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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光碎影
　　作者：阴天陌路

　　楔子

　　“麻烦告诉你家公子，求他见我一面，求你！”面貌清丽的少女一脸泫然欲泣的神色，甜美的嗓音颤抖着，令柳文怜惜之心顿起。
　　然而再怎么怜惜，他也不能答应她的要求。他一脸歉意，道：“抱歉，俞小姐，我家公子有客，恐怕不太方便。”他本想直说他家公子在和女人厮混，然而看着这样一张脸，又实在狠不下心。
　　柳文话刚落音，屋内便隐隐传出男女笑闹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很陌生，男人的声音却是他们都熟悉的。
　　柳文不无遗憾的看见少女的脸变得惨白。他退了一步到门内，手抬起伏在门边，随时准备待她离开好关门。
　　一抬头，惊讶望见少女眼中已是水光氤氲，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的眼睛很美，此时更美，柳文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心中暗叹，如此佳人，竟枉将一颗芳心托付给自家少爷。
　　“求你，让我见见他……”两行清泪沿着少女面颊滑下：“我找不到别人可以帮我，求求你，只有他能救我，否则我会死掉……”她声音抖得厉害，柳文连听带猜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这种把戏他看得多了。柳文暗想，眼前这少女大概不知一个女人决计不能哭得太厉害，梨花带泪可不是这样，让看着她哭的人觉得来势汹汹太过吓人，反而达不到目的。
　　他终于让步，应道：“我去问问少爷。姑娘，你应该知道少爷现在正忙，十之八九不会给回复，还很有可能会骂我一顿。”
　　少女听了他的话，一面道谢，一面抬袖去擦泪。
　　柳文走到门前，做出问话的口型，脸色认真虔诚，仿佛真在询问。其实他哪敢出声，此时若真打扰了少爷，不知道里面会砸出什么事物。
　　他做了三次口型，每做一次，总会无奈的转头望一眼少女。
　　少女带泪盼望，他每做一次口型，她的脸色都更加惨淡。
　　事不过三，相信她也明白。他缓缓走至少女身前，一脸悲痛的缓缓摇头。
　　少女终于放弃，垂下全然被泪水占满的美眸，她抬袖掩住脸，微微的福了一下身子作为道谢，颤巍巍的转身离开。
　　柳文耸了一下肩。
　　终于打发掉了。

　　树下有狐

　　戏班子里规矩很多，比如看到了狐狸，不让直呼其名。
　　因为夜里，会有狐仙出没。
　　只在夜里才热闹的戏台，很容易碰到狐仙。
　　长安记住了，却从来不在意。
　　那年夏天的太阳异常毒辣。
　　长安趴在乱石堆里，觉得阳光用力拉扯着自己的生命，强要它从体内剥离。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染血的长发遮住了眼，却遮不住刺目的光线，太强的光，逼着她把眼睛闭上。
　　这一闭，还有睁开的机会么？
　　她不想死。
　　眼泪混在黏稠的血水里，歪歪曲曲的在脸上划出一道滚烫的痕。
　　快要失去神智前的那一瞬，有什么挡住了讨厌的阳光。羽毛一样柔软的东西拂在她手上，凉凉的，很舒服。她费力的收拢手指，想要抓住。
　　“那是我的头发，你抓了我会很疼的。”他的声音像偶尔在山间发现的小溪流，清澈得仿佛下面的小石子是浮在水面的。他在笑，好像没有恶意。
　　他们也是在笑，有人想杀她，有人排挤她，还有人见死不救。
　　“再不带你去治疗你会死。噫，指甲又长又利，等下我抱着你的时候可别抓我，我怕疼。”
　　这个少年真好笑，男孩子不是都不敢承认自己怕疼的么？
　　她想说“好”，可是没力气。
　　“那我们走咯！不准睡着，要不神仙都救不了你！”
　　身体忽然悬空，好像飞起来了一样，风猛烈袭来，吹散脸上被血纠缠成团的长发，朦朦胧胧的看到那人的容颜。
　　他不时低下头来看她有没有睡着，披散的长发和额前的刘海被风舞着遮去他半张脸，隐隐能看到像狐仙一般美丽的面容。
　　可是狐仙不是晚上才出来？
　　空气中有好闻的草药的清香。
　　长安十五岁，李恕说他二十一岁。
　　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经历凄惨治疗过程沉沉睡去的长安醒来后立即尝试下地走路。她所在的地方是间简陋的草屋，步出屋外，不知是城郊哪座山上。
　　屋外有棵大树，树干粗壮，两人合抱也抱不拢。有一个人靠在树干上——长安一眼望见他的脸，呆住。
　　他就是之前救她的那个人——或者是仙，人怎么会飞呢？这样美丽的脸，也不似凡人会有的。
　　他怀里偎着一只火红的狐狸，乌黑顺直的长发用一根祥云簪随意挽起一小半，余下的散落着，隐入杂乱的草间。
　　长安想他一定是狐仙，于是好奇的靠近他，想摸摸他的头发。她还记得柔软微凉的触感，那时想抓没有抓住，现在他睡着了，正是好机会。
　　然而他怀里的红狐察觉有人靠近，立即竖起身上的毛，怒目瞪着她，自喉中发出威胁的声音。长安被吓到，看着它露在外面雪白锋利的牙齿，不敢再靠近。
　　李恕被吵到好觉，一脸不满的抬起手揉眼睛，边揉边用另一只手拎起红狐叱道：“就说怎么胸口闷闷的，原来是你这小混蛋在搞鬼。”揉着揉着看见长安站在那里，迷蒙未醒的双眼遂带笑意：“你醒了，身上还疼么？”
　　长安觉得呼吸都停住了。
　　她见过很多长得好看的人，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她没注意到他的问题，只傻乎乎的问：“小哥哥，你是狐仙么？”
　　李恕笑而不答，长安就当他默认了，心里还得意自己猜得准。
　　从此长安每天“狐仙”前“狐仙”后的叫。
　　李恕也不点破，任她去喊。
　　直到后来长安发现他会肚饿口渴，跟她一样要吃喝拉撒，这才起了疑。
　　而他切菜切到手，抱着流血的手指哇哇大叫时，长安终于确定自己被骗了。
　　“你不是狐仙！”她气愤的指控，“你的伤口不会自己复原！”
　　“我说过我是狐仙吗？都是你一个人在说。”李恕吸着手指，因痛皱着眉，一脸无辜。
　　“你……”长安垂头丧气的回忆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他确实是从没这样说过。
　　这人无耻都无耻得这么好看，长安灰溜溜的想。
　　从那以后长安改称他为狐狸。
　　当晚长安沐浴完爬上床的时候，李恕抱着红狐像往常一样进来了。
　　长安脸一红。
　　她醒来的那日晚上，发觉只有她住的屋子可以睡人，且只有一张床。显然狐仙把自己的床让出来了。她正愧疚自己占了他人的床，狐仙不知道睡哪里的时候，李恕抱了红狐进来，一屁股坐上床，跟她说：“进去点，要不我怎么睡。”
　　长安愣住，但身体却自动的往床内缩了缩，腾出他睡觉的空间。李恕拔掉发簪搁在床前小桌上，一头乌发披泻下来，衬得侧脸有些妖异的味道。
　　他转过头来，见长安还在发呆，问：“还不睡么？我要熄灯了。”
　　长安面带薄红：“就……就这样睡？”
　　李恕侧过身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说道：“我不喜欢晚上睡地上，你没康复不能睡地上，只能这样睡啊。”
　　长安满脸通红，言语支支吾吾：“虽……虽然你是仙，但男……男女共睡一床……”
　　李恕径直躺下，侧身向外：“我才不管，我一定要睡床。你快点决定，有光我睡不着。”
　　长安想起那些小说戏文里，每到这种时候男方都会主动睡地上。
　　是仙的话，应该比凡人更客气点吧……
　　难道因为他是狐仙？
　　长安左思右想，觉得他反正是仙，也不怕什么，于是随之躺下。
　　然而现在确定他只是个普通人，再这样睡一起却是于凡俗不容的了。
　　虽然两人也不会干什么，就背对背睡觉而已。
　　李恕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像往常一样脱鞋上床，待要熄灯了才发现长安满脸通红的坐着。
　　“有心事？”他问。
　　“狐狸，我们现在是一男一女共卧一床呀……”长安与他相处得久了，说话再不像初时那么结结巴巴。
　　李恕面有惑色：“那又怎样？不一直都这样睡的吗？”
　　“不一样！”长安红着脸争辩，沮丧的说：“我以前以为你是狐仙……”
　　李恕还是不解：“反正都是我啊，又怎么不一样了？”
　　长安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只好说：“明天我们一起另做一张床吧。”
　　“不要。”李恕一口拒绝。
　　“为什么？”
　　“我懒。”李恕倒头躺下：“要做你自己去做，我都不介意了，你介意什么。”
　　长安闻言哭笑不得。这种事一向就是女方比较会介意的吧！
　　看着他的脸，又不得不赞同。长了这样一张脸，确实是应该介意的那一方。
　　长安自知没有能力另做一张床，要是睡地上——她不能也不想。
　　叹了一口气，她也散了发躺下。
　　李恕抬手去灭灯，长安忽然“啊”的一声。他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来望着长安：“怎么了？”
　　长安半张脸埋在被里，只露一双大眼眨啊眨：“我……我怕黑……”
　　“以前也熄灯啊，你都没有说怕黑。”李恕皱着眉，语气颇有不满。
　　长安心虚的垂下眼：“因为……以前我以为你是仙……”
　　仙是无所不能的，所以她不怕。但若只是凡人，如何抵得过黑暗中隐藏的那些凶险？
　　李恕见她一脸与年岁不符的仓惶凄凉之色，人单纯得有点蠢却带了一身重伤，想是身世凄惨，便压下心中不满，笑道：“仙与人又有什么差别？我睡在外，有什么也一样给你挡了。”
　　长安不再说什么，却仍是满眼凄惶与恳求。
　　“长安，不熄灯我睡不着啊。”李恕打了个呵欠，“这样吧，你抓着我的头发睡，有什么不对劲就扯我头发。”
　　长安仍旧只是恳求的望着他。
　　他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侧过身来对着长安，右手伸到她面前：“我变个法术给你看。你看到了什么没有？”
　　他的右手空空如也，于是长安摇了摇头。
　　李恕一笑，收回手翻转手掌。
　　几乎是眨眼之间的事，他手里好像多了什么。长安瞪大了眼。
　　“想看看是什么吗？”李恕把手再次伸到她面前，停在比上次稍远点的地方。
　　因为他指缝间多了四柄蝉翼般轻薄透明、刀刃锋利的刀片。
　　李恕再笑，转身向外吹了声口哨。
　　蜷在靠门墙边草堆里的红狐立即翻身跳起，却两腿直立雕塑般靠在墙上不再动弹。
　　长安惊讶的看看被蝉翼刀定住的红狐，又看看李恕空空如也的手。
　　李恕向着红狐一收手掌，四柄蝉翼刀又回到他手上。
　　无视红狐委屈的哀泣，李恕的手再次落在长安面前：“我这个法术怎样？够不够让你安心？”
　　长安忙不迭点头，由衷的说道：“狐狸你真厉害。”
　　李恕伸了个懒腰，躺下：“那就睡吧，我熄灯了。”
　　长安抓了他一缕头发在手里，安心的闭上了眼。

　　长安望

　　从此长安养成了拽着狐狸的头发睡觉的习惯。
　　山里的日子悠闲散漫，长安想一生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有一天吃过晚饭，长安照例抱着红狐跟李恕一起并排躺在树底下乘凉。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长安。阿爹说因为阿娘身体不好，早早的就去了，所以给我起这个名字，希望我一生安康。”
　　可是她并不平安。
　　“长安啊——”李恕拉长了尾音，隐约有叹息的意味，“你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亲人么？”
　　长安警惕的爬起来，盯着他看：“你要送我回家？”
　　李恕笑着看她：“这一回变聪明了嘛。”
　　“我不回去！”长安很坚决，然后很谄媚的对他笑：“我就跟你在一起好不好？以后做饭、洗衣这些事都由我来做，我很能干的！”
　　“不好，带着个小孩太不方便。”李恕想也不想就拒绝，“你伤已经好了，我也该继续上路了。”
　　长安这才想起李恕从没提过他自己的事。
　　她脑袋枕在手臂上，侧着脑袋看他：“你要去哪里？”
　　李恕眯着眼：“不告诉你，你还是乖乖的回家吧。”
　　“不回去！”长安赌气的抱着挣扎的红狐滚到一边，背对着他。
　　过了半晌，李恕忽然柔声喊她：“长安，有一个地名也叫长安，你知道么？”
　　长安想，又耍我了，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说过有哪里叫长安的，于是没好气的说道：“没有。”
　　“那是个很繁华的城市，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牡丹。”李恕又道。“我要到那里去。但是那里很远，如果你跟着我，会吃很多苦的。”
　　“我不怕吃苦。”长安想也不想就回答，又问：“牡丹是什么？”
　　“一种很美的花。”
　　“长什么样？”长安问。
　　李恕笑：“我画给你看。”他飞身折下一根长树枝，就着月光在地上画了起来。
　　长安歪着脑袋看了很久：“不怎么样嘛。”
　　冷不防吃了李恕一个板栗。长安委屈地抱着头，红狐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牡丹很好看。”他微笑着说，美得阴森森的：“我没画好而已”。长安打了个寒战，咽了咽口水，连连道：“嗯嗯，很好看，比你还好看！”
　　李恕这才满意。他用树枝在那朵牡丹旁添了另一朵牡丹，长袖飘逸，边画边念：
　　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
　　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绛点灯煌煌。
　　照地初开锦绣缎，当风不结兰麝囊。
　　仙人琪树白无色，王母桃花小不香。
　　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
　　红紫二色间深浅，向背万态随低昂。
　　映叶多情隐羞面，卧丛无力含醉妆。
　　低娇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断肠。
　　浓姿贵彩信奇绝，杂卉乱花无比方。
　　石竹金钱何细碎，芙蓉芍药苦寻常……
　　长安听他用溪流一般清澈好听的声音念出长长的诗句，渐渐沉入他的诗句里，地上粗线勾勒的花顿时鲜活起来，隐隐有一股富贵之气。
　　能够配得上这种花的地方，一定不是寻常之处。
　　能让他如此向往的地方，也一定不是寻常之处。
　　长安抱着红狐看他画了一地的牡丹。
　　“狐狸。”长安忽然出声。
　　李恕已经绕着大树画了一整圈，再找不到地方下树枝，苦恼的抬头：“怎么？”
　　“你去长安做什么？”长安脑袋埋在红狐脖子里，闷闷的说。
　　“找我爹。”他散漫的说。
　　“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爹一定也不差吧？”长安幻想美丽的老狐狸和小狐狸排排站的场景。“我陪你一起去！”
　　美梦被又一个栗子敲醒，李恕好笑的看着她：“口水擦一擦。”
　　长安揉揉脑袋，当真伸手去擦嘴角，哇哇大叫：“你又骗我！”
　　李恕扔掉树枝坐下，手肘搁在膝头：“我没见过我爹。我从小跟我娘住在山里，她整天念经，还说因为我爹杀孽太重，所以给我起名叫李恕，希望佛祖能宽恕他的罪恶。”
　　“那你一个人出来找你爹，你娘怎么办？”长安问。
　　“她死了。”李恕淡淡的说。
　　长安有点手足无措，心中暗悔自己问了这么个问题，虽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一定是难受的吧。于是慌乱的说道：“比我好，我都没见过我娘长什么样，她生下我就死了。”
　　李恕揉揉她的头，扑哧一笑：“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我早伤心过了，现在想起来也淡了。你拿自己的伤心事安慰人，自己不觉得伤心？”
　　长安摇头：“没见过，也就无所谓伤心。有时候看到别人的娘会很羡慕，但是从不敢说出来。因为我爹很思念我娘，提起就要伤心的。”
　　“那你还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李恕有些不解。
　　长安黯然。“我没有丢下他，是他丢下我了。五年前他去上朝，再也没有回家，后来听人说他被新皇帝斩首了。我家现在就只有一个宁哥哥。他不是我亲哥，但从小就待我很好，比待大嫂还好。所以大嫂一直不喜欢我，趁宁哥哥出门做生意，把我卖给了路过的戏班子。
　　“前些时候，她大概是怕大哥发现，找人来杀我。”说到这里她冲李恕笑了一笑：“然后就被你救了。其实她一早就杀了我多好，她没心病，我也不用晚上总是做恶梦。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他们的刀刺过来的时候我又不想死了，那时从山崖上跌下来，我觉得好恨。为什么宁哥哥要娶大嫂，为什么他看不清大嫂是那样恶毒的人，小燕姐也喜欢大哥，大哥为什么不娶她……”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那个家我是不能回去了，大嫂无论如何也容不下我，我不想让宁哥哥为难。戏班子也不能回，老板和老板娘待我很好，可其他人也讨厌我。我戏唱得不大好，但每回打赏我的人都很多，我接了赏她们讽我，不接就说我假清高。”
　　“那是她们眼红你了。”
　　李恕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抚着她的背。
　　待哽咽声轻了，他说：“既然你也无处可去，不如和我一起去长安。”
　　长安带着浓厚的鼻音应道：“好。”
　　“路上可能会很辛苦，我看你从小也是娇生惯养，如果半路叫苦的话我随时会扔下你不管。”
　　长安不满的仰起头：“你小看我，我若是叫一声苦一定自己收拾包袱走人。”
　　李恕又说：“半路可能夜宿山林，也不能怕黑。”
　　长安的士气跌了一点，很快振作起来：“那我能一直抓着你的头发睡么？”
　　“可以。”
　　“那我就不怕。”长安微笑。
　　李恕有心逗她：“你不是说男女有别？在这里还好，反正没人看见，其他地方可就说不准了。”
　　长安不假思索的回应：“谁要管他们怎么想，我只管自己就好了。”跟李恕相处久了，她不再像初时那么扭捏。
　　李恕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进步很快。”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上路了。长安看李恕拿出不少瓶瓶罐罐，惊讶的问那是什么。
　　“我自制的药。”李恕道，“出门在外总得备点药在身上。”
　　长安想起他每天都不知在外做什么，回来总带着一身药草香，原来是在做药。
　　“你是大夫？”长安问他。
　　“是呀。”李恕刚说完，就见长安一脸崇拜，“干什么那副表情？”
　　长安答道：“我爹说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救死扶伤的大夫，我小时候可想做一个大夫了。可是宁哥哥说女人只要相夫教子就好，连医书都不让我碰。”
　　“迂腐。”李恕不屑地说。
　　长安笑：“宁哥哥是很迂腐，狐狸，我跟你学医术好不好？”
　　“好。”李恕很干脆的说，把包袱交到她手上：“我可不像你宁哥哥那么迂腐，所以这些你背好，这可是徒弟的责任。”
　　临出发前，李恕盯着长安的脸看了一会儿，除下她的包袱，拿出几个药瓶。
　　“干什么……”
　　“别说话，也别动！”李恕道，往她脸上抹了些东西。
　　接下来他在她脸上揉捏了好一阵才满意的说：“好了。”
　　长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镜子，看他究竟在自己脸上做了什么手脚。对着镜子，她噗的一声笑出来，继而更加崇拜的望着李恕：“狐狸，我越来越崇拜你了，究竟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李恕帮她易了容，避免下山之后被人认出来又遭追杀。
　　“有很多。”李恕收拾着桌上的药瓶。
　　长安一时兴起，按住那些药瓶，笑道：“狐狸，我也帮你易容好不好？你这样下山去，我怕有人劫你的色。——诶，又打我。”
　　李恕又在她脑门上敲了个板栗：“越来越不正经，劫什么色，谁敢劫我？”
　　长安哀求：“好嘛好嘛，也让我学学，狐狸师傅。”
　　最后李恕没挨住，只好让她拿自己做实验。
　　长安学得很快，李恕说一遍她就能明白，就是有点笨手笨脚的，很久才弄好。给李恕易完容，长安还想抹掉自己脸上的继续玩，李恕一拦她就撒娇，李恕毕竟年轻，有点扛不住，只好任由她去。
　　等二人下山的时候，已是极普通的先生和书僮的模样。

　　何处不相逢

　　三年后，京城一个临街小酒楼内。
　　一男一女携着一只红毛狐狸走上楼来，立即吸引了众人注意。拿狐狸当宠物还带着满街走的人可不多，人们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它的主人。男的看不出年纪，一把蓬乱的胡子遮去半张脸，乌亮的长发用一根祥云簪半挽起，着一件白色织锦长袍，若不管脸上的胡子，身形倒也潇洒；女子大概十七八岁，相貌俏丽，身材窈窕，一双流萤美眸极好看。
　　那只狐狸颇不安分，趁那少女不注意，跃上她肩头，狐皮围脖似地挂在她肩上，被少女捉住前腿甩开。
　　红毛狐狸在空中打了个转，轻巧落地，却四腿一弯，趴在地上再不肯起来。
　　少女嗤笑：“狐狸，这红毛顽狐丢死人了，居然在这种地方耍赖，看有人稀罕它不是？”
　　被她称作“狐狸”的男子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弯腰捉住红狐的尾巴，直往前拖，“我饿了，没空陪你玩。”听声音倒是年轻，看来若刮去面上蓬乱的胡子，他应会小上许多。
　　红毛狐狸被他在地上拖行，叫得哀切，然而无论少女还是男子，都无人理会它。
　　一旁看的人有心疼的，有窃笑的，还有半路出家摸不着头脑的，一股脑都凑过来围观。
　　他们找了一张临窗的空桌坐下。男子松开手，喊来小二，摸出一块碎银：“打盆水来洗洗手。”
　　店小二揣好银子乐滋滋的去了。
　　那红狐被松开了尾巴，再不哀叫了，又去惹少女的肩头；少女一把捉住它的尾巴，看看周围密集的座位，不知往哪里扔。
　　男子伸手隔着桌子抱过来：“给我罢，省得你们俩打架拆了这酒楼，害我没东西果腹。”
　　两人点了菜，先前那小二正好端了水过来，两人便一起洗了手。
　　“狐狸，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回来了？”菜还没上来，长安从筷筒里抽出两只筷子把玩。两只筷子在她指尖旋舞如盛放的花，看得周围的人连声叫好。
　　长安平日里跟红狐闹习惯了，此时狐狸不在手里，双手闲得无聊才拿筷子来玩，见被人围观，手指顿住，筷子复又插入筷筒。
　　李恕忽然轻拍桌子，长安玩过的两只筷子本来只差一点就放好，周围的人喝彩喝了一半，眼见两只筷子又跌出来，落在桌上。
　　一干围观群众还不知是什么回事，美丽的少女孩子气地向对面男子说道：“真难得你勤劳一次，竟然肯挪动你尊贵的手指。”
　　“万一我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拿到了怎么办？”李恕靠着椅子，懒懒的说。
　　“我才不信你会拿到。”长安嬉笑道：“你还没说你回来干什么。”
　　北朝并没有叫做长安的城市，也从无人见过牡丹，他们这三年几乎都在别国寻找，然而一个月前，李恕忽然说要回来。
　　“我知道你很想家，所以带你回来看看，看我多好。”李恕笑着回答。
　　三年来长安变化许多，以前只到他胸前，如今有他肩膀高了，也出落得更美。
　　红狐早已长大，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抱在怀里，它从小跟李恕学，最是懒惰，不肯走路的时候就硬要挂在长安脖子上。长安哪撑得住它的体重，是以一人一狐时常打架。
　　长安当年虽是自己一心要随他出去，三年来却也是十分怀念家乡。这三年游历过的地方习俗饮食各不相同，初时她很不习惯，后来习惯了，总是忍不住想要回去一趟，在哪里都没关系，反正她也早已没有所谓的家，只是想念那些吃食。
　　因为是她硬要跟着狐狸，是以从不跟他说自己想家；转念想想，以狐狸的才智，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节？
　　长安看着窗外街道，叹道：“这里变化可真大，时兴的发型和衣样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李恕知道她又要说到自己身上来。
　　果然，她贼笑着把目光停在他身上：“只有狐狸还是这么美艳如初，一点都没变，一定是时间被你的美色迷惑，忘了走动……”说完她做出防御的姿势。
　　李恕懒洋洋的手落在红狐身上，替它顺毛：“你防什么，我才懒得打你。”
　　柳东楚对面的男子喷出刚入口的酒，尔后咳着道歉：“抱歉。”
　　一个娇滴滴的美丽少女对一个满脸蓬乱胡子的男人说什么“美艳如初”，他原以为是对那人腿上的红毛狐狸说的，谁知男人竟然应声。
　　柳东楚暗自庆幸饭菜还没上桌，招来小二换了酒杯。他兀自倒着酒，向对方说道：“宗翰，那男子若刮去脸上胡子，美艳二字说不定倒也担得。”
　　宗翰扭过头去看那男子，然而目光总停留在他那把大胡子上，怎么也看不出柳东楚所说姿色。
　　“看他眼睛。”柳东楚笑着提示。
　　宗翰再转头，仔细看他的眼。这一看却愣住了，连手中酒杯倾斜，酒水洒了满桌都不知。
　　最初他只觉得那少女貌美，眼睛更美，在柳东楚提醒下注意到那男子的双眼，却再不觉对面少女美在何处。
　　他忍住冲上前刮掉他满脸胡子一睹真颜的冲动，回过头来，见柳东楚不怀好意的笑着看他，才惊觉手中的酒泼了满桌，湿了衣襟。
　　却听得女子娇笑：“狐狸，叫你懒，不肯用那眼镜连眼睛一起遮住，这下可闯祸了吧？人家看你看得酒洒了都不知道。”
　　宗翰满脸通红，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柳东楚忍住没笑，去看那顽皮的少女；恰好少女也转过头来看他。
　　他神色忽变。
　　长安调戏完李恕，见有人喷酒，而且相貌还不如乔装过的狐狸，心中很是不爽，正想着如何整他，却见那人身旁的朋友跟他提点那几句，他再看狐狸的目光就全不一样了，还惊呆得洒了酒，心中大快。
　　她心知狐狸乔装过后，注意的人就少了，却不料有人能这么快看出来，便好奇去看那人是什么模样。
　　正对上那人注视的目光。
　　长安一眼就识出他是谁，却假装不认识，转头对李恕说：“狐狸，那人厉害，一眼就瞧出你的模样了。”此人阅女无数，目光自是比常人尖锐些。
　　这时小二端了菜上来。
　　菜是李恕点的，长安看着像往常一样，多数是自己爱吃的，少数是他喜欢的，而他很少动筷子，只是喝酒，知道他是嫌这里的菜不合胃口。李恕一向挑食得厉害，宁肯饿着肚子也坚决不将就食物，这几年若不是长安跟他一起，这会儿他得瘦成皮包骨了。
　　眼看他中午又要只吃几粒白米，长安无奈起身，向小二问了厨房在哪，塞了点银子在掌柜手里，便去抢了大厨的勺子。
　　柳东楚只觉这个少女面熟。
　　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原本可以救她一命，却失去了机会。
　　“柳兄，莫不是看上那女子了？”宗翰见他对着少女离开的方向发呆，笑道。
　　柳东楚不予置评的笑笑，拎起一壶酒，起身走到李恕面前。
　　“我不跟不熟的人喝酒。”李恕拿起桌上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鸡肉，放到地上，红狐“噌”的离开他双膝，趴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
　　柳东楚正尴尬，他又抬起头，眼带笑意：“不过我看你顺眼，算你例外。请坐。”
　　柳东楚便坐下了，暗自观察他。
　　此人举止颇为散漫，却并不令人厌恶，反而令他显得异于常人；且他举手投足间皆可隐约看出其良好的教养，想是来历不浅。
　　“我叫李恕。你呢？”李恕招来小二添了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酒，同时问道。
　　“在下柳东楚。”柳东楚谢着接过。
　　“柳?东?楚。”李恕慢慢念着这个名字，一笑：“刚才你一直在看我家丫头。”
　　“在下冒犯之处，还望李兄原谅。刚才那位少女面貌有些像我一位故去的朋友，所以多看了几眼。”柳东楚致歉。
　　“哦？怎样的朋友？”李恕问道。
　　“在下与之有愧，希望向她道歉却再无机会的朋友。”柳东楚淡淡道，看得出不想再说更多。
　　“呵呵。”李恕似笑非笑，再次斟满酒杯：“请。”
　　“请。”柳东楚一口饮下杯中的酒，“李兄从哪里来？”
　　“会川。”红狐哀叫一声，李恕看看它，又扔了一盘菜下去。
　　柳东楚这才留意到他几乎没动筷子，一直在喝酒，心中暗想此人一定不太好伺候。这家酒肆虽小，酒菜在京中也算出名的，挑食至斯，难怪他看起来如此清瘦。
　　“会川？”北朝与南朝之中都无会川之地，那么此人应是从番邦来的了，却怎么看都不像。
　　李恕一脸懒得解释的样子。
　　柳东楚也不纠缠这个问题，又问：“李兄来京城是探亲还是访友？”
　　“随便走走。”
　　“那么李兄可预订了客栈？”
　　“没有。”
　　柳东楚闻言笑道：“李兄若不嫌弃，可到在下府上一坐。”
　　“哈，多谢好意，只怕我家丫头不肯。她早年遇人不淑，一直不与生人接近。”李恕听见长安上楼的脚步声，向柳东楚道：“丫头上来了，请。”

　　旧院黄昏

　　长安到楼上，正看见柳东楚从他们桌边离开。
　　李恕看她手里的菜，喜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两样？”
　　长安耸肩：“我不知道。下面就这些菜最新鲜。”
　　吃过饭，柳东楚一桌早已换了别人。
　　长安等着小二来结账，看了那桌一眼。
　　李恕伸着懒腰，道：“那个人就是你说过的柳东楚？”
　　长安颔首，眼中微有异色。
　　“他来找我喝酒，我看他还比较顺眼，就喝了几杯。”李恕淡淡道。
　　这时小二过来，李恕给了银子，走到长安身边摸摸她的脑袋：“我们去看看你家吧。”
　　长安笑：“好啊，如果它还在。”
　　红狐饭后一定要睡觉的，李恕说给它找个睡觉的地方就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长安问他把红狐放在哪里了，李恕神神秘秘的不肯说。
　　自从十岁时离开京城，长安就再也没回来过。
　　京城变化不大，然而长安自幼养在深闺，唯一一次出门就是逃难那回，根本不知道他们家的方位。
　　“哈，另一个长安。”李恕笑说。
　　他不知道长安在哪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家在何处。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长安也笑：“狐狸，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李恕赏她一颗板栗：“孽缘。连自家在哪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笑。——从你家院子里，抬头应该能看到鼓楼吧？”
　　长安经他提醒，认真的回忆了一下，看着远处的鼓楼，在原地转了大半个圈，肯定的说：“我家应该是在京城西边，离鼓楼很近的地方。”
　　两人便向城西走去。沿路经过繁华的西街，长安见了好吃好玩的就闹着要，抱了满怀。
　　到了城西，看着一片街巷，长安对着鼓楼比了又比，又不确定应该是哪里了。那么多年过去，谁还能记得清楚。
　　李恕敲她板栗：“笨，找个老人问问不就知道？”
　　他们就近找了个小巷，有几个老人聚在树荫底下聊天。其中一个老头告诉他们说俞府因为原主人造反，他死后一直荒废着，直到前些时候才被一个商人看中了买下当宅子，现在姓钱。
　　两人向老人道了谢，沿着他指的方向走。
　　“你家房子还在，你不高兴，反而苦着脸做什么？”李恕双臂交于脑后，懒懒的问。
　　“因为那里不再是我家了。”
　　长安宁愿它是废墟。看着自己家变成别人家，陌生人在里面出出入入，心里很不好受。
　　如果它是废墟，至少还能说，这里是我家。
　　然而现在它是别人的了。
　　像是一株无根的小草，生命陡然飘渺起来，令人恐慌。
　　李恕看她难受，安慰她：“回头把它买下来，让它继续姓俞。”
　　此时两人已走到老人所说的宅子前。宅子不大，样子很普通，门紧闭着，看不见里面。门前停了个轿子，除去轿夫，另有一个管家打扮的人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人。
　　门忽然开了，一个盛装的女子从里面出来，长安一见她的侧脸，立即抓着李恕的手把他拖到一边，两人藏身于墙角，不让她看见。
　　那女子向轿旁管家打扮的人轻声嘱咐了几句，踏上轿子，管家则退回府里，关上了门。
　　她乘坐的轿子走远了，长安才松开手，对李恕苦笑：“狐狸，不用买这座宅子了，刚才那个是小燕姐，这里现在应该是归宁哥哥所有。”
　　她怎么会忘了，宁哥哥原本是姓钱的。白伤心一场。
　　“让这座宅子为你所有不更好？”李恕扬眉。
　　“差别不大。宁哥哥和我虽然不同姓，从小就跟亲哥哥没分别。宅子在宁哥哥手上，我也安心，他肯定不会再卖给别人了。——我们走吧。”长安有些迟疑的看了一眼如今叫做钱府的宅子。
　　李恕看出她的不舍，并不打算就这样走。他身边有个石墩，挥去上面的尘土，就地坐下：“你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我怕碰到宁哥哥和大嫂。”长安绞着十指。
　　“你大嫂脾气那么坏，现在不一定还是他妻子，为什么不跟他相认？”
　　长安黯然：“你不知宁哥哥待我比我爹待我还好。就算大嫂不再是大嫂，他也会娶别的女子，有几个人容得下丈夫对没有血缘的妹妹比对自己还好的？换作是我，我心里也会有根刺。再说我失踪了这么多年，宁哥哥一定当我已经死了，我再出现，也不过是扰乱他们的生活。”
　　“脸上分明写着想跟你宁哥哥去哭我回来了，偏要说出这么大义凌然的话。任性一下又如何？”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吗？”
　　长安微恼：“我年纪嫁人都有多的，哪里是小孩？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小孩？”
　　李恕知她话中有话，淡淡一笑。他伸出手，握住长安的，挥袖起身。
　　“走吧。”他笑着对长安说。
　　“去哪？”长安面色一红。
　　“去见你宁哥哥。”
　　“我不……”长安又气又恼，要甩掉他的手。
　　“跟你宁哥哥说你成亲了，只是路过这里，进来看看。这样并不会影响到他们，是不是？”
　　“啊……”长安愣住。她只听到成亲两个字，脑袋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的。
　　李恕不客气的戳着她脑门：“是假装的。让你宁哥哥以为有人照顾你，你就不用留下来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假的啊……长安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失落。
　　“要不要进去？”李恕轻捏她的脸。
　　长安双手紧紧抱住他手臂，扬首：“当然要！”
　　假的又有什么关系，至少他有一刻会假装不把她当孩子看。这么想着，她低着头向李恕亲密的偎过去。
　　李恕没有躲开。
　　长安不忘偷偷看他的脸——他没有把脸上的胡子扯掉——这意味着那句话真的只是他一时的好心，他连伪装都懒得除掉。
　　然后呢？
　　门在垂杨荫里。
　　也许李恕牵着她的手，轻轻叩响铜狮子门环。
　　乌黑的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一张陌生的脸，疑惑的望着他们：“两位是……”
　　她会按捺住心内激动，平静的说：“我是长安，宁哥哥……钱宁哥哥在吗？”
　　门陡然大开，那人走出门来，细细的打量她，“你是……俞小姐？”
　　她微微点头。
　　“请进请进。”他迸出一张笑脸，“两位这边请。”
　　步入门槛，仿佛一脚踏进时光的河流。
　　她不记得外面的样子，但是里面一定会唤醒她的记忆。
　　一切一定与她离开之前完全一样。
　　长安无数次这么幻想。
　　也只能是幻想。
　　当李恕轻轻捏她的脸，问她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手，坚定的摇头。
　　“我不进去。”
　　她是很想进去，很想见宁哥哥，很想见小燕姐，但不是在此时，以这样的名义。
　　李恕一直不回应她的感情，这样的施舍让她觉得自己的感情变得轻贱。
　　长安强忍心中的痛：“在宁哥哥面前我没法撒谎，他顶精明，一定看得出来。等我真的成亲了再回来见他们。”
　　李恕别过脸，用平常的音调说：“那，走吧。带你去听小曲，顺便蹭顿晚饭。”
　　长安默默跟在他身后。
　　找长安的家找了太久，等到了李恕的目的地时，已近黄昏。
　　他们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后院的地方，前面是一座很华丽的楼，乐声歌声不断。
　　“这是哪里？”长安东张西望了一阵，直觉认为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天香院。”李恕不怀好意的笑，顺手扯掉脸上的伪装，露出那张名满京城的天香院花魁瞧见了都要自卑的脸。
　　“那不是妓院么！”长安嘴巴塞得进鸡蛋。她更惊讶的是李恕居然去掉伪装才进去，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别愣了，”李恕越墙而入，在里面喊：“快进来。”
　　长安左右看没人，半轻功半爬墙进去。
　　院子里有人，一个绿衣美人——当然和李恕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怀里抱着一团红色毛球。长安定睛一看，那不是红狐么？
　　李恕说给它找个地儿睡觉，竟然是这美人乡？红狐艳福不要太深哦！
　　“李恕，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把这条狐狸送我当围脖呢。”美人轻轻抚着红狐背上的皮毛，声音软软的像长了钩子，长安听了都觉得魅惑。
　　再看她柔媚的脸，她丰润的身材，长安顿觉自己果然是个小孩。偷偷觑一眼向她走去的春风满面的李恕，霎时矮了半截。
　　原来他喜欢这种类型的。
　　李恕走到美人身边的软榻前，随意躺下，抱怨道：“累死了，拿点东西来吃。”
　　“不跟我介绍后面的小妹妹吗？”美人笑问，双眼打量着长安。
　　“我徒弟，长安。”
　　“哦，只是徒弟而已？”美人凤眸斜睨。
　　红狐悠然转醒，一见长安，兴奋的扑过去要当围脖——这是它的起床运动。
　　长安双眼挂在俊男美女身上，心思在哀怨上，完全没留意到一团火扑来，被它直接带倒在地，痛得直叫唤。
　　“当然只是徒弟。”李恕闭着眼懒懒的说。
　　长安心里拔凉拔凉的，趴在地上装尸体，红狐不晓她心意，急得绕着她直打转。
　　夕阳西下，断肠人呀……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 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劳驾老板娘亲自唱小曲给我听，还真是荣幸。”李恕单手撑着头，倚在榻上，往嘴里塞了一粒葡萄，“可我难得来一次，真想多看几个美人——”
　　长安抱着红狐顺毛，闷闷不乐的呆在墙角，她唱一句就在心中暗暗腹诽一句。
　　唱小曲，她也会，她还会唱戏呢，虽然不太好，也不比眼前这个美女差嘛。
　　狐狸本来快睡着了，差点给她顺得睡意全无。
　　这里是天香院三楼的一个雅致的房间，是个僻静的所在，听不见外面的喧闹。房里的装饰用具无一不是珍品，香炉里是极珍贵的龙涎，看得出绿衣美女——她刚刚好像说她叫云离来着？——极为用心。
　　云离左手抱着琵琶，右手拿葡萄砸他，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正好砸进他嘴里，笑骂：“拿镜子看你自己去！让别人来伺候你，我这儿要不要做生意了？还不全给你勾跑！”
　　“你这里这么多美人，少几个也没关系吧。”
　　“你要是肯在这里呆几天，每天出去露一两次面，那还真没关系。”
　　“我要出去露个面，也不用你帮我找美人了，整个天香院都得倒贴给我。”
　　云离听罢起身：“我倒想瞧瞧，整个天香院倒贴给你是怎样个景象，你不妨出去露个面，也好教楼下的人知道我这儿有个绝世美人。”说着抱着琵琶往门那儿踱去。
　　李恕伸手抓住她衣摆：“行了我不看别的美人了，就看你一个。”
　　长安忍了又忍，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这样打情骂俏，扔掉红狐抱起包袱蹿到屏风后面。红狐终得安生，熟识趴在地上，很快就睡着。
　　云离疑惑的问李恕：“她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唱小曲吧。”
　　长安从包袱里找出一件青色直裾换上，拆了发髻，把长发拢到头顶，用一只白玉冠束好。找了找又挖出一把湘竹骨扇。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觉得脸太女相，稍作修饰。
　　云离第二首歌才唱了一半，忽见屏风后蹦出个俊秀少年，琵琶声戛然而止。
　　长安冲他们摆摆扇子：“你们慢慢调情，我出去玩玩。”
　　“别乱跑，早些回来。”李恕淡淡嘱咐。
　　“知道知道。”门迅速的开了又关，声音还没散，人已不见。
　　云离讶然的瞪着门：“你就这么让她出去玩？不怕出事？”
　　“谁惹她谁出事。”
　　“她很顽皮？看不出来呀。”
　　“当初你也没看出来我是个祸水不是？”
　　云离瞪他一眼：“可别叫她把我这儿拆了。要是有什么毁损，你们师徒俩都得押这里帮我接客。”
　　李恕冷下脸：“这种玩笑别扯上我徒弟。”
　　长安长到十八岁，第一次进青楼。
　　十三岁以前，她完全没听说过这个词，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一类人。
　　十三岁上被大嫂买给戏班子，托人多口杂的福，她才知道生活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戏班里有一个很红的旦角叫美玉，时常抱怨说连勾栏院那帮女人都看不起戏子，大家分明是半斤八两。
　　她一直想看看是怎样半斤八两，只是以前没胆。
　　一楼大厅中间的台上，几个衣着单薄的舞女正随着乐声起舞，舞台周围是一群吹拉弹唱的乐者，台下多是涎着脸色迷迷的各色男人。长安看着她们身上紧绷出身体曲线的半透明衣料，心想若是衣服崩破了，下面这群人怕是要血漫天香。
　　也有人没在看舞，坐在靠墙的桌边和妓女喝酒嬉戏。
　　有妓女看见一清俊不识风尘的少年落单，摇摆着水蛇腰上前勾搭；长安伸长脖子正看他们玩什么游戏，冷不防一只带着浓郁香味的纤纤玉手搭上肩膀，习惯性抓住那只手来一过肩摔。
　　妓女还不知怎么回事，身体就悬空了，身上飘逸的轻纱摆成一朵绽放的大花。她吓得尖叫，引来半厅目光。
　　专负责妓院安全的打手闻声迅速奔来。
　　长安一看坏了搞错了，转手捞起快要落地的妓女，抱了个满怀，关切问候：“美人没事吧？”心中暗骂：怎么这么重，姑奶奶的腰快断了。
　　那妓女原本怒得想骂人，一见少年迷死人的桃花眼，摸着他身上衣衫的上好衣料，立即垂眼媚笑：“奴家没事——”赖在他身上不肯下去。
　　长安觉得自己的腰在咯吱咯吱的抱怨，咬着牙笑道：“美人，我抱你抱得累了。”
　　美人闻言脸色惨白，气咻咻的跳下地，再不理她。
　　长安扶着腰站在墙角，一抬头看很多人看猴子似的盯着自己，咳了两声，甩开扇子遮去半张脸，蹭进看舞的人群里。
　　果然像美玉说的，是半斤八两。戏班里为钱而贴男人的也不少，真正靠唱戏那点钱过活的没几个，长安那时为不让人吃豆腐，很是费了不少心。
　　“一个玩笑就这么认真，还说只是徒弟。”云离不满的奚落他。
　　“我就这么一个徒弟，自然宝贝些。”李恕闲闲的往嘴里扔葡萄。
　　云离凑近他：“原来当你徒弟福利这么好，要不也收了我？”
　　“可惜我收了一个徒弟了。”
　　“男人娶了妻还有妾呢，多一个伺候你的徒弟有什么不好？”
　　“嘁，谁耐心拖一串人去玩，一个我都嫌多。”
　　“呵呵，你真舍得嫌？”
　　长安逮了个看起来很嫩的小妓女陪她玩斗棋。
　　小妓女存心要讨好恩客，一直让着她，长安玩了几盘觉得没意思，摸出一锭银子打发了她。
　　正觉着妓院忒无聊，抬头瞧见楼上的厢房。
　　那些厢房是干什么用的？搞得这么神秘，应该不止是给人听小曲吧……
　　长安想着，跟在一对男女后面摸上二楼。
　　所有厢房的门都紧闭。走廊角落处有人把手，以防闹事。长安见趴在门上偷看不可行，绕二楼走了一圈，沿着墙爬到后窗上部突出物上，舔开窗纸倒吊着偷窥。
　　第一间房，在听小曲。
　　第二间房，还是在听小曲。
　　第三间房，三四个人，好像在谈生意。
　　第四间房，两个人拥在一起你侬我侬，说些恶心死人的情话。长安别过头离开。
　　如是把二楼的窗爬了一圈，爬到最后一间时，首先入眼的是地上一堆零落的衣物，屏风后的卧榻上，一对光着身子的男女抱在一起，两人还发出一些令她脸红心跳的声音。
　　长安手一抖，一头栽下去。
　　一个妓院保镖不巧从那里经过。
　　“小贼哪里逃！天香院你也敢来，活腻了！”他随手从墙边拎了根粗木棍，唰唰挥舞着冲过来。
　　长安正好玩腻了，轻巧跃上院墙，向他做了个鬼脸，转身消失在院墙外。
　　此时已入夜。
　　天香院外是繁华的大街。整条街酒楼连酒楼，像天香院这样的青楼也有好几家。
　　长安初识青楼，好奇它们之间的差异，逢妓院必进，逛到最后一家时已能得心应手的调戏妓女，只是再不去爬窗看厢房。逛完了没发现有什么差异，只看见道旁小摊连绵，小吃脂粉玩物皆有。长安思念故乡吃食已久，白天那点还没塞够牙缝，自是不能轻易放过。
　　一刻钟后，饕餮长安双手拿满吃食，嘴里还鼓鼓的，眼睛却被一旁首饰摊上一支发簪吸引。
　　那是一支紫玉材质的祥云发簪，通体晶莹，有股清明的贵气。
　　这支发簪要是放在李恕发间……
　　长安腾空手，抓起发簪细细的看。
　　“小爷眼力不错，这支可是用上好紫玉制成的发簪，驱邪增运吸财安神……”摊主滔滔不绝的夸赞自家发簪。
　　长安全没听进去，只把发簪反复翻转观赏。
　　“……这支簪子送给情人也是再好不过，紫玉是很好的定情信物……”
　　长安刚刚确认完簪子没有瑕疵，正好听见这么一句。
　　很好的定情信物啊……送他更好，反正他未必知道这一点。就不知他肯不肯要她送的。
　　管他呢，先买了再说，晚上等狐狸睡了折断他发簪，他不要也得要了。长安掏出银子买下，仔细包好放在胸前。
　　沿路吃吃玩玩，渐渐远离了天香院。长安看前方那万家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又想起在二楼最后那间厢房里看到的景象，脸一热。
　　李恕和云离会不会也在做同样不方便打扰的事？
　　一想到他们俩可能正赤条条搂抱在一起，长安怒从心来，心一横，跑得更远。
　　有种你再干脆点，别担心我！
　　她一心要走得远远的，没注意自己被人盯上。

　　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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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不归

　　长剑刺入长安左胸。
　　长安抬头。这里很暗，她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五官，但就算这样模糊，她也在心中将其组合而成了对方的身份。
　　这张脸曾在黑暗里追逐了她很多年。那时一个人追着杀她，而另外一个人藏身于暗中，眼神更加可怕。
　　大嫂发现她了？她过家门而不入，大嫂也不肯放过她么？
　　在他拔剑的刹那，长安手中的软剑趁他不备向他袭去。天刑右手执着剑，便以左掌为刀劈掉她的剑；剑离手心的那一瞬，长安翻掌，一枚蝉翼刀射出，穿破他的掌心！
　　刀尖上泛着幽幽的青光。
　　一股剧痛从掌心传来，天刑的手却还是按在剑柄上，他冷冷的说：“解药！”
　　刀上淬了毒。
　　长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冷笑道：“你放我生路，我就给你解药，否则大家一块死！”
　　“杀了你，一样能拿到解药。”
　　“你……你傻呀，我怎么会把解药带在身上？”被重伤，长安渐觉不济。
　　“在不在身上，搜过便知。”掌上剧痛难以忍受，天刑松了剑柄，提气点她穴道。
　　见他真要搜自己身，长安气极：“别碰我！我说了不在我身上！”
　　狐狸为什么还不来？
　　天刑不理会，手向她怀中伸去。长安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左胸本已受了重创血流不止，这样一急，血出得更快，四肢更加无力。
　　长安闭眼咬唇，强迫自己平静。然而那只手如噩梦般缠身，她全然无力抵抗，如何平静得下来？他的碰触令她恶心。
　　她复又睁眼，怒目瞪着他。且不说他追杀自己一事，就为此时冒犯，若她能活下来，他日一定将他千刀万剐！“这毒药半个时辰内就会走遍全身，如果你不放我回去拿解药，会死得很惨！”
　　天刑依然不放弃在她身上搜寻。
　　“拿开你的脏手。”
　　厉喝声破空而来，天刑手一顿，旋即覆回剑柄上。他冷眸看向话音来处，见一高个男子离他仅五步之远，若他动作再慢点，此时只怕那人已在身前。
　　“狐狸！”长安惊喜的喊，却由于失血过多，声音微弱无力。
　　“你竟敢伤了她。”李恕冷冷的说。
　　天刑听出对方的不悦，心内微喜。这人在担心她。他一把拎起长安，手握在只拔出一半的剑的剑柄上：“解药给我，否则她会血尽而亡。”相信他听得到长安现在微弱的呼吸。“你最好快点！她撑不了多久。”
　　李恕摸出一个小瓶子拿在手里，道：“你先给她止血。”
　　天刑用中毒的左掌掐在她颈间，右手提气，点下她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
　　李恕蹲下身，将瓶子从地上滚过去，同时说道：“一次性服三颗，服完不要乱动，静养三日毒才能排尽。别试图用内功驱毒。”
　　天刑以脚点住瓶子，勾起，瓶子飞在半空，落于他手上。
　　瓶子入手的同时，李恕已无息飘至他跟前，劈手夺过长安，瞬间飘远，同时不忘收回蝉翼刀。
　　天刑见他不是隔空把瓶子扔过来，而是从地上滚过来，想他是不敢有动作，就松了防备，谁料他竟是故意这么做。这个人是个厉害的角色，身法之快，只怕当今武林无出其右者。天刑暗暗计算自己与这个人的差距。
　　他们终有一战。
　　那个女孩，他是一定要杀的；看那个人的表情，也是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药瓶上。
　　李恕抱着长安，一路疾驰，回到天香院三楼的厢房。
　　云离正推门进来，一见两人身上都有血，吓了一跳。
　　“她……她怎么了？”长安已经昏迷，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清水和白纱布，快！”李恕简明的下了指令。他一低头，发现长安腿上也有伤，且伤口很深。
　　云离匆忙出门去，李恕将长安安置在榻上，转身去包袱里找药。
　　云离拿水和纱布回来时，看到李恕正解开长安的上衣。她把东西放下，上前道：“我来吧，她毕竟还是姑娘家，不方便。”
　　李恕并不回头，淡淡道：“她不喜欢不熟的人碰她。”
　　“她现在昏迷，应该不知道的。”一低头看见长安身上的伤口，云离倒抽一口冷气。什么人对一个小姑娘下这种狠手？
　　按李恕说的，她理应有一定自保能力，却还伤得如此严重。她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你要试试？”
　　听李恕的口气，他的小徒弟像是昏迷中也不忘避开不熟悉的人。他既暗示她话太多，云离便不多说了，转身离开，道：“有需要喊一声，我就在隔壁。”
　　李恕没有答话。他拎干了毛巾，为长安清理伤口。
　　他记得他很早就告诉过长安，不要独自深入没有别人在的地方，她一向谨慎，怎会如此不查？
　　手触到一样坚硬的东西，李恕讶异，伸手将它拿出来，却是一支紫玉祥云簪。他看了两眼，随手放到一边。
　　幸好那一剑刺得有点偏，没有伤及长安心脉，想来长安那时也是费了不少力气；只是她身上多出两处伤口，令李恕非常不悦。
　　回头一定把那人划成棋盘。
　　“怎么跑那么远，不是跟你说早些回来？”李恕叹道，给她包扎好伤口，又拿来干净的衣服为她换上。
　　长安怎会惹上那种人？
　　第二天中午，长安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狐狸趴在一旁的矮桌上，伤口疼得厉害。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惊醒了李恕。
　　李恕见她醒了，眼中不是喜悦，只有质问。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那种找不到人肉盾的地方，你听到哪里去了？”
　　长安心虚，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
　　“恩？”李恕看来不准备放过她。
　　“有个小乞丐抢了我东西……我去追他……一不小心……”长安不敢看他眼睛。忽想起那支差点害她丧命的紫玉簪，大呼：“我的簪子！”手往怀里摸去。
　　身上是换过的衣服，哪里找得到？长安抬眼巴巴的望着李恕：“谁帮我换的衣服，看到我的簪子了吗？”
　　李恕正气不打一处来，为根簪子失了警惕，这姑娘脑子是坏掉了吗？这么不上道！没好气的说：“什么簪子？没见着。”
　　长安心想亏大了，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支簪子花了她不少钱。
　　“你怎么惹上那人的？”审讯开始了。
　　长安一想到那人就郁闷。
　　“大概，被我大嫂发现踪迹了。”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她？
　　“不可能。”若有人跟踪，他不会不知道。
　　“三年前我被人追杀的时候，那个人一直在一边看着的，不会有错。我大嫂一定是发现我还没死，所以找他了。”
　　“他武功是不错，但还没到跟踪我却能不被我发现。”
　　长安认同李恕的说法，只是——“我确实没有惹过他呀……我根本没惹事。”
　　“你没惹事？昨天我听说有小贼爬了二楼的窗意欲行窃，被人发现后翻墙逃走，那个不是你？”
　　长安咕哝道：“可他昨天绝对不在二楼那些厢房里，而且我只是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面看，根本就什么都没做。”
　　李恕沉思的时候，长安问：“谁帮我包扎的伤口，又是谁帮我换的衣服？”
　　她笑得暧昧。
　　“我。”李恕说得理所当然：“换别人不被你打伤也被你咬死抓死。”
　　“那你要不要负责？”长安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轻轻吹着气。她自恃身上有伤，李恕不会推开她。
　　“我比你好看，为什么要负责？”
　　长安气馁，爬回榻上，赌气道：“哪天我一定要把你看光了，再对你负责。”
　　“你负得起吗？”李恕相当不屑。
　　虽然因为受伤不能出门，长安还是很高兴，因为李恕一直守着她，并且比往常多了些关心。
　　她缠着李恕，不让他跟云离独处。明知这样很过分，她还是忍不住任性。
　　能任性的时候不任性，更待何时？
　　李恕也发现长安这几天特别爱撒娇。
　　“喝药了。”
　　“喂我～”
　　“自己喝。”
　　“那我不喝了。”
　　明知不能这样容着她，他还是端起了药碗，一勺勺的喂给她。
　　长安小口小口的呑着药，心满意足的看着他笑。
　　“我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李恕忽然说道。
　　“谁？”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恕白她一眼，“那个杀手。你大嫂没找过他，他大概是前几天忽然发现你还活着，怕损了自己声誉，才来追杀你。”
　　事情过去了三年，且不说长安那日略微修饰了一下，便是没有修饰，三年间她的模样也变化不少，他却还能认出，这个人不简单。
　　长安大叫：“怎么可能？他怎么能认出我来？”
　　“顶尖杀手自是与众不同。你是第一个在他手底下逃生的人。”李恕说着，神情淡漠，眼中却起了杀机，“他有异乎常人的职业操守和耐性，上次没能杀掉你，他不会善罢甘休。”
　　长安喝完药，扔了块糖在嘴里，“那怎么办？”
　　“我已经找到他了，你现在好好休息，睡醒了我拿他人头回来给你玩。”李恕把碗搁在矮桌上，手巾拿给她擦嘴边残余的药迹。
　　长安不接，仰起脸。
　　李恕只得给她擦掉。长安趁机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头埋在他颈间：“狐狸，我真喜欢你！”
　　这句话她是第一次对他说。她一直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却从不敢说出口，此刻不过是看狐狸心疼她受伤，什么都依着她，才敢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李恕让她抱了一会儿，拉开她纠缠的手臂，道：“睡觉去。”
　　长安捉住他的手，孩子气的说：“等我睡着你再走。”
　　她企盼的望着他，生怕他会拒绝。她这几天太贪心，并且越来越贪心，他会不会对她感到厌烦？
　　李恕垂下眼，柔声说：“好。”
　　那天他出去后，没有回来。

　　黑店

　　黄昏时分，三里亭悦来客栈门口先后停下两辆马车，一辆看起来很气派，另一辆朴素得多。
　　那辆气派的马车先到。从上面下来三个人，两个仆从打扮，一个贵公子打扮，另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只探出头来跟贵公子说了几句话便留在马车中，仿佛里面有什么贵重物品。其中一名仆从鄙夷的说了声：“这客栈可真破。”贵公子脸上也有些嫌弃的态度，却仍是柔和的说：“这附近没有别的客栈，只好将就一下。”店小二听得他们的话，脸上还是挂满笑容迎他们进去。
　　朴素马车上的人没有下车，招手叫来了另一个守在门口的伙计，只要了些馒头包子，看来并不想住店。
　　这个伙计面相老实，看他们不想停留，劝道：“我看这位大哥也很累了，几位不妨进去歇一晚。这三里亭路不好走，晚上看不清，容易出事。客官，可不是我只想赚您的钱，这是为您的安全考虑，在这住一晚花不了多少钱，花钱买安全，挺值的。”
　　马车车夫赶车几天了，前些时候是没客栈可以住，好容易有一家客栈他们又不住，心里老大不爽快，却还是有些讨好的向马车里说道：“这个伙计说得有些道理。再说现在夜里有些凉，总这么露宿外面，对里面那位爷也不好，您看……”
　　“不住。”里面的人言简意赅，“若是你扛不住，自可进去，房钱餐费自负。”
　　马车夫讪讪的转过头，冲伙计露了个苦笑。
　　伙计无奈，把他们要的东西拿了过来。马车里的人接过后把包子递给车夫，吩咐他把马车赶到离客栈不远的地方。车夫不乐意的照做了，故意赶得马车一颠一簸的。
　　“你当我不敢对你怎样？”马车里传来压抑着怒气的恐吓：“再有这样，我杀了你弃尸荒野，大不了自己赶车。”
　　他的声音高傲冷淡，仿佛久居人上，车夫觉得周围的空气一股脑的向他压下来，手心顿时冷汗淋淋，忙不迭求饶：“小人、小人再不敢了，这位爷请息怒……”
　　“赶到那边就可以停了。”马车里的人冷冷打断他。
　　车夫照做，心里却觉得自己运气太霉，真不该贪图那几十两银子的赶车费。当时是看这位爷人清朗，说话爽快，才拿了几两订金就上路，看现在这情况，还不知道拿不拿得到剩余的银子。他又不能走，那人很少下马车，他这一走，就连马车都赔掉了，多不划算。
　　停了车，他抱了件厚衣服就要离得远远的，省得看着自己怄气，才走了几步，里面就说话了，还是那么冷冷的：“你如果要睡觉别跑太远，否则被那黑店的人做掉，别怪我不救你。”
　　车夫一怔，他怎么知道自己要跑得远远的？再一想忽然叫出来：“黑店？”刚才那店是黑店？那个伙计看起来挺忠厚老实的呀。
　　“信不信由你。我言尽于此，你可得想清楚，我不认识你家人，若你死了，剩下的银子不会跟着你去投胎。”
　　“小的信，小的信！”车夫连忙点头，往回退了几步，就地坐下，拿起馒头来吃。啃了两口“呸”的吐出来，担心的问马车里的人：“这位爷，他们是黑店，那这些包子……会不会有毒？”
　　“放心吃，没毒。”
　　“哦。”车夫又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问：“刚才那些人进去了，您看，是不是要提醒他们一下？”
　　“你若高兴，自然可以去提点他们。”
　　那不是自己找死么？这个人还真是冷血。车夫撞了个冷钉子，暗自在心里腹诽。
　　“这位爷，我说咱们要不把车再赶远点？在这儿睡不踏实啊，今晚睡不好，明天就没气力赶路。”车夫越想越害怕，觉得离那黑店太近，说不准半夜什么时候自己就被拖去当包子馅。
　　呃，包子馅，他今天吃的包子莫不是人肉馅的？车夫顿时有股想呕的欲望。
　　“不用，住店的那群人是会家子，再不济还有我。你只管好好睡。”
　　“好嘞。”车夫讷讷应道，心里有点虚，裹了厚衣裳躺下，暗自叫自己别睡着。没多久呼噜声就打雷一般响起来了。
　　半夜时一颗石头狠狠的敲醒了他的美梦，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境，恼怒的爬起来：“他妈的……”
　　还是那冷冷的声音：“有人过来了，把你自己护好。”
　　车夫骂了一半的话猛力咽回肚子里。他紧张的四处望：“哪里……”
　　一颗石头打中了他的哑穴，车夫对着马车干瞪眼，用怨毒的眼神狠狠杀了车厢里的人一百遍啊一百遍。这时前面不远处果然出现四五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车夫连忙爬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藏好。
　　只听马车里那人问：“来的是什么人？”
　　那群人本来想静悄悄的靠近他们，见被揭穿，索性自报家门：“爷是来打劫的，识相的就快些滚下车，把这马车和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爷或许考虑饶你们一命。”
　　车内人冷笑：“凭你们这种货色还来打劫，回家带孩子去吧！”
　　车夫正想你毕竟年纪轻轻的，再厉害也斗不过这么多人啊，还摞这种狠话，惹毛了那帮人怎么办，却听到几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之后再没声响。
　　除了那个年轻人。“你在后面睡着了吗？还不快来把这些尸体拖走！臭烘烘的熏死人了。”
　　车夫惊愕，连滚带爬的出来看，见地上横横竖竖躺了五具尸体。他张大了嘴盯着马车看，菩萨保佑，他究竟是惹上了什么人啊！
　　处理完尸体，车夫紧挨着马车坐下，决定今晚都不睡觉了。
　　才坐了没一会儿，那群人来的方向又响起脚步声。坏了坏了，他们的同伴找来了？唉，他就说嘛，该把马车赶得远点的。
　　一共两个人，他们慢慢的靠近了，边走还边交谈：“奇怪，刚刚明明看他们往这边来的……有血腥味！”
　　其中一个大喊：“谁在那里？！”
　　车夫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想到马车里的那位，才稍稍平静了些。他X的，当了一辈子良民，还从没这么惊险过。唉，以后切忌不可贪财跑远路，给再多银子都不干。
　　“如果你们是要找那帮开黑店的，他们已经死了。”马车里的人应道，“尸体在那边石堆里，你们可以回去向主子复命了。”
　　“大哥，是之前那辆马车。”其中一个小声说。此人叫徐义，被他称作大哥的叫徐仁，两人是师兄弟，自幼被岭南世家徐家收养，素以兄弟互称。这两人正是此前那位贵公子的仆从。
　　徐仁小心谨慎，扭头说：“你在这里盯着，我过去看看。”说罢转身往石堆那里去，果然里面有几具尸体，看服色打扮与店里的人是一路的，都没有鼻息，颈部有伤口。
　　走回马车前，他抱拳道：“在下徐仁。兄弟好身手，敢问尊姓大名？”
　　“多谢抬爱，在下此行无意结交江湖朋友。”
　　那声音很年轻，冷漠傲慢。徐仁忍下心中不快，又道：“那间店已经被我们清理过，这位小兄弟不妨与我们一同回去，今夜有些湿冷，马车也狭小，睡不好。”
　　车夫闻言，忙望向马车。
　　不出他所料，那位小爷果然还是冷漠的拒绝。他心灰意冷的垂下头，再次感慨自己遇人不淑。
　　徐仁和徐义见请不动他，也不多勉强，只从石堆里扛了一具尸身回去。
　　既然黑店被清扫，想来是性命无忧了，车夫再也管不了那么多，靠在石头上睡死过去。
　　车里的长安也松了一口气，理了理枕在她膝上的李恕略微有些凌乱的头发，靠着车厢小睡片刻。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睡过一觉，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即使是三年前，她也从未这样紧张过。
　　因为李恕昏迷不醒很久了。
　　李恕说带那个杀手的人头回来那晚，杀手天刑从江湖上消失了，狐狸却也受了重伤。长安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密林杂乱的草丛中，右手被齐臂斩断。长安软倒在地上，久久无法站起。
　　李恕脑部受了重伤，大夫说他能救活，却是不可能再醒了。这一辈子就只能像个活死人一般。
　　长安不信。
　　她尝试着找了所有有名气的大夫，都是同样的答案。
　　只有最后一个大夫看她痴状略有不忍，给了她一点点希望。他说：“我师父曾经被江湖人称为神医，他或许有办法。但是他退出江湖隐居药王谷已久，除了自家人谁也不治，姑娘可以一试，只是不要抱太大期望。”
　　长安谢过他，带着李恕只身前往药王谷。
　　一路上为了以防万一，她易容扮成年轻男子。这一次她是全副武装，深信没有人再能认出她来。

　　交易

　　过三里亭后连赶几天路，终于到了药王谷。长安把剩余的银子结清，打发了车夫，去找那位大夫说的孙神医。
　　孙神医的住处很好找，整个药王谷就这么一座宅子，穿过一大片葱绿的竹林就是。
　　快要走完竹林的时候，从枝叶缝隙里露出一辆马车，长安看着觉得有点眼熟，走近了，发现是当时在那家黑店里遇上的另一群人的马车。
　　长安皱了皱眉，她以为那人也是来求孙神医治病。
　　马车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长安绕过马车，并不走近，就在刚好听不清他们说的话的地方等着。
　　她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人正在跟一个胡子拉杂的老头说话，身边还站着两个人，正是那天夜里遇到的。徐仁和徐义正巧也看到了她，此时贵公子与老头的话说完了，顺着他们的目光自然的看了过来。徐仁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徐仁便向长安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可还记得徐仁？”
　　心想他们也许跟孙神医有什么关系，长安语气比较温和：“记得。只是我们似乎并没有见过面，徐仁兄怎么会认得我？”
　　徐仁笑道：“小兄弟在那家店门口露过脸。”
　　“原来如此。”长安点点头：“徐仁兄找我何事？”
　　“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杨宁。”长安胡诌了一个名字。
　　“杨小兄弟也是来找孙神医的吧？我们公子也是，不妨一起进去？”
　　“好。”长安极快的应下，跟他过去。“请问你们家公子贵姓？”
　　“我家公子姓徐，是岭南徐家的小公子。”徐仁解释道。徐家小公子徐仲华的名声还是很大的，他想杨宁没见过其人，至少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长安很茫然，但还是假装知道：“久仰久仰。”
　　那个胡子拉杂的老头子已经先跟徐仲华进去了。长安猜他就是孙神医。
　　进了客厅，徐仲华和孙神医已在里面等着。徐仲华身材瘦长，相貌俊逸，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风采，看得出家世良好。长安暗想岭南徐家应该是历史悠长的世家，不是世家，出不了这样的人。
　　徐仲华也在打量“他”。
　　一番客套之后，长安向孙神医道出自己来意。
　　孙神医古怪的扫了她一眼，语出惊人：“你这女娃娃一点诚意都没有，来求我救人还易容。”
　　屋里徐仁和徐义都呆住。女人？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杨宁”，但是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哪里像女人，且不说那张菱角分明的脸和低哑的男声，他身材可能是矮小了点，但看起来很强壮，女人能有这么壮实的身体？
　　可这话从孙神医的口中说出来，却又不敢怀疑。
　　“杨宁”却开口致歉，还是那低哑的男声：“我并非故意如此，只因来时路上怕被仇家发现惹上麻烦才易了容，若神医认为如此没有诚意，烦请稍等片刻。”
　　说着“他”退出门外。
　　见“他”承认自己是女人，徐仲华等三人更加惊讶。徐仁和徐义默默的在心里猜度此女的真容——能够易容到这种地步，要么是绝世高手，要么是本身就很怪异——他们都比较愿意相信后面一种，毕竟前面一种太可怕。要是世上真有这种高手，而且又不是正途的，那就会成为很强大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徐仲华则问孙神医：“外公，你怎么看出她是易容的？”
　　孙神医哼了一声：“你外公年轻的时候还有一个外号叫‘鹰眼’，这都看不出还不给武林同道耻笑。”其实他也是半带猜疑，不敢肯定，谁知被他猜中了。
　　他为啥能猜到？那是神医行医多年，看惯了人体产生的直觉。
　　另外三人更加仰慕的望着他。
　　徐仲华又道：“外公，你不肯医治外人，却还让她显露真身，这样戏弄她不太好吧？”
　　孙神医不屑的答道：“我这怎么能算戏弄？江湖人都知道我的规矩，她自己也该知道没什么希望；再说她是自意自曝真身，与我何干？”
　　“那么外公是断然不肯医治她朋友的？”徐仲华若有所思的问。
　　“嘿嘿，那当然，破了这规矩一次，以后就麻烦死了。”虽然他对这次的病例很是手痒。
　　这时一个穿着杏黄色衣裙的美貌少女走了进来。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美眸，里面满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成熟。少女身材窈窕，步姿婀娜，如一阵清风，屋内的人都不禁侧目。
　　她走到神医面前，道了个万福，声音甜美：“小女子俞长安，愿以贱命为代价，恳请神医救治我朋友。此前易容相见多有得罪，但请神医包涵。”
　　“你……你是杨宁？”徐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差得也太远了吧！无论脸、身材和声音，就连动作都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身高好像也差了一些。如果真的是易容术，不能不让人提防。
　　长安颔首：“正是如此。此前使用假名只是要应和易容后的假身份，并非故意欺骗徐仁兄，还往徐仁兄不要介意。”
　　“不会不会。”徐仁连连摆手。心里却还是有些疑惑，觉得有些不可能。
　　“你这女娃娃易容术倒是不错，师承何处？”孙神医捋着花白的长胡子，眯着眼睛好奇的问。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易容得这么彻底的人。
　　只见她面上掠过一丝凄苦：“我师父正是希望神医救治的那位朋友。”
　　毫无意外，孙神医拒绝了她的请求。
　　长安并不气馁，她转身出门，跪在神医门外，说道：“除了神医，天底下已经找不到别的人能救我朋友。若神医一日不答应，长安一日不起来。”
　　“爱跪不跪。我规矩说得很清楚，除非自家人，一律不救。”神医转向徐仲华：“别管她了，我们先处理你的事。”
　　徐仲华淡淡的看了长安一眼，跟在神医身后离去。
　　徐仁和徐义步出门外，劝长安道：“姑娘，这样跪着是没用的。老爷子一向说一不二，你一个姑娘家，这种苦不好受，还是带你朋友回去吧。”
　　长安抬头望着他：“徐仁兄，若你的性命一再被同一人所救，此人与你毫无瓜葛，却因你而性命垂危，你会如何？道义不分男女，况且目前所做的事，我并不认为值得被称为苦。若徐仁兄有心，希望能为长安美言几句，他日定涌泉相报！”说着她弯下身。
　　徐仁连忙扶住她：“别！”他蹲下身，与长安平视。他一直认为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无忧无虑，想法单纯，而不应眉头深锁，远比年龄成熟。尤其是这样美丽的少女。他叹了一声：“长安姑娘，我会尽力帮你说话，但是我说实话，你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的好。江湖人请求神医救治的太多，破了你一次例，就会有下一个人请求另一次，这样循环往复，最终一定会对孙神医不利。不怪人性自私，无论是谁，终究是要为自己盘算的。”
　　长安微微点头：“谢谢你。我知道，但是我别无他法。已经没有别的人能救他了。如果跪在这里跟带他走是同样的结果，这样会让我好受一点。”
　　她低下头去，再不说话。
　　徐仁无奈，也不再劝，与徐义一同进屋去。
　　长安在屋外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在徐仁的劝导下吃了点东西，维持体力。
　　神医一直没有任何回应，也拒不见她。
　　第四天的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双膝最初的痛已经变成麻木没感觉。长安自幼没有吃过这种苦，有些忍受不住，但仍是坚持了下来。
　　即使这种坚持也不能带来希望。
　　长安稳住恍惚的神思，发觉身边站了一个人。她低着头，看见淡蓝色丝绸的衣角，上面的刺绣十分精致。
　　“徐公子。”她打了一声招呼，觉得很不自然。跟徐仁他们说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觉得不适。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像这几天一样，对陌生人如此说话。
　　她一直避开陌生人，待他们冷漠而生硬。对她来说，从三年前开始，除了李恕和曾经的家人，其他人都是陌生人，她一向敬而远之。
　　但是那样的生活不能继续下去。她只凭自己，什么都无法做到，尤其无法救治李恕。
　　什么原则什么恐惧，全都到了该抛弃的时候。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
　　“俞姑娘，我们做笔交易吧。”徐仲华高高在上的看下来，缓缓说道。
　　交易？
　　长安警觉的抓住他语气中那一丝也许是她所希翼的异样，抬头看着他：“什么交易？”
　　“我能够让外公救你朋友。”
　　眼前的世界陡然杂乱起来，长安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紊乱的思绪：“你……你说什么？”
　　“你的朋友，我保证为你治好。”
　　李恕有救了？
　　“真的？”她有些不敢相信，一定要得到对方再三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幻听，不是因为跪了这么久在做白日梦。
　　“真的。”徐仲华用一种非常肯定，令人觉得信任并且心安的语气回答。
　　“他会恢复意识，像以前一样健康？”长安又问。
　　“是的。”
　　“他的右手……有没有可能让他重新拥有右手？”长安睁大眼睛，像小孩在要一样自己知道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我外公被称作神医，自是有缘由的。”徐仲华并不正面回答。
　　在长安听来，他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可以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答应？
　　“好，我跟你做这笔交易！”长安激动起身，却因双腿僵硬，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徐仲华出手扶住她。
　　他很满意她的答案，但他并没有立即应声，而是看着她双眼，似乎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长安疑惑的望着他。
　　终于徐仲华确定长安不可能会提问，悠悠的道：“俞姑娘不问这次交易的条件？”
　　“没有必要。”长安淡淡的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会去做。”
　　徐仲华赞叹的看着她：“俞姑娘很爽快。即使这次交易的代价很大，你也不在意？”
　　长安很坚定：“不。”
　　《闲梦远》完结。下一卷《浮生》。

　　月下香

　　那天大狐狸跟长安说送我去一个地方睡觉。
　　其实我不是很想睡，因为他们看起来像是要撇下我去某个好玩的地方，隐约听到大狐狸说去长安她家。可我是一只很有妖品的狐妖，老挂在他们中间当灯笼也没什么意思，就乖乖的让大狐狸送我去了那个天香院。
　　那个地方香气腻人，我不喜欢。
　　不过抱我的那个女人很温柔，所以忍下来。那是我睡得最不安稳的一场午觉。
　　我跟长安一样，一直想回来。
　　不一样的是，我知道不能回来。
　　因为他要回来的时候，就一定是已经放弃了希望的时候。
　　他走得再远，也不可能走到长安。
　　连我都不知道长安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旦放弃了希望，他会做出什么，我也不知道。
　　多数时候我觉得我只是个要找他们撒娇的小孩子，碰到这种要费脑筋的事，他们孩子气得让我想叹气。可每次我叹气都被他们当作吃得太饱在打嗝，实在拿这两个笨蛋没办法。
　　夜里大狐狸抱着长安回来了。我刚吃完夜宵，睁了一只眼看他，乖乖，脸青得跟中毒了似。长安伤得很重，他在屋里照顾她，我在外面守着他们俩。谁敢在我面前伤他们，我等着开荤。
　　守了好几天鸟毛都没掉下来一根，长安总算脱离了危险，我困死了，趴在角落里睡了很长一个觉。
　　醒来时，我闻到熟悉的月下香的味道。
　　我走过那么多地方，只有一个地方长有月下香。
　　我想回去的地方，就长着月下香。
　　那地方就是我从普通小狐狸住成千年狐妖，大狐狸捡到长安的风灵山。
　　这种唯一刺激了我，我迅速清醒过来。
　　我孤零零的趴在风灵山那间草屋的草窝里，不见大狐狸和长安，屋里的一切都显示这里很久没有人住过。翻遍了整座山后，我终于明白，我被那两个缺心眼的家伙遗弃了。大狐狸那混球还真是有始有终，哪儿逮到我的就送我回哪里。
　　该死的大狐狸，不仅住了本狐妖的屋子，还让本狐妖陪着你们玩了那么久，这样就想打发本狐妖？
　　想得倒美。
　　这辈子你们都别想逃离本狐妖的魔爪。
　　我决定去寻找长安。
　　找到了长安，把那只大狐狸挖出来就很容易了。等我找到你们，哼哼……先往死里整你们一顿，让我心里舒坦点。
　　在我思考怎样找他们的时候，两个本不该见面的人见面了。
　　风卷着一股不知名的愁绪从长安脸上拂过，马车窗外连绵模糊的原野，急促地一闪而逝。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她。长安有些烦闷的揉着太阳穴，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哪里来的。她坐在徐仲华的马车上，占了右边的窗子，徐仲华靠在左边，徐仁和徐义在马车外骑马跟着。
　　“你是不是有些后悔了？”徐仲华看她眉头一直皱着，眼神也很不平稳，开口问道。她若是后悔也能理解，毕竟这笔交易对一个女人，尤其是有心上人的少女来说，条件重了点。
　　后悔两个字怎样写？长安依旧皱着眉头，眼神和表情却没有迟疑：“不。我大概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有点疲惫。”
　　她脸色苍白，双眼露出倦意，是有些气虚的模样。这两天只顾赶路，马车一直行驶得很快，这辆车被改装过，比起普通马车平稳多了，却仍然有点颠簸。徐仲华掀开帘子，半探出去，吩咐道：“慢点。”
　　马车行速减缓。
　　马车慢下来后坐在里面更觉平稳了，只是长安心里不知名的烦愁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她有些过意不去，向徐仲华道歉道：“多谢。其实快到岭南了，马车行驶快点，早些到达更好。”
　　徐仲华温和地笑道：“不碍事，也不差这点时间。早先我没考虑到俞姑娘，疏忽之处，请你不要介意。到了岭南后你先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养好了我再送你上京城。”他的目光很诚恳，不像是在说客套话。长安冲他感激的笑了一笑。
　　这天弦月映得天空最为深邃的时候，他们抵达徐府。徐仁先行进去通报，徐义候在车门旁，等徐仲华和长安。
　　车帘被掀开。按礼节应是主人先下，长安端正的坐着，等徐仲华下车。
　　他却并不急着下去。转过头来看着长安，他用温和平稳的声音徐徐说道：“俞姑娘，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
　　“为什么你一直怕我后悔？”长安不解的问，她以为她的态度已经够坚决了，任谁都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做这笔交易，为此她甚至不问对方是谁，不问这次交易她会失去什么。
　　“俞姑娘，这件事我不得不慎重。我之所以一再问你，一则你太年轻，相貌身段都出众，若舍弃你的朋友另寻良人并非难事，可能一时冲动之下才答应这笔交易；二则你一路上都心神不宁，似有悔意，我实在不放心。”他表情依旧平和，剑眉之下，长长的眼睫毛掩盖着算计。
　　长安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你凭什么让一个不熟的人信任你呢？你以为掏心挖肺剖白给人看了就能达到目的，以为李恕在他们手里他们就不会有任何疑虑，那是你太天真，还以为别人也同你一样天真。
　　要是大伙儿都这么天真，她又怎么会有今日？
　　她怎么才明白？
　　徐仲华听到她的质问，看到她眼中的冲动与怒意，做好了接受她更冲动愤怒的准备。他了解这些小朋友。他们涉世未深，总以为付出就会有相应的回报，认为好的总会多过坏的，并且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意志和友谊爱情的坚不可摧。
　　他喜欢这种单纯的品质，但是他不得不毁灭它。生意人不能相信这种虚无的东西。
　　给了她一点点思考的时间，他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然而那个年轻的姑娘却抢在他前面，轻启朱唇：“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够控制我，让我足够听话，让你对我有足够的信任，相信我不会背叛这笔交易，只管使在我身上。若有一日长安违背了誓言，让我生不如死。”
　　前一刻她双眼还是混沌一片，充满年少的冲动和幼稚的怒气，此刻已然清明，无论他说什么，里面都不会再有波澜。
　　徐仲华惋惜的轻叹了一口气，尔后赞赏的看着她：“俞姑娘果然是明白人，不需我说透，这也是徐某素来喜欢与明白人打交道的原因。具体怎么做稍后我会告诉你，现在我们应该下车去，好生休养一番。”
　　说罢他撩起衣摆，出了马车。却并不走远，就站在门边，向长安伸出左手，面上含笑。
　　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轻抬素手搭在他手掌，由他扶着下了车。
　　她感激这个人。
　　却也恨着这个人。
　　她一直抗拒的东西，被他轻易的打破了障碍，让它们不可抵挡地包围了她，在她心里烙下深深的痕迹。
　　因为不让那些东西入驻，她才能那样毫无顾忌的和李恕在一起。
　　然而要救李恕，只能接受它们。
　　这一刻她才肯对自己承认，她勉力维持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是再也没有可能重来了。
　　“听说你带回来一个美女，我等了老半天都不见你下车，想是留恋美人温存，不知这位美女是怎样倾国倾城的容貌，竟然能留你在马车里这么久？”
　　清朗的声音突地破空而来，刚刚站稳的长安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向他们走过来。
　　飘飞的长发，俊秀的身姿，逐渐清晰的五官——那人在印象里如此深刻，无论在何处，无论时光对他作出怎样的改变，总能一眼从人海中辨识出来，轻轻的对自己说一声：呵，是他。
　　柳东楚。
　　去京城也遇见他，走这么远还是能遇见他，明明两人之间早无牵绊，为什么总让他们遇见？
　　抑或老天喜欢这样的戏码，想看她尴尬的模样？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长安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侧身缩在徐仲华身后。
　　徐仲华没有察觉她的异常，笑着迎上前去：“让你亲自来接我，我可是大大地长了面子。至于这位美女么，我们进去慢慢说。”
　　说着他转身吩咐徐义：“你先带她进去，找几个丫鬟伺候她梳洗更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见世子。”
　　徐义领命，走到长安身前，拱手道：“这边请。”
　　长安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直到离柳东楚和徐仲华远远的，她才抬起头，伸直脖子。
　　刚才徐仲华说世子？
　　莫非……那人竟是柳东楚？！
　　“哈，还挺害羞的。”柳东楚看美人远去的背影，打趣的说道：“不知待会儿会让我有怎样的惊喜，——身材倒是还行。”
　　“我们先进去，这事可曲折得很。”徐仲华回应，心下却留了意。刚才她似乎有些不寻常。

　　苍苍此明月（上）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长安从没有问过柳东楚的身世。
　　那时长安是凉州琼玉班里一个刚成名的花旦，从不单独外出，如果客人没有请戏班子里别的人一同去，她绝不赴宴。唯有柳东楚是例外。
　　只要柳东楚邀请，她是一定去的。
　　她喜欢柳东楚，也以为他是真心喜欢自己。他不像别的富家子一直动手动脚，也不会财大气粗的企图让她屈服在金银珠宝的诱惑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静静听她唱戏，再细细的评论哪里好哪里不好；有时候天气很好，他会骑马带她出城去，在风景很好的地方漫步闲游。
　　和他相处时，她经常产生错觉，忘了自己只是个无所依托的戏子，生活又像父亲和宁哥哥在她身边一样无忧无虑。
　　长安从没有奢望过能一直和他在一起。
　　她在官宦之家长大，父亲和宁哥哥都灌输给她严格的等级教育，知道戏子身份卑贱，不见容于富贵人家。而柳东楚从穿着打扮到言谈举止，都显示出他背景不凡，他待她再好，他的家庭也不会是她栖身之所。
　　她是那样喜欢他，每次想到这里疼痛就像墨滴入水中一般，迅速染遍心里每一个角落。内心深处，她渴望能与他朝夕相对，携手共老。
　　所以她不问他的家世。出于某种顾虑她也避而不谈自己的身世，他问起的时候，只用一句“家贫无奈”带过。
　　就这样什么都不去想，只要这世上有一个人尊重她，不理会她的身份真心待她好，她已经感激涕零了。
　　这算不算孽缘，如果柳东楚真的就是徐仲华说的那个人？
　　如果一早知道他就是，她还会不会答应这个交易？
　　他曾眼睁睁的任由她被人杀死。她撒娇，她耍赖，但她只对他用过一次“求”字。
　　当他舍弃她的时候，她痛苦得快死掉，也没有用过这个字。
　　她绝望得只能去求他的时候，他却放浪于温柔乡，丝毫不念旧情。
　　而她，从今往后要以这条被李恕救回来的命，竭尽所能护他周全。
　　长安闭上眼。
　　早就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会痛？
　　她冲动的很想去跟徐仲华说，这笔交易我不干了。她冲动的想去找别的门路，不走这条道。
　　可天底下还有谁能帮她，治好李恕？
　　至少目前没有。
　　也许以后能找到其他的，然而那要花掉多少时间，耽搁的这些时间对李恕会有怎样的损伤？
　　她无法忍受过去残留的伤痕，但她更不能失去李恕。
　　她不能容忍他再有任何一丝意外。
　　最终长安平静的由徐府里的下人伺候着梳洗完毕，盛装打扮。
　　簪上最后一只步摇，徐仁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铺了锦缎的托盘。乌黑的檀木盒子端正的摆在锦缎中央，里面有一颗圆形药丸。
　　长安唇角微微扬起，眼波流转。
　　看来确是他无疑了。
　　上天待她，真的不薄。
　　徐仁受徐仲华嘱咐，从进屋起就暗中观察她的神情，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正好对上这一笑，神思滞了一滞。
　　她很美。以前她不施粉黛时也很美，但此刻说不清是因为衣装还是其他缘故，她美得钩心动魄，摄人心魂。
　　“这颗药，是怎样的效果？”长安轻轻拈起那颗药丸。黑色的药丸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细腻白嫩，徐仁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他强压下遐思，尽量让每个字都平稳清晰：“每个月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心脉俱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点都不能出错，否则就拿不到当月的解药，生生承受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苦。
　　如果在此过程中不小心死掉了，反而倒是上天的恩赐。
　　比直接杀人更毒。
　　“哈，真是好药。”长安俏皮的笑了笑：“要是我能再见到狐狸，一定要他也做一份一样的来玩玩。他做过那么多药，偏偏没有做过这种的。”
　　徐仁觉得气氛有些压抑，随口问道：“你朋友会制药？”
　　长安笑：“是呀，他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
　　“那好极，”徐仁开玩笑道：“孙神医一直嚷嚷找不到合适的人当徒弟。等他病好了，说不定孙神医为志趣相投收他为徒弟，姑娘你以后就有福了。”
　　长安笑而不语。
　　她害他如此，又怎有脸面再去见他。
　　他日夜听着佛经长大，心地善良，也绝不可能做这么狠毒的药。
　　她把药丸放入口中的那一刻，徐仁忽然有些不忍。他紧握成拳的手张开又握紧，青筋暴起，不无哀惜的看着她毫无顾念地咽下毒药。
　　不忍之后，是嫉妒。
　　若此生能有一个人待他如斯情深，刀山火海他也决不让她受一丝半毫的苦，更不会让她沦落到如此境地。那个连自己都不能保全的男人，凭什么得到如此厚爱？
　　密室里，徐仲华正向柳东楚解释前因后果。
　　他原本培养了另一名女子送给柳东楚，名为侍妾，实为暗卫，然而那名女子意外受伤，筋骨尽碎，孙神医看过后说性命无虞，但一身功夫是全完了。
　　正好这位姑娘为救朋友求孙神医救治。
　　“她早先在黑店悄声无息地解决了五名强盗。我观察过那些人的伤口，显然是被速度极快的暗器所伤，一次毙命。后来问过驾驶马车的车夫，她连车帘都没掀开就准确辨认出五人方位，只用一枚暗器瞬间毙了五人。不过当时我还不知她是女人。若不是亲眼见她的女装，我定不会相信世上有如此高明的易容术。后来我试过她的武功，确实非凡。”
　　“你之前找的那个女人，真是意外受伤？”柳东楚面无表情的听完，冷声问道。
　　徐仲华汗颜。“我认为不大可能是意外。我所以挑中俞姑娘，不仅因为她武艺不错，更多的是看中她的易容术。若暗中那些人看到一个不可能再出现的人竟然出现了，一定会有些动作，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找出那些人。”
　　柳东楚漫不经心的玩着茶杯盖：“你不觉得那个谁出现得太巧合了点？一个男人为了义气肯送命倒还平常，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条件还不错的女人，怎么会肯做这种事？”
　　徐仲华解释道：“我派人打探过她的身世，并无问题。”
　　“她身世怎样？”
　　“她出身官宦，当今皇帝登基，清洗朝廷时父亲被杀，她趁乱逃出，由家里下人抚养长大。不过她也算不幸，十三岁时被人卖到戏班当了戏子，两年后有人找了杀手去杀她，据我查到的线索，杀手是莫家的……”徐仲华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察觉柳东楚脸色有异。
　　他收起了刚才懒散的模样，眸带厉色，声音更是冰冷：“她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徐仲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人的名字。
　　“我问你她叫什么？”柳东楚不快的眯起眼睛。
　　“俞长安。”徐仲华迅速答道。他联想起那时长安的神色，再看柳东楚听到她名字后的反应，额上滑下一滴冷汗。
　　柳东楚冷冷的看着他：“你被骗了。不巧我也认识这么一个人，也是姓俞名长安，不过可惜，她三年多以前就死在莫天邪剑下。天底下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被骗，他，怎么可能！
　　然而柳东楚既然如此肯定，自然不会有假。看他的表情，那个女人与他关系匪浅，否则不会这样坚定。
　　“会不会，她当时没有死？她坠崖之后莫天邪就没管她了。”徐仲华问道，“她说她朋友就是在那时救了她的性命，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笔交易。”
　　“不可能。”柳东楚肯定的说，眸中有刹那的失神：“因为我在悬崖底下找到了她的尸身。”
　　那时他也曾抱有这样的期望。
　　期望她是受伤坠崖，期望她能有幸存活下来。
　　他亲手埋葬了她的身体。
　　徐仲华沉默思考了一阵，由于长安并没有提到这一节，手下查到的线索里也疏忽了这一点——看来某些人要换掉了——他根据推断提出解释：“也许那具尸身是别人的，被易容成她的样子。当时她被追杀，如果被人发现她还活着，处境会很艰难。你知道莫家人的规矩。”
　　柳东楚一脸嘲讽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会错认自己的女人？”
　　徐仲华刚要争辩说她的易容术出神入化，门口传来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她起身走过去，打开门，见徐仁跪在门外。
　　“准备好了？”他问。
　　徐仁低头应答：“是的，她现在正坐在外面。”
　　“带她过来。”
　　“属下遵命。”
　　看着徐仁离开，徐仲华转过身来，对柳东楚说道：“她就过来了。”
　　柳东楚神色悠然：“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冒充她。”

　　苍苍此明月（中）

　　丝绸的衣料在地板上摩擦着，发出咝咝的微音；玉制环佩互相敲击，叮铛作响。
　　门外细竹投下倒影，风吹叶动，月色流霜。如云美鬓下是一张低垂的脸，眉目如画，看不尽五官。
　　“民女见过世子。”长安跪伏在地上，按照徐仁事先教导的那样行礼，行完礼有点无措地不知是抬头还是低头的时候，只听他淡漠的问了一句：“你就是俞长安？”
　　连名带姓地喊，好像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长安闷声答道：“是。”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他说。
　　长安轻咬了一下唇，缓缓抬起脸，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果然是你。”他笑道。
　　他的笑很善意，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不愉快的过往。
　　他当然可以很豁达。长安是小心眼的女孩子，做不到他那种程度。因为从头到尾，受到伤害的都不是他。
　　徐仲华奇怪地望向柳东楚，刚刚他不还说这个人肯定是假冒的，怎么这会儿……
　　“是啊，好久不见……”长安讷讷地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们几个月前才见过，不算太久。”柳东楚好意提醒她。
　　长安从这话里听到别的意思，但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只好垂着头不说话。
　　“你那位受伤在疗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李恕，你们一起喝过酒的。”长安答道。她有点不安，原本她以为这笔交易里只有她是不稳定因素，现在好像多了一个人，还是重量级的。
　　“我记得。”他微笑着说。
　　徐仲华一直站在一边听二人谈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去看长安，发现她有点紧张，正绞着十指，不禁微微蹙眉。她这样紧张，意味着什么？
　　“我还记得你朋友说他是会川来的。”柳东楚意味深长地说。
　　他提这个做什么？
　　长安咬着唇，觉得自己好像躺在砧板上的鱼，柳东楚就是一旁磨着刀的大厨。她直觉告诉她他会狠狠地砍她一刀，却不知那一刀会落在哪里。
　　“是的。”
　　“那么，会川在哪里，是个怎样的地方？”
　　李恕从来没说过会川在哪里。他们一直只想要去找长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知道会川是一片山。他在会川已经没有亲人了，从来没有回去过，我怕触碰他的伤心事，所以也没有问过那里是哪里。”长安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吗？我以为你也是会川来的。”柳东楚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安愣住，抬头看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别样凌厉。
　　“柳……世子，”长安一激动差点像以前一样直呼他的名字：“我是京城人，曾分别在凉州和虞州生活过一段时间。”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吗？
　　他之前说果然是她，只是因为几个月前在京城见过她和李恕在一起？
　　就算这样，她跟徐仲华说过了，徐仲华没有告诉他吗？长安疑惑地看向徐仲华，却见徐仲华脸上是冰冷的表情。
　　这是什么状况？
　　“俞姑娘不用紧张，”柳东楚笑呵呵的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而已。”说着他转向徐仲华：“仲华你怎么能板着脸呢？都吓到她了。”
　　徐仲华闻言，立即摆上笑脸。
　　“虞州我不熟，但也曾在凉州待过一段时间，那里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你以为呢？”柳东楚探询地说道。
　　长安不知他到底在围着什么绕圈子，勉强地笑着说：“我在凉州虽然待过一段时间，但只是个戏子，并没有注意到它与别的地方比怎么样。”事实上对她来说，凉州是她这辈子最不想再经过的地方。
　　她原想说起以前的事情，但他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只是个小小的戏子，他身边一群女人里的一个，他怎会记得？此时说起来，他们会不会疑心她有别的意图？如此还是不说为妙，除非他提起。
　　“别这么紧张，我很久没有碰到凉州人，有些怀念，听你说曾在凉州，才多问几句。你以前是哪个戏班的？或许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果然都忘掉了吧。
　　“民女以前在琼玉班，是唱花旦的。”
　　“琼玉班啊……我记得里面有个青衣叫什么来着，人很美，戏也唱得特别好，总爱穿一身红衣的。”
　　原来他并不是谁都不记得，只不过她正撞上他玩乐的时候，所以特别不上心。
　　长安继续维持着勉强的笑容回答：“世子说的大概是婉清姐。”
　　“呵呵，好像是叫婉清。我见过那么多唱青衣的，也就她一个喜欢红衣。”
　　“婉清姐说青衣总是唱悲角，她不喜欢，所以平日里她要穿最鲜艳的衣服，省得被戏里的心情感染了。”
　　柳东楚散漫地问着戏班子里的人和事，长安小心翼翼地答着。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提过任何一个关于她的字；长安也避过不提。
　　“好了，你下去吧。”
　　最终并没有等到那狠狠的一刀，柳东楚就这么放她走了，长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她看见徐仲华脸上也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民女告退。”长安再次俯身行礼后，匆忙退了出去。
　　夜里有凉风，长安感到有点冷，这才发觉背后早已湿透。
　　因为劳累了几个月加上晚上太过紧张，长安很快就睡着了。
　　梦回凉州。
　　她梦到自己伏在他脚下，苦苦哀求他救她，他却一脚把她踢开。
　　她梦到自己哭了，李恕却忽然出现，拂去她眼角的泪。
　　那感觉如此真实，就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长安一惊，猛地睁眼。
　　房里空洞漆黑，哪里有人。
　　第二天一早长安就起床打坐练功。她以前仗着有李恕在，故意不好好练，自从李恕出事才认真起来。
　　侍女进来的时候，长安刚刚练功完毕。这个侍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替她更衣的时候看到她胸前一道看似愈合不久的疤，看起来是被剑刺穿所伤，轻轻讶了一声。
　　“怎么了？”长安正在冥思苦想李恕教的招式中不通的地方，被她打断，随意问了一句。
　　侍女见她皱着眉，以为她恼了，跌跪在地上，颤抖着求饶：“姑娘恕罪。”
　　“恕什么罪？”长安莫明其妙地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于是抱怨道：“我说妹妹，你这么晾着我，很冷的。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之前她就说自己来，是这个侍女说会被责罚一定要帮她更衣的，现在这样是搞什么啊？
　　侍女见她并没有生气，忙爬起来替她把衣服换上。
　　梳洗完毕她就被送到柳东楚的住处。她名义上是柳东楚的侍妾，当然得一尽侍妾的义务。
　　柳东楚尚未起床。
　　长安无语地看着手中的衣物和床上还在熟睡的人。他们把她推进来后就关紧了房门，整间屋里再没有其他人，其间的空气让人有点窒息。
　　她得帮他更衣穿衣。
　　她还要帮他梳理头发。
　　长安怒了。连李恕她都没这么伺候过，却要伺候这个对她始乱终弃的臭男人。于是她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个人大卸八块。
　　“你昨晚没睡好么？”
　　长安惊愕睁眼，看见柳东楚不知何时坐起来了，正盯着她看，一脸无害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心里毛毛的。
　　“我……我来服侍世子穿衣梳洗。”长安想了很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不知道怎么拿捏语气才好。
　　谄媚？噫，真恶心。
　　娇滴滴的？要死。
　　淡漠一点？别人会不会以为她当XX还要树XX……
　　结果她最后说得像刚进学堂见严厉先生的小学童。
　　柳东楚伸了个懒腰，侧躺下去，手撑着脑袋懒懒的说：“我以为仲华说你的工作是当我的侍妾。”一双眼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是的。”长安被他盯得有点心虚。
　　“我想要么是我听错了，要么你不太了解你的工作。”
　　“世子应该没有听错……”她不就来伺候他穿个衣服吗，这么罗嗦。
　　“那么，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么？”他问她，脸色有点严肃。
　　长安咬唇摇头，脑子里只想着这才开始他就不满意，徐仲华会不会要退掉交易？
　　柳东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她勾了勾手指。
　　长安瞪着他，不太情愿地一步步挪到床边。
　　“你站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说话？”柳东楚不满地说。
　　长安只好又挪了两步，直到紧紧靠着床沿他脸上才有满意的神色。长安正松了一口气要听他训话，冷不防抱着衣服的手被握住，紧跟着手上受力，被他拉着扑倒在他怀里，衣服却散落一地。
　　长安反射性要从他身上爬起来，无奈他的手按在背上，还不巧正按在那道不久前才愈合的疤上，痛得无力，又跌回去。
　　他的气息拂在她额上：“你太生疏冷淡了，哪有一点侍妾的样子。”

　　苍苍此明月（下）

　　他感觉到怀中柔软的身躯忽地变得僵硬。
　　“虽然你的实际工作是护卫我的安全，但我不是柳下惠，不可能放着个大美人在身边却不染指，这点想必仲华跟你说过？”
　　“知……知道了，我会改……”疼痛过去，长安试着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却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俯视下来：“我看你还不太知道。”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两人的距离更进了。长安双手撑在他胸前，勉强地扯了个笑容：“烦请……请世子告知……”
　　“我喜欢侍妾对我亲近一点，你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脸更加靠近她，呼吸拂在她面上。
　　“知……道……”长安一边敷衍，一边仍然试图用手臂将他与自己隔开。
　　“那就把你那碍事的手拿开。”他有些不悦地点明。
　　说得容易，手它自己不想动怎么办？
　　“世子……总要给点时间我适应不是……”长安不自觉地笑得谄媚。
　　“这笔交易你还做不做？”他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做！”长安急切地应道。
　　“那你现在这算什么，嗯？”
　　“……”
　　长安很无语，心里泪流满面地将手从两人身体间挪开，僵硬地垂在身侧。
　　这笔交易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卖身。既然都答应了，还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柳东楚抱着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脸深深地埋在他胸膛。
　　这样亲昵的姿势，他们过去并不是没有做过。
　　可是那时觉得那么甜蜜那么喜欢，现在就怎么再也没法拧过去了呢？怎么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她闭上眼，做好了接受更进一步接触的准备。
　　可是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好一会儿才放开。
　　“我给你时间慢慢适应，但，仅限于到京城前。”他紧紧缚住她的双手慢慢松开。
　　长安极快地离开他的怀抱，闪身立于窗前：“多谢世子。”
　　他哑然失笑：“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太伤自尊了。难道我是什么吓人的怪物不成？”
　　“世子恕罪，长安不习惯与不太熟的人亲昵才会如此，在抵达京城之前，长安一定改正。”长安俯下身去，双眼仍关注他的表情。
　　她真怕搞砸了这笔交易。
　　可他居然在笑。
　　还笑得那么……那么心满意足？！
　　他的目光，好像指向不太对劲的地方……
　　长安狐疑的沿着他的目光看下来，就见到有点低的抹胸没能挡住的白嫩春光，当下尴尬得红了脸，转身偷偷把抹胸拉扯得高一点。
　　可无论她怎么拉扯，那点布都不够遮住她全部的胸部。方才换衣服的时候被那个叫小娟的侍女折腾得半死，这件太素那件太艳，开始的时候还注意是件什么衣服，后来实在没心力去管了，就算裹块抹布出来她都想不到有什么不妥。
　　“我要去跟仲华说，他帮我找的人连服侍我更衣都不会。”身后传来极度不满的声音。
　　长安这才放弃无用的努力，红着脸转过身。
　　“世子别生气，我这就为您更衣。”她用力扯出一个笑脸，拾起地上的衣物，用力甩了几下。
　　“喂，你不是要我穿这些掉地上弄脏的衣服吧？”柳东楚看着那些衣物，好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还不是你自己弄掉的！
　　长安觉得心头燃起熊熊火焰，恨不能把手上的衣物全砸在眼前这个人头上。
　　但她只能低着头温顺地说：“民女……”
　　“嗯？”
　　“妾身……”
　　“听起来怪别扭的。”
　　“我……”没有听到他的反对，长安呼了一口气：“我这就去取干净的衣物来。”
　　“表情自然点，别跟个小丫鬟似的，再来一遍。”
　　你当是在唱戏啊！还一遍遍地排练！
　　长安再一次努力忍住心头怒火。
　　“我这就去取干净的衣物来。”她做出自以为自然的表情。
　　“像春花楼的姑娘。”他仍然不满意：“我带你回去可要跟他们说你是我爱妾的，你这个样子，打死那帮人都没有人会信。”
　　说她像妓女？！蝉翼刀汲汲待发，长安好容易才把它们按回去。
　　“你对你心爱的男人是怎样的，就怎样说出来。”他好心地给了一点提示。
　　这种提示聊胜于无。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对李恕是怎样的语气神态？她对李恕说话也没有很特意地要跟别人不同，怎么去甄别？
　　除非把他当成李恕。
　　长安很努力地对自己催眠，又试了好多次，他才满意。
　　这时候她已经累得想哭了。
　　更痛苦的是，对着这个人的脸去想李恕，对李恕实在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亵渎。
　　取了干净的衣裳回来，挂好，只见柳东楚悠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双手，一双眼居高临下地凝于她半露的酥胸。
　　长安心里暗暗骂道“色狼”，一边快速地解开他的衣带整理中衣。
　　他胸前有一道伤，长安为他系衣带的时候愣了一下神。
　　伤口很特殊，特殊得有点眼熟——弯弯的像昨晚的上弦月，形状对称得完美，边缘极度平滑。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看样子是一段时间以前受的伤，如果它的位置再偏一点，他现在就没机会站在她面前了。她确信自己见过同样的伤，但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
　　“你在发什么呆？”他见她忽然不动了，低头一看，她双手揪着他的衣服，双眼定在他胸膛上，于是戏谑地说：“我的身体你看着可还满意？”
　　这回她怎么没脸红？
　　“你这个伤口，”长安仰起头，问道：“是什么人伤的？”
　　这个问题问得他一怔，原本懒散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
　　“没有见到那个人，当时我睡着了。怎么？”想起来他就气。不仅没人察觉有人进他的屋子导致差点丧命，至今都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害的，因为居然找不到凶器，并且连孙神医都看不出是什么人伤的。
　　他没有提及受伤的时候身边还有个女人。
　　长安“哦”了一声就再没下文，默默地为他穿好了衣服，这使得柳东楚有点失望。
　　他以为她至少应该再多询问几句表示一下关心。
　　为他整理好衣服，长安才又开口：“世子是不是被某些人追杀？”
　　他怎么觉得她这句话有点幸灾乐祸？
　　“仲华没有对你说这件事？”他有点不悦地问。被人追杀是一件很狼狈的事，向眼前这个女人解释自己的狼狈则更加狼狈。
　　无论去哪里，他总能莫名其妙地被攻击。他最初以为是莫家人干的——这种查不出由头的暗杀向来只有莫家人能做到——然而经徐仲华调查后得知跟莫家人完全无关。
　　就为这事，他那几名姬妾全被老爹以安全系数不高为由遣散了，连服侍他的也全都是身强力壮的侍卫。
　　一个正值青春的男人，怎么能容忍身边没有女人？
　　于是他让徐仲华去给他找几个安全系数高的女人，借口说自己晚上睡不好，要他找个可以守夜让他安稳睡觉的。徐仲华好容易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谁知竟让人给废了。
　　长安听他说完才知徐仲华隐瞒对她隐瞒了很多事，比如暗杀者的神出鬼没，万一她挡不住怎么办？
　　愤怒之余，听说柳东楚因此睡不好觉，又在心里偷笑。
　　她睡不好觉的时候，他正在美人乡醉生梦死呢，活该！
　　早上要给他穿衣，晚上还得帮他洗澡。这几个月柳东楚在京城连洗澡都是虎背熊腰的男性侍卫代劳，他想念那些软玉温香想得快吐血了。
　　长安卖力地帮他搓着背，就当自己搓的是一块猪肉。
　　柳东楚舒适地坐在盛满热水的浴桶里，歪着头看她的脸，发现她从始至终都没脸红过，问她：“你怎么不害羞了？”
　　长安理所当然地回答他：“看习惯了。”
　　跟着李恕在外走了三年，路上走的水里游的床上横的裸男都不知看过多少。
　　柳东楚听了此言，很想一把抓住她狠狠修理一顿，想起早上才说给她时间适应，才很努力地强忍下来。
　　在徐府呆了几天，长安发现柳东楚大概真的是很久没怎么碰女人，对她极度容忍。于是她撺掇着他早点回京城，还热情地给他指了一条极好的游玩路线。
　　那条路线不偏不巧要路过药王谷附近。
　　徐仲华说过孙神医最近集中精力解决李恕的病情，二个月以内不想有人打扰，不准她近期靠近药王谷。但长安总想再偷偷见他一面，只好从柳东楚这边下手。
　　柳东楚极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
　　出了岭南不久，途经一座风景优美的山，柳东楚说要看风景，晚上就宿在那里。
　　长安心里暗觉他不仅不把别人的命当一回事，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宿在荒郊野外，若被人追杀，最没保障。他带着的两名侍卫虽然身手不错，可是暗杀者神出鬼没，谁知他们能挡住不能？
　　这天正是月中。天气晴朗，月亮如一轮银盘悬于天上。
　　长安觉得有点困了，可柳东楚还不肯睡。他靠着块石头一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他睡了长安都只能打个盹，他要是不睡，长安就更不能睡了。长安觉得无聊，过去问道：“夜深了，世子还不睡么？”
　　“睡不着。”柳东楚淡淡的说。“我在想一个人。”
　　“哦。”长安对他在想谁没兴趣，捡了根树枝转身蹲在地上画圈圈。
　　“我遇到她那天，是月中；可我失去她的那天，仍然是月中。”
　　长安继续默默地画圈圈。
　　他忽然起身，走过来，夺走她手里的树枝：“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不远处正在打坐的两个侍卫站起来，想要跟上。他不悦地说道：“爷跟女人去晒月亮，你们凑什么热闹？离远点。”
　　长安左右看了一下，很是犹豫：“三更半夜的，我看还是让他们靠近点吧。你不会功夫，要是遇上一群打劫的，我怕顾你不及。”
　　“这山上没打劫的。”柳东楚很肯定地说，眨眼已经走在前面。
　　长安只得跟着，心里不断腹诽任性的风流世子。
　　弯弯绕绕地走了一刻钟左右，他才停下步子。长安首先环视一周确认没有危险，这才留意去看他所站的地方。
　　她心中暗寒。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墓。
　　柳东楚一直背对着她站着，此时侧过身，令她可以清楚的借月光看到墓碑上的字——
　　爱妻俞长安之墓。
　　长安脑中一片空白。

　　夜迟迟

　　那是柳东楚的字迹。
　　“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信你，可还是想带你来这里。”他的声音很苦涩。“我引诱你说当年的事，然而你说了那么多其他人的细枝末节，就是闭口不提自己。”
　　“那晚见到你之前，我很肯定你是假冒的，因为三年前我在这里亲手埋葬了你；可是见到你之后，我无法做决断了。”
　　他紧紧盯着她，靠近她，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期许：“告诉我，你真的是长安吗？”
　　长安后退一步。
　　“对，我是长安。”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坠下悬崖后立即就被人救走，你怎么可能亲手埋葬我？”
　　她明明一直活着。
　　还有那墓碑上，为什么刻着“爱妻”两个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闻到熟悉的味道。
　　是长安。
　　我正说要下山去找他们，她就自己找来了。正好。
　　我跃上最高的山头。今晚月满，很容易看清风灵山的每一个角落。
　　我看见了长安，她站在三年前落崖的地方，身边有个男人，不是大狐狸。
　　她遇到麻烦了吗？这个懒家伙从来不肯好好练功，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是要碰上厉害的就跟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我轻巧地跃下山顶，悄悄靠近他们。
　　哟，原来是他。我认得这个人，因为以前我用一块木头变作长安，他竟然抱着她哭了很久，还给她立了个碑——爱妻俞长安之墓。
　　我当时以为长安真是他妻子，不过呢我没有告诉他长安没死。我很难碰到不讨厌的人类，李恕是第一个，长安是第二个，一男一女正好凑成对，管他们同别人有过什么前缘。
　　后来才知道长安跟他一点关系没有，还为他伤过心。
　　这下两清了，我算是做了桩好事，多不容易。
　　我有点担心长安。她曾经那么喜欢他，现在知道他还是喜欢她，会不会抛下大狐狸？
　　她的肩膀趴起来比较舒服。
　　我听到柳东楚深情地说：“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噫，我错过了什么？
　　“我是不是还活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去求你救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这样假惺惺的是做给谁看？或者，你又拿我跟谁打赌了？”长安冷笑着说。
　　“你去找过我？”柳东楚愣愣地问。
　　长安目光变得很凶，拳头捏得紧紧的：“你少一副无辜相，我看着就想打你！你要是不记得就去问问你们家那位柳文先生，冒着被你怪罪的危险帮我去求你，而你不知道又和谁在一起，完全无动于衷。”
　　柳东楚还是一脸白痴傻相，喃喃地说：“柳文？”
　　长安的表情更愤怒了：“你还装！我们早就一刀两断，你不肯救我我也没资格怪你，你这样装腔作势是何苦？”
　　我打了个呵欠。傻长安，你也有这么狗血的时候，明显他是被人阴了嘛。
　　不过嘛，你就继续误会吧，这样对我比较有利。
　　我轻轻唤了一声。
　　她果然立即转移了注意力。“红狐！”她惊喜地喊，四处张望着：“你在哪里？”
　　我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又唤了一声。
　　我喜欢他们两个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谁也没有想过给我乱起名字。
　　虽然他们单纯只是懒得去想名字而已。
　　我经常会想等他们的小孩出世了他们会怎么称呼。
　　这次她看到我了，几乎是飞了过来。她的功夫进步很多——我很奇怪，她怎么会突然进步这么快？
　　柳东楚一脸吃瘪的表情，看来他明白至少近期内他没有机会做任何解释了。
　　不过长安抱我抱得太紧，快勒断我的脖子了。
　　“我一直找不到你，担心死了。”长安哭着说。“狐狸受伤了，要是你也有什么万一，我就真的原谅不了我自己了。”
　　她哭得这么惨，我居然破天荒地觉得有点伤心了。
　　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慢着，她刚刚好像说大狐狸受伤了？
　　那只大狐狸，怎么可能会受伤？
　　我靠在她肩膀上，狠狠地瞪着她身后那位此时也狠狠瞪着我的男人。
　　是不是你干的？我咧了咧牙齿。
　　要是你干的，我咬死你！
　　“你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干的。”
　　我靠，他居然看懂了。想想也是，大狐狸怎么会这么狗血地栽在情敌手上。
　　你要是敢对她有什么企图，我一样咬死你！我继续瞪他。
　　他也继续瞪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
　　也终于停止勒我。
　　她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附近并没有大狐狸的气息，看她的反应大狐狸受伤不轻，她怎么丢下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轻轻地，同时又带着负罪感说：“放心吧，狐狸现在很安全。我把他交给了药王谷的神医，他能治好他。”
　　那只蠢狐狸干了什么，竟然要靠别人来医治？他的情况一定很不乐观。
　　我得尽快去看看。
　　可是眼下，得先打发掉这个臭男人。
　　长安站起身，表情柔和地看着柳东楚，恳求地说：“世子，我想把它带在身边，行吗？”
　　柳东楚看着我冷哼一声：“它对我好像有敌意，我觉得放它在身边不安全。”
　　长安你在搞什么？
　　为什么要求他？
　　这局势太令本妖混乱了。
　　我跳起来，像以前一样趴到长安肩头，挑衅地看着他。
　　长安这次没有把我摔下去。
　　柳东楚在用眼神对我抽筋扒皮。
　　我回了个娇羞的表情。
　　“这头狐狸是那个李恕养的？”柳东楚看了看长安企求的表情，很不爽地问。“他养的我就不带。”
　　“不是，是在山上捡的。”长安赶快撇清：“这条狐狸好吃懒做，喂了它一顿饭它就死缠烂打不肯走了。”
　　靠，我是那么没节操的狐妖吗？狐妖也要名声的！
　　柳东楚有点狐疑，然而看看长安，又不好说出来。
　　“要我带，有条件的。”刚刚还一副哀怨样，现在开始摆谱。
　　死人，我抓死你。
　　我扬起爪子，被长安一掌拍下。
　　“什么条件？”
　　“叫声‘东楚哥哥’来听听。”
　　长安嘴角抽了一抽。
　　啧，长安，你怎么忍得下去？
　　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啊，莫非……
　　是李恕？
　　“东……东楚哥哥……”她颤声说道。
　　“好勉强。这几天对你的教导你都忘了么？”柳东楚语带暧昧。
　　我听不下去了，这臭小子都教导了长安些什么？
　　喂，长安，让我去吃了他！
　　长安只是按着我的爪子，深深吸气，良久才道：“东楚哥哥。”
　　柳东楚这才满意地笑了，爽快地说：“这条顽狐你带着吧。不过要是它敢抓我咬我，我立即拿它下火锅。”
　　“放心，它很懒的，绝不会咬趴在地上不动嘴巴却够不到的东西。”长安很开心地承诺。
　　看她的样子，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我很同情地看着某人，少年人啊，明知人家已经有新欢还来追忆情思，那是自己找虐啊。人类怎么就是这么放不开呢？
　　某人也看出了这一点，脸上表情更加复杂了。本想借机来个真情告白，谁知半路被人破坏，一腔深情生生吞回肚子里，恐怕已经内伤了。
　　看人这么内伤，真是愉快。
　　“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侍卫大哥该着急了。”长安提醒说。
　　柳东楚一脸不是滋味地看了一眼自己亲手刻的墓碑。
　　长安头都不回就往外走。我趴在她肩膀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很怀念窝在他们怀里的日子。
　　可我不能一直化成那种幼狐的模样。
　　人呢，是不会怜惜狐妖的，但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他们还是会疼惜的。
　　“喂，你看起来很重。”不防后颈皮毛被人拎起。我不悦转头，看到柳东楚同样不悦的脸。
　　我咧开牙。
　　长安说没关系，伸手来抱我。柳东楚不给，说道：“你要是心疼它，等下让他们扛。”
　　“红狐也不爱接近生人的。”长安争辩道。
　　“我看你以前都让它自己在地上走的。”柳东楚说着就要把我扔在地上。
　　要你管，长安都没意见。
　　“它这段时间一直孤零零的，任性一下有什么关系。”长安笑了笑，要把我接过去。
　　柳东楚看样子跟我杠上了。他避开她的手，瞬间把我挂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我头昏目眩。
　　她目光呆呆傻傻的。
　　“喂，臭狐狸，我怎么也是个世子，你得给我点面子乖乖呆着，别再去欺负长安了。”他恶狠狠地对我说。
　　喂，死人，我也很讨厌你身上的味道。
　　不过嘛……
　　“怎么了？”
　　柳东楚忽然不走了，一直走在他身边的长安越过了他，停下来回头看。
　　他表情怪异：“我怎么觉得这头狐狸……突然间变重了不少。”

　　故心人易变（上）

　　我没有陪他们到京城。
　　在他们身边呆了一个晚上，做了点事，然后就飞奔去那什么药王谷找大狐狸了。
　　我只动了一点点小手脚。
　　那什么，我只不过在他忍无可忍想要揍我的时候哀怨的叫了几声，引来了长安，就这样。
　　足以让长安对他多记恨一段日子了。
　　“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
　　从红狐突然失踪开始，长安就一直冷着脸，柳东楚只敢利诱不敢威逼，奈何长安吃硬不吃软，一直冷战到了京城。
　　柳东楚无奈，只好抛出“职业道德”四个字。
　　还真有效果了。
　　长安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僵硬的唇角也开始出现往上翘的曲线。
　　“那只臭狐狸跑掉不关我的事。”
　　“我没有怀疑世子。”
　　她眼里写着“除了你还有谁”，伪善地说出这种话。
　　他气闷，决定不再说话给自己找气受，心里却记挂着哪天一定把那罪名落实。
　　长安记恨的并不仅仅是他欺负红狐。
　　她最记恨的是中途他收到一封书信后立即改变了行程，害她没能趁机去一趟药王谷。
　　马车从西门驶入京城，长安犹自对着马车壁生闷气，衣袖被人扯了扯。
　　她这才发现马车停了，很有职业道德地笑着转过头去：“世子有何吩咐？”
　　柳东楚指指窗外：“你家。不去看看？”
　　啥？
　　长安愣愣的看着那扇柳荫里的门，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一次她别扭什么呢，为什么没有任性的挽着李恕的胳膊进去？
　　“不去！”
　　可怜的柳东楚，不熟敌情，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她狐疑地看向他：“谁告诉你这里是我家的？”
　　她从没告诉过他任何跟家庭背景有关的事情。
　　“你大哥费重金买下这里的时候，我稍微查了一下。”他一个朋友看中这里，但那个叫钱宁的商人开了两倍的价格。
　　“……”长安憋了一阵气，确信自己不会对他爆粗口后才开口：“柳东楚，你是不是很想告诉我当年一切都是误会，我应该放下心障原谅你？”
　　长安的反应很出乎他意料，他忙解释：“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你肯在对待的我的时候不记挂以前的事，自然更好。”
　　“为此你做什么都愿意？”长安问。
　　“当然。”
　　“绝不反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长安闻言笑道：“假如有一天我逮住了伤你的那个人，你会怎样？”
　　柳东楚不假思索：“无论如何先痛打他一顿。”说着他瞥向长安：“这马车里可不是打人的好地方……”
　　长安笑：“我倒不觉得。到了王府我就找不到机会打你了，马车这么封闭，我们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外面的人也绝不会往你挨打上面想。”
　　柳东楚面色微红。这三年她到底看了些什么遇见了些什么？怎么一下子就从那个羞涩天真文弱单纯的少女变得这么江湖气？
　　“柳东楚，我想打你很久了！”
　　长安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
　　她也确实是个文静温顺的姑娘，大街上一抓一把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大家闺秀。食不言，寝不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父兄是举。说话时细声细气，笑时必以丝巾掩面，走路时裙子纹风不动，闲时就绣绣花看看女训。
　　因为只有她一个孩子，父亲极疼爱她，极力保护她要给她最纯最美的世界。在父亲出事之前，她不知民间有贫穷疾苦，不知善恶能造成什么分别，无论什么事总是天真地往最好的方向想。
　　十岁那年，宁哥哥和张叔忽然带她离开了家，贴身丫鬟小翠穿着她的衣裳，在她房间里痛哭。
　　那天是娘的忌辰，她一直等着爹回来一起上香。
　　爹没有回来。早晨爹穿着红色官袍出门的背影是他留下的最后影像。
　　张叔和宁哥哥没有做任何解释就把她塞进了马车。
　　爹说过他不在的时候就听宁哥哥的话。长安从小就习惯了这样，所以并没有问原因。
　　她不知道爹回不来了。
　　出城门的时候风掀起了马车的帘子，她平生第一次看到郊外青山，像是走进了爹书房里挂着的画轴。
　　“宁哥哥，我们是不是在画里？”她完全不觉另两人情绪有何不对，天真而兴奋：“我们是要去哪里玩吗？”
　　宁哥哥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那时长安还不知道，世上有一种笑叫苦笑。
　　他们逃到了虞州。
　　虞州是个荒凉偏僻的所在。土地贫瘠，交通也不便，只有这种地方他们才能安心住下来，不怕被人发现以欺君之罪被人斩首的俞清平他女儿还活着。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虞州山多。钱宁生父曾是一个矿场的管事，他死后留下的笔记书籍多是关于矿场的，钱宁从里面学到很多东西。他发现某座山里可能有金矿，便寻思着要把那座山买下来。
　　因为逃得急，他们身上并没有带很多银两，不够买下那座山，只能去借。
　　可谁肯借那么一笔钱给一个陌生人？
　　钱宁不敢对人说是要挖金矿。他不熟虞州的权势关系，万一他就算借到钱也买不到那座山怎么办？
　　他要很久以后才能想明白，原来一切都是他多虑。
　　他那时候还年轻，太过自信。试问那些土生土长的富豪怎么会相信这个外乡年轻人的话，认为那些连树都长不好的山里会埋着金子？
　　人们总说冥冥之中埋藏着因果，因果自有天定。
　　其实只是因为人不是万能，无法看透一切，包括自己、环境还有人心。
　　这一年钱宁撞上了桃花。
　　是桃花运的桃花，也是那朵桃花的名字。
　　在虞州，除了少许富家子弟，一般人能吃饱肚子就算不错了，读书之风向不盛行。而那少许富家子弟，书念得好的谁还还乡？在丰裕的外地吃香喝辣，谋求官位诱惑大得多，总归有爹娘支持不缺钱花。
　　留在虞州的这些，即使不是只知吃喝玩乐之辈，也远远上不了夏桃花的心。
　　夏桃花她爹夏青是虞州首富。夏青有三个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十分宝贝。眼见女儿年岁渐长该许人家了，找了一打候选人全被女儿关在门外，不由十分烦心。
　　外省一定有女儿喜欢的类型。但他不想让女儿离他太远，在外省找了许久，也找不到肯入赘夏家的优秀男子，愁得花白的头发快全白了。
　　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即使生活已有点艰难，即使有些时候他觉得长安太乖，钱宁仍然按俞清平的方式照护长安，不让她触碰一点不好的东西。
　　长安喜欢看灯，小时候他带一盏走马灯回家给她，她高兴了整整一个月。那时起钱宁就暗暗决定，以后一定找机会带长安到外面去看一次花灯节，看满大街姿色各异的灯。
　　这个梦想在虞州实现了。虞州虽然穷，年节时从不含糊，虽然比不上京城那么富丽堂皇，却也是十分热闹。十岁的长安还很矮小，她坐在钱宁肩上，头上戴着帏帽，不时发出惊叹声。
　　那时她已经知道爹回不来了。长安没有又哭又闹，总像是没事般，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哭。钱宁看她这样高兴，稍稍抚平了一点愧疚的心。
　　她如此天真，又如此懂事，教人实在不知要如何是好。只要能让她一直这样真心开怀，他也满足了。
　　他们停在一个麦芽糖小摊前猜灯谜的时候，夏桃花看见了钱宁。
　　正是思春季节的少女，在满目柔和的微红光中见着书中描绘的风姿俊秀的少年，身形挺拔，温文儒雅。他肩上也许是他的妹妹，她有三个哥哥，但从未有一个像他一样，眉目这样柔和，对小女孩的任性也没有丝毫不耐烦。不，虞州民风粗犷，根本找不到这样的人。
　　她偷偷跟着他们。他们猜过的每一个灯谜她都会去看去猜，却没能猜中几个，不由得对他更加倾慕。
　　“长安，我们该回家了。”他对肩上的女孩说。
　　“好。”小女孩很乖地应声，又欢快地补了一句：“宁哥哥，我今晚真开心！”
　　钱宁很欣慰的笑了。他知道她一定会开心，他要的也只不过是她能一直这么开心。
　　这一笑，令借首饰摊作掩护其实一直在看他们的夏桃花彻底沦陷。
　　她冲上前去，挡在钱宁身前，张口就说：“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嫁给你！”
　　长安在最恨夏桃花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回去揭穿她。
　　十岁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对一见钟情的陌生人说：我要嫁给你。原来女人也可以这样敢爱敢恨。
　　夏桃花令她对世界的感观耳目一新。
　　后来钱宁就和她成亲了。
　　夏青有点嫌弃钱宁是外乡人又没什么钱，要求他入赘，钱宁坚决不肯。夏桃花要夫君不要父亲，夏青敢逼钱宁她就回家绝食给他看，这才迫使夏青撤销了这个念头。
　　但当钱宁说服他拿钱出来开采那座山并挖出金子时，他再也没有嫌弃过钱宁。

　　故心人易变（下）

　　夏桃花对钱宁的爱太强烈，所以她无法容忍钱宁把长安放在她前面。
　　否则长安的人生会完全是另外的样子。
　　凉州，是一切纠结的事情发生的地方。
　　初到柳州的柳东楚听一帮哥们说琼玉班里有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戏子，戏唱得不怎样，但天生带点娇憨，看过她戏心思又不怎么纯正的人基本都打过她主意。
　　然而这姑娘娇憨是娇憨，对他们这些人一概不予理会，戏班子老板和老板娘都疼她，也不勉强她。
　　“瞧你们说得这么神乎其神的，指不定是你们文化层次太低才搞不定，故意夸大了。”柳东楚鄙夷他们。
　　被鄙视的众人怒了，不知谁起头，纷纷下注说如果他能搞定那个戏子，他们一帮人结队围着凉州城裸奔。
　　这帮人都出自凉州有头有脸的门户，他们要真结队裸奔，那还真是一大景观。
　　柳东楚那个时候刚刚受了打击，跑凉州来就是散心的，决定跟他们赌。
　　结果他用三个月的时间赢了这个赌注。
　　背景交代到此为止，回到京城西边钱宅前。
　　马车停得有点久，俩侍卫觉得怪异，正要问自家世子是什么一回事，密闭的马车里传来一阵——嗯，容易引人遐思的动静。
　　这两个人功夫都不错，稍微还能听到里面的人粗粗的喘气声。
　　柳东楚风流之名盛行久矣，那个女人长得又漂亮，俩侍卫忽然明白主子要求停车的意图了。
　　唉唉，瞧他们两个不上道的，怎么不挑个偏僻点地方停？
　　可谁知道主子这么猴急？
　　路过的行人两三只都纷纷对马车投以暧昧+八卦的注视，有些个忍不住驻足观赏的，被俩侍卫凶狠的眼神齐力瞪走。
　　过了不算太久，里面的人有气无力地发话了：“咳……走吧。”
　　中气严重不足。
　　他们各自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皱眉摇头——回去得跟府里头那些人说说，主子需要补补身体了。
　　一下马车就感受到两名侍卫暧昧的目光，再看看长安，跟没事似的。想想从前被吃了以后仍然连牵个小手都要脸红的长安，柳东楚深觉岁月如梭白云苍狗。
　　让侍卫带长安回他住的韶华院，柳东楚先行去见父亲。
　　“孙神医制的补药。”他递上盒子，语言简短。
　　老王爷随手交给一旁的管家：“给老四送去。”管家接过药，出得门去。
　　柳东楚要跟着一起出门，被老王爷喊住：“老二，你这么不待见爹么，出门几个月回来，连跟爹说几句体己的话都嫌费神？”
　　柳东楚扶着门框，很客套的笑了一笑：“我怕房里的美人等得急了，这个美人对我一直没什么耐性，我怕她弃我而去。爹您多担待着。”继续走路。
　　老王爷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站住！”
　　柳东楚收回抬起的脚，却并不回身。
　　老王爷大步走到他面前，表情阴鹜。怡王爷年轻的时候长年在外带兵打仗，虽然年纪大了，跟人站这么近，还是挺给对方压力的，就算对方是他儿子。
　　“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他冷声问。
　　“一辈子。”柳东楚懒懒的说。
　　老王爷抬手，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柳东楚侧着脸，愣了许久。
　　“你当我不敢打你？天王老子站在跟前我一样打！”老王爷冷哼：“老二，我忍了你足足五年！五年哪！你这辈子有几个五年？我一直以为你总有一天会醒悟过来，我在等你自己看清楚，而你呢？你就准备一辈子都这么混下去！”
　　柳东楚一直望着别处，终于老王爷不再说话了，他才开口：“训完了？”
　　老王爷气结：“你！！”
　　“每次都这么几句话，你都不嫌累。”柳东楚咕哝着，摸了摸脸颊：“老子额，下手这么重。我没练过武，不经打的。”
　　“你就不能出息一点吗？你还是不是男子汉？！”老王爷怒吼。
　　柳东楚笑得无所谓：“那么出息干什么？出息又是什么？美人、美酒，出门人人景仰，出手不尽钱财，这些我都有了。既然结果都有了，还管什么过程？老头子，我就是这么个没出息的人，你老这么指望我，会老得更快的。至于男子汉么，在床上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行了。”他同情的拍了拍老王爷的肩膀，绕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我带回来的的那个女人，你最好别动。还有，以后穿衣洗澡这种事都得由她来，奶奶的，再跟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打交道，我迟早一头撞死。”
　　老王爷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回到韶华院休息了一会儿，柳东楚就要带长安出去逛逛，省得他不在的时候她自己出去乱晃会迷路。
　　柳东楚是兴致勃勃，长安眼珠子却转来转去。
　　“累了不想出去么？”他关切地问。
　　“不是……”长安看起来很犹豫。
　　“那是什么？”
　　“我觉得只打你一顿太亏了。”长安理直气壮的说。
　　“……”
　　柳东楚默然地看着长安，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算计了？
　　以前的长安，被戏班子里的人欺负了都只会躲在角落里偷偷擦药。
　　他觉得无奈：“那你说要怎么办吧？”
　　“我不想侍寝。夜里我就坐在你床边，这样行不？”长安道，偷偷观察柳东楚的脸色。
　　柳东楚眉头挑起，咧嘴笑道：“长安，你以为我叫柳下惠么？当初你答应好的可不是这样。”
　　长安咬唇，抬眼瞪着他：“对，因为当时我以为你根本不记得我，只当我是陌生人。”
　　“有什么差别？”
　　“世子，我们总算相识一场，如果你当真还对我有半分情分，请不要逼迫我。我发誓以性命保你周全，只要……只要你让我保持清白。”
　　“哈。”柳东楚冷笑：“我已经让你打了一顿，你还同我谈条件？”
　　眼前这个明艳许多的少女，他太陌生了，却不觉得惊喜，只觉失落。
　　然而长安并没有看懂他表情的变化。她跟李恕一起后，已经很少搭理他以外的人，而李恕对她很放任，所以她意识不到自己现在所争执的已经触犯了对方的底线。
　　“这样有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心里有别人，你能忍受我在……在那种时候想着别的男人吗？”长安极力为自己争取利益。
　　柳东楚脸上浮现讽刺的表情：“我不能忍受，可是我会慢慢让你忘记他。”
　　“如果能忘记他，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跟你争取这样一点空间。”长安仍然不肯放弃：“我知道这样做是犯规，你想要留我多久都行，除了侍寝这件事，其他的事我都答应。”
　　你以为你捡回了丢失的珍宝。
　　却发现并不是你想要的。
　　柳东楚站起身，走到长安身边，勾起她的下巴，微笑：“长安，我需要提醒你一些事。”
　　长安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吓人，立即紧闭着双唇不再出声。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第一，不要跟我说你的清白。四年前你就是我的人了，按理说你这一生都该忠于我，但你现在却要为另一个男人守身，你不觉得自己很……”他忍了忍，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词，换了另一个：“——可笑。”
　　长安一点都不觉得可笑。李恕说一个男人不肯为了他的女人洁身自好，他就没有要求女人尽忠的权利。才有这个念头，就觉得箍着下巴的手指用劲多了，看看柳东楚，发现他的脸色颇为不悦。
　　“第二，”他慢悠悠的说：“就像你所说，我们早已一刀两断，你又凭什么要求顾忌我对你的情分，对你手下留情？之前我对你还有情分不假，但正为此，我更不可能不碰你。”
　　长安脸色发白。
　　柳东楚话还没完。“第三，”他加重了语气：“你在我身边不过是在执行一桩明码实价的交易，你心里想着谁是你的自由，如果你为此而痛苦，那么走到今日的境地是谁的过错，而不是想要侥幸毁约，利用我那一点点情分来要挟我！”
　　长安别过头去，避开他令她不适的目光。
　　柳东楚狠狠的给她扭回来。长安挣扎着要脱离他的钳制，他却将她压在桌子上，一手按在她后脑勺，一手按住她双手，双唇重重吻住她双唇。
　　他的舌头强行长驱直入，纠缠着她的，不肯放松。
　　长安起初还挣扎，渐渐的松了手。发饰纷纷掉落在桌上，乌黑的长发凌乱不堪
　　他的唇逐渐滑向她的脖颈、胸前，她的衣衫一寸寸滑下，肌肤逐渐在微暗的室内感受更多冷寒。
　　他毫不怜惜地进入了她，她脸色泛白，紧咬双唇，不让自己出声。
　　而他双手一直紧紧抓住她胸前的柔软，鹰一样锐利的双眼盯着她的脸，没有半分怜悯。
　　完事之后他抽身离开，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长安这才动了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随意一瞥，看到桌上她躺过的地方有血迹。
　　冷着脸揪住她的手，长安被拖着转过身来，刚刚穿好的中衣左胸前已红了一片。
　　他直觉认为是那个暗杀者又来了，抬起头，面上露出肃杀之气。
　　长安淡淡的说：“别杯弓蛇影了，我旧伤口裂开了而已。”挣开他的手，继续整理外衣。
　　这时他才发现她的手被他抓过的地方，有淡淡的血迹；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手上也有。
　　“衣服脱掉，把伤口包扎好。”他命令道。
　　“不用管它，它自己很快会好。”长安面无表情的说，抓起桌上一根簪子把头发盘了个简单的髻。
　　柳东楚森冷的看着她许久，动了动嘴皮子：“随你。”

　　相见欢

　　随后柳东楚就出去了。
　　长安盘腿坐在床上，调息。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门，长安过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手里拿着几瓶药，说是世子让送来的。
　　长安谢过，关上门，随手就把药扔到一旁。李恕给配的药都还没用完，她只是不想用，反正流那么点血要不了命。
　　入夜的时候有人给她送来了衣服和洗澡水，说是王妃请她过去，世子吩咐下来要她梳妆打扮一下。同来的有两个丫鬟，是王妃考虑到韶华院目前没有别的女人而派过来的。
　　长安谢绝了她们帮她洗澡擦背的提议——给她们看到胸前的伤，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风波，请她们等在耳房里。
　　为防万一，她包扎了一下伤口。
　　伤口早该愈合，如果按照李恕的嘱咐涂了药，现在理应连疤都不剩了。
　　但她并不想管它。内心充塞了太多东西，不弄点东西刺激自己一下，日子过不下去。
　　大户人家最挑品性，尤其是特殊时期，长安不得不捡起扔了好几年的大家闺秀的模样，小步小步地走着，长裙虽不至纹丝不动，也不会飘飞起来。
　　见到王妃时，长安看见她眼中有一丝诧异，王妃走近她，牵着她的手问起她的名字。
　　“回王妃，奴家叫徐长安。”长安低眉顺眼，声音柔和。
　　“徐长安哪……”王妃有些失望，松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又问：“你的出身是怎样？”
　　长安按徐仲华给她编造的背景乱说一通，说自己本出自岭南一个小富户，自幼父母双亡，在徐府做事的叔叔婶婶收养了她，前不久被柳东楚看中，她就跟着他了。
　　按照礼节，她补充道：“长安年轻不懂事，做不好的地方，请王妃尽管教训。”
　　王妃客气地说：“你这孩子挺懂事的，我看着就省心。王府里规矩比较多，等下我派个贴心的丫鬟给你，老二那边现在一个女人都没有，你一个人我担心顾不过来。”
　　长安心中暗暗警惕，正要推辞，王妃已经指了身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道：“她是云英，在我身边也有七八年了，手脚麻利，向来没什么错，以后就跟你了。”
　　长安忙伏下身去：“奴家身份低微，怎敢要云英姐姐服侍。”侍妾说好听点是世子的女人，说难听点就是暖床的丫鬟。云英虽也是下人，总算是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尊长安称一声夫人不过是客套。
　　王妃笑道：“老二身边现在没别人，他从小就是个事儿精，你一个照顾他肯定累着。”
　　紧跟在王妃身后的那个丫鬟也说：“别人来向王妃要云英妹妹王妃还不给呢，还不赶紧谢王妃？”
　　云英上前一步，拜道：“云英见过夫人。”
　　这下长安无法拒绝了。想着徐仲华并没有交代说王妃给的人不能要，便谢了王妃赏赐。
　　王妃要她在自己手边坐下，问道：“我看你品性不像是小富户人家出来的，倒像个大家闺秀，你父母出身应该不错罢？”
　　长安忙回答：“回王妃，长安父母都是小富户出身，长安蒙徐府管事嬷嬷调教过一些日子，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你这孩子太谦虚了，”王妃呵呵笑道：“我看着比家里几个丫头品性都更好些。”
　　“王妃谬赞，长安不胜惶恐。”长安惴惴不安的说。
　　王妃看着她的五官，有些惋惜的说道：“你长得真像我一个故去的姐妹。”
　　她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人？”
　　王妃却只顾自己感叹：“真是越看越像。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女儿。”
　　长安应和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
　　“可不是。老二可真会挑人。”王妃道，细细的又大量了她一阵，转开话题：“蕙香，去把昨天何师傅送来的丝绸拿来。”
　　蕙香就是王妃身后的那名丫鬟，看年纪比云英大一点，面容说不上艳丽，可算姣好，形容举止是惯在人上的女子的风范。见长安看着她，她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她虽没有多漂亮，但笑起来却很有味道，长安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蕙香款款走进里间，不久又出来，抱着几匹布料，无论色泽还是材料，一见就知不是凡品。
　　王妃让她放在桌上，又打发她去取些首饰，随后拉着长安的手，一匹匹地让她细观挑选。
　　长安自是婉言推托，王妃便自己为她挑了一些，要云英收好叫两个小丫鬟给她拿过去。
　　她千恩万谢，然而王妃面色却忽然变得严厉：“老二素来胡闹，你可得看着他点，别任着他还同他一起胡闹，否则老二再疼你，王爷也不会饶你。”
　　“长安明白。”长安惶恐应声，心想她怎么可能看得住他？要看住他，你们早点给他娶个厉害的媳妇不就成了。
　　蕙香送她们出了门外。长安一直偷偷看她，不防她忽然回过头来，冲长安笑道：“夫人，有事吗？”
　　长安忙摇头：“没有没有。蕙香姐姐细看有些像徐府的一位大小姐呢。”这句话不是瞎掰的。在徐府她就见过一位小姐，刚巧和蕙香有点相像。这话还不能说得太慢，慢了蕙香要起疑的。
　　蕙香笑过。此时她们已在门外，蕙香便不再送，由云英和她一起回韶华院去了。
　　柳东楚早等在书房。
　　对于她领回的人，柳东楚一见就很暧昧的跟对方打招呼：“云英妹妹，我娘怎么肯把你给我了？”
　　云英嗔怪地回道：“当着人家的面也这么胡闹！王妃是要我跟着夫人，可不是赏给你的。”说着她有些顾忌的看了长安一眼。长安心想说是给我的，实际上还不是要给他，只是照顾我面子不明说而已，因而笑道：“我也是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照顾世子也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以后云英姐可得多提点妹妹。”
　　“瞧夫人说的，夫人别嫌弃云英笨手笨脚才是。”云英客气地回答。
　　她客气，长安也只能跟着继续客气：“哪里，云英姐太谦虚了。”
　　柳东楚嗤笑一声。
　　这边两人都听出嘲讽之意。只不过长安感受得更浓一些。
　　云英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长安闭口不言。
　　“没什么。云英妹妹，我这两天总有些腰酸背痛的，你帮我按摩一下如何？这府里就属你顶会服侍人了。”柳东楚公然抛给她一个带着□的眼神。
　　云英有些为难的瞅了一眼长安。
　　长安这贤惠的侍妾是做到底了，她鼓励道：“说来惭愧，世子这两天也说要我给他按摩，可是我总做不好，云英姐可解了我燃眉之急。日后姐姐可得教教我。”
　　云英推辞道：“不如我现在就教教夫人。”
　　“不不不，”长安急道：“我资质愚笨，不知道要学到猴年马月呢，妹妹忍心看着世子难受？”
　　两边都做足了戏，得由柳东楚结案陈词：“云英妹妹，她是真不介意，你也别推辞了。”
　　云英这才咬唇点了点头。
　　长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挂着名为贤惠的旷达微笑：“我还得回房整理一下，先走了。”
　　柳东楚挥了挥手，长安缓缓退出书房。
　　甫一出门，她整个人就呈现一种颓败之势。
　　这样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废话之多，势态之假，真令人恶心。
　　屋内迫不及待的笑闹声充盈双耳，长安冷冷的看了一眼，大步离开。
　　她回屋翻出许久不穿的夜行衣。
　　她以为云英今晚必定留宿柳东楚房里，她要保护他，只能趁黑潜入屋内，做一回梁上女子。
　　不料熄灯时候柳东楚亲侍季柯来喊她，说柳东楚等她过去。
　　长安虽不情愿，也只得收拾好夜行衣离开了房间。季柯带她去的地方不是柳东楚的房间，而是一间大的浴室，四周挂着轻纱，中间一个大池子，柳东楚正躺在池子里，闭目靠在边沿。
　　季柯停在门口，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长安便走了进去，注意到季柯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池边放着洗浴用的毛巾等物具，长安娴熟的挽起袖子，挑了其中一个拿起。
　　柳东楚眯着眼，冷声说道：“脱掉衣服下来，你那样怎么给我刷背？”
　　她那个位置最多能帮他洗洗头发。
　　长安一言不发地拔下头上累赘的发誓，拆散了长发后高高挽在头顶，脱去外衣后慢慢走近水里。
　　柳东楚扫了她一眼：“让你脱掉衣服。”
　　长安“啪”地扔掉手中浴具，声音同样冰冷：“我的主要职责是护卫你的安全，以及在必要的时候陪你上 床，没有义务陪你鸳鸯戏水！”
　　“若我现在需要你在此时此地必要地陪我上 床呢？”柳东楚反问。
　　长安咬牙，背过身去，解开了身上的衣物。
　　转过身，却听见他在质问：“你没有用我给你的药？”

　　针锋相对

　　“不需要用药，它自己会好。”长安说得好像伤口好像长在一个与她无关的人身上。
　　“我不管你的伤口是否会自动恢复，你带着伤总会影响你的行动，我不希望刺客出现的时候，你因为这道伤口对我造成什么闪失。用药会它好得更快，所以你必须用。”从她妄图占取便宜时起，他的声音就一直这么冷冽。
　　“明白。”长安从池边拿起浴具：“现在是要给你刷背还是陪你上 床？”
　　“刷背吧。”柳东楚说着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
　　背上白天被长安殴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历历在目。
　　这个人真是善变，翻脸比翻书还快，长安恨恨的想，之前还一副深情得天下第一的模样，果然不能信任。
　　“我背上不少瘀伤吧？你可别想暗地里使坏。”柳东楚散漫的说道，戳中长安心事。
　　刷背的时候，长安似是无意的问：“世子因何被追杀？”
　　“我怎么知道。”柳东楚不耐烦的说：“如果我知道，也不用找你了。”
　　他既不肯说，她再怎么问也是白费。于是她换了个方向：“今天我在王妃那里见到一个叫蕙香的大丫头，比我年长不了几岁，但王妃好像十分倚重她。她在王妃身边很久了么？”
　　“她跟着我娘十几年了，算是我娘一手带大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柳东楚不甚在意的说道。
　　“没什么，无聊找点话题打发时间。”长安用很随意的语气随意扯了个理由，心里却开始思索。
　　“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也可以做点不无聊的事。”他并不信她的借口。现在的她在他看来，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有特定的目的。
　　长安闻言紧闭上嘴，默默的刷刷刷。
　　若不是想要借他帮她证实自己的猜想，她根本不愿同他说话。
　　与其坐待刺客再来，不如主动出击，早些完事银钱两讫，但是明显当事人不愿配合。
　　回房后柳东楚把她按倒在床上。铺陈的长发仍凝有湿气，纠缠在唇齿和指间，空气濡润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长安一脸麻木，任由他对她的身体横行肆虐，再痛也绝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喘着气仰面躺在床上，轻蔑的说：“一个男人需要女人出卖身体来救他，简直是面子和里子都丢尽了。”
　　“不是每个男人都值得女人如此对待。”长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他嗤笑：“真正的男人不会向往被女人如此厚待。”
　　“如此说来，需要女人保护的也不是真正的男人？”他对李恕一再侮辱，激怒了长安。
　　愿意为李恕付出是她的事，他凭什么指手画脚？
　　“至少我不需要让自己的女人人尽可夫。”他恶毒的说。
　　当发现自己执着的已成为昨日幻影，她今日种种都只一点点令他更加憎恶，失望至极造成的空落令他只想刺中她痛处，用她的痛苦弥补自己的失落。
　　一切都只能怪她自己，没有保存好那些美好，随了众俗。
　　“我不是他的女人。”长安冷冰冰的说，“所以你别以为自己比他高等。”
　　如果她是他的女人，他们就不会回到这里，不会遇到莫天刑，更不会在如斯境地下遇见你。
　　“更何况，男人都可以人尽可妇，女人人尽可夫又有什么问题？”长安语出轻蔑。
　　“你把自己当最下等的青楼女子么？”
　　“你有过那么多女人，把自己当小相公么？”
　　室内空气刹那降至冰点。
　　针锋相对的高峰过后，是良久的宁静，久得长安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的长安正要打个小盹，背后却传来低叹：“从前的你，这种话是想都不敢想的。”
　　对，从前的她只会在心碎一地后连一声怒吼一声骂都不会说出口，只会像被戏班里其他人暗伤后躲在角落里偷偷落泪疗伤。无论心里怎么痛，也都不会迁怒于对方，将所有过错扛在自己肩上。
　　“很遗憾从前已经过去了。”长安漠然应答。
　　一整晚长安都没怎么睡，有一点声响就会惊醒，天亮后柳东楚神清气爽，她却像是被折磨了一晚上。
　　回房后她立即蒙头补睡，云英本想带她熟悉一下王府，见她一副残花败柳模样，悄悄的关上门。
　　这一觉长安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来。
　　云英不在，柳东楚和他的贴身侍卫也不在，不知是去哪里了。长安拣了件轻便的衣服换上，在王府里闲逛起来。
　　没有人带路，她就记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这样就算不能碰巧从其他的路回到韶华院，也能沿原路返回。路过的每一处她都很仔细的寻遍每一个角落，统共发现一堆手帕、破碎的配饰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物品。
　　找了半个下午，趴在草丛里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
　　这样找，哪年哪月能找到一分一毫的线索？
　　她亟需一个能帮助她的人。
　　倒着从草丛里爬出来，长安才要起身，忽然撞上什么东西，就听见身后起了一声低微的呻吟。
　　她转了个身，看到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他面上唇上严重缺血，露在外面的手背也干瘦，似是卧床已久的病人。
　　长安忙过去扶起他，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刚才看不见身后有人。”
　　年轻男子勉强地摆出一个笑脸——不是要假笑，而是他实在没有力气笑：“不，是我刚才又没力气了……”
　　他说句话都气喘吁吁的，脚步虚浮，长安本要松手，见他这样，只得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谢谢……”他轻声说：“能否……帮忙送我回去？”
　　“当然没问题。你住哪里？”长安问道，见他眼中有些惊异，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解释道：“我刚进王府，还不太熟识这里。”
　　“那边……”他用劲抬起手，指向东南方的一座院子。
　　长安便扶着他，慢慢的往那座院子走去。
　　行至院门处时，里面冲出一个急得满头大汗走路不看路的小厮，眼看要一头撞在他们身上，长安踢起地上一块小石子，击中他的肚子。
　　小厮抱着肚子停在他们跟前，抬头正要发怒，一眼瞧见长安身上挂着的年轻男子，面上立即换成欣喜若狂的表情：“哎呦喂四公子哎，您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很快目光晃到长安身上，声音冷淡了些：“你是谁？”边说边从长安手里接过自家公子。
　　长安又开始装，一脸和善：“我是世子的侍妾。刚才我在那边的园子里碰到了四公子，看他好像不舒服，所以送他回来。”
　　这时那位公子有气无力的责备小厮刚才的语气：“抱琴……不得无礼……”
　　抱琴忙换上笑脸：“多谢夫人。”
　　长安淡淡笑道：“不用谢。人已送到，我也该离开了。”
　　心里觉得不妥，她又补了一句：“四公子是什么病，怎会如此虚弱？我粗略学过一点医术，能帮上一点忙也说不定。”
　　“多谢夫人好意。”抱琴道：“公子这病一言难尽，我先扶公子进去休息了，夫人有空再来，我一定详细说给夫人听。”
　　长安不再坚持，离开了那个院子。
　　夜里仍旧伺候柳东楚沐浴和安寝。沐浴完了以后，柳东楚正要穿上衣服，长安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一个药瓶，说道：“稍等。”
　　“干什么？”柳东楚疑惑的问。
　　“世子身上的淤青，抹了这些药以后很快会散开。”
　　柳东楚盯着她，好像她说出的是什么奇闻：“你这不是关心我吧？”
　　“世子身上的淤青散了，就不用顾忌云英会看到，想做什么也不用强行按捺下来。”长安一脸了然的模样。
　　她怎么会知道他碍于什么原因没和云英做什么？
　　柳东楚重重的“哼”了一声，束紧衣服，道：“回房再说。”
　　他在床边坐下，长安走过去，做好了帮他搽药的准备，他却把她手里的药瓶扔到一边，搂着她躺倒在床上。
　　“不是……说要搽药？”她话刚说完就被他封了口，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才被松开。
　　“我怎知你的药从哪里来的，究竟什么功效。”说着他袭向她的脖颈。
　　长安冷笑：“我都没在这种时候杀了你，你倒担心一瓶小小的药。”
　　“不该你管的事，别多管。”
　　夜里柳东楚呼吸逐渐均匀平缓之后，长安才轻轻起身，拾起落到散在地上的衣堆里的药，同衣衫一起放好。
　　有了第一晚的经验，她没傻傻的一直睁着眼不睡，试着让自己进入浅眠状态，第三天早晨精神好了很多，她回房后只补了一会儿眠，等云英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房里了。
　　云英在小厨房里找到了她。虽然各院的伙食一律由王府大厨房供应，但各个院子都自己设了小厨房，大厨房的菜经常原样送回去。
　　云英找到她的时候，长安正在问厨子要煎药的罐子和炉子。
　　“夫人有什么不适么？”云英关切的问：“怎么不告诉我呢？这种事我来办就行了。”
　　长安尴尬的笑了笑：“最近有些体虚。以前我都是自己来的，所以不敢麻烦云英姐。”
　　“王妃让我来就是服侍你的呀。行了行了，你赶快去房里歇着，这里交给我。”她非让长安回房不可，长安无奈，只得回去。
　　就在她烦扰什么时候再偷偷的去煎药的时候，云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
　　“夫人，药好了。”她笑着说。
　　长安谢着接过了药，心中狂喜。
　　腾腾热气阻隔了云英的视线，也掩住了长安的心事。药汁中有一种熟悉的香气，她曾无数次在别人的药里闻到过，有那种香味的药草，能够令女子不孕。
　　从此每次长安从柳东楚屋里出来，云英都会给她端上这么一碗药。

　　井

　　白天的时候柳东楚几乎没有找过长安，王妃有云英放在柳东楚身边，也很少找她去。
　　虽然因此不能有更多机会观察蕙香，长安却得以能时常自由的在王府各处行走，很快就熟悉了王府隐藏的各条小径。好几次在园子里乱走的时候都遇到四公子，从开始的只客套几句变得有些熟悉起来。
　　四公子仍是一副病弱的样子，但比之那次好了许多。脸色稍红润了些，手背上也添了些肉，不像初时那么骇目。
　　由于云英经常热情的找她聊天，长安对王府内的情况了解得比刚进来的时候多了些。
　　王爷原有四个儿子，嫡长子柳东原一岁多的时候就夭折了，因此柳东楚虽排行第二，却被称作世子。这三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自幼才思聪颖，但就属柳东楚最爱玩，而且年岁愈大，玩性愈大。韶华院没有女人，就是王爷忍受不了他的胡闹清理的。
　　三公子和四公子都是侧室所出，性情极好。其中三公子柳东陵醉心于学问，极少迈出所住的兰亭院；竹西院的四公子柳东言从小体弱多病，请了无数名医来诊治都不能断根，总是时好时坏。
　　四公子是庶子，又久病缠身，母亲三夫人一直想给他娶个媳妇冲冲喜，无奈一听说是四公子，人人推脱。王爷也有些放弃这个儿子，不愿强求好人家的女儿嫁给他，三夫人泄气之余，想去找个贫苦人家的姑娘给他做侍妾，却被四公子关在门外。
　　只这一桩事，就令长安对四公子印象极好。知自己来日无多，不忍毁了姑娘家的清白累她一生幸福，富贵人家里几个有如此好心肠的？
　　是以时时偶遇四公子，长安并不避开。
　　“为何每次见到你，你总是一个人，而且总是出现在这这么偏僻的地方？”四公子问道，声音清朗。
　　彼时长安刚找到一口废弃很久的井，正趴在井的边缘往下看。
　　“世子并不缺我一个，所以我偷懒跑出来；在偏僻的地方则是因为偏僻的地方故事多。”长安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你呢，为什么也是一个人，还找到这里？我以为抱琴不会让你一个人呆着。”
　　虽然他身体好了许多，一直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连路都走不动，抱琴还是时时紧盯着他。
　　“抱琴被我打发出去买东西了。”柳东言话语里有种算计得逞的愉快：“我本来想去找三哥，看到这边有人，想着可能是你，就过来看看。”
　　他走到井边，也往下看：“这里边有什么故事？”
　　长安淘气一笑：“故事书里，废弃的水井可是杀人藏尸的好地方，尤其是大户人家。四公子没有看过？”
　　四公子摇头说没有。
　　长安就说了几个故事。其实那些并不是书上看来的，而是她和李恕遇见过的。
　　在外的三年，他们一直以行医为生。凭借出色的易容术和李恕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确实不坏的医术，他们时常进出于各地富户，医治期间就住在那里。有时候碰到天气不好，他们会住上一段时间。
　　某年某地，有个姓胡的大户人家，胡姓主人一把年纪娶了个年纪轻轻的美艳小妾。人老了总会有些力不从心，美艳小妾面子上敷衍着，心里未免有些不安分。胡家主人有个侄子，那时候正在他家做客，一见那美艳小妾就失了魂魄。美艳小妾见该侄子相貌堂堂，也对上了眼，两人私底下便滚到了一起。长安和李恕被请过去的时候正逢美艳小妾难产，镇子上的稳婆都请遍了也没人能成功，李恕教了长安几句，长安默默记下，她易容成一个看起来很有经验的稳婆，去为美艳小妾接生，终于令孩子安然出生。可惜那孩子是个女儿。美艳小妾一见女婴就往床柱上撞，长安忙拦住她，可怎么问她都不说。
　　心怀疑惑的长安夜里和李恕一起潜入了那户人家，美艳小妾和女婴都不见了。隔天这家人便传出丧事，说是美艳小妾难产而亡。
　　后来他们在胡姓主人宅子的一处枯井里找到三具尸体——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名女婴。
　　长安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抹去了自己和李恕的踪迹。
　　某年某地，他们在一个王姓人家里，为这家的主母王夫人治病。王夫人多年前不见了心爱的幼子，情切之下神智失常，疯了许多年，一见小男孩就扑上去哭着喊儿子。王老爷对夫人用情颇深，不离不弃，数年来一直寻访各地名医，期望能治好夫人。然而想尽了办法都未能缓和她的病情。
　　连李恕也被难倒了。
　　因为王夫人是装疯。
　　长安假装外出，实则易容成府里的一个小丫鬟，打听当年王夫人幼子丢失时的情况。几番波折，总算获得一个重要信息：王夫人失子那年，王老爷正打算娶妾，王夫人发疯之后，此事不得不搁置下来，后来那个女子远嫁他乡了。
　　一天深夜，长安抱了个小孩潜进王夫人房里。当然她说故事的时候用另一个不存在的人代替了自己。
　　王夫人惊得大喊大叫，往一个废弃很久的园子里跑去。那园子里不巧，也有一口废井。
　　“猜猜他们在井里面发现了什么？”长安问柳东言。
　　“王夫人儿子的尸骨？”柳东言有点不寒而栗。
　　“答对了。”长安面色也冷凝下来。
　　那个女人，为了不让丈夫娶妾，不惜杀了自己的孩子后装疯，以使丈夫愧疚。
　　“后来呢？”柳东言问。
　　“后来她就不疯了，决定吃斋念佛了度余生。”长安道。
　　她和李恕在行动那晚往王家厨房的食物里掺了蒙汗药，除了王夫人，那晚其他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王夫人的惊叫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们只知道夫人病好了，废园里坍塌了一口井。
　　井是李恕封的。王夫人既已有心忏悔，不如就让这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说不定这口井里也有什么故事。”长安托腮遐想。
　　“有故事也一定不是好故事。”柳东言道：“听了你的故事，我觉得这口井忽然阴森起来，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呆太久。”
　　“也许是什么重要的故事。”长安瞥了一眼深井。
　　井太深，看不见里面。
　　“还是不要去碰触比较好。”柳东言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劝说道。
　　如果他没来，也许她已经在里面一探究竟了。但此刻时机并不太好。
　　长安叹了一口气，随他回到外面的小径上。
　　柳东言原说要去兰亭院，此时也全放在脑后，找了个亭子坐下来与长安说话。
　　他聊起府里一些人和事，长安发觉他虽然因病行动不便，对府里的事情倒是了解得很多。
　　他告诉长安王妃的喜好，王妃身边那个蕙香姑娘的喜好，云英的喜好，还有他二哥的喜好。
　　“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长安好奇的问。
　　“我卧病在床的时候经常觉得闷，一整天都看书，抱琴怕我太耗精力，时常说府上的一些事来分我的心。”柳东言笑着解释。
　　“抱琴应该叫包打听，怎么好像府里什么事他都知道。”长安开玩笑道。
　　“他不幸错跟了我这个主子，不能带他到外面享乐，只好依这些打发时间。”柳东楚为抱琴惋惜。
　　“那你让他少操劳些不就好了？”据她所知，上回柳东言病发是因为他偷偷把药倒了。
　　当时三夫人逼他收一名女子服侍他，他不肯，以此抗争。
　　最后他胜了，却累得抱琴因失职挨了夫人一顿打。
　　提及此事，柳东言心里也是十分过意不去。他苦笑道：“我总归是活不长的，母亲何苦一定要如此逼迫我呢？”
　　长安低头思索：“大概……是怕老无所依吧。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若你真的在她前面走了，她在这府里就没有依靠了。”
　　“我爹并不是寡情之人。”
　　“但他并不属于你娘，没有了你，你娘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她千方百计，只是想要你一个子嗣。你总得给她一点寄托。”
　　柳东楚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如果我依了她的意思，找个女人生孩子，但是我很快就不在世上了，那个年轻的女人怎么办？有孩子还算好，若是在她有身孕之前我就已过世，她又当如何？府里没有人会怜惜她，我爹也不会允许她改嫁。我不想累及无辜。”
　　“为什么你不认为若是你有了妻子和孩子，你会因为这些牵绊而更加努力的活下去？”长安不解的问，“你虽然病弱，却也活了十九年，为什么从不想怎样让自己活得更久？”
　　一时间，寂静无声。
　　阳光透过亭外的树，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迷离的碎影。
　　潋滟的水光倒射在支撑着亭子的红柱子上，映入她摄人魂魄的美眸里，恍若黑暗夜里细碎的星光。
　　“长安，你有兄弟姐妹吗？”他突兀的问。

　　尴尬

　　长安侍寝的时候逐渐少了。每夜她都隐藏在柳东楚卧室的横梁上，静心凝神，仿佛那张床上没有被翻红浪，低喘呻吟。
　　她进入王府已经三个月，刺客却再未出现过，是已经放弃，还是在等待时机？
　　她一直没有放弃去探查那口枯井。整个王爷府除了她进不去的地方外，就只剩这里面她没有找过。
　　这段时间柳东楚很少外出，硬要她和云英陪着看戏。王爷府的家班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每天吃过午饭睡了午觉起来，就必须到戏台子前听戏。
　　吃过晚饭柳东楚就和云英在房里下棋或者按摩，长安等了几天，偷偷计算从他们进屋到柳东楚要睡觉了派人来找她的时间。柳东楚在这这方面过得很规律，所以长安很容易就得到了结果——
　　大约一个时辰。
　　这是最短的时间。
　　如果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时间绰绰有余，但这不是她想要的；但若是井里面有东西，这个时间可能会比较紧张。
　　这天她好不容易等到柳东楚和云英进了房间，穿上从别的院子偷来的丫鬟衫，外面套上自己的衣裙，假装只是出去散步。
　　晚上人少，长安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确定周围没人，飞身上树。她脱下自己的外衣叠好绑在枝叶浓密的地方，取出一早做好的人脸覆在自己脸上，最后把发髻拆了，挽了双鬟。
　　跳下树时，她已化身为一个普通的丫鬟。这样就算有人发现什么，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快步走近那口废井，井边像往常一样静悄悄的，只是看起来比白天恐怖些。这个园子似乎许久没人打理，白天看就杂乱不堪，晚上更是好像所有树和草都是一堆一堆的，浓重的阴影使得一般人在老远的地方就止步不前。
　　今晚没有月亮，废井附近漆黑一片，长安从腰间摸出一颗夜明珠，攥在手心，让光线从指缝少少的漏出，避免照得附近太亮。
　　废井上方绑的绳子早已腐坏松脱，长安轻轻拉了一下就断了几缕麻。
　　长安掀起一只裤腿，解下绑在上面的绳子。绳子是从园艺师傅的房里偷割的，他那边放了几十大捆，长安割了长长的一段下来他完全没发现。
　　把绳子的一端紧紧绑在轱辘轴上，长安用力一扯，绳子没有滑动也没有松脱，长安便把绳子另一端在自己腰上系牢，跃入井中。
　　除了这些准备，她手中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是从柳东楚书房的箱子里顺手拐出来的。
　　井壁的上半部分是干的，长安手脚并用，还算顺利的滑了下去；不料下半部分却长有青苔，她手脚没撑住，直往下滑。幸好她动作快，一匕首插进井壁，止住了滑势。
　　绳子还很长，她却已见得到井底。长安冷汗淋漓，幸好偷了柳东楚的匕首出来，否则定会受伤。
　　待她看清了井底的状况，才发现自己就算掉下去也不会受伤，最多变成个泥娃娃。
　　不知道是不是前些天下雨的缘故，井底都是湿润的烂泥，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她猜到井里会有泥，却没猜到泥会这么深。她准备了那么多，却失策在这里。长安犹豫着下不了手去挖泥，果断决定先爬出去找跟树枝什么的再下来。
　　下来容易上去难，尤其是有青苔的那半段井壁，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长安只能借助踢墙瞬间产生的反坐力旋身将绳索在身上缠个一两圈，缩短绳子的长度。
　　费了很大的劲，她才摆脱那段青苔墙面。剩下的这段墙面就好爬多了，长安三下两下就翻出了井外。
　　趴在井沿上，长安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神来。
　　脚踝似乎有点痛。
　　喀嚓。
　　地上断了根枯枝。
　　这一声微弱的轻响，在她耳中不断鼓捣折腾。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缓缓的转过头去。
　　夜里太黑看不分明，但只从那修长英挺的身姿就很容易认出他是谁。
　　此时长安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蕙香。
　　她迅即爬起，脑中飞快闪过平时见着的那些丫鬟行礼的姿态，依照粗浅的印象向他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世子。”
　　一弯腰，没藏好的夜明珠盒子从胸前掉落出来，敞在地上，杏子大的珠子咕噜噜的一直滚到他脚边。
　　一泓亮光，照出了她的瞠目结舌，也照出了他的诡异莫名。
　　他蹲下身，捡起夜明珠，随即抬头看着她。
　　从长安的角度看过去，那眼神很是骇人，长安心一惊。
　　哐当。
　　又一件物事掉出来。
　　是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柳东楚左手夜明珠，右手捡起那柄匕首，挑了挑眉：“本世子好像也有这么一把匕首。”
　　长安心一横，手往井里一指，信口乱扯：“这些是奴婢在……在里面捡到的！”
　　柳东楚此前警告过她不要管别的事，还有两天就得问他拿这个月的解药了，要是让他知道她暗中行动，也许会故意把药扣几天。
　　“是吗？”柳东楚好像很感兴趣，问道：“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长安颤抖着摇头，声音都是颤动的：“没……没了……”
　　要装就得装得像点。
　　“是么？”柳东楚笑得和善：“我还是觉得再看一看比较放心。”
　　看？拿什么看？
　　柳东楚手一松，夜明珠掉进井里。长安瞪着眼，心里在流血。
　　柳东楚趴在井沿上，故作惊讶的说：“哎呀，看不见，这可怎么办呢？”
　　长安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把它捡回来，却见柳东楚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玩意是圆形的筒状，一头细，一头粗。柳东楚把细的那头对准眼睛，粗的对准井口，喃喃道：“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长安还在发愣，没发觉柳东楚转过身来，把圆筒的那一端对准了她。
　　他在那一端笑。
　　“猜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长安勉强的笑了一笑：“奴婢……奴婢猜不到。”
　　“我看到一件很奇异的事。”柳东楚故弄玄虚地说。
　　“是……是……”长安心里在大喊，我才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你赶快回去找云英滚床吧，别在这儿碍着我！
　　她心下一惊。
　　他没跟云英在房里……
　　他还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是不是意味着……
　　不可能啊，他不会武功，那时如果在她附近，她没可能感觉不到。
　　“你要不要试试？”他笑着，不由分说地走到长安后面，双手绕到她身前，把手中的圆筒对准她的眼睛。
　　“我……”
　　长安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看到了站在此处不可能看到的湖心亭。
　　一阵风吹过，吹得亭前两盏灯不停晃动，也吹得她的心凉飕飕的。
　　他的气吐在她耳边：“刚才我很无聊，拿着这个到处看，你猜我看到什么？我的侍妾，飞到一棵大树上，下来后竟然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丫鬟！”
　　他的话刚落音，她就软软的靠在了他胸前。
　　他毫不怀疑若不是及时搂住她的腰，她一定会直接滑倒在地上。
　　他愕然。就算被识破了，也不至于要害怕到这种程度吧……
　　才想着，前面传来抽泣的声音：“我……我脚扭了……”

　　如果的事

　　一旦在他面前软弱了一次，依靠过他，再像以前一样冷脸就不容易了。
　　长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坐在椅子上，柳东楚为她涂抹上药。
　　“像个馒头。”他看着肿胀的脚踝打趣，一手托着她的脚，一手捏着脚趾轻轻打着圈。
　　长安眼圈嫣红：“都是你害的，谁让你吓我！”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乱跑。”柳东楚把原因归结回她身上：“你去那口井边干什么？”
　　长安紧张的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外面不会有别人的，你放心说。”他给她吃粒定心丸。
　　“那你是怎么受伤的？”长安小声咕哝道，“你把耳朵凑过来。”
　　柳东楚慢慢松了手，起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蕙香……我看了她好久了，确定她是易容的。”
　　“她？”他很是惊愕。
　　长安点点头：“一般人没事整容干什么，所以我怀疑她也许就是刺客。王妃那么看重她，她要下手也容易，但是我需要证据，那就是真正的蕙香在哪里。我猜她是被假蕙香杀了，而废井是藏尸最隐蔽的地方。”
　　“那你找到了吗？”柳东楚问。
　　长安懊恼地说：“下面泥太厚，我好容易爬上井边要找跟树枝拨开看看的，就被你逮住了。”她一脸你坏我好事的愤懑表情。
　　“那我诚挚的给你道个歉。”柳东楚一本正经的说，瞬间又变脸：“之前不就说了要你别管其他事的吗？”
　　长安眼神躲躲闪闪的，欲言又止。
　　他重新拾起她的脚温和地揉捏。
　　“那……那我直说了。”长安快速说道，“都好几个月了还没有见过刺客，我想早点完事嘛……”
　　揉着她脚的手顿住了。
　　他冷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他凌厉的目光逼得她无所遁形。
　　“是。我想完成这笔交易之后，我和狐狸也算两清了，以后我一个人爱在哪里就去哪里，谁也不拖累。”
　　她的目光很清明，好像她真的那么放得开，脸颊上滑下没忍住的泪却出卖了真心。
　　很久以前，她也这么为他哭过。柳东楚暗暗对自己说。
　　“你一个弱女子，要靠什么过活？”他继续为她揉脚。
　　“我会一点医术。”长安小声的吸着鼻子。
　　“一般人都不怎么信任女人的医术的。”他很现实的打击她。
　　“我可以易容成男人。”
　　“你的身材就算易容成男人，也不容易被病人信任，太没安全感了。”
　　“那……我易容成老头子，老大夫经验丰富，总容易被人信任吧。”
　　“我说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待在我身边？”柳东楚抬起头，不耐烦的说。
　　长安愣住。
　　“你想去哪里玩我都不拦你，只要别在外待太久，并且记得回来就行了。此外，不准有别的男人。我的条件很优厚的是不？”
　　他的声音又变得柔和。
　　长安犹豫不决。
　　柳东楚看破她的心事，面色极度诚恳：“以前是我不对。当时我看那些人不顺眼，如果我不对你说那是个赌注，他们就可以免掉绕城墙根裸奔。我玩心太重，所以对你说了，本来是想事后跟你解释的，谁知你连见都不肯见我。那时我也是少年心性，觉得你对我太没信心，那段时间才冷落你。”
　　长安双眉怒得飞起：“换了你试试，我什么都给你了，你却跟我说是跟人打赌要诱惑我上 床，我那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要对你吼对你叫甚至是打你，只能躲起来自己伤心，倒是我的错了！你现在跟我说那时只是冷落我，那我去求你，你为什么不理？”
　　纠结来纠结去，终于回到当初被红狐打断的问题上。
　　柳东楚等了很久的解释机会终于来了。
　　“长安，”他的眼神如此强烈，仿佛容不得她不信：“无论你信不信，当初柳文真的没有告诉过我你去找过我。你失踪两天后，我决定如果你不见我我就闯进去，然而等我去找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时候觉得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偏要让互相深爱的两个人生生错过。
　　他能做的就只有在墓碑上给她一个妻子的名分。然后他出重金要莫天邪去杀一个人，再命人埋伏在莫天邪路过的地方，将莫天邪碎尸万段。
　　“当我知道幕后黑手是你大嫂的时候，我本想连她一起收拾的。”他眯着眼回忆往事。
　　长安惊得几乎要站起来：“柳东楚，你最好不要——”他最好没有动手！
　　柳东楚苦笑：“可是后来我想我要等她最幸福的时候，再一举毁掉她的一切，并且要让你大哥亲自毁灭才解恨，所以一直没有下手。”
　　沉默了许久，他抬头奸笑：“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今天你晚肯定不乖。”
　　所以才拿着望远镜偷偷的远远的跟着她，既能掌握她的行踪，又能避开她的防备范围。
　　今天长安惊讶太多次了。“你怎么会知道？”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你看戏的时候根本没在听，台上的人唱到悲的地方，你脸上却挂着傻笑。还一直坐不安稳，好像椅子上被人放了针。”一想到白天她那副样子，他就忍不住窃笑。
　　“不可能！”长安对自己的自控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可以去问云英。”柳东楚信誓旦旦。
　　“别以为我不敢问！”长安赌气的说。搞了半天是自己出卖了自己，这口气怎么顺得了？
　　柳东楚仍然低下头去，按着她的脚轻柔的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圈。
　　他很高，所以一直半蹲在地上。长安忽然想起，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没练过武功，腿不是都该麻了？
　　可他仍低眉浅笑，没有说过一点不满。
　　那么，相信他如何？
　　相信他，相信以前的一切都是误会。
　　毕竟，她是亲眼见过那块墓碑。
　　毕竟，她是个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毕竟，他们曾深爱过。
　　也许，这样她会慢慢忘了另一个人。
　　长安这样想着，按住了他的手。
　　柳东楚眼中惊诧与期待交集。
　　长安轻轻点了点头。
　　她忽然悬到半空中，柳东楚惊喜的抱着她，整间屋子在他们眼前不停旋转再旋转。
　　这一夜他很温柔，就像多年前那次一样，小心翼翼的，仿佛她是易碎的水晶。
　　如果这是一个童话，故事到这里就该结局了。他们之间的冰障逐渐融化，强硬并温柔的世子和他很能折腾的夫人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用一堆孩子作为他们爱情的盖戳鉴定。
　　可是小白作者不会讲童话。
　　童话多没意思。
　　但小白作者也不会讲悲剧。
　　悲剧同样没意思。
　　更重要的是，咱们还有那只千年狐妖和美丽的大狐狸没交代完。
　　美人的结局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

　　乱

　　既然长安决定留在他身边，柳东楚当然再不忍心让她整晚只能浅浅的打个盹，一扫以前的消极，主动彻查蕙香。
　　他以做人工湖为名，以那口井为中心，轰轰烈烈的乱挖了一通。
　　蕙香刚跟王妃请了几天假，说要回去看看父母。一只脚才踏出房门，一群面貌凶恶的壮汉就包围了她。
　　蕙香端出平日的架子，冷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想请蕙香姐去一个地方，但是我一向请不动蕙香姐，只好多叫点人来壮壮阵势。”
　　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柳东楚从中走过来，像往常一样笑。
　　“我刚刚跟王妃请过假了，三天后就会回来，届时再来请我不迟。”蕙香沉声应道，双眼却是四处看着，计算自己逃生的把握。
　　“等聊完了再回去探亲也不迟。”伴着清脆甜美的声音，一柄薄而锋利的蝉翼刀横上她的颈项。
　　身后什么时候来了人，她竟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眼见安全脱身是不可能了，蕙香心下一狠，欲咬紧牙齿，却不防身后的人不知拿什么捂住了她的鼻子，蕙香登时昏了过去。
　　长安收好蝉翼刀，皱着眉道：“才这种程度的功夫。”
　　这种水平，怎么可能悄声无息地伤得了柳东楚？她捏住蕙香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用手绢包着手，除掉蕙香牙齿上隐藏的毒药。
　　“我先带她去地牢问话。”柳东楚命侍卫带走蕙香，却没有让长安跟着一起去。
　　“看她的功夫不像是能伤得了你的，你小心点。”长安嘱咐道。
　　柳东楚在她唇上偷了个吻：“我会的。”
　　长安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不等老王爷回来，柳东楚先审问起假蕙香了。他用长安给他的药水涂在蕙香脸上，过了一会儿，蕙香的脸开始起皱。
　　触目惊心，有点恶心。
　　长安褪掉假脸的时候就没这么难看。柳东楚让手下上前，揭掉了那张脸皮。
　　一个陌生的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果不是亲眼看，还真是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柳东楚感到惊讶，他和蕙香并不陌生，但连他都察觉不到眼前这个女子和他记忆的那个人有什么差别。
　　她们的身姿、喜好、一笑一颦，甚至连熏香的味道也毫无二致。
　　如果不是长期的相处，不可能像到如此地步！
　　柳东楚想到这里，一身冷汗。
　　她的背后，又会牵出什么人？
　　会牵出多少人？
　　柳东楚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命令一旁的手下：“把她弄醒！”
　　他们拎来两桶水，尽数泼到她身上。她咳嗽着醒了过来，瞧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立即紧闭住嘴。
　　“没用的。”柳东楚懒懒的看着她，“毒药我们已经取出来了。我看你长得也不错，怎么舍得冒死潜到王府里面来？”
　　她不说话。
　　一旁的侍卫这种情况见得多了，立即摸出一团布塞进她嘴里。
　　咬毒自杀不成，咬舌自杀也不成，她又气又恼，一双杏眼狠狠瞪着柳东楚。
　　柳东楚很没坐相地歪倒在黄梨木椅上，单手撑着脸：“你们都出去，我要和这位美人单独呆一会。”
　　整间地牢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眼里多了一丝疑惧。
　　柳东楚笑吟吟的：“美人姐姐别这么害怕，我虽然风流成性，但是刚刚好不容易追到了老婆，要是我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她会不高兴。”
　　她仍是疑惑。
　　柳东楚轻巧手指：“真伤脑筋，想让你说呢，拿掉布团你就要咬舌头，不让你说呢，就得我来说，真伤神。”
　　“这样吧，还是我来说好了，你慢慢听着。”
　　“我猜，你至少还有三个同伴，但是不在王爷府里。”
　　“那几位潜入的那几家，同我家一样，都是先帝驾崩后倒向当今陛下的权臣。”
　　“你们潜进来，无非是想找一个人。”
　　“这个人今年应该二十二岁，没有什么可以辨别的特征，最乐观也就是他长得像先帝——我想你们闭着眼都能画出先帝的画像了。”
　　“这个人呢，身份很特殊，特殊到皇帝陛下自从知道他在世后就一直耿耿于怀，因为一旦这个人出现在朝堂之上，就有可能危及皇帝陛下并不算稳的皇位。”
　　起初那女子还面无表情，听他说到最后，眸中出现厉色。
　　他怎么会猜得这么巧？
　　感受到美人搜身一样的目光，柳东楚知道自己猜中了，叹了一口气道：“别看了，我今年二十四。”
　　“美人姐姐一定想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吧？我呢很不巧刚巧认得这么一个人。”他嘻嘻一笑：“据说小时候是从宫里抱出来的。可惜——”
　　可惜什么？她眼神怪异。
　　“可惜你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也没用了。一会儿爹就会回来，他可不会像我一样这么好说话又有耐性，他最擅长的就是让手下的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柳东楚很认真的跟她讨论：“你现在还有一点点时间考虑是对我坦白还是对我爹坦白。”
　　她很不屑的别过头去。
　　柳东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缓缓走到刑具架前，一边挑选着刑具，一边继续跟她聊天：“你不肯说，我只好把你交给爹了。反正我必须等到他来才可以，顺便陪你说说话打发时间好了。”
　　他拿起一根鞭子。
　　不是皮鞭，是一节节串起来的，通身泛着金属光泽，其中几节上还有暗色斑迹。柳东楚拿着鞭子，凑近给她看：“通常我爹只问犯人一次，一次得不到答案，就会从这根钢鞭开始。你知道这根鞭子怎么用吗？看到那边的火炉没？先把鞭子烧到发红，再泼一道盐水，才往犯人身上抽。”他献宝的似的，把鞭子一节一节的摆到她眼前。“有一半的人受不了这一关，马上吐露实情。美人姐姐你好像很勇敢，不属于那一半。”
　　他把鞭子放回架子上，拿起一个狼牙棒一样的东西，上面满是钢钉。
　　钢钉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她倒抽一口冷气。
　　“姐姐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到这个怎么用吧？”他受持那根钉棒，在她跟前晃了一个圈：“这个是在第二步用的。很多时候第一步做完，犯人就晕了，可是我爹时间多宝贵啊，怎么能任由他们浪费呢？你可能会想，是不是要跟刚才一样用水？水也是家里下人辛辛苦苦挑上来的，怎么能这样随便泼？传出去要教人说我们不把下人当回事了。——我们是用这个叫人醒的，慢慢的慢慢的从脖子刮下来，一直刮到肚子那里。要很轻很轻的刮，不然人就直接刮死了。”他边说着，边用她当例子，示范钉棒刮的方向。
　　她脸色惨白，但是明显他还不愿放过她。“美人姐姐真厉害，到现在还镇定自若。——我爹也忒慢，我们再来讲第三步……”
　　讲完第三步，她直接昏过去了。
　　柳东楚拍了拍她的脸，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正想告诉你，那个人在哪里呢，竟然就不省人事了。”他哀声说道，“我爹也不是那么可怕，他年轻的时候更凶，可那时候他都能容忍我骑在他肩膀上捡树上的风筝。”
　　“你昏得这么快，我都来不及告诉你我刚才是耍你的，我今年才二十二。”
　　外人都以为他二十四了。
　　因为他们全家都告诉外人他是二十四岁。
　　这个秘密，都还来不及让长安知道。
　　也不能让长安知道。
　　老王爷不会让不相干却知道了秘密的人留在世上。
　　他扔掉刑具，大步走出门外。
　　他迫不及待的想见长安。
　　还没到韶华院，一名近侍匆忙奔了过来，跪倒在地：“世子恕罪，小的没有看住夫人！”
　　柳东楚还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世子刚进地牢不久，夫人说想去街上买点东西，小的们就陪她一起去。可是半路上夫人好像看到了什么人，抢了路边一匹马就往城门跑。小的们试着拦住她，没有拦下来……”
　　柳东楚一把揪在他胸前，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不跟着她！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近侍慌忙道：“小的让全威跟着夫人了。夫人要去的地方，好像是药王谷。”
　　柳东楚松开手，冷冷道：“备马，去药王谷。”

　　断

　　“师父，都这么久了，那个人还不醒，是不是不会醒了？”小童指着床上容色俊美的男子，有些犹豫的问正在桌前看书的老头子。
　　这个老头子就是孙神医。床上那个容色俊美的男子，自然就是好几个月以前被送来救治的李恕。
　　孙神医这几个月试了无数种方法，除了能给他接上一段假臂，一点进展都没有。无论什么药，都不能让他有一点点反应。
　　他自己对于这种状况已经烦恼得无法容忍了，偏偏这个臭小子还戳他痛处，他气得怒吼：“滚！别在这里碍老子眼。”
　　小童忙抱头蹿出屋外。
　　神医不好当。
　　神医的徒弟更不好当。
　　屋里不能待，他只好去外面走走，幸好今天天气不错。
　　一匹马从他头上飞过去。
　　小童一只脚还在半空，半天放不下地来。
　　他不是在做梦吧？
　　刚才有匹马直接从他头上飞过去了？
　　他猛然回神，往孙神医的房子跑去。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绿色消失在大门里，门外则停着一匹摇摇欲坠看起来被折腾得很惨的灰色马。
　　刚才实在太快，他不确定飞过去的是不是这匹。
　　才跑进大门，屋里就传来师父的怒吼：“你干什么？！”
　　一个年轻女子用同样愤怒的声音吼回去：“死老头子，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一听觉得有戏看，屁颠屁颠连跑带滚的冲到屋里。
　　孙神医胖胖的身体挡在那个美男子躺的病床前，穿着绿衣身姿窈窕——她背对着他，看不清脸——的年轻女人手中一把透明的小刀逼在孙神医脖子上，威胁的喊：“让开！”
　　他凉薄的想姑娘你那点短的小刀是伤不了师父的，师父皮厚油多，一刀进去再出来肯定都不带见血的。
　　孙神医小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既然把他交给我治病，就不能干扰我治疗。”
　　绿衣女子脑袋一偏，看了里面的男子的一眼，冷笑道：“神医，我们都被一只臭狐狸耍了。不信你看看你宝贝的病人。”
　　孙神医不肯回头：“你以为这样唬我，我就会上当吗？小姑娘，你还太嫩了点，老夫……”
　　小童好奇的走过去看了看床上的病人，惊得捂着嘴跌倒在地上。
　　孙神医这才转过头去，一看，也呆了。
　　床上那人脸上的皮一点点脱落，露出的不是肉，而是另一张全然不同的脸。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神医还来不及问完，绿衣女子已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插进了床上那人的胸前，还狠狠地转了一个圈。
　　“你干什么？！”孙神医的注意力集中到疑难病症被毁这一事实上，他扑过去推开绿衣女子，拔掉匕首，冲地上的小童喊：“快，快拿药和素巾来。”
　　绿衣女子拦住爬起来的小童，盯着伤者冷冷说道：“孙神医，床上这个人不是我的朋友，而是失踪已久的杀手莫天刑。如此神医还是执意要救他？”
　　莫天刑？
　　本来一心救人的孙神医手抖了一抖，犹豫了。
　　莫天刑名满江湖，要是当真救了他，他反而血洗药王谷怎么办？
　　绿衣少女却松开了小童，大喊道：“李恕，臭狐狸，你给我滚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嫌弃我丢下我不管就罢了，为什么要设计我把我推给柳东楚？你当我是什么？我知道你在附近，这屋里全是你的味道，你给我滚出来！”
　　柳东楚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长安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却一直喊：“臭狐狸，你给我滚出来，出来啊！你再不出来我就先杀了云离，再追杀你，我这一辈子都不放过你！”
　　她嗓子已经哑了，可疯狂与绝望令她无法停止，触目惊心的鲜血一直不断的从她手上落下，地上点点滴滴晕染了一片艳红。
　　李恕？柳东楚皱着眉，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床，上面躺着的人胸前一柄匕首，血已经染红了他白色的衣服。
　　那张脸……那里不是应该躺着她说的李恕么？
　　然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抓住长安的手，狠狠掰开，愣住。
　　蝉翼刀深深陷在她皮肉里，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疯了！”他气急败坏的大喊，转头怒声冲着小童：“还愣着干什么！给她止血啊！”
　　小童连滚带爬的去拿药和素巾。
　　长安在他怀里，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低低抽泣。
　　柳东楚轻缓的抚着她的背，脑中思绪如麻一样乱。
　　在这里养病的，原本应该是李恕，为什么变成了失踪已久的莫天刑？
　　李恕在哪里？
　　他究竟做了什么！
　　“你们……”长安喃喃的说，忽然用劲推开他，目光清冷：“你们两个串通一气，一起骗我是不是？”
　　柳东楚给她指责得懵住：“你说什么？我和谁串通一气了？”
　　长安冷笑：“还能有谁？除了那只臭狐狸还会有谁？我们第一次在京城遇到的时候你们就说好了是不是？”
　　小童刚拿了他要的东西进来。“你冷静一下，先包扎伤口好么？”柳东楚柔声劝道。
　　长安却不理会，退后一步，怒目而视：“他重伤了莫天刑却不杀他，因为他们两个体型很像正好易容来骗我，我的易容术本来就只学了他五成，哪里看得出来他使诈？然后他在你身上留下一个不属于北朝的伤口，这样就没有破绽。可是他忘了我是看过那种伤人的方法的，在番邦的时候那个人教过他的！可惜那时我没有认真看，否则我早该发现了。”
　　“长安，我跟他并没有串通什么，我不知道伤我的人是他，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替你包扎好不好？”伤他的人并不是皇帝的人令他觉得震惊，然而她的伤他更重视。
　　长安悲凉地摇了摇头，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他不爱我，我知道，可他怎么能这样算计我？他不知道我多难受吗？他以为随随便便把我塞给谁就尽了责任？他何须对我有责任！臭狐狸，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柳东楚上前一步，想要解释，长安怒道：“别过来！你跟他是一伙的，别靠近我！”
　　孙神医偷偷拖了小童出去。
　　空气中劈过一道白光。
　　他还没看清楚究竟是怎样发生的，血已经染红了她胸前的绿色，那道白光迅速而坚定的划过她脖颈。
　　“长安！”他惊慌的喊着，扑过去，“别——”
　　长安手一紧，剑陷得更深，温热的血，浸染他的脸，手，外袍。
　　屋里唯一的窗户在同一时间碎裂成无数块，一个白色的身影横插入他和长安之间。
　　一头长发随意的绾了一半，用一根紫玉祥云簪簪住，额前几缕松落的发丝，仍浮动着。下面的那张脸看起来最多十八岁。
　　“臭狐狸，你看起来……还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有时候我都以为……你这辈子一定不会变老……”长安倒在他怀里，哑着嗓子，颤巍巍的抬起手，碰触他的脸。
　　即便是哑着嗓子，也听得出来温柔，仿佛刚才喊着要杀他的不是她。
　　“这条命是你给的……现在……还给你……”
　　她的手渐渐下滑，掠过他的发，轻拢了手指，握紧最后一丝微凉。
　　那时她一直抓不住。
　　现在她抓住了。
　　他还是以前的他，他还是完整的，真好。

　　结束，也是开始

　　人们常说，凉州只有夏天和冬天。
　　凉州的春天，跟它的名字一样凉。
　　琼玉班新来了一个小戏子，是老板夫妇从虞州回来时买下的。他们叫她醉瑟。醉瑟今年十三了，模样很标致，人天真又乖巧，老板夫妇很是喜欢她。
　　她的戏唱得不怎么好，但老板夫妇认为是她年纪太小的缘故，多历练就好了，因此他们经常让她上台演一些讨巧的小角色。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她没什么进步，捧场的人还是很多，十四岁的时候同其他人一起上街，总有人认出她后买了她中意的东西送她。
　　起初还好，次数多了其他的人逐渐对她冷淡起来，再后来她上场的时候，像戏服破了、鞋子里有针，这类事情层出不穷。
　　醉瑟很努力的学戏，也努力取悦其他人，然而没有用。
　　有次她扮演丫鬟，总是被扮演小姐的旦角隔着衣服偷掐，手臂红了一片，在退场的时候还被狠狠的踩了一脚，差点跌倒在台上。
　　醉瑟忍着不适，一直到戏演完才找了个角落自己偷偷搽药。
　　光线忽然被什么遮住，醉瑟抬起头，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陌生少年站在她前面。他蹲下身，自然而然的过她手中的药瓶和药棉，替她上药。
　　“她可真狠。”他一边上药，一边皱着眉头：“疼么？”
　　醉瑟怔怔的看着他清俊的脸，点了点头。竟然有人注意得到旦角的小动作。
　　“没跟戏班老板说？”
　　醉瑟猛摇头：“不能说。她们其实挺好的。”
　　“就是对你不好。”他接话道。
　　醉瑟咬着嘴唇，有点防备的看着他。
　　他搽完药，把药瓶递回她手上，说道：“你不要这么老实让他们欺负，也学着做些小动作，要不迟早给欺负死。”
　　然后他走了。
　　老板夫妇经常跟她说，有些公子哥就喜欢对她这样的戏子献殷情，骗得她们投入感情了就腻了，一旦腻了就立马翻脸不认人，要她避开这种纨绔子弟。
　　之前有过好几个老板夫妇说的那种公子哥找过她，都被她拒绝了。
　　这个人虽然也是公子哥，可是，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后来又来找过她几次，但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有事没事都来，出现的时机一定是她在台上被人暗整了躲起来搽药的时候。
　　醉瑟渐渐松懈了防备，她想，这个人并不是坏人，帮她搽了那么多次药，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
　　她很想问问他叫什么，却又羞得不敢问。
　　戏班子的水房里只有一个人烧水，大家都排队去拿水。
　　醉瑟早早的就去预定了水，等得无聊的时候想起来白天被弄破的戏服还没补，于是趁着烧水的时间回去补个衣服。
　　推开房门，一团红色毛球撞在她脸上，醉瑟惊叫一声，跌倒在地，撞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架似的。
　　那团红色毛球仍粘在她身上，醉瑟睁开眼，看到一双狡黠的棕黄色的眸子。
　　“欸，好可爱。”醉瑟惊呼。她认出这是一只狐狸，狐狸不是都在山上么，怎么会从她房里跑出来？
　　才想着，小狐狸埋下头去，醉瑟瞬时觉得脖子好像被蚊子咬了。
　　“你干什么？”醉瑟捂着脖子，小狐狸却轻轻唤了一声，猫一样敏捷的跃上了墙头，闪身不见。
　　醉瑟放下脖子的上的手，凑近了看——没有血。
　　那只小狐狸为什么咬她？
　　不解的推门进屋，她呆住了。
　　床上躺了一个少年。
　　他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紧闭着双眼。
　　醉瑟悄悄的走过去，把耳朵埋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得很平缓呢。
　　她安心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下巴快贴到脖子上了。
　　他、他是狐仙么？
　　长得真好看！
　　一阵凉风吹进来。醉瑟惊得跳起，忙跑过去紧紧闭上门和窗。
　　却听见床上那人喃喃的说：“长安……”
　　醉瑟讶然回头。
　　她差点以为他是在喊她。
　　--------------------------------狐妖的分割线------------------------------------
　　我趴在屋顶上，看着屋里。
　　小小的长安趴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大狐狸。
　　这两个人太能折腾了。
　　我不过晚去了那么一会儿，他们居然已经天人永隔了。
　　两个笨蛋，我才对大狐狸消气，长安又气得我手脚无力。
　　找两个顺眼的人类实在不容易。
　　于是我出手了。
　　虽然很耗了一些道行，但是我本来无意修仙，这么多道行闲着也只是发霉。
　　时间退回到很久以前，长安初遇柳东楚的时候——好吧，我本来想再往前点的，懒了这么多年，技术有点钝了。不过没关系，我看长安还不知道柳东楚的名字，不碍事。
　　喂，不知道从哪个时空来的大狐狸，你说自己身上的时间停止了，不能和长安一起变老会成为两个人的痛苦才推开她，现在我把长安也变成不会老的妖了，你们要是再不一起，看我不咬死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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