生命，秦淮河水也不能把你带走，你永远也不会再从我的心里走失了。莲衣，听说天堂和地狱都是寂寞的，你的身边还有什么陪你呢？虽然我已闻不到任何味道，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采到的这些坟墓上早开的小花，一定是你在天国里的仙友！
　　［１３］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夜
　　林蝈蝈背着我研香的器具从河边跑来，疯癫的蓝心月踉踉跄跄在对面走着。
　　蓝心月看到有人，尖着嗓子一声大叫：“好大的胆子，太子妃驾到，你们还不……跪下？跪下——”借着远处的灯火，林蝈蝈突然认出毁了容貌的蓝心月，蓝心月也皱着眉头看着林蝈蝈，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宫里的太监吗？我看着你很……眼熟。”
　　“你是谁？蓝心月吗？果然变得美若天仙，你应该在天上！”
　　蓝心月听不出林蝈蝈声音里的杀机，突然又尖叫起来：“好大的胆子，太子妃驾到，还不……赶快跪下？跪下——”林蝈蝈看看四周无人，突然抽出腰里的短刀：“太子妃，我这就……让你给我跪下，跪下——”
　　林蝈蝈一刀捅进蓝心月的胸膛，蓝心月哼了一声跪倒在地。林蝈蝈猛地拔出刀来扔进河里，一脚把她踹进河里。林蝈蝈看着夜色中的河水，颤声说：“爹，小兔崽子为你老人家报仇了。少爷，你稍等片刻，我在风月舫放把火就来。”
　　林蝈蝈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生命即将结束，一路奔跑的样子近似疯狂，放火点燃风月舫的样子近似疯狂，而在一片火光中跑向我身边的样子更是疯狂。
　　我看不到远处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我坚持着等林蝈蝈。
　　“少爷，我来了。”林蝈蝈狂喘着站在我的面前。
　　我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拿着一束小花：“这是我从坟上……采到的。”
　　林蝈蝈看着我的手，哭了：“少爷，你这是……干什么？你的手……”
　　我有些弥留之前的迷离和错乱，神秘地嘶声说：“小声点，你会吵醒莲衣的，她要和我说话。”林蝈蝈见过莲衣弥留前的样子，知道我的生命已经不多，悲伤地顺着我说：“少爷，小姐要是不醒，你怎么知道她想和你说什么？”
　　我神秘地又说：“别吵，让我做我应该做的事。”
　　林蝈蝈急忙放下背后的包袱，利索地收拾好器具，小声说：“少爷，要和那朵干花研在一起吗？”我神秘一笑，得意地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香品。”
　　林蝈蝈明白最后的时刻要来了，眼睁睁看我把花揉碎，却不敢哭出声音。
　　那捏在我手中的花瓣一定是快乐的，因为它们也快要和莲衣在一起了。因为它们的快乐，我也快乐地哭了。我的眼泪和手上猩红的血滴在花瓣之上，这样的香粉会是什么样的味道？莲衣会喜欢吗？
　　“蝈蝈，你知道她……为什么叫莲衣？”我神秘地小声问。
　　“不知道，是想用莲花做一件衣裳吗？”林蝈蝈的声音在颤。
　　“去年我也……这么问她，可是她说……是用莲花把她的心……掩埋，可惜这个季节……莲花不开，太……遗憾了。”我的声音很飘，像在云层里游移。
　　“少爷，我懂你的意思，你等着。”林蝈蝈突然似有所悟，大声叫起来，然后发了疯一样跑开，跑了几步突然又站住身形回过头来，大声喊道，“少爷，咱姓林的说话算数，我会实现你们这个愿望的，你答应我，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不许……不许死！”
　　［１４］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清晨
　　远处对岸的火光已变成渐散的浓烟，满头大汗的林蝈蝈向我跑过来，他身后的墓地里铺满了大片大片的粉莲，有辆空马车停在旁边。
　　我嘶声问：“蝈蝈，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蝈蝈悲伤地道：“少爷，我在实现你和小姐的……愿望。”
　　我无力地摇摇头：“除非老天……能让莲花开放，但这不可能。”
　　林蝈蝈大声说：“少爷，我把全南京城纸花店里的莲花都买来了，可惜就是没有香味。”听到林蝈蝈的话，我突然想起什么，把香囊递过去：“我做好了，你闻闻，什么味道？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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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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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蝈蝈为难地：“少爷，我闻不出来。”
　　我着急地说：“你的栀子香油……现在被人家称为……上品，快呀，我想知道。”
　　林蝈蝈哭了：“少爷，我真的闻不见……”
　　我很绝望，摇摇晃晃向墓地走去，当我脚下踩到一朵朵纸做的粉莲，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抚摸着：“莲衣，花开了，开了，开了，全开了……它们是为你开的……”
　　林蝈蝈拿着香囊跑到我身边，蹲下来把香囊递给我：“少爷，你的香粉都是有名字的，它叫什么？”
　　“谁的……莲衣。”
　　林蝈蝈奇怪地问：“谁的莲衣？莲衣小姐本来就是你的，这名字不对。”
　　我惨然道：“她是我的，可我把她……丢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恨我，是不是还愿意……嫁给我。”
　　林蝈蝈哭道：“小姐她……她一定愿意，不然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去找你。”
　　我把香囊递给林蝈蝈，动情地颤声说：“蝈蝈，你我……兄弟一场，我临走之前……给你留个念想，你要想我，就把它做成……熏香。”
　　“你要去哪儿？”
　　“去找……莲衣。”
　　“少爷，小姐就在这儿。”
　　“这是她的衣冠冢。我要和她……在一起。”
　　林蝈蝈意识到什么，失声叫道：“你要干吗？”我颤声说：“我要去河里，听她亲口说……她……一直埋在心底里的话。”林蝈蝈大叫：“少爷，这不行……”
　　我空洞的眼里有了泪水，艰难地伸出手来，林蝈蝈急忙攥住。
　　“蝈蝈，假若有……来世，我们就做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我……求你一件事，把我的东西也和莲衣……合葬在……一起，无论在水里，还是在岸上，别让我和她……孤单……”我说完想用力攥攥林蝈蝈的手，可是却没了力气。
　　尽管林蝈蝈清楚我快要死去，但到了此刻，他的心还是慌乱到了极点，他的手在我无力的手里颤抖起来：“少爷，你别这么做啊……”
　　“兄弟，我再求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
　　“别……别……拦着我……”
　　或许林蝈蝈突然理解了我的心情，他主动放开了我的手，我的手里一时觉得空空荡荡得没了牵挂，于是迈着踉跄的脚步向秦淮河边走去。我想像着飘浮在水中的感觉，一定宛若在莲衣的怀抱里一样，痛苦和幸福无始无终、漫无边际。
　　我的脚步很慢很沉重，但这不是对尘世的留恋，而是我在猜测莲衣在水里迎接我时，她的脸上是怎么灿烂的笑容，渐渐地，我的脚有被水浸湿的感觉，接着便是膝盖，胸膛，而当我慢慢弯下腰来跪在水里的时候，耳边是怪异的轰天蜂鸣和一派宁静……
　　在这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林蝈蝈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河水，就在我的头慢慢被河水淹没的时候，他右手里的香囊也颓然掉到纸做的莲花丛里。
　　也许从手里掉落的香囊让林蝈蝈想起了什么，他弯腰拿起莲衣的包袱，因为我走得匆忙，我没有来得及把里面的九十八个香囊和诗词小札带走。
　　林蝈蝈走向我沉没的地方，把九十八个香囊和诗词小札放到水里，它们在水面上飘浮了片刻，和我一样降落在水底。
　　“少爷，你把东西收好！”林蝈蝈喃喃说着，没有哭喊，眼里也没有泪水，仿佛是一根早被风干的木头。良久，他抬头看着天空，口中又恍惚地说：“少爷，你们别走得太远，我也怕孤单，我也怕孤单，我也怕……孤单……”
　　林蝈蝈用那种眼神看过一次流动的河水，水里有他那次没有找到的莲衣。这次他不敢再看，也无需再看，他知道我去了哪里，他遂了我的心愿。
　　林蝈蝈转身要离开秦淮河，可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一阵疾风吹来，大片大片的纸粉莲一朵朵从墓地上吹卷起来，它们越旋越快，最后竟将他围在其中，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林蝈蝈没有被这个奇怪的景致吓坏，相反，他幸福地笑了起来，甚至眼里放着软软的光彩，还伸手抓住一朵纸莲，把它紧紧贴住自己的胸口。
　　“少爷，你是不是到了？”
　　“莲衣小姐她……还好吗？”
　　“以后你们……好好的吧，再也别……分开了……”
　　尾声
　　在我死去的当天夜里，大明皇宫突然响起朱元璋愤怒拍响龙书案的声音。金兰在悲痛中向父皇讲述了我在蒙古的事，以及莲衣的真实身世，朱元璋没有想到自己极其信任与欣赏的驸马柯桐，原来是一个因为贪功而挑起蒙汉战争，又巧舌如簧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的人，盛怒之下将其革职发配到原籍永不返都。
　　朱元璋毕竟是一个胸怀天下苍生的皇帝，他感慨在他的子民中有这样一个肯为大明的江山、为自己的家、为自己心爱的人倾尽激情和热血的人，于是便用他惯常的方法给予补偿，颁下一道充满愧疚的圣旨。
　　这时候，除了林蝈蝈和素儿，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和莲衣已经离开人世，所以当大太监陆子厚带着一队官兵骑马向掬霞坊走来的时候，店铺紧闭的大门前是一副行丧的场面，这位年迈的老太监在黯然神伤中落下两行清泪，因为无法复命，他执意坚持去看我的坟墓，并要在墓前宣读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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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第二六章（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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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五这天黄昏，苍苍茫茫的天地都笼罩在惶恐的昏黄之中。秦淮河边一根长长的招魂幡在斜阳下迎风飘飞，墓碑上刻着“兄林一若、嫂解莲衣之墓。弟林蝈蝈、妹宁素儿叩立，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四”字样。
　　放满了金元宝和锦缎的新墓前，大太监作为宣读圣旨的人，破例在宣诏之前大参三拜，然后用他尖细的嗓音宣读了这道已经无法实现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掬霞坊研香奇才林一若出使蒙古尽显大明朝廷之怀柔威名，更有治毒、建立蒙汉城不可磨灭之功勋，特赏黄金万两，锦缎五千疋，封太子师、护国公，解莲衣封护国夫人，子子孙孙袭享爵位。钦此。”
　　我说过，如果林蝈蝈想我，就把“谁的莲衣”做成熏香燃放。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正午时分，林蝈蝈和素儿为我圆坟回来，决定把“谁的莲衣”点燃在秦淮河里为我和莲衣招魂。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就在他们身穿雪白的丧服划着船从远处过来的时候，后面竟然有百余条小船紧紧相随，船上是身着丧服的百姓，而秦淮河两岸更是人山人海，朱元璋、黛妃、金兰和文武百官也在其中。百姓们往河里撒着雪片一样纷飞的纸钱，林蝈蝈看到此番情景，感动得泪如雨下。他抖颤着点燃了船头的香炉，一道红雾从香炉里飘出，秦淮河上顿时红雾缭绕，继尔，一片红雾笼罩了南京城的天空。
　　我和林蝈蝈都不知道“谁的莲衣”是何种味道，但是两岸的百姓们闻到后竟然悲从中来，人人以泪洗面。素儿哭着告诉他，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味道，一种思念的味道，一种为了爱人而活着并且感动的味道。
　　放香之后，普天之下都遍传此事，有人把它编成话本传诵，话本中说林一若和莲衣在认识并相爱的一年当中，有七个月分开的时光，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四这个阴天，林一若用血泪和凭着对莲衣的挚爱做出旷世奇香，取名“谁的莲衣”。他的兄弟为二人招魂放香时，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红色香雾里，沉浸在荡气回肠的悲恸之中，百日不绝，而人们则像着魔一般反复默念着这个香粉的名字。
　　谁的莲衣……
　　谁的莲衣……
　　谁的莲衣……
　　谁的莲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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