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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华如梦（真身清穿）
　　作者：顾默然

　　丫头小九

　　2006年‘五一’长假的最后一天黄昏，南京的某所高中，高二一班补习尾声。
　　四月底月考成绩公布中。
　　“……”
　　“李清华，政治88，历史133，数学44，语文117，英语102——”老班面无表情地撕下一条白纸，递出的手没有人接应。
　　“李清华！——”老班抬头望了一眼黑压压深埋的人头，重复叫了一声。
　　“哎，清华——”同桌见她又是将去见周公的精神状态，胳膊撞了撞昏昏沉沉的小九，“老班喊你呢？公布成绩了——”
　　“啊？”被瞌睡虫蒙了一身的“小九抬起她毫无神采的双眼，对上的正是老班几近喷火的眯眯眼，‘嗖’得终于回复意识，她就叫‘李清华’！“到——”小九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紧不慢地走向讲台领取她的月考成绩条。
　　其实从小九的成绩你也可以看得出，明显又是一个偏科的应试教育次品，更惨的是文科还算不错的小九同学很不幸地遇到一个政治老班，每天都打扮的跟外交官一般严谨的中年妇女，眼神慷慨凛然地对着这个漫不经心的学生，恨不得能立马把她的思想灌输到镭射般的视线中把她改造了！
　　“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你们都是马上升入高三的学生了，看看自己是什么个精神状态，有什么能力能与别人竞争？明天评讲试题，不及格的给我写份反省书上来——”
　　小九低低地应了声：‘哦’，她知道和老班讨价还价纯属无用功。低眉顺眼地接过，心底暗应，你就知足了吧，比数学高一倍呢？
　　这次老班仁慈地没有借小九的瞌睡发挥一下，也许她是懒得说她了，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报下一个同学的成绩：“郭甜灵，政治121，历史112，数学97……”
　　小九把手中那张分数条，揉成了一团，一肚子的窝火，这个学校总喜欢把什么事都搞得正儿八紧的，每次月考都搞得跟高考一样隆重其事，过后还要效仿高考发个成绩条，把整个学校排名写的清清楚楚，“李清华，政治88，李清华——”一路自嘲地学着老班的口气，一边往回走，真不想面对家里那个更加恐怖的面孔——李淑芬，她的养母，就是‘清华’名字这个名字的赠予人。每次她听到人家叫她‘清华，清华’的，都会禁不住汗毛林立，小九不过就是小九，没名没姓的小九，她不稀罕什么‘李清华’，她很清楚自己上不了清华，但李淑芬似乎坚信不移的，每次看到养母的脸，她都是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正愁着怎么处理数学试卷，回去跟李淑芬交待的时候，曹操短信就来了：“清华啊，快到家了吗？月考考的怎么样啊？”
　　除了考试她就不能问点别的吗？十岁的时候被李淑芬收养的时候她就听到有传言，她以前有个品学兼优的女儿因为没有考上清华自杀的，小九一开始觉得她也是个可怜的母亲，体谅她的处境，一直顺从着她的意思尽量争取好的成绩让她宽慰一点，只是心有余力不足，小九实力有限，越学越累，越学厌学情绪越重，导致了今天不上不下偏科严重的局面，只是李淑芬似乎仍迷信着她的养女能完成她死去女儿的遗志一般。现在的小九最担心的就是她考不上清华，这次跳楼的不是自己而是李淑芬，这样她的罪过可是大了——
　　“五月七号，你肯定不记得什么日子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这么无聊的事了！”小九呐呐地自言自语着，短信按了退出键，不想回复李淑芬，因为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她不想在和李淑芬讨论这无力回升的数字过程中虚度她的十八岁生日。
　　“今天我十八岁了，五哥准备给我怎么庆祝啊？我在夫子庙‘方休’等你啊——”乐呵呵地把信息传了出去，挎上书包，走向夫子庙的步子开始轻快起来，满怀期待的等着小五的回复。
　　方休，一醉方休。
　　小九一直很觊觎这扇拉门背后的世界，就像电视画面上的那些片段，在炫目的旋转灯下把自己变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影子。
　　十八岁，是一醉方休再好不过的借口。
　　旋转的高脚凳，小九挺直着脊背望着舞池里那些混乱的身影，却是无比的精神。
　　“哦，知道了丫头，你先玩一会，我一会就到……”捏着刚传来小五短信的手机，心中无限窃喜。
　　他会怎么给自己过这个生日呢？十八岁的生日啊！每个女孩都最重视的生日。
　　李淑芬忘记了不重要，这个世界只要还有人在乎她的存在就行，只要还有小五疼自己就行，孤儿的心里，总是对爱来的格外珍惜。
　　只要有一个人念着自己就行。
　　念着她，只是他的小九。
　　一个钟头过头，小九心心念念的小五同学终于姗姗来迟。
　　只是这刻对等待已久的小九来说，却变成了噩梦。
　　灿若桃李的笑靥猝然间尴尬停滞：“十三？”
　　小五牵着那女孩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两人反是很热络地向小九打起招呼：“丫头，生日快乐啊！”
　　同是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十三妹自是以嘴甜出名，见了小九就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甜甜道：“小九姐，生日快乐啊！这是我和五哥给你的生日礼物啊——”
　　“哦—”小九没声地点了点头，舌头像是被猫咬了个口，怎么也开不了口求证，其实已经不需要求证什么了。
　　“不打开来看看，喜不喜欢？”十三拉着小五的手，继续卖弄他们的相爱。
　　“嗯。”小九愣神终于领悟过来，不想让自己的失落那么明显地呈现出来，忙不迭地点头打开了包装。
　　只是里面的‘礼物’？实在是让小九忍无可忍地发出疑问——“石头？”
　　只是一块石头？
　　“对，就是一块石头！”十三的声音轻飘飘地穿进耳膜，她靠在小九的耳边，那么要好亲热地和她耳语，“一块地上随手捡的石头！小九姐姐，你看清楚了，小五今天是我的男朋友，他早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要不是怕你难堪，我们也不想来的，捡块石头给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五哥——”五指牢牢地掐住那块石头，望着小五的眼神灼烈而恳切，她不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五哥会这么对她——
　　“怎麽了，十三为你挑选的礼物不喜欢吗？”小五却是一脸迷茫。
　　“不是！”小九气愤地扭着头不想看他们刺眼暧昧的笑意。
　　却听见十三替她回答：“我想小九姐姐她是太喜欢了，五哥送的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当宝贝一样珍藏的，对不对？”
　　小九气的不想搭理这个讨人厌的十三点。索性背着身让她继续卖乖。
　　“哎呀，五哥你看这里烟熏雾缭的我们老师说不许我们来的，被同学看到就不好了，我能不能先回去啊？”十三卖完乖又开始装嫩，不就小两年嘛，至于这样嘛，小九心里骂骂咧咧，现在的未成年这城府造的比长城的居庸关还高。
　　回过身尽量把自己低落的心绪整理干净了，忍住骂人的冲动，微笑道：“五哥路上危险，你还是送她先回去吧，有空去精神科看看……”
　　“小九！”小五似乎对她的那句精神科很有意见，但想想今天她生日便没有发作，拧着眉向十三道：“那先送你回去吧——”
　　“说回还真回啊！”小九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今天可是我十八岁生日啊——”
　　可是最后连小五都把她看的不重要了，“酒——”目眦凶狠地向吧台上的酒保吼道——
　　“未成年不能喝酒啊——”酒保看了她仍显稚嫩的面颊一眼，坏笑。
　　“1988年5月7号出生！”‘啪’地把身份证晾他眼前，“上酒！”
　　“十八岁生日啊，丫头？”酒保神秘地笑笑，“那就便宜你尝尝我的招牌，‘十八岁’——免费的，算是生日礼物吧——”
　　“你人真好——”比小五那混蛋要好多了，小九没有说出下半句，只是越想越觉得苦闷，为什么一个酒保都可以如此的善良来祝福她的生日，而那些真正自己看重的人却总是忽略自己。
　　在他们的世界里，小九不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陪衬，抑或替代品。
　　李淑芬这样，小五也是这样，从来不知道关心真正的小九。
　　“哎，丫头，酒可不能这么喝——”好心的酒保还来不及劝阻，一杯‘十八岁’就这么被小九牛饮而下。
　　“再来！”放下杯子时就发现不对劲了，这酒劲来的真是又快又猛，像十八岁年轻人的活力一般凶烈，彻底把失意的小九打懵——
　　真的像十三所说的那样，小九就是这么没有出息的一个小丫头，就算明知道那石头是随手捡的，她还是很珍惜的把它放进自己的包里，因为是小五送的，他曾经是自己最关心的人，现在也是，孤独的小九，就算没有了关心自己的人，但还是需要一个人用来被自己关心。
　　所以她还是很没有出息的选择珍惜小五的礼物。
　　包里因为塞着石头，抱着时显得特别地硌胃，更是酒精在胃里着了火，烧得小九全身发烫，意识混沌。
　　终于她忍不住哭了出来，声响却被吵闹地酒吧音乐淹没，一声声没有人听到的哭声，把眼泪全淌回了自己的肚子——
　　“为什么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一点存在感，难道创造我就是用来被忽视的吗？能不能给我一个世界，只要有一个人真心在乎我就行，只要一个人——”哭声慢慢失去力气，低沉成呢喃，抑或是祈求，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只是忽然胃部又是一阵热流袭来，小九终于昏睡了过去。
　　也许是醉了，也许是过于疼痛昏了。
　　只是时间持续不到一秒，更剧烈的疼痛把小九唤醒。
　　这次不是来自胃，而是屁股！
　　仍是醉的睁不开双眼的小九，腾出一只抱着包的手去揉她摔烂的屁股，真是的居然从凳子上摔下去了！
　　然后伸出手去扶高脚凳，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糗样，不然应该笑声四起了，可是怎么也抓不到那凳子。
　　右眼睁开一条缝，高脚凳居然变成红木的小圆凳了？？！！
　　左眼右眼彻底睁开！
　　天啊，这是什么地方呀？
　　完全是仿古的建筑，古色古香的布置，雕镂的窗栏，绣锦的桌布，反复地床幔……难道是隔壁晚晴楼的设施，可是自己不是刚才还在‘方休’吗？
　　酒劲还是散不去，头更是疼得厉害，好不容易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窗前——
　　还是那条秦淮河，只是里面的画舫好像模样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雨水淅沥地打在河面上，配着画舫里清泠的乐律格外有风味——
　　雨？刚才不是还是艳阳天的嘛？怎么突然下起下雨，南京的天这么好变吗？
　　难道我穿越时空了？
　　这个念头吓得小九一身冷汗，立马回身把自己重新审视了一番，还是早上出门那身，白T恤，牛仔七分裤，新的达芙妮小凉鞋还是今天第一天穿呢？
　　咧开嘴笑了，还是小九的身体，应该排除穿越附身的可能，也没变小姐，也没变丫鬟——
　　应该是做梦吧，小九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也只有梦里才有，睡一觉先，明天还得评讲试卷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那张大床，梦里爬床居然也会这么累人，看来酒精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啊！
　　沉沉的睡眠终于结束，宿醉后的头像裂开一般的疼，艰难地睁开眼还得准备上学，左眼和右眼传输给大脑的却是一幅震惊的画面——两个男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小九，站在前头的面色温润俊秀，拧着眉一脸等小九先开口给答复的表情。
　　而身后的男子可没那么和善，满面想尖叫又被阻止的痛苦，只是干瞪着小九，眼神是无比的厌恶与怀疑——
　　不，小九睁眼眼后的那煞那，却是震惊。
　　小九没有被阻止尖叫，更重要的忘了形容是两位男子的装扮，纯种清朝人的服饰和发型，要知道小九可是个高二的学生，看到这种打扮人的第一反应当然就是——
　　：“啊——救命啊！鸦片战争啊！”

　　公子纳兰

　　白玉帐寒夜静。帘幙月明微冷。两地看冰盘。路漫漫。 恼杀天边飞雁。不寄慰愁书柬。谁料是归程。
　　——清·沈宛 [一痕沙]《望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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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衫男子靠案而立，赞叹地吟完整首词，目色中流露的不仅仅是惊才的欣赏更是参杂了些许同命人的哀愁感，幽幽叹息道：“这般女子，果是才气绝佳——”
　　“那是那是，顾先生介绍的才女，那肯定是非同一般的——”身后随从爽声应道，“这次皇上派公子南来，就是为了寻求一些能人志士为国效力，想来这江南还真是人杰地灵，连个女子都是这等的才情丰满。”
　　男子淡然一笑，轻道：“所谓文者，只怕都是孤傲之士——皇上求贤若渴，却不知——”
　　“公子何必先把事情往坏处想，当今皇上是难得一见的明君，相信这些之士的眼睛一定能看得到皇上为百姓所做的一切，他们一定都是争相以为本朝效力为荣——”随从却是信心满满，硬是扭转男子悲观的心绪。
　　“也是，一会等贞观兄来了，就让我会会这些墨客——”男子舒朗地笑道，“来，纳福，备墨，人家赠这么好的词给我，我也得还点东西给她——”
　　于是墨香起，毫笔挥，扬起一片光华，落下悠然之画。
　　“公子很久没画了？这沈姑娘真是有才情，都让公子舍得再次提笔作画了……”随从纳福一路从北京跟随至此，看着他家公子在南方这人文艺术的熏染下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不禁喜从中来。
　　男子并没有搭理他的马屁，自是续完了整福画作，直至落款——戊午年三月廿二赠与江南沈御蝉，纳兰容若题，苍虬却细腻的笔脚，跃然入眼。
　　青山流水与飞鸟都是一色的墨，却是灵动中毫不逊于真实的画面。
　　远天的云色，终是道出他的内心，他的向往。
　　不过是小桥流水人家。
　　“公子——”随从惊愕地对着纳兰随手即来的墨宝，欲言又罢。
　　“纳福，一会让人把它裱成折扇，就当是我给沈姑娘的见面礼——”纳兰容若收起画笔，没有再在画上多写一个字，就连他最擅长的词也没有半句，仿佛这幅画已然言尽一切。
　　“是，公子。”纳福笑呵呵地答应着，虽然他看不透他家公子的心，但他只要看到公子眉间的哀愁可以减少一分，他也是欣喜万分的。
　　毕竟少夫人已经走了，什么都替回不了了，只求现在的公子可以看开一些，早日接受新的感情。
　　正是此时，房门轻叩两声，是传言的店家，道：“二位爷，你们的朋友顾先生来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纳兰扶下作画时卷起的袖口，向店家应声道，随即便迎了出去，谁都知道顾贞观是他纳兰性德的忘年挚友，他对顾贞观的情感不仅仅是处于长者的尊重，更多的是知己难逢的惺惺相惜。
　　而今日，他纳兰性德虽是以为圣上求贤为名，其实更是自己想多认识一些志趣相投的良朋，于是收拾干净在京城的愁苦情绪，换上明朗的笑容，迎接这些新朋友。
　　顾贞观其人，江苏无锡人士，与陈维崧、朱彝尊并称“词家三绝”。清康熙三年(1664年)，任秘书院中书舍人。康熙五年中举，改任国史院典籍，官至内阁中书。次年随康熙南巡。康熙十年因受同僚排挤而落职归里。康熙十五年，应大学士纳兰明珠之聘为其子纳兰性德授课。便是于此开始与大学士的公子纳兰性德结成忘年之交。名义上虽为师徒，其实却是兄弟相称，年长近二十年的顾贞观对于这位满家难得一见的才子特是敬重与欣赏，是纳兰性德改变了他对满人一贯粗蛮低俗的误解，更是纳兰性德让他看清了权贵浮名身后的人性真善美。
　　黄昏时铅重了一日的云，终于挤下雨来，江南的春日的雨，带着一丝温暖一丝细腻，轻敲着诗人们柔软的情绪。
　　金鼎炉上袅袅烟气，阁楼窗外声声滴雨，觥筹之间阵阵酒香，同是天涯爱才者，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段词句，一个短念，道尽的是相逢恨晚的互惜之情——
　　顾贞观带来的一众文人墨客，初识纳兰便被这位年少却才情卓越的偏偏公子深深折服，太仓吴伟业、宜兴陈维崧、无锡严绳孙、秦松龄等人都是顾贞观少年起来的知己，吴中之士却大多有着抗清的家族出身，但是如今他们面前这位把汉学精通的连他们都叹服的满族贵公子，却让这些江南的誓不与满人为伍的抗清者后裔完全忘记了身份，忘记了仇怨，忘记了满汉……
　　酒已数旬过，桌上有人些许是上了年纪，已经有点醉熏之意，说话也没了任何拘束，竟然有人当着纳兰的面就骂起当朝者来：“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只是我们中间却唯少了一人，如果汉槎兄也能认识纳兰公子，肯定更是痛饮上三大杯，都是那个狗皇帝，不明是非的狗皇帝！”
　　“秋水兄——”顾贞观见纳兰目色尴尬，急忙喝止，“汉槎兄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在远方知道我们有纳兰公子这般的后生晚辈定是为我们高兴的！”
　　那名被顾贞观喝止的‘秋水兄’正是无锡名士严绳孙，而他口中所指的‘汉槎兄’则是清初颇负盛名的文人吴兆骞。原本他也是踌躇满志的文人异士，是顾贞观等人在吴中的生死之交，却在顺治十四年（1657年）中举人，南闱科场案发，被诬卷入其中。翌年，吴兆骞赴京接受检查和复试。在复试中，他负气交白卷，被革除举人名。顺治皇帝亲自定案，吴兆骞家产籍没入官，父母兄弟妻子一并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县）至今仍是杳无音讯。
　　“高兴？”一旁的秦松龄狂声笑道，“在宁古塔那种鬼地方还能有高兴的理由！”
　　纳兰容若满腹无奈地啜了一口苦酒，难道终究还是抹不去汉人对满清的仇视，难道自己终究都走不进他们孤傲的心里？
　　他终于放下杯子，咬牙顿了顿声，道出心中之念，向顾贞观道：“贞观兄，我知道你们的苦闷，我也了解当年吴先生被流放的经过，我们在这里悲天悯人终究是无用的，我想我们一定要想尽办法把吴先生救回江南来——”
　　当然他不是信口说来取悦这些文人，但是他的话终究还是没有人敢轻易相信，一个满人家的富家公子，他无缘无故为何要来帮助你一个曾经对满清王朝不敬的布衣之士呢？
　　但是他是人品享誉京城的纳兰家大公子，所以此刻人们都不敢放声嘲笑他，而是因为震惊地屏住了呼吸。
　　“好，你若是能救出吴汉槎——就算要我给康熙那小皇帝当狗使，我也甘愿！”快人快语的严绳孙倏地起身，把手中酒杯大力地砸在桌上，举起酒坛敬纳兰，“小兄弟，我等相信你的为人，不会轻易许诺于人！来，干！”
　　“对，今天我们兄弟几个先代汉槎兄谢了你这位小兄弟！”陈维崧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接过严绳孙的酒坛，痛饮道。
　　“承蒙诸位信任，小弟一定不辱使命，竭尽所能！”纳兰接过陈维崧手中的酒坛，饮了个酣畅淋漓！
　　席间渐渐热情澎湃起来，当前景充满希望的时候，谁都会觉得人生轻快舒畅。不知谁提起了现在仍在江宁府的才女沈宛，说笑着一定要把她介绍给纳兰认识，才子佳人。
　　纳兰深知顾贞观的好意，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卢蕊而意志消沉。对于沈宛，他也是叹服她的才情，至于他们口中的撮合之意，难免觉得甚是牵强。因为此时他的心里，还是只有卢蕊一人，她是因为给他生儿子才受寒不幸离去，自己怎么可以在她尸骨未寒之际另想她人？苦涩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口中，为何怎么也醉不了人？
　　愁雨时节，思念总是最伤人。
　　顾贞观仿似看出了纳兰的愁闷，搭着他的肩安慰道：“公子既然来了就不再想不快乐的事，明天我约了沈姑娘出来一叙，至于其他，就看上天给的缘分。”
　　纳兰领会他的意思，浅笑道：“谢谢梁汾兄好意，我对这位沈姑娘有的是同你们一般的惜才之心，莫作他想。”
　　席间有人听到这话，不禁先是觉得遗憾，但想来也对，这才更能说明纳兰的至情至性，对感情认真的态度，更是敬畏他。
　　却在此时，纳兰的随从咋咋呼呼地赶来，望着房间里一干文人雅士却像断了舌头，支支吾吾吐不出半个字来。
　　“纳福，什么事，这么莽撞的？”纳兰看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有点不解地问道。
　　随从战战兢兢地又望了望房里的文人，把刚要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让你裱的扇子好了吗？”纳兰想起刚才的事，反身问道。
　　“好……好了……”纳福仿似惊魂未定，两个字都说不全。
　　纳兰蹙起眉，道：“好了？好了扇子呢？”
　　纳福应口道：“扇子，扇子放您房……房里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说道‘房里’就没了声响。
　　纳兰更是狐疑，纳福平时也不是言辞如此放不开的人，就算见了皇上，也没今天这般失常过：“纳福，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纳福只是搔头：“公子，小的还真是说不清楚，还请公子快回房去看看吧——”
　　纳兰却是烦乱他打搅了与朋友的聚会，只好起身向他们作别。
　　顾贞观随步跟上询问道：“公子需要帮助，我们都还在呢？”
　　纳兰还没接话，纳福却急急阻拦道：“不必了，不必了，时候不早了，诸位也请早点休息吧——”
　　所有文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什么话。
　　原本对纳福失常又莽撞的举止，纳兰心里是一肚子的不满，但在他正想发作的那瞬间，他的左脚踏进了房门。持续不到一秒，他又把左脚缩了回来。
　　因为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上正睡着一名女子，他以为是走错了房门。
　　没想，回头看到的就是纳福苦着脸向他点点头：“公子，是这间房。”
　　眉间的不解更深了：“那是什么人，你让她进来的？”
　　纳福苦笑道：“公子，我哪敢啊，我也正不解这江南女子怎会这么开放，穿成这样就直接往陌生男人的床上爬——”
　　“算了，等她醒来，再问清楚，看她这幅打扮，也不是普通江南女子的装束——”纳兰终是见过世面的人，震惊之余还是压得下情绪。
　　“要我把她叫醒问清楚吗？”纳福上前点上灯问。
　　纳兰抬手阻止了他：“等等吧——”看她睡得正香，他不是做扰人清梦这等事。
　　微明的烛台下小九的长发把她清瘦苍白的脸颊掩去了大半，她真的睡的很熟，也许是酒精给了她一个无梦的安眠，微微嘟起的嘴还是那么孩子气，纳兰浅笑地摇了摇头，她不像纳福口中所说的那种败俗女子，更像是个初长成的清秀少女。
　　只是她的着装，实数异数，上身只是一件薄短的白衫，大半截白皙的藕臂都□在外，而下身更是不得体，小腿以下直接就与空气接触，鞋子也没有脱，就这样双脚跷在床沿边，那双怪异的鞋子更像是“千疮百孔”，直接让俏皮的脚趾头露在外头。
　　纳福上下只粗略地打量了一遍，就掩起面来直呼：“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那是什么？”纳兰指了指桌脚边一个毛绒绒的东西问道。
　　纳福露出一丝惧怕的神色，其实他早就看到那东西，只是逃避着不想去碰，毛绒绒的，不会是什么动物吧（其实那是小九的‘熊猫头’书包，这还是小九离开孤儿院，隔壁福利院的孙阿婆送的，因为小九喜欢熊猫，所以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即时上高中放不了多少书，她还是拿它当书包，解决办法就是可以少带点书回家，o(∩_∩)o……）
　　纳福先是拿了个手指戳了一下，看没有反应才呼了口气捡了起来。因为包上有拉链，一时没有打开，便拿给了纳兰。
　　纳兰是见过熊猫的，乍一见这个‘熊猫头’那憨态可掬又惟妙惟肖的样子还真把他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摸索了一会终于找到了机关，拉开了拉链。
　　只是里面的东西更是令人震惊：十几张被涂鸦的满满的白纸（小九的月考试卷），一本比资治通鉴还厚的彩色书（小九的历史书），一个摁了会闪闪发亮的砖状物（小九的手机）上面还缀着一个铜板（幸好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上头的字，那是小九一个‘清穿’迷同学送的，应该是假的‘雍正通宝’），一块粗看很普通，细看却有流光之色的石头（就是十三和小五送的那块石头），最后还有的是一个粉色的布袋夹（小九的钱夹），那时完全处于茫然状态下的纳兰甚至忘了去维护他人的隐私，正想着收起包的时候却被好奇的纳福拿了过去，包里抽出的一张硬卡（小九的身份证），更是让人咋舌——
　　而正在此时，我们的小九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半梦半醒地望着眼前神情木然的两个男子。
　　纳福看到她的脸，正是身份证上那张脸，惊吓地正想失声尖叫，却被小九抢了先机——
　　虽然纳兰他们听不懂她在叫什么——
　　但是小九却听懂了纳福迟到却更为响亮的惊呼声：“赫舍里皇后？——”
　　纳兰给这个口无遮拦的奴才使了个白眼，转向小九温声道：“姑娘能否镇静一些，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小九双手紧紧拽住被单，欲哭无泪地望向纳兰：“敢问公子，此乃何时，尔乃何人啊？”突然第一反应是寻秦记里，项少龙刚过去时的对白语境。
　　纳兰面对她的提问也是欲哭无泪的表情，但知道她来历不凡，只好耐心解释道：“姑娘你莫非不是中土人士，现在正是大清朝康熙十七年，我不过是大清朝一届臣民，我叫纳兰性德。”
　　我不过是大清朝一届臣民，我叫纳兰性德！
　　小九一个趔趄差点没直接与地板来个亲密接触，抬头抛起问号：“纳兰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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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网上‘巧遇’的纳兰遗作，初见我都快落泪，就是这份感觉，我想或许笔钝表达不尽那意境，就贴给大家看看吧……
　　也许时间地点有出入，但主旨一样：

　　才女沈宛？

　　“姑娘知道容若？”纳兰容若听小九这么一应有点狐疑。
　　“呃……”小九盯着这位清俊疏朗的偏偏公子目光仍在不停逡巡，难以相信自己竟然也穿越了，而眼前这位更是流芳百世的才子纳兰容若，但又不了解现在的纳兰容若到底红到什么程度，不敢贸贸然接口，情绪仍处于极度震惊中，缓不过来神经。
　　“公子您才名享誉江南，知道应该也不奇怪，不知道您是纳兰公子，想必也不会爬到这床上了吧……”反而是纳福替纳兰解疑，他高傲地俯视了一眼小九，口气满是对纳兰的崇敬和对小九的鄙夷。
　　小九却像得了救世主的帮忙，急忙接道：“啊，是啊，是啊——纳兰公子才名满天下，我也是公子的粉丝啊——”
　　“粉丝？”纳兰望着小九，眉间纠结更重。
　　“呃……”小九急的想咬舌，“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是……“词迷”，喜欢你词的人，粉丝是我的家乡话啦——”
　　纳兰勉强点了点头，会意道：“那还不知姑娘方便告知你的姓名和住址，方便我让纳福送你回去吗？”
　　这可实实在在难倒了我们可怜小九同学了，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是300年后穿过来的吧，心想饶是纳兰容若这般有见识有定力的人也未必可以理解消化这个奇闻，只能掩着被子抓耳挠腮，一脸窘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后思量半晌只能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道：“我的名字叫小九，是个孤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掉在这里了——”
　　小九垂着脸不敢看纳兰的表情，她能理解他得多无语啊，碰上一个说话还算顺当却不知其所言的‘怪胎’……纳兰看她支吾难语，心想可能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没有再详询她的来历，温和有礼地问了声小九：“小九姑娘，恕在下冒昧，我想你的这身打扮可能不太合我们大清子民的衣着风格，是不是需要我帮忙找件合适的衣衫——？”
　　小九拉下被子，望着他，满眼感激的泪花：“真的吗？纳兰公子，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看到她望着自己的那双眼，清丽中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是却是那么相似，五分吧，不也许有七分，一个莫名奇妙出现的奇装女子，为何会与已故的皇后赫舍里氏这般相似？纳兰怔忡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但是站在后侧的随从纳福可没能那么可以克制自己，曾经仅与皇后有过一面之缘的纳福却对赫舍里氏的容貌记忆犹新，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玩笑，冷不丁地倒退了一步。
　　“纳福，”纳兰转身吩咐道，“去给小九姑娘买身合适的衣服，立刻送到房里来——”纳福还在惊惶中回不过神来，恩恩啊啊地应了两声。
　　便在此时，房门轻响，店家在门外喊了声：“纳兰公子，您的朋友顾先生说沈姑娘已经到了，在楼下画舫里等着与您会面呢？”
　　纳兰匆忙地应了声，一晃已经大天亮了，竟然一夜就这么坐过去了，揉了揉微带酸涩的太阳穴，也该回到主业，毕竟这次来就是为了会这些江南文友的。
　　临走时不忘叮嘱纳福先照料好小九，其实他自己也还没个头绪，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个女孩——
　　终于两位清朝的大神都走了，小九经无数次深呼吸后，跳下床强装镇定地开始观察地形，房间和‘方休’是找不到一平方厘米的相同处，整个都是古色古香的红木装潢，陈设比较简洁，没有什么累赘的摆设，也就相当于现代的酒店套房，和总统级别还有很大差距，小九暗想，刚才那人如果真是纳兰容若，那还真是和历史上所言不差，看起来有点忧郁、有点低调，还那么简单。
　　打量过自己真身未变之后，小九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暗触了什么时光机器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张老是被她屁股不停旋转的高脚凳。“凳子？”小九一念及此，立刻扑到房间里唯一一张的红木小圆凳上，艰难用屁股转它，口中还不住碎念：“回去，回去，快回去啊！”
　　十秒钟之后，尝试睁眼，无济于事。还是一片古代画面，正对着窗户已经挂上了太阳，照的秦淮的水粼粼反光，几只画舫还在幽幽地溢出弦乐。
　　这里三百多年前的‘方休’……
　　站在窗口，小九望着那些熙来攘往的行人，他们油光锃亮的半边脑门彻底让她信服，因为拍戏是请不了这么多群众演员的，就算请，他们也不会都牺牲剃光头的。
　　这里真的是三百多年前的南京秦淮河畔。
　　“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小九哭丧着脸问自己，“我也能像小说里写的那些女孩办既来之则安之吗？”
　　正想大声狂叫一下，发泄自己郁闷心情的时候，敲门声响，纳福在门外压着嗓门问：“小九姑娘衣服好了，你方便开个门吗？”那细微的声音好像生怕有第三个人听到里面有纳兰公子在客房私藏来历不明女子一样。
　　小九也觉得他可怜，能遇上这么乌龙的事情，料他也理解不了，也是自己幸运，遇到的是纳兰容若，估计随便一个其他什么人，好的扫地出门，恶的直接就扭送官府了。
　　开门后，纳福一眼看到全身现代装的她立马又把眼睛给蒙上，像念经一样不停嘀咕：“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小九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纳福直接把包袱用抛物线递给了小九，没想几件衣服还挺有分量，小九还接了个踉跄，等她还没正过身来，纳福已经影子般逃到了门外，背对着门口向她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家公子心肠好，乐于助人，可是对于你我作为他的下人，不得不帮他插手，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你的容貌长的很危险，如果待在公子身边肯定是麻烦无穷，请你就饶了我们家公子，他不能经受那么多的苦难了，如果你想报答他，请你换完衣服就离开这里吧，包裹里有一百两银子，是我替公子给你的，只要不去赌，相信够你一个姑娘家吃喝玩乐好几年了，不要说跟我说客气话，如果想感谢，就快点离开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小九还没缓过身来，门口的背影转身就走了。
　　竟然就这么老大不客气的直接轰人了，小九纳闷地撇撇嘴，对着空气说：“什么叫我的容貌很危险？亏你还是一代文人的随从，找的都是什么形容词啊？难道我很性感火辣吗？”
　　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笑，忍不住乐起来，走就走，我又没说要缠着你们家公子。
　　打开衣服包裹，才让小九傻眼，竟然都是男装，难道要我扮公子？
　　心想这纳福还真是为主子着想，肯定是怕买女子衣服遭人怀疑，又要污了他家公子名声。
　　男的就男的吧，电视里那些格格不是最好这口了，于是拉了身衣服出来换上，对着镜子晃了两下，还蛮神气的。
　　戴上帽子才不得不夸纳福也算帮了忙，还好留着长头发刚好梳了个辫子，要是女装，小九肯定立马抓狂，清朝那女子发型，不论满汉，都是折腾死人的东西。
　　哎呀，长袖那么一挥呀，还真是有模有样的偏偏公子，不输他纳兰容若几分书生气。小九乐呵乐呵地，却又觉得好像手上就是少了点什么，正思忖着，目光就落到了书桌上的那把折扇上——
　　“还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啊？”有点小得意地拿过折扇，徐徐展开是令人惊叹的秀美山水图，不禁让她想起毛主席词里写的那幅画面，‘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物霜天竞自由！”恬远的画面却藏不住他的锋芒才气，小九此刻终于信服，他的确是真的纳兰容若。而自己手中此刻握着的竟是他的手绘折扇，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要是放到现代，这得价值几城呀？”
　　小九也不是财迷，但是实在诱惑难当，心想反正纳兰容若现在还活的好好的，要几把扇子画不出来，这把就便宜了我小九吧！看到落款是给江南才女沈御蝉的，历史还算不错的小九幡然醒悟，那不就是他最后那个老婆？那就更没事了，以后给她画一车都行，你们有的是机会，我小九可是上帝难得开趟玩笑才送的来的，也不知哪辈子积的福，能遇上这把扇子，纳兰公子，你善良又乐于助人，就了了我这个小小心愿吧……
　　于是乎，我们的小丫头片子就这么自圆其说地把扇子给夹带私逃了……
　　最后把自己落下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整妥，塞到了纳福给的那个足够大的包袱里，房间搞的跟自己跟本没出现前一个模样：“纳兰容若，你就当昨天没睡好，做了个离奇的梦吧，小九我也是，但是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梦的——”
　　才从二楼下来不久，走在熟悉又陌生的秦淮河畔，无限低落的心情终于还是来了，小九这才发现自己更像一个孤儿了，在这个世界她连一个认识的朋友都没有了，更枉论亲人。
　　“或许我应该再等等的，应该跟纳兰公子说过感谢再走的——”小九站在河边对着自己的脚丫子，自言自语，很是不舍这段蔚为传奇的际遇。
　　正此时，忽然边上有人声议论，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与旁边一人道：“听说当今皇上想取博学鸿儒生，特地派了他们满人第一才子纳兰性德南下纳才，你我都是寒窗苦读多年，如果今天能有幸遇上纳兰公子，与其一比才艺，也许还能找到一个一展所长的平台。”
　　“是啊，我听说这纳兰性德现在就在这金陵城里，找了一帮文人墨客谈古论今，可是要找到他也不甚容易，人家毕竟是官家子弟，不是那么容易说碰就碰到了——”接声的是个年长些许的男子，也是书生打扮，一口文人的哀怨声。
　　小九一时古道热肠作祟，拿下挡着大太阳的扇子，向他们道：“二位难道正在寻找纳兰容若公子？”
　　两名男子见有人应他们，刷地眼睛就亮了，抬眼热忱地望着小九：“莫非，小公子也认识纳兰公子？”
　　小九尴尬地笑笑，拿扇子挡着自己略带局促的表情：“呃……也不算是，不满二位，其实我也是在找公子……”
　　只是两名男子的眼神却更是灼烈了，像看到新希望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小九的折扇，小九觉得他们再盯得都快变斗鸡眼了，于是倏地收拢折扇，怕露马脚：“这是公子派人送我的，我还没见过公子呢？”
　　“原来是个姑娘啊——难道您就是美名远播的才女沈御蝉？”一个男子惊呼道，“是顾贞观先生要介绍给纳兰公子的才女沈宛？”
　　“啊？”小九没反应过来，“视力这么好，这么远这么草的字都看得清——其实我——”
　　小九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沈宛的时候，背后急急扫来一掌，瞬间眼前就黑了，只听另一男子恨恨道：“只要这女人在我们手里，还不就是等着他纳兰性德送上门来——”

　　无间爵爷

　　从纳兰那床上爬起来还不到两个小时，我们的小九就又跌入了深沉的梦乡。
　　这次她是铁了心不想睁眼，梦中还算有点意识的小九算是死了心了，竟然才来一会就给救她的人惹了祸事，也没觉得自己以前有什么当祸根的潜力，怎么办，就这么睡下去，他们就会放过纳兰吗？应该起来吗？该要怎么跟匪徒解释啊？他们会相信自己吗？
　　还不如睡一会是一会，这是个什么世界呀?反正睁开眼也不知道干什么，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索性睡死算了。
　　但是有人就是不让小九遂心，正在她下定决心‘一睡解千愁’的时候，关着小九的屋子响起了人声，就是刚才那个硬把沈宛名号按她头上的‘愣头青’，不过这次貌似换了个身份，说话口气也低下了不少，俨然是下属的口吻：“报告韦香主，我们刚才出去逮着个女的，江南才女沈宛，看是纳兰性德的朋友，才女还真是文弱，不堪一击啊——”说着，便递上了小九那把折扇，以证明抓的肯定是如假包换的沈宛。边上还有个男子乐呵呵地比了个劈掌的手势，得意忘形，压根不知道自己逮错了人，道：“韦香主放心，这沈宛一介女流，以纳兰性德的脾气肯定赴汤蹈火来救她，到时候就——呵呵——手到擒来！”
　　小九睨着微睁的左眼，看了那两个傻绑匪一眼，用鼻子出说话，冷冷地哼，“白痴——”
　　“辣块你个妈妈——”中间的褚衫男子咂着嘴皱了下眉，面带烦闷，但又很快微笑向两个‘功臣’，“知道了，你们俩这次立的功，我会如实报告给总舵主，就等着升官吧——”
　　“多谢韦香主提拔，我们只是为了祖宗大业，并不是为了什么钱财，”刚才报告的男子又‘清高’地接道，“不过，要承蒙韦香主信任，觉得我们可堪一用，赏我们一官半职我们也绝对竭力做到更好，毕生以“肃清乱党，还我大明江山，扬我‘天地会’威名——”为旨，竭尽所能奉献我们一生的精力！”
　　“嗯，好好好，有抱负，有抱负！”褚衫男子漫不在意地笑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银票，塞到他们手中，“看你们这么有抱负，香主我当然要重重地用你们，这是你们的应得的——”
　　两男子心花立马就怒放起来，笑得比什么还灿烂，小九斜着眼嘀咕：“一帮见钱眼开的家伙，话说那么冠冕堂皇，看不是看中他的钱！”想到那香主的言辞，小九不觉笑了起来，什么叫‘重重的用呀”，真是个高水平人才，还当什么大官——韦香主？天地会？……哎呦我滴个妈呀！一个激灵彻底把小九打醒，还真是有这么个祖宗呀？金大侠你没胡诌啊——想站起身仔细看看那小祖宗，才发现自己已被五花大绑缚在边上一张桌子腿上，使不上一点劲挣开，心里歇斯底里地骂这小畜生，无间道的鼻祖啊这是，给康熙爷当着小爵爷，还下江南来暗逮帮康熙纳才的纳兰容若，真是两面吃香，两面活都干好——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那小神棍——韦小宝？
　　“韦香主，这康熙小皇帝太狡猾了，竟然说想开什么博学鸿儒，广纳我们汉人的饱读诗书之才，说的好听，不过是想施点小恩小惠收买我们这些汉人，这次派他们满人家的大才子纳兰性德南下也就是为了这事，你说他纳兰性德不就识几个豆大的字，会写几句狗屁不通的文章，他一个蛮人生的东西，怎么能懂我们如此博大精深的汉学——”边上的长年男子骂骂咧咧地叙述着他要逮纳兰的原因，已然没有了河边那副怀才不遇的可怜相，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所以我们一定要把纳兰性德给解决了，让那狗皇帝没了这桥梁，一时半会儿也收复不了我们汉家学子的心，不然可就麻烦了……”
　　“你个辣块妈妈——”那韦香主撇撇嘴打断了那个人絮叨的大论，毕竟他可是豆大的字也不认识几个，狗屁不通的字句也造不出半句，才不懂这么高深的谋略，“那你们说逮的那沈宛姑娘呢，让香主我想瞧瞧——”
　　年纪较轻的那个马上接口道：“就屋里头，躺着的那个——”门口站了老久的三人终于进来了，小九怕被他们识破立马闭上眼睛又装睡，想着刚出来那时，纳兰容若正是赶去见那个真正的沈宛了，既然沈宛和他在一起，他肯定就不会上这狗屁当了，那不就是没有人来救自己了，这样自己就得想办法自救，否则还真恐怕是这般乱党要是恼羞成怒，她还不是连第一天古南京的夕阳都看不到了！
　　“哎，我说，别给我装死，起来见过我们韦香主！”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就往小九大腿狠狠地踢了一脚，这也是叫人的方式吗？小九发倔，咬牙继续紧闭双眼装睡，就是不理。
　　看着没效果，韦香主亲自上马，走到小九跟前，打量了两眼，觉得看着怎么有点眼熟，也没多想，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道：“哎才女，醒醒……”
　　小九正想着教训这个无间道，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哇’得就来了个狮子开口，把这韦香主拍她脸的手掌给咬了个紧，“啊——”韦香主惨叫出声，小九睁开愤怒的双眼，想把他烧死在视线里。没想到效果还真奏效，那韦香主看清小九的脸，倒抽一口冷气，一个趔趄，倒退了两步，猛地抽回手，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大叫道：“救命啊——”也不知是他手疼的叫救命还是什么原因。
　　“韦香主——”那两名男子看小九竟反口咬起人来，赶忙上前扶起失了形象他们的上司，谁料五花大绑中的小九却想到了纳福当初见到自己的惊呼声，明白了韦小宝恐惧的真正原因，坏坏地笑了起来：“小桂子，近来可好啊——”
　　这一问候可不了得，那两天地会的喽啰还不明所以，起了半身的韦小宝又一屁股跌回了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像身旁两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小九也没有想到效果竟然会这么好，难道自己真的长的像康熙的第一个老婆，曾经母仪天下的——孝诚仁赫舍里氏，亲娘啊——这是个什么概念啊？
　　两人就这么惊愕对望了良久，各自像看着神仙一般地盯着对方，两只耗尽心力的斗鸡一般把对方锁在焦距里，丝毫不敢松懈半分。
　　这个身着褚色长衫，八字冷眉，一脸鬼祟的家伙还真是和书上描写的有几分神似，一双小眼睛装出憨态可掬的笑容，却是更让人看不到底他那肚子里滴溜溜的主意：“呵呵呵呵……娘娘近来可好，小桂子可是日夜都为您老人家烧香礼佛，望您来世能再投个好人家，再做回娘娘啊——”
　　古人真是不经吓，这么一小唬就让这混小子把身份给供了，小九为了保命，索性就端出架子来，电视看多了，其实也不是很难，就是考下临时演技：“咳咳……（准备入戏……）你别跟我马屁，我还不了解你这孙子，难得跟玉皇大帝请了假下来逛逛，没看到我微服出巡嘛！那什么称呼就省了，我只想来看眼在我离开了之后，皇上是不是真的像他当初承诺的一样成了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现在我看着觉得还是很满意，他勤政爱民，通学汉文，尊汉儒，这是好事，这次本来帮纳兰带完那群鸿儒我就得回去了，都不想惊动皇上，没想到被你个小孙子逮到这什么鬼地方来了，还不给快我松绑！”
　　小九知道古人信鬼神只说，就把话说的邪乎其邪，更何况韦小宝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不可能信仰什么无神论，也不想能唬这个家伙几时，反正现在只要能脱身，管它使得是什么烂招啊，韦小宝听着小九的话自然是一脸迷惘，就他那逻辑水平愣是无法理解这般奇闻，原来上了天堂还能跟玉皇大帝告假？那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地拍好他马屁。事实就是一个长的很像已故皇后的人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叫你孙子了，也由不得他不信，只能心里暗骂那绑人的两孙子‘辣块你个妈妈！’，他本就不想抓什么纳兰，现在可好了，反被惹一身骚！不过正给小九解着绳子的韦小宝突然又停下手，疑惑道：“娘娘？容小桂子问下，小的记得您以前眉角不是有颗痣的，现在怎么没有啦？”其实不只是痣的问题，仔细看看反而又觉得不怎么像了，就是眉眼有几分神似，乍看很像，可是细看又好像少了几分贵气，就像一个普通的小丫头。
　　“你见过神仙还有痣啊？弄掉了不小行啊！”小九赌他没有见过神仙，其实心里不知道多紧张，只好用大叫来掩盖，转念又坏笑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啊，要不今天我给你使几招，娘娘我可听说你有好多老婆啊，其中有个叫双儿的，可温柔，可体贴了，娘娘我上去这么多年都没个体己的人说说话，要不让你家双儿今儿个陪我回去，上天庭玩玩！”
　　韦小宝疼老婆是出名的，双儿可是他老婆中最温柔乖顺的，他哪舍得小九拿她开玩笑，紧张的扑通就跪了下来：“小桂子我哪敢不信啊，娘娘您就饶了双儿吧，她还是不想离开奴才的——”
　　“哦，是吗？”小九心里已经笑得喘不来气了，表面还要装作泰然的样子，辛苦不得了，挣了挣还没开的绳子，骂道，“你个小奴才，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把绳子给我解了！把我惹怒了你可知道后果？”
　　韦小宝再不敢作任何质疑，保老婆要紧，他可不敢拿双儿作任何赌注，二话没有就给小九解了绳子，又把纳兰的那把扇子还给她：“娘娘，我们真的是无意要冒犯您的，小的该死，还望您见了皇上不要责怪了奴才——”
　　“不责怪！？”小九冷哼，表明立场，“我可刚才都听见了，你可好竟然瞒着皇上做了天地会的香主，好啊！肥差啊，这次是纳兰性德，下次是不是直接就想动皇上了啊，韦爵爷！别以为我走了这几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这三声称呼，韦小宝再也没法怀疑她的身份，就算是长的像的人伪装的，也不可能这么了解他，除非是神仙了，于是刚起身没两分钟的韦爵爷又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什么都瞒不了娘娘您，小桂子知错了，但小桂子是绝对不会伤害小玄子的，纳兰容若也是，逮他不是奴才的主意啊，望娘娘明鉴，奴才现在就送您出去，答应您就算纳兰容若自己送上门来，也一定让他安然离开——”
　　小九折扇一摇，酷酷地点头：“嗯，你可记得你现在的话了。立刻开门放我走！”说着又把折扇倏地一收，猛地敲了下韦小宝半边光头，“你个小白痴，放心好了，你们也没那么容易就抓了纳兰，他又不笨，他可现在跟真正的沈宛在一起呢？怎么会上你们这当——”
　　韦小宝恍然点点头，叹道：“那就好，那就好——”正跟着小九走出那门，却见外面天地会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个水泄不通，高喊的人声由远及近，震得小九耳膜发聩，全身发麻，动不了一下，怎么可能？
　　因为天地会的人士气高涨地呼着：“纳兰性德来了——纳兰性德送上门来了！”
　　韦小宝和小九不禁诧异地互望了一眼，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卖错了葫芦里的药……

　　至情至性

　　“不可——能——”小九自己也收不回惊诧的口型，望着人列尽头那抹渐近的蓝点僵直在原地，只觉双脚发软，重心不稳。
　　一个没留神，踉踉跄跄地就跌回了屋子， 来不及张口骂那个拉她的死家伙，却看到那个韦香主正时慌得哆哆嗦嗦，掩面躲在墙角低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外头怎么会来那么多人啊？纳兰怎么真会送上门来呢？这回玩完了，玩完了，玩完了啊…… ”他又不敢质问小九，又怕正面与纳兰容若有了接触，就完全暴露了身份。从未急切成这副模样。
　　小九瞧着他窘迫不堪的神情，却忍俊不禁起来，真是难得韦小宝也会有这么一天，刚巧还被她小九亲眼目睹，想想开了这么几趟眼见，也算不枉此行了。小九正得意忘事地挥着折扇嘲笑韦小宝时，门外的一声清亮喊声把她打醒——
　　两把尖锐的长矛，被擦得雪亮地横架在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前路。拦路的小喽啰恍惚间被这位公子的气势带得片刻精神游离，在他眼里的满人都是高傲蛮横、不可一世，恶形恶相之人，而此刻他面前这个相貌清俊、眼神谦逊温润的男子，实在不像他想象中的满人形象。纳兰容若在箭矛下停下了步子，抬目望向眼前的小屋子，不卑不亢地喊了声：“既然贵帮的目的是纳兰，现在我已站在此地，还望贵帮依言放了那位姑娘，她是无辜的——”就算束手就擒竟也如此的正色无畏，目色清净、了然一切。
　　小九手中的扇子应声落地。
　　韦小宝崩溃地瘫倒在墙角。
　　两个绝望的人互望了一眼，异口同声为自己申辩：“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纳兰性德！”‘唰’得一把亮剑抵住他的咽喉，“到了这里你认为你还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纳兰笑眼轻捷地应向他：“我是尊重贵帮才提我的条件，我知道‘天地会’是一个重情重义、言而有信的大帮会，我也很信服贵帮很多热血忠诚的义士，只可惜忠臣各仕其主，不然纳兰是很想坐下与贵帮铁血兄弟痛饮一杯——”
　　挥剑的长者先是一个愣神，没想他会说出这般话来，但一想到他的身份，又转而换上嗔怒的表情，冷笑道：“笑话，凭你一个清狗也想和我们喝酒！？不要跟我们套近乎，我们不会吃你那一套——”
　　纳兰抽了抽嘴角，无奈道：“既然如此，你们目的已经达到，还请放了那位无辜的姑娘——”言罢，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持剑的长者狂笑一声，怒吼一声收剑想要立即刺出，像是怕晚了一秒就会有犹疑——
　　“啊——救命啊——”震天的呼声让像一股强大的疾风，压住了疾扫向纳兰咽喉的利剑——
　　当然声源的主人不可能是前来送死的纳兰，那是谁呢？
　　还有谁？
　　自然是那个一到生死关头就无所不用其极的韦爵爷——韦香主——韦小宝。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
　　齐刷刷地脑袋一串一串向小屋投注目礼，有人听出他们的香主呼救，急切地想往里冲，却被一声更凌厉的暴喝止住：“你们谁敢再挪一步，就进来给你们的韦香主收尸吧——”
　　“啊——救命啊——”接着是韦小宝惨绝人寰的叫声。
　　“放了纳兰公子！”小九高声喊道，掐在韦小宝喉口的手指也不觉多用了两份力。
　　“啊——”韦小宝叫声更是不忍耳闻。
　　应该庆幸执剑的是个‘天地会’的元老，虽然对满人恨之入骨，却又是个唯命是从的老忠臣。一听到香主的性命堪虞，手间的力气便轻了九分。缓缓落下手中的长剑，垂头无奈向纳兰道：“纳兰性德，今天算你走运，你快走吧——”
　　岂想纳兰却被无去意，抬眼正色向收剑的长者作了个揖：“谢前辈，还望你们能尊重开始的承诺，只要纳兰来了，就放了那位姑娘。”
　　望着他彬彬有礼的谦和态度，那个原本一剑已把他刺死的长者竟有了半分的动容，毕竟人不是他抓的，他并不知道那两个‘喽啰’是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法把人逮到了这里。他只知道纳兰性德是康熙身边一个不得不除的能人，这么好的机会，他其实是最想一剑斩下他，哪怕留万世的悔恨也是值得的。
　　但是此刻，纳兰正气的目色，让他沉下的剑再也抬不起来，只是他仍不明白，他为何看生死如此淡然，微微佯装怒容：“那不可能，你不要得寸进尺，我随时都可以后悔的！”
　　“放了她们吧——”韦小宝在屋里哀求了一声。还是香主的命令奏效。
　　亮剑入鞘，既然香主已经下此命令，就当今天空欢喜一场，长者豁然笑道：“姑娘还望放了我们韦香主，我们天地会兄弟绝对算数，今天说放了你们就放了，但还望明天不要给我们机会捉了来，到时候可绝没可能再让你俩如此轻松离去！”
　　“好！我信你们！”小九折扇一挥，往韦香主脑门又是一记敲，“绝对没有以后！”
　　纳兰望着从小屋里安然走出的小九，终于舒然地呼出了一口气，向那放过他们的持剑长者抱拳叩道：“纳兰依然相信我们会有对酒痛饮的一天！”
　　长者看他如此信心满满地笑容，不禁动容，笑道：“你不怕那一天我就拿你的血喂了我的剑——”
　　纳兰摇摇头，笑容灿若秋阳，令人恍惚又无比信服。
　　小九恍然地沉醉在那个笑容里，只觉自己又跌进了梦里。
　　人间何来如此绝美的男子？
　　韦小宝站在门口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虚脱的力气一丝一丝回返。
　　“真好，纳兰容若真是差点被你吓死——”捂着仍在不规则跳动的心口，安心地躺在地上。
　　就在小九灵魂重新附体的那刻，一道迅雷之风疾扫耳后——
　　纳兰还算感觉灵敏迅即转身，一个反身踢正中那暗箭伤人的小人，利剑却还是锋芒未收地刺破了他的右手手肘，肘部的裂锦立刻染成了血红色。
　　他回脚又踢起沉下的剑，持到左手，只消两招剑尖就落在了伤人者的咽喉处——
　　小九的呼吸瞬时被停滞，压着喘不过气来的胸口，直愣愣地望着纳兰容若，真不愧是御前侍卫的身手啊，只是看见他滴血的手肘，还是很紧张地跑到了他跟前，急切地抓过他受伤部位，询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纳兰摆了摆手，向倒在地上的偷袭者道：“我尊重你们‘天地会’的信用，希望你也尊重自己的帮会！要一决生死，可以再来找我，但这样的对决我不喜欢！”
　　竟是那个抓小九的‘落拓’书生，想是定气不过自己好不容易费尽千辛万苦挖了陷阱，现下竟如此轻易地放走两人，心有不甘才抽了刚才那长者的剑想背后袭人。
　　现在才是真的的落拓样，一脸狼狈地望着纳兰容若，生死被捏着他人手里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双目只剩惊恐之色，等着剑尖落下来。
　　如果此刻纳兰性德在这里杀了这个天地会的‘功臣’，在这个被所有天地会成员层层包围的地方，绝得不到半句怨言，绝不会有半个人敢说半句报仇的话，绝对仍可以安然地仍是受着敬重的注目礼离开。
　　但是纳兰却没有刺下那剑，如果为这点事就动手杀人的人，绝不会是纳兰性德。
　　他只是收回剑，双手呈给了那个持剑的长者，恍然不觉自己滴着血的肘部，微笑依旧那么诚挚。
　　长者收回剑，抱拳向纳兰，他已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半生都在对满人的仇恨中度过，而今天他竟向一个满家的权贵公子抱拳回敬。
　　他是真正地被折服了。
　　纳兰只是浅笑收拳，转身向小九低声道：“那我们走吧——”
　　小九慌忙回神，跟上纳兰平实的步子，却觉得自己还像踩在云端漫游。
　　‘天地会’的上下兄弟依然仍他来时站成肃目的两列，目送他的远去。
　　手里只剩下一把折扇，手指顺着扇子的折纹一道一道的收起，再放开，再收起。
　　不敢抬头看脚步紧跟的那个人，强压着的热泪还是滚滚地往下淌，又匆匆地擦干，生怕掉了一滴落在扇子上，污了那绝世的好画。
　　一路上纳兰都沉默着，小九更是愧疚地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安静地跟着他的脚步，一直远去。
　　蓦然间，脚下一个红点，又一个……
　　小九慌忙抬头——是血迹！
　　“公子！”小九赶到他身侧去，才见他脸色苍白地紧咬着牙关，左手还是紧紧捂着伤口，鲜血直从他的指缝流出，他却没有半声吃痛声。
　　纳兰苍白地笑了笑，摆手道：“这点小伤，不碍事。既然姑娘现已脱身，还望日后珍重。纳兰就此别过！”
　　“你见过沈宛，你竟知道我不是沈宛？”小九原本想撕扯衣衫的力气却在他这声道别声中被顿住，她一直以为纳兰是被‘天地会’那两人诓骗，误会沈宛被劫才误入贼窝，却没想到他一开始就知道所救之人绝非沈宛，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一个可能毫不认识的人呢？
　　纳兰点点头，阻下小九撕扯她那衣衫的手，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势是想自己包扎。被小九一手拦下：“公子，那边有个湖，让我先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吧——”
　　“实不相瞒，这张纸是我在沈宛姑娘的船上收到的！”纳兰容若轻笑了一下，丝毫没有表露清洗伤口那分的疼痛，递给小九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纳兰性德，欲救沈宛，未时三刻，九里亭外。只身赴会。
　　小九心想，这是多么可笑的一场绑票，因为被绑的沈宛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身边，谁都没有可能去相信这个笑话。
　　只是未时三刻，他却准时到了。
　　“为什么？”小九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把纸团揉在胸前问他。
　　纳兰双眼望向前方，是无垠的湖水。小九无比熟悉的玄武湖水，古代无比澄净的玄武湖水，却不及他眼中的半分清润。
　　他浅浅道：“我知道他们抓的是个无辜的人，虽然不是沈宛，却一样不能让她被牵累——”
　　“那你不怕我不过是天地会派来的一个引子吗？”
　　纳兰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三月廿二，是小九唯一知道的一个阴历日子。
　　这是她的生日，今天是三月廿三。她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
　　却不是2006年，而是康熙十七年。小九还没有算出它的公元纪年。
　　在现代社会，她是一个被轻视或是当作替身，空白渡过了十八个年月。
　　而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那十八年的岁月全变成了黑白。
　　她第一次那么热烈地想要哭泣，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内心的撞击，因为她遇到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不顾自己尊贵的生命。
　　这个时候的眼泪，谁也阻挡不了。
　　古城南京的第一场日落。
　　站在身后的她不会去想，他的身份是谁。

　　金兰兄妹

　　夕阳染红的云朵停靠在紫金山峰面，和着霞光一并被投入澄净湖面，铺陈开一面艳色的镜子。
　　偶有嬉戏晚归的水鸟，在山巅的倒影周吵闹玩耍，在镜面漾起圈圈细碎波纹。
　　然后扑腾双翅，呦鸣一声，引伴而去。
　　恍然间，小九像看到了一群乘风仙去的白鹤。
　　这是她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城市。
　　玄武湖和紫金山美景，不过只是一些游客闲游的场地。
　　而今日她却被这么简单纯粹的一幅画面震撼了，远眺而望，只能偶见几缕淡淡的炊烟，倚着悠悠的的杨柳，零落着几居深具江南风韵的屋舍……
　　“原来这有个火车站的……”小九对着眼前一片低迷的荒草和零星的屋舍不禁喃喃低语。
　　纳兰洗净了染满血污的手，整了整装起身却看到神情恍惚、满眼泪光的小九，又想起这个女子莫名的来历，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去劝她，轻声唤了声：“小九姑娘你——”
　　“对不起——”小九慌地抹干泪水，她知道无论怎么算，他对自己的帮助都算是仁至义尽了，心知下一句他就是道别的话，怕他不好开口，索性自已开口帮他卸下这个包袱，“公子，小九真的不知道怎么会遇到你，甚至害的你差点送了命，但是谢谢你相信我。此生能有此一遇，小九无憾。既已无恙，小九不能再牵绊你，还望公子此后保重。萍水相逢，理作浮萍别。”
　　言罢，还学古人礼貌地拜拳告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总有万分不舍，也要洒脱地走。
　　“小九姑娘——”纳兰叫住她离开的步子，“是不是纳福跟你说了什么？”
　　“请你不要责怪纳福，他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好的理由来解释我的出现，甚至给你带来的麻烦——”一念至此，面对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环境，有泪也流不下来，她真的想找上天给她一个解释，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地就来到了这里，“对了”小九又折回纳兰身前，把扇子塞到了怔忡的纳兰手中，收拾完自己狼狈的眼泪，“这既然是你送给沈姑娘的东西，我再喜欢也不能私藏，还是由你交还给沈姑娘——”
　　折扇还没有塞入他的手中，小九的手反被扣住，扇子又被塞回她手中，纳兰微笑道：“如果你真是喜欢这扇子，不介意上面的落款话，就收着吧——宛儿现今已是我的金兰妹妹，她不会在意的这见面礼的——”
　　“谢谢公子——”小九泪眼朦胧地把折扇紧压在胸口，感动得说话都口齿不清。
　　“不用这么客气，其实我能给你的帮助也只有这些了，明天我就要启程回京了，还望姑娘日后千万保重！”纳兰微笑着向小九拜拳，永远都是那么温文有礼的样子，就算已是受伤、衣衫破损，一点也没有狼狈的样子。
　　小九用力地点点头，握紧手中的扇子，强颜欢笑与他告别：“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公子对小九的大恩大德，小九无以为报，永世铭记，请公子还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你！一定！”纳兰见她已然无恙，便安心地与她挥手告别。
　　一个人信步湖边，夕阳已被吞了一半。
　　余晖未散的清泠湖水，小九呆呆地望着水中的那张脸，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脸。
　　“赫舍里皇后？”
　　鞠了两把清水把脸洗了又洗，这一刻的她是那么地希望自己可以重新换一张脸。
　　以前的十七年，这张默默无闻的清水脸并没有给她惹来多少的宠与辱。而今天，她知道，纳兰容若留下孤单的她，根本的原因就是这张脸。
　　他不想给小九带去麻烦，也不想给皇上带去麻烦。
　　毕竟，她的来历太不明。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但不能不顾皇上。
　　此刻的小九，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马蜂窝窟窿眼一般的小套房里。也许还要想一大堆的借口来解释数学成绩，还要花一大堆时间去补习拉下的功课，花一大堆的精力去安慰可能已经心灰的李淑芬。
　　哪怕回到那个替身女儿李清华，也总比身无分文地饿死在这荒野好。
　　于是她飞一般地冲向纳兰离去的那条小径。
　　狂奔半里后竟然发现在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里，她迷路了。
　　夜吞没了黄昏的尾巴。
　　抬完最后一个栓了十个铅球般的步子，终于一路问询摸到了这里。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连环的浮影，水与桥梁、灯与楼阁、星光、树影——绰绰降下，压着沉重的眼皮，不停晃动。
　　秦淮河畔入夜的风，丝毫没有春的温情，一阵掀过来，小九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鼓起的棉花糖，左右摇晃，很快就碎裂。
　　“天快点亮吧。”小九低声祈求。
　　此刻的她就站在‘悦宾客栈’的门口——纳兰容若所住的那家客栈——也就是三百年后‘方休’的位置。
　　小九想等的当然不是纳兰容若，而是那间房。
　　纳福给的那笔巨款也落在了‘天地会’，和她的包裹一起杳无音讯了。
　　现在那间房就是唯一的希望，或许也只有到那重新找到线索，才能回去。
　　只是天明还很远，风却渐大，小九只觉自己变成了一朵轻盈的棉花糖，随风倒，随风散。
　　她知道她很饿，也很累。不知是夜太寒还是风太大，但小九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经体力不支快倒下了。
　　她不能倒下，一定要坚持下去，明天去找到线索，就可以回去了！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带着纳兰容若的画回到现代去了！
　　所以，千万千万不能倒下！
　　不能倒下！
　　忽来的一阵风，把舫间微弱的烛火熄灭了。
　　如今终于烛火都被吹没，应是老天不让她读进他的世界，把他的忧伤再添给他人。
　　看了一半的词册，只得搁下，心头却仍是不能自已地回想着刚看的那些字句，像是一字一句都刻进了脑海里，不停回旋，忧郁的字句使她偶有难忍红了眼眶。
　　早想放下，却又太吸引，不觉一直看下去。
　　女子心情略显急切，连忙唤来丫头：“采儿，你看看外头是不是起风了，把窗关了吧——”恼人的风打断了她的情绪，但打不断她对《纳兰词》的着迷，趁着丫头关窗的时候，自己就起身把蜡烛点上，准备连夜把他这位新结识的金兰兄长的词文再好好地读一遍。
　　岂料，灯还未点亮，却听丫头尖叫：“小姐，小姐，不好了，你快来看，河边好像有位公子要轻生啊！”
　　可是心沉在词文里的她似乎没什么关心的热情，只是淡淡地接了声：“秦淮河畔素来多的是文人异士，可能人家是酝酿诗性，你别大喊大叫扰了人家——”
　　丫头‘哦’地点点头，心想小姐说的肯定就是对的，也不想冒着这黑黢黢地夜救这种不珍视自己生命的家伙，正想着关窗了事。可是却让她看到了与料想相反的一幕，于是女子又听到丫头的惊呼声：“小姐，不好了，原来那是个姑娘——她、她好像昏倒了——”
　　事有大小，人命关天。女子听丫头这么一急，还没放下刚点的烛火，持着烛台就来到窗前，加上其他舫上的灯火，依稀可以映见出河岸边倒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公子’，因为她的帽子已经被吹得很远，但人却倒在一旁一动不动。
　　再次睁眼的时候，小九暗惊不是两天之内神游三界了吧？
　　“天仙姐姐——”艰难地抬起沉重地眼皮，两个仙女一般的女子，关切地望着自己，已然是受寒烧着了头脑，迷迷糊糊地小九以为自己已经直接到天庭报道了，“我已经到了天堂吗？”
　　听闻此言，丫头采儿不禁失笑，抬手探了探小九的额头，惊道：“呀，小姐——她真的烧得不轻啊……”
　　旁边被唤做‘小姐’的女子，淡眉轻蹙，靠向小九，抚了抚她的额头，再试了试自己的，忙向丫头吩咐道：“采儿，快去煮碗姜汤过来，怕是被寒气给侵了——”又微笑着柔声向小九解释，“姑娘，这里不是什么天国，你放心，你只是受了寒，有点发烧。刚才我和采儿看到你昏倒在河岸，才把你扶了了上来。我叫沈宛，她是我的侍女，叫采儿。这里是我的画舫，我们都没有恶意，如果你能信任我们，就放心在这舫间休息一下——”
　　她说她叫沈宛，江南才女沈宛。纳兰容若的最后那个老婆沈宛？？？
　　小九实在定不回神，脑袋里的那壶开水像是彻底沸腾了，不停地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眼里的这位绝世佳人渐渐模糊成一团柔色的影子，昏沉过去的最后一丝心神，只记挂在怀里的那把扇子上。
　　还好，还好。右手牢牢地压在胸口，幸好它还在。
　　“谢谢——谢谢你——”头真的痛的厉害，抬不起一分力气去向她解释自己的来历。
　　“不谢——”小九朦胧地意识听到她温柔的话语，“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喝了采儿的姜汤，明天一定就好了——”
　　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她好像听得到这个世界的一切声响，只是身体好像被拉到了另外一个空间里。
　　她看到李淑芬焦灼地等在家里，不停地给她打电话。
　　她看到小五又回到‘方休’，慌乱地四处寻找丢失了的自己。
　　她看到还有人在关心着自己，她想开口叫他们一声，让他们不要那么紧张，其实小九一直都在，小九马上就回去了——
　　但是冷泠的弦乐一调高过一调，脑海里那根焦急的弦也被紧紧崩开，仿佛再触碰一下就会轰然挣断——
　　头好痛，好痛——
　　两个空间的声响，不停混乱争吵。
　　她到底在哪里？小九到底在哪里？
　　“小九，小九你在哪里，快点回来啊——回来啊——”是小五，是小五在找她，他终于也会找不到她而慌张了——
　　“我在这里——”腾空伸出的手触摸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万念俱灰地对着空气流泪，“你来带我回去啊——”
　　“宛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出来啊——出来——”一声声沉痛地呼喊真实地在舫外喊着，是个男人的声音，小九轻笑，可惜喊的不是小九啊——
　　宛儿？不是沈宛吧？
　　昨天救她的真的是沈宛？
　　扶了扶虚弱地身体，站到房间窗口望去，只见一名相貌还算英俊的男子正和昨天救她的那个小丫头在船头撕扯着——小丫头用尽心力地重复着：“我们小姐真的不想再见你了，何公子，你回去吧——”
　　男子应是喝了酒，双面酡红，眼神里直冲着醉后的凶狠，用力推搡着拦着她的丫头：“你给我滚，一个死丫头，也来拦我，让我进去，我要见的是你家小姐！”
　　丫头被推了一个踉跄，眼见他要冲进舫里，又冲到他跟前，伸开双臂，坚决道：“小姐不会见你的！请公子主意自己现在的身份，想想家里的妻室，不要再来招惹我家小姐了——”
　　男子依旧不理，火气冲上来，一把把丫头推倒在地，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舫里的弦乐仍然未止，一声恼乱过一声，仿佛风也被抚地大了起来，扰得湖水波纹不断震动，漾开、漾开——
　　整个世界都感觉到她内心的摇晃。
　　小九透过屏风侧面望见后面抚琴的女子。
　　宛如兰花的女子，容貌清新秀丽，神情却深远莫测。亲和又神秘，纤弱又倔强，温柔又孤傲的那么遗世独立着。
　　那么沉重烦乱的曲子，她拨琴的手指却是从容淡定的。
　　从她的眉眼里，你看不到一丝她的心绪。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得那么牢。
　　但是弦乐声间，却明了一切。
　　只消一眼，小九就那么肯定，沈宛绝对是一个值得美名传世的奇女子。
　　惶神间，男子已冲了进来。把挡着她面前的屏风撞得四下倒开。
　　看到面无表情抚琴的沈宛，怒气更甚。
　　沈宛却并没有抬头看他，仍继续拨着琴弦，只是不到一个音节。
　　琴弦挣断。
　　她才缓缓收回手指，起身。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微笑轻漾，向怒气冲天地男子施礼：“沈宛见过何公子——”
　　“宛儿，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你会回到我身边的——”男子看到她并没有那么抗拒他的到来，宽心地笑道。
　　“琴已是残琴。什么都换不回了——”沈宛侧了个身，避开了男子伸出的手，淡淡道。
　　男子逼近她身，拧着眉道：“什么意思？”
　　“还望公子日后好好照顾好家庭妻室，你我之情，已如此琴——”沈宛转过身，手指指向那断了弦的古筝，苍白一笑。
　　小九望见，她的眼眶泛满泪水。
　　“什么此琴？”男子发狂一般地冲到琴几边，‘砰’一声那琴就被他砸成两半，“这琴就算碎成千片万片，我都不会放开你的——”他震怒转过身，紧紧抱住沈宛，“你不要给我一大堆的借口，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你一向都那么善解人意，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也是被我父母逼的才娶那个什么小姐啊——”
　　沈宛也不挣扎，只是很悲哀地笑了：“我理解，但还是请你放下我，走吧——”
　　“我不走！我说过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放开你的！”男子抱着沈宛的双臂更收紧了，小九听到她吃痛地喘气声，急忙赶上前，只听男子发怒地吼道：“是不是你有了别的男人了——听说那个满家大才子纳兰性德南下纳才，还要特地抽空来见你，你们是不是已经见过面了？你是不是见到找到更高的枝头飞了？才这么绝情——难怪，人之常情啊——我都差点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妓女罢了——一个妓女罢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小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拾起地上残破的琴瓣，往男子的后脑勺猛地敲下去。然后浑身无力地坐倒在一边。
　　终于他松开了禁锢着沈宛的双臂，沈宛虚脱一般地跌倒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对，我不过是个妓女，所以请你放开，不值得的——”
　　看得出来，她已被伤到最深处。
　　无论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面对自己心爱的人这么地辱骂自己都是承受不起的。
　　“既然你承认了，就不要再装什么清高，只要我给的起钱，你就要在我身边！”言罢，男子放下捂着后脑的手，凶狠地搂住沈宛，“我要什么，你就要给什么！”
　　这下小九彻底吓懵了，慌张地爬过去拉开男子，却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气，整个舫间乱成一团，两个无力地弱女子，根本扭转不了这劣势，只听一声丝绸裂开的声响——
　　小九用尽最后一分力，还是被男子轻易地甩到一旁，倒了下来。
　　但听到舫外采儿语无伦次的声响：“纳兰公子快救救我们家小姐——何公子像发了疯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是纳兰的声音——小九惊喜地睁开眼。
　　“纳兰大哥——”沈宛紧紧搂着凌乱地衣衫，惊魂未定地缩到他怀里，眼泪扑簌下落。
　　“没事了，没事了——”纳兰抚着沈宛细腻的长发柔声地哄慰她，她在他怀里安心地点点头。
　　丫头采儿拿了件披风上来给沈宛披上，然后转身冷冷地送客：“何公子，我都说了，我们小姐已经不想再见到你！没想到你堂堂书香世家的一个贵公子，尽做出这种事来，今天要不是纳兰公子手下留情，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回去面对你的家人！你还是请回吧！”
　　“纳兰公子？”男子起身冷冷嗤道，“你就是纳兰性德？怎么老婆死了就下江南来找个续弦啊——不过我告诉你，宛儿是我的！我不会让给你的！”
　　猛的一脚，直踹他的胸口，那姓何的公子冷不防向后重重跌倒。
　　“纳兰大哥！”沈宛慌张地起身，虽然她也才认识纳兰容若两天，但对于他的诗文早已不曾陌生，不管是昨日一见或是以前的了解，纳兰都是一个谦和温柔，略带哀伤的样子。
　　谁也没有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样子！
　　小九也被吓得一身冷汗，眼前这个暴怒到用脚踹人的男子，哪里有一点像温和有礼的纳兰公子？
　　“我不许你侮辱我的妻子，也不许你侮辱宛儿妹妹！”他第一次那么凶狠地望着一个人，指着他的鼻子让他记着，“今天是你自己不珍重自己的爱人，永远失去她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不会的，我不会失去宛儿的，她是喜欢我的——宛儿，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我喝了酒才——”男子捂着吃痛地胸口爬到沈宛跟前，祈求她的原谅，只是沈宛再也不会低头看他一眼。
　　“你回去吧——”她高高昂起头，不想让泪掉下来，“那天你既已选择做个孝子，就回去继续回去做个好儿子、好丈夫——今天的事就忘了吧——”
　　“宛儿妹妹——其实今天原本我是来道别的——”纳兰缓了声，不听那男子歇斯底里地哭喊，扶着沈宛的肩道，“但是现在我不放心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留在这金陵城里，既然昨天我们已经义结金兰，你就是我的妹妹，当我是哥哥跟我回京城吧——你知道的朱彝尊、严绳孙、秦松龄先生昨天你也见过，我们一起作伴回去，忘了金陵的一切。去京城找新的生活好吗？”
　　“不要——宛儿，你不要答应他，你不要走啊——”男子大喊，紧紧抱住沈宛的小腿，却丝毫改变不了沈宛诀别之意。
　　“嗯——我答应你，昨天我叫你一声纳兰大哥，你就一辈子都是我的大哥。我跟你回去——”沈宛沉静地点点头，轻轻地笑了，“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大哥能答应小妹——”
　　纳兰豁然地笑了：“只要你能放下这里，我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沈宛望向倒在一旁的小九，温声道：“这位姑娘是我昨天在河边救的，她还发着高烧，应该是没什么家人，如果她愿意，我们带她一起走好吗？她还在病中，我不能放她一个人下来——”
　　“我已经答应你，怎能说不？”纳兰笑笑，转眼看到跌坐在地尚未起身的小九，不禁惊道：“小九姑娘？”

　　康熙来了

　　目光涣散，精神游离。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烧坏了，一时就忘了客栈的那档子事儿，迷迷糊糊地就被搀上了车。
　　当是被纳兰容若的魅力给吸引了，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到稍后头脑微许清醒一点倒也不后悔这个决定，毕竟回客栈真能找到回家的路，几乎也是微乎其微。还是现在乘有人倚靠的时候不管什么人先蹭着饭再说。
　　小九后来再仔细想想，难抑得逞之心，暗自偷笑，跟纳兰容若蹭饭，她这是什么命呀？
　　车厢很大，疑是特制的。
　　左侧一字排开的就是纳兰刚给介绍过的：朱彝尊、严绳孙、陈维崧、秦松龄，都是参选博学鸿儒的著名学者，只是小九烧得混沌的脑袋实在容不下她挤下这么多人，现下早已不知道谁是谁了，那个她唯一知道的纳兰的朋友——顾贞观南下回老家了——
　　小九坐的这边就是剩下的沈宛和丫鬟采儿，纳兰不远不近地坐在她们一侧，但紧挨着车口，应该是要引路的关系，小九并不能很清楚地看到他。
　　马车一路颠簸北上，小九没有试过如此长途跋涉的旅途，加上有点发烧，一路都疲惫地厉害，精神一直都恹恹的，抬不起情绪来。
　　倒是看似清弱的沈宛，没显多少疲倦，一路都能和他们吟诗作赋，偶尔小九晕起车来，她还会关心地帮她抚背顺气，喂她喝水，感动地小九时常泪眼朦胧。
　　原本在刚上车时，小九既已自知不是这群知识分子的对手，很自动自觉地窝到角落里和采儿归为一类。只希望他人能对她忽略不计，只是现今整辆车就为她一人放慢脚步，她羞愧地都想挖窟窿把自己漏下去。连连致歉，他们都是很爽朗地笑称无碍，却令小九更觉得自己没用，养病也养的力不从心——
　　不过最万幸的是，纳福一直在外头驾车，自小九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像是他成了主子，动不动就在纳兰耳根说她的不是——要纳兰时刻提防着这个来历可疑的女子，当然纳兰是一笑置之。
　　当‘北京’两字出现在眼前时，小九立时觉得来到天堂。
　　现在想来，命运真是戏弄人的东西。
　　早在三年前，不，这个时间算来应是三百多年后了，其实小九所在的那个初中曾组织过一场轰动南京城的春游，其目的地就是首都北京。
　　只是一场春游，为什么会轰动南京城呢？因为那年正巧是2003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相信不用说谁都了解。
　　本来是兴致高涨的一次旅游，热热闹闹地一列火车，车厢里尽是翻阅北京地图研究游玩场所的学生。
　　谁料，只看到车头驶进了一个叫‘北京站’的地方，换了个站台就全被勒令折返。
　　什么故宫？什么长城？什么颐和园？
　　通通被疾来“非典”二字抹杀。
　　于是乎原路折回的一班可怜学子，还被视为可疑分子监视了一个礼拜。
　　幸好师生中没有谁不幸中弹，只是可怜了校长，被教委训了又训，按了个查看时事不周的重罪罢免了。
　　就这么可笑的一出戏，把这个可爱的学校登时就上了《金陵晚报》头条。
　　首都对于小九的惊鸿一瞥，就这么刻在脑海里。
　　她曾经发过豪言壮志，2008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到北京看奥运。
　　现在可好，不用砸锅卖铁了。只是年份不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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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巩华宫。
　　虽也是座宫殿，住的却是死人。
　　尊贵的死人，再尊贵都是死人。
　　自八岁登基以来，他经历过多少人的生生死死，多少死别生离是因他而起。
　　十七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坚强了，坚强到可以不会再像个孩子一般落泪了。
　　但是他还是会落泪，只是再也不会在人前。
　　他是王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只是让人死容易，让人生却难。
　　就算是他的皇后，都留不住。
　　眼前的两樽茵沉木的棺梓，安静地长眠着他的两位皇后。
　　二月十七，钮祜禄氏皇后殒，年才双十。
　　一个多月过去了，初殇时的巨大悲恸现已沉淀为绵延无尽的思念。
　　思念他的皇后，不仅是才逝的钮祜禄氏。
　　更多的是他的第一位皇后，第一个妻子——仁孝皇后赫舍里氏。
　　她不是他最爱的女子，她一直都知道。但是她是最爱他的女子，他也一直知道。
　　她尊重他，体贴他，爱他。不管他的身份是不是帝王，她一直都在他的身后为他排忧解难，耐心听他倾吐苦水。她聪慧绝顶，只要他微小的一个神色，她就能看得通透。
　　而他却从未想过去了解她的内心世界。
　　他是她的唯一，而她却不是。
　　他是一朝天子，后宫佳丽三千人，更是执着于追逐当时并不爱他的女子，年少气盛，赌了心定是要觅得芳心。彼时的她，正正襟危坐地在她的凤位上，了然一切。
　　不言不语，任他妄为。
　　只因他是她的丈夫，她的君，她的一切。
　　他也一直以为，那双眷恋的目光，会一直都在。只要在某个蓦然的转身，就看得到。
　　他一直很放心。
　　对她的关心，总是理会的那么理所当然。
　　擒鳌拜、亲政、撤三藩……她陪伴他挨过了最艰难的一段人生，却在他生命转折的途中戛然而逝。
　　人们都说是她没福分，其实他知道，是自己没福分。
　　他没有那个福分，拥有这么好的妻子。
　　“皇阿玛——”孩子拉了拉他的衣摆，俊秀的脸庞上也难掩心疼的哀伤，他的哀伤不是来自两位沉睡的皇后，而是他父亲的哀伤，“你不要这么难过，皇额娘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的——”
　　她已经不能阻止他难过了，她早就不会再安慰他的愁苦了，他俯下身搂过孩子：“胤礽，答应皇阿玛，永远永远都不离开皇阿玛，现在你是皇阿玛最重要的，皇阿玛不能再失去你了——”
　　站在一旁的侍卫曹寅愕然地望着这个他日夜跟随的帝王，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样子。他是万人之上的康熙皇帝，他是四方来贺的大清帝国的国君，他总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姿态。而此时此刻，他却在流眼泪。
　　他害怕失去。
　　因为他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老太监梁九功更是跟随康熙多年的老奴，他也从未看过他说过如此伤感的话，激动地老泪纵横。但怀抱里的太子胤礽却仍见不到什么反应，把梁九功可急的失措，赶忙在一旁小声地催促：“爷，我的千岁爷，还不回你皇阿玛——”
　　沉默良久。
　　太子胤礽终于抬起了头，望着他父亲的双眼，满眼诚挚，缓声开口，却说道：“皇阿玛，让我再看一眼皇额娘，好吗？再看一眼我们就回宫吧——”
　　“太子爷！”梁九功咂嘴，怎么该说的不说呢？
　　康熙并没有理会边上人的情绪，拍了拍胤礽的脸，微微点点头，说了声：“去吧——”
　　这是第五个年头。
　　胤礽已经五岁，而每一年他的生日都是在这个宫殿度过。
　　只有这一天他会觉得自己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有父亲和母亲。
　　而平日，他则是在一座宫殿里，有皇帝、臣工、嗣子……
　　他不曾埋怨这样的生日，他的母亲，是因为他的出生而亡。
　　她用他的生命保全了他，让他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
　　但是她不知道，他更想要的，是一个母亲。
　　一个可以对自己温声笑语、批评包容的母亲。他做梦都希望他可以像普通的王子一般，能看到自己的母亲，哪怕只是偶尔的一丝浅笑，也足矣。
　　他知道，别人都说是他胤礽的福气。自己的母亲用生命换取了他皇太子的尊荣。
　　但这一切，是他选择的吗？
　　如果可以选择，他只要他的母亲，能在每日黄昏之后，抚着他的额头，温柔地埋怨：“这孩子，又玩疯了——”
　　胤礽走上端放着灵柩的阶梯，在赫舍里皇后的遗体面前弯下身来。他看了很久，这张与梦里一般清晰的容颜却仍是那个神态，静静地闭着双眼，无声无息地面对他的走近。
　　五年来，她的容貌都未曾变过。
　　她是皇后，他的皇阿玛用尽天下奇珍终保住了她年轻的容颜。
　　就像是安睡的美人。
　　只是时间太长。
　　醒来遥遥无期。
　　“皇额娘，你要告诉皇阿玛，让他不要再难过了！胤礽不会离开他，永远都不会——他是全天下最强的皇帝，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胤礽俯在亡母的耳前，低声地说着，却有那么肯定的眼神，还有为他父亲流下的眼泪。
　　声音小到无人可闻。
　　他知道他的母亲听见了。他的父亲也听见了。
　　“和皇额娘的悄悄话都说完了？”康熙牵过从灵柩边下来的太子，打探地问道。
　　“嗯，都说完了。”胤礽点点头，一脸老成，“皇阿玛我们可以回去了，皇额娘可不想让你为她误了国事——”
　　康熙欣慰地笑了，刮了刮儿子的鼻子：“哟，瞧你，学你皇额娘管教起皇阿玛来了！”
　　“胤礽不敢——”太子低低头道，被皇上牵着远去的身体不由回首又望了一眼，不知为何，他总会有一个感觉，他还可以见到皇额娘的笑脸。
　　“好，皇阿玛听你的，回去就不难过了——”康熙一把抱起太子，就像最普通的一个父亲抱着他的儿子一样，快步走出了这宫殿。
　　紧随其后的曹寅和梁九功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两父子，感慨万千，却片言未语。
　　一出巩华宫的康熙，立时就像变了个人，从他的脸上再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是沉默地想事情，都是英气逼人的神色。
　　你再探究不出半丝半毫的伤痛痕迹。
　　此刻的他已经回归到他的位置，一个帝王的位置。
　　“这纳兰南下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事情怎么样了？”康熙转念就想到了开博学鸿儒的事，向身侧的曹寅道。
　　曹寅见他已然完全恢复精神，正色答道：“奴才听闻，四天前纳兰已经回京，只是皇上一直在巩华宫，他不便打扰，他所结识的一众文人，现下正齐聚纳兰府，等候皇上召见——”
　　康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吩咐道：“曹寅你护送太子先回宫休息，这五天来他也累了，梁九功，让马车折个弯，我们去纳兰府——”
　　曹寅和梁九功领命即刻下车安排，太子也很顺从地从车上跳下来，跟着曹寅上了另一辆马车。他知道他的皇阿玛只要办起政务来，就谁都拉不回。
　　所以最好的态度就是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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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两天严重的水土不服，在加上原本感冒的折腾，小九真开始怀疑是不是生命已到尽头。
　　怕是认识纳兰容若这样的人，耗尽了她一生的福气。
　　没想到第三天病极必反，居然烧也退了，喉咙也不疼了，胃口更开了——
　　新生命好像开始萌芽了，小九想，这一定是古代北京给她的新生。
　　纳兰府一切都好，除了见过赫舍里皇后的都拿她当鬼。
　　庆幸刚来那天病的糊涂，不然纳兰明珠可能真要拿扫把把她扫地出门了。
　　对清史了解稍微深一点的人都知道，纳兰明珠在朝中的死敌就是索额图。
　　两人分别是长子党和太子党的中坚力量，虽然下场没什么区别，但小九所去的这个年代，似乎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还未白热，但也苦战多回。
　　可想而知，纳兰明珠见到这个长相与已故皇后颇有几分相似的小九得多憎恶，就像一个明摆着的卧底给按在了身边。
　　只是对他那儿子施压等于对着空气念经，纳兰容若的性子就跟黄牛无异，他认定是对的只有自己撞着墙才会折返。
　　所以刚清醒没多久的小九就一直在偷偷考察研究，这纳兰容若究竟是不是这势利鬼的儿子？
　　索性暂住在纳兰府里的这些文人都陆续开始在北京城找落脚点，沈宛也不例外，数着日子估计过了这几个雨天就要搬了。
　　小九在这里的身份一直是沈宛的好友，所以过不了几天就要和沈宛采儿离开这纳兰府了。
　　虽说心里有点不舍，但总不能强赖着不走，那不等于把纳兰明珠往疯路上逼——
　　不过不要以为进了纳兰容若家里就可以和这个满清大才子朝夕相对了，其实四天来小九见他的次数可谓寥寥无几。每次看到他的样子又是憔悴不堪的样子，听下人们说是他一回到家就又开始思念他的亡妻卢蕊，还有那个不足岁就患天花去世的儿子。
　　任谁看到他的模样都难免心疼，小九只能暗暗叹息，这个世界的生命太过脆弱，天花更是谈而色变的顽疾，只是没想到纳兰容若的儿子也难逃此劫。老天对他真是狠心，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在他身边，也难怪他一回到府里，面对着曾经幸福生活过的家园睹物思人。
　　可怜沈宛这几日来都无微不至地照顾小九，到头来小九刚有点意识清醒，她却累倒了。
　　这使小九更觉良心惭愧，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还是撮合她和纳兰早点在一起算了，别兜那么多冤枉圈子了？
　　但想历史就是历史，不是她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的，她注定在纳兰生命的最后关头才嫁给他。
　　沈宛这次的病，丫鬟采儿反到一点都没有责怪小九牵累的意思，她只是体贴地照顾着沈宛，望她早日从苦海中挣脱出来，那个叫何景升的男子，究竟在她生命中占据何等地位？小九不得而知，采儿只是告诉小九，这个坚强的女子也想让自己在身体上垮一次，这样就可以减轻相思的痛楚了。
　　原本远离金陵，来到异地就是想快刀斩乱麻忘了那个已有家庭的情郎。
　　但现在看来快刀斩乱麻，只会越斩越麻！
　　至于那几位参选鸿儒的学者，小九可知道他们可都志不在此，断断续续地也听出了那个吴兆骞的故事，小九当然佩服他们‘舍身’为兄弟的情义，但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会不会惹怒了康熙皇帝！
　　这日这一席人等又聚在纳兰府的渌水亭旁，说是赏荷谈风月，可你也瞧见，三月的天，荷还只有叶，至于风月就更枉论了。
　　他们谈的什么，不用听也知道。小九了解这班都是义士好人，虽然想法有点可爱，想用为清廷效力以换取他们的知己好友重回南国，不知成与不成，小九还是对他们尊敬有嘉。
　　偶尔在丫鬟忙的时候，她也要证明一下自己不是光会吃白饭的，这不端着茶盏恭恭敬敬地给他们上茶了吗？
　　好死不死的一声阴柔不比地尖声从后脑勺方向传来：
　　“皇上驾到！——”
　　什么？皇上？是康熙吗？不会是听错了吧——
　　小九反应迅即地往后方探了一眼，这一眼不看不要紧，一看可把心都飞到嗓子眼了——
　　只见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颀长男子，跨着不紧不慢地步子朝这方向来，真的是康熙！那英挺的眉眼，不怒而威的姿态，只消那么一站，就是无人能及的帝王气概。小九算是看过无数清装剧的人，见过的康熙十个手指头还扳不过来，可是当真正的康熙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才体会到，这份气势是任何演员都比拟不了的！
　　是真的康熙来了！不是台湾八点档的综艺谈话节目！
　　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抖，刚泡的热茶就全数泼到了身上，烫的胸口发麻，只敢埋下脑袋忍着，现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不能让康熙看到自己！

　　恶魔天花

　　这一声响后，里里外外所有的人都趴跪在地上请安，瞥一眼就是乌压压一片脑门。康熙当然是再熟悉不过这般场景的，随手挥了一下算是让他们起身，直径就走过小九身边进了亭子。
　　小九如蒙大赦，看他走远了就抬步直走。
　　没想才走两步就撞上一堵肉墙！
　　“哎呦喂，哪家的小崽子走路没眼啊？”被撞的人立时就咒骂起来，声音沧桑又阴柔，听得小九毛骨悚然，起身于是连连道着歉，像撞鬼一样慌忙逃开。
　　梁九功也像是撞了鬼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冷汗直冒。
　　老公公梁九功病了。
　　自纳兰府回宫的第二天，就一病不起。
　　整座紫禁城的底层阶级，像笑话一般疯传着梁九功的病：
　　“那梁公公，怕是中了邪了，病的昏昏沉沉地竟一直说自己看到孝诚仁皇后了——”说事小太监掩着嘴还是掖不住笑，听事的小宫女也是一脸惊奇：“竟有这样的事？”
　　“何止啊？他还说赫舍里皇后变成了个丫头，端着茶盏要给他敬茶呢？你说这话要被万岁爷听到，还不——”插话的小太监比了个‘卡擦’的手势，两个嚼舌根的奴才心是一惊，却更觉好笑。
　　小宫女摇了摇头，有些可惜地叹道：“这梁公公在皇上跟前这么多年，你说怎么会这会儿突然犯了糊涂——这皇后要是真香魂归来，也该到索府啊，那才是她娘家，怎么都去不了那死对头明珠家吧？”
　　一听这魂归的话，另一个小太监就打了个哆嗦，忙阻止她往下说：“什么跟什么呀——听得人寒嗖嗖地，人都死了这么久，要回来早回来了，我瞧那梁公公八成不过是看花眼，自己吓着自己了——”
　　“哎，我们还是别提了，万一被万岁爷听到那可就麻烦了——”小宫女‘百无禁忌’地掸了掸手中的绢子，收起话题，这种事不过是闲下解解闷的活计，真要传出点什么，谁也下不了台面。
　　两意兴未尽的小太监听她这么一说，也只好撇撇嘴忙手里的活去，只是才俯身不久，肩膀便被一只手吃力地抓紧，小太监猛然间转身，是个五六岁的稚童，却吃紧地瞪着自己，那小手地力道不亚于任何大人——
　　小太监还没来得及张口，身旁两奴才早已齐齐跪倒，自己却是失了六主，一屁股倒在地上：“太——太子爷————吉——吉祥——”
　　“梁九功他看到谁了？”太子胤礽没理会他道的这什么‘吉祥’，猛然间向前压上一步，眼神吓得小太监都连哆嗦都差点忘了，掷地有声地又重复了一遍，“回答我，梁九功都看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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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突然驾到纳兰府已是五日之前的事了，小九虽说侥幸避过圣颜，只是这心肝脾肺肾都至今还是余惊未消，只消一想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是浑身直打哆嗦。不过还好听府里最有权威的天气预报专家夜观天象得出，明后就要开始转晴，也就是要到了离府的日子了，虽说不舍，但始终不想惹事的小九还是觉得到个比较难碰到大人物的地方，好保久点她这条小命。毕竟她不比那些小说里附身的那些角，她根本就是一个不属于这段历史的人，要是哪天不知道怎么‘嘎嘣’了，连过年过节上柱香的人都没有。
　　诗人与愁雨。好像天生就是紧密相连的。
　　按说北京已算地处北方，可连日来的雨却下的比江南还愁意绵绵。
　　反过来想想，要是这么多历史留名的大文豪们齐集一堂，这天空不配合着点，天天艳阳高照的话，那得少多少好词好句。
　　眼看着这纳兰容若近日的笔墨，还真是算得上产量颇丰。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隔花才歇帘纤雨，一声弹指浑无语。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垂。
　　小屏山色远，妆薄铅华浅。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
　　小九边读着热气腾腾的新词稿，边寻思着他们的神经细胞是不是与自己有什么根本性差别，这些优美感伤又贴切的字句为什么自己愣是想破脑门都想不出来呢？
　　不过要被小九这般破脑门想出来了，这纳兰容若也就不是纳兰容若了。
　　园子里还飘着细碎的雨点，敲得塘里的鱼儿倒是跳得活跃。
　　只是这人的精神还是没怎么摆脱恹恹的情绪。采儿的墨已经研了有半个时辰了。
　　她提起的笔又再搁下，烦恼地揉乱了才写了两句的白纸，往桌边一扔，道：“采儿你还是帮我把这些都撤了吧——我不想再写了，我不能再想了！”
　　小九刚跨进亭子，眼瞅着这沈宛脸色又是憔悴的厉害，她其实还是放不下南京的那个人啊！人往往都是这样，能承受多少感情的挫折其实都差不多，只是有些人嘴上硬一点，喜欢先断个利落干净，回头自己再整理这一团乱麻。理清了，自是可以放开怀抱，重新开始；而理不清，也只能自己独尝思念，无处申诉。沈宛就是后者，脆弱又倔强。
　　那位何公子的事也是和采儿熟了才知道了个大体，原来沈宛真如史料上所载，出身是江南书香世家，因为祖上抗清家道中落，十二岁开始一个孤女毫无倚靠地就堕入红尘，卖唱为生。
　　在坊间漂泊的八年时间，她终于靠自己的才华与美貌获得认可与赏识。
　　歌女沈宛终被唤为才女沈宛。
　　这八年时间，虽说在她生命中走走停停的各色各型男子无数，但只有那名何公子才是真正获得芳心的才子。
　　对小九而言，这无疑是听烂的戏码。才子佳人因为家庭原因被棒打鸳鸯。
　　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
　　现在也只有她知道，此刻的苦，再多都会成过眼云烟。纳兰容若才是她最终的最好的归宿。
　　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啊！
　　给采儿使了个眼色，上前径自拿了一张新纸在她面前铺平。
　　“采儿，我不是让你撤了吗？”沈宛撑着微微犯疼的头，蹙着眉有点愠色。
　　“姐姐以前可没有对采儿这么凶过啊？”小九凑上前捋了捋她散开的几缕细发，慰声道，“写吧，把委屈都写出来，老闷在脑子里，它们就会拼命地重复，转啊转啊的！只有写出来，才会不想了——”
　　“小九？”沈宛微带惊诧地望着她，“你安慰人的方式好像总是比别人特别——”
　　“那是，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我只知道我从小就是心里塞不下委屈，不骂出来会憋死，骂出来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小九皮皮地露出笑容，上前给沈宛研墨。
　　沈宛很淑女地笑了笑，提起了才搁下的笔。
　　采儿看沈宛近来只有小九才能哄，不得不感慨她的神奇：“还是小九姑娘你能哄人，谁都知道小姐的拗脾气，没想到你一句话就让她听话——”
　　那是～小九朝她撇嘴，笑得好不得意。
　　这才女沈宛的诗，传世可有她一半的功劳。
　　这样的笑容，甚至在梦中都不曾见过。
　　这么奢侈的画面，他怕一声叫唤就再也不见。
　　于是只能在角落里偷偷地站着，不敢上前一步，他怕，怕只走一步，梦就醒了。
　　“主子，您就饶了奴才吧，快跟奴才回去吧——瞧您都淋湿了——”太监小顺子凑上的雨伞又被他愤怒地打掉，只因挡去了那一角的视线，雨水顺着他的额角不停往下滑落，旁人想凑上来擦，都被他一手搧开。
　　小太监还是不辞辛劳地叫唤他，虽说是小雨，可这时间一久还是一身水，何况这么寒的湿气。这小主子任性，他可不想把脑门往砧板上递啊！只是黄牛的劲都使了几头了，还是一点成效不见。
　　终于被注视已久的人发现了他们。正缓步向他们走来——
　　小顺子明显感觉到这小主子身体往后沉了一下，稚气的脸上难掩惊愕之色，杵在那不动半下。
　　来人很客气，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是个伶俐可爱的小丫头。看孩子在雨里淋久了，体贴地拿手绢为他拭雨水——
　　小顺子没那荣幸面见过赫舍里皇后，所以并不知道这分震动于太子胤礽来说是何其的强烈！因为五年来，他见到的这张脸，从来都只有一个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表情地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做梦都不知道，他的母亲笑，可以这么地好看。
　　“小朋友？你都淋雨了——是来找揆叙玩吗？他不在这里啊？”没想热脸贴了冷屁股，这小屁孩子根本不理她说话，还是双目痴痴地盯着她，盯得她直觉脑门快着火。
　　看他这身穿至少是个大家的小少爷，不应这么没家教，还是她的问题，这年头不叫小朋友？？
　　小九苦笑地挠挠头，给他先挡着伞，接着问：“小少爷？小公子？小太爷？——小——小阿哥？？？你是来找纳兰揆叙吗？”
　　这纳兰府适合这年龄层的玩伴，也就只有纳兰容若那年差双十的弟弟了，难道不是找揆叙的？
　　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想到小小年纪就痴呆，算了别再淋着烧得更坏了，好心的小九也没耐性跟他说下去，把雨伞塞到他手里打算走人。
　　刚转身，手却被抓住。紧紧抓住。
　　“您笑得时候，真——真好看——”他抓着她的手，虚弱无力地笑着，却是那么幸福满足。
　　小九还没领会过来眼前这是什么人，究竟怎么一回事，孩子就猛地在她面前一头栽倒——
　　可把身后那奴才给急疯了，扑上前去直喊：“爷，爷——我的千岁爷啊——您可不要吓奴才啊——”
　　千岁爷？
　　他竟是——
　　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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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
　　康熙这火正发的热火朝天的。
　　一旁的曹寅闷不做声，纳兰容若却据理力争。任曹寅死揪他袖子，他都装没感觉。
　　“你们这算什么，要挟朕？”康熙把折子摔的响亮，冷哼一声，“纳兰性德，你到底还是不是个满人，整天跟着那些汉人瞎起哄，让你南下去找能人，朕是赏识你满家大才子的名声。你倒好，给朕找来这么一群有出身有有气魄的人！今天跟你把话挑明了，朕赏识他们的才干，他们如果愿意效忠咱大清，明年的鸿儒科考欢迎他们每一位参加，朕会公平选才。至于放吴兆骞！你们趁早断了这个念头！那是先帝亲下的旨意，难道你们想让朕违背先帝的旨意！如果那些鸿儒为此不愿入仕，朕也不会为难他们，该干嘛让他们回去干嘛——”
　　“回皇上，奴才怎敢要挟圣上，只是朱彝尊先生他们都是难得一见的学者，皇上如果没有宽容之心接纳他们，那是我们大清的损失，况且……”纳兰容若深知当今天子对先帝的尊重，要他推翻先帝朝时的旧案，实属不易，但他还是要用尽全部力量，来营救吴兆骞，因为他是他的朋友，“况且江南科考一案，当年是有牵连，还望皇上能够明察，能还无辜者一个清白，先帝也一定希望皇上可以成为一位明察秋毫的明君！”
　　“江南科考案发生的时候，你才多大？你又知道多少真相？”康熙火起来上前一把揪住纳兰的衣领，怒目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朕放了吴兆骞那些人，就是叫朕公然地审判先帝的政绩，知不知道！纳兰性德，不要以为朕看中你几分才气，就在朕面前为所欲为，朕是有底线的！”
　　曹寅很久没看到康熙发这么大脾气，看来上次他亲临纳兰府见那些学者看来是没谈拢，这纳兰也算是拗，一点都不知道留点退路，惹了皇上发这么大火，有什么好处？曹寅见势有点过了，怕纳兰再顶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立马跪上前劝阻：“皇上息怒！纳兰也是为朋友一时激动才触怒了圣颜，这博学鸿儒之事，方可从长计议——”
　　康熙本也不想发难于他人，一时生气，摆明了立场想让纳兰容若知道就行。听着曹寅的话，揪在纳兰领口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正在这气氛稍见缓和的时候，急急匆匆赶进来一个小太监，脸色慌地比纸还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着圣颜，扑通跪倒：“皇上，启禀皇上——太子——太子爷他——”
　　“太子怎么啦？慌成这个样子？”康熙本就有点恼怒，看到奴才这副德性更是烦躁，扭头问道。
　　“刚才爷在宫外晕倒了——”小太监边说边哆嗦，不敢抬头看康熙，“太——太医说，太医说——可能是天——天花——”
　　揪在领口的手，倏地松开了。
　　纳兰容若无力地跌倒在地上，天花——
　　曹寅慌得扶上前，方才那凌人神色倾刻间就消失了，只是倚在书案前，虚无地重复了一遍：“天——花——”

　　只求安宁（上）

　　沿途的人一路簌簌下跪，一声声呼喊着：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他听到的只有冷风啸过耳际，回响成阵阵幽鸣，刺穿耳膜。
　　还是不够快，他只想能跑得再快一些，快一点到胤礽的身边去——
　　这个时候的康熙，只是一个父亲。
　　眼睁睁面对自己最疼爱儿子被病魔折磨，却束手无策的脆弱的父亲。
　　纳兰和曹寅被阻在太子行宫的外头，远望着奔走而入的皇帝，心跟着一起悬了起来！
　　天花，对于清宫而言无疑就是恶魔的代名词。
　　在它面前，朝夕之间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纳兰容若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他那未满周岁的儿子，就是如此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病魔击垮，作为父亲的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方才一听说天花二字，瞬间被抽去力气的不止是身为父亲的康熙，还有这个曾经被恶魔夺去挚爱儿子的纳兰。
　　跟着奔过来的气息还未喘平，行宫里就有公公出来，面色冰冷地带了康熙的一句话：“传皇上口谕，纳兰性德，明天天明之前，把那个人带进来！”
　　“哪个人？”曹寅一头雾水急忙问道。
　　纳兰容若失神地跌靠在一边的门柱上，像是已经知晓了什么，抽了口冷气地问道：“太——太子，昏倒的地方是纳兰府？”
　　“什么？”曹寅惊道，怎么可能？
　　传话的公公看到两人的神情，淡淡叹了口气，点点头承认纳兰的话，转身走了。
　　在古代首都的日子，还没掐完十个手指。
　　就生硬生的出事了。
　　她招谁惹谁了这是？
　　皇太子啊——
　　小九忍不住死锤脑门：小燕子最多也就招惹招惹容嬷嬷，她倒好，一来就惹这么个大人物，有几个脑袋好砍的？
　　现在也只有沈宛还心疼她自虐，抓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小九你不要这样，这不怪你，谁也想不到那个孩子是皇太子？纳兰大人他一定会理解你的——”
　　理解个大头鬼？
　　虽说早知道这个两立两废的皇太子，最终也没继承上什么大统。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从历史书上被忽略的人物，小九对他真是没有什么印象，唯一知道的是：他可没有这么早就死了……
　　电视里见过的纳兰明珠个数也不算少，只是没见过这么没有主的，紧张地手都快搓下一层皮来了，绕着客厅来回走了不下三百回，地板也快被他磨出一层来了——那样子活像脑袋随时要从脖子眼上滑下来一般。
　　每兜一个圈子，就狠狠地剐小九一眼，然后再回到椅子上，敲茶杯：“纳福，容若还没有回来？”
　　纳福第三百零一次摇头。
　　然后放下茶杯，开始踱第三百零二个圈子。
　　你说原本皇太子胤礽得恶疾天花，作为长子党的他纳兰明珠该是求神拜佛，感谢菩萨保佑，最好他一命呜呼！然后让他那宝贝侄女的儿子顶了这太子的位子，那他纳兰家祖坟也该冒青烟——可现在的情形却是：出生至今都没进过他纳兰府半步的皇太子竟是在他的府邸染了天花！真是领一百个功都不够保这一回的太平。只怕到还没等到祖坟冒烟，他们一家就都移居祖坟里头了！
　　这回他还真非得去求神拜佛，求求菩萨保佑，让太子爷保住小命！这是他们唯一还生的希望！
　　眼看着明珠快要焦急成黑珍珠的时候，底下来报：“容若公子回来了——”
　　所有视线都集中到刚踏进大门半步的纳兰容若身上。
　　屏息期待他可以带回一个让人心安的消息，比如：太子并没染上天花——
　　只是纳兰容若面色却是虚脱一般地挪着步子，还处在初闻噩讯的惊惶中，一点不似平日那淡定平静的纳兰大公子。
　　身后还有一个和纳兰容若相仿衣着的年轻公子。神色也是相当凝重。
　　纳兰明珠见儿子半天不说话，想是十之八九了，但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目光投向了纳兰容若身侧的曹寅。
　　“确诊了——”曹寅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不知道该接什么来安慰这个不幸被牵连的家庭，只能默默低下头。
　　纳兰明珠像是得到最终审判的旨意一般，跌靠在扶椅上——
　　没想此刻的纳兰容若却走到沈宛的面前，说了句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话：“宛儿妹妹，你能跟我出去一下吗？”
　　沈宛不知所措的起身点头，跟着他出了客厅。
　　纳兰明珠忍无可忍冲着他背影就是破口：“你个孽障，这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之后，纳兰府所有的客人都被“赶”上了马车。
　　纳兰容若想让他们都脱离这件事，所以只能把他们以最快的方式送离纳兰府。
　　小九知道他是善意不想牵累朋友，但这事因她而起，她怎么可以在如此重情义的纳兰面前做一个贪生之人。
　　于是愤怒地从马车上起身，想要找他说个明白，却被边上的沈宛一把拉住——
　　“宛儿姐！”小九皱着眉不相信在生死关头，她竟然同意就这么一走了之，很无法理解地望着她。
　　沈宛却是沉静肯定地点点头，道：“他是我大哥，既然他决定的事，我是绝对信任与支持的。刚才大哥交代了我两件事，一是若纳兰府有不测，一定要好好照顾好揆叙。还有就是要看好你，他不想你卷入宫廷之争——这些事本于你无关！”
　　小九怔怔地盯着沈宛，单手被她扣住，只能奈奈地坐下。沈宛朝她安然地笑笑，温柔地抚了下怀中沉睡的孩子：“大哥他说，虽然皇上很疼太子，弱太子万一遭遇不测，纳兰家应是罪责难逃，但他绝不是赶尽杀绝的残暴君王，所以为了揆叙，我们也要离开。至于小九你，大哥只希望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去活，一旦牵入宫门，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公子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眼眶泛酸，哽着嗓子吐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太子他不知究竟怎么样了——”边上的采儿咬着嘴唇有点犯难地问道。
　　只听沈宛叹了声气，把怀里因服了药睡得深沉的揆叙搂地更紧：“只怕真的是不太乐观，刚才大哥都让曹公子送我们离开，自己应是进宫领罚了——”
　　身旁的小九一直拽紧自己的拳头，她极力说服自己，在历史上他们纳兰家与太子胤礽都不会在这个时间出事的，所以她可以完全应该听纳兰与沈宛的话，远远地避开。只是这个理由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因为自己牵累了别人整整一个家庭的生死，而自己却置于事外，逃之夭夭，完全不理他人。
　　知道历史就可以这么做人了吗？
　　况且，胤礽太子是因为来见自己才淋雨，染了天花。也就是说这件历史事件自己已经被牵涉进来，而不是隔岸观火的身份。
　　如果历史上真有此劫，按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说法，也必须她的参与。
　　那是不是可以说，如果自己一意逃避，很可能就会改变了历史。太子胤礽若避不过此劫，那么此时的康熙绝对会发疯的！
　　“停车！”小九猛地挣脱沈宛扣着的手臂，大声喊道。
　　掀开车帘，驾车的是曹寅，小九认得他。现在早已顾不得他望着自己的表情了，也不想解释，相信他看到这张脸已经明白了九成了，正色向他：“曹公子，带我去见他们吧——”
　　“小九——”沈宛惊惶，想喊住她。
　　可惜小九去意已决，回头向她灿烂地笑笑，道：“宛儿姐姐，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不能拿自己去赌你们的未来，你们一定要像老天安排地那样，得到幸福！”
　　曹寅觉察自己失神的时候，小九已经跳下了马车，坦然地微笑着等着他带她去面对那个世界的人。
　　落下的马车帘幕阻去沈宛焦虑的眼神，她背身向着马车，向前走——
　　果断的。
　　紫禁城的宫门一扇接着一扇掠过。
　　每经过一道门，就像在心口蒙上一层湿纸，快压得快喘不过起来。
　　绵长的甬道百转千回，眼角余光只能看到两侧高起的皇墙，把最后的阳光拒绝在外头。
　　这是一座及其奢华，享誉世界的宫殿。
　　为何走向它时却像步入牢笼。
　　现代走马光花的游客们，能有几个可以体味道居住其中者的心情。
　　小九踏着曹寅的步子，两人都缄口未语，心里压着沉重的事，谁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不该存在于自己视线的人。
　　终于行至太子行宫。
　　“把脸抬起来——”康熙冷冰冰地向跪在跟前的小九吩咐。
　　他在生气。小九很明显地听到他语气中的怒意。脉搏急速地跳动，跪着的身子也由不住自己，往下一沉。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在乎太子。
　　“朕让你把脸抬起来！”康熙重复了一遍，不是要求，是命令。
　　一旁的曹寅用手肘撞了撞她，小九终于咬下牙关，抬起了头。
　　他眉间的怒气，一分一寸，一丝一毫地被惊愕替换下来。
　　手间的杯盏砸在地上，声响沉闷。
　　空气更沉闷。
　　小九觉得被他那么牢牢锁在视线里，难以喘息。
　　良久良久。
　　他竟自向前扶起已跪得双膝发麻的小九，用温声地语调向她道：“去看看胤礽吧，他想见你——”

　　只求安宁（中）

　　纳兰容若勉强说服完双亲，决定独自进宫面圣承担罪责之时。刚踏出家门就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沈宛，她还未及停下紊乱的步子，压着胸口的喘息，道：“大哥，小九、小九她跟曹公子进宫了——”
　　脚步突然就顿了下来，他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
　　很闷，很无力。
　　最不想发生的事终于还是挡不住了。
　　许久的沉默之后，最后他还是选择继续抬步走下去——他要进宫，面对他该面对的一切。小九是他带回来的，她是他的客人，是朋友，他不可以就让别人如此随意地决定更改她的命运。
　　也许不可能，也要尽力。
　　“大哥！”沈宛却拉住了他的手臂，阻道，“我知道你担心小九的安危,现在要能让小九安全回来，只有一个可能了——”
　　纳兰留下步子，转身望向沈宛：“你是说——”
　　“救太子！”沈宛点点头，她知道纳兰肯定也想到这层，“天花的猖獗相信谁都清楚，但是如果太子能够躲过这场劫难，对大清将是何等幸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应该想办法挽救，对不对？我在江南的时候曾经听闻有一位叫傅格为的郎中，他对治疗天花有一套独特的手法，有起死回生的之术。但是我也没有见过他，只是在这一刻才想起来，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他，那太子不是有救了吗？纳兰大哥，小九进宫，绝对不是为了等你去请罪的。不管找不找得到傅大夫，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赌上去，拼尽全力，对吗？”
　　纳兰终于信服地点头，搭着沈宛的双肩，诚挚地道：“谢谢你，宛儿妹妹！”
　　要逆转现在的局面，只剩一条路可走，下江南找傅格为，刻不容缓！
　　小九无法说服自己眼前这个呻吟不绝的“丑陋”男孩，竟是白天在府里遇见的那个俊秀的小公子。
　　从来没有任何一种疾病，可以在朝夕之间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磨成这副样子。
　　孩子躺在床上，龙床玉枕。
　　他却极不舒服，令人绝望的痛楚。
　　红色的疹子已经从他的皮肤里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他却觉得像骨子里的瘙痒在捉弄着他，怎么抓都抓不住那份痛觉。
　　他好疼，好痒。想要把皮肤撕开，想要把骨头里的虫子都抓出来。
　　这时的小九，看到的只是一个被病魔折磨地不成人形的孩子，在那一刻只要你还是个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出去——
　　小九的手抓住了胤礽急想抓脸的手。
　　而此刻想阻止胤礽的人不止小九一人，而他迟伸的手抓住的却是小九的手。
　　胤礽正发着高烧，所以掌心像握着一团炽热的火球。而手背上的那只手，却是冰冷的，只有涔涔的汗，也是冰冷的。
　　手心手背就被这两个极端的温度紧紧控制，她没有方寸了。
　　“皇额娘——”她依稀听到皇太子微弱地呢喃，这个时候却不能否认半句，只能牵强地附以微笑，如果这可以让他得到些许坚持的力气。
　　手背上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康熙俯下身子，双手牢牢捧住小九和胤礽紧抓在一起的手，放到唇边，咬着字句讲给胤礽听：“胤礽，你要坚强，听到没有，要像皇阿玛一样坚强！挺过来，将来才能做一个好皇帝！像皇阿玛一样的好皇帝！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在你身边——”
　　手与手没有一些间隙地握在一起，温度终于融为一个，是他眼泪的温度。
　　皮肤细腻的纹路渗下帝王的眼泪，滚灼的却是她的心脏。
　　她从来不以为自己可以承载这些。
　　日晷的指针绕着轨道，终又始。
　　在富丽敞亮的宫殿里，没有人在意到日落或日升。
　　“能不能避过此劫，就看这个晚上了——”老太医语声沉重的话语把所有人疲累的神经又都绷了起来。
　　康熙凛了凛气息，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
　　小九很清晰地从他仍显威严的神情中看到了些许无法掩盖的无奈与力不从心。
　　风云变幻的政局中尔虞我诈，抑或辽阔沙场的十面埋伏。
　　他从来没有失去过自信！
　　可是此刻，他在怀疑，他在害怕。
　　幼时的那份深重痛觉又像狂暴一般向他袭来，他怕自已会抵挡不住，他怕胤礽会抵挡不住！
　　明天天明。
　　这将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夜晚，无限趋近那个答案，让人亟不可待又避之不及。
　　小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安慰他，或者应该找什么样的措辞来安慰他。她只能希求明天天明，把一切都结束吧。
　　胤礽的痛楚，康熙的脆弱，纳兰府的险境，她自己的惶恐，这所有不好的都请终结吧。
　　胤礽服了药，气息终于稍显安稳的了，睡眠虽显得很浅，但仍属不易。
　　看眼下的情形，应该是可以熬过去了。
　　康熙不想打扰他难得的睡眠，轻微地抽出小九仍被胤礽抓着的手，轻声向她：“你也累了，随朕去吃些东西吧——”
　　小九乖顺地点点头，跟着他离开了胤礽的床边。
　　玉盘珍羞直万钱，她却没有一点食欲。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安静地拨着他碗里的吃食，姿态祥静安然。小九略微地抬了点眼皮，仍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略显清瘦的英气男子，竟是千古帝王康熙爷。
　　上次匆匆的一瞥，虽是身着微服，却是十分的帝王之气，令人又敬又畏。
　　而现在的他，虽是龙袍在身，怎也掩盖不了连日疲累的神色，他只是一个费尽心力的父亲。深锁的眉头，只有那一个牵挂，不再是天下。
　　捏在手间的象牙筷，沁满汗水，她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不是害怕，或者只是单纯的不知所措。
　　康熙见她久久未动筷子，亲自把菜添到小九的碗中。小九略带惶恐之色地抬眼望向他，他正微笑地看着她，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患天花的时候，我的皇阿玛一眼都没有来看过我，他们把我送出了宫，甚至连额娘我都见不到一面，就让我一个人孤独地与病魔作战——”
　　小九怔神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这些，但是她很清晰地听到，这次他说的不是‘朕’而是‘我’。
　　康熙没顾小九的反应，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自嘲，继续说道：“在病苦的时候，一直是一个可笑的念头在鞭策着我熬下去，那就是我一定要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我才可能获得皇阿玛的疼爱，好起来了，皇阿玛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勇敢的孩子，从而来多喜欢我一点……我知道那一刻如果我就那么死了，我的皇阿玛也许很快就会忘记他曾经有个儿子叫玄烨——他一定不会记得我的——”
　　“皇上——”小九忍不住酸涩泛滥的眼泪，她早知道顺治皇帝独宠董鄂妃，甚至说其生的第四子为第一个儿子，他对其他儿子的忽视可见一斑，就算康熙现在以是当朝天子，童年的病痛折磨与情感缺失始终是他无法挽回的遗憾。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到享受到他的父亲片刻的疼爱。这份哀伤身为孤儿的小九怎会不懂，她还不是一样，出生即被父母忽视甚至遗弃的孩子。她甚至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去倚靠幻想，哪一刻可以给予一丝父爱。不管是帝王还是平民这样的伤痛都是一样疼的，她吸吸鼻子，心口疼地说不出话来。
　　烫过脸颊的泪水被他温热的指尖拂去，她抬着眼望见他满含疼惜的双眸，他把刚盛的热汤递到她的面前，道：“所以，我不能让自己倒下，我要守在胤礽身边，我不能让胤礽再如此经受一番，谢谢你能够来，他一定闯要过这一关——”
　　小九接过鸡汤，抿了一大口，重重点头：“太子他一定可以熬过来的，有这么好的皇阿玛，他舍不得走的！”
　　话音未落，却闻里头一声碗碟落地的声响。
　　“皇额娘——您不要走，皇额娘——”康熙和小九慌乱地冲进里堂，只见皇太子一头是汗地在沉沉的梦中挣扎叫喊，他打乱了床旁的药碗，服侍的下人不敢靠近，康熙面色被吓得纸白，力图抓紧他的手，让他安静下来，他却还是声撕裂般地哭喊，“皇额娘——您带胤礽走吧，胤礽好疼，好疼，好难过——”
　　“胤礽，胤礽——”康熙用力按住他在空中空抓的双手，想要唤回他，他的手滚烫滚烫，惊得康熙直呼，“太医！太医在哪里？”
　　小九拉过他烧灼的小手，覆在脸颊上，喊他：“太子，你睁开眼看看你皇阿玛，你要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你的皇阿玛还要你撑下去啊！你快睁开眼看看他啊？”
　　太医把了把太子紊乱的脉搏，无奈的摇了摇头，该用的药都用过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康熙看他无措的眼神，一把将他摔了出去，慌地口不择言，仰天喃喃祈求：“不要，你不要带走他，你说你要去陪承祜才离开的，你说胤礽会代替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的，胤礽不会离开的！你有承祜了，不要再带走胤礽了，不要带走胤礽——”
　　说罢便全身虚脱一般地坐倒在太子的床榻旁，掩面无声地抽泣。
　　“太子——我求你——看看你皇阿玛吧——”小九绝望地闭上眼，历史明明不会这样的，难道太子真的会死去吗？她实在不忍心去看康熙心碎的样子，只能抓紧太子的手，希望奇迹下一刻降临。
　　正在所有人都束手等老天判决的时刻，曹寅急惶惶地跌进宫来，叩倒在地：“启禀皇上，纳兰他连日南下找到江南治天花的名医，此刻正在宫外守着，等候传召——”
　　“那还不快传——”康熙扶了扶沉痛的头，大声嚷他。
　　这次见到纳兰与上次相隔了多少日子，小九也不知道。
　　见到跪在堂下的他，她才领悟过来，她进宫一定有些日子了，因为眼前的纳兰容若根本就像一个星期没有梳洗换装过的草野莽夫。如果不是那清澈明净的双眸，还能让小九认得出他，打死她也不能让她接受这个形容拖沓的人，会是那个翩翩公子纳兰容若。他为了寻找这位传言中的郎中，日夜兼程地赶赴千里之外，再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小九远远地望着他，清俊淡然的眉眼里的执着，是她企及不了的那份感动。
　　虽然距地那么远，但是她却仿佛能从他的眼中望见他对她的理解与感激。
　　细微的一丝眼波，她却感动的无以复加。
　　捧在手心里的小手的温度渐渐缓了下来。
　　第一缕属于太阳的光线撒到眉心，睁眼正好照亮他虚弱却显调皮的笑脸：“皇额娘——”
　　小九再也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
　　康熙的眉间像瞬间的拨云见日，抓过小九的手和胤礽的手牢牢扣在一起，疏朗地笑了，温热的眼泪再次砸到小九细腻的手背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求安宁（下）

　　染上天花，如临恶魔附体般的恐惧。
　　治愈天花，更胜卸下隐形炸弹般释然。
　　康熙十七年，皇太子胤礽得以从恶魔手中救回，从而一生免于获痘担忧，从而也更稳固了他作为储君的地位。
　　四月天气，并无什么大庆的节日。
　　整座皇城却被喜庆的气氛淹没。
　　正襟端坐在梳妆镜前，她木木地望着这张突感陌生的脸，好像听到镜中有另一个人在望着她，关切地望着她，眼中微微泛着泪光，说小九谢谢你，胤礽就拜托你了——
　　可是她却好想好想逃开，难道以后她的生命就是在这座憋闷的皇城里一直陪着这个小孩子吗？
　　不是这样的，小九不是这个空间的人，没有办法承受这份责任。太子胤礽，他的一生太过浮华苍凉，她想她也没有那个力量可以支撑着看完皇城里这些惨痛的戏幕。
　　“猜猜我是谁？”背后一双小手蒙住了双眼，胤礽玩性正高地压着嗓子问。
　　她没那么有兴致，有气无力地拂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道：“胤礽别闹了啊——”
　　“小姨你不舒服吗？”看她精神日益低落，胤礽焦急地把手探到她的额头，还好和自己的一样，但为什么她的笑容会越来越憔悴呢，“小姨，你是不是不喜欢胤礽啊？”
　　听他小姨、小姨叫的一声比一声生脆，小九总抵不住心中涌起的那股暖流，终究不是‘皇额娘’了。她记不清花了多少口舌来说服他，她没有办法代替他的皇额娘，这声‘小姨’已经来的万分受宠若惊了。
　　她是喜欢胤礽的，无论他今后会经历什么，或者变成什么样的人。此刻的胤礽都是个可爱体贴的乖孩子，她喜欢这个孩子，不是勉强自己，而是真心的。小九看他为自己心情低落而难过的样子，却忍不住露出笑颜，一把将他抱到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道：“傻孩子，小姨怎么会不喜欢胤礽呢？只是——”
　　“只是什么？”胤礽盯着问。
　　小九环顾了一眼四周的雕栏画柱，疲累地说：“只是这座宫殿不是我该存在的地方，我不属于这里的——”
　　胤礽一知半解地望着她，抓着头皮不知该怎么答她。
　　“竟然有人敢说朕的儿子是傻孩子！”一声爽朗的大笑把小九的愁绪打断，猛地抬头，康熙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逡巡，玩味的好奇。
　　纳兰容若此刻正站在他的身侧，望着小九，眼中是满满的无奈与怜惜，小九读得懂它，还有一分愧歉。
　　“儿臣见过皇阿玛，皇阿玛吉祥！”胤礽的礼数可要比小九好多了，马上就拜下行礼。
　　“皇上吉祥！”小九立时反应过来，急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皇上，见过纳兰大人——”
　　“哈——”康熙最近还真是心情好，老是对着她莫名地笑，他上前扶起小九，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束，满意地点点头，“谢谢老天爷把你送到朕的身边，真是朕的幸运神啊！走，今天朕要还你一个梦一样的宴会来感谢你！”
　　康熙兴致高涨地拍了拍小九的双肩，朝她神秘地微微一笑。小九震惊地向后向身后跌了一步，他说她是老天送给他的幸运神？
　　“胤礽我们走喽——”康熙将胤礽一把抱到怀里，宠溺地刮了他一个鼻子，带头抬步走向玄关。
　　纳兰跟在他的身后，向后头的小九颔了下首，小九咬紧牙根，跟紧了他们的脚步。
　　漫肆盛开的焰火照亮整座皇城的夜，熄了然后隐匿成遥远的星辰，闪亮出夜的耀眼。
　　人声从湖的对岸一路蔓延至身随，一皆达官贵人，伏地叩首，一声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康熙心情甚佳，沿路都是笑逐颜开。张灯结彩的室外宴场，四面来风，他背手站在人海中央，但笑不语，眼神温暖胜春光。
　　大病初愈的胤礽则有点过分的兴奋，拉着小九的手四处逛得不亦乐乎。看到湖里盛放如莲的灯盏，欢喜地扔下手中的花灯想要小太监去拿那个把玩。
　　小九提着他扔下的花灯，转身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心不在焉地走，没几步脚下一个不稳，微倾了一下撞上了身后的人，只听一声女子呼叫——
　　小九慌得赶忙想回头，还没正眼看上那人的脸，那身边的小丫头就是一个巴掌盖下来，“哪个不长眼的丫头，这么莽莽撞撞的，伤了我们家主子你有几条小命担待！”
　　脸颊火烧的疼，瞬时眼泪就蒙了眼眶，从未见过这么骄横的人，只是沾了下衣衫而已。低着头眼光正落在女子隆起的小腹上，惊得捂住嘴，竟是个孕妇——
　　“你这是什么态度，见着我们贵人也不知道下跪行礼？哪个宫里的啊？”主子倒是声也没有吭一下，怎么就有个不依不饶的丫鬟，小九不想摆太子的名声，想一个贵人不用这么嚣张吧，怀着孩子就了不起啊，再大也大不过太子啊！她最反感这样的人，你越是要她低头下跪，她就偏不，拧着脖子哽不下这口怨气，只是碰了下衣角而已，至于这样吗？
　　眼看着第二个巴掌又要下来，被悬空阻了下来：“怎么回事？”
　　小九猛地抬头，是纳兰容若，刚想欢喜地开口叫他，却看到纳兰半跪下来向那主子行礼：“纳兰性德给德贵人请安，德贵人吉祥——”
　　这孕妇是——德贵人？手间的花灯‘啪’的摔到地上。
　　那她肚子里的那个——
　　不会是刚好就是雍正爷吧……
　　“起嗑吧——”德贵人倒是温柔善解人意，对纳兰挥了挥帕子，看到对面失神的小九报以莞尔，“那位姑娘不要太自责了，刚才我丫鬟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她只是护住心切——”
　　鬼使神差地小九直觉膝头一软就跪了下去，把头埋地深深地，道：“对不起，是奴婢莽撞，望德贵人谅解！”
　　“小姨，你在干什么？你怎么给她下跪？”胤礽愤怒又不解的声响从背后想起，他伏到小九跟前，将她掺起，恶狠狠地剐了德贵人与那丫鬟一眼，“你们知道她是谁吗？死奴才！”
　　“太子殿下——”纳兰容若见他为维护小九似是要责难德贵人，赶忙上前劝阻，“完全是误会一场，今天是皇上为祝
　　殿下康复特地办的庆宴，殿下可千万不要闹不开心才好——”
　　“可她们，她们竟然敢欺负我小姨！”胤礽恨恨瞪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德贵人，咬下牙不发作，抓紧小九的手走开，郑重道：“以后谁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宫里仗势欺人的奴才太多了！”
　　小九揉他的小脑门，笑开了：“好，好，好，有太子爷撑腰，我以后也可以仗势欺人了！”
　　纳兰容若浅笑间摇了摇头，小九，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如此靠近权力巅峰，她却仍是笑得那么淡然，刚才在太子行宫她说的话不知道皇上听到了没有，她说，这座宫殿不是她该存在的地方，她不属于这里的——
　　她不想待在这里，她不喜欢这座繁华的宫殿。
　　琼楼玉宇，湖光山色，星星点灯，繁华如梦。
　　喧嚣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论资排辈的就坐下来，两侧排开，也能算支浩荡的队伍。
　　坐在身边的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是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人物。
　　小九更感自己像是蓦然掉入这个空间外来客，不知如何面对他人或惊诧或嫉恨或歆羡的目光，人有相似，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的，难道这么个盯法就可以把这脸改造了吗？
　　“小九？”收神倏地抬起脸来望向声源，坐北朝南正中间，此时此刻，不用怀疑，就是那位人声履历十部长篇小说都道不尽的太皇太后。
　　“在——奴婢、在——”小九有点失措又带点口吃地回话。
　　太皇太后看她见她言语稍显错乱，倒也不太见怪，掖着嘴角轻轻笑了笑，抱着怀里的胤礽，接着向小九：“抬起脸来给哀家瞧瞧，究竟有多像？”
　　小九领命，一回生，二回熟，看就看。
　　果然是千年磨练的老精骨，她没有什么大反应，还是专心地为胤礽抚着衣襟，笑着向身侧的康熙：“玄烨啊，哀家觉得还是不太像，你看呢？”
　　小九倒抽一口冷气，不要在她面前耍眼色啊，她累的不想参与。
　　不像就不像，她从来没说自己像谁谁的。
　　除非是像多尔衮，否则定是谁都惊不了她的心吧——
　　康熙勉强地牵了丝唇角，算是回答。
　　她继而叹了口气，道：“哀家是老了，看不清喽。既然你们都说像那就像吧，只要我们胤礽喜欢就行了——小九，小九——”她反复玩念着这个不像名字的名字，笑着问她，“既然这次你救太子有功，就是我们大清国的功臣了，皇上定是要好好赏你，今天趁大伙都在，哀家就替你做主了，尽管开口，想要什么说吧——”
　　康熙噙着笑容，向小九道：“不要怕，说吧，想要什么朕都满足你，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小九也不知哪来的胆，睁大眼望着太皇太后与康熙。
　　“当然。”康熙自信满满的点点头。
　　所有人都屏息期待小九的答案，她是多么幸运，只是靠天赐的这张脸，注定将俘获龙颜，荣华一世。
　　他人终身的奋斗，也难以企及她的莞尔一笑。
　　万贯钱财？长随太子？后宫高位？
　　只要一声，有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
　　一切，一切，都不过是他人的臆测。
　　“小九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她清清柔柔的声音细碎不堪，却坚定不移，“请让小九出宫吧，小九不是仁孝皇后的转世，小九只是小九，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有幸能帮助太子渡过劫难，是小九的福气。能得到皇上的看中更是小九前世的恩德，但小九始终只是一介草民，荣华富贵都不是小九的命——”
　　太皇太后算是阅人无数，从没见过这般‘傻’至极限的丫头，惊愕之余放下怀里的胤礽，问：“那胤礽也不顾了吗？”
　　“承蒙太子殿下叫一声小姨，小九虽受之有愧，但也是万分欢喜，只要殿下有需要，小九当万死——”小九深深地拜下首，既然说答应让她所有要求，难道还能不让走吗？
　　“丫头，谁说你是丫头，谁家的丫头？朕不许！”康熙拂袖而起，斥道。
　　“皇上——”小九紧握着拳头，怎么办，他真的要把她当孝诚仁皇后的替身，留在皇宫里吗？
　　“回皇上，小九正是奴才府里的丫头，是奴才在江南救助后随奴才回京的。”纳兰容若搁下手中的酒杯，跪到小九身侧，拜拳上奏，“原本奴才并无心想让她面见圣上，因为小九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有她自己的选择，望皇上可以应允先前的承诺，给小九她想要的。”
　　“孽障——”纳兰明珠在底下急的直冒冷汗，手心的酒杯腻了一层的汗，他为什么没能拉住他趟这浑水呢？当初她出现在纳兰府的那天就应该狠下心赶走她的，现在贪一身骚。
　　“纳兰性德你！”康熙咬牙切齿地吼他。
　　纳兰容若叩首，声色诚恳：“臣句句肺腑之言，望皇上明鉴。”
　　小九低着头看身边跪在一起的人，心口漫肆的酸楚又温暖，世上原来真的有这般真性情的人，为了一个不算相熟的朋友，也可以卸下身份与性命之忧，不顾一切地坦诚说话。
　　康熙瞪着他执拗的双眼，满眼都是怒气，火烧火燎的怒气，纳兰却是沉静安然地回视他，不卑不亢。
　　“皇阿玛——”倒是胤礽跑过来拉了拉他怒火中烧的父亲，稚声道，“我可以问小姨几个问题吗？”
　　康熙无奈地拂了拂手，示意他去吧。
　　胤礽跑下台阶，停在小九面前，蹲在她面前道：“小姨，你是喜欢胤礽的，对不对？”
　　小九抬起眼，冲着他认真的小脸，擦干泪水点头：“当然喜欢。”
　　“小姨离开皇宫是不是就会变得开心起来，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那么笑了？”
　　小九有点愣神，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如果离开了，还会见胤礽吗？”
　　“当然，只要胤礽想小姨了，小姨一定就会出现在你身边。”小九刮了刮他的鼻梁，笑笑道。
　　“皇阿玛——”胤礽站在小九的身边，露出了孩童明媚灿烂的笑容，“你就让小姨走吧——我希望她快乐——”
　　“胤礽——”小九一把抱住身边年仅五岁的孩子，脑里翻江倒海，有感动有心疼，更有无奈。
　　文武百官、太皇太后、各宫妃嫔都见证着他的君无戏言。
　　他只能背过身去，挥了挥衣袖，不看他们离去的背影。
　　此时正是最浓烈的春时。
　　夜间沁凉的微风拂过来，撒了一片郊野的野花香，终于把肺里那股积沉的气体释放出来。
　　深呼吸，再深呼吸……
　　只是一座宫墙的距离，空气的差异却是那么明显。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吗？”纳兰容若的声音很平静，语调间夹着一丝浅笑，但也有些许的好奇。
　　小九愣了愣，盯着月光下他玉雕般的俊美侧面，心里打鼓。虽然多次相救归相救，终究她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啊，咂着嘴思索纳兰的想法，他不是又想把她送回家吧？可惜纵然是这个时代最博学的人，也一定解释不了她的出现。突然一个坏坏的念头涌上了，戏弄一下纳兰容若又何妨，于是小九食指随便向天一指：“如果我说我是那颗星星上掉下来的，你信吗？”
　　纳兰容若很自然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向苍穹，他也是随口一问，曾经想过无数个答案，没想竟是这样的，还是浅浅一笑，肯定地向小九点头道：“我信。”
　　小九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她这么可笑的回答，望着无垠的星空，回想那个空间的自己，难抑愁绪，扯了扯嘴角，低落道：“那你就当我是那颗星星上掉下来的吧——”
　　“当就不可以——”纳兰容若摇摇头，也望着那颗未知的星星，安静地陪小九度过哀伤。
　　静默良久，只有一段一段陌生的路段从他们脚下经过，小九想开口和他道谢，和他道别。
　　可是没有勇气，因为一旦离开纳兰，她就根本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了。
　　“其实，其实我以前是跟皇上学过一些西洋的天文学的——”纳兰容若很久后才缓缓开口，“我知道，那些我们看的见的星星叫作恒星，就跟我们的太阳一样——是没有人的——”
　　小九咋舌地停在原地，什么谎言都编不出来，低着头找浅淡的月影，手指全都绞到一起，有口无言。
　　“如果真的不能解释，那就不要说了——”纳兰容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我相信你！你是没有恶意的！”
　　抬头望着暗淡的月光下这张温暖的脸，放肆的眼泪怎么也收不住，仅仅一个月，他几乎耗尽了她前十八年积累的所有眼泪。没有一滴是为了伤心，全是内心的震撼与感动，只为那四个字：我相信你！
　　“很抱歉我刚才情急才说了你是我们府里的丫头，因为如果你说不出一个去处，皇上他断然今天让你走了，明天还会把你招进宫的。所以，今后也只能让你先勉为其难地住在纳兰府，等到有一天你找到好的想去的去处，我决不会阻你——”纳兰俯身温声解释，体贴的话语更让小九眼泪泛滥，她拼命点头，却开不了口说谢谢，“至于宛儿妹妹，我知道你跟她感情很好，但是现在的情形，你也可以经常去她那走走——”
　　“嗯——”小九哑着嗓音拼命点头，他愿意如此守护她这么一个大麻烦在身边，她还能有什么要求吗？这是做梦都企及不了的福分啊。但是转念一想，手下又是一紧，担忧地又望向纳兰。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吗？”纳兰看出她的眼色，细心询问。
　　小九摇了摇头，有点为难地问：“其他是没什么，只是、只是你阿玛——真的不要紧吗？”
　　纳兰松开她肩头的双手，释然地笑了，浅淡的笑容，暗淡的光流之间，却迷煞了小九的眼，他问：“你在皇上面前都那么勇敢，怎么怕我阿玛？”
　　小九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是，我是怕他怕我——”
　　说罢，两人相视都禁不住笑了。

　　天光乍现

　　日子终于平静舒坦下来。
　　小九开始在纳兰府太平地做起了她的小丫头，虽然府里的人待她还是像客人一般，所以她难免不好意思，想找点活证明一下自己的生存的价值。
　　渐渐的也只剩到纳兰容若房里做做研墨铺纸的轻活，最大的福利当然就是可以得到第一手的新词。
　　每天泡一壶香茶，坐在渌水亭畔研读纳兰的词稿，任他内心的细碎感伤一点一滴地渗进她的骨血，静默地数着塘间的荷叶，像心内微小的情愫在温润的的气候里一片一片伸展开来。
　　即使比谁都了解纳兰容若的生命线，还是那么无法自拔地陷入这情感的泥沼，小九命令自己认清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情感，不能去影响任何人。
　　近日来，除了胤礽成了纳兰府的常客，其他并无什么大的特别。招呼这小子，也不用费多大的心，他像是只是单纯地想要看看小九，每次来都很乖顺地赖在她身边，不吵不闹，看她偶尔的一丝笑颜都能发呆好久。
　　人人都因为他太子的身份，畏他忌他奉承他，有时候小九会替他委屈地想，这个当了一辈子皇太子的胤礽，生命中真正用真心实意待他的人会有几个？康熙皇帝对他一味的宠爱与呵护，对他而言还是福祸难言。
　　胤礽前一次来时，无意间提及康熙想来见她的话，把小九吓了好一会儿。但后来又听说他进来被国事缠的难以脱身，吴三桂前不久在湖南衡州称帝，天地会反清的活动更是在各地越演越烈，更令他痛心的就是一直他身边万分信任的韦爵爷竟然是天地会的香主，接踵而至的折子已经把他压得无法喘息——
　　韦小宝的身份这么快就被揭穿了，如果不是从胤礽这获知，那整天守在康熙身边的纳兰还真是会掩盖，她竟一点都察觉不出皇朝已是乱成一锅粥。
　　不过既然牵涉不了她，她就能躲多远躲多远，相信康熙能被后世称颂为千古帝王，这些算来应该不过是蝇营狗苟的小事罢了，很快应该就可以雨过天晴了吧。
　　挑了一个大晴天，小九整了整厚厚的一叠新词文，准备去城南见见许久未见的沈宛。
　　没想竟然赶上了个好日子，经过集市便被那琳琅满目的新奇‘古董’给迷煞了双眼。想着反正时间多，便在一旁细致
　　地挑拣起饰品来，打算着给纳兰的屋子新添置一些新颖的摆设，他那屋子冷清的跟什么一样。
　　刚看中一朵玉质的荷花，她知道纳兰喜欢荷，端详着这手工相当细巧，只是老板喊价有点吓人，小九决心好好跟他磨磨，以最低的价位把它搬回去。没想还没讨两句，身侧就硬是挤进一个人来，把她挤得重心不稳，差点没端稳那朵荷花，身子一侧，竟看到了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凉鞋！
　　对，凉鞋，那个刚挤进来的女子，她脚上穿的正是一双凉鞋。而且很是眼熟——那不是她生日那天才第一次穿的达芙妮小凉鞋！
　　天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逛集市——”外头有一个人拼命地拉那女子的衣衫，想要活生生把她拽出去一般地使劲，只听她愤怒地喝止她，“相公出事了，你还不快点跟我回去——”
　　“什么？”那女子慌忙扔下手间的玩物，匆匆挤出人潮，跟了出去，“小宝出什么事啦？”
　　小九不能让这鞋子走失，立马扔了一锭银子，抱着莲花跟了出去，继续听她们的对话。
　　“你皇帝哥哥逼着小宝杀他师傅，今天是最后期限，天地会的人又逼着他取你皇帝哥哥的命，他没有办法决定带着我们赶紧远走他乡，你倒好，还有闲情逸致逛集市！”说话的女子越说越气愤，拉着那女子疾步地走，只见长长的裙底白色小凉鞋若隐若现，又很扎眼。
　　小九快步跟上，好不容易在街角终于伸手可以抓到那女子的衣袖，喘着粗气唤她：“姑娘——请留步——”
　　女子回头看见身后拉她的人，大叫起来，小九与另一女子伸手阻止不及，声音穿透喧闹的街衢：“鬼啊——”
　　另一女子迅疾之下亡羊补牢，慌得捂住她的嘴：“建宁你疯了，什么时候还大喊大叫，生怕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被噤声的建宁只是瞪着蛋大的眼珠子指着小九，手指还直发颤。
　　建宁？建宁公主！又是一个赫舍里皇后的旧相识，难怪她会这么大反应。
　　那另一个不是韦小宝的其余六个老婆之一，天，那她的鞋真是韦小宝那拿来的了——
　　小九心里的怯意被她这么一叫全唤了上来，只是指着她的鞋子说：“你的鞋子？”
　　建宁蹙着眉，挥开挡在嘴前的手，没见过这样的鬼，急忙躲到另一个韦夫人的身后，缩着脚问：“怎——怎么啦——我只是好奇才穿了玩玩的——”
　　跟她是说不清楚了，小九索性抬头问另一个：“请问，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包裹，里头有很多奇怪的东西？那是——我的——”
　　小九顿了声，屏息等待回答。毕竟那里还有一本中国近现代的历史书，要是被人看到大清王朝的结局，这场文字狱可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既然可能没有被毁掉，她一定要在他人发现之前把那书拿回来——
　　那女子痴痴地点点头，跟建宁一起退了两步，这是遇见什么人了啊？
　　韦家最后的聚集地是一座破庙。
　　韦小宝在里头临时抱佛脚，祈求最后一刻求佛主给一条活路退。
　　小九的出现，第一时间让他怀疑是不是佛主显灵，派神仙来帮他们脱难。韦小宝不是第一次和小九打照面了，却还是毫不怀疑地相信她的神仙身份，更何况是在他们一家十口被逼得两头无路的情况下现身。
　　那个绝美却无助的眼神的主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阿珂？手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哭声让小九听得实在于心不忍，闭上双眼坦白从宽：“对不起，韦小宝上次我迫于无奈才骗了你，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我叫小九——”
　　“什么？”韦小宝气愤地从地上跳起来，绕着小九上上下下巡视了三圈，“你知不知道当初要不是你那么胡闹被逮，纳兰容若也不会中天地会的伏，不是放了纳兰容若，天地会也不会整天逼着我杀皇上，我好歹也救过你，你就这么报答你的恩人吗？”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帮你——”小九垂着脑袋万分沮丧，她实在想不到那次她们的脱险竟间接害了韦小宝，可他这么走钢丝被康熙发现实在是迟早的事，能全怪她吗？
　　“小九？”韦小宝冷冷地叫了她一声，回身从迁移过来的家财里拉出那个包裹，有点负气地打开来点阅，当时一直以为这里头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仙物才没有扔掉，今天可是又遇上主人了，他倒想问问，一个正常的小丫头，哪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韦小宝抱着那包袱端坐在破庙中央，他七个老婆也围了过来，两个手里还抱着孩子，啼哭不间断，一家十口像审讯犯人一样盯着小九，领头人韦小宝问：“那你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小九心想反正他也到了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跟他们说应该没什么，于是叹了声气，决定彻底坦白：“好吧——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韦小宝拿了个手机，听她的话没怎么明白，抬着手自顾自问：“你说这是什么，干嘛用的？”
　　“手机，可以用来和远方的亲人通话的——”小九艰难地解释。
　　“再远都可以？”有个老婆好奇地问。
　　小九点头，“当然可以——”
　　“那我要和我娘说话，你帮我把她叫出来——”韦小宝把手机扔给她，摆明当她放屁，笑得戏谑。
　　小九‘啊’了声，接着手机杵在原位像丈二的和尚，地球上怎么会有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怎么，砸晕了，扯谎也讲点谱，辣块你个妈妈——”韦小宝又爆他的口头禅，骂骂咧咧地继续掏包裹，这次是一块石头，就是小五和十三在她生日那天送的那块石头，嘲讽地看着她，“这块破石头，我倒看看，你能把它说成什么高档宝贝？”
　　石头就是一块石头，哪朝哪代都不过是一块破石头。
　　小九咬着唇，看到那块石头她就想到小五和十三气她的样子，一肚子的窝火火发不出来，放话道：“问问问，我哪知道？总之我就是从2006年穿越过来的，信不信由你们啦？我不是什么神仙，救不了你们？”
　　韦小宝皱眉，和他那些老婆互望了几眼，对着石头重复了句：“2006？”
　　谁也没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小九还发着愣想肯定地说，是又怎么啦？
　　一道刺目的蓝光冲天而起，刺开耀眼的太阳光，整座破庙像被这光线淹没一般，瞬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就一秒钟的时间，小九收下掩在眼角的手背，睁开双眼，才发现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韦小宝一家十口消失不见了——
　　她被活生生地钉在原地，无法控制地撕破喉咙一般尖叫——
　　只可惜迟到的声波也只能与她一起在十七世纪的空间回荡——
　　那石头竟是个时光机器，它把韦小宝一家都送到2006年了？
　　二十一世纪？
　　手中的手机在歇斯底里的声波里倒地，宣告寿终正寝。
　　她甚至恍惚地听到，隔着时空的墙壁，对面正有人弹着琴唱：我的小命差点没续集，还好有时光机我谢谢你——

　　红豆难熬

　　老天毫无怜悯之心地将暮光一缕一缕按时回收。
　　抱佛脚抱到四肢发僵的小九只能泄气地离开那樽残损的旧佛像。懊丧地抱怨上天如此不公，为什么韦小宝临时抱佛脚有用，而她却丝毫见不到作用呢？
　　只可惜卫斯理还没出世，地球在这个年纪，还找不到一个能人可以解决小九的困境。
　　眼下是只能认命，留在这十七世纪了。
　　经过这个奇遇，小九从中得出的唯一一个教训就是：千万不要对着石头乱说话！
　　尤其那还是‘石头城’的石头。
　　南京这别名还真不是乱叫的。
　　有一个真理这样说道：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由此可以推出，世界上也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石头。
　　一个月之后。
　　小九问候完北京的第n个旮旯里的第n的n次方块石头，宣告寻找时光机器失败后。
　　百般无奈只能向命运妥协。
　　古代北京的短暂暖春，在潦草又混乱的际遇中匆匆掠过。
　　很快的就接来了第一个在古代的北京夏天。
　　这个季节可没有现代的电视剧演绎的那么浪漫，于纳兰府而言，这个夏天，应是最凄寒萧瑟的季节。
　　七月廿三，卢氏下葬。
　　繁花落尽，眼底蔓延一片墨色的绿，和着聒噪的虫鸣肆扰每一根神经。
　　静默的荷塘，展不开一叶荷色，仿佛空气都已被哀伤凝结。
　　伫身而立，微仰着头看眼前的一棵树，稀疏的散影投进她的瞳眸，阴翳下的光斑点亮眼角的模糊。
　　这是一棵树。一棵荔枝树。
　　生在北国的南国的树。
　　“这是少夫人嫁过来时，随嫁从广东带来的，刚开始公子因为心中厌恶皇家的独裁婚约，对少夫人一直疏离冷漠。她只能一个人独自抱着家乡的梦，呵护着这棵注定长不起来的果树，那时候的荔枝树还不及小腿高，她每天每天悉心地栽培它。就像对公子的感情一般体贴细微，倾其所有地培养这段一开始就被否定的感情——后来，南方的荔枝树在北京活了，就像他们的爱情，只等开花结果的一天。只是她却突然撒手了——”犹记得纳福陈述时的哽咽语声，每次站到这块角落，小九就仿佛可以那么清晰地看见树旁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此刻也正仰着脸，透过光阴的隙罅等待她爱人微笑，嘴角扬着极浅的弧度，淡然却溢满希望。
　　她知道，她可以拥有他的爱情。那么自信。
　　这棵南国的树，扎根在北方的土壤，就像那个南国的女子，扎根进他的心，无法再拔起，凭靠着汲取他的想念为唯一的养料，继续活下去。
　　却再没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房间又传来酒坛砸地的猛烈声响。
　　“还是不肯吃东西吗？”小九疾步赶到纳兰容若房门口，端着托盘的纳福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纳福索性放下手中的托盘，颓丧地坐倒在墙角：“公子这个样子是会死的！我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三天了，醉没醉，睡不睡，醒未醒——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人都不肯见，我能拿他怎么办啊？小九姑娘，你在这府里也这么长时间了，我承认我以前对你有偏见一直误会你，但你能不能帮帮我，帮帮我让公子站起来啊！他不可以就这么变成一个废人的！”
　　小九看他哭地病急乱投医的样子，原本该觉得可笑的镜头却更发心痛，她上前掺起纳福——纳兰衷心相随的仆从，更是他的亲人，点头允诺：“放心，虽然我不一定能喊醒公子，但是你要相信，他是纳兰容若！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纳兰公子！”
　　刚踏进他房间的那一瞬，她真以为踩进了废墟，满目的悲凉，震得心更抽痛。
　　手中的青花碗，溢出几滴浓稠的粥液，滚灼出她的泪来。
　　屋间散乱一地的全是素白的纸张——揉乱成团的，混浊着墨的，湿浸在泼酒中的……间断的字句，拼凑的愁肠，铺天盖地地撒满整个房间——
　　而此刻的纳兰容若正昏沉地瘫坐在书桌旁的地板上，周身飘满断肠的字句，眼色如深沉溺人的死水，虚脱一般地倚在墙壁，将醉未醉，似醒未醒——
　　小九缓步踏近他的身边，把刚熬好的红豆粥搁置在他身旁，他却仿佛生了见东西就挥的恶习，伸手就要把碗打掉，小九执拗地把他的手臂挡了下来——
　　他终于睨着眼睛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吃的，不是用来泄愤的！”她执眼郑重地望着他并不在焉的神色道。
　　“给我酒——”他撇过头，不理会她的较真，吃痛地绞着眉道。
　　小九并没有很在意他的不在乎，理了理裙裾，沉默地弯身坐到他的身边。
　　用手够着不远处的一张词稿。
　　是为数不多的一首完整的词，字迹缭乱纷杂，毫无谦谦君子的笔风，凌乱之处甚至还有被水滴晕开的墨迹，她看的出来，那是眼泪的痕迹——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注）
　　墨迹被晕开的范围更大了一圈，小九忙抹去自己不争气的泪水，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读到这首词了，为什么就这一次会忍不住落下泪了呢？
　　她吸了一口气，理了下自己的气息，含着稀薄的泪雾微笑着向纳兰：“公子知道我最喜欢公子的哪首词吗？”
　　他还是不答，头更侧向另一方，微微地摇了下。
　　摇头已是他能给的最大反应了，她浅笑着点点头，自顾自吟念起来：“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注）”
　　一字一句从她清晰的口齿间咬出，那壮志豪言如今听来已变的生疼，仿佛让他看到那个曾经的自己，意气风发地挥下豪墨，斗酒千字的酣畅淋漓。如今已然辗转成沉痛的往事，他冷笑道：“那个纳兰容若已经死了，早在蕊儿走的时刻一并带走了，现在的我只会伤怀，再不是狂生了——”
　　“不，不是的！”小九揪住他的手臂喊道，“面对相熟面孔的陌生人闯入仍能那么镇定安然的纳兰，天地会锋芒刀剑下只为一个毫不关己的人英勇无畏的纳兰，为救太子远赴千里不辞辛劳奔走的纳兰，为了朋友可以不惜怒惹圣上的纳兰……我是如此有幸可以碰到这么好的一个朋友，你告诉我，如此至情至性的一个人，我真的可以当他死去了吗？”
　　“可是对我自己，我再也没有一丝狂放的心绪了——”纳兰淡漠地抽了丝嘴角，想要伸手拿酒坛，却发现最后的一坛都已被砸碎了，“你没有办法理解的，你没有办法理解那种生命中最熟悉的一部分，突然被抽离的那种痛觉！你是没有办法理解我的——”
　　他倚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力地笑着。
　　“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这种感觉了——”小九把头靠在墙头，声音变得轻微，这个时候她只是在诉说自己的心绪，而不是安慰任何人，“我就是那个突然被抽离的人，把我所有通通抽离，我的亲人、我的朋友、甚至是惦念的人，一瞬间都被抽离——我在他们的生命里，可能就是死去了一样……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像你悼念亡妻一样，为了我发了疯——”
　　纳兰容若讶然地转过脸看着小九，她的陈述他并不是能完全理解，但是她脸上的那份哀痛却是那么地相似，转而又见她淡淡地笑了，她接着道，“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好希望他们可以为我大哭大闹一次，痛苦地像死去一般地大哭一场，证明我离去他们是多么地伤心——但是以后，我希望他们想到我的时候，不是用悲伤的表情，而是温暖感念的会心微笑，因为曾经有过我而感谢上苍——”
　　“温暖感念的会心微笑？”纳兰低低地重复着，可是明明是失去了，让人怎么可以放下介怀呢？
　　小九点点头，端起他身侧的红豆粥，些许凉了一点，仍有那温暖的触觉可以直达心间，她捧着粥塞到他的手里，道：“思念应该是温暖的，就像这红豆一样。她是你生命的一个部分，无法抹去不容篡改的一个部分，但是终究是逝去的部分。我知道她一定是和我一样，希望想着她的人，可以记得她的好，感恩曾经拥有的时光，而不是总在伤怀失去的痛楚——”
　　纳兰愣愣地对着那碗粥，冰冷的指尖终于触摸到一丝温度，传到心间却觉得有丝抽疼，不禁默默吟起了王维的那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嗯。相思难熬，所以有了红豆，就像是寄托一般，把离愁别绪都拌入汤中，细火慢熬。缠绵的伤口，温暖的疼痛，就像解药——”小九微笑着望向他，道，“喝了这碗粥，就把思念重新放置，想她的时候，不可以再伤怀，而是要感恩，感恩上天曾给的三年美好。”
　　纳兰终于沉默地点了点头，动起了汤勺，那醇甜的味觉一开始却有点苦涩，但落入心口的那个温度，却是最暖人的——
　　“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有一首吟唱红豆的歌谣——”小九欣慰地看他一口一口地吞下这碗粥，泪眼朦胧地望着前方缓声道。
　　“恩？”纳兰抬了抬头，看见她入神地怀想着什么事，失神了片刻。
　　不自觉地起了那个调子，离愁别绪反复被搅拌，这一刻没有人能更懂得这首歌的意义了，她倚靠在他的身边，静默地相互坐着——
　　思念的却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还没好好地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 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 学会珍惜 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
　　哽咽的语声，字不成字，句不成句，他却听得留下眼泪来……
　　良久之后，她听到他默然地低颂了一句：相聚离散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愁肠已百断。

　　谁主命运（上）

　　康熙准了纳兰十日的治丧假。
　　十日后，纳兰还是必须回到他御前侍卫的位置。
　　站在皇帝的身边，冷眼旁观朝廷内外的风起云涌。
　　他是无比了解他日夜守卫的这位年轻君主，是多么地心思缜密。
　　他知道皇上欣赏他，甚至忌惮他的才能，所以给他这样一个位置，让他进不得，退不开——
　　换做是其他拥有这副学识与身家的人，是定然不会满足于一介侍卫之职。虽说长随君左，却也不过是武夫之职，他一个文人为何会这般安之若素呢？
　　恰恰是因为这份出身与学识，让他更坦然地处在这个职位上尽忠职守。朝廷上的事，像万花筒里的错综风景，一旦铺成开，却是一出出丑旦的戏码，在他们面前巨细靡遗地上演。
　　他腻味。
　　没有人知道他的想法，他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这些丑角里面的主角。
　　他从没有力量阻止，但决计不想参与。
　　虽然皇上把他留在身边是为了牵制朝堂上明珠与索额图的势力，但是于他而言也算殊途同归。
　　纳兰一直都清楚他们的命运都轻易的掌控在君王的手里，分寸之间，拿捏得当。
　　只是他还是会想退开，退开这些浮华陈杂，给他一个狭小的空间，哪怕偏远——
　　一直以来，他都想离开这烦扰的北京城，他想去南方，气候湿润，四季如春的南方，戍守片寸土地，用双手与智慧为当地的百姓也为自己创造自己的生命——才识与学问在这里不过是尔虞我诈的工具，他厌恶！所以，他宁可不用，只做一名武官。
　　南方，最终的一个理由还是，那是她的家乡……
　　不是因为感伤的怀念，只是单纯的向往，从美好思念中酝酿的一种向往……
　　此刻的纳兰嘴角轻微地扬起一丝弧线，他或许自己并没有察觉——
　　意识恍然，几步外的一声唤，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曹寅？
　　曹寅与纳兰同为御前侍卫，两人已是熟络到不能再熟络的至交。因为曹寅小纳兰两年，所以唤他一声‘兄台’……在当值日中他们更可谓是皇上形影不离的左膀右臂——
　　只是此刻，还未进入宫门要道，按理是遇不到这非同路的曹寅的——
　　“兄台，”曹寅笑得有点尴尬，像是装了一肚子的话又难以启齿的模样，纳兰看出他有话难言，也不催促，只是问了声早，便沉默地与之同行。
　　半里路下来，曹寅终是忍不住了，再不说这冤枉路更是冤枉了，于是极尽掩饰地试探：“兄台，这几日皇上政事操劳的很，托我问声近来可好？”
　　纳兰勉强笑了笑：“子清兄有什么话就说吧，你我还需拐弯抹角吗？皇上想问我好，我可是一同与你进宫的，还不至于需要转达吧……”
　　曹寅把肚子里那口闷气换了出来，叹道：“兄台一直都是性直之人，恕我直冲，我也是为了兄台好，劝一句还是与那叫小九的女子生分点好——”
　　“此话怎讲？”纳兰眉间瞬时拧了起来。
　　曹寅见他有点不快，语气更显缓和：“不瞒兄台，最近京中是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也是善意来告诫一句，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传闻在京师传成什么样都好，我知道兄台从不是介意这些的人，只是，只是，这次要考虑的是不是该多一些？”
　　“我相信皇上是个明事理的人。”纳兰听出曹寅话中那个需要多考虑的原因，是皇上，他还是淡然地舒了一下眉宇道，“我与小九姑娘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个样子。”
　　“兄台。”曹寅叹气的力道更重了些，“算了，不瞒你说，其实那天皇上本是去纳兰府探视你的，却不想……？”
　　“哪天？”纳兰不解。
　　曹寅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纳兰便从他的脸色里看出来了。这次皇上并没有那么像一个明察秋毫的明君，他误会他们了……
　　“兄台，恕我迂腐愚钝，我诚然无法理解兄台这番所作所为的用意，那小九姑娘如若只是个单纯地与你邂逅于金陵的女子，不论她长相如何，只要不牵入皇上，你留她在府中谁都没有半句言语。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可能那么简单了，她已经是对皇太子有救命之恩的人了，现在皇太子都唤她一声‘小姨’，可见她的分量有多重。皇上对她的态度你真可以视而不见吗？他毕竟是皇上，至高无上的主子，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能忤逆了主子的意思呢？其实自从皇上抬眼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放开她的，她注定是皇上的女人——”曹寅言辞中肯，纳兰看着他的神情从中已经猜到了皇帝对他带走小九有多憎愤。
　　他还是语带笑意地摇了摇头：“什么是注定的呢？注定小九就是仁孝皇后的替身吗？如果皇上对她的感情出发点就是错误的，容我还是誓守我的立场。或者有一天，皇上会爱上真正的小九，抑或小九爱上了他，我都不会加以阻拦……但现在，我不承认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令皇上失去了什么？”
　　“兄台，”换作曹寅深锁眉头，语气有点力不从心，“只怕皇上无法理解你的这份用意，反而误会了你是在报复他——毕竟惠嫔娘娘当初对你的那份情，始终都是一根刺……”
　　曹寅的好言相劝，纳兰听来却万分刺耳，那虽已是轻狂的少年时代的旧事了，但诚然如曹寅所言，终究是一根无法拔出的刺，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阻下了曹寅的话：“如果皇上一直有这个想法，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改观的，他的想法我干涉不了——我与惠嫔娘娘始终只是兄妹之情，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面对他的这份执守与淡然，曹寅再多的劝言都只能转化为叹服，他自问没有那份气魄，可以把前途权贵看的那么轻，把朋友情谊看的那么重。
　　作为局外人的曹寅可以对纳兰的行为抱以或嘲笑或冷眼或漠然或欣赏的态度，但是身为当事人的康熙对他的态度除了气愤只剩气愤！
　　且不论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不给他台阶下，在宴会上带走小九。他忍下来已算是大度了，毕竟想离开皇宫一开始就是小九的要求。但是前几日他善心发作，担心卢蕊下葬给纳兰冲击太大，好心去探视他的情形如何？看到的却是小九与他促膝并坐的画面——
　　他们眉宇间那相似的哀伤于他而言却是深扎在眼底的针芒，那刻他难以相信地看着那张如此相似的脸，感觉到的却只有陌生的无措。
　　对，是无措。那么相似的一双眼，看到的人却不再是他。
　　原本只是形式上的一句叩安，康熙却迟迟未动声色，装作未闻未见一般。
　　就这样半个时辰过去了，纳兰与曹寅在只得安分地半跪在御书房里，安静的空气里，只听得到他翻阅奏则的声音。
　　“曹寅你先起来吧——”康熙的视线还是停留在奏章上，神情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声，曹寅应了一声，面色愁苦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纳兰，答了声谢起身。
　　康熙并不理他们，继续在书桌前翻奏则，一看又是一个时辰。
　　纳兰依然沉默地跪在书桌前，曹寅也只是尴尬地站在他身边，看不出皇上的一丝眼色。
　　半晌过后，匆匆赶来一个小太监，面孔并不生，却定然不是皇帝身边的人。
　　曹寅正逡巡记忆，找个与他对号入座的主子，正听他恭敬地向皇上道：“启禀皇上，您要请的人，她已经来了。”
　　曹寅猛地皱眉，他是太子的随从！
　　皇上要请的人，莫非就是？
　　曹寅还没来得及下定论，康熙已经急切地从座位上走了出来，面上带着难得的快意笑容。
　　但走到纳兰跟前，却蓦地收拢了起来，冷然地睨了他一眼，道：“要不是前些日子吴三桂死了大快朕心，还真恨不得一刀砍了你才能泄朕之愤——跪着吧，省的你真忘了谁是君，谁是臣了……”
　　纳兰仍没有低头，像是很平静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他也没有答话，为了保护自己的立场，他不能顶撞圣上惹他怒气更盛，只能承然接受。
　　若不是赶着离开，纳兰这莫不在乎的态度一定又会招惹了康熙，不过他现在没心情开罪与他，戏谑地看了他一眼，向曹寅道：“在朕回来之前，他要是敢起来一下，明天你俩就一起去守宫门吧——”
　　“皇上——”曹寅有点难为，急忙进言，却被康熙背手阻下——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要讨饶的话，他自己长嘴了！”言罢，扬长而去。

　　谁主命运（中）

　　真是邪了门了，为什么每次她准备去见沈宛都会横生枝节。
　　这还没来得及走出纳兰府，可被眼前的阵架给唬住了。
　　八抬大轿。还真是八人抬的大轿啊！
　　原谅小九白，她真的被雷住了。
　　八个精壮英武的大汉，四四分陈在一台浮龙披金为柱，锦幔盖帏，溢彩夺目的大轿旁，半跪成列，一拳撑地，仗势好不骇人！
　　小九连忙后退，怕是这么突兀地站在他们前面不要犯了忌。
　　难道纳兰明珠又升官了，‘宝马’要换‘劳斯莱斯’啦？
　　一边让道，一边忍不住向后望了一眼——
　　只是这——后无来者啊？这明珠老儿好像不在府里吧……
　　这群面无表情的‘轮子’难道要在这等到主子回来，小九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是不予对老儿的改装进以评价，绕道而行吧……
　　步子还没出两步，一个阴呼呼的声音从耳后响起：“哎呀，瞧我这什么眼睛，小九主子就在这口头，竟绕到里头找去了？”
　　小九主子？
　　身子一个倾斜，哎呦，崴到脚了？
　　小九疼得龇牙咧嘴，瞪那阴曹地府冒出来的小鬼。
　　那主儿小九当然认得，胤礽的小跟班小顺子，看到他小九便不由张望了两眼，想这阵仗可能是送太子过来的队伍，只是两眼之后并找不到那小子的影子？她还未及开口问，那小顺子急吼吼地凑了上来，一脸夸张的心疼：“哎呦，我的主子，您可没崴着吧，要是您伤着了，奴才我可是几条命都不够跟爷交代啊——”
　　这是担心她还是威胁她呀，动不动就拿命来吓唬她，小九只好咬咬牙根，拂手：“算了，算了，要不了你命？太子爷呢？怎么不见他……”
　　小顺子舒了口气，点头哈腰地指着边上的‘劳斯莱斯’：“主子今天有事不方便出来，特地让我接您来了——”
　　小九胆怯地伸了一根手指抖啊抖地指向那至尊级的交通工具：“你是说，这轿子——接我？”
　　小顺子连连点头，催促边上陈列的‘多功能轮胎’：“还不扶主子上轿，怠慢了要你们好看！”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小九疾声喊停，一片空白的大脑里闪过一幕慈禧吆喝李莲英的戏码，不禁大寒，忙自力更生钻了进去。
　　小九不得不承认，自己绝对是个如假包换的‘不识抬举’的家伙，这轿子底盘之稳、速度之快绝对是平凡人家望尘莫及的，不禁感慨皇家就是皇家。只是等到小九幡然醒悟过来自己现在坐驾档次之高的时候，已经过了显摆的时候，早已错过了像小燕子一样掀着小帘对着京城百姓招摇的路段了……
　　所以说，她就是没那个成为风云人物的命啊……
　　一路都在揣测这胤礽八抬大轿传她进来到底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进这行宫竟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这皇太子正在花园里和几个小宫女玩民间的小玩意，玩的不亦乐乎，哪像是等着她进宫的样子？
　　小九呆掉，假传皇太子旨意，这奴才可真是不想活了！
　　刚领悟过来却左右都找不到那狗腿子了，哼，为了讨好主子，还真是什么法都有，敢做就敢当，这会儿躲个啥，还要在太子爷面前装谦虚吗？
　　此刻的太子正和底下的奴才专注地抽着陀螺，虽然看的出来下人们都有心让着他，但他毕竟才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力气还是有限，他抽地不得要领，陀螺便只能意思地转两下就倒下了……
　　太子有点悻悻然地撅起嘴，抬头正看到不远处的小九，站在原地傻呆呆了好一会，揉了好几回眼睛，才终于喜笑颜开地扑过来：“小姨？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小九一时找不到那假传旨意的奴才，解释不来原因就只能哄他：“小姨想胤礽了，才来看看的，胤礽开心吗？”
　　太子笑得更欢，抱住她的身子，一脸死小孩样：“胤礽自然开心——”片刻后又玩性未泯，抬眼向小九求助，“小姨，你玩过陀螺吗？你帮帮我，我不信我就玩不过几个小丫头！”
　　自来古代以来，紧绷的神经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虽说这是孩子家的游戏，但也不失为舒缓筋骨，活络筋脉的好活计。小九得意地朝他笑，想起当年来——她可是杀遍孤儿院数字军团的女霸王，在这种‘暴力’游戏底下连老大他们都要叫她三声‘九女侠’——
　　其实陀螺看似简单，真能玩好它还是要点伎俩的，她甚至见过有能人把这东西甩地像跳舞一样眼花缭乱——但你可不要指望小九有这技术含量，她玩陀螺只遵守一个字：狠。
　　所以，其实，她玩的并没什么水准……
　　怪只怪胤礽不应该给她这个发疯的机会，现在可好，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一发不可收拾。积压了几个月的怨忖与委屈，一股脑地全倾泻了出来……
　　第一手甩下去，她自觉就有点变态了，脑子里满满地全是那十三点被她用鞭子抽得发出凌迟般地叫声——
　　让你装纯情！让你装可怜！就你小样会耍阴谋！有本事把我送出地球去？——
　　陀螺已经旋转到看似静止的最高境界，她还是越抽越气愤，十三甜甜地耳语不停在耳边重复，重复，像急速打转的陀螺一样，呼啸成风——
　　抽死你个外星人！有本事就把我送火星去啊！
　　……
　　手中的抽绳潇洒地甩落在地上，顷刻之间像是所有的恨意都宣泄了出来，她倒是神清气爽了，只是这边上的看客明显是骇住了——
　　完了，形象没了！
　　小九看到胤礽和宫女们瞠目结舌盯着自己的眼神，浑身毛了起来，不好了，破坏赫舍里皇后形象了……连忙把不经意间掳起的袖子放下来，朝他们装淑女，璀然地笑——
　　“好，好厉害啊！”整个世界静的只有陀螺旋转声响的时候，胤礽惊骇中回神，大叫着拍起手来——
　　果然是一呼百应的家伙，他这一赞，后头的一班奴才也跟着马屁起来——胤礽扑过来，抓住小九的手，双目发光：“小姨、小姨，教我教我，你是怎么玩得这么好的啊？”
　　她是怎么玩得这么好的呢？小九挠头，俯身捡起扔下的抽绳，塞到胤礽手中，道：“就把它当作你最恨的人，最讨厌的事一样鞭笞它——把心里不能说的话都放出来，放到它身上就行了——”
　　然后指着陀螺目露凶光：“我恨它——”
　　胤礽被像被催眠了，目中也露出厌恶地神色，狠狠地盯着那陀螺，猛地就是一鞭子甩下去：“大阿哥给我去死！惠嫔——”
　　陀螺哧溜溜打起转来——胤礽首度获得成功，刚要自顾自欢呼起来，小九疾步冲上前去捂住了他的嘴——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没个遮拦……
　　完了，她直接误导了一个孩子的人生观。
　　真是始料未及，“没听到，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小九反身向那些奴才‘催眠’，肯定是没什么实际作用，但量她们也没狗胆说漏一句——
　　原本只以为他会抱怨几句宫廷的苦闷生活，实在想象不到，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在内心深处也积压着如此沉重的怨恨——大阿哥和他的母亲惠嫔？还来不及给我们小九探究的时间——
　　那个苍凉又阴柔的声线再次从耳后传来——
　　“皇上驾到！”梁九功看来是大愈了，还害小九担心了好一阵子，怕自己真吓死人就闹笑话了——闻声那刻，所有人齐齐下跪，小九的条件反射还没大形成，加上惊上加惊，脆弱的脑细胞不堪重负，最后一个跪下——
　　还没整个人跪下去，就被一双手拖起了双臂：“快起来吧，你本不是宫中的人，不必这么拘束了——”
　　小九视线仍盯着下方，凝着他龙袍上的一点绣纹不敢向上抬，收着声线道：“谢皇上——”
　　“怎么，你很怕朕吗？”他见她不抬头，便俯着身子凑向她，嘴角的笑疏朗又英气逼人，小九向后缩了缩身子，强颜欢笑，“奴婢不敢——”
　　“朕不准你再妄自菲薄！不许说奴婢！”康熙斥声道，顺势把她扶了起来，“你既然接受胤礽叫你一声‘小姨’，就是胤礽的亲人，也就是皇亲国戚了！不可以再自称什么‘奴婢’‘丫头’的！知道吗？”
　　小九不得不点头，心里却直泛苦水，这个逻辑还真是没法接受——这么顶高帽盖到头上难免心中震荡，皇亲国戚？大清国能有这么来历不明的皇亲国戚吗？
　　刚被康熙掺扶起身，余光蓦地瞟到他身边的身边，就是梁九功身边的那个小太监——竟是小顺子！好家伙——她就想小顺子胆再大也不敢冒太子爷的名声随便行事——原来是皇帝老子假传儿子旨意——
　　康熙这无端端地跑到太子这来，然后刚好撞上她说什么皇亲国戚的话，原来都是自导自演的戏！
　　难怪他也不装地偶然遇见的样子，小九觉得自己像被操控了一样，还是脱离不了他灼热的视线，真的正如纳兰那天所说的一样，‘他今天纵然放你走了，明天还是随便找个理由把你接进宫去——’
　　他是皇帝，他想要的东西从不会松手！而可悲的是，小九虽是他此刻最想要的，但是也不是因为她是小九，而只是因为她有着他愧歉最深的女子神似的容貌！
　　小九诚惶诚恐地抽出被他托着的双臂，眼色躲闪。她其实也会害怕，害怕望进他墨黑无底的深瞳，如果沉溺，谁都无法挽救。
　　她很庆幸，她很清醒。
　　她是小九，不是任何一篇关于他的长篇小说的主角，他有那么多女主角，不会差她一个。
　　她不能对不起那么尊重她、保护她的纳兰，这最后的堡垒她还是要誓守，在爱情的国度里，绝对不能接受替身。
　　康熙当然看出了她眼中的闪避，比起对纳兰，对小九他可以宽容的多，毕竟小九对他还不了解，她的逃避不是忤逆，而纳兰则是完全在顶撞，做与他心意相悖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最根本的还是小九是个女子，一个他想要得到的女子——
　　“朕知道你的心思，朕何尝不觉得这是一座困人的牢笼——”他嘴角的弧度让人看着有点心觉苦涩，难得地推心置腹般亲近，他毫不隐晦地告诉她，“朕还是自私地想把你留下来，留在朕的身边，留在胤礽的身边——因为你有一双温暖的双眼，可以扫去这座孤城的冷寂——朕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可不可以不要再回到纳兰府了——”
　　他眼底的诚挚让她轻易地体味到他心中的吃痛，但是她不能点头，作为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现在却放下君王的架子，他在请求她，她知道他一定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与人说过话——
　　可是她还是只想拒绝，如果他以帝王的姿态命令她，她或许必须低头。但是他还是尊重了她，他请求她——
　　此刻的胤礽也正满含热切地望着她，只要她轻微地颔一下首，他就可以永远和她生活在一起了，他就不再是最孤独的皇子了——
　　虽然是谦卑的口吻，但是出自他口，小九断断没有回绝的胆量只能像被抽去言语能力般地噤口不语，被他紧迫着的双眸逼得把头越埋越低——
　　就在她几近避无可避的时刻，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赶进行宫，二话没有直接就跪倒在康熙面前，先是低着头直喘粗气——
　　“什么事要这么匆匆忙忙的——”康熙气恼他的打断，烦躁地抬了下手，示意他先起身，小九偷偷地瞥那他，看到小太监是一脸喜色，暗自祈祷是哪又传来捷报，让他断了这个话题就好——
　　小太监带来的果真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也许更甚打了百场大仗！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德贵人方才临盆，为皇上新添一名龙子——”
　　康熙紧迫着她的视线终于被转移，爽朗地笑声难掩喜获新子的愉悦，小九的答案一瞬间变得没那么紧要了，他眉宇飞扬着喜色向那小太监问：“真的？是个小阿哥？”
　　小太监连连点头：“回皇上，是四阿哥，现在母子平安，正恭候着圣驾呢？”
　　“是四——阿哥？”小九用虚无飘渺地声音重复了一声，她不知道还需要质疑什么，只是无力感充斥全身。
　　康熙看到她失神到恍惚的神情竟从中生出几分喜悦来，略带玩味地笑道：“朕曾说你是朕的幸运神，现在不承认都不行，为什么你一出现，朕就真的好事不断——”
　　他的笑声让她感觉身体更为冰冷，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始终是过去式，无法逆转的过去式。她只是降临其中看戏幕重新排演一遍而已，手中还紧紧牵着胤礽的手，蓦地抓紧了两分，冷汗也更重了两分。
　　一切都是必然的。
　　此时此刻的皇太子胤礽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弟弟的出生对他一生是多大的威胁，他只是承接着他皇阿玛最简单的喜悦，扬着天真的笑眼地拉着小九的衣袖，道：“小姨，我们和皇阿玛一起去看四弟好不好？”

　　谁主命运（下）

　　原本以为这么个强悍的皇帝降世，天空至少要给点什么提示预告之类的。
　　小九忍不住望天观象，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奇特的词汇来形容它，最夸张地说法应该是天色普通的有点不普通，正常的有点不正常。
　　紫禁城上头的一小块天空，挂着丝丝缕缕缠绵的白云，日头向西缓慢偏转，没有起风，落不下雨。
　　如果不是康熙帝的第四子降临在这日，这么平凡普通的一天势必是淹没在历史的浩瀚洪流中，连个小气泡都冒不起。
　　胤礽的手被她下意识地越捏越紧，她四处逡巡外物来放置自己不知如何是好的视线，直到胤礽实在被她的紧张情绪给感染了，终于忍不住皱眉问道：“小姨，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冷啊？”
　　小九慌神，是自己情绪掌控太失败了，康熙闻言视线又回到了她身上，他的眼睛深沉如海，却又精锐如光。
　　她倏地松开胤礽的手，徒劳地摇头。
　　浑身的脉络迅猛地乱跳，感觉自己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一般僵在原地，嘴唇黏住了一般无从开口。
　　他的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浅显的笑意，像是理解了什么，抱起她松开的胤礽，道：“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这你可以放心，朕以后就算有再多的儿子，皇太子永远只有胤礽一个！”
　　听了这话，小九心口苦涩感更强，偏着头不想听，却想哭。
　　“如果你再这个表情，朕可要误会你的小心眼了？”康熙若有所指地盯着她朦胧的双眼道。
　　他的意思是她在吃醋吗？吃别的女人的醋！
　　小九恍然大悟，有点气短地嘲笑了自己一声，这么在乎这些干什么，雍正登基起码是四十年之后的事了，到时候自己也是半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胤礽当不当皇帝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这个就算登上帝位的新皇穷其一生也得不到胤礽身上半分的父皇之爱——
　　这么自我安慰一番，她便觉得情绪轻松了很多，耸耸肩向康熙道：“没有！”
　　这个答案不知道是在回答自己还是回答康熙。
　　只是小九眉间的紧张是舒展了，康熙的脸上却蓦地冷了几分。
　　不得不说，这雍正应该算得上大清史上出身最寒酸的帝王了。
　　他的生母此刻不过还是一个贵人，据说以前是康熙身边的一个侍女，不管她以后如何奋发进取改变命运，都掩盖不了这个年代身份划分的深刻界限，她那卑微出身甚至连后来的雍正都是讳莫如深，避而不及。
　　德贵人的住所真的很小，也许是因为现在拥挤了太多人口的关系，让刚从太子行宫过来的小九难免不为她感到心酸。不要说和康熙正为太子专门修建的毓庆宫相提并论，就是现在胤礽住的地方都要比这儿宽敞百倍。因为德贵人没有自己专属的宫殿，所以探视的人都挤在她的房间里，刚刚经历一场劫难的她虽是百般疲累，却也笑得灿烂美丽，倚在床畔逗太皇太后怀抱着的孩子——这是她一生难得的福分，能得到皇帝的临幸、生下一个他们骨血相容的孩子，她的笑容中像是得到了上帝最美的礼物。
　　康熙一进门，就是繁琐累赘的叩拜行礼，因为里头还有他的长辈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然后就是他的一堆老婆向他行礼，有条不紊、喜气洋洋——
　　表面上一幅团结友爱、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面貌。
　　胤礽恭敬可爱地一声声道过吉祥，依次是他的老祖宗（孝庄太皇太后）、皇玛嬷（孝惠皇太后），然后是佟贵妃、大阿哥的生母惠嫔、三阿哥的生母荣嫔……还有他最憎恶的老大哥——胤褆……
　　当他面无表情地向大阿哥道过吉祥之后就靠到了荣嫔母子身边，不到两岁的三阿哥胤祉笑容憨态地跳下他母亲的怀抱来拉他的手，奶声奶气地叫他二哥——小九总算呼出了一大口气，生怕他那憎恶的眼神控制不了露了出来，不过看到三阿哥这么向着他也忍不住替他欣慰，毕竟她可不希望胤礽真的是个被孤立的皇子——紧跟着胤礽，小九也礼貌地向她们道吉祥，如果不是庆幸现在只是康熙的早年，他的老婆还不算多，她是定然没有办法听一遍就记下她们的名号的。
　　恕小九眼拙，她实在很难分清这些容貌绮丽雍容、姿态端庄的女人都有什么区别。就像通过机械工业制造出来的一样，一个弧度的笑容、一个尺寸的坐姿、一个温度的眼神……突然可以理解康熙为什么会多情了，因为如果你不去拿放大镜仔细观察，她们都是一样的人，她们所有的特点或缺或优，早就都被精心描摹的面具掩藏起来了，多情或专情，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些女人都有着温和的眼神，亲切的笑脸，用柔软的声调叫她一声‘妹妹’，好像她跟着皇帝出现在这里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好像早就知晓她势必会站到她们身边，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但是那个惠嫔身侧的半大孩子，绝对没有一丝客气的眼神。小九要矮下身子拘礼才和他一般高，但是他的眼神却一直都是倨傲的，像是俯视所有人一般的高傲。他就是胤礽最憎恨的大阿哥，康熙的长子，明珠的表侄孙——他的母亲，惠嫔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表妹，纳兰的初恋——这些都是真的吗？为什么她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淡漠的笑容，再找不出任何陈事的蛛丝马迹……
　　大阿哥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只想打完这声招呼就躲到一个角落里，避开这些脸谱般精细的面容，避开这些毫不客气的审视的眼光……
　　过完场，康熙难掩急切心情地接过了太皇太后手里的四阿哥，龙颜大展，旁边的皇太后也难掩喜色地向太皇太后道：“看我们皇上，笑的像个孩子——”
　　床畔边德贵人的笑意更多了一分恬然的满足。
　　“皇阿玛，让我看看四弟，我想看看他——”胤礽也目露焦灼之色地拉着康熙的衣摆。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站在一列的太子和三阿哥俩，目色满意的点点头，小九暗自轻笑，她一定是在想，这么懂事的孩子，将来必能得到兄弟的大力扶持——
　　康熙俯下身子，摸了摸胤礽的头，宠溺地笑：“胤礽还太小，抱不动四阿哥，你替他抱一下吧——”
　　小九低着的头还来不及抬起，康熙就把四阿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她怀里，她只得矮身谢恩。
　　胤礽和胤祉两个孩子喜笑颜开地簇拥到她身边，仔细地用他们的眼睛打量着他们的新弟弟——一遍一遍地麻痹自己，说自己手里不过抱着一个普通的婴儿。他的皮肤还带着新生儿那脆弱白嫩的褶皱，眼睛清亮地没有一抹阴霾，紧紧拽着的小拳头和不安分的小脚丫子随着逗他的两个哥哥的音频一抽一跺，笑起来，小眼睛直接消失，咯咯咯咯，丝毫没有后世记载的雍正帝的一抹厉色。
　　或许人之初，真的谁都是一样的。
　　“小姨，小姨，你听他在叫我们哥哥——”胤礽欢快地叫起来，惹得满屋子的长辈都大声笑了起来。
　　整个屋子只有她笑不出来，她无法相信自己现在怀抱的，正是大清国的下一个君王。是个心机沉重、阴鸷狠厉不择手段的人，此刻笑容如此单纯的胤礽和胤祉，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将在这个孩子的手里，惨败成如何模样？
　　突然一个邪恶的念头滋生在脑海，她被自己先是怔住，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但是越是压抑，那个可怕的念头生长更是迅即——一次一次地说服她：只要现在这个孩子死了，胤礽是不是就可以当皇帝了？只要她现在不小心松一下手，这么脆弱的小孩子一定就活不下去了——她能下这个手吗？为了胤礽，也为了以后的那么多皇族子弟——
　　但是理智还是很快占了上风，康熙晚年的九龙夺嫡演绎的那么壮烈。虽说，九龙是取自龙生九子的意思，九只是个概数，但至于夺嫡的皇子究竟是小于九还是胜于九，只有到那会才数的出来，就算现在四阿哥夭折在这里，胤礽也难保不会败在其他阿哥的手中，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她可以玉石俱焚、做炮灰断了四阿哥的皇帝路，却又怎挡以后那么多的暗箭射向皇太子——
　　皇太子的名号不过就是一个靶子，只是伪装成无上荣耀的模样。
　　她一个人又能为他挡下什么呢？
　　倾然间，也许是她走神太厉害了，托着孩子的手背一个颤抖，孩子的后脑就这么往后倾了一下，后脑撞到了她的膝盖，随后就听到小阿哥尖声地哭叫起来——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凝结到了她的脸上，她眼中的甚至来不及收回的凶光正一览无余地落在了康熙、太皇太后他们的眼里，所有人都像在错愕屏息地盯着她——终于，德贵人的那小丫头忍不住跑上前来，强作笑脸道：“主子，还是让奴才抱小阿哥吧，不要累着您了——”
　　她才从思想斗争中惊醒过来，忙把孩子递还到丫头怀里。眼神躲闪回来，不敢看任何人一丝细究的神色。
　　四阿哥终于又回到他母亲的怀里，德贵人再不敢看小九一眼，只顾抱着像是经历劫难又安然回来的孩子，眼中闪着淡薄的泪雾，这份慈母之心煞是让人心疼。
　　既然皇帝当没看见，别人自然不敢再有什么想法。反正这个女人进入后宫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她有皇太子撑腰，谁也不想去动这块土，只当是自己会意错了她的神色。
　　她清晰地听到皇长子站的地方传来一声冷哼。
　　胤礽扶起她，轻声安慰她：“没事的，小姨——”
　　小九紧拉过他，抵着他的额头强忍眼泪。
　　“你也不要太紧张了，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吧——”皇太后是个善于粉饰太平的人，微笑着向惊甫未定的德贵人道。
　　“我家主子出身寒微，四阿哥可是她的命——”丫头抽泣了一声，若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小九，她憎恨这般凭着皇帝几分疼爱而却又心肠狭隘的女人，“纵然依旧只是个贵人，不敢奢望太多的宠幸，还望理解主子对紧张她唯一的皇子——”
　　只有小九知道这个现在还要下人给她言说悲伤的德贵人，是大清少有的有福之人，她肚子争气，生了两个儿子都是皇位的强力竞争者，自己也一生承蒙圣恩，儿子不但顺利登上皇位，自己也成为皇后，皇太后，怎么还能在这里妄自菲薄呢？她终是忍不住，轻怯地安慰道：“德贵人现在的地位卑微只是一时的，命里有时终须有。有四阿哥，就注定能为德贵人带去尊贵与荣耀——”
　　她的话音没落下，却听到一声大声的嘲笑：“命！你在朕面前说命！你认为朕会信命吗？”
　　小九不知所措，猛的抬头对到的是他执恁的双眼，压迫着她，不敢喘息，她从未想过只是这么普通的一声劝慰竟会惹来他这么大的怒气。
　　康熙愤然地挥了下衣袖，紧紧盯着她的双眼，蓦地嘴角浮上一丝邪恁的微笑，大声宣布：“佟贵妃，今天你就把四阿哥抱回坤宁宫去，朕宣布，从今天开始，四阿哥就是你的儿子。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探视他，包括他的他的亲生母亲也一样！朕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命！命运是要德贵人母凭子贵吗？命运注定佟贵妃没有孩子吗？告诉你，你错了！决定命运的不是老天，是朕！朕想让谁做他的母亲，他就是谁的儿子！是不是还想跟朕说命里无时莫强求！朕一个字不信！朕就是要强求！”
　　“皇上——”德贵人惊恐地失声大叫，这个晴空霹雳让她如何接受，他不过是为了和别的女人置一口气，就要把她们骨肉拆散，她吃力地伸出手来试图抓住康熙的衣袖，来唤回他一点点的恩情。
　　康熙背身对着她，不理会所有人的惊愕，小九则是打懵了一般伫在原地，耳际的惊呼声都变成轰鸣的幽响，尖锐又沉重的铁锤一般，扎进她的双耳。
　　佟贵妃诚惶诚恐地接过襁褓里的四阿哥，向德贵人作郑重的承诺，以后一定会将四阿哥视如己出什么的，但是德贵人还是眼泪扑簌而下，虚弱无力地望着康熙的背影，希求着他能回头看一眼她，不要对她如此残忍。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没抱什么反对的态度，其实这本不是什么突兀的事，皇子反正都是她们爱新觉罗家的孩子，在哪个宫长大她们并不在意，在一旁不痛不痒地安慰着心如死灰的德贵人——
　　德贵人丫头的视线几乎直接可以将小九烧成灰烬。
　　但一切已然成为定局，君无戏言，只得认命。
　　他在压迫她，他给她下马威看。
　　可怜的胤禛，可怜的德贵人，不过是一件牺牲品。
　　小九紧咬着嘴唇，怎么都不肯低头，这样的坚决眼神，简直和纳兰容若的一模一样。
　　康熙忿忿地瞪了她一眼，说完了他想要说的话，竟然拂袖而去！
　　康熙走后没一会，后宫的嫔妃也开始陆续离开。
　　全本好好的一件大喜事，却在眼泪里散场，只有她连安慰人的权力都没有——
　　一出德贵人那扇宫门，她飞快地在不知名的宫道上走，胤礽跟在她身后，怎么叫唤，她都听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推到她的身上，为什么他跟她置气要牵涉别人的命运。
　　他不过言笑一句，就彻底颠覆她们母子的命运，甚至也改变了胤礽的命运。
　　这座宫殿，她一分钟都不想待下去，她不敢再开口，她要离开，赶快离开——
　　不知为何，这迂回的花园她竟慌乱地走岔了，胤礽还来不及把她拉回来，直接就撞上了前面的人——
　　女子一声轻叹，小九慌得抬头，是惠嫔。惠嫔本想和她打招呼，看着她失神的样子也有点恍然，她欲言又止地端详了几眼小九，这就是他的表哥从金陵带回来的神秘女子，就是那天宴会上表哥舍身相救的女子，她究竟是有何魔力，会让他如此的维护她，甚至不惜与皇上顶撞，她痴痴地看着这张似曾熟识的脸，想问又不敢开口问……
　　她身边牵着的儿子胤褆，则是一脸看鄙夷地看着她，嘲笑道：“不愧是外头的野女人，一点规矩都不懂，德贵人恨死她都不值，谁让她惹了皇阿玛呢？还亏得有些人拿她当宝贝，不过也难怪，谁让他天生缺爱啊！随便捡个都是好的——”
　　惠嫔一时未查，想要堵住儿子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番话实在把小九骇住了，这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说的，这个大阿哥这咄咄逼人的气势根本就不是向着她的，他是在通过嘲笑小九刺激胤礽。
　　恰恰胤礽又是个忍不住情绪的孩子，没听上两句就冲了过来，直接就朝惠嫔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你凭什么踢我额娘？”大阿哥不依不饶地瞪胤礽，猛地就一拳向他挥去——小九飞纵身抱起胤礽，沉重的一拳直接撂到她的额头上，她忍着痛紧皱着眉抱起胤礽就走——
　　“胤褆！”惠嫔猛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连声道歉。
　　胤礽不停在她怀里乱跳，直嚷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不会放过他！”

　　温暖的人（上）

　　这次是小九赶在胤礽前面生气了。
　　她生起气来就是拧着脑门不理任何人。
　　不仅仅是气胤礽的冲动，更大的恼火是自己的失语导致的后果。即使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但当这个因由牵涉到自己身上时候，愧疚与自责还是无可遏止地让她几乎想挖地逃遁。
　　胤礽原本也是要动气的，他贵为高高在上的皇太子，怎可以容忍别人在他眼前的冷嘲热讽，更枉论那个人是他从来最憎恶的大阿哥！可是在小九面前他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反到成了那个安慰的人。
　　回到行宫整整一个时辰，她都不肯开口跟他说一句话。
　　胤礽拗不过她，只以为她在生自己莽撞踢惠嫔的气，乖乖举白旗：“小姨，你不要生气了吗？我知道我是冲动了，可是是他先不对啊？”
　　小九仍是气鼓鼓地撇过脸，不搭理，对她而言，没有可是。
　　在座皇宫，这个世界，没有可是，没有道理。
　　胤礽的气势更低了，一脸可怜相地摇她的肩头：“好了，好了，我就答应你，再也不和大阿哥置气了，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动怒了！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小九回头，余怒未消。
　　“大不了等我当了皇帝再好好教训他！”胤礽愤愤地抓起拳头，咬牙切齿的恨意终于有了一分成功在望的快感。
　　“不许这么说！”这话一出无异把小九最内心的恐惧引爆了，赶忙捂住他的嘴，郑重道，“以后再也不要说当了皇帝要怎样怎样的话，知不知道？”
　　“为什么？”胤礽憋着气问，稚气的眉宇拧成一团，“为什么，我是皇太子，皇太子就是将来的皇上——”
　　小九无从解释，抱着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问他：“胤礽，告诉小姨，你想不想做这个皇帝？如果你不是皇太子，只是一个阿哥，你还是那么想做皇帝吗？”
　　胤礽很不理解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了皇帝我就比大阿哥大了，那样我就可以给我额娘出气了！”
　　“出什么气？”小九暗惊，这个孩子相当皇帝的目的还真是骇人听闻，“你额娘去世之前是皇后，大阿哥怎么可能气的到她啊？”
　　胤礽诘口，语气变得很激动：“他的额娘，是皇阿玛年少时候最喜欢的女子，传言当年我们的惠嫔娘娘一心想嫁给她那个满腹诗书的表哥纳兰容若。就算嫁进皇宫，成为宠妃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个时候皇阿玛为了得到她的心，花尽心思、用尽心力。而我的皇额娘，这座后宫的正主，只能站着他们故事的背后，默默地给他支持，甚至还要讨好、安慰那个女人，只因为皇阿玛喜欢她。皇额娘的眼泪没有人看得到，她的辛苦也没有人会关心得到，甚至在她去世之后，大阿哥还可以骄傲地跟外人说，这皇太子之位不过是皇阿玛可怜我而给我的，皇阿玛最疼爱的儿子应该是他，说是我的皇额娘知道自己气数已尽，才用生命来换取我的尊贵地位的——”
　　胤礽的声线逐渐从控诉变成了嘶吼，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份痛恨是多么的歇斯底里，只是她看不到、触碰不到那些关于少年皇帝的爱恨纠结，她只知道康熙现在已有了悔恨之心，就像常人所言的那份伤怀：失去之后才后悔拥有时没有珍惜。但是不由她感到惶恐，胤礽他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怎么会被埋下如此深重的仇恨种子？小九扳过他的身子，强制他镇静下来，厉声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都是谁告诉你的？”
　　“舅老爷——舅老爷他是不会骗我的——”胤礽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信任。
　　小九恨得牙痒痒，这个索额图，自己争权夺势也就罢了，扯这么小的孩子进去于心何忍啊。说到底，胤褆和胤礽都不过是奶娃娃阶层的小打小闹，但这般深重的仇恨一旦在小孩子心里扎根蔓生了，将来再根除是就是天方夜谭了，历史的事实也告诉她，他们俩的宿仇的确是纠结了一生。小九叹了声气，满眼无奈的神色，只能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柔声相劝：“胤礽，我要说的话，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懂。但是我还是要对你说，孩子，请你以后不要再为了你的皇额娘、皇阿玛甚至是皇太子这个身份去生活好吗？我不是你的额娘，甚至都不是你真正的小姨，我没有任何的权力可以去保护你，你注定是一生都要处于风口浪尖上的生活，你要看淡这些才能得到更多——皇位不重要，重要的事你能拥有皇阿玛对你的爱，皇太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胤礽是个才学兼备的能人，仇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得到这个世上最珍贵的感情……”
　　胤礽似懂非懂地望着她的泪眼，缓缓地点点头。
　　小九泪眼笑出了释然的花，搂过他的双肩，道：“胤礽，我只要你知道，日后纵然你失去全世界的信任，你都还有小姨的鼓励在背后，你不是你皇阿玛唯一的孩子，但是是小姨唯一的宝贝，所以你一定好好的活下去，放下皇太子的枷锁，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小姨，你怎么啦？为什么这么伤感？”胤礽对她莫名的眼泪有点措手不及，他当然理解不了一个已经知晓他一生辛悲归途者的心酸。
　　“没什么”小九勉强摇了摇头，用浅白的笑意粉饰脸上的泪痕，“时候不早了，小姨该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你好吗？你可要答应小姨，不能再和大阿哥一般见识了。”
　　胤礽乖顺地点点头，却还是抛给她一个令她猝不及防的问题：“小姨这么抗拒皇阿玛，是因为那个纳兰公子吗？他真的有那么好，比皇阿玛还要好？”
　　小九失神再失语。
　　然后一个栗子扫向他的光脑门，撇嘴道，竟不注意露出电视里的一口台腔：“小家伙？你才五岁好不好？这也是你该关心的——”
　　“小姨，你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太医说，这样容易得神经病的——”胤礽捂着额头大叫。
　　小九头一拧，来个宋丹丹式的告别：“走了，受气了——”
　　胤礽在身后大喊，她也笑着不顾了，只朝后脑勺潇洒地挥了挥手，踏着她的步子一直向前走。
　　“胤礽，不管怎样，请你一定要快乐！我当神经病真的不要紧——”
　　宫外的天空就像是相框外的世界。
　　有着无拘无束的美好风景。
　　仿佛所有美好事物都在顷刻间被延伸到无限远的地界。
　　小九这才承认自己是典型的后知后觉，后惊后怕的人，走出宫门五百米开外，脚才开始发软，心脏上的脉冲也开始放肆的乱涌起来。
　　她捂着胸口，一遍一遍地深呼吸。竟发现这成了她每次出宫的必然动作。
　　而上一次，他就站在她的身边，一脸清白的笑意。
　　想到他的笑脸，心口冷不防吃痛一分。
　　一路未停的脚步也滞了下来。
　　“不可以，我不可以再拖累他了，我再打扰纳兰府，皇上就定不会放过他的——”一思及此，终于下了狠心，把步子收向了反方向。
　　胤礽的问题没有错，她是在意纳兰，可是她的在意是没有用的，她是历史上不存在的人，无论是他的皇阿玛，还是她心里的纳兰，都是名垂青史的人，她没有可能在他们两人任何一个的生命中留下印记。
　　所以她的在乎，就是成全。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和上次见沈宛还真算不清是隔了多少个秋了，不过在她轻启门扉，向她斐然一笑的那个瞬间，多少个年月还是在她的脸上停驻了。
　　真是绝世好女子，天然去雕饰。（小九独凑）
　　小九映着她的笑，呵呵地笑，疲累地倒进她怀里：“宛儿姐姐——我好想你——”
　　沈宛有点余惊未消，搂着她粘进怀里的身子，轻声抚慰：”小九啊，怎么啦，这是——”
　　采儿在一旁不住摇头：“我看啊，这九丫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小九透个脑袋像她作鬼脸：“我让你离开姐姐两个月，看你想不想……”
　　“哼～！定是哪又吃了鳖，多久才见你个大忙人来见我们一次！”采儿在一旁嘀咕起来，嘴上在骂，手还是相违地挽着小九进屋去。
　　沈宛就在一边温和地笑，抚着小九的头道：“小九这是怎么啦？这么晚了还出来，也不怕纳兰大哥担心？”
　　“姐姐，以后我跟你住好不好？”小九赖到她肩上，“我不想回纳兰府了……”
　　“小姐！她这是离府出走啊！”采儿惊呼。
　　“小九——”沈宛望着她，撑起她低落的脑门，“怎么啦，跟我说说，我去跟大哥说，是有什么不开心吗？还是纳福又欺负你了？”
　　小九看着她关切自己的表情，一股暖流涌上心间，抱住她，笑得跟个孩子，摇头：“不是，只是我喜欢采儿而已！”
　　采儿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了。
　　沈宛宠溺地刮她鼻梁，吩咐采儿：“那就今晚在这陪陪我吧，采儿你去多备点好菜，小九也难得过来一次，你呢，有什么难事可不要瞒着我，纳兰府怎么啦？”
　　小九再次跟采儿吐舌头：“还是姐姐疼我！哼哼……”
　　正在采儿准备开门采购晚餐的时候，院子的大门被几个生面孔的男丁撞了开来，领头的倒是一脸斯文相，见了人还打躬作揖，却更让人心惊胆战、不知所措。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还算风度翩翩的男子，竟是冲着小九来的，他向那些莽夫使了个‘别冲动’的手势之后，先自己上前向小九行礼，温声温气道：“小九姑娘，我家老爷特命小人来接您过府一叙——”
　　采儿惊愕地望小九：“他们是什么人啊？”
　　小九欲哭无泪地看向沈宛：“姐姐，我真的不认识他们啊？”
　　沈宛会意小九的脸色挡到她前面：“小九不去！”
　　那人还是笑脸迎人，打了个躬，侧脸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在下就只好把三位都请去了！”
　　眼看对方□裸地威胁，小九无奈，只能深呼一口气，正义凛然地拨开沈宛挡着的手，走到前面：“我去！”

　　温暖的人（下）

　　对方出动的这排场足以见得不是什么善类，虽比不上上午的皇家大轿，但这座驾的水准绝不低于纳兰府的水平。摆明了是鸿门宴，小九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人家喜欢点头哈腰当下人，小九就没有拒绝的理由，耍起派头来硬要那个‘笑面虎’给她抬轿子，不是喜欢装谦卑吗？就让你弯腰谦卑个够。
　　那人一看就是那种口蜜腹剑、一肚子花花肠的‘恶管家’型，说起话来客客气气，哼哼唧唧地生怕人家看得起他的神气。转个脸就可以想到他凑在他主子耳根子前，絮絮叨叨地述说坏点子的表情，然后鼠目般的小眼睛照亮他尺寸的前程——
　　小九叹气，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沈宛和采儿，装出释然的笑脸，就义般地踏上了坐轿——
　　到了目的地，小九也被很客气地招待为座上宾，对面坐的那个中年男子虽是初次见面，但小九好像早知会有此一遇，综合了来去的缘由和这府邸的造势，十成十确定了他的身份。
　　对方正坐在自己的客厅饮茶，气定神闲。
　　小九被‘赐座’在他对面，暗地里瞅他，故作镇静。敌不动，我不动。
　　对方看小九盯着他饮茶的姿势不动，便抬首吩咐：“看茶——”
　　小九轻笑，挡下下人的应声，忙道：“不必了，索大人，还是开门见山吧！”
　　对方倒是一愣，手中的茶盏轻晃了一下，虽不至于泼出水来，但在气势上已被降了三分，没想到这女子竟是如此从容不迫之人。
　　“那好吧。”索额图放下手中的茶盏，怔怔地看了她几眼，只觉晃神，立马收回气息，回到自己的主题，“明珠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接近太子，一步步瓦解他的心智？”
　　“瓦解心智？”小九庆幸没有要茶，不然现在准一口气呛死，“索大人，您何出此言啊？”
　　索额图定了定神，放下杯子，道：“‘皇位不重要，重要的事你能拥有皇阿玛对你的爱，皇太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胤礽是个才学兼备的能人……’这些话是不是你跟太子说的？”
　　小九愣愣地点头，这传话的速度还真是骇人啊。
　　“这就够了！”索额图气的拍杯子，“不要以为太子把你当回事，你就真是他额娘了！纳兰明珠这次段数之高，恕我望尘莫及。但是你们若是想动太子的歪脑筋，先得问过我索额图！”
　　小九气结，这回是秀才遇上官，有理也难说清啊！吃吃地问他：“那、那你想怎么样？”
　　索额图沉下怒气，不看小九的脸：“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跟纳兰府一刀两断，我可以给你安排住处，你后你还是可以见太子，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征得我的同意；或是你依旧住在纳兰府里，但是要把纳兰明珠的一举一动都承报给我，这样我才会让你见太子——”
　　小九忍不住冷笑出来，按她本来的性子，定是脱口而出：你是哪根葱！但来到古代跟在纳兰身边还是注意了点修养，于是摆出一脸很懵懂无知的表情：“为什么我要答应您呢？”
　　索额图摆出官威威胁：“你认为你不答应，还出的去这索府大门吗？”
　　“要挟我？”小九难忍愤慨，纳兰仅熏陶给她的一点气质，一下子就用完了，原形毕露般嚷他，“你以为我会怕吗？”
　　索额图仍是不看她一眼，自顾啜了口茶，向门外喝道：“来人啊！家法伺候！”
　　小九大叫：“我不是你家的人，你凭什么对我用家法？”
　　“你管了我家的事，我就有资格对你用家法！”索额图拍桌而起，“还不快给我带下去，打到她答应了为止！”
　　小九把桌子拍的比他更响：“皇太子是你家的吗？你好大的胆子啊！不过是怕我挡了你的官运——”
　　“拉下去——”索额图下狠言，“让她见见棺材，她才晓得要落泪！”
　　眼看着满清十大酷刑具摆在眼前。
　　小九浑身开始颤抖，脑子里全是紫薇被折磨的九死一生的画面。
　　‘啊——救命啊’刑具没上来，小九凄惨至极的哭喊声先划破了天，不禁把那些行刑的人都下的抖了三抖……
　　不过在这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里，她叫破喉咙也是白搭，还是硬生生地被绑上了砧板。
　　“索额图你个孬种！有种你别让我活着出去！”小九开始学小燕子大吼大叫，至少这样可以分散一点施刑者的注意力，或者千百句废话里总会有一句打动了索额图，让他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放了自己，再或者，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用途，就是用来给自己撑下去鼓劲，什么时候若是喊不出声了，怕也就差不多了，“索额图，你听到没有，你现在放我出去，我可以当没事发生，否则让太子爷知道你这么对我，我可不敢保证他怎么样啊？”
　　门外寂静无声，门内落下第一声板子声——
　　“索大人！万事都好商量嘛！”
　　门外依然寂静无声，门内落下第二声板子声——
　　“索额图！给你最后十秒钟机会——”
　　门外仍旧寂静无声，门内落下第三声板子声——
　　“五——”
　　“四——”
　　小九大喊时还不忘带着浓重的哭腔！
　　只是门外还是寂静无声，板子落下第n声——
　　“索头乌龟！你别指望我会原谅你！今天不打死我，永远都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你’字话音未消，刑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了，不！是撞开的！
　　进门的人不是小九声声讨伐的索额图，而是——纳兰容若！
　　想看看清楚，才发现哭的太凶，把眼睛模糊了。‘公子’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原来嗓子已经喊道哑了。
　　“怎么样？没事吧？”纳兰赶上前看她，小九就趴在刑桌上，满眼泪水望着他，直到确认是他之后，‘哇’地一声，挡都挡不住的声响。
　　纳兰看她完全一小孩子的模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回家？”小九用疼痛的嗓子哑哑地低复了一句，眼泪流的更迅猛了。
　　“嗯，回家。”纳兰肯定地向她点点头，站起身来向身后那些慌了神的行凶奴才们道：“你们主子是看着我闯进来的，你们若是想拦，尽管试试！”
　　那些原本连贼心都没有的奴才连连后退，噤声不语，就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主子那关都过了，他们做什么也没意思——
　　小九看到他这么英勇的气势，更是大为感动，眼眶中的水汽泛滥又泛滥。
　　纳兰看她哭的着实伤心，怕是真伤的不轻，半跪到她面前，温声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背你回去吧——”
　　小九讶然，不好意思道：“我很重的——”
　　纳兰但笑不语，随后拍了拍自己的后肩道：“别忘了，我可是御前侍卫，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小九抹了抹眼泪，乖乖地趴到了他的肩背上。踏实的像紧急迫降的飞机找到了落脚点。
　　夜幕低垂，清徐的晚风扫下一抹浅淡的银白月光。
　　他踩着月的影子，脚步沉稳踏实。
　　她数着他的步子，呼吸绵长安定。
　　小九怕自己要睡着了，如果这么睡着的话，她这一辈子的肠子一定都青到底了。
　　她的侧脸就靠在他的脖颈处，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平和的呼吸声，甚至还有他温温的气息感，缓缓地流经她周身的空气。
　　好想把这些空气分子都抓起来偷偷私藏，像迷境一般不真实的气息，氤氲之中让她迷失。
　　“公子——”小九低低地叫了一声，像只是为了证明眼前的这个人是客观存在的一般。
　　“嗯。”纳兰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她却在他背上笑得满眼泪花。
　　“今天我见到惠嫔娘娘了。”小九的语声带着一点点怯意，但好奇还是驱使她问了下去，“她是你表妹吗？”
　　“嗯。”纳兰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靠这么近都感觉不到他的心绪起伏。
　　“你都不好奇，我见到她发生了什么事吗？”小九嘟着嘴道。
　　”你不是正要说吗？”纳兰轻微地露出一点笑意。
　　小九哼了他一声，道：“我又不想说了。”
　　“那就不说吧。”纳兰笑她的孩子气。
　　“你怎么这么不可爱。”小九抱怨。
　　纳兰摇了摇头，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段时间，小九又忍不住叫他：“公子——”
　　“嗯。”纳兰应了声，继续走他的路。
　　“我不想回纳兰府了。”小九缓缓道，尽全力收起全身难过的细胞，“我去和宛儿姐姐她们住吧——我不想皇上为难你们，不想你夹在太子和大阿哥之间难做——”
　　“不行。”纳兰面无表情地回绝了她，“你看到了，今天就是你去宛儿家的后果，虽然纳兰府给不了你什么，但至少索额图不敢欺进我们府里来，宛儿那边两个弱女子已经不让人放心了，你可不能再给她们添麻烦了——”
　　“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添麻烦的……”小九委屈地低念。
　　纳兰失笑，安慰道：“好了，你也不要钻牛角尖了，皇上和太子的事我自然可以应对。你只要管着你自己高高兴兴的生活就好了。我知道你来到北京，面对了很多原本你不需要面对的人和事，甚至承担了不属于你的责任，而这一切都是我带给你的，所以，我有责任来尽全力维护好你原本单纯的生活——”
　　“不是这样的，公子！”小九阻下他的话，“这些事跟你无关，是我自己惹的。我真怕皇上为难你——”
　　“放心吧，我们的皇上是个明君，他懂得体谅人心的。”纳兰拍了拍她的脑袋，一早发生在御书房的事已是云淡风轻。
　　小九缓缓地点点头，但愿他说的都是真的，当然，就算是谎言，她也选择相信，因为她不敢臆测真相是什么样。
　　“公子——”她又叫他。
　　纳兰还是一如既往地答了一声，也不显烦。
　　“你觉得你还会接受新的爱情吗？”小九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心里是一份安定，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个问题。
　　纳兰沉默了很久，步子也有点迟缓，一直都没有回复。
　　小九难免有点丧气，担心自己是触碰了他的死穴，不过还是很乐天的说开了：“要不，我跟你打个赌吧？”
　　“什么赌？”纳兰问。
　　“赌你会不会再找到心爱的女子啊。然后娶她进门。”
　　“这赌什么啊？”纳兰笑。
　　“我赌你会。”小九仗着自己知道点历史，想占便宜。
　　“那赌注呢？”
　　“如果你终身不娶，那我就在纳兰府当一辈子的丫鬟；如果我赢了，你找的了你心爱的女子，并要和她成亲，你就要送我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其实只要一想到他最后会跟沈宛走在一起，心底里还是难免酸酸的水汽泛滥，但是谁让沈宛和他都对自己那么好，她根本无从阻拦，倒不如快快乐乐地祝福他们终成眷属，顺便还可以从中捞点好处,小九挠了半天脑袋，终于想到最值钱的宝贝了：“我要，我要你亲自誊写一份《纳兰词》给我，每一个字都要是你亲手写的。”
　　纳兰忍不住大笑：“这算什么礼物呀？”
　　小九倔道：“我就要这个，其他什么都不要。”
　　“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纳兰低头浅笑，小九把手背搂紧他的脖颈，恬然地靠着他温暖的后背微笑。
　　“谢谢你，小九。”静默的空气中，他的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她却很不小心的把他略显悲伤的笑颜纳入心底，变成她见过最美的一幅画。
　　“谢我什么呀？”
　　“谢谢你许给我一个美好的未来。”纳兰收起了笑容，沉静安然地望向远方。
　　那是一个有希望的世界。
　　小九点头，轻声道：“你一定不能辜负我，要和宛儿姐姐获得幸福啊！”
　　“这关宛儿什么事啊？”纳兰轻皱起眉问她。
　　“没有，我说宛儿姐姐了吗？”小九用笑搪塞他，“可能是我看你们太配了，想当红娘——忘了，看，我都不记得了——”
　　纳兰接着她的笑，摇头。不知其所言。
　　“公子——”过了半刻，小九像是叫上瘾了，“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家乡的那首《红豆》，还有一半我没唱给你听——”
　　“哦，是吗？那一半唱些什么？”纳兰很自然地接着她的话问。
　　小九却趴在他背上坏坏地笑了：“可是今天我不想唱给你听——你只要知道那一半的歌词很温暖——就像穿越冗长的夜等待曙光一样，只要执守，就有希望——”
　　纳兰点点头：“对，只要执守，就有希望——”

　　纳兰视屏（史料）

　　

　　与君同醉（上）

　　事实上，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一类人，那么平实无华地身处在一个用繁华堆砌的世界，却永远带着莲一般纯净干净的气息。让身边的人不觉沾染，沉迷。
　　越是淡然宁静的眼眸，往往越是令人沉沦的深渊。
　　至少此时的小九已是丧失免疫能力，犯傻一般地抽着嘴角，模仿勾勒他那浅淡却温暖的微笑弧线。
　　偷偷地想，是不是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变成向他一样的人，世事了然，还能温暖深邃。
　　慢慢的些微的口水便不自觉地淌了下来，他的肩膀是如此的安稳舒适，以至于意识都间歇混沌起来，这一日实在太过疲累了，像是跑龙套的新手一下子赶了十几个场子，甚至还不熟识情节背景，就被活生生折腾地死去活来……
　　朦胧的瞌睡在被渐近的集市灯火驱散地一干二净，原本垂在纳兰的肩头的小脑袋，如今已完全立正，双目直勾勾地对着蜿蜒又缤纷的夜市灯火，口型立马变成乡下人进城时的统一形状，惊叹地吐不出一个字来，郭沫若当年诗中所谓的‘天上的街市’，描摹的场景也不过如此吧——第一次见到三百多年前的夜都会，全身好奇的因子开始作乱跳跃，仅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点心，就把小九浑身上下的馋虫通通问候了个遍，这才发现，赶了这么多场子，竟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几乎是飞身跳下了纳兰的背，箭步如飞地直奔北京闻名遐迩地‘冰糖葫芦’，当左右一手一支糖葫芦的小九尴尬的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分文时，只好回头向她的纳兰大人求救，在纳兰惊诧的眼神里才幡然醒悟，如今自己可是个伤残人士——
　　纳兰结舌地对着身手依然敏捷如常的小九，错愕地立在前头一脸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小九吁了口气，弱弱地低下头，拿着两根冰糖葫芦上前‘请罪’，小声自辩：“其实我并没有被打得很疼，因为索家的那些家奴只要看到我朝他们一瞪眼，就下不了手了，惨叫是做给索额图听的——我总不能害了他们……”
　　“那……”纳兰‘那’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问什么，索性之叹了口气，摇起头来。
　　“有人背总比自己走舒服，而且我也打过招呼说我很重了，你说不要紧我才——”小九怕他跟自己生气，嘟囔的声音越为轻细了，最后看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只好现出一根最垂涎地糖葫芦塞到他手里，“算了这个请你吃，你不许跟我生气——”
　　纳兰傻眼地瞪着手中的糖葫芦，终于憋不住绷起的面孔，噗声笑开了：“亏你还是太子爷的‘小姨’，有时候比小孩子还要幼稚，多大年纪了还吃冰糖葫芦——”
　　小九望着他灿漫光辉的笑容，一日阴霾的愁绪全被驱赶于无影，傻呵呵地回笑道：“这儿的冰糖葫芦正宗又原生态，不吃才傻，你不吃我带回去给揆叙——但是——但是，账还是麻烦公子付一下……”
　　纳兰容若对着吃冰糖葫芦都能吧唧到忘形的小九丫头，彻底失去语言组织能力。
　　“我还是想去宛儿姐姐那边——”刚扔掉糖葫芦棒，衔着一口臭豆腐的小九口齿模糊地抱怨，“我还有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呢，今天我就这么走了，她一定担心死了——”
　　纳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脑袋：“也对，我也是在她那得知你被带走的消息，今天如果不给她报个平安，怕是她要彻夜难眠了——那走吧，我陪你一起过去——”
　　“真的吗？公子你真好！“小九兴奋地飞了手里的臭豆腐，猛地扑倒在纳兰的怀里，开心的直捶打他的胸怀。
　　纳兰舒然一笑，一手抓住了她不安分的手：“你看你越说越没形了……”
　　被他这么一笑小九骨子里仅剩的那些女孩子的羞赧的‘精髓’开始有了反应，跌倒在他怀里的身子开始变得僵硬，原本在现代社会里一个很平常的开怀拥抱，提前到三百年前的封建社会，似乎却是别的味道了，她第一次那么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平缓、规则而有力，于是束在他大掌里的她的脉搏，便更是在急速紊乱的跳脱中失了频率————
　　色彩迷醉的闹市街灯下，她绯红的双颊被映的更为娇嫩，小九缓缓抬起眼，纳兰已然忘记自己失了神……
　　迷醉的空气在周身笼罩蔓延，在他声息清晰可嗅的距离，流淌的时间静默停滞下来——
　　很久之后。
　　小九睁了睁眼，道：““能再给我买根臭豆腐吗？我还没饱？”
　　笑容又变回清新浅白的孩童般。
　　行至沈宛别院的时候，天色已然大晚，但她的客堂的灯还大亮着，小九耸了耸肩，自夸道：“看吧，我说一定要来的，不然姐姐今晚就不睡了？”
　　纳兰却觉得事态不对，眉宇微锁：“不对啊，等你也不用一直在客堂等啊，你听这琴声，轻柔绵展、柔而不伤不似焦灼等人的心绪，曲声中更多的是慰人的安定感存在——”
　　听他这么一解释，原本就对琴曲毫无建树的小九自然不在辩驳，自顾上前敲门，而应门的这个人，却是意料一万次，都是在此之外——
　　“曹公子”
　　“子清兄？”
　　纳兰果然是沈宛的知音人，此刻的沈宛的确是在抚琴慰人，而这个背身端坐在客堂的锦衣男子，正是当今的圣上康熙皇帝。
　　闻见客访，沈宛的琴声渐渐歇了下来。
　　康熙蓦然间转身就看到了纳兰与小九错愕地站立在面前，他手中的酒杯也些微地轻晃了一下，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一分。
　　小九仍然受惊于白日他的怒言，瑟缩地在纳兰的身边退了两步，拉着他的衣摆躲到了他的身后。
　　纳兰知道他穿便装应是微服，便很识趣地没有行礼。
　　康熙见小九看到自己如白兔遇狼般的可怜表情，这次竟不怒反笑了起来，搁下杯盏，径直走到了纳兰身边，绕到他身后，俯身靠向小九低垂的脸，用极轻的声音问：“我就这么可怕？让你躲之不及？”
　　小九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比他的还要低，怯声声地吐苦水：“我自然怕，因为每次见到你，你都会跟我生气，我能不怕吗？”
　　康熙执身‘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坦率直言自己恐惧，便轻拍她的肩背朗声承诺道：“那我答应你，今天我不生气了，这杯酒算是向你请罪，给我这面子吗？”
　　小九就更畏缩了，语声颤抖地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咬了自己的舌头：“我哪敢啊？”
　　康熙先干为敬，小九被逼上梁山，只得上前自斟一杯，一饮而下。
　　正要搁下酒杯的手却突然一紧，手腕竟牢牢被他扣住，他背着身，不敢让自己的感情过于外露，声音却是隐忍深沉的哀伤：“不要那么快的否定我好吗？请你相信我——”
　　“皇——”小九心口一阵揪痛，望着他背影的眼眶也变得朦胧了，几乎就失语要叫唤出那个称谓来——就算他没有过分的承诺，只是一声简单的要求，用的却是低矮求人的口气。他可是一个盛世王朝的君王，睥睨天下的康熙帝，她有什么资格可以令他如此的痛苦。小九深知他的痛苦实是在失去赫舍里皇后的哀恸，她既然出现在他的眼里，把他的哀伤通通唤醒，却又似一只捕捉不到的蝴蝶，那么真实地存在飞入他的眼里，又是迅即地躲闪逃避，的确太过忽视他的感受——
　　只有他，能够在她情绪极度失控压抑的时刻，温柔体贴地轻拍她的双肩，给她以鼓励。
　　“黄、少爷——”纳兰接着小九的称谓只好虚延下去，恭敬地走到康熙的身边，道，“既然你可以为了小九放下身份与尊卑来到这里，那能不能不试着放下己见与欲望，好好的把这份感情看个通透，厘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回忆里的那个她？还是现实中的这个她？”
　　沈宛的琴弦适时的拨动了声响，他的心弦也被震出了声响。
　　抓着小九皓腕的大手，缓缓地松下了劲。
　　不知前因的丫头采儿可谓是被蒙的一头雾水，趴到沈宛地耳际悄声询问：“小姐，这少爷究竟是什么人啊，刚才来的时候只说找小九，小九不在他就赖在这儿喝闷酒，当着纳兰大人的面竟还有如此地说话的人……”
　　“有些东西我们不必知道，就算知道也是不能说破，此刻我终于能够理解小九先前刚来家中的失常的言语了，真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受到的压力是如此之大，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一个可以掌握任何人一举一行的人，不然你想，她怎么可以在小九到我们这里才几刻时间内就找到这里？”沈宛轻柔地吟着笑容，抚琴的时候她的双眼总是通透明澈的，就像看穿了世间的权贵，看尽了纷扰的爱恨——
　　“他难道竟会是——”采儿被自己的臆想吓着了，赶忙捂起嘴不再猜下去——
　　“不管他是谁，他都只是我们的客人，去把家里最好的酒拿来，有时候人酒是可以洗去人的哀愁的，因为有朋友在身边——”旁观者的眼总是最透彻的，而如此聪敏慧婕的女子，自然更是把他们的心绪把握的尺寸到位。
　　于是琴声缓缓走低，像敲进心灵的雨滴，一点一滴，点点滴滴，润物无声。

　　与君同醉（下）

　　拍开封泥的那股扑鼻酒香，几乎可以把‘一杯倒’的小九立时熏醉过去，这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果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鼻尖游走的香气更让小九相信，现代的那些酒精产品应当多数是兑出来的。
　　僵持的几人终于随着康熙的落座，相继坐下，曹寅看着皇帝杯盏不停地灌酒，始终掩不住担忧的心情，难忍上前阻止的冲动，但欲立起的身子却被身旁的纳兰摁住了肩背：“有时候，醉了反而可以想清楚清醒时想不明白的很多事——我们就好好陪他醉一场吧——”
　　言罢，抬起酒坛泼洒下阵阵浓香，端起瓷碗一口饮下。如此豪气干云的饮酒，好似一股强烈的渲染力，酒瞬时就演化成一种神奇的东西，就算你不了解它，也按捺不了心里的那分冲动，想要同他们一醉方休——
　　毫无酒性的小九就借着自己尚且的那些酒胆，端起大碗喝的酣畅淋漓。
　　“曹寅啊——我就说你是最扫兴的，有时候你还真得和他好好学学，虽然讨厌了点，但他还真是了解我！”康熙借着酒劲开始嘈讽太过死板的曹寅，指着纳兰言语嬉笑道，“这个人为人处事方式这么遭我厌恶，却还一直让他留在我身边，你知道的原因吗？——”
　　他打了个酒嗝，小九明显有点醉了，他的问题竟让她想起了在现代听说的无数康兰的绯闻轶事花边传说，跟着打了个酒嗝，忘乎所以地笑着接道：“因为、因为你喜欢他啊——”
　　纳兰也跟着打起了酒嗝。
　　曹寅口中未及吞下的酒，几乎失控喷出来。
　　康熙也被这突然的答案被呛得猛咳嗽——
　　沈宛的琴弦都抖动了几分。
　　半分钟后，整桌人都看着小九不知所言的迷蒙神态笑翻了。
　　这个问题就被小九无厘头的回复彻底干扰，索性康熙也问不下第二遍，边呷着酒边探寻般地盯着她绯红的脸看，稚嫩的像个婴儿般单纯的双眸，仅仅一杯酒下去就散满了醉光，憨憨地嘟着嘴，自言自语着什么其他的，只是太过凌乱模糊着实无从辩证，他红着通红的双眼迷蒙着醉人的雾气，挨凑到她的脸颊边，轻声问：“你究竟是谁？”
　　不知是她彻底醉了，或是这个其实看似简单的问题却是她真的给不了答案，眉宇几乎拧成一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便转了个头，避开了他靠的亦近的脸，转向纳兰反问他：“我究竟是谁啊？”
　　纳兰看着她懵然的醉态，心生怜惜地向她笑笑，温柔地回道：“你是小九啊，只是小九。”
　　“嗯，”小九跟着他点点头，像是重新无比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一般，笑得无比灿烂，转头把纳兰的话又传给康熙，“我是小九，我只是小九。”
　　她永远都只有这个答案。
　　不管怎么问，她都成不了那个人。
　　他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嘴角的笑变得苦涩和嘲讽，指着她的脸谆谆劝说：“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放弃什么吗？你知道是个世上有多少女子能有你这般的运气，你真的要把这一切唾手可得的拒之门外，等你老了以后悔青了肠子，可别指望着我还能来求你——”
　　小九听着他的话就傻呵呵地附和着笑，一切都用不着回答，她自己的心，她醉了都是无比清晰的坚定。
　　“嗯，好。”康熙点了点头，似是明白她的意思，便朝曹寅招了招手，道：“把圣旨拿出来——”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愕在原地，琴声都倏然而落，采儿更是以为自己耳鸣了，大脑领会错了他话中的讯息。
　　小九一听‘圣旨’二字，浑身的力气便被吓得一干二净，整个身子瘫软下来，幸而纳兰眼疾手快掺住了她，否则难保醉酒的她洋相大出跌倒到桌子肚里去——
　　这是唯一一场自爆家门的微服私访，微醺的康熙自然已经顾虑不到主人家是否受到了重吓。
　　锦黄的圣旨如今就摊展在小九的面前，质地和颜色都明显的要比博物馆里的来的亮眼的多，要知道这个小小的锦缎可是这个时代至尊级的权力象征，它有着决定人们生死荣辱的致命性力量，而如今就如此草然地摊在了倒满酒杯酒坛的桌上，赫然入眼的不止是这金灿灿的金色锦缎，更扎人眼球的还有那方赤红的玉玺之印。圣旨之所以为圣旨，就是因为当权者赋予它神圣的力量，而不论哪朝哪代，都是皇朝权力的集中。没有盖过玉玺的圣旨哪怕承载着变天的言论都不过一面锦缎而已，而盖了玉玺的圣旨，哪怕上头要的只是一颗芝麻，它也是一封完整的圣旨。
　　眼前这盖了玉玺的无字锦缎，它就变成一个许愿盒，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这小小的一面帕子就好像呈上了天下的所有，任她取舍。
　　“我能醉下的机会可是不多的，你可要把握住我这不清醒的时机。签下这纸保障，这样我就才能断了‘痴心妄想’的念头了，在这里写下你要自由，我就从此放弃你，你也就此放弃我。从此以后你的生命我再不能插手，哪怕明天你要嫁给纳兰、甚至曹寅或是任何一个无名小卒……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成为人妻，不会再去干扰一句！只要你写下来，我们的交集就此消失，即使我没有办法忘记世上还有一个和她如此相像的人存在，也再也不会找到你的身上……只要你写下来，或者……或者，你要的不止是这些，那么你可以写下任何你想要的，这天下的东西都是我的，什么我都给的起——”康熙抓着她的手几近颤抖，就像他发颤的嗓音，夹杂着那么多的未知，也许这将是遗憾终身的决定，但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把机会放手给了她，只因为他还不想拿皇权去掠夺爱情，但他还是那么地希望她可以就此放下笔来，说她不会放弃他。只要她放下笔来，就代表着他还有希望，她还愿意给他机会。
　　皇帝如此慨然震撼人心的言语都没能彻底散去小九身上的酒劲，她似醉非醉地摇了摇脑袋，抬眼望向他将醒不醒地睁着迷蒙的双眼，又问：“我当真写什么都是可以的？不但无罪，而且你必当允诺？”
　　康熙点点头：“我如果会说醉言，但圣旨不会，所以赖不了——”
　　小九又把头转到纳兰那边，他也讶然于皇帝的行为，但眼色中剩下的更多的是对皇帝能有清醒和隐忍的头脑欣慰与叹服，相佐多年，终于看到他从一个任性妄为的孩童历练趋渐成为一个懂得取舍与体谅的明主。他轻拍了拍她的肩背，给了小九一个放手去写的笑容。
　　好像康熙再多的承诺都没有他的这个笑容来的有安定感。小九仰着头，望着这个给与她新生的男子，舒然间地笑了。
　　清若和风。
　　他给与她的一切，她无以回报。那就还他一个夙愿吧。能如此笃定地落下此笔，也正是因为她对自己信念的笃定，对他们命运的了若指掌，她不是他们生命中的人，就算这次她没有把握住机会，从康熙这里获得自由，最终也不会成为他的女人，所以她是如此放心地把这个愿望许给他，许给那些热血澎湃的有识之士，许给愿为而不敢为的康熙：
　　只见那端正清晰的八个正体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之后，跟出的竟是歪斜难看的五个粗犷毛笔大字：‘放了吳兆騫’！因为考虑到繁体的缘故，薄弱的小九尽量缩短字句，以防言多必失。只是在按下那个人人为之咋舌的感叹号之后，小九又嘀咕着好像写了错别字，揉着烧红的额头，自问自答：“这‘騫’字馬怎么只有三只脚？不对，还要加一点——”
　　于是，旷古烁今的圣旨轰然现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放了吴兆骞！”曹寅对着圣旨失声念了起来，“这是什么奇怪的圣旨啊？”
　　连皇帝都不得不瞠目结舌。
　　纳兰望着她的眼神则完全变成了倾佩，骇然地一语都发不出来，这个奇怪的女孩，无端端地闯进他的生命，说话、做事、言行无形无矩，有时甚至看似颠三倒四，莫名其妙，但为何每次关键时刻，她总是会给他这么大的震撼，她可以如此地放低自己的愿求，而成全他的追求，那些江南志朋好友们多年的期盼，她只是言笑之间，以醉酒的憨态化解于无形——
　　他张着口，却不知道自己由何处去言说自己的感激，温暖的泪终在眼眶中泛滥起来……
　　“谢谢你——小九。”他今天第一次叫她小九，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看清楚这个女子身上的与众不同。不是谁谁的替身，是一个最最特别的存在，最最温暖的存在。他一把抱过她，语声几乎失控，重复在她耳际道，“谢谢你，小九。”
　　他叫她小九，那么清晰地叫小九。
　　不知道是谢她成全他一直想下却因为身份顾虑无法去下的旨意。
　　或是在谢她没有彻底决绝地拒绝于他，他还不用放弃她。
　　小九疲累地笑了笑，轻手尴尬地推开康熙□的怀抱。退到了纳兰的身边，瘫软般地吁出一口气，喉口被烈酒烧得干裂地疼，咕咚咕咚又是一口牛饮一杯醇酒——
　　不稍一刻就着桌沿趴倒了。
　　然后飘渺虚幻的梦浮了起来——
　　她虚无地听到康熙纳兰和曹寅把酒言欢、吟诗作对、畅叙人生……他们已不再是君臣，而是朋友，是知己。是兄弟、是手足。她被一股心底的温暖触觉感动了，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无比幸福的人，这样的机遇一定是自己几世轮回修来的福分，所以就算只能是旁观，她都知足了，深埋在心底的美好，已经够她再飨宴几世的悲苦轮回了……
　　轻缓地琴音中，她终于睡下了，就这么趴在桌上，那么地靠近他们的呼吸，她感觉好像变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员，呼吸与共——
　　“公子，姐姐，请你们一定要幸福——”低声的梦呓听在他的耳里，除了一分不解，更多的都是感动。
　　他接过采儿递过来的氅衣，披在了她的身上，皎洁的月光映透过屋檐洒进来，落在她的睫羽，灵透的像个仙子。
　　这一日，她经历了再多的疲累，此刻睡下来，终是轻松的好梦。
　　因为他在身边。
　　每个人一生中总会需要大醉一场的时刻，与你的知己好友心扉大开，趁醉的时候可以去完成很多清醒时想要完成却不能完成的愿望。
　　也许醒来你可以装作糊涂，全然忘记自己的失态。
　　但醉时的美好你可以私藏于心，据为己有，经月流年，都不会失去那份年轻的珍贵。
　　很多年之后，当已然站在权力与人生巅峰，终于看穿世事的康熙皇帝，再回忆起这个像梦一样的夜晚，笑着又重新问回曹寅那个问题：“还记得那个醉酒夜晚关于我问你为什么要留纳兰在身边的问题吗？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此时的曹寅也已被岁月磨砺出了平和淡薄的目光，也许那就是他遗留在他们身上的宝贵精神，他浅浅地笑了，道：“因为他把你当作是知己、兄弟，而我们都把你当作了主子。而你对他的感情也是相对的——”
　　“只是对这个兄弟愧歉的着实太多了，还有她，终究失去他们，都是我咎由自取啊——”暮年的康熙喟叹了一声，一如往昔的月光撒进这寂寞的宫墙，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最终端起的酒杯敬向白月光，“但若人生可以重走一回，我想我还是会那么做的。这就是命运吧——”
　　今天是五月三十，他的祭日。
　　但他的心中，他们一直都还活着。

　　毓庆新宫

　　泪浥红笺第几行，唤人娇鸟怕开窗，那更闲过好时光。 屏障厌看金碧画，罗伊不耐水沉香。偏翻眉谱只寻常。
　　——清·纳兰容若《浣溪沙》
　　多年之后，她再读到这句词时。
　　彼时的心酸是难以企及的，为何人们总是在身处最幸福的时刻把这幸福只看作是——寻常。
　　然而在悲苦与辛酸困束的年月里，也正是这段寻常的往昔，成为她生命的支柱，只消蓦然回望一眼，一切皆是温暖灿漫的剪影。
　　仿佛所有绵长幽静的时光在记忆中被浓缩成一个点，光华而灿烂，却变得太过短暂。
　　小九伏在他的书桌上，惺忪的睡意被荷塘前垂柳上最后一只知了的聒噪声驱散。
　　秋天已经到了，只是夏意还未散，难怪午间还是这么贪睡。
　　她舒服地呵了口气，伸了个懒腰，端坐起身来继续她的宏图伟业——
　　刚刚起念的时候，被下手的只有文房四宝，介于墨跟纸无从着手，于是玩性过大的小九索性把事业摊开来做，是乎此刻的你，随眼一瞟就可以觑见那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小九到此一游’。
　　大到桌沿、凳脚、橱背，小到砚台、笔筒，甚至是笔架上最细的小毫笔，都‘难逃一死’地被小九盖上了章。
　　揉了揉额头，醒完睡意的小九又继续持起了小刀，下一个目标物已然端在了手掌心——是纳兰的那个青瓷笔架台，宝蓝色的清荷图文宛然舒叶展花，玉质般润泽华润的手感，实在是难得的上乘官窑制品。如此陶瓷果然是在这个年代，都是如此珍贵之物。可是小九眼里可没赏古的闲情逸致，她的闲情逸致就是发挥在‘糟蹋’这些‘宝贵古董’的身上，锋利地小刀毫无怜悯之心地刻下去，嘴角掩不住的得意贼笑，任性的益像小孩。
　　正在‘游’字即将收笔之时，背后响起了咯咯地孩子笑声，双眼也随即被那小手蒙上。
　　他还是最中意这个出场方式，小九叹了口气：“胤礽啊，你可不要再让我猜你是谁了啊？”
　　“哈哈，小姨你还真是了解我，不过这次就是猜对了我也不放手了——”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小九还是那么明显地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兴高采烈，还故作神秘地凑到她耳畔轻声道，“因为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不松手还真不松，小九还真被他这夸张的神秘搞的心间痒痒的，忍不住随了他的心问：“什么地方这么神秘啊？”
　　小孩子就是这样，你越好奇他就越有成就感，小九这么一探，胤礽便更得意了，摇头晃脑地卖乖：“我带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九无奈，只得搁下那即将完工的笔架台，跟着他起身。
　　坐轿开始平稳的向那个永恒的目的地前行，在这个被封闭的小格子里，她已经不需掀开帘幕，单凭耳际的人声，轻易地分辨出经过的地方。
　　一年了。
　　这一年来频繁的出入这座宫殿，已经无从查证具体的次数了。
　　午门总是最肃穆的地方，不知是极刑过后留下的那沉重戾气，还是皇朝威严的重权赋予了它畏人的霸气。它决然不是单纯定义上的一个通行地，而是皇室集权的一个赫然彰显之处。
　　犹记年初时分，康熙凛凛地站在这方台宇，昂首朝天，向他的万千将士、向他的黎民百姓，朗声向他的天下，宣告三藩之乱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三藩余党已成末路穷寇，天下安定之日倚马可待——
　　那日北京城上空纷纷扬扬的鹅毛之雪没有片刻消停，只是却似乎永远都进不了他的周身，底下高涨到刺破云霄的呼喝声几乎消融了这个原本酷寒的季节。
　　她就站在人群的中央，向所有平民一般向他投去瞻仰的目光，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青年君主，俨然已经成为皇朝百姓心中的神明。
　　神明是仅供敬仰崇拜的。
　　绵延了七载的三藩之乱终于走到了尾声，这一场场艰苦卓绝的民心之战，他终于取得了胜利，康朝盛世已然到来。
　　终于，他的时代到了。
　　那日他的眼神像烙印一般地打在了她的心口，灼烧滚痛，以致记忆犹新。那就是属于一个王者的霸气，势要征服天下的坦然与锋利。对他想要的一切事与物，没有一丝遑让的余地。
　　初秋的清风微微地拂动了一下帘子，贴到脸上的温度很暖和，双眼被任性的胤礽用黑缎蒙着，反而其他的感官更为敏锐了。
　　整座皇宫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的落到她的鼻尖，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繁盛如夏花，浮华如烟尘。
　　不是谁能把握的住的。她还是不喜欢这个空间的气息。
　　坐轿无声地行进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第，漆黑的视线变成影剧院的一片荧幕，投影着这一年来的过往种种镜头，而她的手，仍然会在越过这道边界线的时候冒出冰凉的汗水，心，还是会在回想到那些画面时惶跳难安——
　　是否有一天，谁能牵着这双手离开这里，带她远走，不再回头。
　　“小姨，到了！”闻见胤礽兴致依然高涨的声音，她收容起自己过多的思绪，顺着他被掺下了轿子。
　　只是在胤礽揭开眼前的锦缎时，她还是被壮观的景象所倾倒了。这是她没有到过的地方，而眼前这气势如虹的皇家新苑，正是如此地乍然跃入她的心间，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扉。
　　当被经无数次演绎的画面真切地展现在自己的眼幕之前时，她终于还是怀疑了，这高墙琉璃瓦堆砌的华丽宫城，更似好似海市蜃楼般不可触碰，如果她是一个百年之后的旅游者，或许她也可以客观淡然地附和着其他游客的赞叹，浅白地说一声，这真是造物者的奇迹。跟着感叹一声，康熙对他的太子绝不是一般的疼爱，然后再悲叹一声，那个太子真是个不识时务的东西，辜负了父亲的一片殷切期盼……
　　而此时的她却被拉进了这出故事里，这个史上极不争气的皇太子胤礽正满脸骄傲的喜色等待着她惊叹的声音。
　　“毓庆宫？”她幽幽地说出了三个字，手间微微地从胤礽牵着的手中滑落，好像心中始终埋着一种不确定的分子，在安慰着自己紧张的心绪。
　　“嗯。”胤礽朝她大力地点头，瞬及又拉过她脱掉的手，拉着她飞身跑入宫殿，像一只欢天喜地的小鸟，边跑还边自豪地宣布，“这可是皇阿玛为我特地筑造的宫殿，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从一踏入这宫门的那刻开始，所到之处的侍从无不纷纷恭敬下跪，一声声高呼：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九骇然之余只有苦笑，她停下步子来玩味起胤礽的话来：“家？”俯身摸了摸胤礽单纯无害的笑脸，仿佛能刹那感受到应属于赫舍里皇后的那丝辛悲，这个孩子注定将被繁华的物质世界吞没，这一切华丽的外物，其实就是一个泥沼，他出身即在此，从开始就没有了出逃的可能——
　　因为从小没有母亲的爱护，他被放置在一个权力的中心，被势力与阿谀推至顶峰，而他的父亲自以为是愧歉弥补的方式，使他从小解读人感情的方式就是模糊甚至错误的。
　　赫舍里皇后若是预看到自己儿子的未来，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一定难以安瞑。
　　“小姨，你怎么啦？难道你不喜欢这里吗？”胤礽抬眼不解地看到小九眼中难以掩盖的哀伤情绪，欢喜的情绪立马打了折扣。便嘟起嘴来，“今天可是我第一天入住这宫殿，本想邀你一起来庆祝一下的，你却好像不是很高兴——”
　　小九看着他纯真的脸庞，心倏地软化了，一把搂住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道：“胤礽，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的一切，无论今后会发生什么，你的皇阿玛都是你最亲的亲人，就算有一天他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也不能心存怨忖，你要体谅他作为帝王的苦处——知道吗？”
　　胤礽被她莫名而来的眼泪骇住了，想来她一定是被皇帝对自己的疼爱之心感动到落泪了，便轻轻地笑了起来，信誓旦旦地搭着小九的肩背允诺道：“我当然会记得皇阿玛对我所有的好，因为他是我的阿玛啊！我还以为小姨你在担心什么呢？”
　　孩子单纯明净的笑容永远都是最珍贵的宝物，此时还是六岁稚童的胤礽无需知道未来的凶险与困阻，或许跟着他得快乐时且快乐便是对他最大的爱护。
　　小九跟着他放开了自己的笑，被他牵着手的身子不由得跟着他奔跑起来，她此时似乎可以理解胤礽的幸福了。那是备受宠爱与呵护的骄傲，不带一丝杂质的幸福与满足感。也许不是因为他是皇太子，只是因为他感受到他的父亲很爱他。
　　黄昏的夕霞之光染满西天，玩到疲累的胤礽安静地躺到了小九的身边，夕阳把两个影子紧挨的身影拉的长长的，融上了暖暖的色调。胤礽一直都抓着她的手，明亮的瞳眸泛着霞光般金闪闪的泪色，仿佛她掌心传达给的温暖更要胜却这座宽宏的宫殿，让人如此依赖，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地探问：“小姨，今天是我第一天入住毓庆宫，你可以在这里陪我吗？我不想一个人——”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委婉卑怯，好像生怕她会有一丝的犹豫推诿，此刻的皇太子也是那么的脆弱，脆弱是因为把握不住心中的孤独与空旷，脆弱是因为害怕自己珍视的亲人，不过是一个抓不住的过客……那么轻微的情绪其实都巨细靡遗地落入了小九的眼底，他堂堂一个皇太子如此委下姿态来邀请她，她如此荣幸，怎能去拒绝一个孩子如此简单的要求呢？她手指轻轻地弹过他的光脑门，朝他露出贼溜溜的阴险笑容：“呵呵，这可是你开的口啊，知道什么叫开门揖盗吗？这么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怕我拆了它？”
　　胤礽傻愣愣地瞪着她暗黑色的笑容，一头黑线。
　　小九继续起兴，揉着他脑门自说自话道：“嗯，那我就给你体验两天我们家乡那些普通孩子的平凡日子吧——”
　　“平凡日子？”胤礽满头雾水，“那是怎么过啊！”
　　小九清了清嗓子，俯身拍了拍他的肩，道：“第一件事，就是你这里里外外满屋子的奴才都不能用。要吃要喝都得自己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是不对的——”
　　“啊？”胤礽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满脸讶异地望着小九，她却信誓旦旦地朝他点头肯定。
　　“那好吧——”胤礽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那我可就等着你给我乔迁惊喜啦！”
　　半晌后，我们的小九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有时候主意打太溜真是很容易造成难堪的。
　　晚饭时间，本想大显身手的小九寻觅再三才不得不扶额接受承认这么多敞亮辉煌的屋子里，竟然是没有一个炊事用具的，更枉论是厨房了。
　　只好灰溜溜地跑到这座皇城唯一有伙食提供的地方——御厨房，挑拣了几件清淡的小菜带回去。顺手顺了不少南瓜番薯的大块家伙，脑子里开始慢慢为明天的伙食打起腹稿来……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之时，毓庆宫小花园的某个小角落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围着那‘扑卡扑卡’生脆燃烧的小小篝火旁，操着各自手中的木棍子翻枯叶里裹着的烤地瓜——从未闻过这种香味的胤礽难耐地把几近流出的口水咽了又咽，托着下巴没耐心地问小九：“究竟还要多久啊？怎么要这么长时间啊……”
　　小九跺了他一脚，训道：“小小年纪，不可以学得这么忍不得。要知道烤的越久才会越香，不到火候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本戳弄番薯的木棒也收了回来，开始安静地端坐在一边，视线却一秒都不肯从上面转移一下。
　　小九向他靠近了点，搂过他的肩道：“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故事，说不定就熟了——”
　　胤礽点点头，把期待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小九咳了声，微微笑道：“好吧，我就给你讲个我小时候最受感动的故事——美女与野兽。”
　　“野兽？”胤礽好奇地重复了声，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根本是不该沾边的两个事物啊。
　　小九怜惜地抚了抚他的头，篝火映亮的笑容明亮温柔，道：“对，野兽。一个变成野兽样子的王子——”
　　故事进入尾声，小九明显地感觉到怀中孩子手指微微在颤动——
　　“小姨，你说如果我变成了野兽，也会有女孩会不顾一切地救我吗？”他挨在她肩头的脑袋有一点沉，掩不住的哀伤，因为那个王子吗？是因为他能理解王子的孤独寂寞吗？
　　“会的，一定会有的。一定会有个美好的女孩，会如此轻易地辨识出我们的胤礽是个完美的王子。不是外在的华丽与高贵，只是心里的爱。”她轻柔地软声说着，信念是如此真挚，胤礽倚在她的怀抱，听着耳际‘扑卡扑卡’窸窣燃烧的篝火声响，缓缓地合上了双眼，呼吸绵长安静。
　　小九抚着他的墨发，温柔地期许祝福着，将来的胤礽一定会遇到一位‘美女’，在最困难的时刻紧握住你的手，绝对信任地说，我爱你。不离不弃。
　　番薯的熏香变成这个夜晚散不尽的香味，甚至在她离开多年后的毓庆宫上空，久久停留。
　　成为他一生飨宴的最美香味。
　　那夜他已然忘记了那个最初心心念念惦记的烤番薯，因为无限舒服地进入了安眠。
　　暮年的胤礽后来忽然明白这一切，人生很多东西就像那个番薯一样。
　　开始的时候会亟不可待地想要获取，而最后竟然忘记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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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如水的夜。
　　房间的灯一直未点。
　　他的心蓦然间也被这微凉的夜色沾染了。
　　月色很皎洁，银白如霜在庭院铺撒一地。
　　深色的夜幕里，园里的那棵荔枝树叶最先落尽了。
　　秋起了。
　　平日里她会站在他的身后，无声响地给他披上一件长衫，然后安静地端坐在他的身旁看他言写新的词句。
　　已经一年多了。
　　如此突兀的出现也已变得自然而然了。
　　习惯她存在的日日夜夜会因为她一日的不存在而不习惯了。
　　她已经变成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割舍不去的一部分。
　　手间握着那清润的青瓷笔架，用指纹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上面俏皮的字脚：小九到此一游——
　　舒然间，眉宇露出了难以覆盖的甜笑。
　　侧着身望向无垠地星空，扬扬洒洒地月色星光融在他完美的侧面上。
　　他又看到了那个星辰。
　　犹记得她指尖轻指，半挑衅半玩闹地说：如果我说我是那颗星星上掉下来的，你信吗？
　　“小九，小九——”他盘弄着手里的青瓷，语声如月色般轻柔，“如果我终身不娶，你是不是真的就可以陪我一辈子？”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
　　但是从来没有想这么自私过。

　　南辕北辙

　　毓庆宫还没迎来第一道晨光。
　　新主子皇太子胤礽就被一股浓烈的焦熏喂扰醒了——
　　不是着火了吧！
　　这个念头一来，立刻把所有的瞌睡虫吓到九霄云外，胤礽噌得从床上弹起来，踩着鞋子蹦到窗口，只见花园里一片蒸腾烟雾，宫女太监吓得如热蚂蚁般团团乱转，想靠近那团瘴气又被呛得近不了身，一个个吆吆喝喝地急嚷不停……
　　“怎么回事，这是？”胤礽踏着左右相反的两鞋赶到事发地点时，还是被下人‘恭敬’地请出了‘事故范围’，像是生怕有弹火随时会伤及人身一样地惊惶。
　　片刻过后，肇事者终于拨云散雾，从一团白气中透出了一张几近焦黑的脸，黑无常一般手里还托着一个熏得乌黑的砂锅罐子。
　　胤礽远目凝视了她良久，终于憋不住笑喷了。
　　紧接着宫女太监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大笑起来。
　　如果用卡通形象地描绘，小九想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头的水滴与黑线了——“糊了……”她呐呐地朝人群吐了两个字，天不亮就开始的大业还是泡了汤，本来想现身说教的一场好戏码，彻底泡汤了。
　　胤礽嘲笑她是应该的，她自己都忍不住顶着这张黑面笑起来。
　　“毓庆宫这是怎么啦，怎么会失火呢？”循声而来的康熙拧着眉，满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大声地责问身边的奴才，小九老久听到他的声音，窘迫地恨不得遁地。
　　当康熙随行加入太子围观党的时候，独自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小九更像是动物园里的杂耍猴子了，只是大眼小眼互相瞪着，端详确认对方是不是自己同一属系的物种。
　　终于父子同心的康熙爷给了我们小九与胤礽如出一辙的回应。
　　打量了半天终于发现庐山真面目，然后毫不收敛地大笑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终究还是康熙艺高人胆大，上前一步走到小九面前，揭开了她手中的锅盖。只是那股焦味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捂住了鼻子。
　　小九惭愧。低头。用万念俱灰地分贝吐了三个字：“南、瓜、粥——”
　　“哪来的南瓜？”
　　“昨天御厨房顺的……”
　　“为什么要顺？”
　　“我、我不过想给胤礽做顿普通孩子常吃的早饭，只是这边能找到的炊事工具也未免太——”小九扭着头解释，但越解释觉得是在抱怨。
　　康熙合上了那‘黑锅’的盖子，双臂环胸，凑到她的‘黑脸’前：“按你的意思是，还是这皇宫的缺漏了，要不，朕这就叫梁九功给你补去？”
　　小九连忙慌摆手，用猫咬舌头的声响道：“我这就把它扔了，还不行吗？——”
　　康熙盯着她囧然的神情促然一笑，径自端起她手中的砂锅，转向胤礽道：“胤礽，你是不是很想尝尝其中的味道？”
　　胤礽居然毫不遮掩地猛点头，笑得一脸灿烂。
　　“那好，来人啊，去备三副碗筷，朕今天就和皇太子在毓庆宫享用这新宫的第一顿早餐——”康熙言笑间势是要把小九的这锅‘杰作’当早饭，这回可把小九的三魂去了六窍，赶忙奔过去，抢过他手中那乌漆漆的砂锅，惊道：“不可以！”
　　拥在后头同样紧张的直吞悬在喉咙口心脏的那些下人们，都只剩下一个表情，不敢顶撞主子，又万万不能让主子真吃了那东西，只能在一边使出吃奶的劲挥手：“使不得啊，万岁爷，这可万万使不得——”
　　一万句万万使不得也不过在他一个抬眉之间通通咽下腹中。
　　正如后世的所有的影视剧所描绘那般，这皇帝果然是个骨子里一团任性因子，越挫越勇，你越挡他，他越来劲。
　　小九极力遏制自己狂想翻白眼吐白沫地冲动，呆若木鸡地看着这对父子捧着她的‘杰作’入屋享用，她此时此刻是多么祈祷，上帝能把她送回去，否则难保不会历史在她手中忽遭什么巨创——
　　那不知什么精美木质的餐盘接二连三地被端上来，碗碗碟碟罐罐盘盘在小九面前林林总总铺出一条美食长龙。不知是因为今日算是毓庆宫的第一餐而如此隆重，还是原本皇家的餐点就是这样的丰盛的。
　　对着那万花丛中的一点黑。
　　小九瞠目结舌。
　　试吃的仆从用像服毒一样的表情咽下了一口精挑细选出来的南瓜粥。
　　等到时效已过，他最终没有中毒倒下。
　　康熙脸上的笑容便更自在了。胤礽也欢快的坐在小凳子上晃起了小腿，得意地朝小九灿烂大笑。
　　真是一根藤上下来的瓜，老子什么样儿子也什么样。
　　小九除了呜呼唉哉地低头叹气，别无他法。
　　谁让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她就懒得蚍蜉撼树了。
　　……
　　原本皇帝要吃什么当然是不用伸手亲自来的，但是那个夹菜的太监的磨蹭的确是长眼睛的人都忍不下去了，要是搁到现代，准要搬个显微镜来用挑针把那‘南瓜粥’里的可食用部分一点一滴地挑出来——
　　小九忍不住当着康熙的面扶额哀叹了。
　　康熙也坐不住了，起身夺下那太监手中的瓷勺，自顾自地舀起来，还很绅士风度地把上乘点的都端给了小九和胤礽，自己却得吃糊焦味最浓的那碗，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高涨的情绪，反而转头像那些言语啰嗦的下人不耐烦地挥手驱散道：“走、走、走，全给朕退下去，吃个早饭都不给安生！”
　　小九无奈，低头舔了一口勺子，眉间立马堆砌山壑：“皇上，这东西不能吃啊！”
　　“朕还觉得这香味挺特别的，还有这批进贡的南瓜好像特别甜啊，胤礽是不是？”康熙微笑地摇了摇头，大勺大勺地吞咽，像是在飨宴最爱的美食，吃的酣畅痛快。
　　胤礽的小碗没一会也底朝天了，腆着两眼乐呵呵地朝小九傻笑，不住地点头算是回答他的皇阿玛：“是啊，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甜的南瓜——”
　　康熙低着头笑，手轻拍了拍胤礽的脑袋，道：“那吃饱了，就随皇阿玛听政去！我们胤礽也要开始学着今后怎么样做一个好皇帝！”
　　小九持在手中的勺子蓦地‘哐当’掉入碗中，声音轻响，溅出了几滴焦味的粥液——
　　她惊惶地想找抹布抹去桌上的痕迹，却无功而返。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家庭，如此的富丽堂皇，却连原本应该唾手可得最基本的家庭用具都没有。
　　她恍然，这根本不是一个家庭。
　　这是一座宫城。
　　被繁华的孤寂围困的华丽之城。
　　皇帝今天心情很好。
　　好到瞎子都看得出来。
　　以至于朝堂之上，百家之言都毫无忌惮地抛了上来，皇帝也是一派气宇轩昂，广纳群臣觐见，之后巨细靡遗地给出解答办法，在处理政务的时刻，他脸上的自信的慨然之态，令人心生崇敬，胤礽侧目仰望着高堂之上的父亲，他那指点江山的意气之风，让他不由骄傲地微笑了。
　　“我们的皇上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隔着乾清宫朝堂的门扉，曹寅和纳兰也正时刻观视着朝内的皇帝的一言一行，曹寅望着康熙挥斥方遒的那份气概，感慨于自己是与他发小而大的，嘴角不禁浮上一分赞叹。
　　纳兰欣赏的从门扉间望了一眼康熙，默然地点点头，笑而未语。
　　正此时，康熙的一道则子响亮地甩在了纳兰的父亲明珠的面前。
　　纳兰和曹寅嘴角的微笑蓦地被惊愕顿住了。
　　因为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的想法是如此的迅即，三藩进去尾声，而摆在眼下国家一统的最大难题就是誓死不肯降清的郑氏家族，迁徙台湾后建立‘郑氏王朝’，从而造成的国土割裂的局面。自郑成功登陆台湾，为台湾岛驱尽侵略多年的蛮夷，带去内陆地区的先进生产技术设备与政策，使原本荒僻的岛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从此也赢得了岛内人民的极高的拥戴，而郑成功死后不久，其子郑经自立为王，势称台湾是与朝鲜一般的国，彻底与内陆割裂。
　　谁都清楚，涉及领土的问题，康熙皇帝是不会给予一丝商讨的余地。
　　不降就战。只有这个解决方式。
　　皇帝深知往往民心是个最不能经时间拖延的，日子一久，再深的故土情节都可能被‘反清’势力的仇恨割裂，所以台湾的收复其实也是迫在眉睫。
　　纳兰知道皇帝定是要在‘郑氏王朝’这根苗还未在台湾扎稳根之前连根拔起。
　　康熙此举震惊朝堂，却并未太大的震撼到深谙大意的纳兰。
　　他只是讶然，这次被选中的冲锋前将竟是自己的父亲，纳兰明珠。
　　早朝过后。
　　康熙步入御书房，看到曹寅一脸问号而纳兰一脸平和，还是难掩好精神地笑开了。
　　他指着纳兰笑道：“还是你忍得住，半句都不需要问。”
　　曹寅抓了抓头皮接道：“怕是看的清吧，只有奴才愚笨，被皇上的突然决定骇着了——”
　　康熙诡谲地朝曹寅笑：“还有更突然的——”又转向纳兰道，“这回你猜到我的心思了吗？”
　　纳兰谦虚地扶了扶额，揶揄了曹寅一眼，淡笑道：“恕臣愚钝，不敢妄自揣摩圣意。但是还望皇上受臣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你说——”康熙自桌面上翻了本奏则，接道。
　　“家父年纪已长，此次前去福建路遥人马乏，又是初探敌情，微臣恳请皇上让微臣随家父同去，相信我们父子定会给皇上带回一个满意的答案。”纳兰肃然半跪下来，但听言的康熙却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是满家难得的大才子，忠孝礼仪，一样不缺。但是朕还是不能随了你的愿。”他合上奏则，得意的看着曹寅和纳兰眼中的不解与愕然，“你放心，这次你阿玛前去，绝对万无一失，虽然随行保护他的不是你，但你也可以案一万个心，因为那是朕和曹寅！”
　　“……”曹寅和纳兰都是初闻如此惊骇的消息，无言以对。
　　康熙不理会他们没有转圜过来的思维，继续道：“至于你，我给你分配了更重要的使命！”
　　随即丢了一本则子在纳兰的面前，趁着他边看的时候，康熙边道：“俄国的那些长毛最近在我东北边界为非作歹，常常生事滋扰我境内的民生，这次朕就委任你为副将，前往这多事之城——雅克萨，朕令你一月之内辅助主将将这群蛮夷驱逐出我边境十里之外。要知道东北那边可是我们满人逐鹿中原的起源地，我们的盛京还在那里，我们的根还在那里，要你去守卫那方土地，可是朕对你的一片期待，你能胜任吗？”
　　纳兰握紧奏则的手，热泪盈溢满眶，郑重地叩下首：“微臣领旨，定不负圣望！”
　　“答应的这么快，你都不关心，你随从的主将是谁？”康熙吟着笑问。
　　纳兰抬头，轻描一笑：“这不重要，只要我们一心为大清就行！”
　　“好！”康熙走回座位上，双掌一击，“那朕就只等着你和索额图千里捷报！”
　　“索——额图？”曹寅像噎着个大胖子一般语声哽住，望了一眼纳兰，以无语来崇拜康熙的用人的胆魄与智谋。
　　没到中餐时分，康熙就牵着胤礽重回毓庆宫。
　　小九远远地觑见他们渐近的肩舆，胤礽的小脑袋一直仰着，好像在和他老爸作什么思想斗争。
　　肩舆甫停下来，胤礽就跳到小九怀里，开始摇她的肩膀：“小姨，小姨，皇阿玛要和纳兰大人他们去福建，为什么不能带我去！你跟皇阿玛说，带我一起去嘛，我要看皇阿玛是怎么去打败敌人的！”
　　福建？纳兰大人？
　　这两个关键词把小九的思绪彻底卡住，原本想要安慰胤礽的手也停留在了他的后脑勺一动未动，只能抬起头来用一头的雾水直接向康熙寻求答案。
　　上前安慰胤礽的换成了康熙，他揉了揉他的脑门道：“皇阿玛这次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打探敌情的，所以谁都不能知道，你看我不都要跟在纳兰大人后面做随从去，胤礽还小，打仗不是什么威风的事。等你大一点一定会明白的。”
　　“皇—皇上这——”小九都察觉不到自己的口吃又犯了，支吾着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怎么，你担心朕吗？担心的话，倒不如随朕一起去——”康熙也不过是随口一句揶揄，没想到却看到小九眼睛倏地亮了。
　　因为她只留意到了她的纳兰大人。
　　思想简单的她，根本不曾联想到，他们所说的纳兰大人并不是她的纳兰公子，而是那个极度厌恶她、恨不得她下一秒蒸发不见的纳兰明珠。
　　也不怪小九，在她以为，纳兰几乎是康熙如影随形的人。
　　如何会知道，只是这一次，例外了。
　　胤礽朝她花痴的脸使了个鬼眼色，小九还是笑得一脸灿若阳关，康熙呆呆地望着她的脸，心间一片温存生。
　　只是临走的马车上。
　　真相才被揭破。
　　小九用最收敛的逡巡目光，横横竖竖地把整个马车扫射了个n遍。
　　结果很不幸地发现，车上的确只有一位纳兰。
　　就是纳兰明珠。
　　曹寅和康熙都不过是扈随装扮，低调的坐在一旁。
　　而同驾驱出北京城门的另一辆马车，却载着她的公子。
　　只是一驾向南，一驾往北。
　　就是因为太想跟随他的步子，奢望永远站在他的身侧，最后她的步子太过积极，结果却南辕北辙了。

　　义无反顾

　　时令已过秋分，但是越往南，气候却越见暖和。
　　而小九原本紧张兴奋的神经细胞，却在南方温润湿气的暖风中，变得低迷了。
　　不是什么原因，只因他不在。
　　这次南下福建三人经过微服乔装，为的是想要深入探进郑家内部，抓住最精准有效的敌方讯息，经过三藩这场拉锯大战，苦头吃尽的康熙自然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这一次，他定是要把握最佳的时机、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一举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然而毕竟是皇帝的出行，随行人员又少，虽说康熙的身份是纳兰明珠这个小盐商的小跟班，在私底下他自然是众星捧月的对象，相佐的包括小九在内的三个丫鬟都几乎被纳兰明珠和曹寅‘谦让’给了康熙。当然康熙实际上并不需要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于是最后的体恤好意又被他转移到心绪低迷的小九身上。让她更觉歉然与尴尬。
　　但在他人的眼里，小九的此次随行，大意已然明确，皇帝对其如此呵护有嘉的态度，一切都不再是揣测。
　　好像回宫册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越是他人眼里的这种恭敬目光，小九越是感到惴惴不安，但只能苦笑自己把自己一步步圈入这个圈套，无权去苛责任何人，纯粹作茧自缚。
　　微入秋的风，从清朗宽广的碧天一路拂来，扫落一层零落的红花黄叶，带着南方独有的美，舒缓如墨染的画。
　　随行的丫鬟云若端着一盘点心缓步向她走来，小九倚着客栈房门的窗口，睨着眼瞧她，她穿着一袭洁白如羽的衣衫，轻柔若云般纯然，眉眼微黛，面容文弱娟秀，微笑像浮水般清点在嘴角，晕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淡然的温婉中渗出一丝甜美来。
　　小九微叹了下，侧脸望见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算是知道什么叫相形见绌了。
　　在这个时代，随随便便拎一个女子出现，都要比她这张清水脸出挑的多，而她之所以被人看中也不过是托了她人的“福”，真正会看上这张脸，看懂她这个人的人会在哪里呢？
　　云若端着的一碗浅灰色碗扣状的东西呈到小九面前，浅笑道：“九丫头，主子见你中午吃的不多，特地遣我过来给你带了这吃食——八宝芋泥，可是福建当地的名点，京中难得能吃到——”
　　云若本也是纳兰府的丫鬟，小九与她自是不会陌生，知道她身世卑微，说是与纳兰家也有着远亲的关系，也可能是她自己聪慧敏捷，模样又讨巧，在府里是丫鬟们首屈一指的模范。小九进纳兰府多时，也时常得到她的照料，她年纪虽小，人情世故却了解剔透玲珑，处事谦恭卑微，又淡薄名利，从来没有参与过府里的‘舌根族’，所以跟小九的关系也处的很融洽，这次纳兰明珠外出，女随从中她自然是不二的人选。小九向她撇撇嘴，故意道：“主子？哪个主子，我可不知道纳兰明珠他会这么关心我，他巴不得我饿死算了……”
　　云若端出食盘里的点心，微微地勾起嘴角，轻声揶揄道：“是主子的主子吩咐的，这样你肯听话了，不为难我们做小的了？”
　　小九瞥了一眼碗里那团灰不拉几的东西，轻扯了扯眉头：“什么好吃的东西，你送回去给他自己吃好了！”
　　端着碗的纤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小九低着的头听到她在细不可闻的叹息声，然后她的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发道：“主子他不喜欢吃甜食，给他准备的蛎饼一会送去。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好呢？人的心就是这样，一旦落定下来，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难道你就任他这样纠缠一辈子，我看的出来，他也很痛苦——”
　　“云若，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啊？”虽然随行的日子不长，但云若对他衣食了若指掌的体贴，明眼人看来都会觉得是悉心过了头。康熙这样的男子，纵然他没有皇室集权于一身，就算只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子，他的气魄与魅力都是丝毫不显逊色的，有云若这般的女子对其一见倾心并不是什么怪事，何况小九了解云若的为人，绝对不是什么喜好趋炎附势的人，她只是默默地迷上了这个男人，用她最细微的感觉去体味他的喜好与情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他开心。而他是皇帝这件事，对她而言其实反而是情感难以抒发的最大阻碍。
　　小九的话，让她抚着她的手蓦地停顿了。过了半晌，才听她轻轻地叹了声：“小九，其实我们都应该认分一些，有些东西，注定是得不到的。就让它永远埋在心里吧——”
　　小九在她怀里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他生命中的人，你不知道，我是一个被这个世界放空的人，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只想，我只想陪在公子身边，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九，这样如果能够一辈子，我也无憾了——”
　　“小九——”云若轻揽着她的头，叹了一声，她怎会不清楚，小九与公子之间无法圆满的感情，她是一路看着他们相伴过来的，但是他们中间横亘的不是别的什么势力，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对小九而言是一个帝王的强势，而于纳兰而言是一个兄弟的脆弱，他们就算相爱了，也只是沉默地埋藏起来，因为害怕伤害，因为害怕失去。
　　“啪”地一声，玉石碎落的声响惊动了二人。
　　云若回身，缓缓地吐出一个惊愕的‘皇——’字，呆滞在那里。
　　小九抬眼看到他双眼胀满眼泪，眼眶涨地猩红，执拧地盯着自己的脸，一瞬不瞬，满眼痛楚。
　　“对不起——”她惶然不知如何去面对他通红的双眼，侧着身埋下脸去，不敢再看。
　　“呵——”她听到他嘲讽地笑声，很轻，断断续续，然后他的步子迈了进来，越过云若的身子，大掌掐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语声还是很镇定。
　　极度压抑之下的镇定。
　　猩红地双眼瞪着她，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给她，声音轻却冷峻如冰：“什么叫放空的人，什么叫不能和我在一起，都是借口。其实是你的心中只有他，对不对？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对不对？”
　　康熙盯着她明净如镜的双瞳，那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如此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容，她理应那么清晰地看到他的痛苦。可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没有一丝他的身影，为什么她眼里看到的东西传达不到她的心里去。
　　使这个影子终究只能是个影子。
　　永远也进驻不到她的内心去。
　　“对。我的心里只有他。”小九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下颚传来的疼痛，她不想否认自己的感情，更不想欺骗康熙，咬着牙关吐出的字，从来都没有如此肯定过。
　　康熙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掐着她下颚的手，颓然地倚在门廊上，道：“我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渴望一个人，犯一下‘欺君之罪’——”
　　小九的身体倾刻间仿佛失重，她倾倒在桌沿边，唯一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康熙愤怒地喝止她，“我给过你机会拒绝我，是你自己选择要成全他的，现在吴兆骞在北方失了踪，至今不得南返，是你自己失算，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承诺与你的都给了，你已经没有拒绝我的机会了，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都休想我会答应你和他在一起！除非我死！永远都别想！”
　　留下如此狠绝的话语，忿恨离去。
　　“皇——”云若的叫声几乎脱口而出，她追到门口的时候，正踩到那玉石碎片上，于是俯下身拾起来那细碎多片的玉环，淡淡向小九道：“是一枚同心扣——”
　　小九漠然一笑：“算了，碎了就算了吧——”
　　今天原本应该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初入福建不久，他们就找到了对付‘郑家’的突破口——那就是找到了对郑家渊源、人脉、内部矛盾都了若指掌的原本郑氏人马，后来因为个人原因又与郑家结下不共戴天之仇的施琅将士，康熙对其有多年海战的经验更是信心倍增，所以原是想即刻自己带着这个好消息与小九一起庆祝的他，看到的却是她心心念念完全都不在自己的身上。
　　瞬间所有的喜悦都在她的一蹙眉间灰飞烟灭。
　　他不敢去承认是不是自己的占有欲过分了，可是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放手，放手让一个原本应该时刻守在自己身边的人，去到别的男人身边。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就算灌下这里所有的苦酒，都麻醉不了内心深处最深重的痛楚。
　　为什么老天爷让她回来，却只能远远地看着，怎么都触及不了？
　　为什么普天之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他却连自己最初的所有物都抓不住了？
　　曹寅一遍一遍地去夺他手中的酒坛，但都是徒劳无功。
　　所有人都说他醉了，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是那么清醒，因为痛觉越来越清醒，折磨越来越清晰。
　　端着醒酒汤的双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原本曹寅身边的小丫头初雪生性单纯，着实不敢为这大逆不道的事情。
　　纳兰明珠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夺下她手里的纸包，把药粉一点点撒进了汤药里，小丫鬟眉宇揪成一团：“纳兰大人，我们对万岁爷下药，被他知道了，怕性命不保吧——”
　　“去去去——没出息的小丫头，这碗醒酒汤一会儿交给那九丫头端进去，这主子喝了这碗药，我也就安了心了，省的她再和我们家容若纠缠不休的。一个女人没了身子，她还能死皮赖脸地赖在我纳兰府里。这么做也是遂了主子的心，一箭双雕，他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要你小命？”纳兰明珠啐了一声，这样好的机会他再不把握住，他也白当这几十年的朝野权臣。
　　他不耐地使了个眼色，小丫头只好端起汤药小心翼翼地去找小九。
　　原本要进厨房拿点心的云若瞠目结舌地立在了窗口。
　　她也完全没有了方向。
　　她应该成全纳兰明珠吗？如果皇帝真的同小九发生了关系，一切就都了了吗？
　　他就会获得小九的爱情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此事真的发生，小九和公子的感情定然会被摧毁无疑。
　　念及此，她飞转身跑向小九的房间，只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醉了以后一直在叫她的名字，一声声，小九，小九，撕心裂肺。
　　从来都没有人这么深情地唤过她的名字，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于心不忍。
　　于是在初雪把解酒汤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小九并没有多想地就点头答应给皇帝喂服。
　　可是为什么这解酒的汤药非但没有解酒的功效，反而他的双颊酡红的更厉害，他的意识朦胧的更厉害。
　　已经不仅仅只是想要拉住她的手，想要她陪在他的身边。
　　他的力气很大，一个翻身就把她困在了床靠上。小九后脑沉痛地撞到那镂空的雕花上，疼痛地想要呼出声来。
　　康熙敏捷的嘴唇就压了上来。
　　她几乎窒息了。
　　在完全没有呼吸的片刻里，大脑如临轰炸一般，她不知道在发生什么？
　　全力地推搡与他而言似乎没有半点成效，反而让他进攻的欲望更为强烈。
　　“皇上，你醒醒！”小九碍于他的身份，又不敢真的动手打他，只是拼尽权力地抱住自己，躲避开他的进攻。
　　“不要动——”康熙的双臂紧紧地圈住她僵硬的身体，吻落到了她的脖颈。
　　恐惧地眼泪胡乱地往下掉起来，她想大声尖叫，喉咙却又像被什么扼住一般，她感觉在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剧烈的颤抖。
　　“小九——”一个细弱却响亮的声音穿堂而入，是云若。
　　小九几乎不敢回音，她甚至不敢去知道自己如今已是什么模样，她的衣衫已经凌乱成什么样。
　　云若搅了面冰水的毛巾，贴到了康熙的额角，因为第三个人的出现，他的动作才终于迟缓下来，只是意识还是不见清醒，紧闭着双眼，沉痛地倚着头。
　　“小九你快离开这里吧，走的越远越好，纳兰大人不会放过你的，这汤里是他下了药。现在你知道皇上他为什么会这样了……”云若焦灼地解释着，只是皇帝脸上越见深重的红晕却着实令人难堪，小九脸哭的像花猫，紧抱着双肩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感谢。
　　“那你——”小九迟疑着想远去的步子，眼神哀恸地望着她。
　　“请你一定不要轻易放弃公子，我很小的时候就进了纳兰府，我知道公子的脾气，你是他在乎的人，皇上也是。但是他总是那么忽视自己的想法，你要勇敢地去爱他，知道吗？”云若微笑着望着小九，嘴角醉人的梨涡晕开温柔的弧线，她的手一直都抓着康熙灼热的手掌，而且被他越拽越紧，他还在不停地叫着小九，小九。
　　但是这个深爱着他的女子却可以如此泰然地向她微笑。
　　“爱情就是需要我们一次义无反顾的付出，至于能否收获，那是上天安排的命运了——”
　　急行北去的马车上，她的耳际一直在重复着云若的话语，她会得到自己的爱情吗？而自己呢？
　　深夜飘忽地风卷起车帘，她探出车窗外，看到流星闪过湛蓝的夜空。
　　好像突然有希望燃进了心底。
　　“请让我们都能幸福。”小九在衣角摺了一个圈，奢侈的许下这个愿望。
　　北上的马车片刻未停，就像她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他的心一般。
　　穿越这个国度的南北线，不知疲倦。

　　灼雪之殇（上）

　　极地的寒风把整个冬夜啸响。
　　积雪不时折落松脆的枯枝，无休无止的雪，似是要把这个国度倾没。
　　散珠般的落雪噼噼啪啪地敲打在寂无人声的军营帐上，变成一支不成曲调的弦歌，凄迷的梦境里，他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又坐回到他的身侧，抚琴的那个人，似乎在向着他迷离地微笑……
　　那个笑容是那么的微小，仿佛她把所有的精气神都幻化到了那支终不成调的弦音里，串成一首没有音律的离歌，像是在做彻底的告别，告别那些积成已久的伤痛，告别那无法再把握的消逝年华——
　　弦音零散，却从不悲戚，一丝丝萦绕心田的温度，似乎想是要把他唤醒，又不忍扰了他难得的好梦——
　　渐渐地音消了，那张原本就迷蒙的笑靥逐渐的涣开了，而从远及近的是另外一张容颜，如水般清亮明晰的笑容，带着她独有的温度，一点一滴化开他心头的寒意——
　　她那么奋力地一步步在向他靠近，可是那个怯弱的自己却总是把一切当作是寻常，幻想着如此安然地让她陪伴着自己一生。
　　他听到心底一阵冷笑的嘲讽声，那么犀利地划破他的耳膜，那个声音严正的质问他：“你凭什么要她如此卑微的度过一生？纳兰性德你凭什么！”
　　刹然间的慌措，使他骇然无从回答，他蓦然地惊觉于这阵恐慌，试图大声地叫唤她的名字，因为他怕连她都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就像曾经那段来不及珍惜的情感，变成追悔莫及的伤痛。
　　可惜她还是听不到他遥远的呼唤，吟着笑的脸也越飘越远——
　　惶然间睁眼，单手抚住惶惶乱跳的心口，却抚不平紊乱急促的呼吸声。
　　满头细密的汗珠，在这个滴水成冰的世界里，触手已是一片冰凉。
　　帐外的风雪半刻没有停歇过。
　　帐内只有一炉炭火，供给着寥胜于无的温度。
　　就着那盏透着清寒之色的烛灯，他摊开了手心底的那片同心锁扣，卢蕊临终前的话语犹然在耳，他曾经是那么固执地以为，那句应允不过是可以让她走的安心的托辞。
　　然而今天，他却终于明白了她的苦心。
　　那时她要他把这枚锁扣交给他的下一任妻子，她说那应该一个由他自己挑选的妻子，只有自己选择的爱情才是会被上天祝福的。
　　那时的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做出选择了。
　　然而此刻，当北国的风雪啸响这个沉寂寒冷的冬夜。
　　心底仿若被倏然点亮，这个似有若无的梦，终于让他明白，如今而言不要再伤害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更胜于那风雪的思念仿似远隔千山万水，暖溪般淌入这个冰冷的夜。
　　笔墨染下字句：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那个思念的人在哪里，她是否又能在故园守着她的执念，等着他回去呢？
　　第一片雪花落到掌心的时候，是在盛京。
　　只是再往北，却举步维艰了。
　　秋冬之间仿佛只存在着一条边界线，只消越过此线，寒气就铺天盖地卷来。
　　已经冻到牙齿都没力打架的小九，紧紧怀抱着她那单薄的衣衫，瑟缩地躲在一家残破到几乎可以算是露天的客店门口，怔怔地望着那些南来北往的羁旅客。他们都牵着肥硕的牛马，穿着宽厚的皮毛，大口饮酒大块吃肉，在酷寒的严冬里畅快淋漓地让酒精和美食温暖自己的胃。
　　而她却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回到了童年那荫蔽的空间里。满眼都是行人，却没有一个是自己的亲人，没有一处可以给自己一份单纯的归属感。
　　她应该去找纳兰吗？还是就让自己从此在他们的生命中消失吧，或许这是一个理所应当的结局。
　　把搅乱的尘土重新抚平，把他们原先的世界重还给他们的生命。
　　小九不过是一个不应出现的巧合，过后，皇上还是要走他英明神武的康熙之路，纳兰还是要回他旷世才子的慷慨之途。
　　或许那些将将被篡改的史实，在她的退出后，又会回到了正轨。
　　冷风灌进她毫无防备的脖颈，生生地剐疼她的眼窝，她极力地忍住泪水。千万千万不能流眼泪，任何一滴液体落下来，此刻都会被空气凝成冰粒，哭的话，带来的只怕只有疼痛了。
　　她故作坚强地颤抖了一下，这好像成为她唯一还可以取暖的方式。手插在那冷羞涩的钱囊里，从福建几乎落荒而逃的她此刻仅剩的这几个铜板，究竟是应该用来填肚子呢？还是继续寻车北上，作车马费。
　　还是就这样，潦度余生。
　　如此困窘的境地，怕是再也见不着天日了。
　　她不由得开始嘲笑自己，回想这一年多的境遇，像闯入了一部宫廷戏里，繁华铺染，权欲至巅，她却至今未找到她的角色定位。如今突然抽身，却也回不去原来的自己了。
　　零点的空气让她变得分外冷静与低落，当初在福建的那场毫不犹疑的逃亡，开始被质疑，没错，离开是必然的，但是一定要去找纳兰吗？给他的麻烦还不够吗？还是自己还有什么死不下心的，不该有的奢望？
　　呼吸慢慢被至冷的寒气压下来，小九无力地靠在那草垛上，饥饿到已经忘记饥饿的感觉，寒冷到体会不到寒冷的痛感——
　　忽然耳际飘来一阵悠扬的唱段，她以为已经到了梦里。
　　因为那是只有江南才有的弦音，如此极寒的北国，竟然会有人在吟唱了江南姑苏的民谣？
　　冰雪里那北地的土琵琶音，拨出的却是浓郁的思乡情谊，仿佛历经风霜的吴侬软音一声声唱到：“上有呀天堂，下呀有苏杭，城里园林城外有水乡——”
　　……
　　那个清唱的苍老声音越来越哽咽，而她紧闭的双眼，眼皮也开始不由自主地跳动。
　　一幕幕关于她的江南，关于她的成长画面，飘散而来——
　　十里秦淮，玄武风光，白鹭公园，闹市新街口，幻夜夫子庙……好像一个一个难以捉摸的影子，在记忆的河口被水晕开，晕到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春日连绵的雨季，夏日灼人的火炉，秋日迷幻的梧桐，冬日萧瑟的飘雪——
　　那些原本最最寻常的东西，她都失去了，这是第一次歇斯底里的痛楚，那种思乡的痛楚，被这姑苏人的浅浅两句唱词，通通都唤醒了——
　　如果可以，她还是愿意回去，远离是非，安分守己地做她的李清华，虽然永远也上不了清华，因为她不是清华——
　　卖唱的老人很孤独，因为在这个偏远的国度里，没有人听得懂他在唱些什么，所以他卖唱的收获，更是少得可怜——
　　小九掏出了口袋里的最后几枚铜板都撒进了他的缺口瓷碗里，温和地朝他笑笑：“前辈既然这么想家，为什么不回去呢？”
　　老人收住了那残旧的土琵琶的音，摇了摇手：“家已非家，国已非国，回去徒添伤感。还不如留在怀想里，随我葬下，也是一个好梦啊——”
　　他这话一出，小九便猜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难道他会是那些清初受累的反清学者，从而被流放到这疾苦之地，忽然想到那失踪已久的吴兆骞，会不会刚好他们相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了，原来自己还是时刻难忘他的心事，如果自己决然从他们生命中消失，以后的漫长岁月中能割舍对他的那份情感吗？
　　但是如果真是有吴兆骞的消息，她如果就此错过，才怕是要悔恨终身，于是就默然朝那老人一笑道：“前辈也是姑苏人士，那可曾认得同在此地的一位乡友，吴兆骞吴先生，我曾经在京中听闻众多的学者，曾联名上奏圣上为吴先生翻案，只盼他能早日重归故里，只可惜等到了圣旨却不见了他的踪迹，他的友人们这一年都沮丧不已——”
　　小九语声未消，便见拨琴的老者粗糙的手指开始不经意地抽动，扰得琴丝微微散出杂音，他不敢抬头看来人，只是沉声道：“我不认识什么吴兆骞，也没有听说过。清廷他们当汉人是什么，想抓就抓，说放就放？”
　　显然他的愤怒是在小九的意料之外，万万没想到的一个原因竟是，在纳兰他们费尽心力地想把他就回家乡的人其内心深处还是那么地抵触着当局者的任何宽赦，也许早在一年前他就知道自己被赦南还的旨意，不过就是心里的那股傲气在驱使着他，不向朝廷低头。
　　为此他宁愿独自漂泊，不再现身。
　　此时此刻小九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个沧桑又邋遢的卖唱者，就是纳兰和那些老先生口中的‘吴季子’吴兆骞，于是她便在他面前旋了个身，慨然而吟诵起当初纳兰为营救吴兆骞而写给朋友顾贞观的词阕《金缕曲·简梁汾》：“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拚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
　　“姑娘你——”他终于难以自持地眼眶泛起了苍老的泪色，单手掩道，“难道认识纳兰公子？”
　　小九认真的向他点点头，道：“而且如今，他就在这儿——”
　　时隔很久之后，小九再度想起这段际遇。
　　都不得不感慨，一定是老天想方设法在把他们拉近，如果没有吴兆骞的出现，也许，小九的故事已经终结了。

　　灼雪之殇（下）

　　吴兆骞有一架勉强可以作为交通工具的小驴车。
　　一老一少两人就靠着一头小蠢驴的孱弱的倔气，穿风越雪，一路引吭高歌，把肆虐的冰寒顽强地抵御在心门之外。
　　老人的歌声在急骤的风雪里，却那么响亮地洋溢，他一遍一遍地重吟纳兰的那首《金缕曲》，“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拚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
　　每每唱到那句，‘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小九都能看到他眼角山壑般的褶皱里，渗出晶莹剔透的光芒，那是眼泪的光彩，那是对一个素未蒙面的‘生死之交’所感动的泪光，那是再大的冰雪都冻结不了的温暖闪亮——
　　那是世上最动人的一种美好，人的情感。
　　脆弱而美丽。
　　小九感到一种窝心的幸福，那是因为趋近于他而幸福，是因为他的生命中有她的存在而幸福。
　　是难以言说的骄傲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世人难比。
　　回望渐远的车径，很快就会被深雪覆没吧。她微笑着闭上双眼，听到心里的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唤，快了吧，快了吧——
　　原来自己是如此想要再见到他，谢谢老天爷还能给她一个去见他的借口，否则，她真的怕自己变成这北国一个孤苦的游魂，哪也回不去了——
　　一般军营的驻扎处，都会选在地势较为偏远的崇山之地，这样才能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好地防御和观测到可能入侵的外敌，也能更好的保护好自己的军事力量和机密不受侵害。
　　但当那座高峻的山峰终于在冰天雪地里露出一角在他们的视野时，雀跃之喜还是被乱作的狂风稍纵扫去——
　　向上攀爬的路途越来越艰难，猛然间一阵由上灌下的狂风，把那可怜的小毛驴掀地几乎飞起来，只闻一声大叫，小九从小驴车的草垛上纵身跳了下来，迅即地伸手拉住那个将将从赶车座上跌落的吴兆骞，只是她一人之力难敌巨风，可能是吴兆骞毕竟已是年过半百，加上多年的北地生活极大地摧残了江南人士原本就文弱的身体，这一次的车仰人翻，好像消去了所有的力气。
　　大雪成团成片地往身上跌落，在这片荒茫的雪域里，甚至连疾呼地声音都被风雪声湮没。
　　吴兆骞用最后的那丝余力，紧紧地抱住了他那连声呜咽的小毛驴，小九大声地呼喊也那么迅速地被风声消散，虽然她使尽浑身的解数，都无力帮他们重新站立起来，在吴兆骞吃痛地紧锁眉宇间，她看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摔一跤这么简单了，可是怎么办，在这皑皑白雪覆盖的荒野，她能求助于谁呢？
　　“小九姑娘，放下我吧——”吴兆骞虚弱地推了推小九的手背，“你先去找他吧，如果有幸我还能存活下来，老天一定会给我这个当面酬谢纳兰公子的机会——但是此时此刻，我已经不可能再走下去了，请你成全我最后一丝的骄傲，不要让我做一个拖累人的老家伙，好吗？”
　　“不好！”小九决然地回答他，毫无商量地余地，没加追一句赘言，就使出全身解数，把吴兆骞拖扛到了那简陋的驴车上头，尔后转头向他莞尔，“接下来，我们就交换一下身份吧，由我带先生前进吧——”
　　吴兆骞愣神地看着这样一个灵气活现的女娃子，是不是在她的身上与生俱来就带着如此闪亮的感染力，让人无法抗拒地想要赞美、想要敬佩。或许他人会看作是一种傻气，但是在她身侧的人，一定都觉得有她这样的傻气是一种上天赐予的福气。
　　他终于不再作抗争，喟叹了一声，哀哀然地闭上了眼睛。他是真的不想拖累这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子，只可惜，年迈体弱已是客观的事实，他再逞强也是枉然。
　　在疾风骤雪里小九拖着沉重的车轱辘，领着那跛脚的小蠢驴，逆着风雪的方向一路攀爬而上，终于在前进了不知多长时间后，遇到了进山后的第一个人类。
　　那人是个刚刚从深山捕猎归来的猎户，手里还提着两只刚刚捕捉回来的肥野兔，看到这一老一少一驴的奇异组合，忍不住上前探了两眼，这一看就把手里的野味给扔飞了，咋咋呼呼地奔过来，用他那北方男子特有的粗犷声气大声地嚷他们：“呀二位这是打哪来呀？怎么都伤成这样了，这天寒地冻地你们到这荒无人烟的地儿干啥呀？这山再往上可是军事重地了，咱普通老百姓可是近不得的啊？”
　　小九虚脱一般地朝他笑了笑，听到他那声‘军事重地’心里反倒是踏实了，回道：“这位大哥，谢谢你了，我们正是想要赶往那军营里呢，我们的一位朋友在营地里当差，我们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才到了此地，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她作势是要架起刚才放下的车担子继续上路，只是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这热情的北方汉子给拦了下来，他盯着疲累到昏迷的吴兆骞打量了几眼，急急道，“哟，这可不行，这老人家都骨折了，要再拖延着不休息休息诊治诊治，怕是要发炎，搞不好是要残废的啊！”
　　他的话一出，可把小九吓懵了，望了眼吴兆骞青白的脸，他真的疼得昏厥了吧？自己再如此一意孤行地拖着他吹寒风，只怕见不到纳兰，付出的代价反而是无法弥补的。可是眼前的这个山野农夫真的又是可信之人吗？就算可信，如果真是想要求助于他，他又真的能慷慨相助吗？
　　小九迟疑地滞在那里，不知该进还是退。
　　那汉子却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小九的苦于难，上前道：“姑娘若是相信我，不妨随我去我那破茅屋里喝口热汤，你们既然是军人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百姓的朋友。前阵子你可知道，那纳兰将军可给我们百姓打了一场好仗，把欺辱我们多时的老毛子终于驱逐了出去，我若是能对他的朋友给予一点小小的帮助，也算是对将军的一点报答吧！”
　　“真的吗？纳兰将军他打胜仗了！”这样振奋的消息仿似这严酷阴霾的冬日里一道灿烂明媚的阳光，照亮她清泠明亮的笑靥，那极端的艰苦之境，只需要他的一声安稳消息，便是她无穷的力量之源，她噙着笑向那热心的猎户点点头，“大哥，谢谢你能帮助我们，我相信你！”
　　猎户却露出难得的腼腆地之色，笑笑道：“你再这么客气，我可不好意思了。在咱们这极寒之地，能遇上一个人，就是朋友，我们这里的人啊，一年半载的也见不着几个大活人来，所以啊总是格外的热情，有时反而吓坏了客人，姑娘你还是不要见怪啊——”
　　被他的话这么一逗，好似全身的紧张与疲累都放卸下来了，安心地跟着他回去。
　　她之所以会如此相信这位乡野的猎户，也许更多的信任是纳兰给的，她相信，他是值得当地百姓爱戴和拥护的一位好将军，而她竟也可以在自己最为难的时刻倚靠到他的余力，真是窝心的欣慰。
　　那个带着腼腆笑容的汉子是一个带着孤女的鳏夫，他的小女儿才六七岁，见到难得家里有客人来，竟毫不羞涩地欢天喜地地唱起歌来以表欢迎，活波可爱的样子直比现代电视里那些儿童节目里的天真娃。
　　刚饮下一杯热汤的小九，正抖擞了精神想和小女孩交流一下感情时，昏迷中的吴兆骞一声惨痛的呼叫声夏落了她手中的汤碗，她赶忙奔到前去看详情。却见那猎户露出憨然的笑容，擦了擦满头的大汗，笑道：“姑娘还请放心，刚才只是我为老先生接骨，请你相信我们山野莽夫没什么别的本事，这些跌打损伤在我们手上绝对不逊于外头悬壶济世的大大夫！没事了，现在我给他把骨头矫正了，疼过这下就好了，只是这位老先生年纪长了，怕是得多休养些时日，不可能同你一同上山了——”
　　小九舒了一大口气，看到吴兆骞朝她微笑着招了招手，便上前站到了他的面前。
　　“小九姑娘，”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人的精神已然在恢复，微薄的笑容里满是谢意，“你快去找纳兰公子吧，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拖累你了，呵，不然我就算死了也会愧对于你和那素未相逢的纳兰兄台，你见着他以后，把我这多年的诗稿交予他。若他能抽空来见我一面，也算是了了老夫此生的夙愿了——”
　　小九跪在他的面前，接过那粗糙的稿纸上龙飞凤舞的诗文，他是一个多么卷狂的文人啊，而这个卷狂的反清分子，今日却是如此渴求地希望见到他的满人兄弟。纳兰他多年的苦心斡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的成全总算实现了意义，真的了无遗憾了。
　　小九擦掉感动的满脸的泪水，璀然笑着应道：“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因为家里的小孩子和吴兆骞需要人照顾，猎户抽不开身护送小九上山，但是这古道热肠的汉子还是给她备足了水粮和土产，甚至希望小九能把他的这份微薄心意带给身处军营的纳兰，盛情难却，小九只得一一收下。
　　因为这份骄傲，使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轻快如飞，肆虐的风雪不再能阻挡她前进的方向，裹在那厚厚的皮草里，蓦然觉得靠近他的这个冬天，是如此温暖美好。
　　索额图收到有人上山靠近军营的时候开始也吓了一跳。
　　但是等他看清来人之后，嘴角便扬起了得逞的笑容。
　　正好找不到机会处置这个军功高于主将的副将——纳兰性德。现在倒是自己给他制造起机会来了。
　　“你给我去找个眼生点的小兵，把营区前来人的消息通报给副将纳兰将军去——”他幽然地做着顺水人情，全盘计划，已然在局，只等着瓮中捉鳖，随口又道，“帮我把营区里箭术最好的射手传来，给他一次立大功的机会！”
　　通报的小将士一脸茫然地应着他的话，虽然完全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质疑半声，躬着身便退下了。
　　“纳兰性德，我给你一个为国捐躯的美名，也不枉你一世英名了——”一扫眉宇里沉积多时的郁闷，笑声狂放又邪恁。
　　已然成竹在胸。
　　原本军事重地，是闲人勿进的，但是他索性将计就计，彻底地铲除这两个心腹大患。
　　因为一个误杀闯入军营的人，不但无罪可处，甚至可以立得上功。而他纳兰性德出现在场，刚巧被箭误射，能去怪谁？
　　此处山高皇帝远，若要真是追究这二人的死因，还不是任他这个一军统帅胡乱编造。
　　至于那个想要疏远皇太子与索家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足惜！而纳兰性德，怪只怪，他为什么是纳兰明珠的儿子！
　　她不是随父亲和皇上去福建了吗？怎可能从国家的极南之地来到这最北方。
　　她一个弱女子，该是经历了多大的磨难，他已经不敢去揣测，他只能以最快地速度去赶到她的面前，好像延迟一秒都是一种折磨，他无法忍受的折磨。
　　只是在她真切地落入他双眼的那个，他的呼吸还是被这冰雪的季节凝滞了，满目的皑皑之色下，她成了点亮视野的一个火种，裹着一身粗糙的皮草，被风蚀到通红的双颊还是遗落不了那纯白坚毅的笑容。身体偶尔还是难忍酷寒的空气，忍不住微微颤动，但那剔透晶莹的双眸却没有一丝畏惧严寒的颜色，那胜过冰雪的晶亮似乎藏着穿透这个国度冰雪的能量，只是她朝着她微微一笑，整个世界的飘雪已如扬花般美丽。
　　“公子——”她轻声的唤了他一句，袅绕的白雾似乎能把那暖气传递到他的胸口，化开他心间的最后一丝冰粒。
　　他终于也笑了，眼角有潮湿的温暖的液体闪烁的光芒。
　　一切都不需要多言，只要对方出现在彼此的视线里，一切言语都是赘言。
　　穿越那呼啸风声的那支利箭，铮亮的邪光从他的右眼角擦过，他惶然之间大喊她的名字，只是声音在如此大的风浪里逆向行驶，似乎速度还是慢了——
　　他疯了一样的奔过去，还是晚了——
　　那个箭手的位置果然精心挑选，躲在两人身侧的枯木堆里，一支命中，就接着射出第二支——
　　索额图索将军的命令是，两条命都必须拿下，放走一个都算无功！
　　显然他们的眼里已经只剩下彼此，而没有了自己，当疼痛还来不及通过中枢神经传递给大脑的时刻，她飞身扑向了他的怀抱——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那么不过一切地飞向一个男子的怀抱，不是为了得到，而是为了成全。
　　终于，第二支箭也风速般地钻进了她的脊背，她从未如此强烈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轻盈，可以落雪一般地钻入他的怀抱，好像一切都了无遗憾——
　　一块坚冰旋转地飞向那个箭手所在地，打落了手间那一支即将发出的箭。
　　她的眼皮忽然变得那么沉重，是不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漫长的路途耗费尽了，以至于连抬眼看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以至于连耳际传来他的呼喊声，都是那么涣散——
　　汩汩地鲜血从他揽着她的指缝里染向大地，被白雪覆盖的大地，被鲜血灼烧成片的落雪。
　　他的呼声，变得那么遥远，遥远到她无力去听。
　　但是她的嘴角还是留着微笑，纯白如雪的微笑。
　　却像是藏着能灼透这片雪域的能量。
　　“你不能死，我只说一遍！听到没有！”他紧紧地抱住她，眼泪流经而下，混入她成串下落的鲜血里，化下冬日里方寸的寒冷。

　　心有千结

　　三个昼与夜的轮替。
　　紧扣的温热手掌心间，终于感觉到她那冰冷的指尖微微地点触了一下。
　　似有若无。
　　他惊地从浅薄的睡意中清醒过来，疲惫到沙哑地嗓音难掩兴奋地唤她：“小九，你醒了吗？真的醒了吗？”
　　没有回声，也没有再动，整整三天三夜，她唯一给的反应就是方才那微弱似幻觉地那一抬指。
　　或许真的是幻觉吧，些许澎湃的欢喜很快就被沮丧吞没，他的下巴又重新靠回她的额角，轻微地摩挲着，温暖的怀抱片刻都不敢松下来，紧紧地将她包围起来。
　　小九中箭的位置在背部，虽然箭伤并不是很深，但始终不能如常地安躺下来。自她受伤入营以来，纳兰的怀抱片刻都没有松开过，他把自己给她靠背，让她安稳地倚躺在自己的怀抱里，半分都不敢再伤到了伤口。牢牢相锁的十指，分毫都不敢错过了她苏醒的迹象。
　　连日的寸步未移与焦灼期盼，把他敏感的神经折磨地已近虚实难分，下巴上疯长的胡茬，把他的疲累显露无疑，可是他却半分没有介怀于自己的倦意，只是下意识地把她抱的更紧点，生怕一丝冬日的凉气侵了进来。
　　暖意如绵延的细流一般潺潺流经心田，被疼痛带走所有温度的身体点点滴滴地被化解冰层，微微的可以双耳可以采到近身的音波，整个世界好像消去了背景的芜杂，只剩下他平缓温沉的呼吸，如此贴近与耳，真实的像是幻境——
　　只因为无法捕捉的到，眼皮还是如压山峈一般地沉重，无力掀动。
　　如果一生可以在如此静默美丽的空气间终结，她安然地想自己一定也没有怨求了。她缓缓动了动手指，只因不敢确定自己的感知觉是不是空幻，是不是游走的灵魂带给她的最后一场幻梦，终于他的焦灼呼唤给了她最好的答案，她唯恐自己忍不住下一秒钟就要哭出声响来——
　　她贪恋的选择继续沉默，哪怕延长一秒钟，一秒钟就好——
　　他悉心地为她掖了掖身上的被子，身旁响起轻微却疼惜的探问声：“将军，您已经三日没合眼了，是不是去歇息一会儿——”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胡茬轻缓地刮过她的耳际，微微的酥麻电流般过境到她的心口，就是这般些微的小体贴，好像瞬间把她僵死的神经瞬间地挠醒，蓦然间，她不经意地‘扑哧’笑了出来——
　　“将军，夫人她醒了！她笑了哎！”还来不及睁眼间，一个欢快不比的声音几乎把她现在脆弱的听觉神经击溃。
　　纳兰当然抓住了她这个蓦然间的笑容，只是他还是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又产生幻觉，听到随从兴奋的呼喊才放下心来，不住地点头，紧紧地搂住她，低声地唤她的名字：“小九，小九——”
　　夫人？！
　　小九微微动了动眼皮，便被这才入侵入脑的两个字给惊住了！刚才有个声音在叫她‘夫人？’难道小九死了？难道她穿越到别人身上了？穿到了几年前的卢蕊身上？
　　……
　　收不住的胡乱猜测驱使她更快地睁开眼看清这里的环境，像初生婴儿一般看到的倒映的世界，悬挂在视野上头的人脸虽然飘散模糊，却无一不是分外紧张与激动的——纳福，那个曾经那么反感她的小随从，如今顶着一张被战地的风雪蚀地通红又瘦削的脸，难得养成的男子气概被两行浊泪给完全崩垮；还有吴兆骞和那个猎户，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好心人的名字，但是看到他们如此安然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彼此都是松了心中的一口气——
　　最后落入眼底的是他的笑脸，泉水般清澈透明的双眼，流溢着温存的泪花，那张清俊温润的脸，也在这北地的风雪间被刻画出了风骨，变得瘦削而坚韧，看着他的脸，心底还是忍不住一阵疼痛，想要伸手去捉摸那张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的面孔，为他擦干眼角的泪光，笑着告诉他，自己已经没事了，不要再有一点难过的心绪好不好，请不要再有一丝懊恼的心绪好不好。
　　那样，太令人心疼。
　　腾空伸出的手被他的大掌一把抓住，他把她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上，几乎泣不成声。
　　“夫人，您终于醒了，您可差点可把我们将军急疯了——”底下端着汤药的老大夫凑上前来把药交到了纳兰的身边。
　　纳兰接过药，还没喂到她口里，小九便开始咳嗽，原本只是一声惊诧的轻咳，但这微小的一个震动居然像把五脏六腑一起颠了个个儿，疼得浑身抽痛，而咳嗽更是一声接着一声再也停不下来，整个身体像历经拆分一般的撕疼——
　　‘哐当’声，碗勺落地，他惊骇地抱住她，心疼地仿佛这般疼痛全都成倍的落在他的身上，边轻轻地给她顺气，边急呼大夫上前。
　　这个如此惊惶失措的男子，哪里还像她的那个处事淡然的纳兰公子，小九看着他的神情，不由得忍着剧痛又嗤笑起来，虽然浑身的神经还是那么酸麻疼痛，但这是她此生最甘愿的疼痛，从来不会以为痛觉都是一种享受。
　　大夫把完脉，向纳兰宽心地露出微笑：“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方才一口气没顺过来，因为有支箭可能擦到了肺叶，所以以后千万要注意保暖，要保护好呼吸道，否则一旦染上这咳嗽可是撕心的疼啊——”
　　一听到‘夫人’二字，小九刚顺的气息又呛了起来，拧着眉无声地质问纳兰。
　　比较会察言观色的老大夫便向众人挥了挥手，带头示意都可以撤了，让他们休息。
　　“对不起。”纳兰扣紧她冰冷的手指，脸贴近她原本冰凉的双颊上，埋首温柔地道歉，“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有那么多顾虑的，你明明一直都不喜欢他，我却一直因为他而不敢去求证心里的想法，自私的认为一样的关系如果可以一直维系下去，你就可以一辈子都陪在我的身边了——是我的懦弱胆怯让你吃了这么多苦，从福建到这雅克萨，这千山万水的距离纵是想来我都会心惊，甚至最后还让你差点丧命在我的面前——”
　　他愧疚懊丧的泪水流经她的指端，被她握紧在手心，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珍贵的眼泪。她多想好好地珍藏起来，留着供后半生的念想。
　　夜阑无声。
　　明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可是小九的心底，仿佛历经着翻天覆地的惊变。
　　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成为他的妻子，那沈宛姐姐呢？这个身份与她而言，太过奢侈，如今仿佛凭空被托到了幸福的巅峰，会不会过高的期望，只会让自己跌得更为惨重。
　　“不！”小九试图退开他的怀抱，才发现自己半分力气都使不出，“皇上他不会放过我的，他现在一定恨不得杀了我，怎么可能成全我们——我不能害了你，公子——我知道你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的日子，很快我离开之后，你也就淡忘了——”
　　他摇摇头，没有回话。
　　只是俯身轻轻地吻住了她还在质疑的唇舌。
　　湿热缠绵的吻，带着他独有的淡雅的气息，把她的意识彻底地攻垮。她从来都不知道亲吻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想用眼泪去纪念，如果生命的钟摆可以任意的由自己操控，她确定，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让一切在这个点上凝结起来。
　　“你错了，不是什么任何的原因，只因为我爱上了你——”迷离的话音，恍若隔空传来，降在唇上的他的温度，让她已经遗失了他的身份。
　　世界之外，冰天雪地。
　　她却相信自己得到了世上最滚灼的那份真情。
　　“公子？”小九拨了拨他的掌心，看是看不穿的命运，浅笑着抬头望入他的双眼，“我给你讲个故事？”
　　纳兰点点头，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轻声地嗯了一下。
　　“那你是想听梁祝还是浣纱女西施和范蠡的故事？”小九侧着头，一脸神秘的笑。
　　“这两个故事我都听过啊，”纳兰浅笑，不明所以，却被小九阻下声道，“选一个，听我讲——”
　　“那讲西施和范蠡的吧，相对真实一点——”他随意地答了一个。
　　小九却无比认真的收起笑来，窝在他的怀抱里，轻声地说道：“好吧，那我就给你讲纳兰容若和西施范蠡的故事——”
　　纳兰忍不住疑惑：“这个故事怎么会跟我有关系？”
　　小九顿住了声，沉默良久，苦笑道：“看吧，你也觉得，西施和范蠡是历史上不容置喙的一对神仙眷侣，怎么可能跟你有关系？”就像纳兰容若和沈宛也是历史上不用去质疑的一对，怎么可能会跟小九有关系？
　　纳兰忍不住点点头。
　　小九镇了镇情绪，开始讲她的故事：“有一天，公子你喝醉了酒，然后宿醉醒来，便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一个绝尘的美女，她就是传说中的四大美女之一，浣纱女西施——后来，你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你又遇到了西施未来的丈夫——范蠡，你们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但是你却发现你爱上了西施，更让你讶然的是，西施竟然也说她爱的人是你，而不是那个历史上的丈夫范蠡——那时候你该怎么办，你可以有改变历史的力量去篡改这对神仙眷侣的命运吗？如果可以你会选择挑战历史吗？——”
　　紧握着她的手掌微微地颤动了几分，她知道，聪明如他，不可能听不懂她故事里的话语。
　　可是稍许的沉默之后，他温暖的手掌又抓紧了她的手，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肯定。
　　她听到他略带嘲讽的回答：“幸好我没有选梁祝，不然变蝴蝶的就是我了——”
　　正是这样一个回答，把他的所有坚定意志都告诉了她，他是那么果决地选择了爱情，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历史与客观原因。
　　那枚玲珑剔透的同心锁扣，正安稳地落到她的手里，他把它别到她的腰际，郑重地望向她仍是毫无信心的脸，道：“这是蕊儿留给我的同心锁，她说一定要交给我自己选择的爱情，这样才能得到祝福。请你相信我，好吗？我永远都不会去问你是哪里来的？现在我只是想把你永远的留在身边——谁是范蠡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成为西施的‘范蠡’，而那个‘范蠡’究竟是谁，不过是后世的一个代号，当局者真的需要看的那么清楚吗？”
　　她的脸上终于焕出清亮的笑颜，双臂环住他的腰间，沉沉地溺进他的怀里，任性得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有多难看。

　　放空的人（上）

　　落雪如轻捷的鹅羽降在她的发迹，眉间。
　　她加快移动脚步的频率。
　　托捧在手心的青瓷碗，缭绕的温热雾气缓缓升腾，扑散到她的视线前，一片冰白中的温暖湿气。手心托着的那广口瓷碗香气四溢，那种浓郁的香味，飘落鼻尖，移降心田，再冰天雪地的寒意，都无法靠近的温存，这样的温度，应该就叫作幸福。
　　小九心满意足地想。
　　甫进军帐的那刻，原本欢天喜地的笑意便因为那个惹人厌恶的身影消去了一半。
　　先看到她的反而是正对着面的索额图。
　　小九知道这个纳兰明珠的死对头，在对她的立场是唯一一次奇迹般的巧合，那就是——去之后快。
　　只是万分可惜的是，小九被周星星家的‘小强’附身，置之死地也后生，索额图就算再想出阴招，也难逃纳兰对她的重重保护。
　　但是今天的索额图好像心情很不错，见到小九还是一脸喜色，他那张黄鼠狼的笑脸，看的小九脚底板直钻凉气——
　　反是纳兰一直都沉默地背对着，他沉默的时候，背影总是散着一股淡淡的愁绪味，捉摸不定，却真切地存在着，小九蹙起眉，不知二人是不是在议事，但见他们都无话，便试探地喊了一声：“公子——”
　　索额图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一道难以捉摸的弧线，老狐狸的微笑。
　　纳兰惶然转身，看到帐门口站着的她，手里托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大碗，微笑间带着一丝怕惊扰到人的怯意，墨黑的发丝上沾染着还未融化的雪粒，他猛地退后了一步，桌边的茶盏在不经意间‘崩’地被他的手带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只是这一个恍然的镜头，她如此安静地出现在他的眼底，如此平凡。他眼底闪过的却是她出现至今的所有画面，涣散凌乱，铺陈一片，占满脑海。
　　却没有一分再会从她的脸上看到别人的影子了，那个长眠已久的皇后，生前的影子半分都融不进她的笑靥里。
　　只是此刻内心一股莫名的预感电流般滑过，他的生命被她的出现填充的如此完整，可是为什么，还像这份完整仿佛在一伸手间，触碰到的还是一片水月镜花——
　　那么真切的深痛，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一遍一遍地警告，她是一个把握不到是人。
　　他在害怕吗？
　　那是一种还来不及掩藏的恐惧感，完完全全地收容在了小九的眼里，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埋下头，挪步试图退避出去。
　　离帐门只剩一步之遥，她终于感觉到那个温暖身影的靠近，绵厚的皮草大袄落到她的肩头，环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他接过她手中的那个大碗，是一碗还没有凉下来的面——长寿面。今天是腊月十二，他的生日。
　　他已经完全收敛起了方才瞬间的失措情绪，靠着她的语声责备中满是温润，道：“大夫怎么跟你说的，不是不许你受凉吗？还往外面跑？”边说边心疼地为她掸落发迹的落雪，小九被他挡在怀里，只觉得眼眶一片潮湿。
　　现在变得如此的不争气，动不动就想落眼泪。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
　　“哟，瞧我这记性，今儿个可是我们纳兰副将的生辰，看看我这主将当的？还是夫人悉心啊——”索额图的叹声来的冰冷又嘲讽，小九的手还是忍不住在他口中的那两个紧咬的字中颤抖起来，他却假装没看到，继续讥诮地看着二人，道，“纳兰副将那我跟你的话都传达到了，你和纳兰夫人也可以准备准备了，我这就得告辞了，不是还得通知全军将士，好好地为您庆个生，也该是到吃散伙饭庆祝一下的时候了！”
　　纳兰平静地望着他眼底的讽意，他抱拳退身，他也礼貌地恭送，他总是这么谦逊有嘉，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眼中的哂笑而动了火气。
　　索额图走后，他便拉过她的手，牵着她走到案几前，笑着探究她眼中迷离的惊惶，轻轻地在她难掩紧张之色的眼眸旁落下一个安定的吻，她的头被他揽到怀里，柔声道：“你说过的，只要执守，一切都有希望——”
　　小九很乖，点了点头，露出笑容，道：“你快点吃面吧，我要看着你把他们全部都吃光！”
　　纳兰揉了揉她的发，噙着笑，嗤她：“还像个孩子，这么迷信认真。好吧，你这么用心煮的长寿面，吃完我一定长命百岁！”
　　仅仅只是长命百岁这四个字，她便感觉心口的血液好像霎时间被抽去，把握不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只是如此普通的一句话，却瞬间将她打入了万丈深渊。
　　她苦着笑，按下他正要伸下碗的筷子，道：“在我家乡，寿星在过生日的时候都是可以许一个愿望的，你还没许愿呢，闭上眼睛，先许愿——”
　　纳兰‘呵’地一声大笑起来：“你家乡的人怎么都像小孩子啊，习惯这么特别——”
　　“不许笑。”小九一脸正色，“真的很灵的，一定可以实现，相信我。”
　　“哦，”纳兰敛着一脸坏笑俯身看她的表情，受不了她如此认真，只好半推半就地比起眼睛，嘴角还是难掩笑意地说，“我希望，小九姑娘赶快就受她就要是纳兰夫人的事实吧——”
　　猛地小九在底下踹了他一脚，大叫：“完了，完了，你怎么这么笨啊，说出来就不灵了——”
　　纳兰端坐下去，开始津津有味地尝她的长寿面，边忍不住嘀咕：“什么习俗，规矩还那么多——”
　　小九撑着下巴，眼睛似一部无限内存的数码相机，片刻不肯遗漏地盯着他，没有人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幸福与满足，这些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拥有的珍贵影相，真是上天赐予的宝，她掩不住嘴角的窃喜，道：“公子，怎么也变得像个孩子——”
　　没过多久，便有士兵进来报告，说是索额图索将军为纳兰将军办的寿辰宴傍晚就要开席，希望他们可以准时参加。
　　接的消息的纳兰好像心情立马就沉闷起来，摆了摆手，退下了士兵，便一直默然地站在军帐前，半天没有言语。
　　“公子，是京城来的旨意吗？”小九终于从他的沉默中探究出了根本的原因，让他们畏惧沉默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
　　他点点头，还是没有回答。
　　一切已经明朗了，战事已歇月余，他们至今仍守在这里，不过是怕敌人还有反扑的可能。而现如今月半过去，仍是毫无迹象，这两位朝中也算是重量级的人物，是没有理由一直守在这荒北的。
　　归期，不过是一个日子。终于来去都不过是他一张纸的事情。
　　但是谁都知道，他们不想走，他不喜欢京城，他更害怕回去面对的那一切。虽然一切已是弦上之箭，定局已成。
　　其实最终他还是不忍伤害皇帝，他的朋友，他明白他身上的那份伤痛，但对于小九这不是因为伤痛而可以遑让的物件。她是他的爱情，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一直可以留守在这里，他也甘愿，哪怕此生永远在冰天雪地里，只有有她依偎，便可以生存。
　　小九从背后缓缓抱住他，十指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语声变得很平静，像是一种超脱的平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接着唱了那首没有结束的《红豆》，平板却似水般柔软，直触心扉，一字一句，道：“有时候 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 看细水长流——”
　　他的十指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间，那么坚定的力道，如此相扣毫无罅隙，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点点头，这一点头，便是允诺，允诺必定有携手看细水长流的一天——
　　“索将军不是最憎恨纳兰副将和他夫人的吗？小的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还要为他办什么寿辰啊？”那个被纳兰一块坚冰击碎了手腕骨的箭手现在已被索额图安抚在了营中，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维持表面的和平，此刻便开始纳闷起他的手是不是折的冤枉了，因为在他看来，索额图这不是在笼络他纳兰性德吗？那当初让自己拼死去暗杀他们又是为何？
　　索额图心情甚好，摇了摇瓶子里温着的小酒，得意地摇头晃脑：“这戏太好看了，我还真得谢谢你没让他们一命呜呼了，否则还真难保这辈子还得看到这么好看的戏码，纳兰性德这样的人物还真是世间少有的‘极品’啊，枉他老爹纳兰明珠英明一世，竟然生得个如此‘识时务’的宝贝儿子——我真是迫不及待想回京啊，看看这场臣子争皇帝女人的戏，能演到哪一出？”
　　“那个纳兰夫人是——”小箭手惊得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索额图边啜酒边晃了晃手指：“那还不至于，他还没那么大胆，只是这女人皇帝势在必得，我倒想瞧瞧，这对苦命鸳鸯到底能撼动谁？至于今天给他办的这个什么寿辰宴，就算是我笼络笼络那些向着他的将士，给他们一个机会，回到京城后，看他们还有几个人敢念着纳兰性德的好，还不一个个乖乖投到我的名下来——到时候一个让皇帝恨得恨不得拆骨头的人，真的还能有傻瓜向着他？”
　　听者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在这满朝第一权臣的映衬下，明显只有自叹弗如的份了。
　　只是这真是想象不到，他纳兰性德满家第一大才子，有才有貌有德又有家事，为何偏偏要和自己大好的前途过不去。为了一个女人，这场苦仗算是白打了，值得吗？
　　这已经是回京后的第五天。
　　春寒料峭。
　　自从回府那天纳兰容若向父母下完要娶小九的通知之后，纳兰府便片刻都没有得到安宁过。
　　纳兰明珠发疯一样的要赶小九出门，纳兰容若自是誓死保护，幸而沈宛得知情况，连夜赶来纳兰府，把小九接回家。
　　算是给他们剑拔弩张的父子关系片刻的和缓，虽然也只是扬汤止沸。
　　沈宛是个聪明的女子，只有她懂得如何斡旋可以说服执拗的纳兰容若，放手让小九暂时离开他的身边，来稍稍地纾解这个家庭的紧张。纳兰也只能勉强答应，因为他知道，在父亲之后还有更难对付的那个人，他必须要一一克服，这些他不能让以后的小九去扛。
　　沈宛说，她是小九府外的唯一一个朋友，小九也从来都是唤她一声‘姐姐’，那么她的家，理应也算是小九的半个娘家，只要那一天到来，她随时都准备着为俩人摆酒席。
　　她是他们最好的朋友，每每都是在小九最危难时刻的伸出手，而小九面对她都是愧不敢言。
　　这些幸福，原本都是属于她的，不是吗？
　　可是现在她却如此地帮助自己，丝毫没有私心。
　　难道真的是自私的自己拆散了他们的美满姻缘，这样的爱情，能真正走到最后吗？
　　她一人微薄的力量真的可以扭转纳兰容若的命运吗？
　　康熙仍然按兵不动，五日来，都没有召见过这个立了赫赫战功的将军，甚至已经忘了他原先的‘御前侍卫’的身份。
　　但是所有人都在焦灼的等待着他的态度，只有他随意一句话，任何人的命运都会被随意扭转——

　　放空的人（下）

　　三月凄迷的雨水，开了头，便收不了尾。
　　心底像一个泄不了水的积雨洼，积乘着连日的阴霾水汽，被压迫地顺不过呼吸来，一点一点地沉闷、沉溺、然后沉声——
　　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融散进了这沉默清冷的空气里，仿佛肃静了整个世界来候这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
　　手指尖轻柔地拨过铮铮的古弦，无律无调，不过是一阵恼人的烦音。
　　浓浓地讽味自嘲地抹上嘴角，望着自己那也算是‘葱节白指’的十根手指头，就算能和她的手长的一模一样，也根本没有办法抚出她的那段灵动曲调来——
　　“就算是和姐姐一模一样的一个人，也比你不了半分她的优雅与灵秀。凭什么你能代替她呢？”终于悻悻地收下手指，木然地对着那架古韵悠远的琴，心里一片荒凉。
　　离幸福越是接近，往往总是最害怕承受不起失去的。
　　埋着头一脸低落的小九，忽闻琴弦声铮然想起，但只有短短的两声，未连成调。
　　小九抬头，看到沈宛一脸疼惜的神情，掩藏不了的惭愧之感无所遁形，她越是对自己有一分的心疼，小九心里就深一分的愧疚，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她，自己竟真的篡改了她的命运吗？
　　如果她知道原本的走向，会不会变得憎恨自己，讨厌自己？
　　“姐姐——”她怯怯地望向沈宛温柔翦水的瞳眸，她的双眸含着浅浅的笑意，是心疼与祝愿的，没有参杂一丝别的情感，为什么？小九的眼色里多了一分惊疑，难道她没有对公子动心吗？为什么她可以如此百分百地为他们付出？
　　她找不到询问的由头，只好欲言又止。
　　沈宛仿佛是学了读心术，好像随便小九什么一个言行举止，都被她视若透明地看到心内。
　　她抓住小九垂在琴边的手，小九的手指蓦地抽搐了一下，定定地望着她，只是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宛捏了捏小九打不起精神的面颊，坐到她的身旁，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像是在看着一个身处迷雾中无助小孩子的那种豁然，通达又知性，指尖轻巧地掠过琴弦，带起了她的话音，即在耳边，却又仿佛飘荡在远天一样地空灵，“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这是纳兰多年之前的一首词《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小九望着她沉浸在词曲里的神情，不由地也沉入进去呐呐地跟着重吟了一遍，那句，不是人间富贵花。
　　说的不就是沈宛这般女子，少年时的天涯漂泊，虽然身堕红尘，历经多年，反而历练地更为坚贞与纯然，她依然执守她的信念，她的爱情从来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卑微过，对于这样骄傲又坚定的女子，纵是来自现代社会的小九，都是对其充满敬仰之情的。
　　“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到这首词，是他念给我听的——”她的眉目微微地低垂着，像是沉积多年的泪水又被重新翻阅出来审视旧伤口，小九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指的就是那金陵的何公子，虽然与他那一面之缘甚为尴尬，甚至他在小九的记忆里塑造了一个富家公子典型的反面教材，她自然是无法去理解，一直都是看似如此坚强、通晓的沈宛，竟还是没有割舍下那段感情，“那个时候的他，笑把我拟成大哥此中的那片雪花，只可惜光阴难存，雪一旦出了冬，便只是水了，蒸腾进空气中的水。小九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和大哥的认识，真的纯粹是文人友士的惜才之交，我荣幸我可以有这样有才学、有思想、有气魄的兄长，或许刚开始，大哥的那些江南文友对我们的相识是抱有一些祝福或是幻想，但是他们不知道，向我们两个已是在感情中伤痕累累的人，都已经很难再积极地去面对新的感情了，我们就像对方的镜子，一眼就看到彼此相似的伤疤，无法真正从失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我的琴声，对他而言可能不是安慰，更多的是伤痛的回忆，因为他的妻子，曾经是那么地擅长琴棋。如果他真的因为喜欢我的琴声而喜欢我，那么，岂不是我就成了他妻子的替身。爱情是无法重复的，对两个人用同一份感情，是对这两个人的不尊重。我和大哥都在一开始就看的很明白，所以我们根本没有会开始的可能——小九，你就不一样，你是他生命中那么鲜活的存在，你倔强却单纯的笑容感化了他的悲伤，甚至感染了我，我相信任何人都会因为生命中有你而感到生活的难能可贵，你和我们都太不一样，正是这份不一样，才是我们生活中真正需要的。我知道你是那么地爱大哥，所以，你们一定不能退缩，如果我是你的顾虑的话，我必须要帮你把这个困扰排除，因为你们是我生命中最想祝福的两个人！”
　　望着她的双眼已经凝满泪水，但是她没有哭，而是笑了。
　　她伸手紧紧地抱住沈宛，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看到幸福的微笑，还有祝福。祝福自己，也祝福沈宛。
　　一定能真正的幸福。
　　采儿和纳福在外面站了很久，听完沈宛的话，都诚服景仰地望着她们，如此真挚纯然的感情，只是旁观者都忍不住为她们祈祷祝福。
　　纳福越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那么害怕，因为自己的出现让所有人的艰辛付出都在顷刻间功亏一篑。
　　只是那些弄权者的操控没有人能挑战地起，他只是一个侍从，什么都不是的侍从。
　　皇令如山，他不过是一个传达者，挡不了任何事。
　　如果不是沈宛先看到他们，纳福想他这辈子都不想被发现，不想开口说一个字。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眼神却一直躲闪着小九的目光，话音颤抖，无法自制：“是主、主子，让、让我来接小九姑娘您回府——”
　　“回府？”沈宛和采儿有点惊愕，怎么纳兰一点招呼都没打，不应该啊？“纳福，你说的主子究竟是谁？”还是沈宛想的周到，立马询问。
　　纳福更为支吾了，吞吐道：“老、老、老爷——”
　　沈宛听闻，即想阻止，小九却抢先了，她灿然一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他是公子的父亲，这道坎总归需要迈过的，姐姐的疑虑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既然她如此坚决，沈宛也无从劝解，只能默然点点头。
　　她也知道，纳兰明珠这道坎，装地鼠是过不去的。必须要面对。
　　才离开十天的纳兰府，如今竟完全变了个面貌，一派崭新而繁忙地场景，进进出出的人，无一不是喜气洋洋，眉开眼笑。
　　满目的大红绸缎，从东檐横飞向西檐，锦簇的绣团在火红的灯笼映衬下，更为溢彩夺目。
　　整座纳兰府，淹没在这片火红的喜庆氛围中。
　　“往东边一点，再一点——”客堂里的纳兰夫人，正兴致勃勃地拥喝着一群家丁在铺挂大红的帷帐，小九从来没有见她笑得如此开怀过。
　　虽是面对此情此景，她还是没有一分的安定感，心神一慌，反是倒退了几步，极力清醒自己的大脑向纳福问道：“公子呢？”
　　“公子，他、他——”纳福声音细微地几近不可闻，“进宫面圣去了——”
　　他终于肯见他了。
　　小九握紧的拳头牢牢拽在腰际的同心锁扣上，强力使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还是定不下神来，视线在夕阳的幻灭间被灯火的红光灼成一片。
　　“看够了没有？”纳兰明珠的声音犀利又冰冷，还藏着十成十的哂笑意味，“你应该不会单纯到认为，这场喜宴是为你办的吧——”
　　“老爷——”小九还是很恭敬有礼地向他施礼，换来的却是迎面砸下一块物件。是她的那个包袱，落在地上，已是零散一片，掉的最远的是那把水墨的折扇，衣物什么都没有去捡，只是黯然地把那把扇子重新又收容回怀里，这是比她生命还要贵重的宝贝。
　　“小九！”纳兰明珠念着他的名字，突然大笑起来，“你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甚至连个名字都不肯透露的野丫头，收你做丫鬟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现在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是你，不要以为容若耳根子软你就吃定他，我告诉你，只要有我纳兰明珠一天在。你就休想！我不知道你出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折磨皇帝还是折磨我们容若，我只知道，你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里，你只会毁了容若，毁了他的大好前程，你让他和皇帝作对，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样你会很得意、很开心，是不是？放一百个心，我的儿子有多少才能，我做父亲的最清楚，我是绝对不会让他这还没开始的仕途，就这么轻易地被你给断送了——今天，我也不想瞒你，彻底让你死个明白，方才皇帝已经给我露过口信了，赐婚官家大小姐给我们纳兰家作新媳妇，我想我不需要跟你解释，什么叫皇恩浩荡？什么叫父母之言？什么叫门当户对吧？”
　　赐婚？官家大小姐？
　　她怎么竟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物，纳兰容若的第二任妻子，官氏，娶于卢氏亡后的第三年。
　　而沈宛，不过是最后的一个侧室。
　　历史始终是不可逆转的定局，她一个无关的人出现，也只是看戏的料，放太多的感情，得到的只有落空。
　　纳兰明珠也被她的神情吓坏了，本以为会歇斯底里哭泣的一个小女孩，竟可以如此坚强地俯下身去收拾那散乱一地的衣物，或者只是一味的逞强，只因为她不想变成纳兰的一个包袱，现在她的眼前只剩下一条路，就是离开。
　　这是一场赌局，输了就是全部。
　　“走吧——”纳兰明珠的声音已经没有了那份憎恶，只是轻描淡写地转过身去，或许他的内心深处也隐着一份感动，但是比起理智，不堪一提。
　　“烟轻雨小，望里青难了。一缕断虹垂树杪，又是乱山残照。 凭高目断征途，暮云千里平芜。日夜河流东下，锦书应托双鱼。”小九低着头，边吟起纳兰的词，《清平乐》干净纯然的字脚，却是最真实动人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唏嘘道，”虽然您是公子的父亲，可惜你永远都不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的那份情怀，我想你是永远都无法理解的，真是可惜——”
　　“我的儿子，还不用你来教我去认识！”纳兰明珠怒起，朝身侧的一个家丁喝道，“来人！给我送出去——”
　　小九咬牙喝止，朗声道：“不用了，走我还会！”
　　塞满满满一怀抱的行李，已经没有一件是来自现代社会的了，那些陈旧的记忆似乎已经死去了，心海、脑海被这个世界的这个人填的满满当当，就连怀里的包裹，所有的衣物行囊，全是他的给与。
　　在这里，她从来都没有什么，也不应该去奢望能得到什么，因为历史最终还是会将她放空。
　　一个不能解释的存在。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存在。
　　雨一直没有歇过，虽然一直不大。
　　但皇帝的心绪，似乎自下雨那天起，就和这天气一般，再没有一丝阳光的撒入。
　　不止是气恼与烦乱，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被一个女子给耍了。
　　云若端上的茶，就搁在他的手边，然后默不作声地退到他的身侧，脚步轻的比猫还要细微。
　　即便如此，她还是触碰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指尖只是轻轻地一摆，茶杯应声坠地。
　　滩碎在他的面前。
　　纳兰已经跪了很久，滚烫地茶水就此，无预兆地打向他，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茶香扑鼻，而疼痛锥心。
　　“你给朕下去！”他还是背着身，手指却指向畏缩在旁的云若，虽然处于皇帝的尊严，把她收到了身边，但是只要一看到她的脸，仍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像所有的事都是被她的阴谋给摧毁了，不然今天他要面对的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形，他是一个皇帝，结果却被他们玩弄在鼓掌之间！
　　云若的身子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冷静地克制下情绪，躬身退下。
　　她清楚，他已经把所有的罪名扣到了自己的头上。
　　但是她始终没有悔恨，再来一次，她还是如此选择。
　　守在边侧的老太监梁九功和侍卫曹寅。也是连日的愁眉未展。
　　爱莫能助地望着长跪在地的纳兰容若，互相对望了一眼，连叹气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亭子外面的沙沙语声，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声响。
　　云层与云层悄无声息地聚拢，没人察觉到，一场狂风骤雨的伏笔已然埋好。
　　“你就没有半句解释的话？”康熙抬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他，“或者现在跟朕说一声，这是谣传，那就算了——”
　　“没有，这些都是事实。臣认为这是臣的私事，没有必要和皇上你交代什么？”纳兰抬眼望向他，一脸执然，毫无退缩之意。
　　“好，好，好——”康熙微微地点点头，踱步越过他的身躯，指了指梁九功道，“宣吧，没什么可说的，纳兰性德，你可不要怨朕，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皇上！”曹寅和梁九功异口同声地大喊，齐齐跪了下来。
　　“梁九功！”康熙又喝了一声。
　　梁九功终于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圣旨。
　　远天一声迅即地闪电映亮灰暗的暮色。
　　他什么也听不清楚，耳际只剩轰隆轰隆地雷声。
　　天空发出碎裂的巨响。
　　骤起的狂风把雨水袭到她的身上，她退无可退。
　　低矮的屋檐下，她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小的一团，小到直接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听到很多人在叫她的名字，沈宛姐姐，采儿，还有很多分辨不出声音的人，应该是康熙人马，他还是不肯放过她吗？
　　她一个都不愿再去理会，就连他也不能再回应。
　　即使他的嗓音已经呼喊道沙哑，成为所有人中声响最低沉的一个，她也只能抱住自己的双膝，深埋其中，假装听不见。
　　直到他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穿越到别的街衢，空留回响在耳际。
　　一切都是枉然，为了她这么一个不应存在的人，受这么多苦，值得吗？
　　清晨的曙光还没有来，锥心的凄寒把她的意识全都带走。
　　背部原本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像被重新撕裂开来，灌入盐巴和辣椒油。
　　不停地来回于极度的冰寒与灼烧之间。
　　眼前只剩凄迷如雾的雨，覆盖整片视线。
　　她知道，以后眼睛不管如何睁大，都看不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了。
　　终于，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平静地倒在原地，等待着、猜测着，是这场雨先结束，还是她的生命先结束……
　　甚至连那个温暖的怀抱，把她揽入怀中，都丝毫没有感知觉——

　　皇命如山

　　天色还来不及亮。
　　太医院的药库已经闹得翻天覆地，年事已高的老院使刘太医冒雨急匆匆地赶来，一进屋触目即是满地狼藉的珍贵药材，刘太医直灵灵打了个哆嗦，抖落一身的雨水，大脑懵得都快生青烟——
　　“太子爷——”刘太医怔忡地对着那个踩在高架梯上的孩子，心脏几乎已经冒到喉咙口了，原本惊诧的大叫声仿佛也被吓去了一半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指着边上的小太监，“这、这、这，怎么回事儿？”
　　太子的手还是片刻没有停歇的迹象，不停地有盛着名贵药材的抽屉从梯架上摔落下来，老太医对着这些被洒落一地的奇珍异草可谓是又心疼又慌乱，却又欲哭无泪——
　　小顺子一路跟着太子爷奔来这太医院，此刻心脏都快歇工了，但又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跟着他舍身取义，看到惊动了太医院的老院使，知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麻烦就更大了，催促的声音便更是慌张无措了：“爷，我的千岁爷啊，您这么干是不行的，万一给皇上知道了，奴才们可就都没命了，您赶快下来好不好啊？”
　　上头的孩子算是倔死了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根本不理睬地下乱成一团的奴才，埋着头继续疯狂地翻他的药柜。
　　“我的老天爷——”老太医仰头望见太子额角脸颊一片晶莹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外面的雨水还是他焦灼的汗水，成串成串滴流经他的侧脸，皮肤显得有点虚弱的苍白，老太医只消望一眼，便忧从中来，责问边旁的小顺子，“这太子爷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照看的主子？还不把太子爷给接下来！”
　　原本就焦慌的小顺子，被老太医的话吓得更六神无主，仰着脑门一脸哭腔地劝太子爷：“主子，您还是先下来吧，我们还是让太医去看看吧，这样耽搁了主子的病情可不好啊——”
　　小顺子滔滔不绝地劝词才开了个头，太子倒是从梯架上，猛地跃了下来，二话没讲，一把揪住了老太医的衣领，眼神焦灼又凶狠，道：“给我把最新进贡的天山雪莲、长白山人参……那些什么能起死回生的药材全拿出来！快！不然我砍了你！”
　　“主子，这可使不得——”刘太医气都喘不起来，“这药都得对症下，再珍贵的药用错了地方，反而是隐患，太子爷，您究竟是有何难处，若老臣能帮得上忙，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专业人士如此说，胤礽也别无他法，咬牙道：“你给我发誓，今天的事，要是敢跟皇阿玛透露半个字，我明天就要了你的命！”
　　医者父母心，老太医深知太子如此失常定是有万分牵挂的人生命堪虞，并不在意他的狠厉言辞，低头忙应道：“老臣的责任只在救人，太子若能信得过老臣，那就赶快领老臣去看病人吧，这分秒可都是人命的事儿啊！”
　　胤礽一慌，脸上血色褪尽，急忙带头冲出门去，丝毫顾不上门外的雨是如何地磅礴——
　　床上的人惨白如死，冰冷的手指软软地垂在床沿边，双目紧闭，残存的雨滴还留在她的眼角，像是抹不去的眼泪？她甚至连一丝疼痛的呻吟声都没有。
　　刘老太医缓缓松下号脉的手，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病人受了寒气的侵蚀，不久前受的伤伤口严重感染，如此严重的外伤正常人都很难撑下去。但更不令人乐观的是，病人毫无求生意志，她若毫无生存欲望，纵是华佗在世也难回天啊——”
　　“你胡说！”胤礽手中的药碗‘哐’地砸地粉碎，一群奴才慌忙赶过来，生怕烫伤了他们的小主子，他一把人群推开，拽住老太医的衣襟，无法置信地喝道：“你胡说！小姨她那么爱笑，那么乐观，不肯能会死的，你是庸医吗？你救不了她？还是你不敢救她？你怕皇阿玛责难你吗？”
　　“太子爷，老臣既然一日为臣，身处这太医院使的位置上，就会对这座皇宫里每一个人负责，她是什么身份老臣顾不着，只是病人现在这个情况，还恕老臣无能——”老太医无声地喟叹，看着太子如此焦灼的模样心疼得都想给他下跪解释，希望他可以理解。
　　胤礽拽紧他衣襟的双拳，蓦然间松了下来，双膝曲下，跪倒在老太医的面前。惊得老太医连言语都组织不了，太子已然不顾一屋子奴才的惊愕与劝阻，矮下身份，只为希求她能活下去，她是他的亲人，疼他爱他的亲人。他不能失去她——
　　老太医俯下身抱住了这个被雨水淋透了的可怜的孩子，泣不成声，当年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赫舍里皇后为了成全他的生命，而舍下自己的，今天这个孩子为了这个与他母亲极为相似的女子下跪，或许已故的皇后看到自己的儿子拥有如此至情的个性而感到安慰吧。他也不得不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悲恸，只能尽力地安慰他：“太子爷，老臣只能尽人事，给主子开几方驱寒保命的单子，至于她能否挨过这关，怕是还得医好她的心病——心病还需心药来医，老臣实在无能为力——”
　　“心药？”胤礽倏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势丝毫未弱，他拽紧的双拳望着夜空，想到这座宫殿的第一个夜晚，她给他的温暖是无法替代的，他要的是她幸福，她干净纯然的微笑不是吗？他只是希望她能快乐？就算她抵触了皇阿玛，他还是自私地站在她的一边，因为他是那么害怕她从此失去那样温暖美好的笑容，他望着瓢泼的夜雨，克制自己的感情，向底下的奴才命令道，“小顺子，限你在天亮之前把纳兰大人给我请进毓庆宫来——若完不成，你也不用回来了——”
　　小顺子吓得一个踉跄，踟蹰道：“主子，这可使不得，纳兰大人今天、今天办喜事啊——”
　　“你去是不去！”他强势的语调根本不容置喙，小太监只得噤了声，应承下这艰难的命令。
　　纳兰容若赶来的时候，雨声覆盖了一切声响。
　　身上的喜袍还未及褪下，已被雨水淋了透，细细密密地贴合在了身上，回京才短短数日，他却又清瘦了不少。如冰般凄冷的雨水，丝毫不能冷却他心疼的一分焦灼与急慌。
　　只是脚步在踏进毓庆宫这间小偏室的时刻，像是被铅铁拴住了，她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样子。小九从来都是温暖快乐的，而现在她竟像是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渴求，只是安静地紧闭着双眼，不去过问世上剩下的一切，她已经彻底地失望了，而这份失望就是他带给她的，他给的梦太美，却最终成全不起，使她原本最简单的拥有都付之一炬。如今残梦为烬，生命的意思也仿佛同时被抽去。
　　他怕自己再也走不近她，每一次抬步，脚底都是如走钉板般钻刺地疼痛，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向她，哪怕下一秒，万物幻灭不见，她变成一个捉摸不到的影子，也无法阻挡他追逐的步子，他要留守她给的执念，在希望没有出现之前，绝对不能放弃。
　　他的手很冰，她的手也是，但握在一起却是那么得温暖。
　　他看到她的眉头轻皱了一下，胤礽急切地拥上前，破涕为笑：“小姨她有反应了，她终于有反应了。”
　　纳兰勉强抽了抽嘴角，把她孱弱的身体扶起来靠到自己的肩上，轻声地在她耳际低诉了两遍什么，胤礽拽紧的她的手指，竟缓缓地动弹了两下。
　　胤礽只听到他说，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活下去。
　　还有什么，太过轻微，他听闻不到。
　　但她给的反应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他只要她活下去，永远都不要让那个温暖的微笑冷却掉。
　　纳兰持着的汤勺把药一点一滴地喂入她的口中，齿缝间渗下的苦楚流入心田便是一种灼人心脉的疼痛。
　　这一刻她忘记了史料的记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愿意选择相信他。
　　希望是她给与的，现在他那么强烈地执守着，自己如何能退却呢？
　　只有活着，才能接着谈希望。
　　胤礽的小手很温暖，分秒都不肯松下来，虽然看不见，但她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这两个如此情意深重的男子，都在为一个一文不值地她，违逆着他们生命中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就算睁不开双眼，也无法阻挡它们从眼眶中流出。
　　她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挤到喉口，每吞下一口药汁，就像万根细针扎破喉咙般刺疼，她都不再觉得疼痛，伏在他的肩头，就算万箭穿心，她也不觉疼痛。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他失望，她不能做那个最先放弃的人，无论如何，她不能死去。
　　她不能是他生命中的第二个遗憾，那碾转成殇的遗憾。
　　康熙就这么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自己竟然可以冷眼看着他们这么长久的时间，都没有发作。
　　持着伞的云若半声不敢言语，只是很悲恸的看着他脸上的悲恸，就像镜子一般看到自己脸上的悲恸。
　　雨伞只打在他的头上，她站在雨中，他不知晓。
　　终于，她无力再持下去，雨伞微微地倾斜了一下，垂了下来。
　　终于，他大力地拂去阻挡视线的外物，抬步走了进去。
　　那些原本被他噤声的奴才们，只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仍然没有拜见之声。
　　他已经走到他们的面前，只消一抬头，他们就能了然地看到他的怒颜。
　　只是他们却都罔若世外，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康熙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这种恐惧，一种被忽视的恐惧。
　　好像他们三个已经可以是那么完美一家人，而他自己是一个多余的插入者，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走不进她的生命里，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一开始便已经被那个人占据了，他出现在他出现之后，于是注定被冷冷地拒在了门外，纵然他有至高无上的皇权，他有普天之下的万物。
　　他还是靠近不了她。
　　多年前那个人的影子飘然般闪过脑海，她矜着笑容，委婉地望着自己的双眼还是那般的柔情似水，而自己总是一味的漠视，而如今，那张神似的侧脸正安静地倚靠在别人的肩头上。好像倦鸟找到了依偎的栖所，呼吸平和而踏实——
　　他承受不住自己摇晃地心跳，猛地向后跌了一步，云若慌忙上前扶住他，他下意识地推开她，最终手挥掉了桌角的一个茶杯。
　　纳兰和胤礽终于抬眼看到了他。
　　胤礽慌忙上前跪下：“皇、皇阿玛——”
　　纳兰还来不及委下身来请安，只听道他一声厉喝：“你给朕放下她！”
　　“皇上——”纳兰眠好小九，谦卑地跪到他面前，言语却毫不妥让，“微臣以为，该放下她的人是皇上你啊！”
　　康熙闻声一声冷笑，嗤道：“纳兰性德，你这胆子也未免太猖獗了点，大喜之日竟然连夜跑到这皇宫里来了，你这是让你家里的新娘子，情何以堪啊？”
　　纳兰嘴角也露出一丝冷笑，但他的要凄苦的多：“既然皇上已经完成您的赐婚，剩下的便是我纳兰家的家事了，不劳万岁爷操心——”
　　“你——”康熙指着他气的说不上话来，正想发难，却听到小九剧烈的咳嗽声，一声疼过一声，似是下一声就要咳出鲜血来。
　　康熙拦住纳兰自己先跑到了她的床前，想扶起她来，却发现她虚弱得不堪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边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把她轻靠向自己，小九的咳声还是一声比一声剧烈，痛得快把他的心肺都震碎了，“太医呢？给朕把所有的太医都叫过来，谁要是敢让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脑袋都不留！”
　　“皇上！”纳兰急上前，抓住小九伸出的那只手，道，“皇上，您不要这样，小九她背部前不久受过伤，您不能拍她的背啊——”
　　康熙猛然停手，怒目望向他：“受伤，她受什么伤了？”
　　“箭伤——”纳兰难忍那灼烧的眼泪，恨恨地咬出这两个字，这是他最大的悔恨，这世都难以消磨的悔恨。竟然眼睁睁地看她在自己面前挨了两箭。
　　“你——”康熙勃然大怒，只是瞪着他的眼，都几乎能冒出火来。
　　他的话还没出来，小九抓着纳兰的手便更紧了，她仰着头，很累很累，却想一直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她似有若无地叫了一声：“公子——”
　　公子——
　　康熙扶着她的手猛地一颤，他仿佛能透彻地感觉到她这声呼唤用了多少力气一般。
　　她有多用力地呼唤纳兰，就有多用力地刺伤了他。
　　但是他好像没有生很大的气，只是把搂着她的怀抱变得更紧了，向纳兰轻挑了下眉道：“既然你这般不中意朕给你找的妻子，那朕也不能强人所难，免得你整日对着她生了怨恨，这样吧，就去郊外给朕养养马，过几天你想要的与世无争的日子。等你想透彻了，再回来吧——”
　　纳兰抓着小九的手倏地垂了下来，他捉摸不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冷笑吗？还是哂笑？自己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可笑，半点由不得自己来做主，他无声地跪了下来，一句推辞都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磕了三个响头。
　　被他松开的手，找不到依托，只能垂在冰冷的空气里，探寻他的方向，她好害怕他会离去，她不要他从此离去——
　　康熙见到小九的心绪起伏越来越明显，便安心地将她眠下来。
　　抬步走至门口，天空已经透露出微曦的曙色，清朗无云。
　　他淡淡地笑笑，向身后的孩子招了招手，道：“胤礽，随朕过来，今天皇阿玛也该给你找个老师好好的教教你了，你也该收敛收敛学学该怎么样做一个皇子了——”
　　路行至半，他又沉了沉声开口，语气还是很淡，却是最致命的平淡，他只是摆了摆手指，向云若道：“听说以前你们在纳兰府是至交好友，既然她这么喜欢当她的丫鬟，你就给她一身你这样的衣裳，等她病好了，你们继续做你们的好姐妹吧！”
　　云若迟疑着，怎么都应不了那声‘奴婢遵命’。
　　好像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逆流的回溯声，一点一滴冲刷尽她体内的温度，她知道他在生气，生很多人的气，他最无助的时候，往往以为自己能用权力去扭转他的劣势，他用他的权力去伤害那些人，以为自己可以从中获取。
　　其实他不知道，其实他伤的最深的，是他自己。

　　人在谁边

　　微风抚掠过。
　　掀动她手间那厚厚一叠纸稿，窸窣作响。
　　好像连风都不忍看到她如此憔悴哀伤的模样，想要带走她的悲伤。
　　她的指端飘忽无力，脆白的纸张从她指间一张一张被风抽出，在空气中摇曳而上，她静静地对着这些翻飞的白纸，如阳春三月飞舞的柳絮，扬扬洒洒地飞起，腾空，以为自己可以飞的很高，高到可以触摸到阳光的温度，其实最终的命运不过是沉入冰冷的湖面——
　　永远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身边忽然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正悉心地拾起残落满地的稿纸，小九听这步子定是久居深宫的女子，以为是云若回来了，便轻声道：“云若，一会我会收拾，你去休息吧——”
　　只是那个收拾稿纸的步子并没有停下来，小九轻皱了眉，默然转身，那个仍弯着身子为她捡纸张的女子竟是——惠妃娘娘！
　　小九深吸了一口气，立马矮下身请安：“惠妃娘娘吉祥！”
　　惠妃向她点点头，轻挥了了下手绢，示意她起身，而自己便径自沉吟起那纸稿上的词句来：“琼霞久绝飞琼宇，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她的眼角尽然有泪光，那么微薄，那么闪亮。当多年没有触碰到的字句，蓦然间敲回心门的时刻，那种最深处的感动仍是无法掩饰。
　　“娘娘——”小九讶然地叫了她一声，她却终于从恍恍然的神游中回过神来，仓促地掩盖眼角稀薄的泪痕，矜然一笑，又回到宫廷女子那沉静无痕的矜持笑容。瞬间已经探究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多了一点点局促。
　　小九失神地望着她，欲言又止，反是惠妃先抬步走向了她，她把那散落一地的词稿又完整地收拾成叠，然后稳妥地塞回到小九的手中，打量了她两眼，欣欣然地微笑起来，道：“你知道吗？换作是十年前的我，该有多么地嫉妒你，我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能遇上一个可以让他舍去所有的女子，我只能安慰自己或许这就是命运，虽然我一出生就在他的身边，却始终无法拥有到最好的一段时光——少年时的情感太过懵懂，甚至连我们身在其中的人都辨不出虚实，以至于离开他，进入这座深宫便成为了我内心长久的隐痛。十年来，我一直都会想，如果当然我坚持了，是不是就能和表哥在一起了，正是这个念头，便成为了我积沉心底永远再难成全的遗憾。感情最可怕的不是得到后失去，而是错过的遗憾——”
　　小九竟点点头，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受控制，这个女子，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都是她的敌人，她是康熙的妃子，纳兰的传闻中的初恋，太子宿敌大阿哥的母亲，可是当她与她面对面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想去读懂她的内心，想去了解她的遗憾，在某些点上最与自己相似的人，竟会是她？
　　惠妃欣慰而淡薄地浅笑，旋了步子背身向她，继续道：“你真的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常人，听到一个皇帝的妃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定是都惊吓地说不出话来，你竟然还会点头认同我——”
　　小九又摇摇头，道：“不，你错了，我认同的不是一个皇上的妃子，而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情感。我知道你今天之所能如此豁然地与我倾诉这番话，必然是你的心里，其实已经放下了——”
　　“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放不放得下，由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要怪只怪当时太过年少，误把那份依恋之情当作是爱情，以至于仓皇失去的时候，不明所以，就更认为自己是错过了他——”她的视线一直眺望着红墙之外的天空，树影遮挡不到的那方天空，成了她的倾诉方向，“那个时候的表哥，还是个少年气盛的热血书生，满心的抱负与志向，而我是他生命里的唯一一个女子，自己理所应当的把他所有的好都误解成了爱情，现在才看清楚，原来那时我们都还什么都不懂。或许是因为进入皇室并不是自己的意愿，于是就把失去表哥当成是心中永远的痛处，就是依附着这份伤痛，让我在这个麻木的后宫里可以得以清醒。那个时候，他奉旨娶卢蕊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心有多么的平和，我对自己说，你看，其实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永远都得不到自己的东西，谁都一样。”
　　小九平和的表情多了几分怅然，如此赤 裸 裸地面对封建皇权糟践扭曲人的感情，下意识地把气愤的力气放到了手中抓着的纸张上，身体轻微地有些抖动，不察觉地红了眼眶。
　　惠妃似有若无地笑意拂过，这样的笑容就像是在定义她自己的人生，时已至今，一切都淡然了，她转回过身，望着小九的双眼还有微曦的泪光，接着道：“我从来没有去怀疑过我的这些自以为，直到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人性最纯粹坚毅的一面，我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无可替代的爱情存在。命运或许是正确的，让我错过了他，因为他要遇见的人是你。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无法抗拒地想来见你一面，想来看看这个令表哥和皇上如此执着的女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惠妃看着她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莞尔道：“你的特别，就是你那么清楚地坚守着自己的想法——我想也就是你这份好不退诿的执拗，抵触了皇上的威信，他从来没有面对过你这样的女子。我们的皇上是大清开国以来难得的少年英才，他亲政才几年但是他的政绩却折服了全天下的人，只因为在皇上的字典里从没有一个‘输’字！面对你，已然不是纯粹的一场爱情了，而是他的另一场征服。在你身上，他想要实现的不仅仅对赫舍里皇后的那份愧歉，而更多的是他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他人的那份皇者气魄，所以他试图把你留在他的身边，其实他只是怕一放手，会面对一败涂地的惨败，他宁愿选择折磨表哥，折磨你，折磨他自己，也是不会认输的——也许这就是代价吧，要获得他的爱情，是何其珍贵，所以也是何其的艰难，但是能拥有的起他的承诺，他必然会抗争到最后！输与赢，都不过是一个结局而已，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吧——”
　　眼泪仓皇而落，只因为惠妃的这短短几句，一年来所有坚强虚伪堆砌的面具倾刻崩落。
　　还是那么得想念他，无时无刻不是在记挂着远方的他，可是挂念又有什么用，也许这样的定位已经是定局了。
　　“那你恨他们吗？”这本是一个不可能被提起的问题，‘恨’是任何人都不能对皇帝抱有的情绪，就算是真的心有怨忖，也不可能直白表达出来。可是小九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了这个问题，问出来才想到可能根本得不到什么答案。但是换作任何一个现代的正常人，面对命运如此无奈地被操控被捉弄，真的能心平气和地处之泰然吗？这深植于骨髓的皇权天命的思想，真的已经能控制人的情感，控制人的心绪了吗？她不应该恨他们吗？不恨少年轻狂的康熙利用皇权改变了她对爱情最初的憧憬吗？不恨纳兰没有抓住她的手，对她许下承诺，给她继续幻想纯爱的勇气吗？
　　她不恨吗？十年之前，他们都不过是十字稍过头的孩子，换到现代去，都还是一群没有脱离玩闹的初中生，在那个年纪就仓皇决定的爱情，怎么可能长久？可是封建社会的女子宿命就是如此，在未来的曙色还没亮起的时刻，幻想就嘎然而止，剩下的只有落空寂寥的现实。
　　皇城里的故事，古往今来任凭朝代迁移都不过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康熙已算不是薄情的皇帝，却终不可能完满她们每一个人爱情。
　　惠妃看着小九的眼神，已是阅尽沧桑的沉淀，幽静中透着淡淡的慨然，小九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世事未经的孩子，在她的眼底满脸刻满‘纯真’，浮上的笑容那么真切存在，却又好像触及不到，她只是微微摇了下头，却又‘嗯’了一声，承认所有，又否定一切。
　　这就是她对他们的感情吧，想恨也恨不起来的感情。
　　她只是说：“十年了，所有再强烈的情绪都磨平了。你真的不知道这十年有多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十年之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时间是所有感情最可怕的杀手，不管是爱是恨。”
　　晚风再一次卷走小九手中的纸稿，鼓起一阵散乱的风声，她看到惠妃离去的背影，优雅的紫青锦缎模糊成一片霞光幻影。
　　她的话没有错，时间是磨平一切情感的利器，康熙给她这样一个身份，即使留不住她，也不会放开她。
　　那个雷声轰鸣的雨夜，已经远去了一年，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也已经在记忆里消融地像幻影一般不真切。每每忆起总是无尽的悔恨，只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拼尽全力睁眼去看他一眼，也许那是此生对他的最后一眼。
　　方才惠妃念过的那张词稿又弦落到她的脚边，现在脑海中总是能不停地回想起很久之前在现代看过的《纳兰词》。当时所有的惊叹于感伤现已全都融进了眼眶，是不是这样的词句还是道不尽心中的牵挂呢？
　　云若交班回到两人住所的时候，被满园乱飞的碎纸惊住了，而小九却像落了魂一样的倚在树干上，静静地看满地风卷的残稿。
　　这些都是她打发深宫时光的唯一消遣，好像现在纳兰的词已经成册成刊地印进了她的脑子里，在没有人在的时候，云若常常偷偷地看到她如此发呆的样子，原本晶亮灿漫的双眸已经被隐去了光芒，沉淀而幽静，黯然却深沉，像是已经坦然接受了一切，却又在最内心地在抵触着这座皇城的一切，虽然身份卑微却从不肯低一下头。
　　她没有再去捡起那些已经被风旋乱的纸片，而是径直地走到小九面前，平声道：“皇上想要见你——”
　　小九倏然起身，眉头还是由不住拧起：“可是今天不是流月当值吗？”
　　云若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过身去淡淡道：“仁孝皇后就要下葬了——”
　　这一天终于到了。
　　他终于要葬下她了。可是他却能放下她吗？
　　小九点点头，回以云若一个安定的笑容。
　　春日也有凋落的枯叶。
　　风扫过樟树的影子，掠下一片沙沙声，残叶漫天。
　　虽然搁浅过秋冬，还是逃不了下落的的宿命。
　　不过多留了一季，空余的一季。
　　无可逆转的是归去的旅程，保护再多再好，也不过是延缓而已，告别的时刻是无可避免的。
　　康熙就站在那棵脆黄的樟树下，落叶擦过他的肩头，抹出一丝淡淡的秋殇。
　　“皇上吉祥！”小九在站他的身后，恭敬地揖了个身。
　　“起来吧。”康熙没有动，只发声，微微喑哑的嗓音透着浓浓的哀伤，他只道，“你过来，站到朕的身边来，陪朕站一会儿就好。”
　　“奴婢遵旨。”小九矮了矮身应道，顺从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康熙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深叹了一声，还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那声‘奴婢’，其实已经把他唤醒了。
　　“为什么，可以告诉朕，为什么你可以接受胤礽的情感，却不能接受朕呢？”康熙望向她，这一次他的语气很平和，不是在生气，而是真的在问她要答案。
　　“因为那不一样。”小九答道，“因为赫舍里皇后缺给太子的爱，从来都没有人给过。而皇上您失去了一个人的关爱，却还有数不尽的后妃会补偿您，您可以放下潜意识里的观念，认认真真的看看在您的身边的那些关心的眼神，你会知道，您其实并没有失去什么。只是赫舍里皇后失去了您而已，爱您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总是要执泥于一个已经走了的人呢？而且，爱情是唯一的。给不了两个人。”
　　“呵呵，”康熙牵强地浮上一抹笑意，“朕总以为，你是她派来补偿朕的过错与缺失，难道竟是错了？”
　　小九摇摇头：“奴婢怕是没有这个福气可以去承接先皇后未完的恩泽，奴婢甚至是一个没有出身的人，不敢辱了皇恩！”
　　听完这话，康熙却大笑起来：“这你就大错特错了！朕是皇帝，朕想把恩典许给谁就给谁，何来辱没之说！更可笑的是没有出身？你知道在皇家最忌讳的是什么吗？”他转身看向小九，声音压向她，变得低而沉，低沉到只降落到她的耳际，“最忌讳的就是太有出身！你若想拿这个当借口就太可笑了，你若想要个出身，朕可以让你倾刻间变成云若，变成荣妃、惠妃，变成皇贵妃，都不过是朕一开口的事！只是朕不想给你强扣帽子而已，朕相信还是有一天你会放下他，一心一意地对待朕的！”
　　小九退了退稍显不稳的脚跟，局促地点头，道：“或许吧——”
　　这一声‘或许吧’却令康熙震惊万分，她向来都是否决到底的，就算不是直接地否定，也总是一味地逃避与沉默。而今天却模棱地给出了这个回应，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传给大脑的信心是不是出了问题。
　　小九不得不附和起康熙脸上的欣喜，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一刻她的意志会如此的薄弱，给出这个答案。也许正确答案就是这样的，谁也猜不到最尾会是怎么样，就何苦一味地将自己往死路上逼，偶尔给大家一分希望并不是否决所有的坚忍。
　　这是一种卑微的救赎，她只是希望康熙能够在有希望的信念里，继续做他那明朗犀利的皇帝。
　　他是不可以有太多伤愁的。
　　至于自己的未来，或许，只有交给时间了。
　　是冲淡一切有关纳兰的温暖记忆，还是沉淀所有的悲喜欢愁。
　　遗忘与铭记。
　　都交给时间。

　　新仇旧恨（上）

　　如果没有这次大殇，或许小九将是一辈子都不过沉没为清室宫廷里的一抹卑微的剪影，直至终老。
　　但是这样的转折也太为残酷，如果可以选择，小九也许会去选一辈子的沉没。
　　此后她才不得不相信，真的有命运这回事。
　　康熙二十一年，春。
　　草长莺飞，欣欣向荣。
　　万物都似心底最深处的思念，在温暖湿热的空气中，安静而疯狂地生长着。
　　看不出速度，所以一切往常如平素。
　　如此稀松平常的日子，小九的心情却像早春淘气的雀鸟，哪怕只是一些微微的风声，都能把心湖搅出惊涛骇浪。
　　起因只是两日前康熙与曹寅棋局间的几句看似不经意间几句言语。
　　棋局已经走到尾声，康熙只稍挪动一下他眼皮底下的那枚黑子，曹寅就结束了。
　　但是他抵在棋桌上的手指来回轻敲了两下，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声向小九道：“算了，把棋收了吧——”
　　曹寅和小九愕然对视了一眼。
　　良久才算恍然。
　　小九沉默地扶了个身，上前拾掇那些散乱的棋子。
　　康熙漫不经心地端起桌边的茶水，轻抿一口，浅笑：“也许该是时候把那个真正敢和朕下棋的人叫回来了，这样的总是赢，还真是容易麻痹人啊？”
　　曹寅‘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心里却是惶恐和欢喜的连番冲荡。
　　惶恐是皇帝一眼就看出了他又在让棋，定是心有不满，但还是更大的欢喜冲没了这份惶恐，两年了，他终于松口提起他了——其实在内心深处，皇帝一定早就希望他可以回来了？这句暗示，是在表露着什么吗？
　　他是想要放弃了吗？他是想要成全了吗？
　　小九手中的棋钵仿佛也受了惊吓，青豆般大小的散棋噼啪跳跃而下，黑白混淆，遗失满地。
　　康熙并不搭理两人的失措，冷静地看着她惊恐地猝然狼狈蹲地去收拾那些棋子，嘴角的笑意更为浅淡了，挥了挥手，背转过身，道：“算了，你去把小阿哥叫来吧！朕现在宁愿和孩子们玩，也只有小阿哥他们还不懂敷衍朕了——”
　　小九清晰地听到曹寅抽气的声音，自己也不察觉地满脸通红，为自己唐突的表现，惭愧难当。
　　散着余晖的七孔窗纹口，他灼灼地眼神背对着他们敛起所有神色，康熙永远是这样，深沉冷静，看上去很是宽容体谅，但他越是表现的这么沉静，才越发的让人捉摸不到他深沉的心思，让人按捺不下心脏狂跳的频率。
　　小九快步地挪动步子，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几乎快跑起来。
　　对于康熙，给她的选项，除了退避，没有第二个。
　　夜深月明，她再也没有办法安然地睡下去。
　　抓在腰际那枚锁扣上的指尖，以一个缓慢又稳定地频率敲拍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循环往复。
　　默念着一个一个逼近的日子，倒数着那个不明的归期，似是迫在咫尺，又像遥不可及。
　　近了，近了，近了吧？
　　他也该回来了吧？
　　睡在旁侧的云若透过微明的月色，看到她脸上薄雾般的迷离的期许，眼眶微微地红了。
　　或许她此生都拥有不起小九这样的爱情吧……
　　这一日清晨，恰逢小九和云若当值。
　　近日来云若的精神好像突然变得非常低迷，恰是跟看到希望的小九截然相去，一向守时乖顺的她，竟然在大早上显得很是嗜睡，小九开始担心她是生病了，原本想劝她跟主事太监请假的，可是倔强如云若，还是露出她苍白缟素的笑容，打消了小九的主意。
　　自那次与曹寅的那局棋不了了之以后，康熙真如他所愿那样，天天都要和他的两个小儿子‘玩’上一阵子，六阿哥胤祚和七阿哥胤佑生于同年，脾性也都相当纯真可爱，年方三岁的两个奶娃子，每天都被他们皇阿玛召到乾清宫里玩乐一阵，不得不说，康熙在褪下帝王面具，身为人父的时候，笑容真的不是一般的光辉灿烂……
　　他作为一个皇帝，为人父亲总有他的一些不同于普通人的章法。比如对于稚童时期的六、七阿哥，现在他给的更多的是宠溺的爱，相较年长的胤礽，或许也有康熙对他更多的期许在内，虽然仅仅九岁，但他面对的父亲却是一个越来越严厉的督导者，小九常常看到那个瘦弱的孩子因为背错了一句诗书而被康熙呵责的满脸愧色，而自己却只能爱莫能助地站在一旁，看着胤礽的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都发不出话来——
　　今天又似前几日一般，康熙刚下早朝，两个小阿哥的奶娘就把孩子带了过来，此刻的康熙正一手搂着七阿哥，一遍一遍地教他念《三字经》，“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
　　七阿哥念着念着就有点心猿意马了，腆着笑容看着康熙，那心思一准又是扑到外面花园里去了——
　　稍长几个月的六阿哥胤祚相对就好学懂事的多，偎在康熙的大腿上，便接着诵了下去：“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吟完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向七阿哥道：“七弟，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要告诉我们，要好好读书习武，长大了才能做个有用之人——”
　　这哪是一个呀呀学语的孩子说的话呀？真是伶俐的优点过头了，小九不得不咋舌地呆在那里——
　　康熙欣喜地俯身抱住六阿哥，问道：“胤祚，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啊？这么聪明？”
　　胤祚骄傲地昂起头，笑得一脸童真：“是额娘教的，她说，皇阿玛喜欢聪明懂事的好孩子——”
　　康熙含着笑抚了抚他的头，眼中满是欢喜。
　　这德妃果然非同一般，小九暗暗惊到，几个儿子真的都这么出类拔萃，四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后来皇位的热门人选，就连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六阿哥竟也是这么慧捷过人，但是这六阿哥、七阿哥，为什么就是在记忆中找不到什么信息，好像九龙夺嫡的热门人物中并没有这么两号人物，如果说七阿哥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才能，那难道这么聪明的六阿哥竟然伤仲永了？
　　康熙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第二个仲永呢？小九撇撇嘴，不猜了，没兴趣了……
　　相对小九入神的沉思，另一侧站着的云若，脸色可以弄青白来形容都不为过，小九恍然间看到她的侧脸，泪水几乎就要淌到面颊上来，紧闭的双唇好像在强忍着什么言语。她几乎被皇帝的表情定住了神，像是万分的感动，又像是痛彻心扉，所有的疼痛都纠缠到了她的眼底，言不尽，道不明——
　　但少顷之间，她又强压下她的眼泪，即使睫羽间已是晶莹闪烁，却仍是没有一滴泪水滴落眼眶——
　　小九不由得轻叹了一声，爱上皇帝的女人，果然是最可怜的——
　　如此细微的叹息声，还是落入了康熙的耳里，他倏然转过头，睨着眼探究地盯着她看，玩味地看了很久，竟放下怀里的小阿哥，走到了她的面前，贴到她耳际问：“听说，这几天你心情不错？”
　　小九猛然吞了一口差点噎死自己的口水，矜然间不知道接什么话合适。
　　“好吧，朕也没心情陪你猜谜了，今天就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朕的确让他下个月就回来了——”康熙邪魅地笑意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深沉的眼神里藏满了哂笑的意味。
　　小九又是紧张又是尴尬又是无措，但竟还有一分欣喜，因为终于确认到他即将回来的消息，嘴角下意识地居然附和起他的笑意来，小九嘴角这样轻微地一个勾勒，康熙便笑得更为得逞了，压到她的耳际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他回来吗？就是为了让你接受事实，就算他在你眼前，你也再也走不回他的身边去？靠的越近，距离反而更远。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你的念头，朕可还没有忘记，当初你的那声‘或许吧’，既然表明了有希望，就不能让朕总是一再地失望——”
　　“皇上！”小九失声，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噗通跪到了他的跟前。
　　“怎么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朕听着呢？”康熙揶揄地抿着薄唇，笑意很不明显。
　　“没有。”膝头还是沉了下去，整个身体在他如此凌厉的神色里垮了下去，摇了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想自取其辱。
　　“没有就好！”康熙又坐回他的书桌前，敛起所有锋芒，“朕该批奏则了，你和云若把两个小阿哥送回他们额娘那边吧……清楚自己的身份定位就最好——”
　　这么一句警醒小九的话，听在云若的耳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她缓缓松下纠结在胸腹前的食指，浮上一抹了然的苦笑，恭敬地应道：“奴婢遵旨——”
　　两个小阿哥都在最活泼捣蛋的年纪，却碰上了两个精神状态都甚是不佳的丫鬟护送，虽然有点煞风景，但他们还是互相间追逐玩闹地不亦乐乎。
　　七阿哥黏人非缠着小九要她抱，对于皇子之令小九不敢不从，只好矮下身子，抱起这沉甸甸的大家伙，心里暗暗诅咒，胤礽还没给过她这么死皮赖脸的要求呢？小屁孩就是没脸没皮？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要她把他抱回成妃寝宫，估计半途就得一命呜呼了——
　　半途中，云若看小九实在气喘吁吁好心提议说，是不是让她替会儿，那屁娃都撅起屁股朝向她，还不削一顾地问云若：“你是二哥的小姨吗？我才不要你这种小奴才抱呢？”
　　小九气结，这孩子年纪小小，阶层观念怎么这么重，恨不得一把摔她下来。
　　冷着脸糗他：“七阿哥，你喜欢你二哥吗？做弟弟的是不是应该学习哥哥的长处啊？”
　　七阿哥理所当然地点头：“我额娘说，我长大要辅佐太子哥哥做个好皇帝！我当然要向二哥学习——”
　　“那么你就得向云若姐姐道歉？你二哥可都没有这么没大没小过？”小九正色道。
　　七阿哥瞥着眼看着云若，虽然年纪小，皇子高贵的身份地位却已然铸立，他搭着脸只是惭愧，就是低部下头开口。
　　还是多吃两个月饭的六阿哥懂事，看到云若憔悴低落的脸色也不免心酸，朝云若笑道：“云若姐姐，我额娘说，栀子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最芬芳的花，我觉得你就像栀子花一样清香干净，我去摘一朵花给你，你就笑笑，原谅七弟好吗？”
　　云若璀然笑道，满眼泪色剔透晶莹，阻手道：“六阿哥，算了，奴婢哪敢对七阿哥动气——”
　　可是那小屁孩还是兴奋地蹦到花丛里去折起花枝来，春色满园的皇庭花苑，姹紫嫣红开遍。任何人看到这幅盛放的春景图，都是心神疏朗的，好像全世界美好的事物都簇拥到了眼底，明媚的光华——
　　但谁也意料不到，就是这份光华的芬芳，竟也是杀人的利器。
　　六阿哥虽然智商可能高于他同龄年的孩童，但说起手劲，毕竟还只是个三周岁都不到想奶娃子。
　　云若看到他摘朵花都费了浑身解数，满头冒起了晶莹泪珠，便更是心有不忍地跑上前去劝阻。
　　只是在她抓到六阿哥手的时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手在痉挛地抽搐，大口大口地直喘气，脸色铁青，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小九——”站在原地的小九还没有反应过来，云若的呼叫声几乎丧失了理智，掩不住的哭腔，“六阿哥他这是怎么了？”
　　小九二话没有放下怀里紧贴的七阿哥，奔上前的时候六阿哥已经倒在了云若的怀里，胸口起起伏伏，一阵急促于一阵。
　　花粉过敏引发的哮喘！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有这种暗疾。该怎么办呢？原本哮喘病人发作时是不能随意挪动位置的，但他周身都是盛放的鲜花，留的时间越长，呼入的花粉便会越多，情况就更无法挽救——
　　“救命啊——来人啊——”小九慌忙地也只知道大声呼救，希望周围有守卫的人可以赶过来帮助她们，至少先要把六阿哥平稳地移出花园里——
　　“来人啊——”小九无头苍蝇般狂奔出去，她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哪里有人可以来救救这个孩子，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这个时候她早就忘了他是一个皇子，他如果出事会有什么后果，她只知道，这个可爱的孩子，只有三岁，如此聪明机灵，不能在美好的人生还未开始之时，就仓促收尾——

　　新仇旧恨（下）

　　六阿哥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方才还鲜明活泼的一个小生命，语笑间，就这么僵直地躺在床榻上，任他可怜的母亲，撕哑了嗓子呼喊，都丝毫没有了反应。
　　这是小九生平第一次如此直击死神的残忍，她根本无法去相信，死亡可以来的如此迅猛，吞没生命只消倾刻之间。
　　小九和云若是被守卫押上来的，还来不及布置好灵堂的永和宫，已经完全被悲痛哀伤空气包围，贵妃、阿哥、皇太后、太皇太后，都踏着紊乱而难以置信地步子赶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清晰地刻着四个字：怎么可能？
　　小九相信，若是现在有一面镜子，她也一定可以清晰地从自己脸上看到这四个字，连亲身目睹的自己都不敢相信所发生的这一切，更何况是这些对哮喘知之甚少的古代人，怎么可能可以简单地接受，一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在两个大活人的照看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小九和云若跪在整间屋子的最中央，四面的目光几乎将她们原地凌迟。
　　就连一直最关心小九的胤礽，也被佟贵妃拽住了手腕，拼命地朝他使眼色，谁都不敢在皇帝丧子的大恸时分，说半句不该说的话，所以所有人都沉默地哀悼者六阿哥的死亡。人已经死了，说安慰的还没到时候，此刻正是最悲痛的时刻，只有让皇帝和德妃把最深处的悲痛发泄出来，才可能稍解他们的哀恸。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黑压压在床榻边跪了一地。
　　没有一个敢抬起头的，就连怒不可遏的太皇太后问起，也只能模棱地说是，六阿哥忽染了呼吸道的疾病，才导致猝然夭折的。
　　但是这个说法怎么都说服不了失去儿子的德妃，她执拧地摇着头，冷笑着道：“不是的，不是的，六阿哥他有多健康，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知道？是有人要害我的儿子！是她处心积虑地要来害我的儿子！”她的手指毫不怀疑地指向了小九的额头，发了狂一样地扑过去，死命地捶打小九的胸腔，嚎啕大哭：“你告诉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对，招惹你了，你要一次又一次地抢走我的孩子！为什么皇上那么多嫔妃，你就是咬着我不放，你是在记仇吗？因为我的丫鬟打过你一个巴掌？那好我现在还给你，我打还给你——”说着她便失控一样地跪在小九面前，不停地打自己地耳光，生脆响亮，毫不留情的，小九伸手阻止都被她再三地甩开，她只是哭着向小九申讨：“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胤祚还给我，把我的胤禛还给我——”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解她，就连皇帝走到她身边想要扶起她，她都倔恨地再次跪下，一声一声地哭喊，在她眼里小九就像一个残忍的魔鬼，只要自己的孩子一与她牵涉，就必然要是去他，四年前的伤疤又重新被掀开，鲜血淋漓地与这次的伤痛融在一起，几乎血肉模糊。
　　小九也完全没有了言语声，只能拼命地摇头，她现在已经说什么德妃都无法接受了，在她的眼里，小九就是一个魔鬼的化身，她越是否定，她只能发狂地更厉害——
　　因为她哭喊声中一遍一遍道着的名字，不止是今天夭折的六阿哥，还有那个站在佟贵妃边上小男孩——胤禛。他也是由于小九当初一句不经意的话，被活活拆离她身边的儿子，她的第一个儿子。如果说六阿哥的死亡，带给德妃的是爆炸般的疯狂，那么当你四阿哥的离去，就是早早隐埋好的一颗炸弹。
　　若是单纯的六阿哥因为照顾不周而失去生命，同样应受到责难的还有云若，但是在德妃的眼里，根本就已经认定了凶手，不需要半点辩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骨肉分离，因为小九一个人要重演两次的悲剧，任谁都会失去理智！
　　现在所有的视线都凝到了那个不到五岁的男孩身上，皇太后都起身上前走到了胤禛的身边，胤礽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此时此刻，只有他若能开口叫德妃一声额娘，才有可能压制下她发了疯的情绪。
　　“胤禛，快去，上去劝劝你额娘——”所有期许的眼光都望向他，皇太后甚至半蹲在他的身边循循善诱，德妃的哭声也因此哽住了，紧紧地盯在了胤禛的身上，希求着他能上前一步，叫她一声‘额娘’——
　　但是他的步子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望着德妃的瞳仁因陌生而蓦地紧缩，反而拽紧了身旁佟贵妃的衣袖，执眼望向她，在他的眼里，从来只有这么一个‘额娘’而已。
　　佟贵妃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轻轻颔首给他以首肯：“去吧，你额娘现在很需要你——”
　　他才终于一步一步靠近这个陌生的女人，原本伸出的手想要为她擦掉满眼的泪水，却被她猛地抓过去，胤禛仓皇跌落她的怀抱，却仍是什么声都没有发，他始终叫不出那两个字，但是对于德妃而言，这已然难能可贵了，她现在需要的只是这个孩子瘦弱的肩头，让她可以尽情地释放积攒多年的思念与突临的巨大哀恸，只有他的存在还可以告诉她，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身为父亲的康熙则在承受着相同的悲恸的同时，至少还能保持他必须有的冷静。虽然这样的冷静也已然是怒火中烧。他双指间的力道，几乎已经可以把小九的下巴彻底地粉碎，但是他还是稍留了最后的一分力道，他要她的亲口承认，好像只要她亲口认下了这份罪责，他就可以立马在瞬间捏碎她的喉骨，来慰他那猝然辞世的幼子，来泄他胸中无可压制的激愤！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玩火玩的太过了！告诉朕，六阿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腾起的怒气，几近燃上她的眉眼，但是被扣住的下颚直至喉口根本发不出声，甚至连粗声喘气的力气都快丧失了，小九只能任由他把愤怒施加到自己的身上，如果这样可以抵消掉他身上一分的丧子之痛的话，她可以承受。康熙见她仍无回话，火气越燎越盛，下一刻几乎就可以把她的呼吸当场终止，他哑着嗓子道，“朕真是低估你的胆色了，你不就是仗着朕对你的几分忍让，便骄纵上天了是不？你你知不知道朕最痛恨恃宠而骄的人了！不就是因为上午朕说的那两句重话，怎么刺伤你了么？你心存怨恨了？竟敢用这样的方法来挑战朕的底线，那朕就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说话间食指的力道便下去了，小九嗝着的气再也上不来，索性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了！
　　“皇上！请您放了小九！六阿哥是因为奴婢才丧命的！”一直跪在小九身边脸色惨白的云若终于受不住大声喝止道，“您要责罚便处置奴婢好了！”
　　所有人都屏息着望着这个一向心细如丝温顺娴静的小婢女，虽然事发她也在当场，但好像所有的人都没有把这个文弱纤细的女子当作是怀疑的对象，比起胶着在小九与皇帝之间那份隐忍到无处宣发的爱与恨，云若的身份就是一张苍白到透明的纸张，没有承载任何的恩德或怨仇，她不过是一个下人，根本就没用伤害皇子的动机，更遑论她何来这样的胆魄呢？
　　可是那么直白无遑的话她就这么喊了出来，没有人听过云若这么大声地喊过话，何况是一句带来杀身之祸的话，但是她毫不畏惧地喊了出来，终于在最后一刻让康熙松下了小九喉间的指力——
　　“你说什么？——”康熙狰着猩红地双眼，身子迫向她，她的呼吸已无章法，脸上最后一丝的血丝褪尽，就算他的手没有掐在她的喉口，她都再也张不了口说下去，他一把拽起她的肩头，狠厉地喝道，“你就是喜欢扮有情有义是么？你以为你这么说这么做就可以再次帮她把什么都挡走是不是？你以为你自己是伟人吗？你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么讨人厌吗?既然这么姐妹情深，那朕就成全你们，来人啊，全给我押下去！交给宗人府去，六阿哥的死，三天之内，一定要给朕一个交待！”
　　“皇阿——”胤礽急切地想要阻止地大叫，却被佟贵妃的手迫得封住了嘴，她绞着眉头向他摇头，这个时候，谁都不可以开口，毕竟死的是皇子，处置的只是两个宫女。就算是冤枉的，也没用给她们求情的理由。
　　包括太皇太后、皇太后在内，所有的人都凛着呼吸，冷眼看着架刀的侍卫将她们架起。康熙紧抿着双唇，视线已然牢牢迫住小九，好像是在等待她最后的一次妥协。只是她的双眸却是渐渐暗了下来，露出一抹了然的悲戚，好像一切皆以看的通透。
　　任何情感威胁到皇室血脉的时候，都是那么得不堪一提，康熙对她抱有的所有期望与情感，都在这一霎那间彻底覆灭。她终于掂清了自己几两重，皇太子小姨的身份根本无法给她任何的庇佑，归根结底，不过只是一个粗使的丫鬟罢了——
　　被强硬地转拗转过身去，耳际剩下的只有德妃呜咽不止的哭声。
　　而身边的云若，只是依惜地望着康熙，仿佛眼底还燃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只可以越来越暗，越来越飘忽。
　　终于在一闭眼间，她的身体仿若倾刻坍塌，褪尽血色的面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静到连一声呻吟都没有，而触目惊心的是她脚踝边一路淌下的汩汩鲜血，让原本应该架着她离开的两名侍卫也僵直地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小九只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好像突然间才把一切恍然大悟，失声向皇帝，几乎口不择言：“皇上，你已经失去了六阿哥，难道你还想失去八阿哥吗？”
　　康熙铁着的面孔终于出现了一丝震恸，连他自己也似乎意识到了那份恐惧，但却始终挪动不了自己的步子，像被粘黏在了原地一样，木樽一般地盯着云若，“太医——”他的声音细微却颤抖不止，或许是长跪在一边的太医还反应不过来，他几乎咆哮起来，“太医——”
　　所有的人都站起了身来，惊愕代替了原本脸上的悲伤，康熙终于垮下双膝，双手微颤着抱起已弱无声息的云若。太医哆嗦地安放下她的皓腕，不敢正视康熙的眼睛，欲言又止。
　　“究竟怎么回事？”由宫女搀扶着的太皇太后举步向前，咬着牙关根本无法理解小九那句话的含义，只是浑身被吓得一身冷汗。
　　“云若姑娘，这、这、这是有喜了，但是因为操劳过度，又体虚孱弱，怕是动了胎气——”太医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康熙截住了声，他只说了两个字，“救她——”
　　原本要押解云若的侍卫们惊吓间退避在一旁，但架着小九的那两名侍卫便面露难色，不知进退，一人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皇上——”毕竟不可能因为倒下了一个，就让六阿哥这么白死了，他们肯定还是得给皇室宗族一个交待。
　　康熙抬眼望了小九一眼，眼色里是说不尽道不清的神色，是怨恨、是怜悯、是不解、是愤怒……但是他下命令的时候语气很淡，只是摆了摆手，背过身去，“带下去吧，交给宗人府去处理吧——”
　　啷当的牢门锁扣敲响铁窗，狱卒的手力从来不带半分的仁慈。
　　小九被一把推倒在湿冷的草垛间，一股酸腐的寒气铺面而来。
　　她缩起身子，倚靠到一个墙角，开始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可是怎么顺都顺不回来，思绪已经厘清了。明明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无可避免的，可是为什么还是无法看轻它们：六阿哥临死时的喘息，德妃歇斯底里的哭声，康熙执恨的眼神，还有云若苍白如纸的面色——像是一个个可怕的梦魇，魔咒着自己的意识。她感觉到寒气从她受伤的脊背里侵进来，眼泪混混沌沌地淌下来，疼痛已经让她无力再去睁开眼。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她想要看见的人了。
　　或许只有闭上双眼，才有可能再看到他。

　　且为君顾

　　盼天涯，芳讯绝。莫是故情全歇。朦胧寒月影微黄，情更薄于寒月。 麝烟销，兰烬灭。多少怨眉愁睫。芙蓉莲子待分明，莫向暗中磨折。
　　———清·纳兰性德《满宫花》
　　眼底是漫连天际的芜草，春夏之交的丰润气候间，仿若清风拂过，都能听到它们生长拔节的声响。
　　唇间的青草叶，吹奏出低迷哀婉的声调，翻覆入风，随着芜草的摆动波浪，一路飘向远方，那个唯有思念可以抵达的地方。
　　夜微凉，月微亮。
　　马儿歇不下脚步，就在原地不停地刨土，踢踢踏踏，一声声消磨着每一个静如死水的夜晚。
　　他温情如水的双眼，浅浅地仰向星空，寻找着那盏她曾指过的星辰，继续吹奏他零散凄婉的曲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想念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习惯到不敢再去幻想重逢的欢喜。
　　继续维持每日的简单不过的行程，最后在牵着小马从这条青草迷漫的草径走过一遭，然后缚马入槽，结束一日的工作。
　　两年来郊野的牧马人生涯，正如康熙所愿的那样，磨平了朝野间仅存给他的所有脾性，他的视野如今已经清亮如纯澈的月色，流泻之光清白如冰晶。
　　有人曾经说过，人的一生是从纯白的纸张到被社会完全浸染的一个过程，经历越多的人身上将会承载越多的得失，岁月越涨，纯粹度越减。但世上也有一些人，出生便拥有了一个繁华的世界，却在不断地流失与跌撞之后，仍能执守下最后一个纯粹的信念，岁月与其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地涤练，年月累积，反是更为的通透与澄净。
　　这样的人，千百万间不过个别，纳兰就是这万分之一人间的一个。
　　缓慢的步行，行完这段路，这一天就又过去了。
　　骤然间手中的缰绳猛烈地抽动，一向乖顺的小马长嘶而起，脱缰而走。
　　纳兰猝然站定，敏锐的耳鼓听到不远处正渐近的马蹄声，像踏着他的心脉而上，一声一声，一阵一阵，压住喘息。
　　半晌他才强迫自己回转过身，车帘轻掀，她微微探出身来，远远望见他站定的位置，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却定定然地僵持在原地，没有再挪动一步。
　　她的眼底满是泪水，决堤一样的泪水在璀然如花的纯美笑靥间绽放。
　　两年的避世生活，他以为已经淡去的那些所有心绪，顷刻间涌上来，视线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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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缩着腐草堆里的身体，开始禁不住咄咄的寒气。
　　她打了个哆嗦，便劝慰自己应该想通这一切，当年小燕子早就说过了，昨天笑嘻嘻，今天哭兮兮。进了这紫禁城的人，早晚都得看清楚，宫门牢门建造的有多么紧密。
　　一个不留神，就是一脚踩空，万劫不复。
　　冰凉的指端来回的摩挲自己的脖颈，眼泪便忍不住委屈而下，想过今生万万千种结束的方法，也不会想到会在封建社会人头落地。就算是在现代，再十恶不赦的犯人，顶多也是‘砰’地一声惊魂，至少还能保个全尸。一想到连死了都可能变成‘无头鬼’，剧烈地恐惧便把她吓得浑身颤抖。
　　牢门发出‘哐当哐当’地敲击声响，以为是宗人府提押犯人的狱卒来了，她便更生畏地往里头更缩进了一点，但已然退无可退。
　　“奉皇上口谕，宣犯人小九面圣！”声响清亮威严，闻不见一丝戾人的凶狠之意，这个声音不是宗人府的人？
　　小九猛然抬首，望见囹圄之外的来人，指端微微颤抖地揪住衣摆——曹寅？
　　曹寅站在牢门外，神色严峻，深板着的面孔不怒自威，唯唯诺诺的狱卒奉承上去，却又不敢堂而皇之地放人，咬着嘴唇，面色为难：“这、曹大人，你看，这犯人犯的可以谋杀皇子之罪，没有皇上的手谕，大人还是不要让小的难做。”
　　“谋杀皇子！”曹寅冷冷叱喝，“是您判的？万岁爷此时此刻什么心情，需要我来跟您来解释吗？万岁爷要见个人，还需要您来一道道审核么？至于谋杀不谋杀，一会等万岁爷见了她，自有定夺，不劳您费心！”他这一声一句的‘您’字，可把这小小的狱卒给叫的心肝直颤，曹寅是皇帝的随行，他的这张脸，几乎可以算是皇权的衍生，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敢去质疑的，这座皇城，恐怕也就这有那几位主子了。
　　狱卒再是为难，也不敢去和他作对，反想，这曹大人若是真的假传圣旨，劫了这罪犯滔天的囚徒，怕是首当其冲受罚的也该是他。他实在找不出一个什么理由，可以让他这么一位前程似锦的御前侍卫去葬送一切的，隐隐地咬下牙，向身后的看守道：“把门打开——”
　　曹寅果然是假传圣旨。
　　小九一眼就看穿他眼神中强装又闪烁的威严，又急又恨，却又不敢发声，她像受了蛊惑一般，只因为他轻若浮尘的一句话：“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他——”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都没问，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唯一还有见他的可能了。
　　一切都失去理性控制。
　　一路的遮掩躲藏，终于在踩进毓庆宫宫门的那刻按捺下心惊胆战彻底混乱的呼吸节奏。
　　小九不得不相信，这件事竟然连胤礽也牵涉进来，更有可能这个九岁的毛头才是主导。
　　小九瞪着胤礽的眼色几近怒到灼烧起来，胤礽却只是望着迟来的她深呼了一口气，神情是让小九难以相信的严肃镇定，他扔给她一套小太监的衣服，道：“赶快去把这衣服换上——”
　　“胤礽！”小九拽下他手中的衣服，扔到地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胤礽捡起被她摔在地上的衣服，又塞回她的手中，厉色道：“我只知道，现在你敢打退堂鼓，我们就都完了！快去换！”
　　说罢就反身背对着她，看着他瘦弱的肩膀隐忍地微微抽动，再多的责备都被湿热的眼泪侵没。
　　曹寅眼看两人情绪如此濒于不受控制边缘，赶忙上前敦促小九：“好了，我们时间有限，你赶快去把衣服换了。一会跟我出宫，这毓庆宫再安全都是在皇城里。”
　　小九忍下夺眶的眼泪，仓皇地点点头，进里屋把衣服换下。
　　所有的行程他们都安排的简单紧凑，分秒必争。小九被曹寅唤着赶快出门的时候，胤礽终于垮下泪水来，失声叫唤她：“小姨，等等。”
　　她回头间，疲累的双眸间已经消散了多年以前的灵动笑意。
　　盈盈地沁满泪水。这就是这两年来，这座皇宫给她的一切。
　　是不是她的额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伤神，一点笑意都没有剩下。
　　他望着小九苍白虚弱的脸，心头万念俱灰。
　　“小姨，你可以再抱一抱我吗？”他哭了，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很脆弱无助的孩子。
　　小九奔过去，紧搂住他的脖颈：“胤礽不许哭！胤礽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孩子，胤礽是打不败的不会哭的！”
　　“不要回来！”他紧咬的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话音都在颤抖，他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
　　然后他一把推开了紧抱着他的小九，转身冲进了隔间，门锁哐地落下，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她的呼吸都抽噎起来，跪倒在原地，根本无力站起身来。
　　曹寅上前拍了拍她：“你现在必须要坚强，才不会让太子所付出的一切白费。”
　　康熙似乎已经在毓庆宫门外等了很久。
　　月色朦胧，在曹寅步出宫门的那刻，他命令梁九功熄了最后的两盏灯笼。
　　小九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低着头站在曹寅的边上，两人就这么愣愣地对着面无表情的康熙。
　　夜其实很亮，把他冷峻的眉宇照的格外清晰，但是谁也看不到他表情下的深意，他冷淡却也能让人觉得咄咄逼人的气势将两人完完全全地震慑住了，生死，都在他的翻覆手掌之间。
　　曹寅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跪身参拜。
　　康熙心不在焉地抽了抽嘴角，目光滑过小九。
　　没说什么，便抬步继续走进毓庆宫。
　　在他即将踏入宫门的一刻，他又止住了步子，声音中藏着读不尽的玩味：“曹寅，刚刚你跟朕告的假，现在朕准了！但是只有五天，五天之后，你若不回来，朕想，你的一家老小都会很想你的！”
　　曹寅的呼吸仿佛一下子被顿住，回神似是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漫游，终于叩下首来，但那声‘谢主隆恩’，已经只剩夜间冰冷的空气来承接。
　　康熙已经进了毓庆宫。
　　康熙对胤礽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一分的隐忍之意。
　　他之所以能让曹寅走，可能是看中了他身上的那份兄弟的忠诚义气。也正是他完全的信任，曹寅是不会违逆自己，因为在自己的内心最深处，也无法对她判下这样重的处罚。
　　但是对于胤礽的参与，他却勃然大怒。一进宫门便极力压着怒气，朝那些惊弓之鸟一般的下人们喝道：“把皇太子给朕叫出来？”
　　刚敬上的茶盏，就被他没头没脸地掼下来。
　　胤礽从里厅走出来，满眼惊惧，他从没有看过他的父亲对自己如此愤怒的样子。
　　“皇阿玛。”此刻的胤礽很乖顺，他只想抚平皇帝眉宇间的纠葛。
　　“不要叫朕皇阿玛！”康熙直指他的鼻端喝道，“你看看你自己还像不像一个皇太子应该有的样子！朕给你的皇太子的名号，不是给你滥施人情、滥用权力，冲动、感情用事还自作聪明，先生叫你的课业你都学到哪里去了——今天的事，朕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你给朕好好地在这毓庆宫里反思反思，这个月都不用去老佛爷那请安了，省的找一大帮子人给你当说客！趁这个月好好的读读四书五经，好好地把你的思想理理清，你以后要的究竟是什么？”
　　康熙训完这席话，原本以为会看到胤礽愧疚或者伤心的眼泪，但是胤礽却让他大吃一惊，他恭恭敬敬地给康熙磕了一个响头，笑间一眼泪花：“儿臣谨尊皇阿玛教诲！但是儿臣，还是谢谢皇阿玛，谢谢皇阿玛最后还是选择放了小姨——”
　　他觉得自己的眼底有一抹不意察觉却又明显不过的痛楚，他哑住了声，挥了挥衣袖，强守自己倔强的阵地，他不会相信，那个女子真的收服了他身边所有的人，甚至连他自己也动容了，他只能勉强地抽出一抹笑意，冷冷回道：“不用谢，她的命运不会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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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把她安然地抱在怀里。
　　如此贴近的体温，让人不敢去相信这个梦走进了现实。
　　他的呼吸停留在她的耳际，温存绵长，这好像成了镇定她惊慌多日的心绪唯一的良药。眼眶里扑落而下的泪水，也只是因为自己的视线承载不起如此温暖的画面，硬要把最美的一幕模糊开去。
　　“我保证，我保证不会让你第三次为我如此长途跋涉了——”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语声依然是他从来不用质疑的肯定，让她心安。
　　她趴在他怀里，拼命地点头，她是那么地相信他的承诺。
　　虽然也许她见证不了实现的那一天。
　　没有多久，那匹一开始被惊走的小马又循声跑回了纳兰的身边，开始撒娇一般地蹭纳兰，蹄子还在一边不安分地刨土，溅的小九两脚都是烂泥。
　　“扫兴的家伙——”小九撇着嘴，拎起小白马脑门上的一小簇鬃毛，朝纳兰道，“怎么你养个动物，都能这么得瑟，怎么宠它的呀？”
　　纳兰看着她梨花带泪的笑颜，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道：“它是在叫我，邀请新客人走一圈，不知道你赏脸不？”
　　小九继续撇撇嘴，用眼神诽，就你懂马语。但其实心里又按捺不住地想要在这辽阔的原野上奔跑一圈，彻底地释放皇宫里积郁两年多闷气，只是尊崇客观原因，她对这活物的操作技巧一窍不通，想想也是枉来一趟，四年了，竟然还没拿到这张驾驶执照。
　　就在她犹疑之间，纳兰一个拦腰将她抱起，自己再纵身一跃，便轻巧地落到了马背，整串动作连贯又敏捷，全然没有停卡，还没给她回神的时间，小白马就带着风声驰骋而出。
　　小九第一次领略到如此贴近速度的快感，她相信这是汽车马达给与不了的真实，风与气流，完满地换下肚腹中所有积沉的恐惧、哀愁与苦思。
　　“它叫什么名字？”小九拍了拍小马的脑门，问纳兰，心里期许着，他一定会给它取一个很浪漫的名字，借以此表达对她的思念。
　　“二子。”纳兰笑，“因为他有点傻，是另一个牧马的老伯给取得，北方人习惯以‘二’称呼傻瓜——”
　　小九大失所望，怨忖地瞥了他一眼，暗自嘀咕：“我还真是二，自取其辱了！”
　　纳兰看到她的表情，不忍心再逗她，收紧了怀里的缰绳，将她搂得更紧，温声道：“我知道你失望了，我的确没有用你的名字，或者对你的思念，寄托到任何一样东西上。”
　　小九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骂：“还好意思跟我说。”
　　“因为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承载得起我的这份思念。”马儿的脚步慢慢缓下来，他的吻落在她的耳际，缠绵温热，她来不及收起的眼泪顺势砸下，落在她腰际他握着缰绳的手上，他继续道，“我也不会这么做，因为我还不需要靠其他东西来寄托我的思念，你还那么真切的存在着，在离我世界不远的距离等着我。我的思念不需要任何的媒介去承载，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诉说，我知道你会来听——”
　　怀里的小九眼泪已经决堤，却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转向他，语声哽咽，嘴角依稀还喊着浅笑，道：“公子，你相信人会有前世和来生吗？”
　　纳兰沉默了一会，微笑着点点头：“所有美好的事物，我都相信。”
　　小九却又摇头了：“我曾经也相信，但是现在我宁愿相信没有。”
　　“为什么？”纳兰不解。
　　“因为我还害怕，我已经用完了我来生再世的所有福气——”她望进他的眼底，如望不见尽头的澄澈湖水，平和深沉，是她追逐一生都抵达不了的安逸栖息之地，嘴角又将浮上的苦意被他蓦然的吻，深深地封住，他不想再听到她任何的一句妄自菲薄。
　　沉溺在他的吻中的小九，现实的意识不停地冲刷着脑海，一拨一拨让她无从选择逃亡却安然离去，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地保守她的秘密。
　　这样的收尾，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其实——我这次来——”她的声音很犹豫，她竭力地想找更好的说辞来说服自己，说服纳兰。
　　纳兰收住了神色，静听她的话。
　　小九索性紧闭上双眼，脱口而出：“其实我这次来是和公子你道别的，因为我要回去了——”
　　拽紧缰绳的双手猛地缩紧，他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疑问，但最后他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是不是他又逼你什么了？”
　　小九摇头否认，浅笑道：“不，皇上，他已经放下我了！但是我只能回去，我没有选择——”
　　“那你就要放下我么？”他的视线牢牢地封住她，溺人的深水也掀起大浪，让她无可退避。
　　小马的步子终于也停了下来。
　　就像马背上僵直停驻的两个人，彼此只是定定地望着，却不知该如何去握住对方的手。
　　小九挣开他紧箍着的双臂，从马背上跃下，抬眼望向仍然怔忡的纳兰：“你一定不能忘记我，但是想我的时候请念着我的好。不许伤心难过！”
　　纳兰跟着跃下马背，抓住她欲走远的肩背，郑声问：“那你做的到吗？这样严苛的要求，你自己能做到吗？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小九推开他的手掌，仓皇地奔跑出去：“我远方的家人想我了，让我回去！而且我是个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人，我必须要离开！”
　　她不等他的会意，快步地跑向曹寅驾着的马车所在，躲进车帘后，才允许眼泪落下来：“曹公子，我们是时候回去了，我不想牵累了你的家人——”
　　日夜兼程的长途跋涉，只为这仓皇一刻，虽然心绞得更为疼痛了，至少走的时候可以没有遗憾了。
　　纳兰走近才认出驾车的人竟然是曹寅，刚才光在意看她了，竟然没有注意到曹寅的存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皇上怎么可能让你送她过来？！”纳兰少有的怒气迫得曹寅恨不得全盘托出，但他深知就算纳兰知道也只是徒多一人悲伤而已，既然小九瞒他，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瞒到底，“她的家人来找她了，她必须回去，皇上也愿意放手了，你是她唯一的心结，就让她了无遗憾地走吧——”
　　车帘被猛地掀起，纳兰哽着声问她：“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就说你是孤儿，你哪来的什么家人？”
　　小九嘴角飘起一丝倔强又逞强的笑意：“连纳福都知道，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跑到你房里的，孤儿不过是我博你同情的一个谎言而已——但是在这里我知道我们终无可能在一起，所以宁愿选择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曹寅将他紧拽着车帘的手缓缓松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有说。
　　马车掉转了方向，空留他一人滞在原地，像一场幻梦地清醒，短暂飘忽。
　　小白马长嘶着吟下大片清皎的白月光，流泻在湖面般的青草地上。
　　他眼底的湖泊再不得宁静。
　　仿若能闻人心的马儿又骋到他的身边，他拍了拍白马的头，点点头，一跃而上。
　　白马脱缰而走，他的眼里只有她的方向。

　　何处归鸿（上）

　　曹寅带走小九面圣，一走竟是五天，至今仍然毫无归迹。
　　好不容易才升做狱卒长的阿利，这原本和尚撞钟般的安逸日子算是彻底走到了尾声。如今每天好容易打下的一个瞌睡都会在同一个噩梦中惊醒，醒来便是一头冷汗，第一个动作便是确认自己的脑袋是否还侥幸留在脖子上。
　　他从牢门前的小方桌上猛地抬起头，放下还滞在脖子上的手，第一声又问：“宗人府派人来了吗？”
　　应声的小狱卒也跟着抹汗，先舒了一口气：“没有。”
　　阿利也跟着舒了一口气，又抱起一丝侥幸心理：“那曹大人有信了吗？”
　　小狱卒垂头丧气，还是那个答案：“没有。”
　　阿利接着挠头，来回踱步。空荡荡的牢房里偶尔还会有虫鼠在腐草里钻来追去的声响，听在他耳里就像老鼠爬到了他的肚子里，把他的胆掏的空空如也。
　　虽说上面没有催着要人的信，但这是指不保的事儿。宗人府要起人来，那还不是一句话，到时候他交不出这害了皇子的罪大恶极之人，那保不齐这斩刀砍下来的会是谁的脑袋！
　　曹寅这假传圣旨现在看来是确凿了，纵然到时候皇帝心一狠严惩不贷，法办了那御前侍卫。自己也捞不着半点好，定是这陪葬的命，自己怎么会这般粗枝大叶，就这么让他把重犯给带走了，面圣要面五天的，说给谁会信啊？
　　终于在他思想极度混乱的时候，牢门外一声响亮的公公把他三魂七魄都给拉了出去：“皇上驾到——”
　　阿利膝盖以下部分瞬间全都丧失力气，膝头一软，差点跌进那五日未关的牢门里。
　　狱门口的烛火骤然间燃烧出刺眼的火光，连年阴暗的深牢大狱片刻间恍如白昼。光源的彼端，明黄色龙袍长身玉立，狱卒们连正视都不敢慌忙拜首。阿利喘气声都没来得及缓过来，心口像是被那不远处明黄锦袍上的巨龙盘踞了位置，连跳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黄袍每移动一步，都像是沿着他的心口踏上来，他几乎尝试把脑袋埋到比脚更低的地界里去，耳边传来其他狱卒倒抽气的声响，只听皇帝一言：“都起来吧——”
　　那么随意轻巧，所有人的畏惧都好像未入他眼里，如此不经意的言语，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哪敢起来，余光瞥见皇帝的脚步更靠向关着原本关着那重犯的牢房，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紧靠。明知徒劳，还要徒劳无功地去掩盖那空空如也的牢房，妄图想要成为那片一叶障目的叶子？
　　足以见得，人在紧张到极度慌乱的情况下，什么傻事都是做的出来的。
　　但是已经走到他跟前的康熙，似乎对他的动作一丝都没有在意，只是上头传来冰冷的声音：“让开——”
　　完了。
　　阿利幻觉中听到自己丧钟敲响地声音。
　　身体不受自己操控，像成了一个被牵线的木偶人，收了指令便懦懦地直起身来退让开。
　　就在这僵直地一抬头间，他看到了站在皇帝身边的两个人！
　　一个趔趄，将将又是一个五体投地！
　　竟然就是那个重刑犯小九，和‘假传圣旨’的曹侍卫，曹寅。
　　下一刻灵魂终于回归，勉强恢复了一丝思考的能力，又彻底凌乱了。
　　难道，曹寅并没有假传圣旨？皇上真的审了她五日？
　　三人都是冷然如冰的脸色，寻不到半点玩笑的痕迹，阿利便自觉谢天谢地缩了缩身子，躲到一边的角落里静观其变。
　　半晌，终于听到皇帝极度压抑情绪的声音，问小九：“你考虑清楚了，朕的机会只给一次。”
　　小九唇畔欠然一笑，她已经了无遗憾了，虽然离去的方式也许会难看一点，但是这场纠结必然的结局，她知道定是她要消失在他们的生命。所以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朕就让你如此的厌恶，你宁愿死都不愿意再回到朕的身边？”皇帝紧咬着牙关的恨意把所有人的心都纠结成一团，所有的视线都牢牢地胶着在那个淡薄的女子身上，而她的脸上，还是令人读不懂的笑容，淡然清雅，那么苍白脆弱的脸色，眼神却是人难以捉摸的笃定执着。
　　谁都想象不到，这是一个将死之人面对最后一线生机时的神情，并不是慷慨凛然的，眉宇间还有浅淡的哀伤，但是很淡，淡到如浮云般，微不足道。
　　她又摇了摇头，缓缓道：“如果只有我彻底的离开，你才可以放下，那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言罢，她竟自己推开那并未上锁的牢门，径自走了进去。
　　甚至没有回首望他一眼。
　　康熙紧拽的拳头青筋暴突，在场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像是自己很可能就是被他一拳击中的那个人。
　　但他那生生地一个拳头就这么磕到了冰冷坚硬的牢门柱上，铁门被撞击的声响却很沉闷，但他拳上的汩汩鲜血却是触目惊心。
　　“皇上——”曹寅立刻冲上前拉住了他亟欲自残发泄的身子，全力阻道，“皇上动怒伤身啊——”
　　“朕告诉你！你会后悔的，朕一定会让你后悔的！云若现在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你的，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才拱手让给了她，你现在嘴硬，等你真正害怕的时候，跪下来求朕也没有用！”他鲜血淋漓的手指指向狱中那个单薄的背影，忿恨地宣誓。言罢甩下衣袖，摆脱曹寅从背后的拉扯，敛下怒气收声向瑟瑟发抖中的狱卒道,“给她把这牢狱清理清理干净，弄点吃的进来给她——”
　　曹寅心里长叹了一声，其实他还是不忍心看她在这里受苦，但是帝王的面子始终不可能让他低下头来，为这个一心求死地‘罪犯’来谋生路。
　　康熙已经仁至义尽了。当七阿哥终于从惊恐中稍恢复过来，陈述完那个事件的完整经过后。他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早就原谅了她。他要的只是她的一个低头，只是一声讨饶，而不是一味的抱歉。
　　正在康熙冷着脸几乎石化之时，外面匆匆赶来的小侍卫，急报：“启禀皇上，纳兰性德大人在狱门外守候多时，他亟待面圣？是否要传他进来？”
　　康熙初闻这信也难以置信，但当他看到狱中小九的背影瑟缩的样子，便更是怒火中烧，道：“他倒是向天借了胆子，擅离职守，让他去乾清殿给朕跪着，回去再收拾他！”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她依然僵直地背对着他，倔死都不肯回头。
　　康熙紧抿着唇，记恨地颔了颔首首，朝身后地人喊了一声：“走！”
　　回乾清宫的路很长，一路曹寅都憋着满腹的疑问，却始终没有勇气抬头向皇帝探问任何的一句话。
　　他隐约可以理解到为君者的苦恼与怨恨，的确，即使是换作一个再普通的人，若是能遇上一位与自己曾经的爱人如此相似的人，都会不惜一切地想要挽回当初的遗憾。若要他接受这个长得极像自己妻子的人去嫁与自己相熟的一位朋友，定然也是无法接受。更何况，他是皇帝。而纳兰在地位上始终是附属于皇权的一个臣子，小九如果真的嫁给了纳兰，那皇上以后在文武百官面前，情何以堪啊！
　　现在他的要求已经很低了，他只想要她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不苛求她任何的感情归属。
　　只是希望她能一直在他的身边。
　　可是她却宁可选择死亡，都不肯应允。这是他从未碰到的挫败感，竟然世间真会有如此执着的女子，得不到自己真正的爱情，宁死也不退而求其次。
　　如康熙这样的皇帝愿忍辱为其次，都不过得到她微笑地一个摇头。
　　曹寅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康熙冷峻地眼扫向他，什么言语都没有，他下意识的紧了紧神，跟上他的步子。
　　火光一路又照回了了乾清宫。
　　整座宫殿富丽堂皇的金色四面映来，光线瞬时倾泻下来，团团将中厅那个瘦削的背影照亮。
　　他挺直着脊背，纹丝不动地跪向皇座，但就算只能看到的是他的一个背影，都丝毫感受不到他身上一丝卑微的影子，而是如方才牢狱里的那个背影一下，倔死的执着。
　　曹寅微微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康熙凛凛地视线锁着那个身影，向曹寅道：“曹寅，给朕备棋来。”
　　康熙的棋子早已落下。
　　纳兰却仍没有收下心神，手僵持在棋钵里，白色的棋子在他指尖抓起又‘哗哗’掉落，声响细微却不止。
　　康熙嘴角漾起一丝邪魅的嘲讽：“很少看到你如此心神不宁的样子。”
　　纳兰紧咬住唇，倏地离座又半跪到康熙面前，低头道：“皇上，求您放了她吧！其实你明知道，她不是会危害皇室的人！”
　　“求朕！”康熙却不看他，继续摆弄他手中的棋子，嘴角一抽，“纳兰性德！朕还真是等这天等很久了！但是你凭什么求朕！凭什么？你不要以为官氏的事，朕不说就表示不知道？朕不是傻子！任你们俩耍的团团转？朕不会再给你们机会了！绝对不会！”
　　“明明利用权力来耍我们的是你！”纳兰也怒火中烧，把他原本淡然清冷的性子都被康熙激出愤怒来，冷笑他，“这明明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是，是你自己得不到，利用皇权来捉弄我们！你凭什么说是我和小九在耍你！不过是你最后都得不到，还试图把罪名附加到我们身上，这样你心里会好过一点么？”
　　康熙拍几而起，斥道：“纳兰性德，你罪犯欺君，又以下犯上！你信不信我一声令就砍了你！”
　　“皇上息怒！”曹寅慌忙跪下，急拉身侧纳兰的衣衫，“纳兰他可能救人心切，一时乱语，您千万不要当真啊！”
　　“不！”纳兰甩开曹寅的拉扯，清隽透亮的眼睛直视康熙灼灼的怒火，“你若真要砍了我才能泄愤，那就放了她，我愿意死来成全你！”
　　“啪”地一棋钵的棋子仓促开散，凌杂地棋子，飞石一般袭向纳兰的脸。
　　然后凌乱杂崩一地散乱。
　　他咬牙忍着疼痛，望着康熙的眼神越发倔恨。
　　康熙放下空空的棋钵的手，力道反是变得轻缓。康熙顶上他的视线，毫不示弱：“那朕就更不能随了你的愿，朕要你眼睁睁地看着她人头落地！”
　　狱卒用他们最后的礼貌‘端’给她那份最后的晚餐。
　　他们的语声已达到侩子手的残痛，一句话便将人残存的精神碎尸万段：“好好吃吧，吃饱了明天好上路！”
　　小九盘起身子，躲在那垛新换的草堆上，嘴角勉强笑起，康熙对她还不算恨之入骨，起码最后一晚不用再和虫鼠一起度过。
　　或许应该好好地休息一下。
　　最好不要再醒过来，再痛都不要再睁开眼。
　　很快就过去了。
　　不过碗大一块疤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连做梦，她都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的遭遇，如此的死法，怕是80生人后中的绝对独树一帜吧。
　　颠沛的梦境，缭绕着所有关有遇见他的场景。
　　秦淮的烟火，玄武湖旁的垂柳，渌水亭畔的荷，漠北极寒的冰雪，还有不知名的郊野的荒草……
　　若是再给你一世呼吸，你能拥有这些吗？
　　拥有他给的温暖后背，拥有他宽厚的手掌给的支撑，拥有他沉溺的怀抱……
　　世人或能听到他谱的一首首肝肠寸断的词曲，却永远无幸触及他令人迷醉的微笑——
　　如此一世，夫复何求？
　　萦绕已久的恐惧终究慢慢被驱散去。
　　但如此美满的好梦却在一声声世外的叫唤声中让她不得不睁开眼。
　　那些凌乱的声音来自陌生的声线，却一声声再叫着：“李清华、李清华——”
　　三张明亮清秀的脸庞紧紧地盯着自己，小九差点失声尖叫起来，被一手猛地封住。
　　“嘘！我们是来救你的，什么都别问！”说话的女子似是有几分相熟，但翻箱倒柜也翻不出她的名号来。
　　那人看小九一脸惊恐的眼神，终于妥协地露出她的脚来。
　　小九觉得自己眼珠子都快掉出了，女子的指缝间逸出她的惊呼：“建宁公主！”

　　何处归鸿（下）

　　三人都穿着很蹩脚的狱卒装，建宁的帽子歪的都快掉下来了。一人不时地向外探头，看外面没有动静急急挥手：“快走，快走，边走边解释吧——”
　　另一女子看不过去建宁那邋遢的服装，给她整了整帽子，向小九简洁一笑：“你好，我是苏荃。那是双儿，快跟我们走吧——”
　　小九的大脑彻底短路，任由她们架着走出了这牢门。
　　临出那牢门建宁还得瑟地说了句令小九更瞠目结舌的话，让小九相信自己是见了上帝了。
　　在跨出狱门仅剩一步之际，建宁玩性不忘，还伸脚去踹了一脚那昏昏倒地的守卫，嬉笑道：“这乙醚果然是要比蒙汗药还强劲多了，看踢都踢不醒，完全睡死了——呵呵——”
　　小九看着她灿若桃李的笑颜，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给什么表情，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终于上了马车，三人相望舒了一口气，这才顾及到小九满脸的问号，靠向她，找了个言语比较顺当的苏荃来给她解释这一切的“幻象”——
　　双儿先是把那块‘石头’塞到了小九手里，歉然道：“真是抱歉，我们现在才来，石头的能量也快被小宝折腾完了——”
　　“能量？”小九脑门再添一个问号，对着那依稀还有点光亮的石头傻眼。
　　“对，这块石头，它在晚上是有光亮的。你看——”苏荃拢起她的手，指给她看，“它是一个时光机器，你对它说去什么地方，它就会带你去哪里？所以我们一家都被它带到了21世纪，我们也知道了你的来历——这的确太不可思议了，那个世界对我们实在太新奇有趣了，我们在那里摸爬滚打一玩就是两年，两年后才搞明白自己怎么来的，然后小宝开始折腾这块石头，等到我们完全明白是这时光机器带给我们这一切的时候，才想到了‘恩人’你还留在满清，这才急匆匆地准备过来带你走——”
　　小九有点知道她在说什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点头，只安慰，亏他韦小宝还有点良心，还知道世界上还有个‘恩人’的存在。但是想想又觉得什么不太对劲，忙问：“你们不是说，你们在现代才待了两年，为什么我已经在这里四年了——”
　　“四年了吗？”建宁开始抓耳，“其实，我们在那个世界早就忘了历史这回事，连自己走的时候是什么年份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对石头说，带我们去你最需要我们的时候——”
　　小九的指甲不觉在石头上蹭过，这么神奇？
　　又觉不对，皱眉道：“既然这石头可以带我们去未来，那为什么不立刻回去，我们坐马车这是要去哪里啊？”
　　三人都局促地不好意思起来，双儿低着头道：“清华——你看、你看——这石头上的能量已经不多了——所以，能不能——”
　　如此忸怩的声音再次叫起那个名字，小九毛骨悚然。憋气腆笑：“请叫我小九就好了。”
　　“为什么不叫身份证上的名字？”建宁万分不解，“小九这哪是人名啊？”话声还没落完，便被苏荃和双儿怒目直接秒杀。
　　‘身份证’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如此顺当，今晚可以说是最小的一个雷还是把她彻底电了一番，瞥眼看着建宁，她又卖起乖笑来，继续刚才那个顿住的话题：“我们之所以乘马车，是想要去趟扬州——”
　　“扬州——”紧跟着又是一个雷，“扬州干嘛？”
　　“是这样的我们想把小宝的妈也一次带回去石头能量恐怕不能让我们再走一次了————”苏荃气都没喘一声，红着脸道。
　　小九恍然大悟，点头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把这可能的最后一次机会先救的人是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不用对我这么抱歉，这石头也不是属于我的，能有这场际遇都是上天的玩笑吧——”
　　建宁又窃笑：“我们是托了这玩笑的福，沐浴了美好社会的阳光啊——”
　　双儿和苏荃看到小九如此豁达的心性不禁大喜，抱住她连声致谢：“小九！你真的是个好人！我们虽然才只有两面之缘，但是都是改变彼此命运的遇见，我们替小宝，谢谢你！谢谢你带给我们这一切，还能在自己如此危急的时刻仍愿意帮助我们！”
　　小九被她们夸得面红耳赤，但从她们的话语间不难听出，她们有多么眷顾那个未来世界。而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现在只剩下黑白印画一样的片段，真的要回去么？就当自己经历了一场繁华又冗杂的迷梦，睁开眼，又是那个孤儿的冰冷生活……
　　手指从石头滑到腰际的那片玉石锁扣上。
　　这场宿命或许最终还是会按照历史预留的轨道走完它，那就成全他们吧——
　　“停车——我要去见一个人——”小九霍然起身，把其余三人都吓住了，“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外面起风了，可能会有大暴雨，一会水路也许会不好走——而且皇帝哥哥的人可能已经发现你逃走了——”
　　小九决意以下，便是十头牛都难拉了：“不行，我一定要见了把东西交给她，再走——”
　　“什么人，这么重要？”建宁忍不住问。
　　“去城南。”小九吩咐完拉车的。表情已经淡然的没有任何牵绊。
　　到达沈宛居所的时候，天色果然已经大变。
　　原本月朗星疏的夜空，被骤然间成团成片的黑云笼去了微光。
　　小九焦灼的敲门，但半晌过后，出来应门的却只有采儿一人。
　　自从那段被搁浅的婚约以来，采儿与小九其实也已两年未见，她探究了半天小九的脸，终于兴奋地失声大叫：“九丫头！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小九仓皇地笑笑，无力和她家长里短，忙问：“宛儿姐呢——”
　　采儿意识到她身后三个狱卒打扮的人，神情有点拘束，探着头向小九询问：“小姐她去佟家小姐家教琴了，很快就会回来了吧，她们是什么人啊？你有急事找小姐吗？”
　　小九忙点头。
　　“那就进去坐会吧，小姐不消半个时辰应该就回来了吧——九丫头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们了，难得来次还这么行色匆匆的？”采儿嘟着嘴抱怨，不住地把小九往里屋拉。
　　“小九——”紧随其后的建宁三人面露难色，“万一那边的人追来了就不好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免得连累了你朋友——”
　　小九咬下牙关，向她们点头示意。
　　“采儿——”小九神情严肃地托过她的手，摘下了腰际的那片同心锁扣，塞给了她，不由她惊愕地质疑，说道，“你什么都不用问，把这个交给宛儿姐姐。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我是不应该出现的一个存在，现在一切都应该回归了，祝福她跟纳兰公子可以幸福！”
　　“你在说什么啊，小九！小姐听到定会生气的！”采儿紧蹙着眉头瞪着她，试图把锁扣塞还给她，小九却大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歉然地微笑，暗夜中，她眼角的泪光是唯一的亮点。
　　“好了吗？渡口一会儿起风了就逃不了了，我们赶快吧——”建宁最怕看到万一来个‘十八相送’就麻烦了，耐不住性子地跑到一边催促起来。
　　小九吸了吸鼻子，猛地给了采儿一个拥抱，在她还没回神之前，便松手转身离开。
　　连通北京和扬州的最直接交通道，就是隋朝时的暴君炀帝时期所修筑的京杭大运河。
　　北起北京南通余杭的大运河千百年来的俨然已经成为了朝廷贯通南北的主力交通枢纽，而作为中转站的扬州，更是借此河声名鹊起，风光一时，唐朝时经济发展甚至超过京都长安。
　　以前所知的所有关于这条河的信息都仅限在教科书本，小九是万万都没有想过，这条大河将会成为她的救命要道。
　　四人赶到河岸边时，夜风已经嚣得相当猛烈，河面也不再平静，湍急的流水加上骤起的大风，原本预租的船夫也垂头丧气地把银子丢还给她们，声称保命要紧，这钱不挣也罢。
　　建宁一向是‘艺不高人也胆大’，兴哄哄地揶揄苏荃：“荃姐，你最熟走水路，应该难不倒你吧——走吧，我们快上去吧——”说着，便第一个蹦上了那摇晃不止的小船。
　　苏荃咬牙硬着头皮跟上去，啐了她一声：“你不要给我添乱就行——”
　　正在小九难掩歉意亟欲道歉的时候，河堤畔的小树林传出一声声疾如风的马蹄声，还有一声声焦灼的呼喊声被狂风吹散的凌乱，但是她还是挺清楚了，仍站在堤岸边的小九和双儿不由猛地回转过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姐姐，她来了——”小九霎时间悲喜交加，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应对。
　　双儿扶住了她颤抖的身子，安慰道：“没事，不要太焦急，我们一定可以安然回去的——”
　　沈宛从马车上飞身下来，疾步跑到小九身边，不由分说地便抱住了她：“傻丫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等我回来就要走了——还这么匆忙——”
　　“姐姐——”小九一跌入她的怀抱，就像小孩子一样的大声哭起来，情绪完全的失控。
　　沈宛轻叹了一声，搂住她安慰道：“傻丫头，不许这么哭法，明明舍不得为什么非要一直这么装大方，喏，把这东西收回去！我上次不是跟你说的很清楚了——”
　　小九被抽泣声噎住了，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什么？”沈宛雅然一个微笑，揉了揉她的头道。正对着小树林的小九笑容却在这刻僵住了，连绵的火把，行军般向河岸边移动过来，狂风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夜魅中的鬼神之军，踏步而来——
　　“小姐——”
　　“小九——”采儿和双儿齐声惊呼，纷纷紧抓起两人的胳膊，瑟缩成一团，惊得失去了行为能力。
　　“快上船啊——”建宁和苏荃在船上大声地疾呼，大风把她们的帽子全数刮走，黑发在凄冷的夜色里被张扬闪亮。
　　双儿不顾得这两人是什么身份了，拖拽着就把她们一起往船上带，至少不能把她们留在这岸堤上任皇家的骁骑营逮回去，若是还能侥幸逃到扬州，再分开也不算迟。
　　缰绳方才落下，船顺流疾驶而出。
　　但才走不到一里路，蓦然发现四面的火光越来越燎亮，仿若整片树林都没入了火海。
　　大雨瞬时倾下，溅起水面磅礴雾气，都晕不散那灼亮的火色，仿佛在风雨间越烧越旺。
　　建宁都禁不住骁骑营的这份架势，张口结舌地问小九：“小九，你究竟犯了什么大错，皇帝哥哥要如此不惜血本地抓你回去啊？”
　　小九羞愧地沉声。
　　小船却在此时闹起革命来，一个亟欲翻身的前兆，把全船的人都摔地左左右右转不清方向。
　　苏荃掀开船廉，望见百米开外艰难挺进的几艘小船，咬牙郑重地转向众人：“皇帝的人不肯放手，扬州怕是去不了了——”
　　“我们不是会被抓回去坐牢吧！”什么事都不知道的采儿紧拽住沈宛的衣袖，急的欲哭无泪，“小姐我好害怕啊——”
　　双儿和建宁互望了一眼，向苏荃道：“那只能现在回去了——”
　　“小九，我们把手都抓紧了，你说2008就可以了——”苏荃无奈地点了点头，向小九点头示意。
　　小九眉头紧锁，还是依言抓过沈宛和采儿冰冷颤抖的手，闭上了眼睛——
　　蓝光重现，刺得透过眼皮直接钻入瞳孔，只是一瞬间像经历了一场无比喧嚣的梦，身体被猛地升腾起来，又瞬间垂直而下，外界已经悄然间安静——
　　风声、雷声、雨声、对岸的呼声，霎时间被湮灭——
　　耳际只传来建宁疾声大呼：“完了，下面是河啊——”
　　康熙一行赶来这渡口之时，风雨仍在大作。
　　但此刻所有的骁骑营兵将都似中了邪一般的定在原地，傻傻地盯着那暗潮汹涌的水面，仿似经历了一场人神大战，亲眼见证了神仙的远走——
　　“人呢？”众人都劝阻无效的皇帝挥落了肩头的雨伞，狂跑到堤岸边，揪住营兵的衣衫，眼中灼灼怒火，压得他们不敢喘气，“朕问你，人在哪里？”
　　紧随其后的纳兰也迫住那人的眼睛，亟不可待地等待他的答案。
　　“皇上——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她们乘的船已经被风暴打翻了，但我们靠近的时候，残船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士兵打了个寒噤，怯懦道，“她们不是做了神仙飞走了，就定是被风暴卷走了，还有人在继续搜寻，但与方才成效无差，一点音讯都没有——”
　　“怎么可能？你给朕说什么胡话！？”康熙一把将那营兵推倒在地上，抽出他的佩剑，挥斥道，“全都给朕去搜，天亮之前交不出人，朕把你们全都砍了！”
　　纳兰闻言却像全身被抽去了精气神，双膝跌跪在河畔边，嘴角的苦笑被冷雨‘噼啪’乱打，雨水流经他淡入细墨的眉眼，凝成眼泪划痛他的面颊，猛地他望向康熙疯魔的眼变得冰冷又残酷，他嗤笑道：“现在你终于达到目的了，她再也不能回到我身边了！你不是应该很开心不是吗？你终于杀了她了！”
　　康熙持着剑的身子连番后退，大雨中他看不清自己视线里的人，也看不清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迷惘，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剑铮声落地，他也垮在一边，喃喃道：“我真的没有真想要她去死，我真的没有想真的杀了她的——为什么她宁愿死，都不愿接受我？”
　　纳兰的嘴角微微漾起一丝微笑，凄苦中唯一的一抹甜味，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康熙，却觉得自己无比的清醒，因为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拍了拍康熙的肩，沉声笃定地告诉他：“不管她是生是死，我都会娶她，她永远是我纳兰家的人，我纳兰性德的妻子！”
　　不知怎的，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极盛的怒气竟然在他面前发不出来，几欲挥出的手，也渐渐沉了下来。

　　纳兰小九（上）

　　完全失重的身体跌没入冰寒的深水，河水倒灌而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正向哪个时空跌去。
　　正在以为自己即将停滞呼吸的那刻，一股力量将她缓缓拖拽而起，一口沁凉的空气换入，她睁开迷蒙的双眼。
　　望见月明星稀的浩淼夜空。
　　瞬间沉寂下来的环境，背景的声响只剩那条河流水的声响，流向那浩瀚的时间终点——
　　千百年未改方向。
　　近耳的声响，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好像自己的胸腔下一秒就要被胀裂开来，亟欲更多更多的氧气。大脑已经停滞，她木木地望着夜空，仿佛那边在连环放映着来自幻境的画面，她看到他的笑脸，浅淡中带着细微的温存，他伸出的手等待着她，如此短暂的距离，好像不到一尺，却又像隔了天涯，腾空举起的手怎么也抓不到那片星海里的笑颜——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滚烫的眼泪滑落没有温度的眼角，她好焦急，她想要出声叫住他，他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笑容越来越模糊——
　　一尺一寸，一寸一毫，被拉扯出她的视线。
　　只剩下一片冰色的月光，轻缓地擦着夜空，微抹在世间，如出一辙的冰冷。
　　很快原本静谧的夜被身旁那三个女子不和谐的声调打断，双儿探寻地脸几乎贴到沈宛和采儿的脸上，面露惶色：“完了，她俩不会有事吧，怎么现在还没点反应——”
　　苏荃探手试了下她们的呼吸，吁了口气，道：“没事，她们只是吓晕了！”回身便给建宁脑门一个响栗，嗔怒道，“你整天跑游泳馆摸鱼啊，看我下次还犯贱救你！”
　　建宁咳了两声，缩着脑袋就躲到双儿身后：“对不起嘛，不是吓着了——完了，你们手机还有信号不，快找小宝过来接我们啊，冻死了——”
　　岔开话题明显失败，脑瓜又爆一声：“少跟我蒙混，回去看我不收拾你，带你出来啥作用没起，就添一累赘！手机是小宝新买的，GPS可靠的很，他肯定正赶来呢？再说，这大热的天你要能冻死就传奇了！”
　　真的很快，一道刺目的灯光从远处打过来。
　　小九的视线多久没有被这样的强光照过了，微睁的眼又不忍刺痛合了上去。
　　“这是哪里呀？”采儿被车灯的聚光照的意识朦朦胧胧地反转回来，单手掩着刺痛的瞳孔，辨认这视线所及的事物，那么熟悉，却又有着无法言喻的陌生感，她急惶惶地去推醒身边的沈宛，“小姐，小姐，你醒醒啊，我们这是到哪里了啊——”
　　沈宛轻咳出腹中微进的水，吃力地睁开眼，迷蒙的美目越看这周遭的环境越露惊恐之色，眉头如山丘般一层一层堆起——这远处的船笛声，近处的楼宇外貌，甚至是她所躺的这块柏油马路——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她抓紧了采儿微颤的双手，把寻求的目光望向了其余三人。
　　建宁一挑眉，一时也解释不清，只向采儿道：“这是一个没有主仆尊卑的地方，你可以不用再小姐小姐地叫了，别人会误会的——”
　　急速驶来的豪车骤然把这方寸地界点亮，苏荃嗜杀的眼神把建宁直接吓得跳了起来，知道自己言多又失，赶紧趁势躲开她的‘爆栗’攻击，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奔到还未熄火的凯迪拉克房车前，欢快地呼声：“小宝，你终于来了——”
　　打开车门的手利落潇洒，但还是掩不尽的显摆作风。
　　那双锃亮的皮鞋一踏出车门，小九就从幻境中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的头发已经南北接轨，被染得半黄不黑，用定型水高高拢起，还是那一贯过度自命不凡眼气，小九的魂魄不自主地呜呼唉哉了一遍，无法接受事实。
　　世道真是黑啊，小人在哪里都能得道啊！
　　韦小宝逡巡了几眼没找到他老母，便有点丧气，但他修养已然进步，对小九仍然口口声声叫着‘恩人’，虽然小九一身的鸡皮疙瘩，但毕竟心里有愧，他不对自己生气，她也没有表示反感的余地。
　　沈宛和采儿什么都来不及开口问，便被苏荃双儿簇拥着一起上了那凯迪拉克。车子如离弦之箭向外飚出的时刻，采儿瑟缩着的身子猛地又抖了一下，差点就被吓得大声地哭出来，拉着小九同样湿漉的衣摆，眼睛一起流水：“小九，这到底是哪里呀？他们都是什么人啊？这么晚了我们什么时候才回家啊？”
　　沈宛信任地给了无从解释的小九一个点头，搂住了采儿的双眼，笑道：“今天我们怕是回不了家了，但是别怕，我和小九都在身边，没什么好担心的——”
　　采儿微微压下一点惶恐，朝她们点点头，强作镇定，问小九：“这里到底是哪里啊，离北京远吗？我们是不是被刚才的大风刮走了啊？”
　　小九苦笑：“这里就是北京。”
　　“什么？不可能！”采儿失声大叫。
　　“这里是你所生活的时期三百多年以后的北京。”韦小宝故意拉着扯呼的口吻吓唬她，把一件原本就无法理解的事情用说笑一样的口吻讲出来，还是把两人的面色吓到煞白。
　　沈宛望着小九，定神不语。
　　采儿严重口吃：“这、这、这、这，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从凯迪拉克上便可以猜到韦小宝在这个社会必然也已混得风生水起，但没见到他老巢之前还真是估量不到他这还真是潜龙入江啊，一发不可收拾。
　　车行抵韦小宝位于北京富豪聚集地——星海湾别墅住宅区。
　　不要去形容两位没有见识过现代场景的古代人是什么神情，就连在这个社会生活了十八年之久的小九也咋舌地像到了幻境。
　　对于平民出身的小九而言，这里汇集的人类多是这个社会的传奇。
　　若是你能够穿越这繁琐密实的保安墙，只消信步在这里兜一个圈，天王天后、商业巨擘、富家子弟——想撞谁都不是什么难事儿——
　　韦小宝看着小九惊诧的嘴型，含蓄地得意道：“放心，这回我不是当官的，没捞民脂民膏——”
　　小九白了他一眼，无语了。
　　在韦家那个比游泳池还大的浴室终于褪下这身已经穿了四年的‘清服’，重新套上夏日简装的那个时刻，她望着明镜里那张面容，宛若对着后世的自己。
　　叹一口气，在镜面凝结成雾，指端无意识地在上面画出两个字——“纳兰——”
　　然后水汽一点点化开，逐渐明晰的镜面映呈出她的脸，终于又回到这个只属于小九的世界里。但是为什么要哭泣呢？
　　镜中的字脚也开始被暖气融化，字面开始晕出长长的水线，像一条绵长的泪痕——穿过时空的隔界，两滴眼泪融到了一起。
　　从此，她的恋人，再也无法触及到。
　　她再轻呵了一口气，把那两个字用气雾模糊盖上。
　　然后转身离开。
　　在明光晃晃的客厅里，韦家一家十几口相顾而座，两个娃娃在地上推着游戏车追逐打滚。
　　当小九为浑身不适应是沈宛和采儿收拾好着装走进大厅时，所有的目光都灯光般都打到了她们身上。
　　韦小宝的目光可堪天界恒星，煞是就亮成了一把火。兴许是方才在渡口天色灰暗外加形色匆忙，才没注意到这两位附加客的面容——螓首微垂，生疏间带着一丝怯意，粉色的肌肤吹弹可破，拘束地揽着自己透露在空气间的玉藕般的双臂，瘦弱纤纤的身骨不不堪一握的腰身，宽大的棉质T恤更勾勒出完美的线条……最美不过那双眼，水汽弥漫的水瞳，翦出一分探寻一分畏缩，浅勾着小九的手，沉着声不知如何启齿——
　　不知不觉间，韦小宝的步子已经只距沈宛两步之遥。灼灼的目色竭力控制着他的哈喇子，缓缓递上名片：“在下韦氏影视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韦爵。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最后时刻小九拧眉出掌，截下他的名片，挡下他最后一步，朝他瞪眼道：“退后！”
　　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韦小宝，竟然对着小九还是露出敬畏之色，瞬间敛下所有不尊脸色，变得谦逊又卑顺，乖乖退了下去。
　　沈宛知道他们是这里的主人，自知自己的唐突出现明显不在他们的意料之间，便自觉地鞠了个躬，露出迷人致死的笑容，道：“大家好，我叫沈宛，唐突出现在此地，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正在采儿也要弯身作介绍须臾之际，韦家十口，韦小宝和他的七个‘老婆’（经此后确定，碍于现代社会的一夫一妻制，公平起见，他谁都没娶成，对外这‘韦爵小爷’还是北京城小有声望的黄金单身汉——别急着问候你的祖宗，这年头本来就是啥事儿都有，请淡定……）地上俩娃都停止了打滚，‘噌’地一声，肃然起立，对着沈宛，集体反问：“你是沈宛？！”
　　“天！”建宁、双儿、苏荃，齐刷刷拍额倒了下去，面面相觑，下一刻又三个目光集中到小九身上，“你怎么不早说？我们竟然带了个有历史身份的人回来？”
　　采儿瞪大了眼珠子望着这一群人的反应，又望向小九：“她们到底怎么啦？小姐怎么啦？”
　　底下有人压着声问建宁她们：“那你们去的时候，纳兰容若死了没有啊？”
　　小九脸色瞬间被刷地惨白，对，他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几百年之前的古人而已。他的宿命是必然的一个结果，说起来是如此的云淡风轻，最多不过是一场谈话的主题而已，生与死，都没什么了不得。
　　她没有生她们的气，只是胸口好闷，好想流眼泪，为什么自己不可以也像她们一般，做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把他们当作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一个古人。
　　采儿晃动她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问她：“为什么她们要说公子死了啊？这和小姐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什么叫历史啊？谁是历史啊？”
　　她咬紧牙关抬起头来，对上的是沈宛同样迷惘的眼神，却还是无法启齿说出‘你是他妻子’那句话：“因为——”
　　终于有个‘韦太’读不懂小九的吞吞吐吐表情，叹了声气，端上了她手中的笔记本，网页正停留在‘沈宛’这一名词的‘百度百科’的页面，她还悉心地为她们调了繁体字版——沈宛盯着这块奇特的荧光板逐字逐行地浏览，神情终于从镇定到了震惊，一向心情和缓的她都几乎垮下身子来，原本轻挽着小九的手，止不住的力道在她的掌心刻下一道一道深凹纹路——
　　一旁的采儿也捂着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后知后觉的韦家人这次幡然，整齐划一地惊呼：“你不是纳兰容若的妻子么？”
　　“现在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往他身边推了——”沈宛恍然一笑，揽住了小九颤抖的双肩，又抱住她，“我开始敬佩你了，在知道他的生命可能如此短暂的前提下，还能义无反顾地放下那奢华的皇宫，只愿追随一个本就飘渺的幸福可能，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小九终于在她的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没有，其实我一直都在害怕，我好害怕好害怕——我怕我会改变了历史我可能会凭空消失，但又好怕改变不了他的命运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我们是注定无法同在的——我一直知道你才是他的妻子，可是我又好害怕，我最好的朋友会和他真的在一起了，我会无法承受的起，我好无助——当皇上要杀我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宿命的解脱，或许真的只有这样，我才可以真的解脱——我爱不起——”
　　“这是怎么了？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不知情的‘韦太’收下笔记本，好奇地探着脑袋问一旁同样失神的采儿。
　　采儿抽了抽僵硬的嘴角：“这个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因为差点成为纳兰夫人的不是我们家小姐，而是、而是——小九”
　　顺着她的指端，韦家再一次极有默契地集体向肃然起敬，只是这次被行注目礼的对象换成了小九。

　　纳兰小九（下）

　　八卦者们都眼皮一眨不眨地静候着下一条更劲爆的消息。
　　换来的却是三人神色哀伤的沉默。
　　最后还是最懂得体恤人心的双儿发声：“都这么晚了，我带你们去休息吧——明天一起出去逛逛，换个心情，过去的事很快就忘了——”
　　沈宛抬首满含谢意地点点头，揽着小九的手微微松了松，示意她该放下沉重的情绪，先好好休息一下。
　　建宁又很不和谐地接腔，空拍了声大腿，还自以为很得意：“就是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出去玩！不就是纳兰容若少了个小老婆么？有什么好想的，反正他们也没能在一起多久，算是我们挽救了一个封建社会的准寡妇啊——”
　　剩下的九道‘杀无赦’目光电光石火间打了她一个激灵，举手投降，怯声懦懦道：“当我什么都没说——”
　　床头橘色的暖灯还未熄灭。
　　暖雾一般轻笼着这宽敞的卧室的空气，她眼底可以数清细细回旋着的气流，一丝蒸腾而上，一线俯冲而下，缭绕交缠，却各有归途。
　　一切皆为光阴。
　　采儿进屋探寻了良久，终于没找出个什么因果，精疲力竭地倒下了，窝在沈宛的身边，睡得深沉，依赖她如一个单薄的小孩。
　　沈宛轻合着眼皮，似睡未睡，似醒未醒。
　　如幽兰一般的奇女子，事事都已能处变不惊，时空的巨大转换，惊诧都不过在眉间一抹而过。
　　能动她心的波澜，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
　　指端轻抚她浓如黑墨的发丝，盯着她静眠中的侧脸，细腻中带着一丝柔弱，纤弱中又多出一分淡然，呼吸似有若无，静不可闻——
　　橘色的晚灯下勾出她嘴角那抹喟然的微笑，轻声地问自己：“要多久的历练，我才可以变成和姐姐一样的人啊？”
　　暖色的气雾里袅袅映出她眼角的泪水，滑落无声——
　　当第二日韦小宝双手恭敬地递上那张巨额支票，小九才明白他把自己当‘救世主’也是不无道理的。
　　如今他的‘韦氏帝国’，他独掌‘韦氏影视’，他的‘好妹妹’们也各自拥有自己的小产业，涵盖服装、健身、餐饮、娱乐、育婴方方面面——而带给他们富甲一方的开发成本，就是小九包裹里的那个‘金鸡蛋’——纳福打发她用的那一百两银子——
　　小九瞄了一眼那支票上的‘0’，放弃了去细数的念头，她知道这个数字绝对超过了那百两银子的价位，但已然对这个家庭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于是没有拒绝地收了下来。
　　这日是轮到建宁做东，带着三人继续外出熟悉这个现代化的首都。
　　她的小产业是一家叫作‘时光’的酒吧。在北京知名酒吧街三里屯上小有声誉。
　　酒吧左右分隔，左侧是一间现代都市感极强的普通酒吧，里头成列的一色是外国进口高档酒品，专招待金领以上的上层人士消遣，所以在此出入不拍严实你的荷包是不敢随便进门的，她之所以这么猖狂，能把最便宜的一杯酒定价过百，只因她还独占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这间酒吧托‘韦氏影视’的福，不动声色地窗口坐着的某个人，可能就是当红的大小牌，不少追星族就是冲着这点挤破了头也要来碰运气——光是这些影坛星星们上的报纸，就省去了她大笔的广告费——声响还比那些打死广告的都如雷贯耳。
　　而穿过那道门樘，俨然入眼的则是另一番天地，一幅完全古色古香的清式小酒馆，而这酒馆里出售的酒，一律都是国产的佳酿，一坛坛封泥拍的严实却还能溢出绵延酒香的醇酒有序紧靠门墙。吧台也完全是中国式，当然你不能再爬上去喝酒，它的作用只是结账，上头那个‘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掌柜还被非常‘残忍’地要求剃了个‘清式’的月光头，不得不让人哀叹，谋生真是不易啊——而这家酒铺最吸引人的，无疑在它的‘清式’陈设，还免费为客人提供精细的‘清服’，供客人试穿、拍照甚至购买（当然前提是你出的起那个价……）
　　不似一般的时光之旅，拖沓繁琐，恨不得搬上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纷呈完整个地球各地的风土特色，这个‘时光’贵就贵在它没想一口气吃大胖子，只呈现了现代与清朝的精粹一抹。
　　时光，把清朝与现代分明相隔，又一线相牵。
　　当沈宛的指端落在那架久搁的古筝上，整座酒肆里觥筹间的声响便瞬间静默了。
　　一弦一刻心跳，扣着心脉的旋律一声声把人带到了最初的那场际遇里。迭起的音律，像一个繁华又澎湃的梦，起起落落的心潮都随着那个安稳的脚步，一步一步相随而去，即使不知道方向在何方，也没有半分忐忑或者迟疑过，只有那份笃定的信任驾驭着她，放心安然地随着那声脚步走——
　　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会说再见。
　　只消微微抬一下眼角，就有他温柔似水的笑意落入眼底，只消微微颠簸一步，就会有他宽厚温暖的手掌伸过来，永远不会淡去的温度，一直将她保护起来——
　　最后一声弦乐，从耳膜里逐渐消散，整座酒肆的人集体起立，掌声如雷。
　　小九自梦中惊醒，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齐齐望向沈宛的方向，赞叹不绝。
　　“这古筝起码十级吧——”
　　“什么才十级？真是对你这牛白弹了，我说绝对已经顶级了——”
　　“人也已经顶级了——刚才谁说这年头女人都有貌无才的？”
　　“是我瞎眼了——”
　　她却只觉心底一片空荡荡的荒凉，自己真的在这个世界生存过十八年么？为什么竟比沈宛和采儿还要不适应？
　　蓦然间，一双手轻拍她的后背。
　　她惊吓得失声大叫，转身对上的人，神色也如见鬼，定定地望着她，痴的吐不出一个字。
　　“小九怎么啦？”建宁沈宛一行人闻声赶来。
　　但是已然不及那人手快，他猛地一把将小九揽到怀里，语声又惊又喜：“你真的是小九，真的是小九！”
　　那人身上还有未散的酒味，很陌生的味道，小九很惶恐，慌乱地只想推开他。
　　来人终于松开了怀抱，双眼打量着地望着一身名牌着装的小九，不可思议地问她：“这两年你跑哪里去了，现在竟然还装着不认识我？！”
　　小九闻见他身上浓重的火气，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很久，终于回神，尝试地问了声：“小五哥？”
　　小五长叹一声：“原来你还有记忆啊，什么时候跑到北京来的？”
　　小九不想跟他解释自己的际遇，因为就算讲出来，也没有可能可以说服他，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十三呢？”
　　小五的眼神蓦然间流露出愧疚之意，俯身抓住小九的手，她极力地挣脱仍是无果，他又一把抱住她，诚恳道：“对不起，小九！我知道那天我带十三来伤害了你，但我真的没有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如果我知道你会因此离家出走，我怎么都不会在你生日的时候选择告诉你！我真的没想到我在你心中那么重要，现在我已经和十三分手了，我一直在找你啊，现在终于找到你了，你可以跟我回南京了——”
　　小九使尽全身力气挣脱他的怀抱，这个几乎让她窒息的怀抱，冷冷道：“如果你是以为我在乎你而离开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你还没那么重要！不要用我去了断你和她之间的问题，我不想做你们感情问题的借口，我也不会和你回去，其实我已经真的不记得你了，真的，因为我遇到了那个我真的爱的人，曾经的伤害，根本不值一提，你也不用不能释怀了——”
　　言罢，她转身就走。
　　走着走着，便开始奔跑起来，因为她想以次来压制自己的眼泪，终于她踉跄地跌倒在路边，难以自制地大哭起来。
　　沈宛赶过来把她抱起来，轻声地安慰她。
　　“究竟这么了？那个男的你认识他吗？这么没听你提过，离开他你很伤心吗？”采儿不解得问。
　　小九连连摇头，趴在沈宛的肩上无力地抽泣：“你知道我喜欢小五多少年了吗？不知道吧，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喜欢他就是一种习惯，他就像流入我骨血的一个人，十八岁之前，我从来不曾想过我的生命从此没有小五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才两年，我竟然可以认不出他来，那个刻在我骨头里的人，我竟然完全不记得他了？他曾经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那么地伤害我，我现在竟然一点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啊，我对这个世界一点感情都没有，再好都不是我的？我该怎么活下去，我该怎么继续下去——”
　　沈宛轻柔地顺着她的发丝，紧抿的嘴唇微微地吟出一声细细地叹息：“一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三百年之后的纳兰府。
　　残破的门扉已然寻不见一丝当年宰相之府的半分阔气，剥落的墙体无声地把光阴经过的痕迹巨细靡遗地全都刻画呈现出来，踩过芜草丛生的石径，她们踏进了另一番天地。
　　“渌水亭”已经被替名为‘恩波亭’，它的最后一位主人——国母宋庆龄，也是钟爱于纳兰留下的那份繁华中的淡薄，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之态。千百年的辗转，他一直都活了下来，在无数人的心间，成为了一个传奇，虽然他的寿命或许只有短短三十载，但是那个温存淡然的笑容，却是可以弥留万世。
　　仿佛每踏出一步，都可以听到来自那个空间的声响，彼时，还有熙来攘往的人声，还有他蓦然间的一个淡淡回神。
　　都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视线。
　　塘里的荷花还开的那么好，这有这方时空仿若被时光凝结。
　　她微微地朝沈宛笑了，说：“我好像真的可以看到他了，他就在我的身边——”
　　沈宛从怀里掏出那枚同心锁扣，青玉的色泽如他的眼波一样温柔清亮，她把她交托到小九的手中，道：“如果真如历史所言，沈宛只能和他做一年的夫妻，你还愿意成为那个沈宛吗？”
　　“姐姐？你在说什么？”小九抓着锁扣的手轻微地抖动。
　　“你回去吧，回去找他——”沈宛交托完那块锁扣，背身向她，轻轻地抽泣，“我不想看着你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送，但是你如果想回去，我不拦你，我们都在韦家等你回去——当然或许你不会再回去了——”
　　“姐姐——”小九叫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从身后紧紧抱住她，“谢谢你——”
　　“傻丫头，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你看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完全摆脱了那个社会的价值观，可以洒洒脱脱地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你竟然还想要往封建社会跳——”她轻拍了拍小九的手，“走吧，不要后悔就行，或许石头没有能量再带你回来了，但是沈宛的家里永远会为小九留一间房间——”
　　小九哭的泣不成声。她抱着沈宛腰际的指端也砸到沈宛的泪水，但她还是很用力地挣开了小九的拥抱，背着她跨步而走，没有再回首与她道别。
　　暮色从荫翳的树影里投落而下。
　　树影下的祠堂腐旧中却被整理的很干净。
　　这是一个用来纪念的地方。
　　一块一块陈旧的灵位，模糊着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名字。
　　目光落在中央偏左的位置，那边安静地放置着那块灵位，指端透过木质细密地纹路，读出上面的字：“爱子纳兰氏————”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晕进那木头里慢慢被浸染晕开，谁也改变不了他英年早逝的命运，为他镌刻墓碑的那个人注定是他的父亲而不是子孙，后世都说他的生命是一场悲剧，但是这是吗？如果短暂是生命就算一场悲剧，那么她愿意毫不考虑地从容相随——
　　“让我回到他的身边去——”石头的蓝光骤然间升起，冲破聊胜于无的天光，她安然地闭着眼，第一次如此镇定安然地面对今次的时空转变。
　　她多么感谢上苍，多好，还可以让她再回来。
　　睁开眼的时刻，天光已被吞没，整座祠堂讶然无音。
　　照亮视线的是台前的烛光，微弱却执着，伴随着这间屋舍里所有已逝的亡灵。
　　她宽心的笑了，因为手边的灵位不再是他的，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讯息，让她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宽慰。
　　起身间，一个不留神撞到了身后的一个灵位，俯身去捡却又被上面的字吓得猛地缩回手——
　　因为那块灵位的所有者不是别人，正是她——小九，纳兰小九。
　　她多么想认真得看清上面的自己，眼泪却不听话地一再夺眶，模糊她的视线，她一遍一遍地擦去泪水，却总是失败告终——她用指尖一遍一遍地阅读那个名字，纳兰氏小九，好像漂泊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避风港。
　　纳兰小九。从此小九不再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野丫头了。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属
　　他就是她的归属。

　　江南好梦

　　怀揣着那块木碑的双臂如胶缠住，像是抱着一个有生命的孩子，随时都在担心着它会从心口跳脱而出。
　　这是她的至宝，用生命都不换的至宝。
　　仿佛此行只得这么一块木头，都已经值得了。
　　蜷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探头向外。
　　夜色已经将天光吞尽。
　　小心翼翼地穿过两道门廊，终于依稀地觑见庭院的荷塘边有细微灯盏的微光，清白的月光流泻而下，有个朦胧的背影微微动了一动——
　　有风掠过她身旁的树影，她毫无感知，指甲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掌心，被气雾朦开的双眼更为模糊却更为热烈。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声响的空间，只剩下自然界的风声偶尔还会经过他们的周身，她看着他风间翻飞的衣袂，深蓝色的锦缎长衫被柔软的月光和烛火融成一片暖暖的色调，仿若那个温度在微风间被化进了空气，一路飘摇至她的指端。
　　是那个把握得到的厚实感。
　　白瓷的光泽被晕如暖玉，持在指尖的酒杯轻轻晃动，他侧面的神情哀伤如刻，遥遥望见他的眼角，璀如星辰，却又如蕴伤星的银河，浩淼无际的哀恸，无需一字一句地言语，便能牵痛任何一个旁观者的心。
　　她却笑了。
　　幸福的笑了。
　　不管是生是死，她都心满意足了。纳兰小九，尘埃已经找到了那个她永远落定的角落，即便是永世的掩埋，也无畏了。
　　她伫立在原地，等待光阴的临界将她覆盖，这一刻，是她的永恒。
　　蓦然间，迈出的的脚步滞了一步，火光迅即映入她的瞳孔，她收紧自己的怀抱，缩到了树丛的后头。
　　蜿蜒而来的灯盏细龙般将整座庭院骤然点亮，晃晃如昼。
　　他孤身在前，踏步徐行，已至亭前，抬手止下随者的步子，轻点头：“梁九功，把酒给我拿来——”
　　纳兰负手而立，淡淡地看了眼来人，竟然他不自称‘朕’，他便没有再行礼。
　　康熙挑眉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丝捉摸不定的微笑，径自拾级，向他示意手中的酒坛，骄傲道：“这坛酒我可是找了很久了，终于被我给搜到了，今晚特地来邀你共饮一杯——”
　　言罢，得意地将酒坛放置下来，大掌劈开厚实的封泥，扑鼻酒香盈溢而来，纳兰笑：“这是那坛酒的味道——”
　　康熙点点头：“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味道——”
　　话语间，方才飒爽如风的潇洒慢慢被月色投影成哀伤的神色，他的哀伤很淡，却被馥郁的酒香渲染转烈，他摇摇头，猛地抬起酒坛，大口地灌起烈酒。
　　却被纳兰单手截下，噙着冷冷的嗤笑，泄愤一般得将酒坛中的酒闷吞而下，烧喉的痛觉刺激着他的五官剧烈的疼痛，眼泪再也遏制不住倾泄而下——
　　他急促地俯下身来，不住地喘息，无法调和的呼吸压迫着他浑身的筋络，甚至无法直立起身。
　　康熙接过他指尖紧扣的酒坛口，单手无力地垂在身前，行至亭前，将酒坛里剩余的酒倾数泼洒在了台阶前，轻声道：“最后这坛酒应该敬她的，她好像很喜欢这酒的味道。”
　　如此淡薄愁肠的一句话却似搅碎了纳兰残存的所有理智，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坛，猛地摔碎在康熙的脚边，还有残剩的酒液飞溅了他一身，污了他一身华服：“现在她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遗憾没有达成呢？这不是你正要的吗？”
　　“对不起——”他身背着纳兰，声响细如蚊蚋，却如细针般扎进了纳兰的耳膜，他身子摇摇晃晃地退后了两步，倚靠在石桌边，无言地苦笑，泪痕闪烁如星河。
　　康熙依然背着身，似是泄了所有的怒气，眉眼安静地倚在亭阁的柱子上，嘴角泛着浓重的苦味：“也许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自私，但是这样的结局虽然残痛，可是或许是我唯一可以接受的结局，若是真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你的妻子，我发誓，我会疯掉的！”
　　小九身子一软，颓身跌靠在树丛里，岂料一声尖锐的动物尖叫把原本安静的这块空间凝成焦点，她手足无措。若是被人发现她，康熙仍是没有办法放开她，她还是没有选择，只能逃开——
　　顾不得会造成多大的声响，她抱紧怀里的木头夺门而出。
　　顶着深沉的黑夜，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知道紧闭着双眼一路横冲直撞，只因为不想重复先前的悲剧。
　　火把迅即将整座纳兰府点亮，疾呼着‘抓贼啦，抓贼——”的喊声一阵盖过一阵，眼看着就要绵延至她的脚边，她浑身颤抖着，四处逡巡了一遍，目光落到墙角一个草垛，便想都不想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明珠和福晋通通被吵了起来，底下查探失窃物的下人终于匆匆赶齐。
　　披着睡袍的奴才们无一表示自己管辖范围有东西遭窃，只有平时打扫祠堂的老奴才纳禄支支吾吾地看着康熙和纳兰，
　　低着头欲言又止。
　　康熙大喝一声：“究竟少了什么，有什么好吞吐的？”
　　奴才畏畏缩缩地避着康熙的目光，怯怯地看了纳兰一眼：“是少二夫人，她的灵位不见了——”
　　纳兰颓身跌在椅子间，失魂的脸色思索间慢慢又有了色彩，喃喃道：“她没有死！一定是她回来了，一定是她回来了！”
　　所有的奴才噤声不敢言，却用眼神交流着这件不可思议的事，纳兰明珠拍案而起，怒道：“孽障！你是疯魔了！”
　　康熙身子也沉沉一恸，嘴角微微抹上一丝苦笑，向纳兰道：“如果这次你还能在我之前遇见她，我就认命——不过放心，我绝不会让你赶在前头的！”
　　湿重的稻草发出刺鼻的腐臭味，小九恐惧得把自己揽得更紧，外面已经亮堂如昼，她不敢探一个身去猜测一下如今的形式，只求快些息事，让她能够找到一个落脚点也好。
　　但是事与愿违，不知在过了多久后，她的视线前还是出现了一块人影投下的阴影，一只手轻轻拨开她前面的稻草，她害怕的几乎失声尖叫，但那双手捂上了她的口，声音安定地落下来，苍老却浑厚浓重，她心里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是吴兆骞。
　　他说：“跟我走，我正要回江南。”
　　康熙二十三年。秋。
　　近两年的时光，就这样如流水般船过无痕。
　　案几上轻摊着一本《侧帽集》，有徐徐进来的风，停留在某一个页脚，没有再继续下去：
　　酒醒香销愁不胜，如何更向落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 夜雨几翻消瘦了，繁华如梦总无凭。人间何处问多情?
　　她的视线从词册上缓缓转过来，稍挽起船舫的彩帘，娴静地倚靠在窗棂前，望着几乎静止的秦淮水，呈映着岸堤上垂柳的姿态，沉默婉转优雅地静候着，青色的天空，似是又有一场细雨要来——
　　玉锁上细腻的纹路已被指端读的滚熟，就像她们命运的去向，也是那么纯属了然，但是还是会担心，在没有到来的时刻，一刻都松不下的担忧，如果再也遇不到会是怎么样？
　　“顾贞观、字梁汾，《纳兰词》的编者，江南无锡顾先生求见沈姑娘——”毫无声调地朗诵着一大段引荐词的正是小九现在的小丫鬟——小沽，取自沽名钓誉之解。不要疑惑她为什么如此无聊，请听我慢慢道来，现今小九的身份。
　　自从两年前吴兆骞吴先生南归时将她稍至金陵，她就一直在这秦淮河畔驻扎下了营地，为了谋生，她便在纳兰容若江南的至交顾贞观的相助下，在夫子庙近边开设了一家书馆，专供江南文友们附庸风雅，畅叙风花雪月愁肠或是家国天下远志——靠租赁或出售一些古今的诗词书画谋取一些薄利，本是涂个温饱，没想托了康熙前阵子‘博学鸿儒’科的福，江南的读书人渐热，她的小馆子生意也比想要的要好。
　　渐渐的以文会友之气又在这带蔚然成风，但不久便有谣言相传此书馆的老板娘是曾经享誉江南的才女沈宛之义妹，此后相邀切磋文艺的文人异士便络绎不绝，小九肚里的货色一次就可以被钓个精空，为了保持沈宛的神秘美好形象，她才出此下策，做一个沽名钓誉的‘贪才女’，没点才名的人是见不到她的，当然就算你觉得自己有点小名气，要她点头肯相见，还得最终得到她的承认。
　　所以，一般人她都是不承认的。
　　这么一招，不但婉拒了门外的蜜蜂，还更好的刺激了沈姑娘在外头的名声，最终达到使书馆生意更为红火的目的。
　　而这江南读诗赋词的文人墨客越来越多，‘纳兰容若’这个原本就小有声誉的名字，现今已然成为了诗文界的头号‘天皇巨星’，在这个新星冉冉升起的书香地界，他的诗文习作格调被无数少年书生奉为圭臬，膜拜有嘉。而他字里行间流露的淡淡哀愁与情真意切，都被无数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视如‘圣经’，这样的男子，无疑成为了无数还有幻梦的少女们一个最真切的精神向往。
　　顾贞观已在舫间的玄关口等了良久，小九仍在痴痴地倚在窗棂边，出神地望着天色，眼睛一瞬不瞬。
　　他步行至前，抽出她压在砚台下的一张宣纸，上面文弱的字脚，悠然写着一句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老者蔚然一笑，捋了捋胡子，侧头像小九道：“小九姑娘，今日我已听闻南巡的龙船已在扬州启程，不日就进金陵了——”
　　晚风徐来，吹落一片散漫的雨点，敲开宁静无痕的水面。
　　小九轻皱了一下眉头，从窗前离开，心跳的很快，很快。
　　三日的辗转难眠。
　　昨日的皇家浩荡船队驶进这金陵城的那刻，她终于见证了万人空巷的鼎沸场景。
　　她踮着脚眺望人海对岸的龙船，康熙背手高高伫立在船头中央，人海间他宛若被高高架起的神明，微笑亲和与威严并存，沉淀泰然的目色将他与呼喝声高昂的人群分明相隔，他有着凌驾于世人之上的与生俱来的气度，锦衣圣冠，万人膜拜！
　　龙船缓慢的缓过浅水的河道，但她的脚步却生怕迟了一步，紧紧地跟随着船行的方向。
　　他就站在康熙的身侧，佩剑肃立，神色严峻，如此磅礴的人潮里，定然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这个器宇轩昂的御前侍卫，就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词句的作者——那个淡远哀然的纳兰容若。
　　那刻的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湮没在如此浩淼的人海中，没有一丝涟漪会由他们的眼底泛起。
　　是日，康熙将曹寅递上的那份探查稿捏碎在手掌心，压着嗓子执眼迫住曹寅：“你能确定是她吗？”
　　曹寅紧咬着嘴唇三思良久，还是自信地点点头：“臣在江宁为织造已经数年，这几年从未敢停过皇上派来的寻找任务，此女子两年来几乎未曾露过面，但臣发现凡是能够面见她的无一不是纳兰在江南的至交，纳兰现今在这金陵的响亮名声，也多半是因她的书馆聚揽文人墨客、期间交相传诵他的词文而形成——”
　　“那还等什么，你赶快给我把朕带来——”康熙愤怒地把那团糅杂的纸张甩落地面，喝道。
　　曹寅跪身阻道：“皇上，这怕是不可行啊，小九对皇室里的人都相熟，若是惊动了她，怕是又要躲上很长时间才能得到她的消息了——”
　　康熙沉声点头，掷落手里的酒杯，拂然起身：“走，这次朕亲自去接她回来！朕就不相信，她还能再逃一次！”
　　小九的步子开始变得沮丧，她已经听到皇帝即将启程去镇江的消息。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再遇见他，难道真的就要永世的错过。
　　就算在他生存的这段时空里，也无法靠近他的话，那就只能注定自己代替不了沈宛的那个名位了。
　　忽然有一个叫着‘纳兰容若’名号的声响落入了她的耳里，她循着声源找过来，看到不远处的一家古玩店里竟挤满了人潮，一个呼呼喝喝地掌柜正绘声绘色地介绍着自己手中那个别致的青花瓷笔筒：“各位看官，走过路过莫错过，错过回头来的及，大家知道我手中的这款笔筒可是何物？”
　　底下的人目光炯炯：“哪朝的古董啊？这么了得？”
　　掌柜表情收敛，轻咳一声：“康熙十年，景德镇官窑。”
　　底下的人目光囧囧：“康熙十年？！”现在才康熙二十三年，算哪门子的古董啊？
　　掌柜神秘气息又添一分：“我几时说这是古董啊，这虽然当朝之物。不过它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曾经的主人，可是——”
　　“可是谁——”气氛俨然被带动起来，众人盯着他手中的青瓷笔筒，帮他拉长声调。
　　“就是那位词文风韵直追南唐李后主、风度气宇不输唐宋八家，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却偏偏履盛处丰，抑然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的满清第一大才子——”这掌柜王婆卖瓜也就罢了，卖着卖着就变成卖牛皮的了，他在上面滔滔不绝的夸赞，底下还真有那么群傻蛋大声地接应——
　　“纳兰容若？”
　　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晕厥，竟然就是没有人怀疑他的牛皮吹的一点也不靠谱，那笔筒怎么可能是纳兰容若的。
　　“今日敝店有幸，得此一宝，定然不能独吞。在下愿意在此忍痛割爱，公平起见，价高者得，低价白银50两，我相信各位纳兰容若的知音们是不会在乎这么点小钱的，这可是天上人间，只此一件啊！”掌柜边说聚光的小眼里还藏不住那么点白银闪过的渴慕之色。
　　“……”
　　“我出一百两！”
　　“我出一百五十两！”
　　“我二百五！”
　　当价格喊到两个二百五的时候，小九实在逃不过良心的谴责，终于从人群中抬起了手。
　　掌柜还处在兴奋状态，眯着双眼看向小九，一脸憨态：“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气度不凡，准备开个什么价啊？”
　　小九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她现在出门习惯了男装，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揉了揉下巴，道：“的确钱对我而言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要验证一下，这可真是纳兰容若用过的笔筒？”
　　没想到掌柜意外的自信，点头立马呈上笔筒，他也画虎类犬般地学小九抹着下巴作思考状，腹诽着：这可是偶然间在景德镇进货时烧窑的老板亲口说的，当年一共就烧制成了两个，一个被大学士纳兰明珠买给他长子作为礼物，而另一个就是他手上的这个宝贝，怕是纳兰容若本人来都未必能认得出两件宝贝的不同，他当然一万个放心让人家随意地参观，做生意不是还得以示诚信么？
　　谁料小九看完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下眉，嗯了一声，道：“做工很细，分不出差别，不过我还是可以百分之一百地告诉大家，这笔筒纳兰容若公子没有碰过——”
　　掌柜勃然大怒，指着小九要解释，小九无心纠缠，挥了挥折扇，浅笑了一声，回声就走。
　　眼看着他就这么潇洒地拆台离去，掌柜当然没这么好说话，迈开步子刚想追上去，却被一只中途伸出的手阻了下来，他抬眼对上那位男子清和如湖水的双眼，猛地打了个寒噤，真是不敢相信世上竟然会有如此透澈的双眼，好像被他这么一看，自己什么谎都圆不下去了——
　　男子松开他的手肘，微笑间溢满难以捉摸的愉悦，边追上方才那小公子的步子，边还落下一句话给剩下的人解惑，他说：“因为纳兰容若的文房四宝上，在多年前，都被一个恶作剧的小丫头刻上了一行字，你看看你的有吗？”
　　正在所有人都抓耳挠腮地想他这句话的时刻，人影已经悄悄走远。
　　“你又想到此一游，然后就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吗？”声音的来源在她不到十步远的身后。
　　她却不敢转身。
　　身侧静流不止的河水，潺潺的细声好像变得很汹涌，汹涌地覆盖她的听觉。
　　她顿在原地，肩膀不住地抽动，手中的折扇好像也抓不住了，指端一滑，‘咚’地掉落到了河水里。
　　“啊——”她大叫，差点记得要跳下去捞。
　　身后一个温厚的环抱将她紧紧揽住，贴靠在他的胸前，他抱住她剧烈颤抖的身子，拽紧她亟欲伸下河道的手，道：“好了，不要了，以后我画一车给你——”
　　当康熙长驱直入地闯进小九的画舫时刻，她的厅门前始终站着那位一丝不苟的小沽同学，用公式化地声线向他提问：“公子请报上你的姓名、字号、作品，我们核对后问过小姐，再通知你见不见你——”
　　“什么东西！”康熙本着不打女人的最后理智咬下牙关，向里屋一字一句嚷道：“姓，爱新觉罗，名，玄烨，字，没有！号，号康熙！问问你们家小姐，是不是想躲一辈子！”
　　“啊？”小丫头脑神经终于不堪重击，‘啊’完一声便口吐白沫滚了下去。
　　康熙瞪了一眼，飞快地奔跑进去，可是寻了三遍依然一无所获。
　　而当然跌跌撞撞地赶到船头的时候，便是看到对岸的杨柳堤岸上，他把她揽入怀里。
　　仿佛整座画舫行至天翻地覆的海域，望不见一线生机。
　　剩下的只有令人窒息般的困窘。
　　小九埋着他的颈窝里，泪水如开闸洪水。
　　他只是温柔的捶着她的背，安慰的笑道：“这次终于是我找到了你！”

　　九九归一

　　窗外落起了北京城的初雪。
　　飞扬如春日和暖的柳絮，一夜间把整座北京城用银装裹起来。
　　屋外的冰冷素白只有更映衬屋堂里的融融暖意，炉火里‘噼噼啪啪’的木屑发出的声响，正如她心底最深处的窸窣不止的杂音，如千百只小老鼠一齐跳到心坎里手舞足蹈开派对一样的感觉，被挠的坐立难安，却又压不住它们传来的欢愉劲，从最心底地感到暖暖的快乐。
　　为她上妆的喜娘们把她一次又一次地强摁下来，故意垮个脸威吓她：“再不乖乖得坐着不动，画个丑妆，一会新郎官不认我可不作担保哦——”
　　小九嘟起嘴，深吁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一百遍：木头人，木头人，我是木头人。
　　虽然心神还是雀跃难定，但至少集中所有的精力把自己的身体给定住了，她也想要在他掀开盖头的那刻，看到的是最美的自己。眉笔轻轻扫过她的眉角，有一点点细微的瘙痒，要小虫子爬过心口的感觉，最后还是忍不住闭着双眼笑了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矜持的新娘子啊——”门口突然想起一声轻微的叹息，小九跟着轻皱了下眉头，脸上的表情又开始丰富起来，先惊后喜，搞的化妆的喜娘们叹息连连。
　　“胤礽？！”她甚至都不用抬一下眼皮，便笃定地认出声源的主人，“小家伙，小姨还以为你也不能来了，快过来，让小姨好好抱抱！”
　　“我才不要你抱了，我都多大了！不过还是挺庆幸在我娶太子妃之前看到你这个老姑娘能嫁出去！”胤礽的声线的确已经逐渐有褪去稚气的迹象，但是小九掰了掰手指头，差点没竖中指，靠，这娃才十一岁！还是虚岁，这就要讨老婆啦？况且自己也才二十四，放到现代还是个朵含苞待放的小鲜花，在这会竟然成了老姑娘了。
　　真是无语问苍天啊，幸好早早的定到了纳兰这主。
　　虽然嘴上说着自己长大了，但一跑到小九面前他依然一直就是那个五岁大的孩子，还不是小九勾勾小手指，他便乖乖地跑过来抱住她，小九还真是没估量到这吃皇粮的孩子身子板就是不一样，这臂力搂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一边还能大声地呵责她：“以后嫁了人，可不能再经常发神经病了，或许不久也是要做额娘的，要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也是个小神经那就麻烦了——”
　　小九咬牙，扯笑脸，今天我不跟你动气——
　　胤礽松开紧揽着她的双臂，定定地望着她笑容的双眼，蓦然间跟着她一起笑了，笑得泪意盈盈，他喃喃自语道：“你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笑容，真好——”
　　小九捏了捏他的鼻子，眼角禁不住有零碎的泪花泛起，安慰道：“他还能让你来送我，真好——”
　　胤礽的笑意一瞬间变得有点僵硬，松下她的身子转移话题道：“小姨，让我给你盖上红盖头吧，祝你一去就不用回头！”
　　“皮小子！”小九点点头，强忍着幸福到心酸的泪花，今天可不能因为他，把妆给弄花了。
　　大红的盖头倾泻而下，覆住她的视线，她轻轻地合上双眼，要把最后一滴温暖的泪水收容起来，从今以后，再也不可以落泪了——手指间捏着的那张泛黄的纸片也被红盖头晕上了红色，掌心细密的汗水几乎要化开那早已风干多年的墨迹，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掩在盖头下的俏脸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不会相信世界上还会有比她更幸福的人。
　　如果一定要有，她真诚地希望，是这张字条的主人。
　　四年前康熙一道负气的圣旨，将一等公朴尔普女儿官氏强行婚配给纳兰作继室，岂料在新婚当夜，喜轿的帘子掀开时，轿子里得到的只有一块沉重的铁石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字迹跳脱活泼，活灵活现，只短短地写了一行：“我要找我的幸福去了！也祝你幸福！”
　　小九难以描述自己在亲眼看到这张纸片时震惊的表情，天！在这个时代，竟然也有为爱如此不顾一切的大小姐。她不知是吃准了康熙不过赌一时之气，不可能一气之下以此处了纳兰和瓜尔加（官家满姓）两户权臣之家。所以就由着性子，潇洒地扔下个烂摊子，从此消失的无影无形。
　　后来纳兰家的常客们都只是听说，纳兰少爷的新福晋是个病痨子，常年都需在房间静养，从来不出来见客。加上头两年纳兰被康熙遣到郊野牧马，所以一开始人们对这对新婚夫妻的情感好奇心就被无形搁浅，只到纳兰两年后归京，才开始不断‘三姑六婆’开始复苏，只叹他纳兰容若命运坎坷，几任娇妻都红颜薄命，当然她们的目的只是借势说媒，望能从自己手里塞个把‘小才女’进府，也好响了自己的声誉。
　　所有关于这位纳兰夫人的消息康熙纳兰和官家都彼此心照不宣，不过是一场皇室乱点鸳鸯谱的闹剧，康熙先前是因为只想阻断纳兰和小九的关系，当然他的目的达到后，也不想再为难那些受害者了。穷追猛打只有三败俱伤，而时至今日，他也不可能再去翻四年前的陈年黄历了，或许一切因缘都已冥冥天定吧。
　　虽然官氏这号人物从未出现过，但她是皇帝亲指的纳兰容若的正妻还是无人敢去撼动的，所以小九进府的身份，只能是他的妾室。
　　犹记得纳兰向她诉说前因后果时那满脸的歉色，一旁的她却挂着一张可以塞进鹅蛋的嘴，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恶作剧道：“哈哈，原来你纳兰容若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啊——”
　　然后身子一轻，被拽落到那个深沉溺人的怀抱，他湿热的吻细密地覆盖而下，如一泓暖春悄然间萌动的清泉，温热绵长，把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寒冬残剩下来的恐惧悉数融解，交缠相扣的十指，找不到一丝罅隙，云开月明，一刻绵延成永恒——
　　徐徐睁眼，他用挑称揭开她的红盖的那幕宛若还在眼前。
　　但是镜中呈现的女子已是一个轻挽朱髻，眉目浅黛的温和美妇，她的手微微地抬起，触上镜中的那个人影，她的嘴角有那丝如此真切的笑意，好像那么轻易就可以收容到掌心，她那么幸福。
　　半年了，嫁入纳兰府的幻梦好像还是没有醒过来，从银装素裹的深冬，到如今莺飞蝶舞万物蓬勃的暮春，好像只经过了一个滴答，短暂的让人无法去肯定这个梦曾经发生过。
　　这几日她总是感到嗜睡，意识混沌，多愁善感，方才门扉轻启有丫头给她新换来茶水，她却觉得身边的安稳声音好像一点都不真切，试探性地问了一声：“容若呢？”
　　丫头回答的时间传至她的耳里似乎经历了无限遥远的一段距离，她紧张的揪紧心口的衣衫，侧耳静候着，生怕得不到什么答案，然后忽然被人从梦里唤醒，变回那个叫李清华的高中生，面对的只有教室里头顶盘旋不止的风扇。
　　“哦，大公子今天邀请了很多江南来的文友，正在渌水亭观荷咏词呢？——”丫头边说边给她甄了一杯清茶端过来，小九这才缓缓放下紧拽着胸口的双手，浅浅然一笑，最近自己像是得病了，老是胡思乱想。
　　“对了今天什么日子来着？”小九接过丫头递来的茶水，浅酌了一口，不以为意。
　　猛地又抬首，她说什么，渌水亭观荷？！
　　小丫头促然一笑，眯着眼看了看小九，答道：“五月廿二啊，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脑袋倾刻间被轰地炸开，如此精准的朝着历史所预设的轨道行进，难道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她便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双手被他紧紧抓在手间，贴在温热的唇边，还可以触及他唇角满满的幸福笑容，屋子里也挤满了看客，都是他的那些江南友人，所有的视线都凝着在她的身上，眼中终于流溢出属于长者的慈爱祝福的光彩，一个个望着小九，喜笑颜开。
　　小九却几乎是从她的怀里跳起来，焦灼地望着纳兰，反抓紧他的手，然后不顾众人的面，用自己的额头去探测他额头的温度，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才稍稍搁置了下来，还好，还正常。
　　底下所有的人望着她的举动都禁不住笑了，有个四岁的小男孩稚声稚气地问：“二哥、二哥，嫂嫂就是这样有小侄子的么？”
　　整个屋子的人发出爽朗的哄堂大笑。
　　小九竟然看到纳兰的面上被抹上了淡淡的红晕。
　　她的疑惑更重，侧着头呵责站立在床边的两位笑逐颜开的小家伙：“揆芳你才多大啊？”
　　不健康的家伙！
　　较长的那个男孩望着小九黑线的脸，敷衍地干笑了两声，揉了揉幺弟的脑袋，望向他大哥：“大哥我发誓，这些都不是我教揆芳的，他自己顿悟的吧——”
　　“纳兰揆叙——”小九憋着气瞪他，竟然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子让一个奶娃子出她的丑，小九掩面钻到她夫君的怀里，没脸见人啦这是！
　　纳兰悠然的笑声落到她耳际，手掌轻缓地拍着她的后背，笑道：“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不可以再和小孩子一样任性——”
　　小九抬起她红的像小番茄一样的脸：“谁让揆芳他当众羞我——”
　　纳兰收不住笑，俯下身亲啄她的樱唇，小九微微有些晕恼，大力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哎呦，有了儿子就不要我啦，你这谋杀亲夫啊！”纳兰作心绞痛状，但这原本一声戏谑的调侃声却把小九的脸吓得倏地刷白。
　　她紧抱住他侧坐在床口的身子，毫无遮拦地大哭起来：“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下来，我会害怕的，我会没有办法活下去的！无论如何都请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走，答应我，好不好！”
　　“傻丫头！”纳兰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怎么啦？放心我保证不会抛下你们母子的，你难道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
　　小九奋力的摇头，又奋力地点头。
　　纳兰释然一笑，扶起她的身子道：“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小九吸了吸鼻子，侧着脑袋问：“一车折扇么？”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摇了摇，从身后拿出一本词册，放到了她的怀里。
　　指尖一页一页地掠过那些字句，每一个修饰每一个比拟都是曾经撼动她的心扉的感动，而当所有的哀伤愁情被汇聚到一起的时刻，眼底的泪花却是最至真至纯的，就像只有在览尽繁华之后，找到的质朴才是心底最深处的那份需要。
　　极痛的隐忍所历练而成的不是更大更深的悲伤，酝酿而成的应是甘美醇香的一杯人生清酒，芬芳淡雅，悠远绵长。
　　“你还记得那时你跟我说过的话吗？若是我终身不娶，你就陪伴我一辈子，但若我娶了妻子，就要我亲手为你誊写一份我历年的词稿？现在我终于可以完满地完成这份任务，交到你的手中，不过你可还要记住，还得陪伴我一辈子！”纳兰轻揽过她的肩头，擦干她即将滚落的泪水，温柔道,“从今天开始，不许再流一滴眼泪了，我可不想做一个让妻子哭的丈夫！”
　　小九强忍眼泪，梨花带泪地老实交待：“其实当初，我要你的亲手誊写的词稿，是想卖钱来的——”
　　纳兰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没过多久便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他缓缓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对她说，更是对自己的要求：“我知道你也在担心他知道了会怎么办，但请你一定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和孩子一个最好的归宿！”
　　平平安安地度过了最胆颤心惊的七天。
　　五月三十那日的清晨，小九从一身冷汗中惊醒。
　　坐起身来才触及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很久，被衾都已转凉。
　　又是那个噩梦，曾经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幕幕关于纳兰容若的结局，每一个演绎者的身子在镜头面前倒下的那一刻，她的心口就好像被生生地插入一把冰锥，猛地掀开被子，换上一身缟素的着装，快步走到了祠堂。
　　今天是卢氏的祭日，而在史料记载中，纳兰容若正是死在他的第一任妻子祭日当天。
　　相隔七年，半个浅浅地轮回，然后被衍唱成一曲动人肺腑的悲歌，百年流传的爱情绝句。
　　祠堂里的果品还是新鲜呈上的，中间的金纹托盘里依然盛放着他每年都会自广州远购的新鲜荔枝。清新沁甜的香味把祠堂原本浓重的香油味浅浅地化开，纳福一直守在祠堂，张罗着里里外外的祭祀，看到小九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便急地阻道：“哎呀，我说少夫人，您怀着身孕就不要来这里了，公子方才进宫去，他都布置好一切了——这里阴气重，对胎儿不好，您还是快些进屋休息去吧——”
　　小九轻摆了下手，淡然一笑，便就着卢氏灵位前的那块蒲团跪了下身：“我有好多话要跟姐姐说，你先出去吧——”
　　纳福劝了两句，见她依然不为所动，便只好退了出去。
　　小九跪在卢氏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双手交缠地落在了小腹前，戚然道：“我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得到了总还是想要更多，我害怕失去，比没有得到的时候还要害怕，我怕自己会过不了这一关，怕从此以后真的会面对独自一人的漫长时光——我不敢去抱一丝侥幸心理，会认为可以安然地度过这一天——可是我始终都希望上天能把难题摊开的给我们看，让我知道如何才有可能去战胜命运——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
　　夜幕徐徐落定，她不知在祠堂跪了多久，跪到双膝都已丧失了知觉。
　　时间已经滑过未时的最后一格时刻，进入申时。
　　天光已已经渐没，他还没有回来。
　　祠堂外传来焦灼地脚步声，她骇然起身回望，竟是曹寅。
　　曹寅看到她来不及顺一声喘息，语无伦次道：“小九你快跟我进宫去！迟了怕兄台真要出事了！”
　　身子一瞬间失去重心，意识被掏地空空如也，双脚一丝力气都没有，她想跟着曹寅飞奔出去，可是脚步却跌退向后，甚至承载不起自己身体的重量。
　　天色已被夜彻底熄灭，转而亮起的星辰缀亮这萧索静谧的寂空。
　　通向紫禁城的甬道如架上天国的阶梯一般被高高悬起，遥远又飘忽，没有第二条可供选择的捷径给你，即使比天还远也只能一步一步平心静气地去踩完它。
　　这座她生活了两年的皇城，依然还是如此陌生，她甚至还是没有办法叫出这座似是熟稔的亭子的名字。
　　只因为无心去了解，便是一世在这里沉没，都不会改变她对这座了无生趣的宫殿去探寻更多的欲望。
　　她随着曹寅的步子，终于站定在了他们的面前。
　　康熙和纳兰隔着棋盘相对而坐。
　　天上星罗棋布，棋盘间棋若星布。
　　康熙眉宇深邃内敛，纳兰镇定坦然，长久地静默对峙。
　　渐渐地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落入他的余光，手中的黑子铮然落到棋盘中央，打散了棋盘中央的几粒棋子，但是棋局的大局已定，白子已将黑子逼入死角团团围住，这一扰乱并无大碍。
　　但纳兰的眉头还是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康熙嘴角泛起一抹王者得逞的笑意，端起两盘棋钵里的起，高高抬起，然后轻缓侧手，剩余的棋子黑白混乱如瀑布般流泻直下，溅落到棋盘间棋子噼啪乱溅，整盘棋局彻底颠覆，一盘散乱陈杂。
　　“你还是输不起！”纳兰静道。
　　“你错了，朕是永远也不会再输。”康熙放下手中的棋钵，“纳兰性德！你这是算什么？想要大胜而归！告诉你朕没有办法这么简单地就随了你的愿，辞官？你才多大年纪？就想告老还乡么？好啊，你就是一心摆脱朕，摆脱这座皇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生态度在朕看来一点都不是潇洒！而是嚣张啊！你从来就不把朕当作是一个皇帝，那今天就让你好好见识下，皇帝的威严！你想要彻底地摆脱这里不是么？好朕就成全你！”
　　他自身侧‘嗖’地抽出一道利剑，寒光凛冽，剑锋稳稳地落在纳兰的喉口，康熙气势咄咄，纳兰也丝毫没有退缩遑让，定定地望向康熙：“如果你想杀我，不需要用你的皇权就可以，我一直把你当成最知己的兄弟，你若真要我的命，我不会犹豫半分的送上！但是你若是因为得不到小九而怀恨在心，那就太令我失望了！”
　　“是吗？朕在你的眼里就是这么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好今天朕就不妨真小肚鸡肠一回！”闪着冷光的剑锋又向纳兰的喉口迫近了一分，“你知不知道，朕已经不再是十几二十的少年了，腻了和你无休无止地明争暗斗，如今的朕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可以驾驭好属于朕的天下，不再需要你总是逆耳的忠言了！纳兰性德，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一天可能在朕的眼里不值一文，反而变成一颗眼中钉！只要一个小小的借口，就可以将你彻底剔除！”
　　纳兰眸光暗闪，什么也没答，轻轻地合上眼。
　　“皇上！”小九飞身跪在纳兰的身侧，眼神恳切灼灼地望向康熙，虽然心底一点胜算都没有，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想去捞取那最后一丝地希望。
　　康熙看到跪在眼前的两人，难以自控地大笑起来：“还真是啊，朕不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你就一辈子不准备来见朕了是不是？好好好，既然你愿意如此地生死相随，那么朕就随了你们的愿吧——”
　　剑的锋芒成为这个暗夜最闪眼的光点，最后一丝光亮前夕，她也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恐惧，而是安然。
　　“皇阿玛！你不能杀他们啊！”胤礽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带着剧烈的喘气声，焦灼又慌乱的步子，把小九心间的那丝淡定全数颠乱，她倏然睁眼，剑锋仍然停落在她们的喉口，只消他轻轻挥动一下剑把，她和纳兰必定血溅当场，毫无生还机会。
　　胤礽的出现非但没有缓解康熙眉宇之间的怒气，反是把他的气愤燃至了最高点，他朝底下的人大声呼喝道：“把太子给朕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他若打完还有力气，朕不阻止他过来给他所谓的‘小姨’收尸！”
　　“皇阿玛！你可以打我，但是你不能杀小姨的啊！你自己也不想杀他们的，你不要再后悔了啊——”胤礽奋力掰开那些簇拥而来捂住他口鼻的人的手，一面极力地向前，希望能用自己更大声地呼喊挡下他父亲手中的剑。
　　康熙转过身去，并不再搭理胤礽，很快胤礽便被带了下去，他的声音也渐渐被散去。
　　“梁九功，你可以去了——”康熙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哆哆嗦嗦的老奴才，道。
　　梁九功欲言又止，万分不情愿地皱着纠葛如山脉的眉头，连声叹息后终于蹒跚地向前迈出了步子。
　　棋盘边的沙漏把时间永远停格在那一刻，最后一粒细沙落定的时刻。
　　剑尖一直也没有落下来，她们跪着的身子也从没有半点动弹，屏息相峙的三人就如此静默地等待着下一个时刻的敲响。
　　康熙怀里的西洋时钟即将走完五月三十的最后一秒。
　　他单手合上怀表，抵在他们喉口的剑尖终于落下，他微微抽了抽嘴角，道：“纳兰性德，你已经死了！”
　　小九骇然，不知所以地望着康熙。
　　康熙缓缓将剑回收入鞘：“方才梁九功去报的，便是你的丧报！朕就是要告诉你，朕是一国之君，掌握任何人的生死大权，这一刻起，朕说你死了！你便是活着也已死去！”
　　纳兰眼中终于露出钦佩之色，他知道康熙任性不想随了他的心愿，让他安然地离开这里，但是他仍是狠不下那个心真的将他们的命取走，所以他只有选择这个方式，来结束这场纠葛多年的孽缘，或许只有他的‘死去’才能给他最大的宽佑。
　　他的手掌紧紧盖住小九冰凉到无触感的手，温度一点一点回转。
　　两人齐齐地叩下首来，什么都没说，身体久久地伏在地面上。
　　康熙望着他们紧扣的十指，悠然间嘴角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随后又收起所有的心绪道：“死了，便是彻底的离开了！从明日起不可以再多呆在这北京城一步，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迈进这里一步！包括你的父亲母亲都不能去道一声再见！”随后又转向小九道：“纳兰性德的衣冠冢会和他的第一任发妻葬于同穴，而你得到的这个男子什么都不会再有，他不能再以纳兰容若的身份写一句字句，不能再有满家第一才子的美誉，也更不是什么出身贵胄之家的富贵公子，他，什么都不是了——他就像曾经的你一样，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了！”
　　小九伏在地上的肩头，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但扣着纳兰的手指，更为紧密了。
　　康熙勾了勾唇角，摆了摆手：“走吧，此生都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夜风翻起他的衣袂，衣角的金龙御风飞舞。
　　曹寅慢慢地靠近他的身侧，听到他喃喃地对着风声轻叹道：“最后，我终于还是成全了他们！”
　　曹寅唇角也绽开一抹淡淡的微笑，道：“不，皇上，你最终还是成全了自己最初的愿望。”
　　踏出这座皇城的步子却是轻快如漫步云际，从最后一幕宫墙中探出身子。
　　她终于又可以伸展开怀抱，享受这无尽的清新空气。
　　他俯下身，在她耳际轻声地问：“夫人，现在你想去哪里？”
　　小九抬首，璀然一笑：“嗯？西施和范蠡最后去了哪里？”
　　他点点头，浅笑溢若星夜流光：“就听夫人的！”
　　————————————————————————————————————
　　小后记：
　　某年某月某一天，一对无名无姓地青衫眷侣偶然间旅经三月的烟花之地扬州的时候。
　　无意间路过了一家名为‘怡春院’的店家时，那个小腹微挺的女子竟然不顾身后俊逸翩然的夫君，横冲直撞地要往那青楼里挤。
　　男子最后一次阻下她，眉头深锁相询。
　　女子只好坦白，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说了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昨天晚上我看到这石头还有光亮，我要去这里找个女人。他儿子正急着喊她回去煮饭呢？我保证很快，传完话，我们继续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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