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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言  　作者：洛淼淼



【内容简介】

想听故事么？
想听一段或长或短或明媚或忧伤的故事么？
想听么？
那么，如果你有时间，
请坐下来，
待为你上一壶好茶，
到莫洛茶馆里，
听听那些或近或远的故事吧。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幻想空间
文章类型： 原创-一般-架空历史-奇幻



温易坠?最是温柔伤

　　第一章

　　那个月朗星疏的夜晚，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那个时候，已经几近半夜了。
　　只是有客人，无论多晚，莫洛茶馆都会为他打开大门，只要他需要的话。
　　也许是第一次来，所以他的眼里满是茫然。
　　我施施然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回柜台，取出了几枚佛手，带上紫砂茶具，坐到他面前，慢条斯理地将佛手放进壶内，单指点了点空空的壶，约莫水差不多的时候，又从空中引来一道火引子，然后等着他开口。
　　时间在不紧不慢之间流逝着，那双茫然的双眼里终于凝聚了那壶下簇拥跳跃的火苗，我知道他要开口了。
　　于是，将壶里的茶倒了出来，递给他一杯。
　　那个时候，他才抬眼看我，眼角缀满了忧伤。
　　“有没有……”开口的声音略带着沙哑，似乎有着浓浓的疲惫，那眼角的伤痕终究是溢了出来，就如同那伤痕累累的身躯，血痕斑驳。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唐朝流行的煎茶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比起上些朝代，香味是淡淡地留于唇齿之间。
　　似是下了很重的决心，又似为了抑制那即将决堤的伤痛，指腹摩挲着杯沿良久之后，终是将那茶一口饮下，幽幽地问道：“有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忘记那个人……”
　　我没有多言，只是又为他斟上一杯佛手，抬头望向邀在天界的月宫。隐隐地可以听到，清冷的月宫里依旧传来嫦娥拨弄着古琴的乐音，悠远而寂寥。
　　半晌之后，才从望向那玉盘似的圆月的视线中抽离回来，勾起一道笑弧，轻轻地道：“有的，可是那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那一夜之后，他离开莫洛茶馆，眼角依旧点缀着一抹伤痕。
　　临走之前，他告诉我，他叫温易坠。
　　温易坠么，我只是淡淡地笑，衣袖轻轻一挥，桌上的茶具消失无影，真的是很期待你的故事呢。
　　望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狼，果然很适合孤独前行么……
　　日子总是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来来往往的许多客人，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我总是笑眯眯地聆听，然后拿出他们想要的，和他们交换那些属于他们或者别人的故事。
　　不论是人或是妖魔鬼怪，增长率都一直处于上升趋势，我总是会在暗自里想，这是否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呢，可是越来越多的人或妖魔，莫不是有一天连个立足之地都会没有，不过，这似乎不是我需要担心的，那些大神们总是会有办法的，我需要担心的是茶馆的客人也在不停地增多，只有我一个人似乎不太够呢。
　　享受着从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温暖得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手上擦拭茶具的动作依旧是缓缓地，也许是时候找个人来帮忙了。
　　于是，不多时，我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只小狐狸，他说，他没有名字，于是我给他取名叫墨染青。
　　就这样，又复过了几年，每当我差不多将要忘记他的时候，温易坠的消息就会又出现了。
　　而后又过了几年，温易坠的消息渐渐少了，几乎听不见的时候，他又一次出现在莫洛茶馆里了。
　　只是这一次，不是深夜，而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而他也不再是寂寥的一个人，身边站着的女子一袭红衣，眼眸里流转着的媚惑，丰润的脸颊上有着醉人的笑靥，洁白的纤指涂满丹红，唯有那尾指还泛着森冷的蓝光。
　　温易坠眼角的伤早已不复见了，噙着的笑温柔似水，只是那种温柔并没有达到眼底。
　　我知道他是来兑现自己的诺言的。
　　于是，我缓缓地起身，从二楼踱步下来，和上一次一样，只是轻轻一挥手，将茶具放在他的桌上，为他和那女子各自斟上一杯茶，一样是佛手，只是颜色有些不同。
　　末了，依旧是安静地落坐。
　　等待着他与那女子温言软语的空隙，我只是微微倚在桌面上，看着其它桌的客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大家都兀自品着自己杯中的那抹属于他们想要的香茗，当然偶尔也拨拨空当，打量下那个红色而妖艳的女子。
　　时间流逝得依旧很慢，大概也就我深深吸上一口轻烟的功夫吧，温易坠终于和女子话完，抬头看我的眼里流转着温柔和邪惑，只是那大抵对我是没有用处的，尽管他笑得比刚刚还温柔，话语更是轻柔得犹如羽毛拂过脸颊一般，“卿卿，好久不见呐～！”
　　挑了挑眉，慢吞吞地将那股轻烟吐成一个一个烟圈，我眯着眼望向窗外，看着茶馆外人来人往的闹市，这才缓缓开口道：“没想到温公子还有时间来看我，真是难得啊。”
　　语气里倒是不惊波澜的稀疏平常。
　　温易坠也只是笑笑，正要开口，身边的那个女子倒是抢先了一步。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讶异地看向对方，不过一个刚结成内丹一百年的蝎子精，居然敢和我叫板，我该拍手称赞她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啊，这个形容大概有些不适合呢，毕竟她是一只蝎子精。
　　见我不答话，女子气得一巴掌要甩过来，温易坠也不拦，哎，只好自己扬手抓住对方手腕，却是被那尾指的指尖给划到了左手掌心，有些吃痛地皱了皱眉。
　　我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在那茶里放了散功粉，那尾指的毒早在女子喝茶那会就给化了个全无，可怜小娃娃却一无所知，还一脸的得意。
　　罢了，不与小娃娃计较，我默不作声地松手，右手在那伤痕处轻轻一抹，原本暗沉血红的口子就不见了。
　　“紫烟，不得无理。”揽住那细腰，温易坠的话语温柔中带着一丝清冷，“我和你说，这可是我最爱的卿卿呐。”
　　“不，不可能。”女子不信地捂住嘴，望向我的眼中闪现着恶毒。
　　“是真的。”仿若是为了加强可信度一般，温易坠温柔的表情里闪着一丝严肃。
　　而我，只是继续坐着喝茶，不发一丝意见。
　　“那，那为何我刚刚打她，你却不阻止？”
　　“因为我，不会让你打到她的。”带着绝对的笃定，眼里闪过的一丝阴厉，让才刚刚成精一百多年的蝎子精下了最后的审判，女子只是微微颤抖着。
　　两人就那样站立着，对峙了许久，女子仿佛看透一般，笑了开来。
　　“那你爱我么？”那抹笑，犹如残败的花一般，凋零落地。
　　“嗯，我喜欢你，但是我不适合你。”轻轻执起那双不久前还握在手心的玉手，温易坠恢复了他的温文尔雅，“紫烟，我不适合你的，你该去寻一个更好的。”
　　言毕，轻轻在那洁白如晰的手上印上一吻。
　　那个名叫紫烟的蝎子精，眼中的泪却不停地往下坠。“那，那你也一定要幸福。”
　　我起身，越过最后拥抱的两人，我知道今天的故事要留待下一次来听了。
　　接下去几年，几乎年年，温易坠都会带着不同的女子来到莫洛茶馆，然后告诉她们，我是他的最爱，接着是相互的话别。
　　每一年，温易坠带来的都是不同的妖精们，不论年长年幼的，他的脸上都维持着惯有的温柔，即使看着我的时候，那样的温柔会多出十倍，但是依旧没有达到他的眼底。
　　我想，大抵就是那样无法到达的温柔，才让那些妖精们对他如此迷恋，甚至连分手，都不曾有一丝的怨言。
　　最后的最后，我总是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地步出茶馆，形孤影单。
　　他也曾独自一人前来，每每总是来讲故事与我听的，而我也总是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有一次，我问他：“温易坠，这样的日子好吗？”
　　他只是微微楞了一下，然后笑得没心没肺地饮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道：“这样极好，我再也不愿为任何的缚了自己的心，锁了自己的泪。”
　　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一个黑衣的小丫头出现。

　　第二章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直到冬雪完全融化的时候，早已是四月了。
　　四月正好是桃花开的时候，粉的，白的，娇红似火，就像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
　　那一年的六月，人间的王赐死了心爱的妃子。贵妃娘娘的那缕香魂，凭着一腔相思化作了一场相思雨，用那雨做的桃花酿，香甜得，差点就把茶馆熏成了酒肆，得幸的大概是战火纷飞的年代，来馆里的人不多，倒是妖魔鬼怪来了不少，专是谈论哪场仗又是哪些个妖啊怪的在为双方人马斗法之类的，于是捧出佳酿和众妖们一起品味，顺便聊聊八卦。
　　就这样子，一直到了盛夏时节的时候，来喝茶的妖们也渐少了，然后温易坠出现了。
　　这次，他的身边不再是那些妖娆魅人的女子了，反倒是一个瘦巴巴的小小的女娃娃，除了那双骨碌碌转着的眼睛里满是童稚好奇又夹杂着对陌生环境略带怯怯的盈光，毫毛特色，倒是对温易坠的依赖十分明显，一直都紧紧抓着温易坠的袖子。
　　温易坠依旧笑得温和，只是望向那孩子的时候多了一丝宠溺的味道，他穿一袭青袖袍子，习惯性地坐在那馆子里最角落的边上，待我为他上了一壶佛手，他才哄着小娃娃向我施了施礼，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喊着馆主好，头一次让我有点哭笑不得，真是个怕生的娃娃呀，只是个馆主的名号就吓着她不清了。
　　我招了招手，唤来小狐狸，让他带着小娃娃到边上去玩儿，没一小会两个小妖便混熟了，在一边闹得开心，我不由得感慨着，果然小孩之间会比较好沟通。
　　回头望向那厢看着小妖嬉闹的温易坠，眼神里很难得地柔和成一片，漾满宠溺。
　　良久，似察觉了我的打量，才回过神来，喃喃地说起那个孩子的事，说到他们在夕阳下那被鲜血染红的战场附近相遇，说到遇见时孩子的满身伤痕和眼底万分的无助，说到孩子的父母大概是被无情的战火无辜波及只留下了她，那对乌鸦父母的残骸是他埋的，说着说着眼角忍不住地湿润，大概是想起了两人相遇时的事吧，我自顾听着，他便自顾说着，眼角的余光却都时时望向那个孩子，每当看着那孩子笑得开怀，眼底便满是温柔，当饮尽最后一滴茶的时候，这才整了整表情，望向我很是慎重地说道：“我最近有些事不便带着她，能不能拜托洛馆主让她寄在此处？就算只是当个丫鬟也是可以的，来日温某定当万死不辞。”
　　我依旧不言不语地看着那俩孩子，只是轻轻朝同样关注这边的染青招了招手，待到染青和那孩子来到自己跟前，慢慢地拨了拨染青微乱的发丝，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袖，淡道：“也算是自己疏忽了，忘了染青还是个孩子，需要有个伴呢。”顿了顿，望向染青，“你可欢喜这孩子给你作伴？”
　　“可以么？”果然是个孩子呐，一听说有伴便藏不住眼底的欣喜。
　　微微眯笑，“我何时骗过你？”
　　“喔，太好了，丫头，你可以留这陪我玩了！”
　　妖与人不同的便是，心智和身体上的成长往往是缓慢的，一两百年的差距就象人类的一两岁那般，只有到了成年时，才会显出明显的不同。
　　看着那只小狐狸乐地连尾巴都忘了藏起来，忍不住提醒道：“青儿，你愿意也得问问别人愿意不？”
　　听我这么说，染青便小心翼翼地问着：“呐，丫头，你不愿意么？”语气尽透着紧张和期待。
　　那孩子不说话，只是径直看着温易坠，待得温易坠告诉她有事不便带她过些时日再来接她时，那孩子还是一直看着对方，许久才回头看向染青，”嗯，我愿意。”
　　那双清亮的眼里闪着同样喜悦的光芒。
　　那之后，温易坠便又离开了莫洛茶馆，一如以往，孤单骄傲地行走于夕阳下的一匹狼，若要说不同的话，便是他的身后有一个活泼的身影，一直朝他挥手，一直一直……
　　得幸新来的孩子，战火纷飞时期的茶馆也热闹了许多，处处都能听到那俩孩子的欢声笑语，连带的不论是人是妖，凡是进来馆里的人，都感染了笑意，一扫进茶馆前的阴霾，生意又渐渐好了起来。
　　客人们都亲切地唤那孩子叫丫头。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名字呢？
　　她眨巴着那双水灵的眼睛，半晌才告诉了我，丫头是他为她取的，而在那之前她是没有名字的。
　　我什么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地抚住了她的头，一下一下，我不知道对她而言这算不算是一种安慰，至少我只是想抚平她那双因思念一直强忍着泪水的眼睛。
　　那之后的上百年时间里，温易坠的名气越来越大了，因为他一直都辅佐在那些仁君身边，有时是武将，有时是文臣，有时亦或是军师，在人间他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名字，但是在妖们眼里，他的名字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温易坠。
　　和往年相同，他还是会年年抽空来到莫洛茶馆，只是不再带上任何的女妖精们，往往都是独自一人来，有时会和我坐着喝上一个下午的茶，有时会和旁桌的人聊聊人间的时势和他充当的角色，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角落的桌子边等着丫头忙完手中的活，然后和丫头好好地说会话，谈谈心之类的，也只有那个时候，他笑容里的温柔更胜了几分，也只有那个时候，他安静得就像一直倚在墙角的斜影，似乎不曾离去，而且不再是孤单寂寞的了。
　　而丫头似乎也习惯了茶馆里的生活，我可以看到她的眼里再也没有泪水的痕迹，留下更多的是每一次温易坠来时告诉她外面世界的希翼，也许还有些其他的什么，只是我不愿意去点破而已。
　　再往后过了百年，当我发现染青小狐狸每每看着丫头的眼神里开始夹杂着某些莫名的情愫时，似乎已经有点迟了。
　　那样的眼神不再是透澈的天真，暗含着男女之间暗涌的情愫，只是过于沉迷其中的染青并没有发现，当他喜欢上丫头的时候，丫头的心早就已经牢牢地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了，那个不是青春年少活力四射的染青能比得过的人，那个人是早已在整个妖魔界闻名的温柔多情公子，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温易坠。
　　当我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又或许该说即使我阻止了也是没用的，孩子只会对别人越是不让他碰的宝箱感到好奇，阻挠也许只是更复杂了他们之间那已经纠葛不清的感情关系。
　　我只是轻轻地叹气，倚在茶馆的护栏上，望着西湖湖畔荡漾的荷花，荷香一阵阵地袭来，香气扑鼻，可惜秋天快要到了。
　　这满塘的碧莲怕是将要谢了吧。
　　回身看着染青正在哄着不知为何故和他闹脾气的丫头，为自己倒上一杯上等的龙井，闭上眼享受微风袭来的凉爽，耳里听着楼下客人们窃窃私语里透露着对青梅竹马的两只小妖的祝福和戏谑，我的心里只想着，这里怕是又要起些纷争了吧。
　　是时候，该再给茶馆找个新址了。
　　将杯中最后一滴水饮完，拈起席上的荷花瓣，放入口中，细细品着，带着丝丝的苦味，不若莲子的甘甜，更不用说荷花的香气了。
　　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用心念传音给染青和丫头，我们要收铺子了。
　　有些事，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当我们无力去阻止的时候。

　　第三章

　　我还在人间游荡的那段时日里，曾经向占术师们学习过一些占卜的方法，当然这里若算最有意思的，大概是占星术吧。
　　仰望夜空的时候，浩瀚的星海，神秘而遥远的星际，总给人无限的遐想，当然那样的神秘也许对于凡间那些凡人而言，也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更甚至对于妖怪们，其实也只是闪亮耀眼的星星罢了。
　　然而，对于占术师那样的人而言，在星星微弱的光芒里，却时时隐藏着对世间万象的隐喻。这或多或少也造成了我早期的芥子空间里那成堆成堆的书里，总能轻易找到一些与星象有关的典籍。
　　再后来，许是读得多了，便像发了芽的种子，在脑子里深深地扎根，只要微微的一丝星光，总能推算个一二。
　　当我再一次迁回到了金陵的时候，杭州城里早已起了一片血雾，碧水绿波的西湖上荷花早已凋零，一切不复当年的美景了。
　　我一边倚在软靠里，听着秦淮河女子那戚戚哀哀却带着屡屡暧昧的歌声和琴音，微眯的眸子懒懒地抬眼看着窗外的夜景，北边的星星异样地闪亮着，就像和着那歌声在悲泣，倾诉着丝丝相思苦。
　　将茶递进嘴边，勾起一抹微微的笑，也许带着些许的苦涩吧，毕竟那两个还在楼下嬉戏的孩子，在我眼里始终是孩子的他们，即将要面临的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残忍的考验吧。
　　合上眸子，将茶含在口中，任由那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唯有吞下去的时候才能在那微涩的苦中感到丝丝的香甜。
　　该来的，总归是拦也拦不住的吧。
　　又过了些年头，人间的新君登基了。
　　从再也无法扶持的旧国退下来后，温易坠便在人间消失得没了踪影。
　　那段日子，来馆里的不论是妖怪还是人类，都在纷纷讨论着那个突然消失的温易坠，没有谁知道他去了哪里，当然那些谁里面，也包括了那个不知所措的小丫头。
　　如今的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虽然不是绝美的，嬴嬴弱的身躯，却总是一股不容他人忽视的柔美和威严，不过显然一起玩到大的染青小狐狸是不会去注意这些的，尤其当他已经中了一种名叫丫头的毒时，自然的也就错过了丫头每天欢颜里掩不住的担忧。
　　而那个让丫头魂牵梦绕的人，终于在不久之后出现了。
　　只是似乎这一次的到来，并没有让丫头的眼睛回复到以往的闪亮，反倒黯淡了不少。
　　温易坠的身边带来了一个女子，紫衣白衫，面色温柔，和那之前所有的女子皆不相同，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带着和煦的光，连微笑也是任谁都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不过在我眼里，那也只是被妆点起来的美丽，美丽而温柔的雪妖。
　　小丫头自然不会如我这般想的，那双灵活的眼睛多了一丝丝的慌张和失落。她躲在以为没有谁能看到的地方，偷偷地抹着眼泪，却不知在这个我所设下的结界里，又有什么能真正逃过我的眼睛，那些别人所看不出的，那些别人所听不到的，每一个小小的印记都早已被我所知悉。
　　一如往常，我还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温易坠的回眸，等待他的那殷殷切切的相思之辞，等待着，他一如既往地和女子拥抱，话别，然后落座喝第一口茶。
　　事情的发展与我所预料的一样，循着那笔直的轨道在悄然流失的时间里缓缓向前进着。
　　直到话别过后，我用指尖拈上一瓣丹桂，含在嘴里，任甜腻溢满舌尖，招呼了刚眷养不久的小豹子，待它跃进我的怀里，这才一边轻轻地为它顺毛，一边幽幽地开口道：“看样子温公子也不若外人所讲的那番，找了个穴躲起来了呢。”
　　似是一愣，温易坠复而爽朗地笑开来，那样爽朗的笑声，是认识如此之久不曾听过的，平日里的温易坠，就像镜子里的我一般，总是笑得淡淡的，淡淡的。
　　大概是遇到了什么让他终究放下心结的事了吧，所以才能如此笑得肆无忌惮，却又带着没心没肺的悲戚。
　　“我遇到她了。”终是笑着笑着，便复又平静了下来，低垂的眸子里看不到什么情绪。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的继续。
　　“没什么，只是发现自己对她确实没有了感情罢了。”说这话的时候，温易坠举起早已凉掉的茶，一口一口啜饮着。“不过现在想想，那段日子却是这辈子最难忘的甜蜜。”
　　许是忆起了什么，温易坠微微侧身，望向窗外。
　　循着那目光，我看见一地阳光，白色的，明媚着。
　　是夜，来的客人不多，子时还不到的时候，客人们已经四散地离去，大概是快到中秋的缘故吧。
　　只余下温易坠，和我偶尔说着话儿，多时都是他静默地坐着打量着一直忙碌的丫头，而我倚在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典籍，时不时抚摸着那只有些昏昏欲睡的小豹子。
　　待得小丫头忙完了，温易坠展着笑颜，等着她如以往那般蹦蹦跳跳地奔过来和自己说唱话短的，却见着那丫头眼角处隐隐的红痕，理也不理他地径直朝我走来，略带鼻音的声音告诉我今儿个有些累，想早些儿回屋休息。
　　我只轻轻地应允了，却未曾放下手中的典籍，书里的诗章正写着【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等到小丫头静静退下后，这才将小豹子赶下了怀，立起身来，看着有些不明所以的温易坠，将叹息深深地藏在心底。
　　步上木梯的时候，回身看到的却是染青眼底浓浓的担忧和不安。
　　罢了，有些事我们永远只能袖手旁观。
　　上了二楼，支起窗户，北边的星星有一颗开始在黯淡了。
　　那一天，温易坠头一次在茶馆里的客房住下了。
　　又隔了些日子之后，染青终于忍受不了那样令人窒息的气氛，将丫头拉上二楼，当着我的面跪了下来。
　　“馆主，我喜欢丫头，我想娶她。”
　　低垂着脑袋，望着那密合的木板，拉着丫头的手，微微颤抖着。
　　即使我看不见他的眼，我也知道他心底有多紧张。
　　“青儿，你长大了。”我看着有些惊诧的丫头，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有着一丝慌乱。我只是引来一道微弱的火引子为自己点燃烟丝，低头抽着那杆长枪里的上好烟丝，不再多言。
　　许久之后，才飘出一句，“可是，青儿啊，丫头还没长大呢。”
　　是了，不同的妖怪成年时间是不同的，有长有短，小狐狸早在两百年前就步入了成年期，而丫头却还一直停留在幼年时期。
　　“我不在乎。我这辈子只想娶她。”染青猛地抬起头来，眼底是坚定的信念，回答也很是干脆。
　　我轻轻地笑开了，“青儿，你不在乎也得丫头不在乎啊～！”
　　染青望向丫头，就和当年一样，小心翼翼地问着：“呐，丫头，你愿意和我成亲么？”语气尽透着紧张和期待。
　　那一刻，我知道，染青满心地希望丫头能向当年那样对他说着【我愿意】，只是我也知道那只是染青的奢想而已，在丫头回头望向楼下，寻找另一个熟悉身影的时候。
　　“丫头？”染青紧紧地抓住丫头的左手，等待着她的回应。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丫头只是阖上双眼，咬了咬牙根，轻轻地拨开染青拉住她的手，细如蚊声地向染青说道：“对不起，染青哥哥。”
　　继而回身，自己下了楼。
　　只留染青颓丧地坐于地面，任凭一片冰凉从面上滑落。
　　我蹲下身来，揽住他的肩，一下一下轻拍着背部，就像当年我哄着初来乍到的小狐狸入睡一样。
　　只听到他低低地喃着：“为什么，莫洛姐，这是为什么呀？”
　　声音里的嘶哑，是极力压抑着暗沉而痛苦的，极力压抑着感情的宣泄。
　　而这是距离他刚进茶馆那会对我亲切的称呼，再后来便不曾听过了。
　　傻孩子呵，你不该轻易去招惹爱情的。
　　傻孩子呵，你们都不该如此轻易地去招惹爱情的……
　　窗外，秦淮河畔的竹箫声隐隐入耳。

　　第四章

　　“馆主，要怎样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呢？”
　　好不容易安抚下染青回房休息，步出茶馆，便看到小丫头蜷曲着身子靠在那冰凉的井壁边上，神情里无助而哀莫。
　　我捞起原本趴在丫头脚边的小豹子，放进怀里，然后微眯着眸子，看着那清冷的天空中点缀着零星的光亮，感受着从井壁上传来的透心的凉。
　　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豹子柔顺的皮毛，不言不语。
　　那个夜晚，我和丫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再多的话语，静静地坐着，听月宫里嫦娥念着思乡愁苦的离别诗词，听着清风带来的金陵胡歌，听着茶馆旁那条溪流静静地淌着。
　　直至天亮。
　　隔天第一丝阳光划破墨蓝的夜空时，我轻手轻脚地将丫头拦腰抱起，一个瞬移，将小丫头放在软塌上，看着那张略带泪痕的小脸，苍白的失去了往日里的红润和欢乐，我静立在床侧许久之后，也只是轻叹一声，拂袖离去。
　　看来，今天的自己是没得悠闲了。
　　勾起一抹笑，欲转身下楼时，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孤立于二楼的露台上，那眼底的迷茫一如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只是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大概是回忆里幸福的味道吧。
　　我如是想着，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里，茶馆里依旧是热热闹闹的，只除了染青眼底那浓浓化不开的忧郁，只除了丫头阳光笑容里的一丝愁思，只除了那个天天静立在露台整天整夜或是默默坐于角落饮茶的温易坠。
　　又这样过了几天，温易坠终于又一次决定要离去了。
　　临走前的那一晚，温易坠如之前的每一次，再一次和我诉说着他这些年的经历，这些年里所有的故事。
　　天还灰蒙蒙的时候，温易坠终是站起身来，微微向我拱手道别。
　　我依旧只是站在茶馆二楼的露台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依旧是一匹孤高的狼，即使他的身边多了一抹小小的身影，活泼乱跳的兴奋的身影，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双黑溜溜的眼珠里遮掩不住的喜悦。
　　是的，终于她又可以陪在温易坠身边了。
　　在我眼里，却不知这样的喜悦是幸还是不幸的延续。
　　“丫头，她走了么？”当我推开门走进染青的房间里时，小狐狸只是坐在床沿，将脸埋在阴影里，幽幽地问道。
　　我只站在他面前，轻轻抚着染青那头柔顺的毛发，叹了口气，才答道：“青儿，忘了她吧，你和她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
　　染青不明白地抬头看着我，我缓缓地踱步来到那扇被紧闭的窗户前，支起木制的窗子，微微侧身却望向窗外，候鸟成群结队地往更南的地方飞去了，就像染青、丫头还有温易坠一样，三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不论过去，现在，亦或将来，你和她终究离得太过遥远了。”
　　说完这句话，我便隐去了身形，从染青的房里退出，站在茶馆外那株高耸入云的树上，久久地，久久地，看着那一到清晨便萧瑟冷清的秦淮河，金陵的冬天也许并不是很遥远的距离了，当秋天的落叶只余下最后一片在瑟瑟起舞。
　　风未起，叶已落。
　　我想，染青大抵是有些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开始又如之前丫头还未出现的那些日子里，安静无语地在茶馆里活动起来，又过了些年头，约莫是渐渐地放下了那些心中的魔障，渐渐地又开始有了笑容，就像当初丫头还在的时候，再后来的染青，已经可以应付茶馆里的一切事宜了，我便把整个茶馆交给他打理，自己倒是闲着除了听听来客们的故事，也会偶尔消失个几天，到人间，到仙界，亦或是妖界，四处走走，说白点也就是偶尔会云游四海下，当然我每一次出门是差不多隔个7、8天就会回来的，毕竟像我这般懒散的，要我四处走动，感觉也还是挺累人的。
　　直到有一天，染青用了传音令让我立刻赶回来，说是出了急事，我也便不作多想地回来了，当看到茶馆里坐着的那个身影时，我大概明白了，从来不用传音令的染青会破例让我紧赶慢赶地从东海赶回来。
　　想来也就只有丫头的事，才能让原本已经能够冷静处理任何疑难杂症的染青如此慌神吧。
　　显然，慌神的似乎并不止染青一个。
　　还有那个一直坐在那里，脸色死灰，不复温柔的温易坠。
　　即使我看到满身伤痕不复儒雅的温易坠，即使我在心底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当我亲眼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丫头，我许久以来不曾波澜的心，也忍不住颤抖了。
　　丫头就像很久之前我抱着她放在她床上那样，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有那么一个恍惚，我以为时间倒流，错乱地回到了那个时间和空间里。
　　丫头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已经快没有了鼻息，我颤巍巍地抚过她那依旧瘦小的脸庞，那张脸早已失去了往日在茶馆里应有的色彩，遍体殷红的血迹从那缠裹着伤痕的白纱里透了出来，干涸成黑色的血块倒映在我的眼中。
　　不管怎么说，丫头始终和我住了许多年，我无法将她放任地不管，哪怕当时知道让她跟着温易坠离开迟早会受伤的，但却是放心的，放心温易坠不会让小丫头受到什么太大的伤害，盲目的崇拜和爱恋带来的伤痕往往不会大到无法愈合，哪怕需要一段时间，不曾想到竟会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夹杂着一股从未有的怒气，向门外的两人射去，冷冷地开口：“那么，现在你是希望我如何呢，温易坠？”
　　“救她，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是自我认识温易坠以来，我听到的最坚定的一句话。
　　听着那话，我只是盯着他，犹如毒蛇一般地盯着，直到他冷汗涔涔地从下巴滑落，这才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却不言语。我已经无法去计算自己有多久不曾露出这样的笑容，也许已经久到我忘了岁月流逝得如此之快，连朝代的更迭都已经是一次又一次了。
　　我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不言不语地，直到温易坠坚定的眼神里开始涣散着绝望，才出声道：“可以，代价是她会忘记你所有的一切，愿意么？”
　　就那样斜睨着温易坠表情上的僵硬， 眼底的动摇，干裂的嘴唇摩娑着，许是过了良久，终于又一次看向我，半天才轻笑了开来，末了用手掩住自己眼中的悲伤，淡淡道，“若真能忘了，倒是再好不过了。”
　　然后脚步不稳地离开了莫洛茶馆，嘴里一直反复喃喃念着：“若真能忘了，倒是再好不过了……”
　　斜斜的夕阳，映在被白雪覆盖的泥地上，血一般地红，地上拉长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是一只狼孤独的影子。
　　“莫洛姐，丫头还有救么？”身后是染青担忧的声音。
　　“青儿，你还喜欢丫头么？”回身，眼底已满是温柔。
　　“嗯，喜欢，但是现在想来，大概是一种兄妹间相互依赖的喜欢吧。”略略沉思了下，染青答得自然，即使眼底的担忧不曾散去。
　　“那你就放心吧，丫头自是有救的。”
　　不经历涅槃如何才能重生呢，每一只美丽的凤凰都必须经历这个阶段，虽然这只小凤凰却是差点连涅槃都到达不了。
　　可是，这个世上若说要救死物大概无人能救，但若尚存一息，拥有永生的自己自然有的是办法让这只濒死的小凤凰就此涅槃重生。
　　只恐怕这茶馆是又要换地方了呐。
　　后来，丫头醒了，忘记了和温易坠有关的一切，也忘记了我和染青。
　　染青在丫头走后，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轻轻拍着已然长大的小狐狸的肩膀，笑着说，“染青，有空记得多到阁楼里看看书。”
　　凤凰涅槃，便是重生。
　　重生，便意味着新的开始……

　　第五章

　　丫头走后，温易坠又来过了四次。
　　第一次，他问我，是不是早知道丫头的身份。
　　我没有回答，第一次提上茶壶来到温易坠的身侧，将泛着热气的佛手缓缓倒入那白玉制的茶杯里。
　　茶水快溢满杯子的时候，收了手，一句未留地转身上楼。
　　倚在二楼的软座上，我是可以看到楼下的一切的，自然地也看到了温易坠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品着淡淡清香的茶。
　　温易坠你可知，无论装在什么样的壶里，什么样的杯里，茶终究是不变的，只端看你是否用心在品。
　　天渐转暗的时候，温易坠早已离去，茶杯里的茶空了。
　　第二次，他问我，丫头好不好。
　　我蹲在茶馆外的井边，轻轻拨弄着新进的茶叶，抬头眯起眼看着那有些刺眼的阳光，风带起的空气干燥而又清新，很干净的味道。
　　趁着风从指尖溜过的时候，我曲起二指，随风拈来一张红贴，递给温易坠。
　　温易坠翻看着那张印着烫金双喜的红贴，看着看着，似有顿悟地笑了，轻轻地笑出了声，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喜悦。
　　我转身看着那个眼角漾着喜悦的温易坠，轻轻开口问他：“你爱过她么？”
　　那句话，让温易坠微微一愣，缓过神的时候，很是坚定地说了一字，“不！”
　　那个字，不带着任何的犹豫，不带着任何的隐瞒，就像他从不曾向我隐藏过他对其他那些女妖精们的没心没肺一样，这一次，也是如此地干净利落。
　　不知是见我许久不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他，亦或是他终于肯说了，他轻叹了一口气，向远处的溪流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轻轻落下一句：“我一直将她当自己孩子般喜爱。”
　　第三次，他来到莫洛茶馆的时候，已经烂醉如泥。
　　温易坠斜斜地坐在围栏上，待得染青一脸愠色地将姜茶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才咧嘴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后，将那碗姜茶一饮而尽。
　　我想，也许冷风终于将他昏昏沉沉的脑袋吹至清醒后，他才定睛看到一样坐在围栏上的我。
　　我和他就这样坐着，及至月光洒满一室，他终是幽幽地开口了。
　　这一次，他终于将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故事，告诉我了。
　　故事的内容，其实是再陈腔滥调不过的爱情故事了。
　　内容很简单，大抵就是温易坠在和染青刚成年那会差不多的年纪里，喜欢上了族里青梅竹马的雪狼。
　　雪狼是高贵的，是狼族里的王族。而温易坠，却什么也不是，他只是王族里的伴读小厮。
　　雪轩是王族里最受欢迎的公主，最受人瞩目的焦点。而温易坠，却什么也不是，他只是站在雪轩身后的影子，默默地，没有声音。
　　然而，雪轩却是极欢喜温易坠，她常常会用那灵动的声音念着：温易坠，温易坠，最是温柔容易坠……
　　每每这个时候，温易坠的心就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的，一直知道的，他喜欢着雪轩公主，不，那不是喜欢，应该更深一点，那是爱，是爱呵。从很久很久以前，但是他从不说，甚至连名字都不敢喊，每次总是毕恭毕敬地尊称雪轩为公主陛下。
　　直到雪轩成年的那一年，他朝思暮想的公主对他说，温易坠，我们在一起吧。
　　自那以后，温易坠便是如痴如狂地陷进了所谓的爱情里，他尽可能地满足她所有的要求，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他也从不推辞，即使看着雪轩开始学着周旋于四周的那些贵族和追求者们，他也不曾说过一句抱怨，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眼底心底映着的都是她无尽的笑颜。
　　只是美好的生活，往往是短暂的。
　　转眼之间，雪轩公主已然到了成家的年龄，王室开始为她挑选对象，在妖的世界里，各个族群里的王族血脉是不容玷污的，身为王族，只能和王族成亲。温易坠被远远地排除在外，最后王族里的庆殿下拔得头筹。
　　温易坠第一次鼓足勇气，向雪轩倾诉着自己满腔的爱恋，第一次鼓足勇气，向雪轩提出私奔归隐山林，接着是一次又一次，然而，最终换来的却只是心爱公主无情的打击。
　　“温易坠，我喜欢你，但不爱你，所以请不要让你在我心中的美好回忆消失。”冷冷地抛下话语，雪轩拂袖而去。
　　温易坠却是楞楞地在银杏树下站了一天，他还清晰地记得，就在这棵树下，雪轩漾着满脸的柔情对自己说，“温易坠，我们在一起吧。”
　　那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的夜晚，那个全族共同喜庆的夜晚，温易坠出奔离开了族群。
　　于是，我们就这样相遇。
　　说完那个让我很是好奇过一阵子的故事之后，温易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笑容优雅地说道：“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其实我最爱的只有我自己。”
　　我抬头望着站立起来的温易坠，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墨色的乌丝上，像极了夜空里的天河，安静地随风飘荡。
　　第四次，他来的时候，一袭白衣，带着浅煦的温柔笑容，一如千年之前我们的第二次见面那样。
　　只是身边不再有女子相伴，这是他这几百年来都一直如此保持的寂寥。
　　这一次，他浅笑着，似乎是第一次好好坐下来与我品着佛手里那股令人静心的香气，看着袅袅升起的雾气，他的眼里溢满笑意和温柔，哪怕那些只是表相而已，却是一扫他优雅中带着抑郁的蓝色风采。
　　那一天，我陪他从日落坐到日升，看着那朝霞弥着光彩，将湛蓝渲染成五彩。
　　当我将《诗经》翻至最后一页的时候，温易坠终于开口了，眼神里染着几不可见的懊悔和忧郁。
　　于是，我放下书卷，右手支着下巴，第一次用心地听他诉说那段他和小丫头离开的日子。
　　那段曾经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开口告诉我的日子。
　　开初的时候，温易坠并没有发现小丫头懵懂的情动，依旧是温柔地照顾着她，疼宠着她，一如他将丫头寄托在莫洛茶馆之前。
　　不仅如此，温易坠甚至带着她，和那些女子相处，那些或温柔，或热情，或清冷，亦或蛇蝎的女子们一起。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无论是怎样的女子，都和小丫头处不来。温易坠打心底是将丫头当自己的孩子般对待的，既然丫头不喜欢那些女妖精，正好就有正当理由提出分离，温易坠也乐得和每个相处过的女妖精来段露水姻缘，这样也省去了每每厌倦了一个还要往莫洛茶馆里跑的不便。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温易坠大概不会想到，每每自己和其他女妖精亲热时，丫头总是强忍着泪水，又总是默默地退至一边。
　　温易坠以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这样带着丫头浪迹天涯，也是可以的。
　　直到有一天，温易坠遇见了一个女子，一个长得很像雪轩的女子。
　　事情开始往温易坠不可预知的方向走去。
　　温易坠知道对于这个长得很像雪轩的女子，他也只是比对待其他女子来得更加温柔了些，却是从不曾想就和她永远在一起，毕竟之于温易坠而言，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了他要的爱情。
　　可是，丫头不知道这一切，她看着温易坠以不同以往的温柔对待着那个女子时，她的心慌张了。
　　第一次，丫头在温易坠和那女子调情的时候，撞开门冲了进来，一把推开了女子，却因此惹来了温易坠的愠怒。
　　那之后，丫头一言不发地哭着离去。
　　当温易坠再次寻着她的时候，丫头只是紧紧地揪住温易坠的衣襟，泣不成声。
　　那时，温易坠才醒悟到一切。
　　可惜，他早已无心，他早已无爱，更何况他对她只是一种对孩子般的疼宠，再无其他。
　　温易坠知道唯有早早地斩断丫头的妄想，才不会让她越陷越深，但温易坠也知道她无法让他对丫头说着对其他女子说过的话。
　　于是，他只有狠心地推开丫头，用残忍的语调，用一句又一句残忍的话语凌迟着丫头的心，也凌迟着自己的灵魂。
　　“丫头，不要爱上我哦～！那会是件很痛苦的事。”
　　“丫头，我不会爱你的。”
　　“丫头，你只是我捡来的一只玩物罢了。”
　　“丫头，如果爱上我的话，我可是会不要你的。”
　　“丫头，我不需要你的爱，那对我毫无用处。”
　　他那样说着，不忍看丫头眼底被刻画的累累伤痕，于是转身离去，不再回头看向丫头。
　　说到这里的时候，温易坠攥着拳头，身子微微发抖，直至我复又招手取来一壶热茶，为他倒上，他才含着感激地望了我一眼，将茶一口饮进，轻声说了句：“谢谢。”
　　继而又缓缓开口。
　　他轻笑着从丫头身边离开时，却不曾想会遭到偷袭。
　　袭击他的是那个长得很像雪轩的女子，她翘起唇角，眼底带着血腥和怨恨，这让回过神的温易坠不禁苦笑，自己果然到了该遭报应的时候了。
　　他不加抵抗，闭上眼等待着女子给自己致命的一击，他想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等了半天，却等到温热的血液溅上自己的脸颊，还有自己熟悉的呻吟声。
　　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那个笨笨的丫头，为自己挡下的致命一击。
　　后面发生的事，他忘了，他零星地记得自己似乎杀了那个女子，然后抱着半昏迷状的丫头哭了。
　　可是，那个傻丫头，却只是笑着对他说：“温易坠，哪，哪怕你不爱我，我，我也，还是会一直，一直，爱着你的。”
　　说着，说着，温易坠又一次掩住了眼，我知道那眼底的伤怕是永远也化不掉了。
　　轻轻叹息，为他再斟上一杯茶，静待着他未竟的话语。
　　“现在知道她很幸福，我很替她开心，真的很替她开心。”
　　说完，茶也不接，直直地起身离开了。
　　那道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长长的，依旧是一匹孤独的狼。
　　其实，再后来，他又来过一次，只可惜我不在，没有遇见。
　　却不曾想，这一次未能相见之后，却是再也无法相见。
　　在漫长的岁月里，只要没有什么茶客贪早来品茗的话，我总是改不了每天当阳光倾泻一屋时，才懒懒地起身，任由一头青丝垂落至地，缓缓地踱步，打开边上的门，那扇通往那个不见光亮的斗室的门，喜欢在里面慢慢欣赏着自己的藏品，眯着眼，一样一样地欣赏着，欣赏着那些藏品里的每个故事，直至第一位客人上门，自从染青接手了茶馆里的大部分工作之后，我更是常常在那仅有微弱萤火的斗室里，把玩着，每一个编号里的藏品。
　　这一天，当我如往常踏入斗室的时候，那个编号216113的盒子却散发着淡淡的蓝光，那是记忆饱和的信号。
　　当再也无法拥有记忆的时候，那些收纳藏品的盒子会发出淡蓝色的荧光，这也宣示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这一次，离开的人是温易坠。
　　我缓缓地走到那个盒子跟前，就像当初缓缓走向温易坠一样，站立在他面前不言不语，用手指轻轻勾住勾环，拉开盒子，果不其然看到了，那颗作为代价的狼牙正被蓝色的光圈包围着。
　　静静地将盒子阖上，我沉默着走出斗室，一个转身来到了二楼的露台，享受着阳光带来的温馨的同时，终是忍不住轻轻叹息，不知又要等待多久才能寻着一个陪我一起共品佛手的茶客了。

　　第六章（番外）

　　我曾经是凤凰一族的公主。
　　凤凰一族与其他族群是不同的，幼年时期的凤凰一族按照族规，必须托养凤凰一族的外戚家中。
　　族里的长老告诉我，当时我被托养在一对乌鸦夫妇那里，大概是度过了一段很是温馨的幼子时期后，因为遭受战火的波及，为了保护弱小的我，那两位养育的老者死在了那战火纷飞的地方。
　　大概是吧，那时长老絮絮叨叨地念着，似乎在说自那以后，我便一直流离失所在外，让众族人遍寻不着，我的思绪却早已飞得老远，望着窗外天空自由飞翔的小鸟，忍不住想着：要是我只是单纯的一只乌鸦会不会更好呢？
　　再后来，凤帝会常常抚着我的脸，带着痴迷地问我：为什么你的眼神总是如此让我着迷？
　　我不做声，只是弯起一抹淡然的笑弧，隐隐约约记得有人也曾这般对我如此笑过，然后轻轻地贴上凤帝的唇角，总能看到他一副被愉悦的表情。
　　我想，在他心底，他一定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正如他自己也深深迷恋着我一般。
　　然而，我知道的，我眼里的温度没有达到心底，我的心常常和我眼底一样，布满迷离。
　　我一直在想，却想不明白，也许真的是忘记了什么。
　　也许忘记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这证明忘记的本身就是无关紧要的。
　　每当想到自己觉得头都疼的当儿，莫洛茶馆馆主的话就会轻飘飘地在耳边响起。
　　是了，既然忘记了，自然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吧。
　　莫洛茶馆，我去的次数不多，大概是我重生前最后一个收留我的地方吧，馆主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可以看透一切的流光，温暖得就像秋日里的阳光，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印象中，馆主似乎喜欢站在茶馆二楼的露台，目送着来往的客人，自己跟随寻来的长老离开的时候，她也是站在那里，倚栏凭望。
　　我回身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总觉得她就如神祗一般，站在那里，俯瞰着这个世界的繁华沉浮。
　　不知为什么，对于馆主的印象很深刻，哪怕见面的次数很少很少。
　　我记得重生醒来的时候，馆主身边的狐狸染青很是开心地嚷嚷着唤来馆主，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大概吧，因为重生的同时，记忆早已粉碎成灰，随风而散，所以我总当那是第一次见她。她笑得温柔，温暖的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唤着一旁激动的染青，到她房里拿上了医具，还有随手在空中轻轻一翻，将一碗炖好的药汤递至我的面前，很是温柔地，一口一口喂着我。
　　那时，我想，也许我的母亲也是这样温柔的人吧。
　　只是，那一切只作空想而已。
　　族里的长老告诉我，我的父亲母亲也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因着种种原因，永远地长眠了。我以为我会难受的，可是我却只是一言不发，心中的麻木让我找不到那种失去双亲时应有的感觉，我那时想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和他们相处过吧。
　　再过了许久，我才明白，我其实是在乎的，在乎那些我认识并在乎的朋友和想要保护的重要的东西。
　　只是那些却早已不是重要的了，因为现在，在这个凤凰族里，大家想要保护的没有其他，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凤帝后，那个威仪四射却让其他族人都心甘臣服的帝后——凰凝殇。
　　我第二次到莫洛茶馆的时候，是来给馆主递帖子的，那个是凤帝要和帝后结婚的帖子。烫金的红贴很意外地竟引不起我任何的喜悦，馆主接过帖子也只是挑了挑眉，淡然地翻看着，然后从她的衣袖里掏出一双玉璧，说是给帝后大喜的贺礼，我默默地接过了，微微福了福礼，算是对馆主的答谢。
　　后来，凤帝见着了那玉璧，很是欢喜，他告诉我，这可是族里遗失多年的镇族之宝，不曾想竟是被馆主给拾得了。
　　我很不解，凤帝说到馆主时，语气里的尊敬和抑制不住的感激。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莫洛茶馆的馆主并不只是一个馆主如此简单……
　　凤帝大喜的那天，我终究是没有见着馆主，即使凤帝后来和我说，馆主并不轻易出席这样的场合，但总是难掩一丝失落。
　　我想，我只是希望能再多见那个给我母亲一样温暖的女子。
　　却始终不能如愿。
　　后来在凤凰族群里呆久了，我就总是静静地坐着发呆，哪怕有时凤帝就在身边，我也还是会忍不住就陷进自己的思绪里。
　　不知是不是担心我无法适应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还是凤帝的工作开始慢慢上了轨道，不再需要整日抛在窝在书房里了，凤帝开始频频约着我到处云游四海。
　　然后，我第三次来到了莫洛茶馆。
　　那一天，我坐在茶馆里，馆主还未下楼，和凤帝依偎在一起，静静喝着染青奉上的香茶，一股沁鼻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让我忍不住眯着眼，享受难得的宁静。
　　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旁桌细碎的谈话声。
　　“听说了么？”
　　“嗯，听说什么了？”
　　“啊，温易坠死了啊。”
　　“什么，温易坠死了？不会吧？”
　　“真的，真的，已经死了呢。”
　　“哎，好可惜啊，那样一位翩翩佳公子。”
　　“听说，他死的时候，天空有一片霞云经过，他抬头看到时，就那样笑着死了呢……”
　　“啊，真是可惜啊，我还想和他再好好地温存一次呢，他可真的是个温柔的人啊～！”
　　“嗯，温公子，是个温柔的人呢……”
　　……
　　细细碎碎的话语陆陆续续地传入耳里。
　　让我忍不住想起那一日和凤帝出游途径一地时，遇见的事。
　　那时，我们踩在云霞之上。
　　有一匹被人暗算的狼，喘着粗气地靠在路边的石头边上，一身狼狈，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我知道他离死期不远了。
　　不知为何，我有些好奇地停了下来，看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温润如玉的黑眸，那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天空，仿若穿越我脚下的霞云直射我的眼，然后，我看到他笑了。
　　我冰冷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解，但是我知道我不会救他，因为我与他素不相识，何况他怕是只有洛馆主那样的存在也许才能救得了吧。
　　可是，他似乎真的透过那片霞云看到我了。
　　很是欣慰的笑容，在血液流尽的同时，缓缓地闭上那双黑眸。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有点抽疼，凤帝关心地询问着我的身体。
　　我也只是轻轻摇头，挽起凤帝的臂弯，继续前行。
　　无论我做什么，那下面的也只是一具尚有些温热的尸身而已。
　　很难得地，在我沉思的时候，馆主已经坐到了我和凤帝的对面。
　　她依旧是如此浅笑盈兮着，为我和凤帝斟上一壶桂花茶，香甜而不腻人的味道，是凤帝最喜欢的。
　　我轻轻执杯啜饮着，听着凤帝和馆主的聊天，抬头的时候看到站在一边的染青，染青微笑着问我：“丫头，过得可好？”
　　我不说话，只是微微颌首。
　　这是我重生后还寄宿在莫洛时，对我很是疼爱的大哥，他却是知道我不喜欢多言，见我点头，便很是开心地应道，那便很好。
　　末了，也不再多言。
　　不久，我和凤帝便向馆主辞行了。
　　走得一段路后，我回头望去，果见馆主依旧倚在二楼的露台上目送着我们。
　　隐隐地还听到她和染青的对话。
　　“丫头，变了好多……”染青的语调里有一股淡淡的伤。
　　“青儿，记住了，她已经不是丫头了，她是凤凰一族的帝后，她是凰凝殇……”
　　是的，现在的我，叫做凰凝殇。




连君?千寻



　　第一章

　　认识连君的时候，我还是游历人间的小妖，而他还是一身乌黑的小怪，胆小怕事，见了谁打个喷嚏都会得瑟的小怪，或者说是凡间人人谈之色变的僵尸，那个时候，我总是不亦乐乎地唤他，惹来他一脸敢怒不敢言的黑，想起以前在凡间的时光，我总是会有止不住的笑意淡淡地从眼角溢出，那可真是段快乐的日子呐～！
　　当然，即使如今，我也一直依旧那么唤他叫，大黑。
　　抬眼看了看略略刺眼的光，空气里浮泛着过分的干燥和隐隐透来的死气，啊，想必凡世又要兴起一场不可见的血腥了。
　　我眯起眼，将手中的琉璃杯举至齐眉处，看着杯中那慢慢舒展着枝叶的洞庭茶，待到完全舒展开来之后，随手拈来琉璃茶壶，将杯中的水注满，一时间便看到杯中的茶叶翻飞如雪花，一股清香沁鼻而来。
　　阳光透过琉璃杯，映射着炫彩的颜色。
　　然后再抬眼时，便看见一抹小小的黑影渐渐从远处飞身而来，风里带着干燥和死气似又重了几分。
　　我轻轻叹了口气，调整了斜倚在软塌上的姿势，拈起置于桌边的熏香，轻轻吹了口气，复又放置香炉之上。
　　末了，才抬头望向已然立于露台的身影，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着，尽染着化不开的伤。
　　无言相望，便是万年。
　　想起这句不知是谁曾经说过的话，我忍不住又勾起了嘴角，和连君大概已经不能用万年来衡量了吧。
　　我起身，为另一只琉璃杯注至七分的水，然后投上几枚茶叶，依旧待得茶叶展了枝叶，才复又注满，亦不多言地走回自己的软塌，继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静待着。
　　须臾连君终是踱步着坐在了我的另一边，一口一口啜饮着那以鲜雅出名的洞庭茶，待得饮完一杯，又自顾自地斟上一杯。
　　饮完第三巡时，才开口道：“她，走了。”
　　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化不开的哀戚，似乎已是哭过了不少日子。
　　就像我所预料的一般，几十年的一次的相聚，必是如此，终究那人是无法陪着他度过百年。
　　掩下心底的些许遗憾，淡淡地开口道：“那你放弃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早已缓缓起身，走进馆内，不用听到对方的回答，我也是知道的，那间尘封许久的房间，又该整理一下了。
　　其实连君，只要你愿意，她就可以陪你一直一直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果然如我所料的，即使亲爱的大黑兄弟自打进入那个被下了层层封印的房里就没有步出来过，只有我偶尔会闪进去陪他饮饮洞庭茶，消磨消磨时间，但是身为已是千年之身的旱魃，多少还是会让途径之地受些影响的。虽说平时连君也会收敛了自身释放的那些死气，但是对于正痛失所爱的他，情绪不稳下依旧还是让莫洛茶馆方圆百里之地开始有了旱灾的迹象。
　　那些时日来茶馆饮茶的人们，开始抱怨着为什么今年的夏天来得如此之快，开始抱怨着为什么至今不见梅雨天气的到来，稻田里的土地开始有了干涸的情况，只是隐隐约约地，却不引人注意。渐渐地，后来便听说了，附近村庄开始有牛羊莫名死去的消息传出，渐渐地传出了旱灾来临的消息，渐渐地关于瘟疫也流传开了，人们开始莫名地惊慌起来。
　　接着下来的几天，我常常发现连君夜里的窗户没有关紧，想着也许会受凉的，于是每每从窗外经过的时候，便将窗户关得严实。
　　然后在每日的清晨总是会听到连君咒骂连连的声音在茶馆外响起，我总是会懒懒地起身，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打趣道：“哟，大黑，天太热你都睡屋外头了呀。”
　　自然地，总是会引来一记瞪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那些曾经让人们恐慌的消息终究是销声匿迹了，紧接着就是那些茶客们天南地北地聊着哪里哪里又发生了怎样稀奇古怪的事。
　　人总是八卦而好奇的，却又对无知的事物恐惧而不知所措着。
　　相对于那些八卦着的凡人而言，最近来茶馆的妖怪们倒也不曾闲下来过，最近热门的话题从多情公子温易坠身上转移到凤帝娶后的事情上，不过偶尔从大厅内出入的连君也还是频频引来众妖的侧目，毕竟那也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呵。
　　又过了些时日，眼见着天空上的雪开始飘零地落下了，连君少见地陪我坐在二楼的露台上，一如他来的那日一般。
　　我依旧为他斟上洞庭茶，就见他挑着眉看着我，喝下第一杯时才开口道：“妖洛，你就会这招。”
　　我不疾不徐地品着第二杯，打心底赞叹着洞庭茶的第二杯果真是舌本回甘，满口生津呐～！
　　饮过第三杯，才开口道：“可是屡试不爽，不是么？”
　　不等连君回话，又继续笑盈盈地开口道：“何况，大黑，你不觉得这茶与你最是相衬么？”
　　果不其然地招来一顿杀气腾腾的视线伺候，若是视线可以杀妖，怕是我已轮回过千万了吧，只是若能死，这样死去又有何不可？
　　这么想着，我默默然地起身，接住掉落在手中的雪花，抬头微笑着点头，算是和天上手抚七弦琴的青女打了个招呼，清音犹在耳，我却是轻轻地开口道：“要走了么？”
　　连君静立于我的身后，没有回答，但我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阵静默之后，我凭栏而立，看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苍茫间只有一道黑色的影子，远远而去，只一瞬间便没了踪影。
　　回身看着那杯每次离开便不饮完的洞庭茶，我只是依旧轻轻地叹息，拂过衣袖，那软塌，那茶几，那香炉，还有那琉璃茶杯，并着香郁的洞庭茶没了踪影。
　　其实，心里总有一句话想问他的，大黑，这样的往复循环不累么，在我们漫漫无期等待死亡的日子里？
　　敛起眼底偶尔泄露的担忧，浅笑着下了楼。
　　连君，若是你不执著，怕是早已成魔了吧？
　　可是，执着了，心不是也早就成魔了么？
　　罢，成魔与否，又与我何干呢？
　　不然，我又怎么会从一开始就袖手旁观呢？
　　当脚尖落到一楼的石地上，我抬起低垂的眉眼，又是一脸浅笑盈兮。
　　望着门外的那场雪，莹白一地，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久远的过去。
　　想起那个曾经喝得酩酊大醉，泣不成声的连君。
　　那一夜，得悉那个凡间女子终于还是抵不过时间的残酷，在垂垂老矣的年华里永远地沉睡下去的消息时，鲜少来莫洛茶馆的连君提上一坛陈年西凤，大口大口地喝，直到醉成一滩烂泥，却一言未发，只是泪顺着脸颊和着那纯酿一并流入喉咙里，陪着他喝到最后，醉的自是想醉的人。
　　那时，我想，是谁说，妖最无情了，那是他们不曾触及妖最柔软的心罢了。
　　相较于人，妖的心更纯粹地，纯粹得只是简单的甜言蜜语，就可让他们信任至永远。
　　我轻抚那张醉眼迷蒙的脸，淡淡然道，“大黑，若是爱着，那就去寻她吧……”
　　死灰般的眸子似是从醉梦中惊醒，继而倚着桌子沉沉地睡了下去。
　　当隔日我从床榻上起来的时候，连君早已不见身影，只留一书作为告别。
　　是了，那便是最初的连君。
　　再后来，他每每总会隔些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以后，便回到莫洛茶馆，孑然一身地稍作休整些时日之后，复有离去，而若再来，身边必有一女子，亦或些其他的……
　　回想着的时候，一阵寒风袭来，冷得我忍不住抖了抖，回身至壁炉处，引来一点星火，点燃了火引子，引着那些柴火燃了起来。
　　这个冬天可真是冷呵，也许偶尔尝点西凤酒也不错吧。
　　搓搓有点冰凉的手，我思索着要不要将青女唤下来一起解解酒馋……

　　第二章

　　“踏雪寻梅香归处，凤归西府杯中贪……”最后一滴晶莹的酒滴落入喉中，一股浓淡相宜的芳甘之味自喉处向各处四散开来，忍不住眯起眼望着雪末晴初的太阳。
　　“空亭煮酒，望雪绽梅影，浮暗香。醴酒沁心，举杯邀西凤，对月殇。”许是听了我那有些胡言乱语的打油诗，青女抿了一口杯中酒，轻启檀口喃喃道。
　　我听着，便独自笑了开来，“对月殇啊，这句话要是你哥哥听见了，可不知会作何想呢？”
　　青女倒也不答话，自是环顾了周遭，才波澜不惊地开口道：“不曾想，你这倒也算暖和。”
　　闻言，我便笑得更欢，挑了挑眉头，戏谑的眼眸直直望向青女，“莫不是那月宫清冷，让降霜仙子动了凡心，想找个人温暖？”
　　青女听了，只是略略皱了皱眉头，良久才喃喃道：“我可不愿落得和连君一样的下场。”
　　我低低地垂下眼眸，不再言语，只是径直地望向连君消失的方向，这样的轮回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呢？
　　将石桌上的西凤酒轻轻一扫，换成了清淡宜人心沛的清茶。
　　轻轻用杯盖抹去杯中的泡沫，我静静地不再言语。
　　直至青女大抵是觉得无趣了，才缓缓地开口，“青女，他一直都知道的……”
　　“他，他一直都知道？”我回头望向那个明显有些惊诧的青女，弯起一抹熟悉的笑容。“是的，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是的，一直都知道的。
　　那些他带来的人或物，没有一个是她，却都染着她的气息，但凡那样的他总是爱屋及乌一般，默默守护着，然而每一次守护的最后只有死别，每一次死别，她的气息却也都犹如石沉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往往，只有等待新的轮回，再一次开始新的却又一直循环着的轮回。
　　但是他却一直坚持着，他总是想着，每一次地寻找就会将自己带着向她靠近，直至最终寻获。
　　可是，他却不知有些事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简单。
　　不，或许，他已经察觉了什么吧。
　　我将一枚洞庭茶叶含在嘴里，待着那甘甜从舌尖蔓延开来，才说到，“这样一到冬季便日日夜夜地监视着他，青女，你不累么……”
　　青女想了想，开口道：“圣命不可违。”
　　语罢，便安静地坐于一旁饮茶。
　　我便看着那在水中慢慢沉至杯底的茶叶，将清泉之水晕染了出一片青黄。
　　大概是雪天的关系，一个早上过去了，莫洛茶馆里除了燃烧旺盛的柴火发出霹雳吧啦的声响，依然不见有什么来喝茶的客人。
　　那样的沉寂，我和青女都再也没有试图去打破这样的局面过而已，直至青女抱着她的七弦琴将要离开的时候，我才幽幽开口道：“凡事都该有个度的啊，青女。有些事不说，不代表没有人会知道的。”
　　青女微微一愣，末了点了点头，足尖一点往那九天之上而去了。
　　连君，寻了千百次的你，是否也发现了什么？
　　那薄薄的窗棂纸终究是抵不过阵阵寒风，冷风丝丝渗入，我轻轻叹息着，指尖划过玉石桌面，那石桌和软椅便犹如碎片般消失不见。
　　连君，可是我害了你么？
　　冬天里的雪，慢慢地消融了。三四月的时候，柳芽儿也抽出了新枝。迎面的风，微微的，带着一股微凉的湿意。
　　春天里的雨，飘飘扬扬地洒落了下来。
　　一春归去，又有一春还复来。
　　这样安祥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悄然流逝着。
　　每逢春雨时节，我就会倚在床榻上，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半卷着帘子的竹窗外清脆而有力地敲打着节奏，哪怕乱无节奏，却也令人安心。
　　那时的染青，已经足以独当一面了，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终究是不错的了。
　　期间，连君来过几次，依旧带着那些染着她的气息的人事物，一次次来，又一次次走。
　　我与他少去了年少时的打闹，更多时，便是就那样静静地各自坐于一边，默默地品着洞庭茶。
　　再后来，洞庭茶那个“吓煞人香”的名字，却是让人间的皇给改了，改了一个很典雅的名字，却也是再合适不过那茶了。
　　那茶，唤作碧螺春。
　　算是真正地应了“睡起热沉香，小饮碧螺春碗。帘卷，帘卷，一任柳丝风软”罢。
　　我那时便与连君笑闹道：“大黑，你看你这代言茶，也终于是跟着你把名给改文雅了呢。”
　　本以为必是要惹来一阵好瞪的，却见着连君独自沉思着，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洛，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呢？”
　　我挑起茶盖轻轻拨弄着杯中翠绿色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方才问道：“你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寻找到转世后的她呢？”
　　语毕，我便转头望向楼下，看着那来来往往的茶客，夹杂着吵杂喧闹的声响，那就是凡间才有的呵，连那些在底下品茶的妖怪们也被感染着那样的气氛，似乎忘记了自己并非是人的身份，勾肩搭背地与素不相识的人聊天饮茶。
　　只是那样的热闹，似乎却达不到这里，这里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沉默。
　　静默了许久，连君才道：“我只是不想再让她孤老一生，我只是想看看她而已，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淡淡地笑了，“看到又如何，看不到又如何？”
　　连君呵，是我的错呢，将你引至这般歧途，也将那女子引至不可复生的地步。
　　记不清是谁曾和我如此说过的，人死如灯灭，人走茶凉，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入过轮回台，那就是一场新的开始。
　　也许，那个人才是对的吧。
　　所以，那个人才会那样绝然地离去，不带一句承诺。
　　罢，也许这世间的情事本就轮不到我这无名小妖来管，自有他人去烦心。
　　这一次，不待连君答话，我起身离去。
　　临走前，轻轻落下一句：“也许那个人，还在奈何桥等着呢。”
　　如果她与你一般痴心。
　　我没有回头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甚至不与连君告别，因为我知道他早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已经离去。
　　又是几许春秋过去的时候，连君又回来了，这一次他身边带着一名女子，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当年的迷茫，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多了抹眷恋。
　　他告诉我，他寻着她了。
　　那个她，带着一脸甜蜜的笑意，与他真心的微笑糅合在一起，仿若幸福就那样围绕着他们，不会再离去了。
　　他告诉我，这一次，他会好好呵护着她，陪着她终老一世。
　　然后呢？
　　我看着那女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更多的言语，不是不愿去揭开真相，只是有时候旁者眼中的真相未必就是当事者眼中的真相。
　　“然后，然后我便不会再去骚扰她的，这以后，我会守护着她的，一直一直，直到自己死亡的那天。”
　　连君这般说着，眼角飞扬着喜悦，带着笃定的光芒。
　　我知道的，他说了就必然会做到的，一如当初他为她舍弃了生命。
　　我不再多言，只问了最后一句，“你在哪里找到的。”
　　“奈何桥上啊，你和我说的奈何桥上啊。“
　　连君的神情里，焕发着曾经年少时的光彩。
　　那个年少时的连君，虽不若如今的优雅，却总是看着我带给他的新奇戏法，很是开心的笑着。
　　每每那时，那笑便如阳光般纯粹，犹如稚子。
　　是了，那个春雨绵绵的时候，我和他说的。
　　我的唇角勾起弯弯的一道弧，只轻轻地道了一句，“只要你觉得好便好。”
　　起身上楼后，将那半卷的帘子放下。
　　倚在软塌上，将梅雨和这世界隔了开来。
　　雨，果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哪怕那雨声再好听也不过如此。
　　冷笑着，我翻了个身，沉沉睡了下去。

　　第三章

　　连君因着自己已寻获了那个让他千寻万找的女子，很是开心了一阵子。
　　我虽然并不很喜那女子，但是也并不排斥，毕竟在我看来，只要连君觉得好便好就是，哪怕这一切也许只是镜花水月里的一场梦，我也不打算去戳破，因为我知道连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这般安心地休憩了。
　　所以，我也常常去和他们两人坐在露台闲聊，吃茶，只是再不拿出碧螺春，那茶还是适合用五彩琉璃杯饮着，我喜欢看透光的茶色渐染于水，可惜那女子不爱，即使爱我也不愿，这茶只适合没有秘密的人饮，拥有秘密的始终是无法拥有透光一般炫目的色彩。
　　再后来不知是觉得两人在茶馆呆久了，竟自生出几分歉意，不多时便和那名字唤作苏和香的女子一起搬到离茶馆不远处那片的小竹林里安定下来。
　　那林子湿气较重，但是遇着这七月流火的三伏天，却倒也不失为凉快。微微掐指一算，连君千岁的日子却也已经不远了，难怪已经可以收放自如地将那一身妖气收敛于身，而不至于祸害这方圆百里的生灵。
　　对于向来喜阴的我而言，连君和苏和香的居处很得我心，所以时不时地我会离开茶馆，到他们的屋外坐上一下午，吃吃茶，下下棋，亦或看看书。
　　自然地，依旧不曾和苏和香交谈过，哪怕抬头相视，也只是微微颌首，便不再有更多的交流。
　　夏日的光透着层层叠叠的竹叶，落在摊开的书上，一道道光影交错的斑迹便印在了上面。
　　就像记忆一样，哪怕再不经意，也会留下浅浅的印痕，待到哪天翻阅的时候，留下模糊的影像。
　　有一日，我依旧趁着罩住林子里的薄雾尚未散去的时候，踏着微湿的泥地，伴着知了的清唱，来寻连君，却不见他的踪影。
　　那一日，连君的不在让我和苏和香之间更显得沉默了，竹林里静得只有微醺的风吹过时，才能听到竹叶沙沙作响。
　　还有，我偶尔翻书的声音，苏和香坐在竹制桌子的另一侧，一手轻拈绣花针，对着阳光眯着眼睛将指尖捻成一股的丝线，穿插进细小的针孔里，有那么一刻，让我感到心底有一阵平和，我停下继续看书的念头，一手斜撑着下巴，就这样看着苏和香捻针的指在一帕方巾上灵活地地动作着，不消一会，一朵娇艳的牡丹已悄然立于白绢之上。
　　夏日的风拂过她的额发时，那眼底流转的光芒早已被我尽收眼下。
　　看着风在自己的指尖缠绕了片刻之后离去，我淡笑着，也许有些事确实只适合在没有连君的情况下来交流，比如此时，此刻。
　　我站起身来，走至一株竹子旁，拈下一片翠绿的薄叶，放至掌心，双手合十轻轻一抹，转身时便端着一套翠竹茶具来到苏和香面前。
　　她见着我，只是挑了挑眉，我不语，直至将茶缓缓倒入带着清淡竹香气味的小杯中，才开口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秘密，之所以有秘密是因为这个秘密终究会有被揭发的一天，苏合香，这样于你并无好处吧？”
　　苏和香，不，该唤苏合香才是，苏合香微微蹙了蹙眉头，浅浅的忧伤浮上眼底，但终还是压了下去。
　　“我不曾想我竟会真爱他。”平静的语调里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哪怕作为替代品？”我轻轻吹了口气，待得茶水微凉再细细品啄着。微凉的茶水，带着一股苦涩，却是另一番滋味，果然用竹叶代替茶叶还是有几分不同的呵。
　　“却也已经足够了，我想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言落，苏合香闭上眼，仰面对着阳光的脸，知足而幸福着。
　　只是，我不知道她所谓的足够幸福到底会有多久，而那幸福的背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风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也许我唯一知道的是，当真相来得比现实残酷时，所谓的幸福也只是酣眠之后醒来之前一场虚世里的梦境吧。
　　梦醒时分，梦亦碎。
　　这始终非我所及，我所能做的，只是希望连君在梦醒时不曾有一丝的悔恨。
　　我微微施礼，将桌上的茶具收去的同时，缓缓步出竹林。
　　到了出口的时候，翻转掌心，那茶具郝然又是一片薄叶，只是风起的时候，随风散了去……
　　往后的日子里，我叨扰竹林的日子渐少了，直至最后便是再也不去了。
　　倒是苏合香却常来茶馆里寻我，也不多说，自是一个翻书，一个绣花，让时间挥发在沉默里。
　　自然，偶尔也是会交谈几句的。
　　话里的内容不外乎是，连君近来又常出去了，有些个连君的故友来寻他了，连君沉思的时间变长了，连君，连君，都是与连君相关的。
　　我开初以为，苏合香是在自言自语般与人汇报情况，后来因着她来得不规律，倒像是来与我说说话，又或者是为了让我安心。
　　直到苏合香被杀的前一天，她还一如既往地来到茶馆。
　　她随手点了壶九曲红梅，便上了楼来寻我。
　　这一次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
　　她开口说道，“连君，怕是已经知道我了。”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杯中泛着些许的涟漪，那一刻，我的手微微一颤。
　　苏合香笑得妩媚，呷了一口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轻轻地笑了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她笑。
　　声音清脆，像风吹过的铃铛，远远地荡到心底。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茶馆的二楼，看着那竹林里的那点烛火，在风雨中摇曳着，孤零零的，如年华将逝的老者，远远地，隐隐地，将要熄灭。
　　隔天早上雨停的时候，我很难得地起了个早，前夜的雨水将茶馆附近洗刷得干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惟独遮掩不住的，是那浓重的血腥，哪怕经历一夜风雨，味道没有淡去，反而浓了。
　　我微微皱眉，唤上染青，在茶馆四周点上了熏香，才将味道淡化了去。
　　末了，我慢步走向竹林深处的那间屋舍。
　　连君早已不知何踪，留下的只有苏合香残破的躯体，那双未阖的双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抚上那双眼，看着那凝固着血渍的嘴角，上翘的弧度似乎在告诉我，她是幸福地死去的。
　　苏合香，死在爱的人手里，对你而言是不是一种解脱？
　　可是，对连君而言，这又是什么……
　　为何你会如他当初那般痴傻呢？
　　打开檀木盒子，我将苏合香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缕魂魄放入其内。
　　步出竹林的时候，我回望了那间屋舍，轻轻一挥手，将那些曾经的记忆还有留在那里的苏合香，一并地从竹林中淡淡抹去。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苏合香最后和我说的那些事。
　　她告诉我，来找连君的那些故人越来越多，看她的眼神却是越来越诡谲，常常看着她，便像是什么都知道的，噙着一抹冷冷的笑，而后转身继续与连君交谈着。
　　连君在遇上苏和香之前，便因已近魔而受到魔界和妖界那些叛逆的那些企图称霸天下的妖魔无比的崇拜，他们推崇连君做王，于是连君的军队也是那时成立讨伐天庭的一只强有力的军队，那些雄图伟略曾经是连君，也是那些妖魔的梦想，他们企图通过征讨取得天帝之位，取而代之。
　　但是，这一切都成空了。
　　连君的队伍里出现了内贼，连君数百年的功力在一瞬间化为乌有，队伍被天庭里的精英冲得七零八散，连君与他们走散的时候，遇见了命中注定的红尘劫——苏和香。
　　后来，苏和香死了。
　　连君便开始了他的寻香之旅。
　　大概是次数太多的关系，连君动摇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为自己找回那年年少时看见的那个笑容，他总觉得有人阻挡着自己去寻找他的苏和香。
　　这个时候，天帝找来了与苏和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苏合香，告知与一切，瞩与其重托，然后将苏合香送至奈何桥，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即将出现连君。
　　这一等便是上百年的光阴，在眼前晃眼而过，一如忘川河里的水花，翻滚着，前进着，没有尽头。
　　直到连君终于出现，将她带离了阴冷潮湿的地府。
　　她以为她不会爱上连君的，因为从一开始她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她只是天帝留下来安稳连君的小小草木精。
　　就像一开初她便知道，连君爱的疼的人始终不是她，即使是那些温柔，也不是她的，那些都是苏和香的。
　　可是，即便是如此，她都不曾后悔过，哪怕她知道终有一天，她将死于他手，她都不会后悔，因为她曾经在连君的梦里一直都是苏和香，因为她一直在自己的梦里一直都是连君爱着的，苏合香。
　　只是，苏合香终究是死了，死在自己的梦里。
　　连君呢，梦醒的连君，你又在何方？
　　我的指尖轻轻擦过檀木盒子，想起暂居于此的那缕香魂。
　　印刻在那里的最后记忆，是连君那双被背叛的眼眸里满是怨恨之下，仅存的一丝悔意和眷念。
　　倒上一杯碧螺春，我望着那云卷云舒的天，阴郁着。
　　怕是又要起一场纷争了。
　　这一次，你，打算怎么做，天帝陛下。

　　第四章

　　起风的时候，扑鼻而来的腥气，哪怕是茶馆也再再挡不住了。
　　我抱起那只最近在换牙的小豹子，最后看了眼馆外四起的硝烟弥漫着这片大地，转身离去。
　　刚刚染上些妖气的小兽是承受不起那么浓重的血腥的，一旦沾了，怕是想救也救不回了的吧。
　　将发丝拨弄至耳后，关上通风的窗扇，不知道如今的连君怎样了？
　　想起他的不告而别，我蹙了蹙眉心，心底泛起了一丝不安。
　　掐指一算，只能叹气。
　　轻抚着小豹子柔顺的皮毛，我为自己斟上一杯碧螺春，香气却大不如前了。
　　五千年的浩劫在人间演绎着生死离合，五千年的浩劫也同样在天界演绎着爱恨情仇。
　　炮弹轰鸣的声音不断地从这个与世隔绝的茶馆外隐隐传来，和着那天空隐隐光亮的云层，雷震子时不时地敲打手中的铁杵，那不是为蓄雨造势，那是为了击碎那些已然蠢蠢欲动，动了邪心的妖们，每一声轰鸣的响起，代表着又一条生灵魂飞魄散。
　　所以，这也是我所厌倦的，却无力阻止的。
　　我看着那些渐渐忙碌的茶客们，看着那些步履愈来愈急的茶客们，他们脸上的神色或慌张或担忧或嗜血或义愤填膺，却都很一致地告知了一个事实，战争就在那不远处进行着。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地早，雪下得很大很大。
　　可是不论雪厚几深，那在雪下被掩盖的血腥，只是更刺目地染成了一片一片，像极了那年苏合香用绣花针刺绣的牡丹，冶艳娇红的，绽放着。
　　那些时日，我已不爱到露台上去了，每每上露台，看到的便是那满目疮痍，一片锦绣江山早已是累累伤痕。
　　茶馆二楼的窗门也总是紧闭着，但即便如此那呛鼻的硫磺味也还是会混合着烧焦的亦或死气透着缝隙渗进来。
　　每每这时，我便会燃上一屋子的熏香，有时那些刚进馆的客人都会被呛着一鼻子的香味。
　　我坐于二楼的倚栏处，看着那些或妖或人匆匆忙忙的行踪，偶然来了兴致，点了个小炉子，放上西凤酒，煮着酒等待着上钩来解馋的人。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看见那袅袅的身影从天上飘落了下来，收起油纸伞，第一次从茶馆正门走了进来。
　　那脚步刚踏进茶馆的时候，天上的雪已然停了，只是天依旧阴着，云层也依旧厚重得让大家喘不过气。
　　青女的眉轻轻往上一挑，冷冷地扫视着那些望向她的妖怪们，那些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畏惧的亦或嗜血的，却没有敢上前拦住青女步上二楼的，青女冷冷地嗤笑着，直到坐落在我对面，脸上才现出难掩的疲惫。
　　我看着她揉了揉眉心，苦笑着说起了最近天庭的一些事，说起了关于连君的一些事。
　　听着青女带着淡淡忧郁的述说，我饮着的那杯苦辣的西凤，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酒水洒落了一地。
　　收起眼底的苦楚，我知道若我不走这一趟，不论是谁，也无法再回到最久远的过去。
　　而我若去了，也许一切都还有希望。
　　连君呵连君，终究你和我，还是摆脱不了宿命么？
　　苏合香死之前，连君其实是一直不愿相信那个事实的，他一直在等，等待着哪天谎言变成了真实。
　　正如他其实早该知道的，苏合香并不是苏和香，只是用一种逃避的态度去面对着，因为他在害怕，害怕也许继续寻找下去，也不会再找到他的苏和香，也许即使找到了，苏和香也早已不是往日的那个苏和香，哪怕还是，他也不想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所以，在连君的心底，他是知道的，苏合香不是苏和香，但他选择了逃避，他总是不停地给自己催眠着，她就是自己要找的苏和香，他将自己所有的爱倾注在她身上，哪怕她只是苏和香的替身。
　　可是，他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的酝酿。
　　所以，当一切真相被那些来游说他的妖怪们摊开在眼前的时候，他那本就迷茫的心，在那一刻完全沦丧。
　　成神亦或成魔，本就是心底的一丝想念。
　　被背叛的思绪在那一刻盈满了脑子，当他掐住苏合香的脖子质问时，他就知道他一切的梦，包括自己长久以后构建的虚境，通通粉碎成空了。
　　苏合香，只是天帝派来的一颗棋子。
　　苏合香，只是为了让他找不到苏和香的棋子。
　　而真正的苏和香，还在忘川河畔，一直一直在等，等着他，从不曾离去……
　　所以，哪怕心中对苏合香有愧疚，但一想到他想找的人，一直都被人如此雪藏着，他的冲动便再也无法克制，那一刻所谓理智早已丧失。
　　而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在那抹游魂上，记载着那些最后最后的，属于连君，属于苏合香的记忆。
　　只是我不知道的，便是连君在苏合香死后的事情。
　　青女和我说的那一切，让我终究只能笑着将眼角将落的泪珠抹去。
　　造成这一切的到底是谁，也许谁都不是，也许那个祸首便是我。
　　我想，我不会忘记的，那天一身黑衣的自己，站在那个连君对面，他噙着笑，带着一抹邪肆的味道。
　　那个连君，早已不是我认识的连君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苍生而努力遮掩自己的连君了。
　　连君身上的死气，浓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个时候，我知道，我脚下踩着那方土地，已是生灵涂炭。
　　凡间的混战，妖界与仙界的战乱，一切的结果都只是那些无辜生命的消亡。
　　所以在他还来不及拥抱我的时候，我只是淡然地抽出腰间的那柄长剑，在他始料未及的情况下，执剑抵在他的喉间。
　　那把千百年未出鞘的剑，明晃晃地映着我和连君的脸。
　　也许只有那一刻，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连君的脸，悲哀的面容上是无法置信的错愕。
　　正如我，心底万般不愿去相信的那个事实，却硬生生地摆在眼前。
　　我闭上眼，连君的血从我的脸颊上擦过，百万的妖军就那样静立着，看着他们所拥护的魔王被一个黑衣蒙面者一剑穿喉。
　　我抽出剑的时候，剑身未沾一滴血迹，我只是淡淡地望向连君，然后看着他笑了。
　　笑得凄楚，笑得幸福，那笑就像当年苏合香死后的笑容一般，似是解脱了束缚。
　　自此，妖军溃散成败，那些妖们，各自散了去。
　　去见连君最后一面前，我去了趟地府，寻着地藏菩萨，我和他谈起犼的事，那是连君年少时被地藏菩萨收去当坐骑的魔王。
　　地藏菩萨只是摇了摇头，闭眼言道：“情孽由心生，唯有心可解。”
　　勾起一抹笑，我只是静静地退出了地藏菩萨的居所。
　　途经轮回之地，看到那些走过望乡台，喝过孟婆汤，淌过忘川河的游魂们，一个个循着光，去往新的开始。
　　也许，一切重新开始也是不错的。
　　经过孟婆那里的时候，我停驻了片刻。
　　孟婆指给我看，在这个小小的铺子里，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苏和香曾经因着与天帝的约定，站了将近快一千年的光阴。
　　而她恋着的连君，就在铺子里的另一个角落，一直寻找着苏和香的气息，直到他找到苏合香后，连君就不曾来过这里。
　　再往后，天帝又来与她说话，那之后，真正的苏和香终于离开了铺子的那个角落。
　　只是，她也一样，没有再回来过。
　　因为，她死了，死在那个她心爱的连君手里，死在那个她心痛地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来来去去的连君手里，死在那个她为了不让天帝杀他而甘心为他和天帝约定隐藏自己气息的连君手里。
　　苏和香的死，是个意外。
　　死在天帝的意料之外，天帝以为连君是情关难过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不曾料到，怀疑的种子已深埋。
　　当苏和香主动找到连君的时候，哪怕是苏和香，连君也已经被背叛蒙蔽了双眼，只在苏和香死后，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然而，也正是因着这一切，正中了那些企图称霸天下的其他妖怪们的心，他们怂恿着，撺掇着。
　　最后，终于掀起了一阵阵血一般的浪潮。
　　只是，这一切，由我来结束。
　　收剑，转身，天晴了，空气里溢着干净的味道。
　　连君，如果有机会，你是否愿意重新开始。
　　当我的剑抵在他的喉间时，我只能在心底落下这最后的告别。

　　第五章

　　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连君，有苏合香，有……
　　有那把明晃晃的剑。
　　醒来，睁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少了梦里那静心的熏香，我翻身起了床。
　　脚尖才刚刚着地，一阵寒冷便从脚底涌了上来。
　　走至窗前，扯开厚重的纱帘，眼底的世界又是一片银白。
　　勾起嘴角的一抹笑，原来又到冬天了啊。
　　只是雪似乎早就停了。
　　我回身，披上睡袍，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客厅，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一身青衫的降霜仙子。
　　她坐在那组红色真皮沙发里，自顾自地饮着不知从何处找到的茶。
　　我亦不加理会，径直地往卫浴室走去。
　　洗漱结束了，才落坐在青女旁边的另一组沙发里，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这才半眯着眼，懒懒道：“若这世间皆如你这般饮着碧螺春，那可真是糟蹋啊～！”
　　语气里虽满是可惜和不舍，但是心底却不曾真正在意过。
　　青女执着手中的杯，转了几转，才喃喃道：“难怪喝不出你泡的那个味道。”
　　我勾起一抹笑，手掌向上轻轻一翻，一小坛子的西凤酒便立于掌心之中。
　　待得青女挑了挑眉，这才从沙发里又调整了个姿势，另一手往茶几上轻轻一扫，便将那五彩琉璃杯换成了青花瓷碗，将坛子往上一抛，顺手提了起来，为彼此倒上满满一碗。
　　青女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有了些轻微的上扬，拿起一碗，一饮而尽之后，用手指轻轻扣着碗沿。
　　“这样饮，就不怕醉？”我只是缓缓地啜上一口，眼角的余光看着青女。
　　“怕醉？”青女再饮了一碗，重复着刚刚扣指的动作。
　　“这可是没有温热过的冷酒呵。”倒是没想到青女的酒量不差么？莫不是被你哥哥吴刚的桂花酿给练出来的？
　　青女很难得地笑了，“我若醉了，你不是该高兴？”
　　是了，现在被监视的人，不再是连君了。
　　那个人，现在是我。
　　而青女与其他几人依旧是轮换着季节来的，只不过里面我与青女最是熟识。
　　不再言语，举起碗，将碗中的美酒悉数入喉。
　　我该庆幸的，哪怕再无人与我品味碧螺春，也还有青女陪着我，饮上这西凤柳林酒。
　　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淌过，我闭上眼，感觉光还在眼底明晃晃地闪烁着，就仿若那年那天我与连君的诀别一般，闪烁着刺眼的白。
　　那一天我还会记得的，大概会记得一辈子吧。
　　那把剑抵着连君的喉间时，嘴角硬是扯起一弯上扬的弧度。
　　“连君。”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他的名，“莫要再下去了，你这样只是毁了她们为你的一切。”
　　我痛苦地闭上眼，想起青女的托付，想起苏合香的笑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连君哭泣的样子。
　　一瞬间，血花便顺着剑尖溅了开来。
　　当我睁开眼时，我看着连君无声地对我说着：谢谢。
　　然后，将自己又一次地往剑上送了过去。
　　那是一剑穿喉。
　　末了，便仰天而倒，眼神里是我熟悉的那个连君，诚挚的，带着幸福和解脱。
　　我转身的时候，想起了年少时的我们，无忧无虑地。
　　我曾天真地问连君，如我们这般，若想死去，该如何。
　　当初那个瘦瘦弱弱的连君，第一次很是坚定的说，那是不可能的。
　　再后来，他又说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直到他从九天之上掉落至地面时，我才想起他那时的话。
　　“莫洛，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愿死于你手。”
　　嘈杂的电视声将我从回忆里拖了出来，青女正百般聊赖地按着电视频道。
　　自打染青成亲之后，我便将那小狐狸踢出家门，让小两口自己到外头去磨练磨练。
　　茶馆也因着越来越明显的惰性，渐渐地，变成了不定时开业。
　　忙碌的日子变少了，空闲的时间倒是一直在不断地拉长，再拉长，就像角落里的那盆盆栽，影子被光拉得好长好长。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个亲情综艺节目，时不时地传来笑语欢声。
　　青女按到那个频道后，便不再转台了，继而回头望着我。
　　我微微瞥了一眼，缓缓起身，对于那个节目，还有参加节目的人，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我对面那栋院子里的一家人。
　　男主人是这个城市里的某著名医院里的主刀医师，心脏病的权威人士，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也只有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才会露出笑容。
　　女主人是在市区里一家国际大公司上班，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只是无论对外人是如何的温和，那眼底最温柔的光芒却只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绽放。
　　听说，当初男主人追求女主人的时候，一改平日里严肃冷凝的表情，从冰山直接融化成了火山，却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追上的。
　　他们相识的那一天，我刚刚从广州搬到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里。
　　他们搬进对面那屋子的时候，我也才刚刚买下这套房子。
　　男主人喜爱竹子，在自己院子里专门辟了方小小的竹园，喜欢在夏日炎炎的时候，窝在那方天地里乘凉看书，偶尔也会唤上女主人和他下一盘棋，但多半是有说有闹的，结果一日下来，一盘棋总是下不完的。
　　而我，总是喜欢在每个不愿意开店的日子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一家人这么和乐地生活下去。
　　再后来，女主人为男主人添了一双儿女，很是可爱。
　　那阶段，男主人常常会提前下班回来陪着女主人。出门散步的时候，常常能与同样出门散步的我相遇，渐渐地从点头之交慢慢熟识了，却也有几分热络。
　　只是，现如今的我，在别人眼里，怕是还有着几分冷漠吧，从女主人眼神里偶尔流露出的怯意，我是知道的。
　　而我也无法改变什么，大概真的是活得太久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便回不来了。
　　青女离去的时候，我没有送别。
　　那个时候，我正呆在书房里，轻抚着那个曾经存放着一缕香魂的檀木盒子。
　　指腹摩娑着其上繁复的雕花，久了便有些疼痛。
　　只有这时我才会从记忆里抽身而出。
　　大概也便是那件事，让自己如今陷入了监控的状态吧。
　　想着，想着，便复又笑了开来。
　　想起天帝的冷汗从脸颊上滑落，想起他有些害怕地挪动着我出鞘的长剑，想起他忍不住地点头同意，我便又笑了开来。
　　哪怕在这之后，天帝为了防着我哪天再提剑上去寻他逗乐子，而派了青女等人注意我的动向，我也还是会在每每想起那天的时候，开怀大笑。
　　再之后，我又一次站在轮回地前，看着那些往生处去的人们，我便又笑了。
　　我只是从衣袖里掏出了檀木盒子，朝内里吹了一口气，看着那些游离着的魂魄轻飘飘地随着往生者一起走进轮回地。
　　我转身，不再看一眼，我心底想着，这个地方是再也不来了。
　　愿来生，我们还能再会。
　　我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电视没有关，而青女早已走了。
　　这时，电视节目里，正在介绍住在我家对面的那一家人。
　　那个男主人名唤连君。
　　那个女主人名唤苏和香。
　　他们有一双很可爱的儿女，女儿的名字和母亲一样，名唤苏合香。
　　我手捧着五彩琉璃杯，饮着那清香的碧螺春，呵出一口热气在窗上，化成一圈白雾。
　　透过那圈白雾，对面的屋子也模糊了。
　　连君，这一次，你可是寻到了？

　　第六章（番外一）

　　【一】苏和香
　　我的名字，叫苏和香。
　　从小无父无母的，是师傅把我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师傅说遇见就是缘，于是收了我作徒弟。
　　师傅说我根骨奇佳，于是收了我作他的大弟子。
　　于是，我就成了茅山道士里唯一的女道姑。
　　于是，我就成了我师傅唯一的女弟子。
　　当然，也是唯一的弟子。
　　后来听说，是因为师傅太人品了，所以没人肯当他徒弟，只好拐了我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娃当徒弟。
　　不管怎么说，毕竟我还是挺尊敬我师傅的。
　　虽然至今，他都没真正教会我什么。
　　当然作为一视同仁的茅山子弟，虽然师傅很受大家敬重，不代表我就有特权，所以，跟着那些男徒弟们，到山下小溪挑挑水，采采药，劈劈柴火什么的。
　　日子过得倒也轻松自在，师傅说等我年纪差不多就给我寻个婆家早点嫁了，我倒不是很所谓，比较自由惯了，至少这样我一直觉得很好。
　　然后当我的那些同一辈都到了可以抱孙子的年龄时，我正值豆蔻年华，可以找个婆家了。
　　可是，大概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有三四五师兄从我的小时候开始，就经历了为俺换尿布，缝衣服，扎辫子等等一系列人生必经阶段，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屁孩。
　　挑起人来是有模有样的，嫌张三样貌不好，嫌李四家境糟糕，嫌王二睡觉打鼾，嫌刘七牙齿不整，甚至嫌起人家马六姓取的不够文雅……
　　于是，我就这么给搁着了好几年没有嫁出去，终于快被搁成双十老姑婆的时候，五师兄的第二个孙子也瓜瓜落地了。
　　到了此时，我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茅山道姑了。
　　嗯，同样的，到了此时，各位师兄们已经儿孙满堂，而我依旧是清清爽爽一个人，独自潇洒自由着。
　　那时候，我想，两袖清风是不是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哪里知道我刚拿这话问师傅，师傅竟然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直嚷嚷着他要去面壁思过。
　　于是，师傅他老人家又到所谓的思过崖去睡大觉了。
　　而无事一身轻的我，自然也是背起了背了十来年的小箩筐，上山采药去了。
　　然后，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后山，遇见了他。
　　一身伤痕雷雷的，衣衫凌乱的那个人。
　　我只是眯起眼睛，觉得此人实在眼熟，近距离盯了那个虽然满面血污但是依旧看得出面容姣好的人半天之后，我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他的名字叫连君。
　　十年前我还是黄毛丫头的时候，他来过茅山里找过师傅，那时他一身黑衣袂袂，面如冠玉，加之眉头若隐若现的忧伤，让人忍不住想去抚平，只是他只来了一个时辰不到，和师傅匆匆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十年后再相遇时，他居然一点都没变！！！
　　我师傅脸上好歹都添了好几条鱼尾纹，他居然一点都没变。
　　端详着那张被我擦干净的脸，我实在是很想伸手上去捏一把。
　　看他是不是贴了人皮了，不然为什么连皱纹都没有，果然上天是不公平的么？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很自觉地捏上了他的脸颊，见他没反应，便觉得无趣。
　　想来我好不容易把他从河边扛到一个小山洞，然后还把自己采的草原都奉献出来了，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醒呢？
　　醒来吧，我想再看看你的眸子……
　　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我随便找了个地坐，打算打个盹休息下，顺便也可以照料这个不知是不是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在那之后，他醒过来了，我照顾了他很是一阵子。
　　但是他从来没有笑过，他的眼神一直很忧伤很忧伤，他的眼底总是布满了背叛的伤痕。当然，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毕竟当别人在自己面前啃鸡腿，而自己只能对着碗稀得只能捞出几粒米的稀饭的时候，而且还让别人用很正当很正当的理由给反驳回去的时候，自己去照照镜子吧，我就不信谁的眼神不忧伤得仿若一潭子黑水。
　　只是这潭子黑水，比较黑，黑到我常常忘了他是个病号，就又塞给他吃油腻腻的鸡腿。
　　当然，这样的结果就是，他的伤一直好不了，人却长胖不少，我的活一直没有少，人却瘦了不少。
　　当他和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想他的伤大概好了那么一点点吧，于是，我扬起了自认为最阳光最明媚最忧伤的笑容，仰天45°角，牙齿发白闪亮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又不会长得比小爷我玉树临风英姿飒爽一树梨花压海棠，小爷做啥怕你，哼，不要以为你摆着一张忧郁的脸，小爷我就会喜欢你，哼，小爷我是太闲没事干，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不用你报恩，不过你要报恩，那就以身相许吧。”
　　好不容易吧啦吧啦完毕，一阵口渴，抢过他手中的那碗稀饭汤，猛喝一口。
　　而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我的倒影，脸上有几不可见的红晕，那个时候我感觉耳朵有点发热。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站在忘川河畔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天帝时，我想起了连君问我的话。
　　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盯着那碗稀饭汤，幽幽地问了句，“你不怕我么？”
　　很久很久以后的以后，当我每每隐在孟婆的铺子角落里看着连君寻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天他望着我的眸子，然后轻轻应了声好。
　　我想起来，后来当他真正对我说喜欢的时候，我的心被轻微地扯痛，是因为我知道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他好久好久。
　　直到他终于爱上自己，眼泪刺痛了眼睛。
　　站在那个角落里，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发现我的，也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我，因为天帝告诉我，只要连君找不到我，连君就能一直好好地活。
　　在那之前，我在思过崖陪着师傅度过了5年，而后又复在思过崖带着对连君的思念度过了余下的那些度日如年的光阴。
　　在那之前，我抱着怀里那个被我桃木剑刺中的连君，明白了何为心如刀绞，哪怕我知道连君并没有死，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在那之前的很早很早，早到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旱魃，一个心存善念的旱魃，一个寻找天师只为了抑制体内死气的旱魃。
　　我一直都知道的，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哪怕最后死于他手，我也不曾后悔过。
　　闭上眼的时候，我的眼角滚落了最后一滴泪。
　　连君，我知道的，你一直是爱我。

　　第七章（番外二）

　　【二】苏合香
　　我没有名字，但是园子里的姐妹们都唤我作苏合香。
　　大概是因为我的本命树就是唤作苏合香吧。
　　天庭的百草园，曾经是我最喜欢的家，那里有众多的兄弟姐妹们。
　　只是大家从来都不能踏出这个园子。
　　毕竟都是草木类的，做什么都离不开本体太远。
　　但那时的日子竟是最快乐的，哪怕只是拘于一方小小园地，活上百年。
　　那时的我，是多么无忧无虑呀。
　　每每当我望着那忘川河翻滚的浪花，看着那些走过奈何桥的幽魂，我总是会想起那些过去的日子。有时候，我也会到孟婆的铺子里坐坐，和那个名叫苏和香的女子说说话儿，谈谈心。她总是笑着谈起她和连君之间的一切，哪怕只是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在她眼底都能化作千般万般的回忆。
　　我听着她欢快的语气，知道她的回忆有多么美丽，我看着她染伤的眼角，知道她的思念有多么浓烈。
　　我那时就想，如果可以，我想抹去她眼角的伤，如果可以，我想我会替她好好爱他。
　　但这一切只是想而已。
　　在奈何桥上，等待上百年的日子里，甚是无聊的。
　　没有阳光的这里，天总是一抹灰蓝，唯一的热闹大概只有孟婆的铺子吧。那些喝过孟婆汤的，眼神纯净地向奈何桥飘去，那些还未喝过孟婆汤的，夸夸其谈着在世间所经历的一切，然后在饮下那碗无色无味的汤水时，眼神里就只剩下一抹寂静，寂静得空洞，却又是如此地纯净，仿若稚子。
　　大多时候，我会站在奈何桥头，等待着那个让苏和香心甘情愿不去转世的连君，等待着那个天帝千叮咛万嘱咐要等到的连君。
　　但是，时间太漫长了，对于看不到阳光的我而言，向苏和香学习刺绣是可以打分时间的最好消遣。
　　苏和香引线的动作很美，苏和香穿针的动作很美，苏和香下针的时候，那表情总是可以漾出一朵水花，幸福的，安详的，然后她的针灵活地上下穿梭着，那些绣品就活灵活现地跃然于上。
　　她说，每次刺绣，她总是会觉得连君似乎还在她身旁，守护着她。
　　那时候，我曾经有过小小的嫉妒，是怎样的家伙能让这样的女子笑得如此幸福。
　　直到那一天，我依旧站在忘川河边。
　　一双有力的手扳过我的肩头，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一股干净的味道沁入心扉，他轻声念叨着：“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和香，和香。”
　　我抬头，望向那双澄净的眸子，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那双眸子里倒映的身影是我，满满的，我的身影，再无其他。
　　只是突然地，在心底的一角，漾起一阵充实，然后泛滥了整个心腔，心隐隐地抽痛了一下。
　　我想，我知道了，苏和香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
　　我想，我知道了，苏和香为什么愿意为他甘愿委屈于此。
　　因为，在这一刻，我想，我也爱上了这个名唤连君的旱魃。
　　哪怕，在这场爱情里，我将始终是一个替代品。
　　我想，我也不会后悔，因为在我的梦里，他曾经深深爱过我。
　　离开冥府的时候，我微微侧身回头，望了一眼孟婆铺子里的那个角落。
　　连君很是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微微摇头，不言不语，只在心底轻轻落下一句，苏和香，我会替你好好爱他的。
　　苏和香，我会爱他的，如你一般。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连君在莫洛茶馆呆了一段日子。
　　连君告诉我，馆主莫洛是他的青梅竹马，馆主莫洛是除了苏和香以外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存在。
　　那时候，我很想开口问，那么我呢，我又是什么。
　　只是，我不敢问，因为我知道他的眼底我便是苏和香，而我其实只是苏合香而已。
　　莫洛是个很奇怪的馆主，她的表情总是莫衷一是的淡漠，即使偶尔会戏弄连君，待我却总是温和有礼而疏远。
　　她的眼底似乎是万般看透，却总是不去道破，每每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让我相形见绌的感觉，仿若身为替代品的自己，演技是多么地拙劣。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问我，“哪怕作为替代品？”
　　原来，她是真的什么都知道的，包括我的名字，大概也包括我的一切吧。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知道当我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她的眼底第一次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她叹气地离去，我却隐隐有所不安。
　　也许，不安的只是感觉那场梦，终究是要醒的吧。
　　但是，那样的不安又被连君的温情压了下去。
　　我不断催眠自己，这一切不是梦，这一切不是梦。
　　然后每次隐隐不安时，便到茶馆里，与莫洛静静地坐，直到心安觉得真实时才离去。
　　可是，梦终究是会醒的。
　　秘密终究是会被发现的。
　　我知道自己将死的那天，我想我是无法再去孟婆铺子里与苏和香话别了，我想我大概还能与莫洛馆主说说最后的几句话吧。
　　我以为我会不安的，会惊恐地面临死亡。
　　可是，直到连君杀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眼角的泪滴里没有一丝惊恐。
　　我勾起最后一抹笑。
　　在心底落下最后一句话，谢谢你，连君。
　　终于，你让我可以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

　　第八章（番外三）

　　【三】青 女
　　我是青女，凡间人皆称我为降霜仙子。
　　曾经，我受邀于武罗女神驱邪除污。
　　一把七弦琴在手，顿时大地被随着音乐流畅而泻的霜雪所掩盖，霜冻雪封，掩埋掉世间一切不洁。
　　自那之后，我专司为世间降霜洒雪。
　　漫长的岁月之于我，是无意义的，我除了在每年九月，腊月，来年三月之外，算是很悠闲的天上仙子了。
　　每日除了在那广寒宫里，与嫦娥偶尔弹上一曲，尝着玉兔捣鼓的糖糕，品品桂花美酿，却是再无其他。
　　整日整日地呆着，嫦娥便让我四处去走走看看，就当替她去看看这个沧海桑田总变化的世间。
　　我知道的，那是她怕我闲着慌，毕竟我与她是不同的，她只能永远留在那冰冷冷的广寒宫，而我却是自由的。
　　于是，出游的日子里，认识了不少朋友，那里面有一个叫莫洛的妖。
　　我第一次见着莫洛，他还没开茶馆，那时他是男子，总是笑得一脸妖魅，微微上挑的眼角里，总闪烁着精光，鬼点子多得让我足以称奇。
　　那时候的莫洛，即使不笑，看起来都是一副轻佻的风流样，他喜欢手握小小酒杯，鼻子轻轻一嗅，眯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抿上一小口，大叹着好酒好酒。
　　那只不过是几个铜板就买得到的烧酒。
　　可是，与这家伙品着那酒，却总让我觉得那酒比广寒宫的桂花酿还要美上几分。大概，这就是嫦娥所说的所谓的朋友吧。
　　后来，那酒有了个很好听的名，那酒后来名气越来越大了。
　　那酒叫西凤酒。
　　是的，正是我手执的那碗酒。
　　莫洛依旧是莫衷一是的笑容，依旧笑得三分邪肆，然后为我倒上一碗满满的西凤酒。
　　只是，那不是烧酒，那是一大碗冷酒。
　　然后，莫洛对我说冷酒易醉。
　　我只是嗤笑着，依旧饮了下去。
　　不剩一滴。
　　我打开电视，看着那个亲情综合节目里的那一家子。
　　我静默无语，我记得那张脸，因为那张脸我看了千百年，那是连君。
　　是的，我看着那张脸千百年，看着他每一次的欣喜，看着他每一次的失落。
　　自从天帝寻我与其他三仙去看着他的时候，我便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一次次的寻找。
　　从一开始的百般聊赖，到后来的些许兴趣。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爱一个人，爱得那么深，爱得那么痴。
　　有一次，我很不解地问莫洛。
　　她只是抬头打量着我，良久之后才说了一句：青女，等哪天你爱了，你便会知的。
　　她说那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一直平静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好像，好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扔进了瑶池，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不信邪，于是我想着，哪天我若是爱了，我也不会如连君这般的。
　　直到那场迟来经年的仙魔之战让所有人都疲惫，直到连君死了，直到莫洛第一次噙着冰冷的笑挥剑向着天帝，我依旧不信。
　　直到有一日，我饮着西凤从莫洛那里出来，大抵是有了些晕眩，便在那梅花树下睡了过去。
　　醒来时，却觉一件大衣披在身上。
　　那是一件破旧的军绿色大棉袄。
　　在那个世间所谓一穷二白的年代里，那个清瘦的人掰着有点发凉的窝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坐在我身前，似在为我挡住那萧瑟的寒风。
　　他回身对着我笑，从怀中掏出一个还有点热气的窝窝头，递给我。
　　那时，我望着他的眼，像夜里的星星，闪烁着。
　　他的脸色苍白中带着些许的蜡黄，他说：“天冷，你就这样睡，会醒不过的。”
　　说话的时候，嘴上挂着的笑容清清浅浅地，像山涧里的清泉。
　　我甚至可以听到泉水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叮咚作响着。
　　然后，似乎有什么被融化了。
　　我有些微微发愣地接过那个还有点热气的窝窝头，然后盯着，有几分尴尬，却不知该如何。
　　那人似是明白了，他只是笑笑，摆了摆手。
　　后来，他带着我去到他家里。
　　他的媳妇还有孩子很热情地招待了我，拿出那个年代的烧刀子与我喝，说是暖暖身子。
　　他很温和地唤我妹子，他的媳妇也是很亲切的唤着。
　　不知为何，我突兀地说出了自己的本名。
　　然后听着他唤吴洁的时候，心有点微微地酸。
　　再后来，看着那一家和乐的样子，我甚至觉得眼角有些刺痛。
　　于是，我随便寻了个理，便告辞离去。
　　自那以后的一个冬天里，我常常无事便立于云上，看着他和他的媳妇，还有那一双可爱的孩子。
　　往后的一两年里，都是如此的。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他们一家陆陆续续地因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离散，死去。
　　他死的时候，正是春天。
　　我没来得及去看，自然地我也没有如当年的连君那样去到那阴曹地府去寻，因为从一开始，他便一直喊我吴洁妹子。
　　是的，我只是他的妹子而已。
　　再次从莫洛的家里出来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行人匆匆的街上，猛地想起忘了帮她关电视了，却是忍不住仰头看着蓝天，兀自笑了起来。
　　脚步有些不稳地撞到了路人，那人扶住我，轻声地说着抱歉的话语，而后又关怀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摆了摆手，将那清清浅浅的笑容抛在了脑后，继续向前方走去。
　　待得将自己的身影渐渐地从人群的视线里掩去之后，换下一身便服，我又是那个身着青衫的仙子，坐于云端之上。
　　我手抚七弦琴，反手一拨拉，袅袅清音在天空中回荡着。
　　霜雪轻轻扬扬地从空中洒落，世人偶有抬头。
　　或手鞠着那片片轻轻的雪花，总会轻叹一句：啊，下雪了。
　　我只是淡淡勾起一抹浅笑，手中挑弹拨拉的动作不曾断过。
　　在世间，世人唤我作降霜仙子。
　　在茶馆，莫洛唤我作青女。
　　却是再没有一个唤我最初的那个名。




舒淮?非君心


　　第一章

　　漫漫的岁月于我，不过是饮下一盏又一盏的清茶，茶水依旧是那淌自高崖山涧的清泉，茶叶却是一直更迭变换着，恍惚间，岁月犹如那自嫩绿的茶瓣上滑下的晨露，摊掌，剔透的晶莹自那纤长的指尖缓缓划过，最终坠入那历史的滚滚洪流。
　　凡间各朝各代的旌旗一面面的升起，又一面面降落了，兴盛衰亡，物是人非，岁月的大浪跌更淘刷，那些古朴繁复的发式裙裾也终在这沧海桑田的变幻里蜕成了如今的清凉简洁。
　　自然地，那些炮火连天的日子仿若黑夜里的一场梦，一晃眼早已成了青天白日里的云烟，世间又恢复了歌舞升平一派祥和的太平日子。
　　那个时候，我将茶馆移至江南小镇里的角落。
　　古朴的小镇，随着旅游业的开发，游客渐渐多了起来，茶馆开得虽然偏僻，但依旧会有些人寻着，大概是顺着那股茶香味儿吧。
　　我如是想着，生意不咸不淡地经营下去。
　　我依旧是轻轻倚在靠水的栏边，熟练地为自己沏一壶茶，抿了口清香，我望着窗外香气四溢的桂花，微微眯眼。
　　有那样一群年轻人，倒是年年都会来这里聚一聚，交流着各自游历的见闻。
　　这些衣着鲜亮的新一代，或活力四射或温淡如水，总是有各自的风格。
　　也许是我偶尔的交谈，让他们也总是喜欢邀上我一起，品品香茗的同时，说说些道听途说的故事。
　　而我也不曾拒绝，偶尔听听那些年轻人的故事，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自然地，每次我总会贡献一两个有趣的事儿。
　　那天，云懒懒散散地漂在天上。
　　有微微的风，拂过水面。
　　好不容易听着那些年轻人讲完他们遇见的新鲜事儿，我也不与他们急，自是待得水烧开以后，冲上一壶龙井，才又从久远的印象里掏了个故事出来。
　　那个故事，讲的是这上百年里我游历时遇到的一个事儿。
　　淮阴以南，有树。百年成精，谓之槐精。世人无知，皆供之。槐树感恩，世代佑人。有人言，曾经槐精以人形徘徊于村邻，苍衣翠袖，仙风道骨，常以乐助人，则槐精之名，盛传悠远，四方云游者皆至此处观其神。
　　那会儿的自己，也便是馆子里越呆越闷，往往随手寻个理由，便将馆子扔与染青，四处游走去了。
　　有一年，不知是从何本民间流传的神鬼故事里得来了这么一个事，我很是好奇，与当时还在馆里的染青交代了几句，便独自想去寻看看这槐树精。
　　走了淮阴以南不少地，妖怪们又多认识了不少，只是一直没寻着那书里提着的槐树精。但是，却也不愿寻那山神土地来问，便依旧一路寻着。
　　有一日，天热得实在不行，我便随处找了个凉快地想着小憩一会。
　　那处倒是凉风习习，惹得我便也有了些倦意。
　　只是昏昏欲睡之间，恍惚有了个身影遮挡了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阳光，而后便有一阵草木清香沁满肺腑。
　　待我一阵觉醒来，才发现身上披着件青衫。
　　那人似是察觉着我醒了，便转身温和地笑道：“兄台，在此休憩可得当心着凉。”
　　温润的眼睛里，盈满淡淡的笑意。
　　我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聊表谢意。
　　我与那人倒也不多言，却是默契地一起上路行了一阵。
　　直至他站在一树边，邀我到他家喝杯凉茶，见我有些疑惑，他才笑道：“兄台，我家便在村外这河堤处的树下，若不嫌弃的话，就到寒舍吃杯茶再上路吧。”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萦绕着的淡淡的草木妖气，继而眯上眼看了个仔细，末了，倒是头一遭笑出了声来。
　　都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倒是他见我突然笑得开怀，有些不知所措。
　　待着我笑罢，我才拍拍他的肩膀，与他说了我的寻妖之行。
　　他听了，却也只是温和的笑笑。
　　那眸子里依旧是淡淡的笑意。
　　末了，便至那地下府邸品着他冲泡的香片。
　　他说，他的名叫舒淮。
　　我说到这的时候，抬了抬眼，望向那伙听得兴致勃勃的年轻人，勾起一弯浅浅的笑，自顾自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慢慢饮上，就是不愿再多说。
　　待到他们闹得急了，我才缓缓开口道：“明天讲吧，今天太阳可是下山了呢。”
　　说罢，便转头看向窗外，天虽有些暗了，橘红的光倒还是蔓延了半边的天空，黑夜与白日的光交融，昏红色的暮霭缭绕着小镇，一弯月却是早早地挂在了树梢。
　　这群年轻人便饮着茶，安静地赏着这月下黄昏的景。
　　待到夜终于来临时，磨得我答应明日再讲故事与他们，才复又有说有笑地离去。
　　他们走的时候，有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微微停顿了下，回头望了我一眼，唇嗫嚅了下，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是没有了言语，转身寻着那些朋友一起离去了。
　　我偏了偏头，忆起了适才自己说到那名字时，这些年轻人里有人的瞳孔微微一张，想来便是这女孩吧。
　　转身将桌面的茶具一扫而空，只留下自己的杯子，浮起一抹淡笑，说不准也许是个旧识呵。
　　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了，是该再烧点了呵。

　　第二章

　　江南小镇的清晨比起大都市里车水马龙的喧嚣，更多的是一种热闹里的宁静。
　　那些早市里吆喝的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与自己离得很远，空气里远远地会飘来一阵阵豆浆的香味。
　　乌蓬顺着平静的水面拨拉着划开一道道水痕，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可以听到从乌蓬里传出来的吴音软语，压得有些低沉，似是担心会吵着河边的住户。
　　很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将木板一块块慢慢卸下来，拉过一把竹椅，沏上一壶好茶，就着壶嘴一口一口地啜饮着。
　　男生扮相的自己是不用去在意那些世人的眼光的，其实，哪怕是当年以女生相示人的时候，我又何曾去在意过呢。
　　妖比人自在的地方便是，妖都是率性而为的，只要做好自己便好。
　　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半眯着眼享受着小镇的悠闲，直待到日上三竿时，可算是看到了一抹算不上眼熟的身影，忍不住微笑着，和我估算的时间可真是没什么偏颇呐。
　　她就站在我的跟前，踌躇着，依旧是嗫嚅着，好几次嘴唇翕动了，却又是将话语吞了下去。
　　不愿多为难她，我睁开了假寐的眼，只是淡笑地邀请她一起品茶。
　　人，毕竟与妖是不同的，光阴岁月的短暂让那些年轻的人永远学不会什么叫耐心，自然地也不可去浪费对于他们而言，珍贵的时间。
　　女子终于是开口了，她说她的名，叫谭岚。
　　她说她曾经生活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里，过着最无忧的生活。
　　她所描述的那个地方，我其实很熟悉，或者说在这过去的十来年里算得上是熟悉的了，那里是我最近一次去拜访舒淮时，他家附近那原先的小村庄在时代的冲刷下遗留下来的痕迹。
　　舒淮就一直住在那里，作为地精，他离不开那里的方圆十来里的。
　　而这个人，这个名唤谭岚的人，她认识舒淮。
　　她说那是她年少时的玩伴，但是她不知道那个名字唤做舒淮的，是村里传了许久的，槐树精。
　　然后，她便很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我不语，只用指腹抚着杯缘，沉默许久才扬起笑意，起身与其他刚到的年轻人打过招呼。
　　这伙活力四射的年轻人们，看到谭岚时，一脸的讶异，个个都大声惊呼着，难怪找不到你了，原来你居然偷跑……
　　我转身进了茶馆，一边听着他们的笑闹声，一边准备着茶具，偶然地抬头会和那双略带惊慌的眼碰在一起，然后移开视线。
　　待到所有人都来齐了，为这伙年轻人各自冲上一杯好茶后，我才缓缓落坐。
　　抿一口茶，润了润喉，开始昨日未竟的故事。
　　舒淮，是槐树精。
　　长年生长在那片土地上的他，对于那片土地的眷恋怕是最深的了，他爱那片土地，也爱那里的人们，总是尽自己所能的帮助着每个经过那里的人。
　　那里老一辈的人，总是很信奉着，相信着住在槐树里的神仙会一直保佑着他们的，保佑着他们的村庄。
　　素食清果，时有供奉。
　　舒淮常常喜欢立于枝头，看着村庄里的人们扬溢着满满欣喜的笑脸在田地忙碌作业着，看着村庄里的孩子们打闹嬉戏，还有学堂里的那些小儿郎们朗朗上口地诵着百家姓。
　　我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喜欢倚在枝干上，饮着那香气甚浓的女儿红，斜睨着舒淮微笑看着那底下的一切，不是睥睨天下的傲笑，而是一种似是浓于世间的满足。
　　在那期间可是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呵，每每回想起来，便又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深刻。
　　我常常会想，是不是因为生命太过漫长，能陪伴的人却不多，所以独自一人时，只能倚靠着这些自己的亦或别人的记忆来充实那虚无漫长的时间。
　　只是这样的想法，也只能对着那冷清的月华粲然一笑。
　　我娓娓述说着，那些与舒淮在一起的事。
　　手指轻轻扣着椅背，不似在与他们说，倒像自己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然后，有人便问了，那槐树不已是上百年的么，为何我的描述却依旧是如此年轻俊美呢？
　　我略略挑眉，倒是没有答话，待得壶里的水又烧开了，才从容地取过壶，换上新茶，重新烫热了杯子，冲泡了两遍，滤掉茶沫，为自己稳稳当当地倒上一杯。
　　扫视过众人，在谭岚的面前也不曾加以停留，微微闻了闻茶香，将茶含在嘴里，待得茶香四溢在齿间，这才饮下了。
　　懒懒地掀起眼皮，嘴角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想知道么？”
　　果不其然，看到一伙人用希翼的眼神望向自己，呵呵，顿时有一种满足感盈满内心。
　　心底小小声地偷笑，有时候哪怕是我，也是需要享受偶尔的虚荣心作祟的。
　　终于还是笑着地道：“相传凡是妖怪，必有其修炼的内丹、心法或是宝物，可以让其维持固定的身形样貌，除非它自己愿意，一般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舒淮的维持样貌的宝物我是知道的，但是却不愿说，哪怕那个唤作谭岚的女子此时并不知道舒淮是妖，但既然已经怀疑了，便存在着可能曝光的一天。
　　不过大概是因为我不认为她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也就不介意多多少少地透露些点滴，但是有时候点到为止的话语，也许更适合目前的气氛。
　　后来又聊了许久，及至黄昏下。
　　他们才又约定了下次集会的时间和地点，便各自散了去。
　　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里，那抹鲜艳的身影，我若有所思地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如谭岚那样只行走于各大都市的女子，怕是不会回去那个地方了吧，那个深山沟沟里的小村庄罢。
　　与其他过往的那些妖怪们打过招呼，却是被其中一个给拦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你不该与他们说那些的。”
　　“有什么关系，信与不信只在一念。更何况，我们早已不若当初那般单纯……”我淡淡地道，那妖倒也不再拦我，眼底难掩着无尽的伤。
　　是呵，妖的心总是太柔软了，太柔软的心只能用近乎神经质的敏感来防护，只为了不受伤。
　　所以，妖懂得爱，懂得信任，却从来不将那些与人。
　　因为，受的伤多了，痂便也多得足够防护着最初的柔软。
　　上楼，独自斟上一杯茶。
　　微微一皱眉，茶水已是索然无味了。
　　该是时候，再换上新茶了。

　　第三章

　　冬天在不知不觉之间来临了，带着几许落下的雪花，轻飘飘落在茶馆外的树梢上。
　　苏州河的水渐渐凉了，风吹过的时候，寒意深深。
　　我独自窝在染青托熟客邮来的羊毛软垫上，眯着眼，手捧着暖手的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茶香四溢的茶，鼻尖时不时嗅着空气里回荡的茶香，听着九天之上青女的琴音，昏昏欲睡。
　　很难得的，午后阳光很足，客人却是没有半个。
　　倒是馆外，孩童的声音不停，引着我许久不曾有的思绪倾泻而出。
　　安静的苏州河在阳光的折射下，微光粼粼，勾起了那已经尘封多年的思念。
　　猛然地，想起了许多人，忆起了许多事，想着想着眼角却是没来由的湿润，抚住心口，顿感一阵可笑，何时我竟也学会了曹雪芹笔下那绛珠仙草的多愁善感。
　　正感叹着，一个没注意竟打翻了茶，微微一皱眉，将碎片化成了尘埃，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离过年还有几天的某个日子里，很难得地想起了要挂盏红灯笼在馆外，便裹着厚重的棉衣，招来馆外玩耍的孩童，让着帮忙贴了副春联，自己搬了个小木梯子，很是难得地自己挂上了红灯笼，有多少年没有挂了呢。
　　微微眯起眼歪着脑袋想着，大概是从染青走了以后吧……
　　啊，原来时间已经又过去那么多年了呀。
　　待得那些孩童笑笑闹闹地帮完忙，便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粒粒好吃的茶糖一人发上几粒，当是谢礼，便看到孩子们欢天喜地的笑脸，而后又复在门口耍闹了起来。
　　看着他们天真的玩耍，我突然能理解为什么舒淮喜欢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村庄里的人们了。
　　大概，在他眼里，那些人都是自己曾经的玩伴吧。
　　想起舒淮，便想到似乎已经有些年头没去探他了，也许是该找个日子再去挖他那附近埋着的女儿红了。
　　那样甘醇的美味，不知现如今的人们还有没有再为女儿家们埋上一坛出嫁才开封的女儿红了。
　　想到了女儿红，便想起了一抹鲜艳的身影，那个女子，不知道如今又是怎样的呢？
　　怕是不会回去那里寻舒淮吧。
　　毕竟，在那些人眼里，我说的不过是道听途说而来的神鬼故事罢了。
　　微微掩了掩打着呵欠的嘴，啊，冬天，真是容易犯困的时节呢。
　　不论是人，还是妖，都无法抗拒吧。
　　这么想着，便是和小娃娃们微笑道别，转身进了茶馆，往软塌的方向去了。
　　寻个时间，去看舒淮吧。
　　如是想着，便沉入了梦中。
　　等到了上元节一过，我便关了门户，手指轻轻在空气中一化，踏入那个水波微漾的移动空间里，不消一会，便提着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出现了在舒淮底下那个四季如春的府邸。
　　只是看到舒淮的时候，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手指一个松动没有拿稳手中的酒坛子，空留一地余香浓而不散。
　　原来，我也有算错的时候呵……
　　命运的相遇，命运的分离，命运总是喜欢在我们自以为无所不知的时候，和我们玩恶劣的游戏。
　　看着那个有着几分憔悴的舒淮，我静默不语，对于命运的狗血，早已麻木了，在很早很早很早以前。
　　舒淮和我说，年前，大概秋末的时候，他曾经在村庄里认识的一个玩伴来寻他。
　　说这话的时候，舒淮那双有些失了生气的眼，恢复了些许活力。
　　他似乎很开心那个曾经的玩伴还能记得他，那是他近百年来感觉陪他玩得最开心的人。
　　他曾经以为，那个人，离开了，大概是永远不会回来的吧，却不曾想，那个人居然回来了，而且回来以后没过几天就来见自己了。
　　在那过去的岁月里，他以为她早已经忘记了，忘记了当年曾陪着独自一人的她一起玩耍的人，可是她非但没忘，还将他记得牢牢的。
　　那张病态的苍白的脸，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修行因此而骤减了上百年。
　　我淡然不语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喜悦，还有那每每说着那个人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愈加地温柔，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我懒懒地转身，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看着那杯中香气四溢的琼浆玉液，微微敛眉，带着几分麻木与不在意淡淡地问道：“于是，你给了她什么。”
　　用的是肯定句，大概是容貌之类的吧，这个大致是可以推算得出来的，那艳丽的身影，远远看总有几分动人，只可惜生了那张平凡无奇的脸。
　　罢了，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除了逆来顺受，哪怕是逆天而行，怕也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了吧。
　　舒淮丝毫不介意我的冷眼淡语，依旧很是开心地谈论着他与那位旧识的事情，许是我每次也不曾变过，唯有我自己知道，一口饮干的酒，带着微微苦涩。
　　后来，我便向舒淮告辞，回到了小镇里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那年夏天，他们依旧来到此聚集，依旧是那么活力四射，依旧是那么年轻，哪怕眉眼间多了些许成熟，但是对于背包游的喜欢，在我看来，却还是那么地热情高涨。
　　最后来的人，是谭岚。
　　她的变化很大，依旧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却平添了几分媚色，一个笑容便让在场的几个男生顿时心神荡漾。
　　我冷冷地吃着茶，看着她左右逢源，微微眯眼，果不其然地透过浅薄的妖气还是可以迷惑众生的，自然如我这般修炼多年的妖却是没那么容易被迷住的。
　　那伙年轻人里也有其他的女生，眼神里的嫉妒和羡慕自是不少的，当然也多多少少带着不解，有些直率天真的甚至就那么直接开口问她，这一年里是不是有了什么境遇，或者学了什么，感觉变漂亮了，气质什么的，也比往日更迷人了。
　　谭岚笑得有些得意，趁着大家都有些沉醉在自己魅力下的时候，很是自得地说着她的故事。她说她有一次路过一个城市，很偶然的机会遇到了一个教人谈吐仪态气质的老师，那老师很是喜欢自己，硬是要自己留了下来，陪了大半年才依依不舍地和自己道别。她还说，若不是为了继续旅行，若不是为了来和大家汇合，说不准那老师还不放她走了，而且她可是向那老师信誓旦旦地承诺说，来年一定还会去找对方的，这才依依不舍地让她离开……
　　她越说越是得意，越说越是神乎其神，听的那些人，倒也不觉有假，一个个拿着歆羡的眼光看她。
　　当然的，有人在歆羡之余，必然也会想要拥有和她一样的魅力。
　　“谭岚，你看，下次你去找那老师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也去学点皮毛回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句羡慕的话语带着期待的问号，自是地，引得那些年轻人都纷纷期待着谭岚能带自己去见那个神秘高人一般的老师。
　　谭岚不做声了，她微微低头，挑了挑杯中的茶沫，慢慢地饮着，末了，才轻轻地开口，“老师教我是看在与我有缘，老师并不是任何人都愿意教的，哪怕是皮毛，怕是也不是我说说她老人家便愿意的……”
　　此话一出，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便难掩失望的神色，虽然眼底还留有羡慕。
　　在场的我，却是从头到尾也没有一句言语，冷冷地看着，静默地吃茶，毕竟是涉世未深的年少无知，心底的纯真和善良尚未被那些世俗和利欲熏染了底蕴的白色。
　　只是那谭岚……
　　我微微一皱眉，想起了舒淮眼底的喜悦，想起了舒淮语气的兴奋，想起了他很是难得地像个孩子一般拉住我的手，想起了他唤着那个人的名，面冠如玉的脸上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恋，想起了他，轻轻吐出那人的名字。
　　那个人，名字叫谭岚。
　　许是发觉了我一直淡漠地注视着自己的谭岚，终于将视线调转至我身上，却是在看到我带着些微冰冷的微笑时，有些窘迫地立马调离。
　　那种心虚的表现，映在我的眼底，一览无遗。
　　谭岚，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又能拥有多久呢？
　　很是玩味地勾起一抹笑，饮着茶，我依旧不言不语，哪怕一切终将无法挽回，那么何妨不做个观者呢。
　　啊，这样的我，真是恶劣呢。

　　第四章

　　不知道是不是金乌君越来越偷懒了，总觉得现在的时日比起过往的那些上千年岁月所度过的日子都有些快了。
　　想来，大概是现在的夜晚亦如那些白日里一般灯火通明，人们的生活不再是晨起而作，日落而息，哪怕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也是顺应着朝九晚五的潮流，夜变得不再漫长，时间正在一点一滴的流逝中变短了。
　　这一年里，我又去看了舒淮一次，很是慎重地与他说了，不该如此这般将自身修行传给一凡人，那样对他对谭岚都是不利的。
　　舒淮听着我说的话，有些不解，但是依旧是扯着一抹笑，口里信誓旦旦地应和着我。
　　我看到他眼底的勉强与不情愿，便也不再多加言语，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即使有心去阻止，怕也不会如你的愿吧。
　　我苦笑着饮着舒淮冲泡的茶，却是没有一丝我想要的味道。
　　其实，这个道理，早在这漫漫岁月里，早已明了的呵，为何这个时候的我，又犯起了痴傻呢。
　　罢，还是就若以往的那般好。
　　这之后不久，我坐在茶馆里，看着春花渐逝，夏草蔓长，苏州河上乘着乌蓬的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那白墙乌瓦间的店铺里吆喝声大了，经济的发达让小镇原有的安宁和清净，渐渐地消失在久远的记忆里。
　　抬头看着那湛黄的一轮明月悬挂于空，便见桂花从眼前飘落于河面，随着轻轻晃荡的水波，摇曳着，向更远的地方而去。
　　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掐指一算，淡淡然一笑。
　　起身，看着尚有些热闹的茶馆，还有那些赏月的茶客，一丝玩味流转于我的眼眸之中。
　　不知道明日见不着茶馆的他们，会是如何一般作想呢。
　　啊，真的好想知道呢，可惜……
　　我再次抬头看了看那轮明月，似是能听到广寒宫里每年难得一次的欢歌笑语。
　　可惜，我明天就要离开了，看不见了呢。
　　远离了小城镇的安宁和清净，再次回到都市生活里的繁华和尘嚣，我并没有任何不适，遇见了故人，看着故人幸福的生活，很是替对方开心，忘记过往的种种，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饮着碧螺春，看着青女离去的身影，背后电视里的节目传来了幸福的笑语。
　　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那之后，大概有过了些年头。
　　我一直就生活在这个灯红酒绿的都市丛林里，不曾离去。
　　有一日，在茶馆里晒在暖暖的冬日，看着游记小扎的时候，一个许久不见的人走进了茶馆。
　　名字是忘却了的，但是那人眼底的埋怨倒是清晰可见的。
　　我微笑着，听那人埋怨着我从小镇不告而别，让他们那群驴友少了个相聚的地方，而后很是开心地与我讲着这些年来又去了哪里，遇见了哪些人，发生了哪些事。
　　手舞足蹈地，讲着发生的一切，像还未长大的孩子，只是眉宇间多年沉淀的成熟和理智，却是隐隐地显现，我想终究还是经历了些岁月的洗礼，往昔的那样活力四射虽然还尚有留存，却是少了不少呢。
　　那人说，现在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专业驴友了，背包游什么的只是每年繁忙工作之余的一种放松和娱乐了。
　　我点头，算是明了。
　　他又复着说起，往日那伙驴友们的状况和境遇，说着有些人发财了，说着有些人结婚生子了，说着有些人事业有成了，说着有些人功成名就了……
　　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复又拿出手机，一个个地拨号，一个个地联系，似是将遇见我的事告诉所有人一般，然后很是兴奋地约定了下次在我这里见面的事情。
　　我注意到了，他没有和谭岚联系。
　　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得来的却是对方有些阴晴不定的表情，来人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末了，喝下许久未曾喝到的好茶，才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谭岚早已不曾与他们再有联系。只是偶尔能从一些相熟的人口中得知些有关她的事。
　　据说，谭岚是他们之间变了最多的人呵。
　　听到此，我便不再多问。
　　怕是，从舒淮那里又得了不少好处吧。
　　那样一个女子，野心勃勃地，向所有人遮掩着自己来自一个偏远山村事实，心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怕是没有几个能了解的吧。
　　不知道，现如今的舒淮，是否已经清醒，是否还在那条清澈的小河边，立于枝上看着村庄里忙碌劳作的人们。
　　也许，该找个日子再去看看他了。
　　漫不经心地听着来人后面有些叙旧的话语，饮着不知味的茶，手中的书早已搁置一旁。
　　风，调皮地翻动着书，一页页过去，似是讲述着一个个不同时代的故事。
　　那人走后不久，我趁着一天空闲，便独自离开茶馆，寻舒淮去了。
　　再次看到舒淮时，他的年轻貌美早已不复存在，留下的是一脸耄耋沧桑，花白的发丝掺杂在一片灰蒙蒙之间，那清澈的眼眸显得有些浑浊，原本挺立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步履也夹带着凌乱的蹒跚。
　　我有些不忍，却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不是么？
　　他很是高兴我来看他，他说已经有那么两三年，没人来与他说话了。
　　他话里多了几分落寞，却复又很快地掩藏了起来，提出这些年里村里那些老人家为他备下的几坛子好酒，说是要与我好好饮上几天。
　　我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不愿去问他功力消失的究竟，至少我知道他的内丹还是没有给谭岚的，至少如此也该放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功力剧减，喝上那么一两坛酒后，舒淮有些不胜酒力了。
　　人一旦醉了，便容易将苦闷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妖也如此，舒淮更是如此。
　　他很是郁闷地抱怨着，抱怨着我许久不曾来看他，抱怨着谭岚也许久不曾来看他。
　　而后又吃吃地笑了开来，说是大概是因为谭岚太忙了所以没来，说是大概也我太忙了所以没来。
　　接着，他说了很多。
　　就像那一年拉着我的手一般，说着和谭岚有关的一切，只是眼底不再是掩盖不住的喜悦，更多的是落寞。
　　他说，谭岚发现他是妖了，但是谭岚一点都不在意。
　　他说，他很高兴谭岚不在意，所以她要什么，他都尽可能给她。
　　他说，因为他知道，他无法给她幸福，那么至少要让她可以获得更大的幸福。
　　他说，第一次谭岚向他要了可以惑人的容貌，他没法给，便将百年的功力给了她，至少那可以让她即使没有惑人的容貌，也可以迷惑世人。
　　他说，那之后又过了两年，谭岚向他要了可以享用不尽的财富，他没法给，便将百年的功力又给了她，至少那可以让她可以自己去获得不尽的财富。
　　他说，往后的那些年里，谭岚又向他要了可以世间至高的权利，他依旧没法给，便将近千年的功力给了她，他想，至少那些大概可以让她自己去获得她想要的权利吧。
　　他说，那之后，谭岚已经有些年没来了。
　　他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给的那些，让谭岚很是忙碌的，所以她没法来看这个老朋友。
　　我不言不语，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面上却依旧是平静如水。
　　待得舒淮昏沉沉地睡下，才将外衣披于其上，静静地离开他的府邸。
　　一个轻跃上了舒淮本体的那株槐树，寻了舒淮最常站立的位置，看着沉静月色下，那些星火点点的灯光，连这个闭塞的小村庄也与往昔有了许多的不同呐。
　　所以，人总是会变的，可是妖却总是太顽固地相信自己，哪怕有时被伤得体无完肤，也会傻傻地选择逃避来固执己见。
　　更何况，从不曾离开这深山老林的舒淮，过分执着地相信，人其实都是善良的。
　　舒淮，终究你也逃不过那一劫。
　　闭上眼，我想起了多年以前，谭岚离开茶馆时的身影。
　　鲜艳的，就像在白纸上错手划上的一道血痕。

　　第五章

　　离开小村庄，回到物欲横流的大都市里，生活还是继续着。
　　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在上演着，看得多了，便又回到了那个没心没肺的状态。
　　现在想来，许是这么多年变懒的原因，所以才会有了那伤春悲秋的情绪一直缠绕在心头。
　　抬头仰望那被层峦叠嶂的云所遮掩的天空，没有一丝透澈的蓝，灰蒙蒙的，仿若一直皱着眉的忧伤小老头。
　　毕竟无法与远离车水马龙的乡村小镇相比呵，在这样的地方，就连璀璨的星光都是罕见得让人觉得稀奇。
　　但是，人比妖好的地方，大概就是会懂得给自己制造无数的假象，从而在欺骗他人的同时也欺骗自己吧。
　　就好比这璀璨的灯火通明，就好比那闪耀的东方明珠，就好比那已经成为国际大都市的上海，就好比那突然出现于聚会的的谭岚。
　　一袭红衣，服帖地勾勒出逾显苗条的身材。
　　精致的妆颜，将一双本不出彩的双眼描绘得犹如勾人魂魄的狐媚。
　　手里拿着的是chanel包，出自意大利名家之手的手工制作，是这个季度的最新潮流款。
　　停在茶馆的车，也是限量版的红色法拉利。
　　那眼底的神气是她那些往年甚好的驴友所无法拥有的，现在的谭岚有着他们所无法拥有的美貌、财富还有权利。
　　只是这些东西，之于我看来，不过是些过眼云烟，何况这些东西本就不属于她，那是一直在暗处里爱恋的那个人赐予她的一切。
　　而她却是一副理所当然地接受，甚至连感恩都没有。
　　言辞里，更多的是对自己自身如此的了不得的夸耀。
　　我不言不语，不愿去给予任何评论，这是谭岚的作风，也是舒淮的选择，我又能去说什么呢。
　　谭岚与那干原先的好友聊过几句后，见着没多少人愿搭理自己，便也不愿与他们多说，想来是觉得与他们多说也是掉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吧。
　　她自傲地起身，来到我的身边，轻吐一口薄烟，眼神暧昧地看着我，“老板，好久不见呀，都不知道你搬来上海呢，找个时间我摆个桌好好谢谢你啊～！”
　　我依旧如故地不言不语，细细地品着茶，良久才开口道：“谢谢我什么？”
　　睁开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锐利，只怕是连对着我的谭岚，也误以为是幻觉地眨了眨眼。
　　后便又娇笑道：“要谢你的可多呢，若不是你，我也没得来如今这番成就啊～！”
　　我静静地望着她的眼，只待得她眼底有些惊慌了，才开口道：“请客道谢什么的倒不必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哪怕得了一时，也终究会失去的……”
　　话音刚落，便见着了谭岚神色里的一丝慌张和窘迫，一如当年她初初获得惑人的妖力那般。
　　我懒懒地再看了她一眼，末了，便不再言语地饮着杯中的茶。
　　许是太尴尬的缘故，谭岚终究只是哂笑着，边是喝着茶，边作四处环顾状。
　　良久才又复开口，“馆主，你这茶馆也楞冷清了些吧，要不改日里我邀你去看看我的茶馆，那样生意才招揽得来嘛～！”
　　此时的话语里，倒是掩不了的讥讽。
　　见我依旧不愿答话，有些恼羞成怒地起身与其他人随口道别了下，便转身离去。
　　我听着其他那些人的话语里说着那个正为谭岚开车门的亲密男子，似乎是哪个政要的子弟吧。
　　冷冷地笑着，看着那个印堂有些发黑的男子，那心底的阴暗怕是连谭岚也不及望尘莫及的吧。
　　再后来，谭岚大张旗鼓地在我的茶馆附近也开了个茶馆铺子，红红火火地，生意确实是很好，天天都接待着那些政商名流，普通寻常百姓家却是从那经过，都得绕着道儿走的。
　　我倒也不在意，那馆生意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呢，莫洛茶馆向来只对有缘人开放。
　　只是，谭岚的茶馆近了，谭岚的消息便也开始多了起来。
　　很是一段日子以后，听说那个据说很是厉害的政要子弟犯病了，一病如山倒，隐隐地便有了病入膏肓的样子。
　　谭岚很是着急，听说谭岚很是爱着这个男子，又听说谭岚很是想着可以嫁进豪门当一辈子好命的少奶奶，听说谭岚一知道男子病了，就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惊地不知所措。
　　有一日，我在路上遇见她，虽然还是难掩那惑人的妖媚，但确实是面容憔悴了不少。
　　倒是她，见了我，仿若像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很是惊喜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我怎么忘了还有他呢，我怎么就差点忘了呢。
　　那之后，谭岚便将茶馆交给底下人打点，自己却是不见了踪影。
　　我思索着，她大概是去找舒淮了。
　　于是便赶在她到之前，很是少见地让舒淮发了毒誓，不许他再用自己的修行去为谭岚做些什么荒唐事了。
　　舒淮倒也确实答应了，立下了毒誓。
　　我才舒心地看着那张好不容易恢复点气色，不再是白发苍苍的容颜。
　　大抵是因着这些年的无人来扰，又复加上我送他的那些增进功力的茶制药丸，道行上是又恢复了不少，我想既然他答应了，便自是不会反悔的，也不做他虑，顾自离去。
　　后来，谭岚又出现在茶馆的时候，据说一脸的面如死灰。
　　而我只是静静地品着茶，与邻居下着棋。
　　不久之后，报纸刊登了那名男子的死讯。
　　我想，这个故事大概便是结束了。
　　谭岚大概是再也不会去寻舒淮了罢。
　　只是隔天，报纸上的消息却是让我很是震惊。
　　那上面报道着男子死而复生的消息。
　　我细细地看了一遍，微微皱了皱眉，掐指一算，只能暗自叹息，自己终究是失了算，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呵。
　　百密终有一疏呵。
　　此时，时值冬季。
　　青女，与我是相交上千年的好友，专司洒雪降霜之职。
　　那天她来，与往日一样，讨了西凤酒吃。
　　酒过三巡的时候，我才开口问了她舒淮的事。
　　她挑了挑眉，不曾想我会认识舒淮，但是既然我问了，她也没做多想地与我说了舒淮的事。
　　毕竟，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结果，果然与我所料想的没有多大差别。
　　舒淮犯了天规，先是违令离开了自己的属地，去了瑶池盗了王母娘娘的仙桃，后又打伤了索魂的衙役，硬是抢走了那名男子的魂魄，为那男子续了百年寿辰。
　　终究还是被天兵天将逮住了，被强行镇压在自己的本体之下，千年不得翻身。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
　　我去看了舒淮，独自被锁缚在槐树之下，或者说他原本府邸内里的石碑下。
　　他微笑与我招呼，他说他没违背誓言，他只是最后再帮她一个忙而已。
　　他说，他只要她幸福地生活着。
　　我只是静静立在一旁，听着他的言语。
　　看着那双依旧精神奕奕的眸子，我想，也许他真的不曾后悔吧。
　　毕竟，他将那份爱恋藏得太深，太深了。
　　我掩下眉眼，不与他多说，只是静立着与他相伴。
　　千年之后，舒淮恢复自由身的时候，我携着一坛子上好的女儿红来与他庆祝。
　　他便与我说，最后我让他发毒誓的那次，他便知道谭岚与我是相识的了。
　　千年过去了，谭岚早已不知轮回几次，但是舒淮还是带着深深的想恋，想着那个曾经不排斥他是妖的女子。
　　再后来，有一次，他问我，谭岚在世的时候，是否一直很幸福地与那男子生活着。
　　我没有回答，只是饮下一碗的女儿红后，才淡淡地告诉他，和谭岚有关的一部分事情。
　　然后，便看到他满足的笑靥。
　　也许，这样便好。
　　其实，我并没有将谭岚后来的事告诉舒淮。
　　后来的谭岚，疯了。
　　那个男子，大概是不知何时从谭岚口里套出了些什么，所以知道有舒淮的存在吧，于是临死前苦苦地哀求着谭岚救自己，哀戚地向谭岚承诺着会娶她的一切誓言。
　　那个男子，真正活了过来以后，确实与谭岚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那个时候的谭岚，依旧是爱情工作两得意。
　　再后来，男子许是厌烦谭岚了吧，便一脚踢开了她。
　　人大抵都是如此地喜新厌旧，哪怕是拥有了惑人的妖力，也是不能长久地魅惑世人。
　　谭岚一怒之下，竟然丧失了心智，操起桌上的水果刀，狠心地将男子杀害了，而后自己也疯了。
　　谭岚被精神病院的看护人员带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这些都该是我的，都该是我的……
　　自始自终，谭岚的心底从来没有舒淮的痕迹。
　　只是，有时候，真相往往比现实来得残酷。
　　那么，也许，说上一两句谎言又有何不可呢。
　　至少，那样的话，舒淮可以一直这么幸福地怀念着。
　　一直幸福地怀念着，那个曾经出现在他生命力的女子。
　　饮一碗女儿红，听着舒淮口齿含糊的小调，我淡淡地笑了。
　　凡事莫强求呵，莫强求……
　　至少现在这样，很好，不是么？

　　第六章（番外）

　　我，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长大的，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村里的孩子都不愿与我玩耍。
　　后来渐渐地我有些明白了，大概是因为我生来就不是个惹人喜欢的孩子吧，所以爸爸妈妈从来都不曾出现过，带着我长大的，只是我的外婆。
　　那个有着一双干瘪的手的老人。
　　她，待我，并不是特别的好，就仿佛只是尽应有的义务那样。
　　那个时候，我便明白了，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包袱，没有人喜欢的包袱。
　　不，不是的，其实，大概还是有一个愿意与我说说话儿的吧。
　　是的，那个年轻的哥哥，他总是喜欢站在村外的那棵传说已经有千百年历史的槐树上。
　　有一次，我心情不好。
　　因为肚子实在是饿，所以趁外婆不注意的时候，偷了还没腌好的老鼠肉。
　　结果被外婆发现了，狠狠地抽了一顿，直到我交出来才放过。
　　那次，我真的是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心情很不好地坐在槐树下，一个人蜷缩着，抽泣。
　　然后就遇见了他，他微笑着，向我伸过手来，大概是看我饿得厉害，便从供奉槐树的香台上拿了个白馒头给我。
　　我有些迟疑，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这槐树里住着神仙的。吃了贡品，神仙不会生气么？
　　像是看出我的想法，那个年轻的哥哥乐呵呵地笑开了，不会的哦，神仙知道你肚子饿了需要吃的，神仙是不会生气的。
　　他的笑很好看，就像晚上的星星一样的，很闪亮。
　　后来，他告诉我，他叫舒淮。
　　而我也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我的名，叫谭岚。
　　和舒淮认识的那段日子大概是最快乐的吧，我那时常常这样想。
　　有一天，我与他平躺在槐树下看着河岸萤火虫的星火，还有那夜空里满布的星，我便想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那该多好啊。
　　于是，我对他说，“舒淮，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很天真的话语，在那个时候的我和他，却相信了那一刻的永远。
　　是的，我曾经以为，那会是我的永远……
　　日子过得很快，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了。
　　村里是没有学校的，村里的娃要么去离村里10里远的地方去读小学，要么就还是那样继续当着放牛娃。
　　我以为，我也只能是当放牛娃的时候，我的父亲第一次出现了。
　　他面无表情地，让我和他离开，他说，他要带我去城市里念书。
　　外婆揪着他的裤脚苦苦哀求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一直不喜欢我的她，还要来阻止我未来的一切么……
　　所以我选择我毫不犹豫地离去，甚至连和舒淮告别都没来得及。
　　那时的我，是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那个穷乡僻岭的地方的，甚至看不懂外婆眼中的悲哀。
　　也许，外婆才是对的，呆在那个小小村庄里生活的自己才是对的。
　　就像当年，她不让我吃那还没有腌制好的老鼠肉，只是怕我吃了会害病而已。
　　只是，直到我离开小村庄前，我都不曾明白过来。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
　　后来，我便将那个地方远远地抛在了脑后，甚至连提及也不愿意。
　　直到今日，我也还是那样深深地认定，那个地方是我的致命伤。
　　到城市里学习，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因为我发现我的脑袋和我的容貌是成正比的，一样地一无是处，一样地平凡到令人唾弃。
　　而且我以为可以享受的父爱也始终没有到来，父亲将我领到城市里，便请了专门的保姆来打点我的生活，其他一律不曾过问，包括我的成绩。
　　然后，我愤世嫉俗地学会了离家出走，原本只是为了抗议，哪里知道一样没有人关心过问的自己，却是爱上了那种背着包四处游荡的感觉。
　　于是，我认识了一伙人，他们自称是驴友，所谓背包游的一族。
　　我开始学着和他们一样，独自去不同的地方，却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到某个指定的地点聚会，交流旅游的经验。
　　那时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快乐，却是惬意的吧，无拘无束的。
　　而对于那些打小期盼的关心与注目，我也早已麻木得忘记。
　　后来，他们有人发现了一家很古典的茶馆。
　　那家茶馆的名字叫莫洛茶馆。
　　老板是一个眼神有些沧桑但是其实很年轻的男子。
　　于是，我们的聚会便定在了那里。
　　后来有一次聚会，老板给我们讲了他从别处听来的故事，一个关于槐树精的故事。
　　那个槐树精的名字，叫做舒淮。
　　我曾经试图从老板口中探出真假，却失望而归。
　　那个故事，一直缠绕在我的心底。
　　终究，我还是去了。
　　去亲眼验证那个谣言中的真相。
　　然后，我才发现，那一切并不是梦。
　　舒淮，确实便是那村庄里老人们供奉了上千年的槐树。
　　我开始讨好地接近他，带着隐约的不安。
　　然后从他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一辈子的东西。
　　惑人的容貌。
　　无尽的财富。
　　还有，尊享的权利。
　　我看着他，无怨无悔地帮着我，心底的不安更是无以复加地扩大着，他垂老的容颜，甚至啃噬着我那早已麻木的良心。
　　于是，我暗地里发誓，我再也不回这个地方了。
　　我不能连累了那个真心待我的舒淮。
　　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不去，也许一切都相安无事的。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会再遇上莫洛茶馆的老板。
　　好些年过去了，他依旧是那样年轻，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里带着一抹看透世事的笑。
　　遇见莫洛老板的时候，我正和一个某局局长的儿子热恋着，外面的人都说我是冲着那个少奶奶的位置去的，其实不是的，我是真的爱着那个男的，至于有多爱，我也不清楚，大概就像爱着那些觉得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般爱着吧。
　　那个人曾经问我，为什么年少轻轻的我却能拥有与他父亲一般的权势，还有别人无可望及的财富。
　　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是真的爱惨了他吧，居然告诉他，那是因为自己有一个神仙朋友，后来想想，便有些后悔了，但想到当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和他说的，我想大抵他也是不信的吧。
　　可笑的是，那场所谓的爱情里，沦陷的似乎只有我，我居然还会像个天真的小女生去相信爱情，真是可笑啊～！
　　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次看到莫洛老板的时候，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他噙着一抹笑，用悲天悯人的姿态看着我。
　　我那时便想，原来他一直都是用这种姿态看着我的，在他眼里，我一直就是那个可怜的人。
　　可怜的我，居然傻傻地为了那个其实一直用温柔哄骗我的男人又去找舒淮了，甚至最后用哀怨的眼神让他答应了我最后的请求。
　　我请求他，给我幸福，而我要的幸福，就是让他去地府将那个我所以为的幸福救回来。
　　然后，我看着我的幸福回来了，舒淮就站在那里，他笑得很淡很淡，让我想起了莫洛茶馆的老板。
　　然后，他转身离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一定要幸福啊。
　　我只是很开心地答应着，迫不及待地想去看那个男人，甚至和舒淮告别都忘了。
　　直到后来，我发现我错得离谱时，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那个背弃了我的男人，我只是咧开嘴笑了。
　　回身的时候，却看到莫洛老板虚浮在半空看着我。
　　他喃喃自语着，又仿若与我说一般，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求不得，莫强求。
　　话语落下的时候，身影也淡淡地掩去。
　　不，不是的。
　　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属于我的……
　　我仰望着天空，光刺眼地射进我的眼中。
　　不是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泠子衿?止殇



　　第一章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呆在古都洛阳，那里总是能看到一个又一个朝代的繁华与兴衰，就像花开花落一样，一个朝代的结束意味着另一个朝代的到来，反反复复着。
　　后来的日子里，有那么一个寒冬霜雪天，人间的女帝将被誉为国都之花的牡丹仙子给贬出了长安城，华丽高贵的百花之后便被禁锢在了邙山。
　　那之后不久，牡丹却是开得愈加盛了。
　　纷纷涌至的人们竞相观赏着，自然地，能让那样华丽高贵而素来被认为娇弱的牡丹生长得良好的地方，妖怪们自是会想着那灵气大概是十足的，便也一拨一拨地聚了过来，
　　然后，又一拨一拨失望而去。
　　那样的山野，大概也只有牡丹才能呆得下吧。
　　却是不知，牡丹虽是华丽高贵，却也坚忍不拔。
　　这些自然是旁的话，莫洛茶馆倒是先前就辟在有些偏远的地带，竟因此与那山里的牡丹花妖们做了邻居。
　　年长的花妖便十分喜来我这里静默时独自点上一壶好茶，慢慢品着，亦或是结上三五个好友或是山里其他的邻居来这里话话家常饮饮茶下下棋什么的，权当是一场小型聚会，自然地，他们也常是走家串户地呆着，我有时也会被拉上当陪客，只在一个府邸呆着作壁上观，这么一来，倒是只能将茶馆扔给还在摸索学习中的小狐狸，常常一回来，便见他哀怨看着我，念叨着，“今天又剩我自己一个忙不过来了，馆主你居然还出去玩！！！”
　　那倒不像是埋怨我丢活给他，反让我觉得他抱怨我没带他一块儿玩。
　　呵呵，果然，还是孩子呢。
　　我也只能是微笑叹气，摸了摸染青的脑袋瓜子，一脸很不诚恳地逗着他，“这是对你修行的锻炼啊～！”
　　有时候，山里的小妖们会缠着我讲故事，大概是因为年幼的他们都还没有能力独自去外面闯荡，所以对外面的事格外的好奇，有时甚至会去缠着那些路过的旅人们。
　　我被闹得不行的时候，只好随便丢了一两个自己看到的或者听过的故事给他们。
　　想来大概便是那时候累下了讲故事的毛病吧。
　　有一天，小妖们又来缠我了，我那日正好翻着《诗经·郑风·子衿》。
　　于是，我微微沉默了片刻，便与那伙还在闹着听故事的小家伙们说起了那个和这首诗有点关联的故事。
　　早前我独自在天府之都开着莫洛茶馆时，遇见的一个讲书先生，那个讲书先生为了不花钱喝馆里的茶，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了有一个月的故事，而我的茶也是不收一个铜板地请他喝了一个月。
　　我记得他和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端便是从那首子衿开始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那是一座山谷，从入口的地方瞧，甚是普通的，与这附近的其他山谷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猎户只将萧若寒送到了谷口却不再向前一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着，才回头走了，走得时候却是连转身都不曾有。
　　萧若寒只得深深地吸一口气，静气凝神着，然后将眉间的忧虑压下，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仗着剑往谷里迈出了第一步。
　　若是往日，萧若寒是不愿来此的，但不是说他贪生怕死，只是他觉得自己哪怕功夫已是不错的，却也还不足以应付这谷里的许多毒物，何况听说还有传说的那些妖精鬼怪。
　　他不是贪生怕死，他只是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在他看来，若是没有胜券，还不若早早认输，待得自己哪日学成了，再与他人较量一番。
　　只是，今日，他却不得不来。
　　为了他未过门的妻，他不得不选择踏进这个他并没有完全胜券的地方，只为了那可以救活他那未过门的妻，只为了那传说中能治百病的一眼活泉。
　　虽然自己对杏娘始终没有爱，但那毕竟是自己未过门的娘子，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当尽的身为夫君的义务还是应该做的。
　　萧若寒一直很警觉地调动着自己所有的感觉，连一丝松懈都不敢放下。
　　这时的他，已经在山谷里独自转悠了三天了，连夜里的都不曾合过眼，生怕为此丢了性命，身上的口粮早已罄尽，连皮囊里的水也所剩不多了。
　　值得庆幸的是，那些本以为会出现的毒物，那些个凶禽猛兽，甚至是那些所谓的妖精鬼怪也不曾出现。
　　只是，为何他却还是找不到那传说中的一眼活泉。
　　日头升上高空的时候，炙热的阳光让微微抬头的萧若寒感到一阵刺眼的疼痛。
　　时间已经不多了啊，杏娘的病是不能再拖了。
　　那样的泉水怕是会在山谷的深处吧。
　　胡乱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淌下的汗水，萧若寒一个提气，往山谷里更深的地方奔去。
　　那些隐在暗处的山妖精怪们，却是在萧若寒点地离去的时候，纷纷松了一口气地显了身形。
　　“这个人已经在这谷外转悠好久了，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一身杀气重重的，会不会是谷里那些谁给犯了谷里的规矩了……？”
　　“净胡说，子衿姑娘可是交代过的，咱们谷的不许沾惹了那些腥荤的，吸收天地灵气安心修炼就好，谁要违了规矩，可是要被挫骨扬灰的……”
　　“就是，就是，要知道当年子衿姑娘的弟弟可是被她亲自手刃的，所以我们这些小妖更是不能犯啊……”
　　一阵微凉的风轻轻地从谷里吹了出来，小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又各自散开了去，独自修炼去了。
　　毕竟萧若寒在谷外呆了三天，他们可也紧张了三天啊。
　　踩着有些松软的泥地，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挡在自己面前的枝叶，萧若寒所在的地方倒是比起那之前要来得更复杂和危险了几分，比起前三日这里的一切让萧若寒已然紧绷的神经更是不敢松懈半分下来，一步步向前移动着，小心翼翼地躲过那些小小却不知是否有毒的萤虫，向着隐隐有水流声传来的地方缓慢地走了过去。
　　当那一眼活泉展现在自己面前时，萧若寒的心微微松了口气，便又即刻恢复了警觉的状态，无论何时，在这种地方，都不适合放松警惕，萧若寒张大眼睛，向四周仔细地扫视了一遍，继而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几个做记号用的石子，向前面的路轻轻抛了过去，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了才向前跨了一步，将石子拾回手中再次轻抛，如是几次反复，终于是到了那泉眼的地方。
　　正待他打开皮囊的封口，想盛上泉水好带回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你在干什么？”
　　顿时吓得萧若寒一个抽剑转身，一剑挥向来者，却在看到了一张清艳的容颜时，有了瞬间的呆滞，然后便觉得脚边一阵刺痛，低头看时，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影子游离而去。
　　再复抬头时，只隐隐约约看着那女子向自己逼近，而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女子看着昏迷在地上的萧若寒，微微一皱眉，开口训斥道，“小青，你太胡闹了。”
　　“可是，可是，我怕他伤害你啊……”糯糯的声音从一青衫小儿口中传出，一双乌瞳里满是委屈。
　　“哼，曲曲一个凡人，又怎能伤害得了我。”眼底斜斜地向萧若寒瞄去，满是不以为然。
　　“那现在怎么办？”带着些忧虑，虽说自己蛇牙上的毒自己能解的，但是要自己耗费内丹的力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还是挥剑对着最是疼爱自己的少女，名唤小青的小蛇妖却是一点都不乐意。
　　看着小青万分纠结的模样，女子倒是又多投注了几分注意力在萧若寒身上，末了，轻轻叹一口气，“罢，既是在我院子外昏倒的，便不能放着不管，小青，你去唤上小鸢和妖妖，将这人抬进我屋里吧，用草药敷疗下，应该是会好的。”
　　“不要！”一想到要搬这么一个肉眼凡胎的凡人就已经很是不爽了，居然还要送到女子的屋舍，小青毫不犹豫地叫到。
　　女子却是略略抬了抬眉，又淡淡地扫了一眼脸色开始有些发青的萧若寒，才缓缓开口道：“难道你要让这个人死在我的院子前，熏死我么？”
　　“呃，不是……”之前还大声抗议的小蛇妖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得有些怯弱。
　　“莫非要我自己抬？”女子清冷的声线突然变得温柔，倒是引来小青的连连摇头。“那还不快去？”
　　话音刚落，便见那道绿色的影子梭一般地离开了。
　　女子也不多作停留轻轻拂袖，便朝那隐在泉水之后的一方天地走去。

　　第二章

　　耳边隐隐有清脆的鸟鸣，思绪在一片黑暗中浮浮沉沉。
　　似乎，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可以安稳地躺在床榻上休息了。
　　是了，从杏娘一病不起开始的吧，那病来得可真突然，好不容易马不停蹄地请来了京城的神医，却依旧束手无策。
　　幸好，幸好碰上那个看似平平庸庸的江湖郎中，幸好碰上那个郎中了，一贴药下去，杏娘的病倒是缓和了不少，只是那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那个郎中，手捋着那小把的灰白山羊须，眯着小眼儿说着，那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办法只有一个。
　　得到断魂谷里的一眼活泉，便可救得杏娘的性命。
　　他本可以不来的，断魂谷，因为杏娘尚未过门，只是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爱杏娘，只是觉得那是一种不可言的责任，哪怕未过门，定下亲了也理当该照应着，最重要的是，不能伤了两家的和气。
　　断魂谷，是了，自己不该是在取泉水么？
　　不对，难道他死了？
　　惊骇地睁开眼，一身冷汗淋漓地喘着气，手有些无力地抬起，抚住额头，冰凉的汗湿中浅浅的温度透过了掌心。
　　他，还没死……
　　萧若寒渐渐收回有些惊慌的心神，静静地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屋，空气里泛着淡淡的药草味，很简陋的摆设，除去自己躺着的床，只有一桌一椅，撑起的木窗下用简单的架子铺陈着些许草药，在阳光的照射下，翻滚着细碎的尘埃。
　　萧若寒感觉全身有些无力状，勉强地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床沿，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被用白纱裹着，那里也泛着淡淡的草药味。
　　这才猛然想起，之前自己取水时遇到了一女子，而后脚上一阵疼痛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想来大概便是那女子救了自己吧，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沦落到让一弱小女子救助的地步，只是当务之急是先去那一眼活泉取了泉水去救杏娘，这份恩情怕是要以后再还了……
　　正微微叹息着，茅草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袭青衫的女子，翠绿的颜色很是衬着那白皙的肤色，一张清冷妍丽的容颜展现在萧若寒面前。
　　果然是那个之前自己见过的女子。萧若寒在心里暗暗想到。
　　见着自己醒了，女子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地扫了自己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醒了。”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就像仿佛自己早就该醒来的样子。
　　萧若寒微微张口正待道谢，那女子却已转身出了屋，片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递至他面前，声线依旧是清冷的，“既然你醒了，便自己喝下吧。”
　　萧若寒伸手要去接的时候，女子却复又皱了皱眉，将递上前的碗又收了回来，另一手轻轻向上一翻，掌心里现出一把小小的瓢羹，淡淡开口道：“我忘了你现在受药力影响，全身大概有些虚脱无力了，还是我来喂你吧。”说着，便是轻轻舀上一匙，递至萧若寒的唇边。
　　见那女子不多言，萧若寒也只好微微点头道谢，将送至嘴边的汤药饮了下去，只是鼻间多了一丝淡淡的竹香。
　　一时间，便是一阵静默。
　　这之后，待萧若寒吃完药，女子也不多话，便要离开。
　　这是萧若寒连忙唤道，“姑娘莫走，在下萧若寒，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名姓，来日方可报答。”
　　“泠子衿。”
　　“泠姑娘，萧某有一事相求……”大概是觉得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冷情，萧若寒便壮着胆子又复开了口。
　　见泠子衿倒也没有离去，微微侧身等着自己继续说完。萧若寒有些暗自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后，便向泠子衿娓娓道来，讲起了家中那尚未过门的杏娘，讲起了杏娘的病，还有江湖郎中，还有一眼活泉。
　　末了才道出希望泠子衿可以帮自己取得那泉水，因为萧若寒觉得她既然可以在那险象丛生的谷里救了自己，相信也会帮忙取到那泉水，虽然这样的想法有些卑劣，毕竟在萧若寒看来，自己让一个弱女子去那险境为素不相识的杏娘取那泉水真的是件很过分的事，所以哪怕她拒绝了，萧若寒也不会怨她的，只是哪怕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都不想放弃，为了杏娘的病，也为了他身上承担的责任。
　　待得萧若寒说完，泠子衿还是不发一言地看着萧若寒，眼神里没有一丝的情绪波动，良久泠子衿才开口道：“就算我为你取得了那泉水，也是无用的，那郎中说的虽对，那水可治百病，可也不是如他所言那般简单，取了就可以用的。”
　　那冷冷的话语，在一瞬间将萧若寒打入了冰冷的寒窖制造，惟有窗外传来淙淙的流水声传入萧若寒的耳中，却是冰凉凉地流过心扉。
　　没有看到泠子衿的离去，萧若寒苦笑着闭上眼，到头来，一切都成了徒劳功么？
　　可笑，可笑呵。
　　泠子衿走出茅草屋外，听着隐隐从屋内传来压抑着苦涩的笑声，微微皱眉，眼光飘向了院子外的那一眼活泉。
　　为了救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么？
　　人类真是可笑，为了所谓的责任，为了所谓的和气……
　　泠子衿冷凝着一张脸，缓缓离去。
　　余下一阵清淡的竹香，在空气中散开，风吹过，便是不留其它。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我轻轻抿嘴饮了一口茶，微微眯眼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自己的肩上。
　　末了，略略睁眼，看着那伙小妖精们还眨巴眨巴着眼睛等着我的后续，忍不住轻笑出声。
　　果不其然地，惹来一伙小妖精们的抗议，吵着闹着，要听后面的故事。
　　我依旧盈盈笑着，手掌在空气中轻轻一抓，凭空变化出一个金边绣花什锦食盒，轻缓地打开食盒，一阵香气飘了出来。立时馋得那群孩子顾不上吵闹着要故事了，一个个眼馋地望着我，我这才将食盒放下。
　　“我们先吃了这点心再继续，如何？”
　　带着诱惑的口吻，哄骗着那些尚为年幼的小妖精，果然见到一个个头点不停。
　　那食盒一放下，却是一抢而空。
　　我看着这些孩子吃得开心，却也是笑得有些舒心地眯起眼，继续品着茶。
　　思绪却是又独自飘回了那未竟的故事里。
　　到底是要如实地讲下去好呢？
　　还是就此停住呢？
　　啊，又想起了那个午后，那个说书先生眼底的伤，伤痕依旧清晰可见呐。
　　萧若寒因着被小小青蛇妖咬伤而昏迷了两天，醒来身体又虚弱得无法落地，只能又那样在床上躺了两日才勉强下了床。
　　期间，泠子衿依旧是每日准时来送药汤后，便又离开。
　　彼此之间是不曾再多上一言一语。
　　直到萧若寒终于能走出茅草屋，终于发现自己就在那一眼活泉之后的一方天地时，已是他醒来的五日之后了。
　　萧若寒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原本自己带着希望而来的一眼活泉，如今在自己眼中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物事，想起这些日子的努力成了空，萧若寒的心底真是万般不甘。
　　黯然神伤的萧若寒，待等到泠子衿不知从何处院子里，起身与泠子衿说了几句，便起身作揖要告别。
　　这时，泠子衿终究还是开口道：“等等。”
　　话语落下的时候，眉头轻轻一皱，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掌依旧轻轻向上一翻，掌心现出一个装水的皮囊，走至那一眼活泉处取了水，看着那个对于自己凭空变化出皮囊有些惊愕的萧若寒，冷冷地说道，“你随我来。”
　　便是没有多言的，径自离去，也不管萧若寒是否跟上了。
　　等到萧若寒回过神来，泠子衿已走出老远，萧若寒这才立马跟了上去。
　　走进一片竹林内，泠子衿站立于一株竹子下，待到萧若寒跟来，冷冷地开口道：“将那株小竹连根挖起来。”
　　虽然对泠子衿的真实身份感到奇怪，也不解泠子衿的用意，但萧若寒却还是顺从地用自己的剑小心翼翼地将泠子衿指定的竹子连根挖了出来。
　　然后，泠子衿才将那装着一眼活泉的皮囊递给萧若寒说道，“我可以随你出谷，我有救你那尚未过门妻子的方子，但你需每日卯时将那泉水洒些在这竹子的根部和叶子上，直到带入府中栽在有水的地方，然后将所有泉水一次浇灌了这竹子。”
　　不待萧若寒说出万般感激之辞，泠子衿头也不回地步出了竹林，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向着小青等人交代了些事后，便领着萧若寒一路出了谷。
　　直到出谷前，萧若寒才知道，泠子衿其实便是那断魂谷的谷主，是自己手中所带之竹修炼而成的竹妖。

　　第三章

　　夏日的光细碎地落在荷塘上，风悠悠地荡了过来，带着一阵阵清淡的荷香。
　　荷塘边的竹子趁着春天的长势，已经又抽长了许多，细长的叶子茂密地在水面上映出墨一般的影子，随着微微荡漾的水波，轻轻和着沙沙的声响。
　　泠子衿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那一池娇红粉嫩的荷连成一片和碧绿的叶子交织在一起，没有言语，倚在窗栏前，就着半卷的帘子遮挡过于刺眼的光，低头细细品读着手中的书卷，墨香似乎比起荷香更让泠子衿觉得舒心。
　　夏日的蝉声随着日头的攀升一声高过一声，泠子衿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将帘子卷上，就着斜斜的影子，半倚在凉席上，思绪却是飘出了很远很远。
　　到萧府已经有两三月余了吧，除了每日在黄昏时为萧若寒那未过门的娘子熬上些药材，却也是再无其他的什么事。
　　杏娘的病，也是慢慢地有了起色，至少比起之前那似乎在阎王门前打转的样子要好上些许，虽然脸上还不见什么红润的光泽，但是那双眼睛却是有神了许多，比起之前的空洞虚无，温柔了许多。
　　抚上自己手臂上淡淡的伤痕，泠子衿在心里想着，再过个一两月余，便可以走了吧。
　　想起哪天要走，突然有了些不舍，啊，杏娘的温柔待人还有萧若寒与自己的交谈甚欢，突然有了些不舍了，难怪谷里那些个妖们，一旦出了谷，除了有什么需要，便宁可留在这世间，哪怕灵气没有那么充足，却让他们留恋着，甚至忘却了修炼，当初还感到不解，现在想来确实是会不舍呵，凡人便是那样地让妖放松戒备么？
　　勾起一抹笑，泠子衿心里想着，到时无论如何自己却是要走的，毕竟谷里的事物还有许多需要自己亲自处理的……
　　看向那放在桌子的白玉罐子，里面盛着杏娘特地吩咐厨子做的银耳莲子羹，这是她来到这里恋上的，冰冰凉凉的，细滑可口，尤其是那从荷塘里拨下来的莲子，味道很是清香。边上的点心盒里还放着新近喜欢上的绿豆糕。
　　那么想着，便为自己盛上一碗莲子羹，饮上一匙，又拈指拾了一块绿豆糕轻含一口在唇齿之间，泠子衿眯着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微叹。睁眼的时候，却见着了萧若寒立于门外，不禁有了分窘迫，很难得地觉得脸上有些微的发热。自然地，泠子衿骨子里的那份冷漠自傲是不会放下的，轻轻拂袖转了身至窗栏前，将帘子又复卷了起来。
　　再转身过来时，脸上淡淡的粉色早已恢复了往日里的清冷。
　　“萧公子，不知有何事？”
　　大概是恼怒自己偶尔的姿态让别人瞧见了，语气上也带着固有的几分疏远。
　　萧若寒却是因着见了与往日有些不同的泠子衿，有些愣住，神思早已不知飞向何处。
　　待得泠子衿有些不耐地又问了一次，才回过了神来，略些尴尬地应道着，自然也忘了本是来与泠子衿探讨些经史子集的事，匆匆问候了几句便复又匆匆离去。
　　待得步出了为泠子衿准备的园子，手才抚住跳得有些快的心口，萧若寒的眼底抹过一丝伤痕。
　　回头望了望那园子里青色的身影，只在心底默默念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猛然地想起了杏娘那双温润的眼，那柔弱恬淡的笑容才是真正需要自己去保护一辈子的呵。
　　摊开掌心，复又握紧，终究也不过是留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终究，那样的女子只能是自己心底的梦吧……
　　终究，自己能拥有和守护的也只能是杏娘吧……
　　“杏娘，该吃药了。”
　　清冷的声线在兀自绣着花的杏娘耳边响起，微微一抬头望向来者，漾起一朵笑花，柔柔的嗓音里透着让泠子衿安心的力量，“子衿姑娘，又麻烦你了……”
　　泠子衿自是端着一碗和着竹香味的药汤轻轻放置在杏娘身边的桌子上，微微点头，这才复又淡淡开口道：“不客气。”
　　两人却是没了言语，泠子衿等着杏娘饮完了药，亲自又把了把脉，看过杏娘略有好转的脸色，收起药碗，临要出门前才对着杏娘说道，“大概再过个月余便可好了。”
　　果真听到杏娘带着有些喜悦的泣声，淅淅沥沥地传入渐行渐远的泠子衿耳中。
　　“后来呢？”小妖精们天真地望着我，急切地想要知道下面的故事。
　　我淡淡笑了，眉头也不曾皱上一下，便道，“后来啊，后来自然是泠子衿医好了杏娘，然后回了谷里，萧若寒和杏娘幸福安康地生活了一辈子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我轻轻用扇子掩住嘴笑问道。
　　“可是我还以为馆主要讲个那个竹妖和人相恋的故事呢……”奶声奶气的话语却是将我逗得极乐。
　　好不容易笑得歇了，我捧起染青刚刚来新换上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才舒着一口气说道，“你们这些小妖精，才多大呢，天天想着那些爱情故事啊～？”
　　放下茶杯，微微眯着眼，打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幽幽地自言自语着，“这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的人与妖之间的爱情呢，都是骗孩子的呵……”
　　听得我说的话，小妖精们便一哄而散，又各自玩去了。
　　良久，我的身边多了个身影，我没有抬头去看，那飘荡在鼻息下的香味便足以证明来者身份了。
　　“你不该骗那些孩子们……”她的话语极轻，却隐隐带着责备。
　　“我没骗他们，我只是不想他们为此不再相信人类。”我没有睁开眼，只是在静默片刻之后，落下了这一句。
　　许是这话的关系，那气息里隐隐的责备却是一时消失了无踪。
　　有些事，哪怕我说了，也不见得他们就会去相信，毕竟在他们眼里这些不过是故事罢了，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经历，才会有更深的体会。
　　望着牡丹花仙离去的背影，我想起了说书先生里泠子衿的背影，一个雍容，一个淡漠，却终究逃不脱命运的作弄。
　　出了园子正好遇见了萧若寒来探望杏娘，两人擦肩而过时，萧若寒看见的是泠子衿嘴角难得的微微上扬，前进的脚步不觉停了下来，待目送着泠子衿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才又是微微叹息着向杏娘的住处走去。
　　为了方便泠子衿为杏娘治病，萧若寒便将杏娘接到了府邸里，安置在萧府另一个清净的园子里，与泠子衿所在的园子不同的是，杏娘的住处离萧若寒平日里常住的书房要略远了些，而且萧若寒也并不常来，对这未过门的娘子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淡而不疏的态度，心底也一直明白对杏娘不过是道义上的一种责任和家族的利益要害罢了。
　　所以，每每萧若寒也总是淡笑着听着杏娘与自己说着话儿，心思却飘向了府里另一处那位清冷妍丽的泠子衿身上。
　　有时，萧若寒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何时开始对泠子衿的注意越来越多，又是何时发现自己已经悄悄恋上了那个清冷的竹子妖。
　　后来，他知道杏娘天天差厨子为泠子衿送莲子羹，便又让厨子做了绿豆糕点，一起送了过去，心底想着泠子衿应是也会喜欢的。
　　听着泠子衿是喜欢的，心底便是蜜一般的欢喜。
　　大概是那时，自己才知道自己怕是恋上了她。
　　不禁有些许苦笑地侧耳听着杏娘的话语，恍惚间捕捉到了些许字眼，他知道的，只要杏娘的病好了，泠子衿便是要离开的，他无法挽留，他知道泠子衿终将是自己生命中的一场梦。
　　只是他从没想到，在捕捉到的那些言语里，句句都与自己说着，泠子衿将要离去的事实，杏娘的语调是那样地欢喜，而那些欢愉的声音到了自己的耳里，却成了最刺耳的音调。
　　是的，那音调让萧若寒烦躁得觉得那便是夏日里无知的蝉鸣，单调无趣而又声声重复着相同的字眼。
　　头一次，萧若寒不待杏娘与自己说完话，径自起身离了园子去。
　　没有回头的萧若寒，自是看不到杏娘原本满是希翼的眸子里，在那一瞬间被忧伤刺了个支离破碎，黯然得只徒留碎裂后的痕迹。
　　那之后的几日，泠子衿还如往常一般每日快至黄昏时，到荷塘边的竹树前去取了些许一眼活泉，那泉水自萧若寒到府中便倒入地里，其实是被自己吸收藏进竹内。而后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到了一池碧水被暮日映染成一片殷红才出了屋子，提着装了药罐的篮子往杏娘的住处去。
　　对于不像往日天天前来叨扰自己的萧若寒为何在这几日里没有出现，却是不曾有任何的感想。在泠子衿眼中，不来其实更好，清幽才是她想要的，这也是唯一能给自己犹若还在谷中的感觉，何况因着那些叨扰和温柔，若是再久些，怕是就真的是无法舍下萧若寒和杏娘等人离去了吧。
　　这样想着，便也进了杏娘的园子，见着杏娘饮了药，依旧是把脉着，一切都很顺利，只是那双温润的眼多了抹不易察觉的悲伤和惊慌。
　　泠子衿却是没有说什么，如故转身离去，她心里到底是清楚的，心伤却是万般灵药都医不好的，虽然她并不知道杏娘是为何伤，而这也不是她能插手的……
　　后来那天夜里，几日未曾归府的萧若寒终于是回来了。
　　那未回府的几日里，萧若寒到处应着好友的邀约，去酒馆吃酒。
　　回府的那日，大概是愁绪上心头，竟不知不觉饮下了许多，黄汤下肚，人也昏昏沉沉的。
　　很是不容易地，凭着唯一一丝理智回到府上，心底一直是心心念念着泠子衿，明明快到自己的书房时，脚步却不自觉地往泠子衿的园子移去。
　　泠子衿大概也不曾会想到那个平素对自己翩翩有礼很是礼遇的萧若寒，竟会趁着酒醉硬是闯进她的房。
　　若是往日，泠子衿大概一个法术便可将萧若寒扔至屋外。
　　偏偏遇上泠子衿为了给杏娘治病，终日便是用着自己的血液去化掉那一眼活泉里的毒素，虽然对身体无太大碍，灵力却也自是受到了不少损伤，身体便犹如一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竟硬是让萧若寒将自己抱在了怀里，泠子衿很是不悦地看着那个将自己紧紧搂住的萧若寒，却因着萧若寒那絮絮叨叨里的浓浓相思，软了心肠。
　　这一夜，竟就这样任由萧若寒搂着抱着，听着萧若寒倾诉衷肠，及至天亮时，萧若寒才在喃喃自语中沉沉睡下。
　　泠子衿将萧若寒安置于自己的床榻，独自一人来到那窗前，任由着森冷的月光映射出自己逾显模糊的身影，泠子衿微微抚住心口，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扯出一抹苦笑，笑里的心酸怕是只有自己才能明了吧？

　　第四章

　　蜀中的世人本就消息比较闭塞，一旦一道小小的消息传开，哪怕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情，诸如哪家的老母猪又生了几头猪崽子，也能流传着几个版本。
　　更何况，萧若寒所住的地方，只是蜀中地区一个不大不小的由未入流的驿丞管辖的小镇。
　　自然地，不论是之前萧若寒将泠子衿带回萧府还是之后立马将杏娘迎进府上，哪怕萧府里出来澄清过泠子衿姑娘只是请来为杏娘看病的神医，关于泠子衿的流言也还是犹如翻飞在空中的灰尘，在那个并不是很大的小镇子里蔓延了开来。
　　外面不知情的人，当泠子衿是萧若寒在外寻花问柳喜欢上的青楼女子，因为不被萧家接受，直到萧若寒答应先将杏娘迎进门才被勉强接纳的。
　　也有人说，那是萧若寒不小心给招惹上的良家闺女，却是不小心搞大了人家肚子，又怕名声上说不过去，这才等到实在不能再等的情况下才接了回家，同时又为了不失信于杏娘他们家，便也将病入膏肓的杏娘迎进府上，好堵悠悠众口。
　　自然也有人说，那泠子衿就是一狐媚子，专门诱惑男人的活妖精，怕是那萧若寒被迷了魂失了心才给从外面带进来的，只怕是还未进门的杏娘了。
　　说得离谱的，甚至传说那是因为杏娘身子骨还很虚，怕是很难为萧家延续香火，特地从外地托牙婆子买来服侍萧若寒的，以此来巩固自己在萧家的地位。
　　总之，那阶段流言四起，而身为主角的泠子衿却是从未在众人面前露过脸。
　　这些且不说，萧若寒夜宿泠子衿屋中的事，也是很快地便从萧府流了出去，在镇上传了开来。
　　杏娘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隔天早上的事了。
　　那个时候，杏娘正在为自己的新嫁衣绣着锦竹，手中捏着的针一个不察，刺在了指尖。
　　轻轻挥手让说着消息的丫鬟退下，杏娘静默无语，只是紧紧抿着唇，平日里温柔的笑靥早已没了踪影，微微蹙起眉心，眼底的忧伤更是添了一层。
　　她甚至忘了自己被针刺伤的指尖，任凭那血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丹红的嫁衣上，留下了点点殷红的印迹。
　　她是知道的，泠子衿是妖，那是萧若寒告诉她的，为了让她安心养病。
　　她也该相信的，萧若寒说过他不会爱上妖，就如他不会爱上自己一般。
　　她甚至是明白的，泠子衿更不会喜欢萧若寒，因为她是无心的竹妖，因为她的眸子清澈得映不出别人的身影。
　　只是为什么，那些应该知道的，那些应该相信的，还有那些应该明白的，现如今只让她觉得隐隐的不安。
　　恐惧，就像虫一般吞噬着她越来越脆弱的心。
　　她不担心萧若寒不爱自己，因为哪怕他不爱自己，她也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让萧若寒爱上自己的。
　　她曾经是那么地自信，只是现如今……
　　她想起了那天萧若寒眼底的失落，想起了那天萧若寒连以往的道别都没有，便狼狈地离去。
　　然后，她想起了，就在昨夜，她心底深深眷恋并深信有一天会爱上自己的那个男人，竟一夜没有离开那个妖精的屋子。
　　杏娘开始恐惧了，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失去萧若寒了……
　　对于泠子衿，杏娘始终是心存芥蒂的，哪怕自己的命需要靠泠子衿来救，但是泠子衿是妖的事实却一直让她害怕。
　　而如今，她所害怕的，终于发生了……
　　杏娘颤巍巍地打开了那个压在绣花枕头下的那个锦囊，那是她在身体好些的时候，找街边那个江湖术士求的，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至少现在也许便是她唯一的希望。
　　将锦囊紧紧抓在胸前，杏娘的眼神闪过一抹黯然。
　　是的，也许这便是她唯一的希望……
　　泠子衿静静地立于窗前，神情里的冷然一如当初萧若寒第一次见时那般，萧若寒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眼底有些痴迷，只是隐隐作疼着的头，提醒着自己大抵是昨夜的宿醉还会退去吧。
　　“醒了。”
　　泠子衿微微侧身看着醒来的萧若寒，语气里依旧是初见时那样的肯定。
　　萧若寒有几分尴尬，虽然昨日醉得有些不清醒，但是还是隐约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到抱住泠子衿不放的时候，突然有了几分窘迫，毕竟一个大男人对着一名女子，还是心仪的女子做出那等事，真是有几分掉了面子。
　　只是一想起那怀抱里的几分柔软，淡淡竹香还似有若无地指尖缠绕，心底却是有了些许失落，怕是昨夜便是这一生无悔的牵挂了吧。
　　泠子衿却是不管萧若寒心中所想了些什么，走至桌边倒上一杯热茶，向萧若寒递了过去。
　　“喝了，会好点的。”
　　语调依旧是那般冷冷的，甚至连起伏都是轻微到不可辨认，这让萧若寒在心底不禁又添了几分惆怅和苦笑，到底是何时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陷进了这清冷下的温柔。
　　“昨夜我……”
　　萧若寒饮上几口热茶，才觉出那茶里的味道竟是人参泡着的，专用来醒酒养神解渴的，加上温度适中，怕是早就温放好的了吧，思及此忍不住想开口挽留泠子衿。
　　“醉了。”
　　依旧是简单的话语，没有一丝温度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萧若寒有些哂笑着应是，却不知该如何应接下去，几分尴尬之后，却也起身拘了拘礼，匆匆离去。
　　在那之后，泠子衿除了每日看书，休息，抚琴，与萧若寒偶有交谈，每日依旧吃着莲子银耳羹，吃着绿豆糕，也是再没有更多的娱乐了。
　　但是，泠子衿偶尔也会静静坐与一旁看着典籍，而任由萧若寒在一旁为她沏茶，有时甚至会应着萧若寒的要求，为他抚上一首曲子。
　　日子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流逝着，让泠子衿奇怪的是，她不明白为何前几日明明有见好转的杏娘，这几日里来脉络却是越来越虚弱了，甚至让她感到了紊乱。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泠子衿看着那个开始渐渐起了秋风的荷塘，却终究是说不出原因，本该在大暑结束前身子骨就该恢复的杏娘，到了如今已是处暑时节了，病情却是又重新加深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也比往昔要来得恍惚了。
　　不单单如此，泠子衿近来也开始觉得自己的身子渐渐地有了些不适，甩掉某些不安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长期地放血吧。
　　泠子衿如是想着，轻轻落坐在古筝边上，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一首古曲从指尖流出，思绪便沉了进去，不愿再作他虑……
　　“杏娘，该吃药了。”
　　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的几句话语，泠子衿却从不厌烦，大抵是不知该换上怎样的话语来面对他人。
　　只是泠子衿的话语是依旧如故的，杏娘却是再也漾不起笑容了，那抹娇弱温柔的笑被惊慌失措的眼神所替代着，那双温润的眼里满是惊恐、不安与怀疑。
　　泠子衿只是微微一皱眉，也不多说，将药递给杏娘，见她不接，只当杏娘最近状态不佳，便执起杏娘的右腕又把了把脉，脉象的紊乱与虚弱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是因为心病的关系么？
　　还是说杏娘她……
　　已经药石罔治了……
　　泠子衿顿时感到有些迷茫，她有些不明白了，明明若是按照一眼活泉与自己的血液融合而成的药汤，应是百病可医，何况之前明明已见成效了，为何如今却……
　　她有些想不明白，大概是陷进了自己的沉思里，也错过了杏娘看着她时，慌乱的眼底夹杂一丝阴晦，那里藏着太多的疯狂，几近要倾泻而出。
　　只是泠子衿却是没有在意，见杏娘喝完了药汤，淡淡点了点头，收好了药碗，一路深思着走了出去。
　　泠子衿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在她走出杏娘房间的时候，杏娘的嘴里轻声念叨着：妖精，妖精，杀死了去，杀死了去，……
　　而那样有些精神恍惚的杏娘，手里的绣花针正狠狠地用力地扎在了自己的新嫁衣上，一个不小心又一次刺伤了手，却是连疼痛的皱眉都不曾有过……
　　她依旧絮絮叨叨地念着：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死，没有死，……
　　那件原先鲜红的嫁衣，如今却是处处可见，暗沉的色泽。
　　那一日，泠子衿为杏娘在自己屋内放血时，头便有些晕眩，好不容易止住了手臂上的血，慢慢熬制着汤药，却是昏睡了过去。待到泠子衿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下了山，烛火是早已点亮了。所幸的是，药炉里的药汤却是没有煮坏掉，泠子衿不由得庆幸亏得自己在每次熬药前下了个咒术，才保得那些药汤没有损失掉。
　　这么想着，便装好药汤，缓缓向杏娘的住处而去。
　　“杏娘，该吃药了。”
　　清冷的嗓音，一成不变的语调，连句子也是一样的。
　　可是，这一切在杏娘的耳朵里却都成了一种致命的魔咒，吃药，对于现在的杏娘而言，那已经不是为了救回自己的命而必须去做的事，在杏娘看来，吃药，只是为了夺取自己性命的事，她一点也不想再去吃那药。
　　不论是药，还是泠子衿，亦或萧若寒……
　　在杏娘的眼底，他们都是要来夺她性命的。
　　否则，为何明明说要在立秋前走的人，却硬是拖到了寒露还不离开，偏偏在自己身体快好的时候说着自己病的不轻……
　　是了，她又听说了，萧若寒最近去找泠子衿更勤了，有时甚至呆在屋里听说泠子衿弹曲子，听说萧若寒一脸的满足……
　　否则，为何那些毒至今不曾见到有任何功效？
　　为什么，为什么，却是一点仿若一点事都没有地继续着她的生活。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为何自己越变越憔悴，而泠子衿却依然如旧地这般美丽着……
　　“杏娘，该吃药了。”
　　见杏娘没有接药，泠子衿眉心微蹙，又一次开口说着同样的话。
　　杏娘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想着这可能是要夺了自己性命的药，想着未来也许待到自己死后，泠子衿和萧若寒相拥一起，想着，想着许多，眼底的疯狂竟凝聚在一起，心底最后一丝清明被那些夹杂的无数嫉妒疑心还有疯狂的念想吞噬了。
　　杏娘一手拍掉了泠子衿手中的碗，任凭黑色的汤药溅了一地，猛然尖叫着朝泠子衿扑了过去，一手扯下那支被当作护身符用的簪子，便是想直直地插进泠子衿的心窝，却被泠子衿一个闪避躲开了要害。
　　杏娘一边颤声地朝着泠子衿尖叫着：“你这个妖精，怎么还不死！！我都下了那么多天的药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杏娘的眼底除了绝望，再无其他，不，也许还是有的吧，那唯一的一点希望，让她依靠着本能的感观，再一次朝泠子衿扑了过去。
　　泠子衿一个指尖轻轻挥了过去，清澈的眼眸在听到杏娘的话语后被伤得支离破碎，凝聚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将杏娘挥到至边上，冷冷地看着杏娘被自己的咒术禁锢在原地，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自泠子衿口中吐出。
　　“杏娘，你该冷静一下。”
　　杏娘看着似乎并不想引起更大冲突的泠子衿缓缓转身离去，地上拖曳的裙摆正在从她眼底一寸一寸的消失，杏娘有些绝望了，绝望地瘫坐于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从微微的啜泣慢慢地变成了疯狂的嬉笑。
　　待到泠子衿将要走出自己所居住的园子时，那束缚自己的咒术消失了，有些无力地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始终未果，差点摔倒的时候，杏娘一手抓住了桌子的边缘，不知是否因为用力过猛的原因，檀木制的圆桌竟然就倒了下来……
　　桌上的烛火随之倾塌，火苗在一瞬间蔓延了开来……

　　第五章

　　杏娘的神智渐渐地涣散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无论自己怎样努力，萧若寒却不爱她，甚至连偶尔的探望也都只是对着外人的温柔，她也想要的，想要萧若寒待她如泠子衿一般，细心呵护着，犹如掌心里的花一般……
　　而萧若寒最后给她的答案，却是他手中的那把利剑。
　　萧若寒冰冷的眼里满是风暴的凝聚，他只说了一句，我本想留你的，可是杏娘你不该伤她的。
　　杏娘恢复神智的时候，感觉到心口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她抬眼看向那张火光下的脸，连一丝温情都荡然无存，那张冷酷的愤怒的扭曲的脸庞，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萧若寒的那张脸呵，少去了平时的温柔，少去了素日里的笑意，竟是与自己独自对镜贴花黄的脸那般的相像。
　　低头望过去，才发现那把常年挂于萧若寒腰间不出鞘的利剑，不知何时竟穿透了自己的胸膛，连泪都来不及落下呵，杏娘凄楚地发现，她一直满怀的希望，其实从来就没不曾给过自己任何一丝的希望。
　　杏娘笑了，笑得有些癫狂，她试图再一次站起身来，最终却只迎来了永久的黑暗。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杏娘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萧若寒，终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般……
　　萧若寒转身朝着昏迷的子衿走去，不曾再回看一眼，那个他本该要娶进门的女子……
　　那一天，火，烧了整整一夜……
　　那一天，雨，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了……
　　一阵秋雨过后，只留下了满地零落的黄花。
　　荷塘里的荷花，早已败了个精光。
　　泠子衿悠悠转醒的时候，身体感到了一阵从所未有的虚脱无力，喉咙的干哑让她连张口说话都有些困难。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只是眼前那些熟悉的摆设，告诉自己，她还活着，她还住在萧若寒的府上。
　　泠子衿觉得头有些略微的疼痛，呼吸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苦难，然后她静静地闭上眼，倚在床榻上，回想自己昏迷前的一切。
　　是的，她还记得那天夜里，杏娘打掉了自己的药，恶言相向地要伤害自己，然后被自己用所剩不多的法力制止了。
　　后来，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杏娘的屋子起了火。
　　那时的自己光想着救人，却忘了自己本就是怕火的。
　　火，对她这样的妖精而言，是致命的天敌。
　　可是，当她冒着生命危险进去救杏娘的时候，杏娘却趁着她不备，用那不起眼的簪子，往自己的胸口扎了过去，那一下，她记得自己没有躲过去的。
　　想到这里，泠子衿有着几分苦笑，大概杏娘自己也不知道吧，那只不起眼的簪子竟然是百年桃木制的，像她这般妖，哪怕是抵挡住，也是要消耗上上百年的功力的，更何况那时的自己已经丧失了大量的灵力。
　　隐隐地，泠子衿只记得在杏娘最后的歇斯底里时的疯言疯语，再后来，因着逐渐变大的火势还有灵力的耗尽，自己便陷入了昏迷……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杏娘和自己又是被谁救了？
　　难道是……
　　正想着，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
　　进屋的是，萧若寒。
　　一张苍白的脸，有着几分狼狈的憔悴，在看到泠子衿睁眼望着他时，眼底遮掩不住的欣喜若狂。
　　“你醒了？”
　　那话语里包含的激动，顺着声音微微颤抖地传入泠子衿耳中。
　　泠子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你躺着别动，我差人找大夫。”
　　萧若寒急急忙忙地制止了泠子衿要下床的动作，大声唤着管家差人去找大夫。
　　末了，便来到泠子衿身边，甚是温柔地为泠子衿掖了掖被角。
　　“你救的我？”
　　泠子衿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声音沙哑得就像撕裂的干帛。
　　萧若寒点头称是的同时，又起身倒了杯茶水给泠子衿。
　　待到泠子衿饮完，似是感觉喉咙好了不少，复又开口问道。
　　“我睡了几天？”
　　“四天。”
　　萧若寒边回答着，又再一次起身为泠子衿倒茶水，听着那依旧略带沙哑的声音，不禁有些心疼。
　　这一切，终究是自己害了她吧……
　　泠子衿接过水喝下，便不说话了。
　　四天了么？
　　感受到自己体内还在不断流失的灵力，泠子衿微微阖上眼。
　　良久才又说道，“杏娘呢？”
　　意外地，萧若寒迟疑了许久，直到泠子衿疑惑地睁眼望着他时，才略带伤感的回答。
　　“杏娘，杏娘她，她在我到达的时候，已经被压在房梁柱下，断气了。”
　　泠子衿看着萧若寒的眼睛，那眼底是一抹化不开的伤。
　　原来，已经死了呵。
　　再次闭上眼，泠子衿觉得自己的脸上突然有一片冰凉。
　　人，真的是一种可悲的存在。
　　为了爱而努力活着，甚至不惜害了其他，结果却还是死了。
　　泠子衿，觉得那个拼命爱着的杏娘，竟然逃不离最初的命运，自己却已无能无力……
　　泪，是为谁而落。
　　泪，又是为谁而伤。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泠子衿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榻上，看着光从屋的这一头移至另一头。
　　因为伤得有些深，加上之前被下过毒，泠子衿目前的身子弱得只能坐在床边，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望着那窗外的竹子，有些发黄的立于荷塘边，荷塘里只剩下一片萧瑟，秋又过了好些日子了……
　　萧若寒每日都满面忧愁地来看望泠子衿，他找遍了所有的大夫，却是没有一个有法子让越来越虚弱的泠子衿好起来。
　　那样的忧虑，与当初寻找名医救治杏娘是不同的。
　　那时的萧若寒，哪怕狼狈不堪，却也还掩不了眼底的意气风发，那时他为的是肩负的责任。
　　而现在的萧若寒，却更显落魄，满心的疲惫连遮掩都无法，他只是单纯的为了泠子衿。
　　抚上心口新添的那道伤，泠子衿的心，有些微轻轻地颤动。
　　她，似乎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的声音。
　　但是，似乎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很难得地勾起一抹微笑，泠子衿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只是，有时候，并不是任何事，都会如预料的那般吧。
　　我轻轻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想起了那日说书先生讲到那里时，自己说过的话。
　　现在想想，还是这般呢，任何事，不论自己心里怎么想的，老天爷却不一定会让你如愿的。
　　眯起眼，品着香茗，侧着头，思绪又飘回了那个未完的故事里了。

　　第六章

　　就在泠子衿绝望的时候，萧若寒却因得了一个秘方，而欣喜着。
　　第二日，萧若寒亲自捧着刚刚熬好的汤药，送至泠子衿的面前。
　　那汤药里有一股腥气，泠子衿推说不喝，萧若寒却说那是鱼腥草的味道。
　　终究是拗不过萧若寒诚挚的眼神，泠子衿将药饮下了。
　　不明白萧若寒的药是从何而来的，但是饮下药后，泠子衿发现一直在向外流失的灵力神奇地止住了。
　　泠子衿难得地挑了挑眉头，带了些许的疑惑，“哪来的方子？”
　　萧若寒神色自若地说着，“从一个江湖郎中听说的，想说给你试试看也好，感觉好点了么？”
　　泠子衿盯着萧若寒几秒，没察出任何异样，不疑有他，才又淡淡地开口，“嗯，好了点。”
　　听着这话，萧若寒眼底的笑意灿烂若花，似乎多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连有些惨白的脸色都带上了几分阳光。
　　自那日后，泠子衿便照着萧若寒每日送的汤药喝着，身体竟渐渐有了转机。
　　只是，泠子衿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是说不出来的……
　　而萧若寒的肤色，渐渐地，从原有的麦色变白了许多，有一日泠子衿难得玩笑地说他变白的时候，萧若寒只是微微扯起嘴角的一抹笑，没有多的言语。
　　再往后的日子里，萧若寒每日出现在泠子衿的视线里，都是在黄昏之后，明晃晃的烛火下，萧若寒的肤色有了一种透明的感觉，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泠子衿终究还是看出了些端倪，静默不出声了。
　　渐渐地，泠子衿变了，变得比以前还要冷清了。
　　泠子衿的要求渐渐变多了，越来越刁蛮了。
　　她对萧若寒提着不可理喻的要求。
　　她的言语开始变得尖酸了，动不动地发着脾气，惹来了萧府上下一片怨声载道。
　　泠子衿甚至过分地打翻了萧若寒亲自为她熬制的药，吵闹着药里的腥气让她饮了不习惯。
　　最后，竟因着萧若寒小小的一点错误，与萧若寒闹翻了脸。
　　那之后，泠子衿便闭不出户，任谁都不愿再见。
　　萧若寒其实是想道歉的，但是泠子衿的话语确实伤他彻底，身为一名经史子集长期熏陶的男子，又岂能为了区区一个小小竹妖卑躬屈膝，甚至到了丢了自己脸面的地步。
　　于是，便也与泠子衿耗着，想着泠子衿如今也只能依靠着自己，毕竟她的本体还栽在自己府邸的荷塘边上，更何况她的病还需要自己的血当药引子，过些日子，怕是自会来求和的吧。
　　如是想着，便心安理得地忙碌着府中的事务。
　　直到日子长了，才发现不对劲时，却是早已来不及了。
　　萧若寒最后一次见着泠子衿的时候，却是第一次见着泠子衿笑了。
　　他一直都知道的，这个驻留在他心底的女子，笑起来必是倾国倾城般的美丽。
　　只是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早已失了原有的清冷，再绝美的笑靥，也不过是将凋零的红花。
　　这时，他才知道，他竭力隐瞒的一切，包括杏娘的死，包括他用血换她的命，终究还是暴露在那双雪亮的眼底。
　　泠子衿笑得满足，手指轻轻拂过萧若寒早已回复血色的脸庞，缓缓地阖上眼。
　　元魂消散前，泠子衿留给萧若寒最后的一句话语，只有浅浅短短的两字。
　　谢谢。
　　萧若寒只是紧紧地拥住那具冰冷的身体，心头一口甜味涌出，血染红了泠子衿身着的那身青衫，一时却也失了心智。
　　萧府管家寻着自己公子的时候，却是吓呆了。
　　萧若寒的左手腕被自己右手的剑划了一道深深的伤，血染红了泠子衿早已冰冷苍白的唇瓣，顺着那柔美的下巴，染红了泠子衿的脖颈，也染红了萧若寒白色的衣襟。
　　陷入昏迷的萧若寒，只是在嘴中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喝呀，喝呀，子衿，喝了我的血，你便会好的，你好了我便什么都依你的……”
　　这个故事，其实是很有名的，至少在妖界里，这个关于泠子衿的故事，在很早很早以前便传了开来。
　　自然地，故事被传成了许多的版本，就像流言一般，不可抑制地变了不同。
　　只是，那些年长的妖怪们，都知道了同一个结局，正如年幼的小妖们知道了美好的前半部分，而年长的妖怪们，知道的结局也只有一个。
　　故事的最后，萧若寒没有死，他被途径当地的神医从阎王殿上抢回了一条命。
　　只是没有人，也没有妖怪会知道，萧若寒活了的以后是怎样的。
　　萧若寒，他消失了。
　　这是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大家的最后断论。
　　“不，其实他最后死了。”
　　我轻轻地说了这句话，摇着扇子，手里执起一块小小的绿豆糕，含在嘴里，再品一口香茗，不再言语。
　　任由时间悄悄流逝，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留在我的记忆里。
　　牡丹仙子问我，为什么我会知道？
　　我只是淡笑着，看着那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不言不语。
　　我想起了说书先生最后的要求，想起了他躺在竹林里阖上眼时的满足。
　　“所以，你想要什么呢？”我勾起一抹邪笑，看着说书先生。
　　“你知道的吧，我就是萧若寒。”说书先生的眼里有了一抹无法抹除的痛楚。
　　“呵呵，我自然知道的。”
　　是的，我自然知道的。
　　当年就是眼前这个男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我，说着不惜任何代价地让我寻个方子去救那杏娘。
　　他付出了代价，那便是他所爱的将不会爱他。
　　再后来，他又四处寻寻觅觅地找寻了我许久，这一次他苦苦哀求着，希望我能救他所爱的子衿姑娘。
　　他付出了代价，那便是他的灵魂印记。
　　最后一次，他寻我，不若前两次那般容易了，竟寻了整整三年有余。
　　“我想最后再见一次子衿。”
　　干裂的嘴唇并没有因为一个月好茶而得到滋润，微微颤抖字句从那里翕动而出。
　　“呵呵。”我轻笑着出声，挑了挑杯中的茶叶，热气氤氲着我的双眼，眼前的那个萧若寒便不再是清晰的。
　　“哪怕为此，你得死？”
　　轻轻的话语落下，我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有些微的颤抖，终究是稳了稳身形。
　　“是的。”
　　那句话语里，包含着许多我无法得知的悲壮，还有凄楚，那些我都无法得知了。
　　我还记得，我亲手为这个凡间男子斟上了一杯上好的茶。
　　茶的名字早已遗忘。
　　但我很清晰地记得，萧若寒笑着饮完那杯茶，走出了莫洛茶馆。
　　一边走着，一边念着那诗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萧若寒怀抱着竹林里的那株翠竹，含笑着闭上了眼。
　　他嘴里最后念的那句诗，我记得清晰。
　　是人间的一位君王说过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第七章（番外）

　　我其实只是这谷里的一株翠竹，连名字都没有。
　　漫漫的岁月里，我一直都很安静地活着，不言不语，迎清风，映明月，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活下去，直到枯萎的那天。
　　只是与我双生的弟弟却总是不甘命运的安排，因着比我破土而出慢了一个弹指的时间，所以他是弟弟，但是除却了破土时的那半分迟滞，他总是什么都抢在了我的前面。
　　那天，他轻轻摇曳着他茂密的枝叶，与我说着话儿。
　　他说，姐姐，我们也修炼吧。像崖边那株不倒松一样，看，多好啊，可以在谷里看好远的地方。
　　我依着他，因为那枝叶摇摆着希望，阳光打在那绿叶上，闪闪的，有光亮的色彩，所以我第一次依了他的有些微任性的决定。
　　只是修炼的路，很漫长，哪怕有老松树时不时的指点，我还是很笨拙地学不好。
　　老松树，是谷里的长者，据说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地开合的时候。
　　但是，我不信，因为老松树偶尔会讲讲他的过去，只是从来都没有讲到天地开合的时候。
　　有一次，我问他了，天地开合是什么样的，他只是笑得一脸沧桑，用那干枯的指骨为我顺着有些凌乱的发丝，嘴里说着大概，大概，应该如何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大大小小的精灵鬼怪都敬着他，因为他确实是这谷里的长者，待所有的都如孩子一般，自不用说我们这些未成精怪的了。
　　好不容易练出个人形，那数不尽的日子是早已被抛诸在脑后。
　　时间，所谓时间，对于修仙练妖的我们，早已只是遥远的过去，曾经出现的一个词语而已。
　　不明白为什么，老松树看着我与弟弟，总是眼神哀伤，偶尔会轻轻叹气。
　　他常常留下一个疏离的背影，轻轻念叨着，这一切都是命啊。
　　只是我想，也许他大概知道什么吧，但既然不说，便也不多问了。
　　在很久以后，我想我大概是明白了，老松树眼底的明透，怕是早已看清了所有。
　　包括他自己，自然还有我和弟弟的。
　　所以，他哪怕眼底明明盛满悲哀，却无力去挣脱命运给他安置的枷锁吧。
　　那一天，我就看着他，被人硬生生截成了两段，然后消散成时空里的一点尘埃。
　　在那之前，他将谷主的头衔移给了我。
　　我想他是知道的吧，在那一天，会遇上那个穷到只有劈了他这棵老树才能救活自己的人。
　　谷里的精灵鬼怪并不伤心，因为他们知道修炼是没有尽头的，活着到了最后也只是活着，倒不如离去，总能放下心底的束缚。
　　我也没有伤心，就像老松树说的，我本是无心的，自然是最合适的。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老松树不把位置传给弟弟，我一直觉得他比我合适的。
　　不过，我也没有说出口，谷主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既然如此辛苦，还不若让弟弟就这样轻松下去，至少看着那张满足的笑脸，我可以欣慰些。
　　时间走得很快，就像我院子外的那眼活泉一般，叮铃叮咚地流淌着，小声哼着欢快的曲。
　　后来，弟弟终于修得可以出谷了，虽然不是很远的距离，但是却能到最近的庄子里。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他总是喜欢跑到那庄子里去，与人说说话儿，回来再说与我听。
　　每次看着他笑得很甜很甜，我便觉得足够了。
　　就这样一辈子活下去也不错的。
　　直到有一天，下雨了。
　　很大，很大。
　　弟弟直到雨晴了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长得很平凡的女子。
　　那女子的名，叫泠子衿，是一个远处镇子上来庄里玩耍的，在谷外的山林里迷了路。
　　弟弟毫不避讳着，说着我与他是修炼的妖。
　　女子没有害怕，眼底的笑很温柔，像水一样地漾着。
　　以后的日子里，她常常来，偶尔会带些小糕点，有时也会问些个有趣的问题，都是那些说书人嘴里的妖精鬼怪的事。
　　弟弟常常乐呵呵地与她说着，我看到弟弟难得有些窘迫的动作里，满满的，都是幸福的味道。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不怕么？
　　她只是笑，笑得温柔，她反问着我，怕什么？
　　我有些懵了，半天才喃喃答道，怕我们啊。
　　我以为她不会笑的，结果她依旧盈盈笑着，她说着不怕，她说着人与妖并无差别。
　　那段话，我只记得了前半部分，最后一句我忘了。
　　后来我想起来的时候，杏娘和那片火光在我眼里已经模糊了。
　　泠子衿说过的，其实妖比人还要好。
　　有泠子衿的那段日子里，我想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因为弟弟很幸福着，而我也幸福着。
　　只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竹子会开花的，就像竹子会有心一样。
　　弟弟的心，不知道何时发了芽。
　　我只记得，泠子衿出嫁那天，弟弟哭了，哭得很伤心。
　　那时天上的太阳很大很大，但是在我眼中，那片天，和泠子衿初遇的那天一样，下着很大很大的雨。
　　接着，弟弟便静默了些许日子。
　　再后来，泠子衿死了，被自己的夫君逼死的。
　　然后有一天，他的手染着血回来了。
　　弟弟笑得很猖獗，他说他杀了那个男人。
　　弟弟笑得很狂妄，他说他就是要破了老松树留下的规矩。
　　那条规矩里说过的，谷里的妖精是不可以杀生的。
　　弟弟的笑里含着哭不出的声音，他说他有心了，他的心开了花。
　　那时我才知道，开了花的竹子，是要死的。
　　死的时候，会很痛苦的。
　　我不想弟弟死的痛苦。
　　于是，我像那个穷到只有劈了老松树才能救活自己的人一样举起剑。
　　只一下，便看到竹叶漫天地飞舞，然后消散了。
　　在那之前，我看到了弟弟的笑，依旧是那么幸福。
　　我想，下个轮回，他与她应该会一起的吧。
　　弟弟死了以后，谷里的妖怪们一直都很安心修炼着。
　　直到百年之后，有人闯进了谷里。
　　那个人说，他叫萧若寒。
　　他问我的名。
　　我才想起，我本是没有名的，后来为了记住弟弟和泠子衿，我给自己取了个名。
　　我告诉他，我叫泠子衿。
　　那个人说，他要救他未过门的妻。
　　我本不愿的，毕竟那泉水没有谷主的精血是没有用处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该去帮他的。
　　后来，我还是随他去了。
　　在那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心底的声音要我来了。
　　我见到了她，她的名叫杏娘。
　　那个和弟弟同样一张脸的人，那个和泠子衿同样温柔笑着的人。
　　她的名，叫杏娘。


北堂瑄?堂前萱花草


　　第一章

　　岁首过后，馆外孩童的嬉闹声和噼里啪啦的炮仗声还是时不时能听到的，空气里总是会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却总让人觉得新年好似还没过完一般。
　　只是天气却也渐渐地潮了起来，空气里的湿气触手可及，带着充沛的水分，只要稍稍用一点凝力，晶莹剔透的水珠就会立于指尖之上。
　　忍不住感慨着，那个万物滋长的时节又到了啊。
　　这又是多少个年头从指缝之间溜过了呢。
　　很难得地会呆在柜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过客，还有在外嬉戏的孩童，眯了眯眼，掐指一算，哎呀，原来已经快到那个日子了呀。
　　呵呵，看着在外与其他孩子一块耍着玩的染青和丫头，我淡淡地笑了开来。
　　原来温易坠将丫头寄托在茶馆里，居然也快一年了啊，今年又多了个帮忙的人啊，真是个不错的新年开端。
　　很难得地，在没有客人的清晨精神奕奕地从床榻上起身，向窗外看去，天一片灰蒙蒙的。勾起一抹笑意，到两个孩子的屋子里催促着起床。过了好一会，方才领着两只小妖精，缓缓向食膳房走去。
　　让染青和丫头两个洗净了花生、红枣、荸荠、芝麻、桂圆的时候，我也淘好了糯米，注入上好的清泉，放在炉灶上，然后手指轻轻一弹，见着一簇簇火苗从那些有些潮的木材上钻了出来，才拍拍手起身到前厅去了。
　　光开始一点一滴溢进茶馆的时候，茶馆后面的膳房飘出了一股浓浓的香稠味，那是红糖和糯米胶着的味道，香甜地让路过茶馆的过客，止不住停下脚步，这才猛然想起今天已然是正月廿九拗九节呀。
　　看样子，今天茶馆的生意应该是会比往日还红火些呢。
　　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正百般聊赖地呆在茶馆二楼的角落里，一边品着大清早与染青和丫头一起熬制的拗九粥，一边含着笑意看着在楼下忙碌的两只小妖精。
　　啊，这般的生活真美好呐。
　　及至过了申时，莫洛茶馆里依旧是热闹得厉害，怕是一个正月下来，除去了上元节，这一天也算是个热闹的日子吧。
　　而我也早已是品完了那甜粥，饮着茶，吃着红枣，闲来无事地捧着书细看着。
　　这个时候，馆子里又来了两位茶客，我琢磨着，估计又是被拗九粥的香气给引来的吧。
　　于是，懒懒地抬眼瞧了去，却见着那穿着一身黑的女子，一双乌玉的眸子里透着丝丝寒气，乌色的发束着月牙色的缎带子，手里牵了个也是一身乌衣的孩童，一样是没有多少表情的脸，唯有那双眸子显出几分童稚。
　　虽然说，过了正月十九，便算是一个春节就过了，但是毕竟是还没过完整个正月，这般打扮妖怪们倒是没什么在意，毕竟妖是比人不那么讲究些表面上的俗套，那些个进茶馆也来品品拗九粥的过路客人们，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我放下手中的书，亲自下了楼，将女子和小娃娃迎上了楼，招呼着丫头给送了两碗拗九粥上来。
　　丫头送粥上来后，也没立即就走了，眨巴着眼睛望着那男娃娃，半晌才说，“我以前也都穿黑衣衫，你和我一样的吧？”见男孩不答话，复又问道，“他们都说我爹娘是乌鸦，你的爹娘也是吧？”
　　男孩望了一眼那黑衣女子，见她没有表态，便也没有答话，自顾自地舀了一汤匙甜粥吃了下去，眉头微微皱了皱。
　　我摸了摸丫头的脑袋，微微笑着说，“丫头，他与他娘亲和你的爹娘是一样的。”
　　不待丫头开口，便听到楼下染青唤她下去帮忙，丫头也没再多问，砰砰砰地下了楼去。
　　待到看着那俩孩子又在楼下忙乎个不停，我才回身抬头看向那女子。
　　“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淡笑着问道，眼底倒是没有任何的一丝好奇，就像问候天气一般，对于这个许久未见的朋友，疏离而淡远一向是我与她之间的习惯。
　　“娘亲说很久没喝你熬的粥了，顺便带他出来走走。”
　　一样是淡漠的话语，女子的眼底也只有在谈到自己亲人时，会有一丝轻微的波动。
　　“呵呵，这孩子今年年龄也逢九了吧？”
　　我边问着，边伸手摸了摸那孩童一头柔软的乌发。
　　女子不答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正待我要再开口时，女子微微一皱眉，手指掐了个口诀，片刻之后，她抬头看向我，淡淡开口道，“临时有了点公事，小光麻烦馆主照看下了。”
　　见我微笑点头，她复又低头与那孩子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要听话，不要吵了我之类的话，便一个瞬移离开。
　　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寂寥而沧桑的，与温易坠不同，却又有几分相似。
　　回身靠着廊柱，我轻轻勾起一抹笑，回眸望向那有些大人样的孩子，开口道，“小光，我给你讲个故事，要听不？”
　　大概是少有人给他说故事吧，那双清亮的眼，闪过好奇与期待。
　　“呐，小光，我给你讲个乌鸦传奇吧……”
　　我饮了杯茶，润润喉，幽幽地开口道。
　　思绪飘远到很早很早以前。
　　那时的我，独自一人，茶馆也刚开不久，名气什么的自然是不如现在一般的大。
　　生性有些懒怠的自己，便随处找了个地方，施了法，将一片地划在了自己的名下，在布上几个复杂的阵式，张了结界，引着往日游玩时的那些朋友来为自己帮忙。
　　帮忙完了，大家在茶馆里待上一阵子，便又各自散去。
　　那个时候，才发现茶馆附近原来也有个结界，住着一户妖怪。
　　他们是妖界里的异类，他们是替阎罗殿索魂的乌鸦，他们有个甚好的姓氏，他们姓北堂。
　　因为是带有官职的乌鸦，所以也是乌鸦里的异类，或者说这户妖怪也受到了乌鸦族群里的排斥。
　　在妖界，他们被称为引魂者。
　　虽然真正的引魂者，其实只有当家一人，但因着世代如此，便也流传着北堂引魂者一说。
　　所谓引魂，与凡间想的是不相同的。
　　那不是勾走生者的魂魄，而是引导着那些因着意外而死亡的亡魂，去走那黄泉路而不做了那孤魂野鬼。
　　自然地，有些不愿离去的，引魂者是无法带离的。
　　因为夙愿未了，执念太深，若是强行带走，也只会成为恶鬼，无法轮回。
　　这户妖怪里住着的只有夫妻两个。
　　据说北堂乌鸦的家主是世代传下来的，就像他们的官职一般。
　　只是前任家主若是移交了权利，那便会自己寻个住处离去，只有偶尔的几次才会回来探望。
　　但是，这个家族也是被诅咒的，因为一旦脱离了家主之位，上一任的家主便会在百年内死去，从不曾错过。
　　我刚搬到那里的时候，前任家主刚离去不久，现任的是新婚不久的一对。
　　因着住得近，便也有了些往来，日子久了，便也熟了。
　　再过了不久，北堂夫妻一家便添了一张新嘴。
　　那个娃娃，眼睛乌溜溜地转着，模样儿甚是可爱。
　　然后，抓周的时候，娃娃一下子就抓住家里的传家宝。
　　惹得前来观礼的前任家主还有几个家主的好友都笑着说不愁没有接班人了，当然那里面也包括了我。
　　后来，到了取名字的时候，一干妖怪们倒是犯难了。
　　该给这新生的小丫头片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想了许久，我是有些倦了，便随口抛了个名字。
　　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竟就这么套上了。
　　那个孩子，名字叫北堂瑄。

　　第二章

　　“北堂……瑄。”小光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带着不解与一丝期待。“娘亲的名字？”
　　我淡淡地笑了，看着这个有些早熟的孩子，在听见自己娘亲名字时，眼神里闪烁的光彩竟有了一些不同，是喜欢自己娘亲的吧，哪怕总是假装不去依赖，但也还是很希望娘亲可以陪着自己的吧。
　　刚刚北堂瑄离去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还是看到了呢。
　　我挑着一粒红枣，递至他面前，带着特有的笑容，“想听关于娘亲的故事么？”
　　小光轻轻皱了皱眉，沉思了片刻，略带着防备地接过红枣，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要代价么？”
　　我忍不住暗自腹诽声音和那张有些早熟的脸可实在是不搭调的同时，也惊讶于孩子的话，不过这些也只是心底的一些想法，脸上依旧是微扬的笑容。
　　“呵呵，看样子小光很清楚莫洛茶馆的规矩呀！”不甚在意孩童从哪里听得的消息，我带着些许邪气的笑提出了代价。“小光，代价嘛，就是……”
　　看到小光听到代价后由原来的大义凛然和漠不在乎变成一脸的错愕，心情不由得大好，果然呢，小孩子就该表情丰富点好！
　　不过，既然答应了，那么故事总还是要讲的呢……
　　瑄者，璧，大六寸谓之瑄。
　　当初北堂瑄的爹娘听得我随手拈来的这个名字，便欣然同意了。
　　在他们的眼底，他们的孩子便是呵护在手心的那块璧玉。
　　在他们的眼底，北堂瑄便是他们心头上的宝。
　　无论北堂瑄如何地调皮，如何地玩闹，只要不做了那些不该做的坏事，他们总是顺着她。
　　只是有一年，北堂瑄与其他认识的小妖们打架了，闹出了大问题。
　　那是唯一一次，北堂瑄的爹亲发了火，他黑着脸，不说一句话，却又舍不得打骂。
　　最后却不过是摔坏了一盏玉瓷被子，可是北堂瑄没有认错，也没有解释。
　　我想，知道的，大概只有我吧。
　　只是，这确实与我无干系。
　　小孩子还是父母自己教育的事，而我只负责看完这出戏。
　　一到了过年的时候，街上的孩童便多了起来，自然地，那些小妖也是被家里的长辈们纷纷放出禁锢自己的练功房，到热闹的市集里，与凡间的孩童，亦或其他的小妖们一块儿玩耍着。
　　北堂瑄第一次真正从北堂宅子里被放了出来，她的爹娘也不喜欢让北堂瑄一人独自长大，哪怕未来家主的位置必须是北堂瑄毋庸置疑，但是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
　　只是，北堂瑄却没有如预期那般与其他的孩童或者小妖们玩到了一起，反倒是收到了属于小孩们的排斥。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依旧热闹响着的鞭炮声，内里夹着那些不懂事的孩童的儿歌。
　　那些孩子们边唱着边笑着，笑容里带着□裸与无辜的嘲讽。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北堂的孩子没点用……”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日子会打洞，北堂的孩子没点用……”
　　被其他人遗弃在一旁，无法融入其他人的北堂瑄只是微微蜷缩着，紧紧咬着唇，一句话没有说，泪盈满了眶，却倔强到硬是没有让泪水滚落。
　　“哼，她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是乌鸦，居然穿的是丝缎……”
　　有时候，孩子的嫉妒和无心之语，却是一把伤人的利器。
　　“就是，就是，让你爹娘给你换套和我们一般的布衣便让你和我们一起玩……”有些孩子带着些许的同情朝北堂瑄瞟去，却见着那副我见犹怜的委屈样，一把妒火上身地再度脱口而出。“喂，你别在那里装委屈好不好？”
　　“诶，不要理她便是了，你们知道么，她爹爹居然为阎王殿干事的呢！”
　　“那很了不起么？喂，你别在那里哭……”
　　“说到底，也就是净给黑白无常收拾那些个他们不管的孤魂野鬼，真是脏死了……”
　　“这么脏，还穿丝缎呢，根本还不是一样那么脏……”
　　“哈哈哈……”
　　那时候，我就坐在茶馆的二楼，听着那些声音，只是我不能去阻止。
　　要知道，长辈们若是介入到孩子的游戏中，那么那个孩子，怕是再也融不进去了。
　　这只不过是孩子之间的事……
　　接着，是经受不住别人挑衅和刺激的北堂瑄与那些同龄孩子之间的一场打闹。
　　若是没有接下来，那些所谓的长辈间的交涉，我想，这出戏，大抵是早早就落落幕了吧……
　　只是，所有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而已……
　　当北堂瑄的父亲第一次朝北堂瑄发了脾气的时候，这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而已……
　　那次的事，到最后，我终于还是没忍住说了出口，告诉北堂瑄爹亲的时候，北堂家主只是沉默了许久之后，也不怪我，望着屋外无云的天，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走了开去。
　　我并不知道，后来北堂家主与北堂瑄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的只有自那之后，北堂瑄便变得少言了，话少的同时，人也沉默了，不再如往前那般的活泼。
　　那一年的拗九节，北堂瑄的年纪正好逢九。
　　她的娘亲为她熬了拗九粥，香香甜甜的，甚是可口的，我也有幸尝了一口，觉得很是不错后，便讨了方子，自己学着做起来，却是不曾想竟做得比北堂瑄的娘亲还要好些。
　　自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与她的娘亲倒是常常因着厨艺而交流了不少。
　　只是，逢九年龄的北堂瑄却一口也没吃。
　　那碗粥从早上一直放至了夜里，一动未动。
　　正月廿九的那天，北堂瑄失踪了。
　　寻了大半夜的北堂夫妻终于在自家门口寻着了北堂瑄，只是北堂瑄却是怎样也不愿再多说话了。
　　北堂瑄的娘亲很是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她捧着那碗粥打算再热热让北堂瑄吃。
　　可是，到了隔天早上，那碗粥依旧没有动过，而北堂瑄再一次不见了踪影。
　　粥凉了。
　　北堂一家的心，也渐渐地都冷了。

　　第三章

　　“小光，故事要听，手上的动作可不能停哦～！“我顿了顿，又复笑眯眯地与他说道，”小光啊，要听故事，就要好好付出代价哟～！“
　　小光没有多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继续手中淘米的动作。
　　我一边剥着花生仁，一边淡笑地看着那个很认真在淘米的小家伙，哎呀，真是不知道瑄怎么就把自己的孩子养成这样了呢，比起小时的瑄，小光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呐～！
　　“小光啊，知道为什么正月廿九要喝拗九粥么？“
　　不解我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的小光只是略微挑了挑眉，也不多问的等待着我的下文。
　　忍不住再一次暗自叹气，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呢。
　　“正月廿九喝拗九粥，那是因为啊……“
　　据传，西晋时候有一叫目连的，其母生前悍恶，死后被关在阴间牢房里，他探监时，经常送食物给母亲吃，但均被看守的狱卒给吃掉了。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用荸荠、花生、红枣、桂圆、红糖等原料与糯米混合，煮成甜粥，盛上碗后，再洒一把黑芝麻送去给母亲，看守狱卒见这稀饭黑乎乎的，问道：“这是什么？”目连随口答道：“这是拗垢粥。”因为当地的方言 “九”与“垢”谐音，看守便信以为真，认为这粥很脏，不敢吃。因此“拗九粥”才得以送到目连母亲的手中。这天正好是正月廿九，目连的母亲这年也正好二十九岁，凡间民俗间将正月分为“三九”，正月初九称为“上九”，十九称为“中九”，廿九称为“后九”，所以这粥便叫“后九粥”。以后又以粥的颜色拗黑，叫“拗九粥”，以目连孝顺母亲，又叫“孝九粥”。 所以，凡逢“九”岁数的人要喝拗九粥，出嫁的女儿，也要给父母送“九”，以求父母平安、健康。（注1）
　　说完的时候，不忘拍掉手上沾着花生壳的皮屑，然后揉了揉那头柔软的乌发，温柔地笑道，“小光和外婆的年纪正好当逢九呢。明年你娘亲可也逢九了呢……”
　　说着，说着，便又想起了那一年没有吃上拗九粥的北堂瑄。
　　北堂瑄自那一年，便开始早出晚归，甚至常常夜不归宿。
　　刚开始时，北堂家主和他的娘子还会着急。
　　时间一长，渐渐地，我能听到的叹气声，便多了起来。
　　北堂瑄娘亲鬓上的乌发也渐渐由原来的乌黑发亮黯淡了下来，慢慢地却是长出了一缕缕夹在乌发中的白。
　　北堂家主因着凡间战乱频繁的关系，公务也越来越多，忙忙碌碌中，不知不觉却也苍老了许多，自然地，也无法顾及到北堂瑄和自己的娘子。
　　只有偶尔一两次到茶馆饮茶休息时，望向远处的目光里满是沧桑，每每谈及娘子和北堂瑄时，幸福与焦虑胶着在一起。
　　仅有一次，我听到他轻微叹息下的话语，“无论她多么不爱这个家了，这也永远会是她的家。”
　　那个时候的北堂瑄，却是在离家不远的一处楼阁里，与她那些年里认识的一些朋友一起，饮酒作乐。
　　万欢楼是那个时候在那附近最有名的酒肆，附近大大小小的妖怪们，除了爱到莫洛茶馆里来吃茶聊天，最爱寻欢作乐的地方便是那里了。
　　北堂瑄那个时候便是在那酒肆里的最高楼，俯瞰着附近的一切，包括所谓的自己的家，也尽收眼底，只是那个家却是她总不愿踏进去的，每每回到那里，便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姓氏是那让其他玩伴所不齿的北堂，那个污秽的只会跟在黑白无常后面勾走孤魂野鬼的姓氏。
　　她微微皱眉地看着敬酒一巡的红瑛姑娘将酒递至自己面前，这红瑛姑娘她并不喜欢，因为红英姑娘时常黏着她心底悄悄喜欢的那个人，何况她递过来的还是娘亲很早前便叮嘱过不可以饮的酒。
　　“乔哥，我娘说我还不能饮酒，会显原形的……”
　　看着那杯递过来的酒，微微一皱眉，北堂瑄轻声与身边的乔影贤说着，同时轻轻将酒推了开来，虽然不愿回家，但还是会将爹娘的话放在心上的。
　　“北堂，你去年也这么说，今年又这么说，是看不起你家乔哥我么？”
　　噙着邪肆的笑容，乔影贤将那杯烈酒又推到了北堂瑄的面前，眼神里满是戏谑。
　　“乔哥，说了不许叫我北堂的！”
　　北堂瑄隐隐地有几分怒气，她讨厌听到自己的姓氏，每每听到总会想起儿时那一次不愉快的回忆。
　　“好，好，好，不叫北堂便是……”乔影贤慌忙哄着有些生气的北堂瑄。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藏不住一丝情绪，不论是开心，生气，亦或是为难。
　　但是乔影贤就是喜欢看北堂瑄那双充满朝气的眼，那眼里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让自己嫉妒得常常想着干脆将其据为己有。
　　不过，哄归哄，那酒依旧是推至北堂瑄的面前。
　　“那小瑄把这杯喝了，如何？”
　　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的诱惑，他知道只要是这样的自己，很少有谁可以抗拒，自然更不用说，眼前这个单纯到眼底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的小丫头片子了。
　　更何况乔影贤还知道北堂瑄这个单纯的丫头，一直感激着这些年里只有自己不避讳任何地一直愿意与她在一起，甚至带着她认识了他的朋友，北堂瑄对乔影贤就有着与其他一干妖怪不同的情愫，包括了喜欢与感激。
　　这一切他都是知道的。
　　所以，乔影贤对于能劝服小家伙将酒喝了很是自信。
　　只是这一次，乔影贤失策了。
　　“对不起，乔哥，我答应过我娘的，在外不能饮酒的。”
　　北堂瑄紧咬着下唇，对于眼前的诱惑，难以割舍，但是想到每每回去看到娘亲那担忧的眼神，她不是不懂，也不会狠得下心，哪怕厌恶着自己身上流淌的是北堂家的血，哪怕厌恶着自己的姓氏，但是在她的心底从来就不曾因此而不爱自己的爹娘。
　　乔影贤听了那话后，细密的睫毛微微掩住了眼底的一丝波动，然后很快就用惯有的笑容掩饰了一切。
　　他轻轻揽上北堂瑄有些僵硬的肩膀，温热的鼻息在北堂瑄的耳边微微起伏着，很满意地看到北堂瑄些微发热的脸庞，这才柔声地笑答道，“好吧，那就不勉强我们小瑄了。”
　　说着便将红瑛姑娘的酒接了过来，一口饮了干净，将杯子又递了回去，微笑看着眸光流转着异样色彩的红瑛姑娘。
　　那红瑛姑娘倒也不说什么，只是但笑不语地递了个眼神给边上的其他那些酒肉朋友，紧接着便是一片起哄的声音，惹得北堂瑄脸上的红晕都退不下去。
　　乔影贤却也任由他们起哄着，一把搂住北堂瑄的肩膀，很是炫耀地说着，“我就是喜欢小瑄，你们可不许欺负她啊……”
　　一番话下来，起哄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羞得北堂瑄脸都不知往何处摆。
　　酒筵散了的时候，因着大家的起哄，乔影贤倒是主动地担起了将北堂瑄送回府上的责任。
　　途中，北堂瑄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之前的起哄，总觉得自己小女儿的心思似乎被捅破了一般，多了几分不自然，可是心底却又是渴望着刚刚的笑闹是真的。
　　乔影贤路上与她说的话，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小瑄，小瑄……”几句急促的呼唤将北堂瑄唤回神来，却见着乔影贤的脸近在咫尺，不觉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娇羞更甚了几分。
　　“乔，乔哥，那个，那个，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北堂瑄鼓足了勇气，终究还是将心底许久的疑问问了出口。
　　“呵呵，自然是真的了，小傻瓜。”
　　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北堂瑄柔软的发丝，月下的乔影贤不似之前在酒筵上的豪迈，多了几分儒雅的气息，眼底的那一抹温柔仿若要将北堂瑄融进骨里。
　　北堂瑄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着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里，她想也许她听到了她一生最想听的那句话，从那个人口里说出的话。
　　“小瑄，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初夏的凉风，微微吹起。
　　稀疏的树影下，乔影贤将北堂瑄轻轻拥在了怀里，勾起一抹乔影贤专有的笑容……

　　第四章

　　“那不是妈妈。”小光停下手中的动作，秀气的眉毛微微皱了皱，眼里闪烁着倔强却坚定地光芒。
　　看着那个孩子一脸认真的模样，我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抚摸着那头柔顺的乌发，看着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不由得想起当年这个孩子的母亲也曾经那般固执地认定自己看到的一切才是真的。
　　我噙着淡淡的笑，只问了一句简单的为什么。
　　看着小光歪着脑袋，表情严肃地想了半天，最后才嗫嚅着答道，“我，我没见过父亲……”然后有些不服输地嚷道，“可是总觉得父亲不是那样。”
　　之后的声音便又渐渐弱了下去。
　　“那样的，感觉不舒服。”
　　微微眯起眼，看着光透过膳房的窗棂落在地上，将些微的尘土都照得分明，终究看永远比身在其中要清楚透澈得多吧。
　　这是不是就是人间所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呢？
　　也许，就是这样吧。
　　我安静地看着那孩子，看着他淘米，一粒一粒地将珍珠白的米细细挑选出来。
　　想着北堂瑄少年时的单纯，想着那个时候的北堂瑄对爱情的盲目，想着北堂瑄的愤怒，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曾经的孩子，却是早已消失不见了。
　　曾经有过那样动人的青春，早已都过去了。
　　而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留下的余今，只剩下那张如今带着几许冰冷严肃的脸，只剩下岁月的沉淀。
　　“故事，终究是故事，总有几分真，也总有几分假的。”
　　末了，我扯开惯有的微笑，只是将未竟的故事继续说着。
　　当年的北堂瑄，终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陷进所谓的爱情，便是一场万劫不复。
　　春雨总是恼人的，夹杂着几分烦闷的气息，断断续续地来，似乎不愿给予几分痛快和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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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堂瑄却是不在乎的，她那时候在乎的除了那个不愿被提及的姓氏，她在乎的只有乔影贤。那个时节，她回家的次数不多，往往都在外面要么陪着乔影贤，要么陪着乔影贤和他的那群朋友们，当然，她总免不了看到红瑛看着她喜欢的乔哥时那露骨的暧昧，然而她并不在乎，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因为乔影贤说过的，他是喜欢她的。
　　“小瑄，你好些天没回家了吧？”乔影贤修长的指从那头乌亮的发丝间穿过，慢慢地将一绺发丝缠绕于指尖，轻轻吻上北堂瑄细密的睫毛，话语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不想回。我喜欢和乔哥呆在一起。”北堂瑄的语气里满是任性和撒娇，脸上微微透着别扭的羞红。
　　看着被自己轻揽在怀里，已然又醉了几分的北堂瑄，乔影贤唇边勾起的笑容更是得意万分。可是，乔影贤的话语却是轻柔的，哄得让北堂瑄睁开的双眼里只有他的身影。
　　“总还是得回去的，那是你的家……”
　　乔影贤的声音总能拿捏出自己想要的样子，比如这般带着几分沙哑，却又不失温柔的，让听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的声音，那是他一贯用的招子，没有一次是失败的，尤其对于北堂瑄这样的孩子。
　　果不其然，便得到北堂瑄微微点头答应。
　　渐渐地，北堂瑄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虽然依旧不怎么愿意和父母说话，但是这样的转变依旧是让北堂瑄的母亲很是开心的。
　　那个时候，我常常趴在茶馆二楼的木栏上，百般聊赖地看着底下有些匆忙行走的人，看着底下大声吆喝的商人，听着的是那位好母亲对于自己女儿常回家之后的激动和雀跃之情，然后再喝上一杯好茶，一天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时候的茶馆，生意不若如今这般好，除了来这里闲磕牙的妖怪们，人是很少的，一则因为当初的自己也不大愿招惹人类，二则是自己一个打理馆子总是带着几分任性，本意也就是想听听妖怪们说说故事，自然不像现在这般更加的随性，让人类也随意出入馆子。这样一来，妖怪间的流言倒也是听了不少，只是不甚在意，毕竟馆子也便是开来供着自己无聊打发时间的，不过也因此听说了北堂瑄的一些儿事。
　　大抵那群年幼嚣张的小妖们是不怎么清楚我的底细的，更不用说不知道我和北堂家的关系，一来大概也是我即便去了北堂家也从不走正门，那个时候的自己想来也是个足够叛逆和任意妄为的主，所以自然那伙小妖们在我面前是肆无忌惮地说着，关于北堂瑄，关于乔影贤，还有那位红瑛姑娘。
　　我本是不愿意去理会的，因为我哪怕再任性也知道自己若是插手了，会造成的后果大概并不比现在好，但终究那孩子是自己看长大的，名字也算是自己取的，如果真是将那般事情置之不理，怕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微微皱了皱眉头，我不理会众妖怪对于我突然起身动作的奇怪，翩翩然进了后厅，手里随意掐了个诀，消失在种满萱草的院子里。
　　后来有一段时间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总是会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到来，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现在想来，却释怀了，想来即使没有我的出现，事情终究也还是要发生的，哪怕也许事情不会发生得如此突然，也不会如此地让大家措手不及。想来大概也是那之后，我便如现在这般静默地学会等待了吧？
　　事实上，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如往常地与北堂夫妻话话家常，饮着茶，直到临走时才看到了那时处在流言中心的北堂瑄，一副小女子满腹怀春的娇俏模样，那双透澈明亮的双眸里满是幸福与欢悦。有那么一刻，我曾犹豫是该去打破这场不实际的梦幻，还是让她自己做梦直到醒来，毕竟那不过是我的几分担忧罢了。
　　离开的时候，我终究还是说了，我提醒着北堂夫妻两人也许该好好关心下小瑄的生活，很显然北堂家主的眉头在听到提醒时，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后来的事情，便不是自己亲见的了，也是听说了的，但当时在庐山刚刚又开了茶馆子的自己，也着实足够没心没肺的，想着也许不过都是些道听途说，不甚在意。只是在闲暇之余才随手拈了个口诀，写了封信算是与北堂一家维持着联系，自然地，信上问了听来的事。
　　至于那些事，就是现在想来，我也总是会忍不住眯起自己的眼，将那些复杂的情绪掩盖在睫毛之下。
　　是的，听说北堂瑄和乔影贤在一起的事和父母说了，然后遭到北堂夫妻的反对。
　　再接下来，便听说北堂瑄和乔影贤私定了终生，北堂家主被气得硬生生呕出了一口精血。
　　流言，便永远是流言，要么传得神乎其神，要么便会更加的不堪入耳，至于信不信便在于听的人是否愿意去相信了。
　　我本是不愿信的，至少在写信前，然而久久没有得到回信的自己，终于还是没有压下心底的不安，回到了那个不久前还算得上和乐的北堂家。
　　再见到北堂夫妻时，北堂家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斑白的发色只是在在突显了他几日下来的苍老，渐染的忧伤也围绕着北堂瑄的母亲，至于北堂瑄，却是不见了踪影。
　　淡淡地说着这个有点乏味的故事，稍稍停顿将洗净的米放入待煮的锅中，转身看到依然等待我继续说完故事的北堂光，我只是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透过窗棂看着袅袅的炊烟随轻风飘散。

　　第五章

　　回到二楼的茶馆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路者，人与妖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样交错地擦肩而过，没有杀戮，没有恐惧，甚至连排斥或者是隔离都不曾有，微微叹了口气，将视线调离回坐在对面的北堂光。
　　看着他眼底隐隐的一丝不满，我不甚在意地勾起一抹微笑，却是没有将故事继续讲了下去。
　　许久之后，我将一盏茶喝完了，才复又看向那个早已将不耐写满脸上的孩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毕竟还是个孩子呐，要学会隐忍似乎还早了些年头……
　　感觉到空气里一丝微微的波动，我只是缓缓起身，走下二楼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带着几分疑惑的北堂光，轻声开口道，“小光，要知道故事之所以是故事，便是因为故事是编制的，我没说完是因为故事的结局我还没想好如何去编织……”
　　说完，便再也没有回头看北堂光。
　　只是我依旧可以感觉到北堂瑄已经在下一秒来到自己孩子的身边，只是我依旧可以感觉到身后那早已不再天真的女子，冰冷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怎样温柔的心。
　　是的，所谓故事，便永远只能是故事。
　　而真相与现实，却是交织在故事之中，却也永远地站在故事之外，因为故事终究是结束的，而真相和现实却是会一直存在下去的。
　　让一个孩子去相信一个故事，终究还是比认清一份现实要来得美好吧？
　　我缓缓走下楼向丫头招了招手，唤她到膳房里取了刚刚熬制好的拗九粥放在骨瓷罐子里给楼上的那对北堂母子送了去。
　　至于故事的结局，若要我告诉那个孩子。
　　我想我会和他说一个美好的结局，大概是他的母亲最后终于寻觅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然后拥有了他，也继承了北堂家的事业。
　　然而，我终究没有说，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真相还是会浮出水面。
　　而那样的真相，让北堂瑄亲自告诉那个正处在迷茫和疑惑的孩子，也许会更好吧……
　　我并不能预测未来，也不能改变过去，但我还是想着也许他们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
　　故事里所说的自然并非全是真的。
　　而那个真正已经如流水一般逝去的过去，只会留在那些曾经活在那个年代的我和北堂一家人的记忆里。
　　我认识北堂瑄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常常眨巴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天真地看着碧蓝天空上大片大片的云朵，那个时候她总会奶声奶气地吵着她的父母，要吃天上的棉花糖。
　　那个时候的北堂瑄，不叫北堂瑄。
　　这是妖怪和人类另一个不同的地方，妖怪的名字总是不轻易取的，比之人类要看生辰八字什么的，更是麻烦不少。
　　一个名字代表着妖怪那可能漫长的一生。
　　所以，小妖怪们总是不轻易取名的。
　　若是让其他心怀不轨的妖怪们知道了名字，可是不好的，所以在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前，小妖们通常都只有小名。
　　比如，丫头。
　　比如，北堂瑄。
　　当年的北堂瑄，在那个还算得上温馨的北堂一家里，她的父母都会依照人间的习俗唤她囡囡。
　　而我认识北堂一家人，大概也可算得上是一种缘分吧。
　　初开茶馆之时，受到了住在附近几户妖怪的不少帮助，其中就有北堂一家人。
　　后来，彼此间便也慢慢相熟了。
　　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天天叼着冰糖葫芦在我的茶馆里陪着她的父亲打转，骨碌骨碌地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很是讨得附近妖怪们的欢喜，自然这里面也包括了我。
　　再后来，北堂一家应着要继承家业的使命要搬离的时候，北堂父母便让我给快到取名年纪的囡囡取名字。
　　我本是不愿的，毕竟取名这种事除了父母，旁人若是要取便得为孩子做一生安虞的担保，形同义父义母一般，更何况我若取名，便可能影响这天真孩子的一生，但看着那两双饱含诚恳之意的眼睛，我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用瑄字，大概也是我对这个天真的孩子有着一种期待吧。
　　愿她可以如玉一般无暇，当然我也知道那是一种妄想。但凡是妖，便摆脱不了命运里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抛弃的天真，不仅是妖，哪怕是人也不过如此这般的。
　　在那之后的不久，生性闲散惯了的自己便也收了茶馆，听说庐山的道士有些意思，打算去庐山看看。
　　后来，再见到北堂瑄的时候，时间已经在光影变幻之中，又过去了百来年。
　　那一次的相见，大抵可以算是我和成年后的她第二次的相遇。
　　确切的说，那一次的相遇，是她在寻觅了我许久之后的结果。
　　事情的经过，我是听北堂瑄自己说的，内里的过程和我说与北堂光的是差不多的，只除了那些事情的后来还有我的那部分。
　　事实上，那一年北堂瑄和乔影贤的事情并不是被任何谁给捅破的。
　　当年天真如稚子的北堂瑄独自站在北堂家的大厅里，带着洋溢幸福的喜悦向她不知何时已经无法亲近的父母宣布着她的爱情，希望得到他们的祝福。
　　然而，事情并不能如北堂瑄所愿。
　　大概是作为父母，作为长者，对于事情的本质看得更为清楚透彻的关系，总之北堂家的父母一眼便看穿了北堂瑄那场虚无缥缈的爱情里，只有北堂瑄一个人真正是沉醉其中的。
　　而那个口口声声对着自己那天真不谙世事的孩子说爱的乔影贤，似乎并没有如北堂瑄所想的那般爱得真切，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父母的沉默与反对，让当年因着继承北堂家业后受到其他幼童欺辱的北堂瑄那颗叛逆的心愤怒了起来，她无法抑制那种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心伤和恼怒，拒绝父母的说辞和关爱，只留下一处的空余。
　　而那出空余，她只留给了当时百般信赖百般依恋的乔影贤，那个她觉得给了自己一片新天地的乔影贤，那个从不会因自己骨子里流着北堂家的血而嫌弃自己的乔影贤。
　　北堂瑄听从了乔影贤的建议，用自己的沉默对抗着父母的沉默，以期自己和乔影贤的爱情可以获得父母的祝福和承认。那样一直持续了大半年之后，乔影贤的野心终于慢慢暴露了出来。
　　但是，对于当时的北堂瑄而言，爱情的盲目早已冲昏了她天真的头脑。
　　她听从了乔影贤的建议，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个象征着北堂家族作为勾魂使者的印记悄悄偷了出来。
　　“乔哥，乔哥，快看，我把你说的那个东西拿出来了。”
　　北堂瑄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渴望，那枚家族印记在她眼底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乔影贤和她说过的话。
　　“小瑄，我们这样下去，长久也是不可行的……”
　　“小瑄，如果可以得到你们家的家族印记，你的父母可能就会同意我们的关系……”
　　那描绘得如此幸福美好的未来，一直回荡在北堂瑄的脑子里，哪怕她有些心虚地将那枚印记从家中偷了出来，也是因着那几句话语的美好给了她最大的勇气。
　　后来北堂瑄找到我的时候，和我讲了这个故事。
　　讲到她当时回想着乔影贤对她所说的那些话时，眼底受到背叛的伤痕是显而易见的，那抹天真的笑容终究染上了一丝嘲弄。
　　我不由得叹息，虽为玉，但有瑕，当初取名时想来还是忘了考虑到玉之瑕的问题。
　　乔影贤终究是骗了北堂瑄，正如北堂父母所料那般，他对她的接近一直都是怀有目的的。
　　而他所想要的，便是那个北堂家的传家宝，那个标志着引魂者的家族印记。
　　直到北堂瑄从那场爱情虚幻的梦境中惊醒的时候，一切早已来不及了。
　　那个时候的乔影贤仗着手中拿到的那件宝物，吞食了不少飘荡荒野的灵魂精气，而北堂家的家主却因此受到了冥府的责罚，失去引魂者印记的北堂家主是无法引渡魂灵的，而几次与乔影贤的交手也是屡屡败下阵来。
　　当北堂瑄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时，她的父亲已经一下子从那个一直温文儒雅的翩翩中年男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憔悴老人，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明白了身为北堂一族的职责和光荣。
　　北堂瑄卧在父母的膝前痛哭了整整一夜之后，轻轻磕了三个响头，便独自踏上了寻找乔影贤和他的同伙红瑛姑娘的路途，与此同时她也四处打听着我的消息，大概是希望我可以给予她一定的帮助吧。
　　若非要说这是一个故事，那么故事的尾声，应该是个不错的结局。
　　北堂瑄第一次和我重逢后的不久，便找到了乔影贤和红瑛姑娘，依着我所能与她交换的东西夺回了那枚家族印记。
　　北堂瑄再次见我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了北堂家的家主，成为了新的一代引魂使者。
　　可惜的是，我再也看不到她脸上曾有过的天真。
　　她带着几分冰冷的话语里告诉了我，当年她夺回家族印记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因为年老和被乔影贤所伤而离开了这个世界，独自留下的母亲因着对自己的想念，种了一个院子的萱草花，因为她的母亲一直都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萱草花可以忘忧，可以解思。
　　当然，她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仍在襁褓中的孩子，她说那是她在途中拾到的，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丧失生命的不仅仅是人类，还有妖怪们。
　　她说她不会取名，所以便又寻上了我。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淡淡地笑了。
　　没有任何的犹豫，我只说了一个字，光。
　　是的，我希望这个孩子，可以给北堂家带来一丝新的光亮，也给北堂瑄带来新的希望。
　　待我抬头看着已经走下楼的母子两人时，看到北堂瑄一手拉着北堂光，一手提着盛满了拗九粥的骨瓷罐子，微微低头向我致意之后，便踏着夕阳的光离去了。
　　远远地，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被金色的光洒满了一身。
　　我微微眯眼望向遥远的那片天空，品一口香茗后，轻轻发出一声喟叹。
　　爱情，本就不是生命的全部。
　　失去了爱情，其实一生中还有许多值得我们去珍惜。
　　比如，亲情。

　　第六章（番外）

　　我成年那一年，娘亲将代表家族传承的印记交给了我。
　　接过那枚代表着引魂使者标志的佩饰，我还记得我望向娘亲的时候，看到娘亲眼底的欣慰与哀伤。
　　我知道的，在很早些的日子里，娘亲就曾经和我说过的，关于北堂家，关于引魂使者，关于我的事情。
　　所以，我也清楚地知道，娘亲将那枚印记交到我手中的时候，便是她独自离去的时候，留下年迈的奶奶，遵照上千年来北堂家与冥府的约定，每一任离任的家主都必须独自离去，孤老终生。
　　但是，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也许我知道的，如果我不问，这一生将再无机会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
　　只是当我犹豫想开口的时候，娘亲就像看穿我的心事一般，轻声笑了。
　　这是我自懂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娘亲笑，和当年莫洛茶馆的馆主笑声不同，娘亲的笑声带着和煦的温暖，轻轻缓缓地笑着，很干净很纯粹，少了神秘和沧桑，却让我有一刻的错觉，我以为娘亲其实也不过和我一般年纪。
　　娘亲没有等我提问，便娓娓向我说了那个故事。
　　那个当年在莫洛茶馆没有听完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和莫洛馆主说的，有了几分偏差，但是大体上却是一样的。
　　只是故事的结局，我终于知道的时候，我也看到娘亲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那份感情，对于娘亲来说，大抵有着无法言喻的真切吧，那般真切的疼痛。
　　故事的结局，乔影贤死了，红瑛死了，我那从未见面的爷爷也死了。
　　而娘亲的心，大概也死了吧。
　　不，或许没有，我看着娘亲望着我的眼底里，除去冷淡下的温柔，还有那抹未曾破灭的光。
　　也许，这也是为何，莫洛馆主为我取名为光吧。
　　是的，娘亲和我说过的，北堂光那是莫洛茶馆里的莫洛老板给我取的名。
　　算起来，那在莫洛茶馆吃拗九粥的唯一一次，却算得上是自己与莫洛馆主的第二次见面。
　　娘亲离开以后，奶奶依旧在院子里种着萱草花。
　　每日从清晨的梦中醒来，便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推开窗子就能看到一大片的黄花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着。
　　我知道，奶奶一直都很想念娘亲，当然也一直都很想念着早已化为点点尘埃的爷爷。
　　只是她从不说，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打理着那一院子的萱草花。
　　直到有一天，她将我招至身前，像极了我幼年时那般，轻轻用手抚弄着我的乌发，眼角里带着几分湿润，然后阖上眼，微微笑了。
　　奶奶死了以后，娘亲也不曾来过。
　　有时，我会想，也许娘亲和爷爷奶奶已经一起到了那遥不可及的极乐之地，正遥遥看着我。
　　所以，平日里若是没有其他要事，我也习惯了养养院子里的萱草花，习惯了偶尔眯起眼抬头望着那片蓝天。
　　这让我的娘子常常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笑话我，明明年纪不算大，却犹如一闲散老头儿一般。
　　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娘亲的那些事，不是不愿说，只是不想看到她那双纯真的眼睛里为我泛起微微红的疼痛。
　　后来，我又见过莫洛馆主一次。
　　成年后娘亲离开的那天，我去过一次莫洛茶馆。
　　馆主一如以往那般的面容，岁月不曾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神秘笑意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听了我与她说的那些事，包括娘亲告诉我的故事，还有娘亲离开的事，只是慢慢地抽着那杆精美的烟，吐出朦朦胧胧的烟雾，将那张看不出到底是何表情的脸掩在了其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气，末了，一如当年那般勾起暧昧不明的笑，然后继续品着那有些凉味的茶。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茶馆一楼，那个曾经和我一般乌发的丫头，如今却成了凤凰一族的帝后，冷然的表情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天真。
　　有那么一刻，我恍惚看见了当年的娘亲。
　　我想，娘亲年幼时，也许也曾如那个丫头一般的天真烂漫过吧。
　　只是大家都已不若当年那般了。
　　娘子生下我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张虚弱但欣慰的脸，不知为何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娘亲，还有许多年前也许也是如此这般生下娘亲的奶奶。
　　然后，我低声询问着娘子，“孩子，以后叫小菲吧。”
　　娘子没有反对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多年前莫洛馆主对我最后说过的话。
　　“以后若有了孩子，叫小菲吧……”
　　“北堂家再也不会受分离相思之苦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早已物是人非了……”
　　是的，这个世界，也许早已回不到过去。
　　一如已经成年的我和不知所踪的娘亲。



苏咲?笑看花开莫等闲


　　第一章

　　苏咲，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哪怕是到了很久很久以后，连她自己也许都不知道我为她取了个名叫苏咲。
　　因为苏咲算不上是人，自然也算不上妖，苏咲最多最多便只能算是人死后遗留的最后一抹魄，是的，她连一个完整的鬼魂都算不上。
　　但是，却让鬼差很是头疼，苏咲生前的那个女子，是死了以后，是鬼差来勾的魂，可是粗心的那些鬼差们没有发现，这个女子的执念太强，思念太浓，死了居然还硬生生留下自己的一魄躲在一双不起眼的红绣鞋里，结果人是投胎转世了，可惜少了一魂，注定本来该在下一世里天资聪颖母仪天下的人，却成了个痴儿。
　　阎王爷发现出错时，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还是判官给支了个招，说是让鬼差趁那女娃娃没长大，天灵盖还没缝合实紧的时候，赶紧找到那抹少掉的魄给送回女娃娃的身子里去，虽说这样以后难免这丫头长大会有些体弱多病的，但总比成傻子的好，更何况转世投胎后的女娃福泽深厚，也不怕红颜多薄命。
　　可算是费尽了鬼差们的精力，这才好不容易在那双小小红绣鞋里，发现了那抹淡淡透明状的魄，但是在三魂七魄中主宰思想的天冲魄，却不是那么好说服的，毕竟她留在此处，便是有着属于她的理由。
　　她说，她在等人，在等一个人。
　　而那个人，答应了她，会回来娶她的。
　　我见到苏咲，是在莫洛茶馆里。
　　鬼差们一脸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双红绣鞋，满头大汗地应付着伶牙俐齿的小小天灵魄，我难掩唇角的一抹戏谑，款款走向那群一脸脸色算不上太好的鬼差们，其实鬼差不多，也就是专门捉拿恶鬼的黑白无常，很显然对于这趟差使，两位无常大哥似乎并不怎么拿手，毕竟这让他们索的不是什么人间大凶大恶之人，而是一抹躲在红绣鞋里死活不愿转世投胎的天冲魄，而且这抹天冲魄的主人，还注定了在下一世要做一个可以辅助君王安治天下的一国之母，可算是愁煞了白无常的一张笑颜，苦翻了黑无常的一脸凶相。
　　当然，这也十足地愉悦了我。
　　我依旧缓缓地烧水，沏茶，洗杯，一切的动作一如往常地缓慢而不焦躁，倒是坐在一旁被天冲魄闹得头大的黑白无常有些不耐了，一看茶可以喝了，便老大不客气地端起茶盏就一口饮尽。
　　我微微皱眉，然后释然地摇了摇头，淡笑着看着那抹淡淡的身影，没有具体的模样，就是一抹乳白色的雾气，隐隐约约有个人的轮廓，哪怕是站在掌心里都显得十分的娇小，但是声音却是清脆悦耳的，不知道是太久没有谁与她说话解闷了，还是这抹天冲魄的原主人本就是个牙尖齿利的女子。
　　我半撑着下颌，禁不住眯起眼笑了，这样的天冲魄回到现在的小主人身上，不知道会怎样呢？
　　白无常怕是从我眼底的笑意看出了些什么，偷偷凑到耳边与我悄声说道，“听说送回去前，得先消去记忆的……”
　　声音虽然已经压得极低，但还是让那抹耳尖的天冲魄给听到了。
　　于是，清脆悦耳的声音一下子尖锐了起来，惹来了茶馆里其他妖怪的侧目。
　　眼看着黑白无常急得直想将她捂住，塞回红绣鞋里，我轻轻弹手掐了一个诀，给天冲魄下了一个禁声咒，然后继续静静地饮茶，等待白无常未竟的下文。
　　要从这小小天冲魄所在之地到那幽冥地府的方向，与到我这小小莫洛茶馆目前所在的地方，可是完全不在同一条道上，所以从喝茶前黑白无常无尽的抱怨和那小小天冲魄的讽刺挑衅中，想来会到我这里，怕不是走错路或者串串门子喝喝茶之类如此简单的理由可以说得清的了。
　　罢了，谁让当年年纪尚小的时候，欠了阎王爷一次恩情，这次便当还了便是。
　　我在心底如是想着，却不多言，只是一边饮茶，一边挑眉看着有几分犹豫踌躇的黑白无常。
　　好不容易才见黑白无常终于是慢慢吞吞地将来意表明，因着早猜到他们的来意，我便也不多说，轻轻挥手示意黑白无常在边上候着喝茶，自顾自拎着那双有些古旧的红绣鞋往茶馆二楼去了。
　　上了二楼茶馆，我随手丢了一个阵法，隔阻了与外界的声音，看着那抹天冲魄在红绣鞋的上方无声地表达着她的愤怒和惊恐，虽然只能隐隐看到人形的轮廓，但是看着那上蹦下跳的样子，我想若是幻化成她那灵魂原有的模样，怕是就能看到一脸的精彩吧，想到此不由得轻笑出声，心情愉悦的同时，自然没有忘了把天冲魄的禁声咒给解了。
　　那咒一解，自然就听到了天冲魄嘶声力竭的尖叫，我也不恼不怒，任由她去，一手轻轻辗转着小巧精致的汉白玉制的茶杯，独自品饮着前些日子才采摘烘焙好的茶叶，半眯着眼翻看着放置桌上的书典。
　　直到她累了，不再继续尖叫，我才从书中抬头笑望着声音几近嘶哑的她。
　　不过我也着实没有兴趣对着一个看不清样子的魂魄说话，轻轻扬手，还了她原有灵魂的样貌。若不是那副有些气喘的模样显得几分狼狈，却也是长得出奇的清秀可人，小小的瓜子脸上柳眉淡扫，凤眸若水，身着一身淡青的罗裙，想来生前倒也算是个美人。
　　只是想不通这样的女子，又是如何竟如此执着，执着到竟让自己的天冲魄成了一种执念。
　　眼见她终于安静了下来，我才慢慢开口。
　　“你早已亡去多年，怕是那人不回，不是负了心，便是也已去了阴间……”
　　“不……”不知是否因为我难得的直接，那抹小小幽魂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留着也无用，还不若去寻你那些同伴们一起新生做人，说不定还能寻着他。”
　　“可是，可是他们刚刚说，我若是去了，怕是就再也不会记得他，更不会记得如今的自己了。”
　　轻轻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我想我是知道这抹天冲魄想的是什么了，只是若是真记住了，恐怕这已投胎新生的灵魂，怕是过不了一个安稳的新生了。
　　我看着那抹脸上略带忧伤的天冲魄，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这世间，莫非情与爱，就真如此无法忘怀么？
　　留下，其实也不过是怕来生忘了曾有过的缠绵悱恻吧？只是却要苦了来生的自己，又是何苦而为之呢？
　　也许，这个问题，我永远也想不清吧。
　　“那么，做个交换吧～！”
　　我轻轻地笑开，放下手中的茶杯。
　　“交换……”
　　那抹天冲魄喃喃自语道。
　　“是的，交换。”
　　我扬起眼，笑得灿烂。
　　用你今生的故事，换来生一个记忆吧……
　　后来，我便下了二楼，重新将那双红绣鞋递还给了黑白无常，对于他们投递过来的感激与佩服不甚在意，只是对着那抹天冲魄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她作出无言的承诺。
　　看着黑白无常捧着那双红绣鞋离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竟不知那女子的名，但这不会让我烦恼，因为早在那之前，在看到那抹天冲魄的时候，我便已为她偷偷取了个名。
　　只是她自己是不会知道的，现在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的。
　　那个叫做苏咲的女子，便是曾经来过莫洛茶馆的她。

　　第二章

　　“后来呢？”
　　天真的孩童总是喜欢迫不及待地追问下文，没有一次例外。
　　正如此刻正缓缓将烟吐出的我一般，只是微微侧首，低着头含着几许笑意，看着那些等待下文的孩子们。
　　我微微仰首，向着身后的软榻倒去，那些急不可耐的眼神却始终耐心等待着。
　　待到缭绕的烟雾从眼前散去的时候，我才开口说道。
　　“后来啊，后来苏咲便成功回到她下一世的灵魂里了呀～！”
　　最后一字落下的时候，带着独有的音调将声音调高了起来。
　　果然，看到那群孩子忍不住失望的面孔，心底却有着几分愉悦。
　　“那，那苏咲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呀？”
　　不管是人是妖，对于别人的秘密总是带着一种执着的窥视欲望，越是不让知道的，便越是容易激发出好奇与探究。
　　我对于这样的提问也早已习惯性地会放下手里雕工精细的烟杆，反手展开小小的玉扇，轻轻摇动着，半日才说道。
　　“那可是苏咲的秘密啊，秘密怎么可以轻易告诉你们呢。”
　　紧接着，便会听到那些孩子闹哄哄地吵嚷着，大抵说的便是馆主大人又唬人了，馆主大人的故事肯定是还没编好的之类的云云之语。
　　而我却也从不辩解，只是看着那些四散离去的小娃娃们，将笑意掩在眼底。
　　这个故事，不知讲了几遍，但是故事的结局，却是从来没有谁听过。
　　不是说，这众生失去了好奇心，倒不若说对于孩童而言，故事永远只是故事，编造的便总是带着梦的，不若真的眼见的事。
　　而对于那些成年者而言，故事里的秘密也许令他们好奇，但却不一定会为了好奇而一定需要寻个结果，想来也是怕从我这里讨了没趣。
　　自然地，我不愿说也是一个因由，大抵是觉得还是留给真正需要听的去听便好吧。
　　这样一番下来，这个故事倒也真的，没有谁真正地听完过。
　　妖怪们是知道想从我嘴里捞秘密，需要付出大代价，倒是从来都不会来问，只盼着哪天我一开心就自己将秘密给倒出来，只不过那是妖怪，而凡人却是不知的，只不过要听故事里的秘密，花费的代价太大，听说的一般得知代价，便会硬生生地打了退堂鼓。
　　毕竟用自己一生的记忆换别人一个故事的秘密，如何拨拉算盘也是不划算的买卖。
　　虽然凡人是不知道我的能力的，但无论是人或妖，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大概是不会愿意让别人有窥探自己的一生和秘密的机会吧，哪怕那个机会是微乎其微，哪怕他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别人的秘密。
　　不过，自然也有例外的。
　　因为，哪怕是秘密，若是不说，便不能成为秘密，而只能被归类为空谈，只有还知道真相的存在，秘密才可能是秘密，所以秘密终究还是要说的。
　　不过，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确实是不多的，也就寥寥可数的两三个罢了。
　　有一次，茶馆来了几个路过的旅人，那时我也正好在给附近爱来茶馆玩闹的童子们讲故事，和往日一样，看到了孩童们一哄而散之后，我复又提着细长华美的烟杆，慢慢地吞吐着这袅袅的烟云，然后便注意到了一个一直坐在对座的少年。
　　那个一脸清秀的少年，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清亮，紧抿着唇线仿若在思虑着什么。我认识这个少年，这是附近人们说的城镇里那户最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据说是个很有经商手段的少年。不过，他鲜少会来这里喝茶，那天见到他在茶馆里算是头一遭。
　　末了，他抬起头，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知道那个苏咲的故事。”
　　我只是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出来，看着他微蹙的眉头，不由得笑了开来。
　　“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哟～！”
　　“任何代价都可以。”
　　人总是这样，如此这般说着，仿佛是为了印证那句古话，人定胜天，所以任何代价都可以的。
　　“哪怕是你这一生的记忆？”
　　我撑起身子，微微俯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
　　“这要看你说的那个故事值不值了？”
　　我不禁莞尔，真不愧是商人，不管什么都讲究一个价值。
　　“有些时候，有些东西可是不能用值不值来衡量的啊～！”
　　“等你哪天若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看着那少年再次低头思虑的样子，我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地又说了一句，便径直起了身离去。
　　第二日，当我慢吞吞地开馆的时候，便看到这个少年已经在茶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我也只是盯着他那双眼睛一小会，从他的眼底里看到了坚定的光芒时，终于只能微微叹气地转身将他带上了茶馆的二楼。
　　上楼的时候，自然没有忘记丢下一个阵法，将外界隔离在了外面。
　　我请他坐下，转身取了套茶具，从袖子里取了火折子，从茶几旁的小水缸里取了水，放在炉子上烧。
　　我并不与他说话，而他似乎从站在门口时眼底隐隐的焦躁中脱离了出来，只是很耐心地等待我开口的那一刻。
　　我看着他许久，然后又看了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再回头的时候，壶里的水便烧开了。
　　因着鲜少为人泡茶，工序不若以前的简单，反倒繁琐起来，所以直到我烫好了紫砂壶，温好了杯子，时间已经过去了有些不短了，但少年却是愈发的沉静和耐心，让我突然有了几分满意和担忧。
　　一个善于等待的人，是容易获得成功的，但是却也容易因为没有主动地把握，而与成功擦肩而过。
　　这样的一个少年，又会否与成功失之交臂呢？
　　但这显然不是我该担忧的问题，我所要做的便是在饮下第一杯茶之后，为这个不惜拿自己一生记忆作为交换的少年，讲述一个与他与我无关的故事。
　　关于苏咲的回忆。
　　“说故事前，我问你，你就真信我说的关于苏咲的故事？”
　　“我想馆主也是从别的老人家那儿听来的吧？”
　　“这样的交换果真不后悔了么？”
　　“不，百年之后，你我大概皆为黄土，若是到时馆主还活着，有人还能记着自己的故事，也未尝不好……”
　　“总是比什么都没留下的好。”
　　听到他的回答，我只是喝下杯中最后一滴茶，展开手中小小的扇子，微微勾起一抹笑。
　　“那么，就让我和你说说苏咲的故事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馆外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就和当年一样，那个阳春三月里的日子，我坐在茶馆里的这个位置，侧首听着苏咲说着那个属于她，或者属于她完整的灵魂的故事。
　　隐隐地，会听到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第三章

　　大概是因为独自留在红绣鞋里太久了，她并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而我也从来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但大抵算是希望她的下一世能活得比之前好，我便总习惯在说起她的时候，唤她苏咲。
　　苏咲，是户大人家的孩子。
　　小小年纪的女孩儿，除去天真浪漫的一面，竟是出奇的聪明，比那个时候的许多男子还要聪明上许多。
　　大概也因着是家中的么女，也很受家里长辈的疼宠，所以便送去私塾里读书。
　　在私塾里，又十分得师长们的喜爱，也是疼着宠着呵护着，私塾里的男孩们自然也像是捧着一颗明珠一般捧着她。
　　但苏咲从来不恃宠而骄，反倒对所有人都是一抹温柔的笑。
　　苏咲一直在私塾里念到了十三四岁，才因为快到出嫁的年龄，没有再去私塾上学堂了，改成在家里学习。
　　教书的先生是曾经的同窗，任少闲。
　　说起任少闲，可也算得上是那个镇子上有些名气的年轻人了。
　　能文能武的，为人又热心仗义，平日里待人也是温柔体贴得无微不至，算得上是乡里邻居之间赞不绝口的大好青年。
　　任少闲的家境，当然自是不能与苏咲那样在镇上早已根深蒂固的大家相提并论，但也算是镇子里不错的，那家里的门槛也是给这十里乡亲的媒婆们给踩了个遍。
　　但任少闲却都只是淡淡应了下来，没有给予回应。
　　任少闲的父母也是如此，怕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志在四方，是不会如此轻易就草率了自己的婚事，倒也是早早便看开了去，对着那些媒婆子们总是笑应说，孩子大了管不住，这家迟早是他当的，婚事还是由着让他自己去看诸如此类云云。
　　这个时候，苏家也是看在任少闲名声不错的样子，想着聘进家中为自己的闺女教教书，一来任少闲的名气是小有的，且看那番样子以后也是有一番作为的，倘若以后女儿嫁人不是嫁了他，说是他门下的女弟子倒也沾上几分光彩，倘若嫁了那也倒算得上是一桩天作之合又有青梅竹马之意的美事。
　　早些年时，苏咲和任少闲倒是没有那般诸多想法，只是单纯地读书教书，谈经论道，偶尔说说国家时事，偶尔谈谈天下之势，这样的日子也算得上是简单轻松。
　　但渐渐地，两人的年岁便也大了。
　　苏咲已然从十三四岁的孩子一眨眼成了十六岁的姑娘家。
　　那个岁月里，一个普通十六岁的姑娘大抵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了。
　　苏咲不是，不是一个孩子的娘，她长得亭亭玉立的，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青涩和秀气，一个算得上标准的黄花大闺女。
　　而任少闲也是长得愈发的英气逼人，一身简简单单的蓝布棉袍穿在他身上，愣是让那十足的书生气里还带着一股潇洒的味道，那个时候镇子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们都说那感觉就像一个侠客。
　　那个时候镇子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们总会幻想着哪天任家的少爷能骑着白马带着大红花轿来迎自己过门，就像镇子里那些还没娶媳妇的少年郎一样，幻想着，幻想着总有一天那个苏家的大小姐，可以穿着凤冠霞帔等着被自己迎进门的梦想，那个也行哪天可能会成为现实的梦想。
　　但事实上，镇子里的少男少女们都知道那是个梦想，因为苏咲和任少闲就像天生便合该在一起的样子，按照人们的说法，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仅是镇子里人们谣传的那般，话题中心的两人，自然也是郎有情妹有意的。
　　苏咲家不仅仅是大户人家，和朝堂之上多多少少是有几分丝丝缕缕的牵扯的，所以在姿态上便也比任少闲家要摆出几分高度。
　　而任少闲家，只是在镇上一个安分守己本分经营了几代人才累积了些积蓄，在乡里乡亲显得有几分头脸。虽不能让苏家对苏咲的亲事多么乐见其成，但苏家人的眼光长远，自是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自然也并不会成为影响两家人成为姻亲的障碍。
　　然而，正当苏家等待任家来提亲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的一切成了一场空。
　　任家在生意场上出了些问题，家里的境况不但一落千丈不说，甚至还惹了一身官司。偏偏这官司还扯上了一些不能惹的人，一时间任家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小小扁舟，一个浪打过去，便是再也翻不过身了。
　　苏家当家的，是苏咲那眼神总是闪烁着精明和睿智的爷爷，看出任家没有翻身余地的同时，并没有不多说什么，依旧任着苏咲和任少闲来往，却是绝口不再提及苏咲的婚事。
　　那样的时日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怕是也受尽了不少街坊邻居的闲言闲语，亦或是不甘于屈服在那样的命运上，骄傲如任少闲这般的人终于在朝廷新一轮招募新兵之时，毅然决然地在招募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无法与皇帝宠信的左丞相相斗，不如投身沙场，报效朝廷的同时以期可以哪日用一名战场名将之身还自家一身清白。
　　那个杨柳青青的三月里，任少闲与苏咲在十里长亭最后一次互诉衷肠，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任少闲向苏咲明明白白地坦露自己的想法，那般自信的眉眼就那样一直印在苏咲的心底。苏咲永远都没有忘记，那一天那个一向温柔待人的书生，散发着何等的壮志雄心，但一个低头对着自己却是道不尽的柔情。苏咲永远记得，任少闲执着自己的双手，对自己许下承诺。
　　他说，等我，等我衣锦还乡，我会回来将你娶进门的。
　　为那一句话，苏咲便一直在等，一直一直在等。
　　因为她深信，他会回来的，因为他说过，他会回来娶她的。
　　哪怕她等过了一季盛夏，哪怕她等过一次又一次的草长莺飞，日日夜夜里，她一直都选择着等待。
　　苏家老爷子终于进入了人老灯枯的时节，他最后一次用那已经枯瘦得只剩一张粗糙人皮裹着的手拉住苏咲的手，只是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淡淡地叹气，这是他打心底最疼宠的小孙女啊。
　　后来，苏家老爷子过世了，偌大的家产留给了苏咲的父亲，临死前关于苏咲只对自己的儿子说了一句话。
　　苏家不会养不起苏咲的一辈子。
　　末了，终究是含笑而去了。
　　也许，带着遗憾，也也许还带着几分期待。
　　正如苏咲期待着任少闲的衣锦还乡，苏家老爷子也期待着，期待着自己的小孙女终有一天可以获得自己的幸福。
　　可惜的是，苏家新当家的终究还是让苏咲嫁人了。
　　为了家族利益，苏咲的父亲终于还是苦口婆心地说服着苏咲，希望她能嫁给京城里的世家大少爷。
　　那个将任少闲一家打落尘埃的左丞相家的大少爷。
　　从一开始的抵死不从，到最后的无声抗议，苏咲终究还是没有抵过父亲的恩威并施，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答应了那门婚事。
　　当苏家欢天喜地办喜事的时候，苏咲只是呆呆地立在书房的窗前，想着与任少闲那段无忧的过往。
　　当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到苏家大门前等着迎接那个已过双十的苏家小小姐的时候，苏咲穿着凤冠霞帔，静默地坐在书房里，安静地睡着了，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幸福的笑容，没有人知道苏咲那永久的梦里梦到了什么。
　　只有苏咲知道，她梦见她的任少闲终于骑着白马带着大红花轿来娶她了。
　　苏咲死了，死得很安静。
　　苏家并没有因为这突来的变故而遭到朝堂的打压，对外宣称小小姐得了急症暴毙了，也算是得到了左丞相一家的谅解。
　　所以苏家很安静地为苏咲办了丧事，苏咲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留下，只除了那双不起眼的红绣鞋，被弃在了苏咲以前闺房里的床榻下。
　　自然，也没有人会发现苏咲那仅有的一抹幽魂，依旧在苏家的大宅里徘徊着，等待着。
　　等待远去的儿郎，归来的那天。

　　第四章

　　我悠闲自得地闭上眼，一口一口啜饮着杯盏中的龙井，那股幽香顺着鼻息滑入肺腑之中，却是让我有了几分醒神，顿觉几分舒畅。
　　略略抬眼，看着那似乎还沉浸在故事里的少年，依旧不言不语。
　　少年微微皱眉，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清冽的声音掷地有声地在这仅有我与他的地方响起。
　　“真是愚蠢。”
　　听到这话，我总算打起了几分精神，忍不住从椅榻上坐直身子，用手支起下巴，带着几分兴味地打量着这个因着好奇心来听故事的少年。
　　“嗯？此话何解？”
　　带着自己独有的说话尾音，我倒是想听听这少年口中的愚蠢到底是什么意思。
　　“首先，这女子真是愚蠢至极。哪怕她天资聪慧又如何，只会坐空守留待，本身就是一种愚钝，既然一日一日等不到那应归来的人，必是有因可寻，她不去主动寻找原因，却只会待在那小小一方园子之中，为自己编织一个不知何时可以实现的梦想，真是愚蠢，愚蠢至极。”
　　说到此处，少年显得有几分激动地站了起来，许是觉出自己的失态，又不甚自然地对我拱了拱手，见到我示意他坐下继续说，才复又稳稳落座，饮了一口温热的龙井，接着侃侃而谈。
　　“其二，不说那男子到底是负了她，亦或是战死沙场，又或边关战事吃紧，还是说依旧在军营中默默无闻当个小兵，这女子既是聪慧的，那为何不自己去看去问，去找寻答案，却总是偏安安稳之处，坐等他人，终究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家人。在下觉得，机会是靠人争取得来的，一味地留守等候，也莫怪最后抵不过父命难为恩义两难全，终究只能香消玉殒，空留余恨罢了。”
　　听到此处，我不禁略略挑眉，微微笑着，等着他的下文，却不曾他语锋一转，竟带着几分上当受骗的沮丧。
　　“再者，我更愚蠢。原以为能听到些妙事，却不曾想是如此一个让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故事，这笔买卖真是划不来啊，划不来啊……”
　　此话一出，终于是惹得我轻笑出声，真是个有趣的少年郎呀。
　　要知道，听过这个故事秘密的人，自然不止眼前的这个少年。
　　但是，其他几个听过故事的，总不若难掩住眼底为这个故事结局的哀伤，似乎是已经沉浸在那种等不到幸福之中，总是幽幽感叹，怀着无限感伤离去。
　　诸如少年这般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只是不知这少年是否能摆脱这命运的枷锁，不似这千百年轮回中苏咲每一世空等花开花落的结局。
　　因着故事算不上太长，我与少年又随口聊上了几句，他起身告别时，堪堪也才日头当空，我微微眯着眼，笑望着那远去的身影。
　　也许，这个叫苏笑的少年，会有另一番造化吧。
　　是的，这个少年叫苏笑。
　　他家的后院里种着我口中苏咲说过的那株梧桐树，离梧桐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阁楼，听说百年前死过一位待嫁的小姐，甚至闹过鬼，后来这屋子又经过了几代人的传承，早已忘却了阁楼里的那些故事，苏笑的父亲复又请人将小楼休憩了一番，送给自家的女儿苏咲当闺阁。
　　是了，这个叫苏笑的少年，据闻还有一个胞妹，天资聪慧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妹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深在闺阁美名远播十里八乡的少女，少女的名字，与我口中的苏咲有一个相同的名，名唤苏咲。
　　想来，这个叫苏笑的少年，便是冲着故事里与妹妹相同名字的苏咲，才如此好奇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叫苏笑的少年，可真的是一个很让我值得期待的少年呐。
　　我期待着，属于他的，亦或是她的，故事。
　　后来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那些来来往往的道友，来了复又去了，苏笑少年偶尔在闲暇之余也会进来与我喝杯茶，说说他经商外出时的趣闻，而我便是安静地听，心情大好时再与他说说一些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其他人的故事，也有苏咲后来几世的故事。
　　当然，他自是不知道的。
　　只当那是我的一些谈资，总是听完说几句自己的看法，便一笑而过。
　　时间之于苏笑这般的人类，仿若飞梭，一个晃眼，当年那方才弱冠的少年，已是又成长了不少。
　　只是来这茶馆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甚至出府的时间都骤减了许多，乡里乡亲之间传言说苏家的少爷染上了怪疾，自此一病不起，怕是命不久矣了。
　　那些人的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嘘唏。
　　我却不甚在意地往苏家那上百年的老院子望了望，而后便又自顾自地品着龙井。
　　人总是在为别人的命运哀叹的同时，却无所作为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妖，却显得更直接，要么奔走四方地为彼此想方设法，要么便听着就当故事一般地转眼忘记。
　　我自是不会插手这些事的，一则算不得交情甚深，二则人命自有它的因果循环，我又何必去多管这等闲事。
　　只不过日子久了，倒也有几分乏味，若不是常常可以在斜倚坐栏之时，听到从那苏家老宅子里传来的幽幽琴声，让我还有几分不舍，怕是早就再次关了茶馆，另寻他处去了罢。
　　不知是因着苏笑病了，亦或是苏家小姐对哥哥的忧思，总之那琴声里浸透着的寂寥，常常让附近经过的人家听了，都忍不住叹息，接着复又低头往他处走去，少不得与结伴相行之人低声耳语着关于苏家，关于苏家老宅，关于苏家大公子，关于苏家小姐的一些细碎琐事。
　　我偶尔会抬头看着这镇子上方的那片天，微微的湛蓝，渐渐地也被那寂寥的琴声，染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伤。
　　末了，也不愿多加言语，只是缓缓起身，往茶馆后的院落里去。
　　心底只能轻叹一声，大概有些人还是要走的，而有些人还是要继续留下等候的。
　　而不管是什么，一切都不过是命运和他们的一场无声的抗争罢了。
　　就是不知，这苏笑和苏咲又会如何去选择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撤去院落中的阻挡外界的屏障，任凭那琴声悠悠荡荡地飘了进来。
　　声声都透着女儿家，无言的情伤。
　　眯起眼看着屋檐处落下的阳光，我不禁想起了那个我取名苏咲的天冲魄，那个伶牙俐齿的苏咲，那个满怀执念空守闺阁只待良人归的苏咲。
　　其实，等待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还能徒留一丝几不可见的希望。
　　大抵，所谓的追求，若只是口头说说的话，到头来也不过还是那一场空梦罢。

　　第五章

　　说起来，人间有个算不得很好的习俗。
　　但凡生老病死，本就是一生所需经历的，哪怕是妖魔鬼怪，哪怕是逍遥神仙，都避免不了有那样的一天，只不过是有些活得长了，有些活得短了。
　　不论哪种，自有天命而定。
　　偏偏人间的凡人，总喜欢做些个自以为是的事情。
　　打着一些莫名的名头，说是为人祛病避灾。
　　最近镇子里的人们都在谈论着的话题，便是苏家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就要出阁的事。
　　苏家那位捧在手心怕碎含在嘴里怕化的宝贝苏家大小姐，苏笑的胞妹苏咲终究也是没有逃脱命运的枷锁，在自家哥哥病重不能起床的时候，终于还是在家人的坚持下，即将要嫁给京城里的权贵。
　　美其名曰，冲喜。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地翘起嘴角。
　　手指拨弄着新近采摘的龙井，拈起一叶凑至鼻尖，闻着一道淡淡的茶香悄悄沁入心肺。
　　这世上，便是有茶如龙井一般。
　　隐在暗处，却自有其光华。
　　而所谓的人，是否也是如此呢？
　　我并不清楚，只是如往日那般斜倚在坐栏上，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琴声传入耳中。
　　安静地看着苏家的门庭若市，看着苏家的大大小小都里里外外地忙碌着，看着苏家挂起的大红灯笼，看着苏家拉起的大红布幔，只除了传言中已经病入膏肓的苏笑，还有依旧不曾露脸的苏咲。
　　苏咲出阁的前一天夜里，月亮难得揭去了那云雾缭绕的面纱。
　　那天我破天荒地关了茶馆，淡淡笑着将那些还想继续留下品茗的妖怪们请了出去。
　　独自一人，提着一小盅苏家送给街坊乡亲的陈年女儿红，一开封便是那浓烈的馥郁芳香扑鼻而来。
　　倒上一小杯，浅浅品尝着，澄亮透澈的琥珀酒中倒映着一轮古铜色的明月。
　　顺着那皎洁的月光，隐隐地看到有些人影晃晃地在移动着。
　　勾起嘴角的一抹笑，饮下杯中的女儿红。
　　酸甜苦辣鲜涩，确实样样俱全，仿若人的一生，若是不将此六味皆尝遍，便算不得大圆满。
　　看着那辆远远驶离小镇的马车，我只是举起酒杯，朝着遥远而寒冷的广寒宫致敬，然后一饮而尽。
　　广寒宫里的嫦娥呵，其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啊。
　　耐得住那千年不变的寂寞，守得住那断无相见之日的相思，要舍弃过往的一切美好，到那广袤荒凉的月宫去留守，连回到人间的一丝想念都只能是一种妄想，该有多大的决心才能下这样的决定呀。
　　那种追求理想与守候相思，却不是一般常人可以承受得住的。
　　想起曾经苏笑对我说过的话，此刻却不得不有几分赞同。
　　再一次向广寒宫里那位苦守千年的嫦娥仙子，深深地敬上一杯上好的女儿红。
　　而后再遥遥地向那辆已经出了小镇见不到影的马车，也敬上了一杯。
　　果然是陈年佳酿啊～！
　　我忍不住微微眯起眼，赞叹道。
　　第二日，便是那苏家大小姐出阁的日子了。
　　想来京城的权贵也算体贴，竟是派了新郎倌亲自来迎。
　　看着整个沉浸在喜气洋洋中的苏家，还有那同样笑得一脸和蔼可亲满面春风的苏家老爷，哪怕因忧思女儿要远嫁他乡而有些红了眼眶的苏家夫人也是在看到迎亲队伍时，忍不住笑得安心，只除了重病在床的苏笑和平日里伺候他的小厮，苏家所有人怕是都到齐了。
　　看着媒婆扶着一身喜庆嫁衣的苏家大小姐与京城来的新郎倌向苏家老爷和夫人行过礼递过茶之后，方才在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中，颤巍巍地跨过从不曾出过的苏家大门，坐上新郎倌带来的花轿，待得鞭炮声噼里啪啦地一阵响过一阵，便穿过镇子里的青石板路，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直到轿子在视线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时，那震天的锣鼓声依旧从那远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就像当初苏家大小姐在苏咲曾经呆过的阁楼里弹奏的曲子，悠悠荡荡地飘进了茶馆里。
　　只是从那细如牛毛的雨幕中飘来，喜气里依旧透着一股寂寥的味道。
　　后来没隔上几日，苏家就从那喜气的大红中脱离了出来，换成了惨淡悲哀的白色。
　　想来苏家大小姐的婚事，并没能让苏家大少爷的病情有所好转，苏家未来的顶梁柱苏笑终于还是走了，据说走的时候很安静。
　　说是一日清晨，小厮推门进屋要伺候苏笑用药，便见着自己跟了多年的少爷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冷冰冰地躺在那卧榻之上。
　　丧事也是办得简单而隆重，再见着苏老爷和苏夫人的时候，脸上的哀戚与肃穆早已取代了那日给女儿送亲时的喜气与不舍。
　　只是听说苏老爷和苏夫人不知是念着那给自己儿子跟班的小厮多年来对自己孩子的体贴照顾，还是看到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厮便想起往日站在他跟前的自家儿子难免有几分忧痛，便还了对方的卖身契，又送了笔足够对方养老的钱两，让那小厮自是离开回家去了。
　　苏笑的棺从苏家抬出来的时候，在城里苏笑往日身体好时常去的那几条街上都走了一圈，这是这里的风俗，自然地便也经过我的茶馆。
　　我只是抿着唇，看着那副黑黝黝的棺材从我这经过的时候，却是久久静立着。
　　想起这个少年曾经在这里与我笑谈天下事，想起这个少年曾经在这里与我品茗说道，想起那些过往，又想起了那个曾经的苏咲，想起了那个故事，还有故事里久久未归的任少闲，想起了许多，却是忍不住想要轻笑出声的。
　　死了，便是结束了过往。
　　死了，便是新生的伊始。
　　那之后的日子里，苏家的生意便重新由苏老爷接管了。
　　几个月下来，本来容光焕发的苏老爷子便显得有几分憔悴和沧桑。
　　镇子里的人，都拿着崇敬的眼光看着这位重新撑起苏家的老爷子，但那眼光中也夹杂些许隐在心底的怜悯。
　　这样的时光又过了几年。
　　我在此处也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想来也该换个地方了，便开始慢慢准备着将茶馆给收了起来。
　　那些日子来茶馆喝茶的茶客明显少了，妖怪们倒是有几个会来探听我下一个落脚处，当然也有自信不论去了哪总能找到我的妖怪们，除了过来帮忙整整东西，便也如往日只是坐着喝茶聊天。
　　茶馆开业的最后一日，我迎来了三个客人。
　　那是一家子。
　　男的衣着质朴，一眼便能看出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外地人，女的也是穿着普通的裙钗，清秀的脸庞上挂着一脸化不掉的幸福，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也是笑得几分天真可爱。
　　只不过那女子看到我，却是微微露齿一笑。
　　笑容灿烂得让我想起当年那个清秀的少年，那个有着几分激动的苏笑少年。
　　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柔的味道。
　　我见着她，轻轻摇着手中的玉扇，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淡淡道。
　　“好久不见了，苏笑小公子。”
　　不，或许如今改唤苏咲夫人了。
　　如此想着，我看到馆外清澈的天空，心情少不得多了一份愉悦。

　　第六章（番外）

　　娘亲和我说过我出生的时候，才在娘胎里呆了7个多月。
　　娘亲和我说过我出生的时候，是在一个腊月寒冬的时节。
　　娘亲还和我说过我出生的时候，还有个早了我几分钟出生的哥哥。
　　后来娘亲还和我说过我出生后不久，我哥哥没有熬过冬天便夭折了。
　　再后来娘亲又和我说过我哥走了以后，爹爹却是没有宣布这个事情的。
　　所以，自那以后，我便有了两个名字。
　　出了闺阁的时候，府里府外的老老少少都唤我一声少爷。
　　只有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我的贴身丫鬟会唤我一声小姐。
　　是的，我有两个名字。
　　一个叫苏笑。
　　一个叫苏咲。
　　除了从小爹爹请先生来家里授学既定的《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爹爹也带着我行走于各家商铺之间，亲自教导各种经商为人处世之道。
　　出门的时候，人人都恭恭敬敬地唤我，小苏少爷。
　　回到家中，娘亲也会亲自教导我所谓的《女训》和《女论语》，同样的也少不得需要学会其他女子应懂的琴棋书画。
　　所以，哪怕作为苏咲的我本该是足不出户的，也是深在闺阁美名远播。
　　年岁渐长的时候，父亲便开始将手中的生意慢慢地分将出一部分给我。
　　到了弱冠那年，我第一次出了远门。
　　回来的时候，镇子里开了家新的茶馆，进进出出的多了许多不是镇里的人。
　　出于好奇，第一次踏进那家装饰算不上精致的茶馆。
　　听着那位年轻的馆主带着一种独有的腔调，缓缓述说着一个简单的故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吞云吐雾中迷蒙了她的眼。
　　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能看穿一切伪装，包括我。
　　但是，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曾经我也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说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她说的故事里，有一个关于红绣鞋女鬼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乏味，但从她口中说出，却不知为何让我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当然我更好奇那个女子生前的故事。
　　当然，这也不排除因为名字的关系。
　　听着那故事的时候，总会有几分恍惚。
　　就仿若置身其中，隐隐约约竟似乎入了那故事的情境之中，与那女子一起喜，一起悲，一起满怀希翼地空等，却终究只换来无尽的妄想和悲伤。
　　故事结束的时候，我有那么一刻几近无法从那种感觉脱离。
　　然而，一旦从故事中醒悟，却又出奇的无法平静。
　　哀叹那女子的不争，哀叹那女子的裹足不前，哀叹那女子的胆小，也哀叹自己身为女子，是否也会在将来如此这般。
　　不，我不相信女子就该如此。
　　许是多年在父亲的教诲下也生出了几分与旁人不同的心思。
　　当时我便在心底暗自下了决心，若有一日，便当不会如那故事中的苏咲一般。
　　后来年岁又虚长的那几年间，因着自己越来越无法装扮成男子，父母只能对外宣称苏笑公子重病在身，那几年里除了呆在书房里处理家里对外的那些商务琐事，便是在那小阁楼里弹琴吟诗看看书。
　　远远地，也能从阁楼看到那笼罩在烟雨濛濛之中的茶馆。
　　有时，会禁不住想，茶馆里那年轻的馆主不知又在讲着哪些稀奇事了。
　　心下也不由得有几分欣羡，毕竟同为女子，那馆主却是可以如此自在地活着，而自己却是只能躲在这一处偏安楼宇之中。
　　但我想，我终究还是会走出去的，是的，总有一天。
　　只是我没想到那一天竟是来得如此之快。
　　当我知道我无法回绝父亲为我应下的那门亲事时，我便知道如果我不走，便是再无机会了。
　　小心翼翼地躲过父亲看顾我的眼线和护院，从那高高的院墙翻身而下，我回头看了看那灯火尚有几分通明的院子，想着父母喜气的笑颜，却依旧是狠心地坐进了那辆筹谋已久的小马车里，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离去。
　　不是不知道这般任性离去的后果，只是我想若是不去争取，只怕这辈子我便只能是另一个故事里的苏咲了。
　　离家一年多后，我才慢慢地与家中母亲取得了联系，渐渐有了些书信来往，也知道了那日之后我曾经最要好的贴身丫鬟却是代替我出了嫁，在京城里的日子也算过得美满，而且也在出嫁前让父母收做了干女儿，总之不论是家中父母，亦或是那情同姐妹的贴身丫鬟，生活都过得不错，至于以前我的贴身小厮兼书童也让父母发了丰厚的银钱，听说回到乡下做了个小富绅。
　　但是我却是不曾羡慕过他们的生活的。
　　因为如今真正走出那方围墙的自己，也算是真正长了见识，收获也并不少于他人，只除了心底对父母对于自己的宽容独留了几分愧疚。
　　再后来，我便遇上了我的夫君，那个看似质朴无华却满腹经纶才学的男子。
　　每每想到我的相公，便会想起馆主故事中苏咲等待归来的良人，那是个能文能武的翩翩佳公子，而我的那个相公，虽说不上翩翩二字，但倒也算得上允文允武。
　　只是他不为官，不为将，反倒凭借着自身，在江湖和这个世界里混出了不大不小的名堂，成了新生的一代豪绅。
　　只不过，我们两人都喜静，行事也低调，倒是不曾惹过什么祸端。
　　自然地，我也在那其中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还有追求到了想要的幸福。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不少。
　　我的孩子业已三岁了，到了那时我才终于是耐不住思家的情绪，与夫君第一次回娘家省亲。
　　到达小镇的时候，我再次遇见了莫洛茶馆的馆主。
　　岁月似乎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脸上的表情仿若早已知晓一切，轻轻落下的话语更是验证了那一切。
　　我问她，是否第一次见到我时便已知道了我的一切。
　　她只是淡淡笑着，与我站在馆外说着话儿，不否认也不点头。
　　说着说着，她递给了我一块洁白无暇的玉。
　　她说，那玉叫平安玉，是送与怀里的小孩儿的。
　　而后，她又从那宽宽的广袖里拿出一双小小的红绣鞋。
　　她淡笑地与我说，我没让她失望，而这双鞋希望我收着，待得我百年之后，鞋子便会将我的故事告诉她。
　　我有几分诧异。
　　不单单因为她的话，更因为接过那双鞋的时候，我便又看见了那个故事，那个故事里所发生的一切，所不同的是那个故事里的苏咲还有任少闲的影像不再是模糊的了，清晰得仿若就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和相公。
　　她看着我疑惑的表情，却是一副不以为然地告诉我，她并非人类，她是妖。
　　听及此，我也算是豁然开朗了。
　　也难怪这茶馆馆主总是看得如此深透，想来人并没有如此玲珑七巧之心吧，大概也只有妖才说的过去。
　　但却忍不住试探地询问着她，难道不怕我将她是妖的消息泄露出去被镇子上的人赶走么？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教化开明的地方，饶是我这样走遍大江南北的，都会对所谓鬼神存有几分敬畏，更遑论这生我养我长大的小镇里那些平平凡凡过日子的民众呢？
　　只听得她闻言之后，竟是一阵爽朗地笑了开来。
　　馆主轻轻地摇着手中的玉扇，和那身后的茶馆一起渐渐地消散在一片云烟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语在原地,嚣张自得地悠然回荡着。
　　“哈哈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此 文 正 式 完 结-----

　　后记（一）

　　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峰，淌过一条又一条的河流。
　　抬头望向那耀眼于空的金乌，才发觉过往的一切已如云烟一般散去。
　　有时，会很习惯性地回头。
　　总觉得身后会有什么在原地驻留。
　　只是每一次的回首，却总是让自己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没有谁会为谁而停留，也没有谁会为谁空守万年的寂寞。
　　而我，不过是一直履行着一个承诺。
　　我的父亲常常与我说过的那般，我活着也许只是为了帮他继续看这个世界，看世界的沧桑变化。
　　然后他微笑，然后他紧了紧母亲的手，飘然离去。
　　有说父亲去了天上当了王，也有说父亲飞升去了更了不得的地方。
　　但只有我知道，父亲哪里也没有去，他只是老了，然后与母亲寻了个安静的地方，沉沉地睡去。
　　独留我与我的姐姐。
　　后来，姐姐恋上了洛河的风景，便说要去那里生活。
　　我没有随她去，只是偶尔会过去探望。
　　不久之后，姐姐便嫁给了河伯。
　　只是姐姐并不快乐，她终日郁郁寡欢地弹琴，哪怕是我偶尔的到来，也不过是勉强撑起笑容。
　　不过，有段时间，姐姐却很是快乐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姐姐终于还是进了轮回道，久到我已经独自一人行走在这个世界很长很长时间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何每每遇见嫦娥时，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总是掺杂着许许多多无法说清的情绪。
　　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遥远得有些模糊的过去，姐姐总是微笑，微笑抚着我的发。
　　然后对我说，你还小，以后会懂的。
　　也终于明白为何姐姐愿意在最快乐的时候，走进轮回。
　　大抵她也不希望自己的欢喜造就了嫦娥的伤痛吧。
　　日子过去千年后，我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见到了转世的姐姐，可惜她早已不认得我。
　　一如她在我眼底，不过擦肩而过的凡人。
　　那时我想，这也许才是姐姐想要的，我不该去打扰的。
　　所以，她才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头也不回地踏进轮回道，一次一次又一次。
　　而我，只能独自地继续活下去。
　　是了，父亲的这些个孩子里，唯独我，没有下一世可以寻觅。
　　也唯独我，只能长长久久地活。
　　父亲说，这是为了天下，也为了自己，还有我。
　　父亲没有离去的时候，便常常用他那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只是轻轻叹息着，然后对着我说。
　　我该去外面走走看看。
　　所以，当姐姐说要去洛河的时候，我便也在她离开以后离开了。
　　其实，我并不愿离开的。
　　但我并不喜一个人呆在那里，也想着要兑现答应父亲的承诺。
　　然而我却是知道的，一旦离开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便回不去了。
　　因为不论是天上的众神，还是那妖魔，总是忌惮着我几分。
　　不为别的，大概只因为没有谁愿意将生死操纵在旁者手中，或者说是口中。
　　即便如此，那段日子里也依旧认识了不少的朋友。
　　就这样，遇到很多人，遇到很多妖，还有很多其他的神仙鬼怪，当然也发生了许多事。
　　再往后，时不时地走走停停，竟也有些倦了，便开了一间小小的茶馆。
　　听听别的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听听身边其他茶客的故事，茶馆也无非就是为了让大家闲磕牙的一个去处吧。
　　反正我不便说，也乐得不说，听听故事，说说故事，这样对谁都好，何况日子也确实悠闲了许多。
　　只是故事看得多了，说得多了，听得也多了。
　　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履行了对父亲的承诺。
　　虽然总还是会有些不如意的，但时间一旦长久了，便也忘却了，徒留下的便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回过神的时候，我正骑在一头小小毛驴儿上，轻轻跃下，站在那山林间，便看到山下那依山傍水的小城，火红的花开遍了山野，映衬着白水滔滔，煞是美丽。
　　当然也没有错过那红花似锦的林木上那根根尖锐无比的荆棘，山中偶然传来几声悦耳的鸟鸣，便让那荆棘显出了几分刚硬下的温柔，仿若穿着盔甲的兵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座安宁的小城。
　　没两天，我便在那小城里寻了个地，将莫洛茶馆再次开了起来。
　　新开张的那天，我只是一如往常那般轻轻拂袖，然后熟稔地沏上一壶好茶。
　　微微挑眼，看向往来的那些凡人与妖仙魔怪们。
　　接着，我起身迎向来者，而后淡然一笑。
　　“欢迎来到，莫洛茶馆。”
　　我知道的，新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一如我手中的这杯春茶。

　　后记（二）

　　其实我是没打算写这个后记的，但是有人和我说，既然挖了坑，埋了人，总还是要立块小石碑的。
　　于是这就是传说中的小石碑了……
　　= =|||
　　本来还打算再写两卷故事的，但想想，终于还是决定把故事完结在这里了。
　　看文的大家也不用想太多，就算是最后没有写出来的两卷里也不会有馆主的故事的，呃，好吧，就算有大概也是像后记（一）那样的番外形式出现，可是就算是写了后记（一）还是觉得写出来的话，那么故事好像就少掉几分乐趣了，不过馆主的身份是很早前就想好的设定了，其实故事里或多或少都有提点了一些，当然提点最多的就在后记（一）里面了，就不知道那么隐晦的提示有多少人能看出来，如果有哪位亲猜到了不妨告诉我，我会偷偷告诉你答案的【偷笑】。
　　再者说到馆主的故事里其实没有多少爱恨情仇的东西夹杂在里面，最多也就是一只妖孽如何从小妖孽变成大妖孽的故事吧，我保证那个更无聊，所以我绝对不会写。【其实就是一个懒字在作怪。╮(╯_╰)╭】
　　至于本来安排想写一个鲛人的故事，还有小狐狸的故事，我想着大家看了那么多个爱情故事，估计能狗血能八点的也都狗血八点档完了，再写下去难保不会出现天雷，好吧，其实就是我真的很懒……
　　所以故事就流产了。
　　交代了一堆废话，最重要的是想说，从1月初到现在整整将近8个月的日子里，我终于磨蹭出了一个自己还算满意的文，虽然字数不多，拖坑的时间也很长，但总算是磨蹭出来了。
　　怎么说呢，在写故事的过程中，也是自己一边缓慢地成长的过程，爱情终究是一个让人永恒讨论和思索的话题。
　　我不敢说，自己理解的就全是对的。
　　只是想，也许爱情里会有许多诸如故事里可能发生的一切，只是如是想着，也就如是写着，希望和大家一起分享故事的同时，也分享一个人独自坐在窗边时，凭栏眺望的感悟。
　　爱情里总是有美好，也有忧伤，只是不论哪种，我想只要在细细回想时，尚能记住一星半点的甜蜜与温馨大抵还是好的吧。
　　不管怎么说，爱情终究还是好的，我也一直如此相信着，所以看透了伤的时候，请不要忘了每个美好的细节。
　　每个人都会遇到彼此的美好，哪怕不是爱情，我们也能独自美好地生活，一杯清茶，一杯浓咖，一杯开水，惟有品过才知芳香。
　　总之就是这样了，此文已完结。
　　当然，也许未来可能，哪天我一个想不开，或者脑抽风，或者头撞墙，或者外星人附体的时候，嗯，大概也许会屁颠屁颠地跑来码个新卷啊或者几个茶馆小故事类型的番外啊，目前自然是不会有的了。
　　以上，非常感谢各位亲们长期以来坚持不懈的蹲坑和支持，我爱你们。╭(╯3╰)╮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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