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血色凝香（重修版）
　　作者：星之雪痕

　　第1章

　　白衣染遍敌寇血，
　　临危娇容不改色，
　　罗袖轻舞寒光凝，
　　青锋抹红亦飘香。
　　还记得，当师父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说的话：“这孩子，就像血光中的玫瑰，可以带来腥风血雨呢。”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注定成为一个活在血腥中的女子。
　　多年以后，他也这么说过。
　　明明艳丽如血，却带着那么清雅的栀子花香。
　　血色凝香。
　　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失去了所有亲人。娘亲紧紧地抱着她，把她死死的压在身下。冰冷的刀锋穿透了娘的身体，和她擦身而过，她清晰的听到娘闭眼前最后的话：“……乖……宝贝，不能哭……不要出声……”于是看着满天遍地挥洒的猩红，看着家人们惨叫着纷纷倒下的尸体，她睁大了眼，将这一幕一幕，深深地烙在心里。
　　她没有哭。
　　从此，她忘记了流泪。
　　她遇见了师父。师父教会她武艺，教会她杀人。
　　好几个师兄师姐在第一次执行任务归来之后，都吐得一塌糊涂，有些甚至哭了，但是她没有。她静静的洗去手和剑锋上的血迹，换下被鲜血染污的衣衫。
　　从师十二年，她从没有哭过，亦没有笑过。师兄师姐们拿骇异的眼光看她，说她是个没有情感不会哭笑的怪物。
　　情感，那是什么？哭笑，是什么样子？她不明白。
　　泪，早已在四岁那年遭遇灭门的那天，就已经湮灭了。笑——记忆中娘亲和爹地温柔的脸以及逗弄自己时的欣喜表情，很动人，但是当自己对着铜镜尝试着咧开嘴角时，却只看到无比的牵强和僵硬。
　　没有泪，就不再哭；不会笑，就不再笑。冷漠是她的衣裳，决然是她的武器，下手之快狠准，无人能及。小小年纪已经深谙杀手之道的她，不会给任何敌人喘息之机。
　　师父给她起名：殷香，意为带着血腥香气的女子。
　　她喜欢红色。她的是兄妹说，她杀人的时候，带着清丽的栀子花香。那香气，在浓郁的血腥里，竟然更加悠远。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血腥。每次杀完人，她都会好好地洗一次澡，用新鲜的桅子花露抹遍全身。揩完血的锦帕她都会丢弃，染血的衣服亦不会再穿。
　　那天，她打扮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女，在用发簪刺杀了临平侯世子。她用鲜红的绣帕揩干了簪子上的血，然后照例在路上把它不着痕迹的扔掉。
　　走没多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姑娘，你的绣帕掉了。”她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回头。
　　“哎，姑娘，你的帕子。”声音的主人依旧不依不饶的跟在身后。
　　她隐隐有些恼怒。
　　“你做什么？”她回过头，冷冷的看着他。
　　声音的主人有着一张温柔的脸庞和阳光一样的笑意，和记忆中父母的微笑一样温暖。她怔怔的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内心荡漾起一股温暖的情感，一时间，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姑娘，你的帕子掉了。”被她盯着，那人两颊有些微红，羞赧的递上那红艳艳的帕子。
　　她定了定神，接过帕子道：“多谢。”心里暗想，杀人染血的东西，莫要让人发现了。脏了的手帕，换个地方扔了即可。
　　那人微微一笑：“姑娘太客气了。”他笑着的时候，微露着洁白的牙齿，脸上的线条很柔和。
　　看着那笑容，她的心突然跳得厉害，一股热气莫名蒸腾上脸庞。
　　突然意识到今天的自己，仿佛心底里最深的一角被触动了一下，变得不像原本的自己了。她为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非常无措，甚至有些害怕。于是头也不回的，她逃离了那人的视线。
　　回到师门，她又恢复了往常淡漠的表情。只是那块帕子，她将它仔细的叠好，放在床头的柜子里。偶尔，她会把手帕拿出来，想着那阳光一样温柔的男人，于是淡漠的脸上会不自觉地笼罩一层浅浅的暖意。她突然很想再见他一次，很想知道他的名字，很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事情，但是她还不明白，这种在意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元宵节的那天，她下山去市集里购买一些胭脂水粉和手帕。除了平日以一贯的熙熙攘攘之外，挂在沿街店铺的红灿灿的灯笼，给这座小小的市集平添了许多热闹的气氛。她在一个绣品摊前驻足，精心的挑选着大红色的手帕。
　　一阵官兵的吆喝声突然传来，街上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行人和摊贩喊叫着四处奔走闪避，不少摊子被挤翻了，地上一片狼藉。来的是一队官兵，押着一辆囚车，蛮横无理的驱赶着周围的人们。
　　她被混乱的人群挤向后面，眼看后背就要撞到身后的包子铺。一只手伸了过来，及时地将她拽到一边。她抬起头刚要道谢，不经意的看到一张令她印象深刻的熟悉脸庞。
　　“啊，是你。”她一勾嘴角，心里有些莫名的欢喜。
　　“是我。”端正的脸一如那天的和煦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诧异。这个小市镇虽然离京城比较近，却并不处在要道……天南地北的客人一般也不会来此。因此平时，多是本地人才会在这个市集里逗留。
　　“我和我娘一直都住这集市附近。难得今天过节，我买些菜肴，回去跟娘一起吃。你呢？”
　　察觉到自己被那笑容晃得有些微微的失神，她努力的拉回不受自己控制的思绪：“我来买些脂粉和手帕。”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红帕子，说：“你很喜欢红色。”
　　其实，她并不特别喜欢大红色，但是，浓重的红色可以遮盖掉很多东西，比如鲜血的颜色。
　　但是她轻轻地回答：“嗯，是啊。因为感觉很喜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点头说：“不错，你很适合红色，就像那血一样的红。”
　　她不由地一颤。同样的话，师父和师兄妹也曾说过。
　　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反射性的用胳膊迅速挡开。
　　“哇，好凶噢！”他缩回手，佯装吓到般的龇牙咧嘴。
　　她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谁让你乱晃手指。”
　　他很委屈的看着她：“因为你不理我，兀自发呆了嘛。”
　　看着他那怨妇一般的表情，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轻笑出声来。
　　他呆呆的看着她。
　　她被他瞧得好不自在，脸上有些发烧，躲开他的眼光，问：“你这般定定的瞧着我做甚？”
　　他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呐呐的说：“之前都没见你笑过，想不到你笑起来竟如此的好看。”
　　她愣了一下，右手不自觉的抚上脸庞。

　　第2章

　　刚才自己竟然笑了？这个人还说自己笑起来很好看？不觉得他很唐突，相反地，内心升起了一股甜蜜的陌生感觉，还带着小鹿乱撞般的心跳。
　　一时间，尴尬而羞涩的沉默自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最后他主动扯开了话题。
　　“这世道唉，元宵节都要抓人去砍头。”
　　“砍头？你是说那个囚车里的人？”
　　“嗯，他原先是一位在朝廷中很有名望的老将军，刘定州。他为人正气，战功显赫。然而，小人欺世，佞臣为恶。因其正直而被小人所害，大王偏听亲信谗言，以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其身，今日便要将他问斩于市了。唉，天道不公啊！”
　　“那些小人，一定是大王身边极亲近的大臣了。自古善恶不能相容，他们深恐这位将军一旦得到皇帝青睐，便会将他们的劣行一一曝光于天下。”
　　“不仅是大臣，最重要的是，王公宦官也勾结其中。晋安侯莫迪联手宦官总管李世安一手遮天，在外暗中集结兵力，在内迫害忠良，掀起冤案无数。然两人深得大王宠信，故朝中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唯独这位老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直谏，劝大王削弱藩王兵权。”
　　“这么说来，晋安侯对这件旧事怀恨在心，所以也决计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会除去自己的眼中钉。”她了悟的点点头。
　　“是啊。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这浑浊的世道，只容得小人，却容不得君子侠义之士啊。”
　　她点头道：“大王偏听，唯有铲除那些谄媚小人，扫荡朝中邪气，以正圣聪。”
　　他笑道：“姑娘所言极是。然世间人，多敢怒不敢言，鲜有如姑娘一般心直口快之人。”
　　她瞥他一眼，轻哼道：“既然你亦有如此不平，何不考上科举，入朝为官，以一身正气荡尽污秽？莫非是因老将军前车之鉴，心中怕了？”
　　他摸摸鼻子，苦笑道：“在下并非没有仕官之心，奈何总是屡试不中。八股文并非在下强项，而朝廷文试只论八股不论实策，迂腐之气遍及朝野。空有壮志又如何？天下乌鸦一般黑，纵倾我一人之力，豁出性命，也难以扭转这个痼疾重重的朝代。于是便干脆断了那念想。说到底，其实是对这个时代失望透顶了罢。”
　　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晋安王暗中屯兵，天下必将大乱，顷刻之间，苍生又要陷于水火。”
　　不知何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乌云遍布，似乎要开始下雨了。
　　……已经失望透顶了吗？
　　不，至少她知道，师父没有放弃，师兄妹们也没有放弃，自己没有放弃，天下还有很多人没有放弃这个几乎已经绝望的让人窒息的时代。师父安排下的每一次暗杀任务，无一不是针对朝中罪行滔天的贪官污吏。江湖上也涌现了许多关于神秘杀手组织“影门”的传说。
　　她无言的看着男人的侧面。那张微微紧锁眉头的脸，掩盖了心底多少的忧虑和无奈。
　　她轻轻的说：“不放弃，才会有希望。”
　　他转过头，看了她半晌：“也许你说的对。……啊，好香，是什么香气？”他凑近她，轻轻嗅着，未发现此举实在有些唐突。
　　她轻轻的笑着：“桅子花。”身子不着痕迹往边上一挪。
　　“恩，明明艳红如血，却带着那么清雅的栀子花香，矛盾得不可思议。”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妥，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道：“刚才唐突了，十分抱歉。在下萧展云，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殷香。”仿佛被他感染，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天色已经不早了。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多年来仅我与她相伴。展云自觉与姑娘十分投缘，若蒙不弃，可否有幸请姑娘光临寒舍，与我们同享中秋佳肴，共赏无边月色？想必我母亲会相当高兴见到姑娘。”
　　她脸上不禁一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今天，就晚些上山吧，想必师父不会怪罪。
　　“香儿，你去了哪里？那么晚回来。”
　　看着师父探询的目光，她第一次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回师父，任务路上有些耽搁，回来迟了。请师父见谅。”
　　“能平安回来就好，师父就放心了。留了些月饼在你的房里，别忘了吃啊。”
　　她抬起头，嫣然一笑：“谢师父！”喜滋滋的离开了。留下那长者，灼灼的目光似乎看透内心般的注视着她的背影。
　　关上房门，她赶紧打开随身的香囊。里面是一个古朴的青玉坠子，薄薄的，很透明，像圆盘一样的形状。
　　萧妈妈见到她笑开了怀，直夸儿子有眼光，带回一个天仙般的人儿，更追问两人准备何时大婚。一时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通红了脸。拗不过老太太的执着，她收下了这个萧家的传家玉坠。她知道今后的人生，自己也许会和这个男人共同走过。
　　对着铜镜，她轻轻的将坠子戴上。有些温凉的玉坠挂在心口，她看到铜镜里的自己发自心底的微笑，于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说她笑得很好看。是的，这美丽的笑容，是他带来的幸福。
　　他教会了她如何微笑，教会了她懂得了爱。
　　之后的很多天，她会藉由任务的机会，偷偷下山和他见面。终于，师父发现了一些端倪，把她叫到屋里。
　　“香儿，你可有了倾心之人？”师父的眼神有些严厉。
　　她僵直了一下身体，没有作声。
　　“杀手，最重要的便是无情。有情，心绪易乱，心绪乱，则会失去应有的判断力。这对一个杀手而言，是极其致命的。而你天性淡漠，感情不容易起伏波动，所以能时刻保持着清澈的眼神和冷静的心，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作出正确冷静的判断。师父本以为，你虽然生性太过凉薄，却是天生的杀手心境，这对你而言，或许也是件好事。然而香儿，你终于长大了，也到了可以爱人和被爱的一天。作为杀手，七情六欲将会是你最致命的弱点。如果你真的爱他，那就下山去吧，不要再挂心师父，不要再回来，将你所有的武功忘掉，将你的现在和过去忘掉，安安心心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做那个人的妻子，不要再拿起武器。”
　　“不，师父！”她叫道：“香儿不会离开师父！香儿未曾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师父待香儿如同亲生，香儿即便嫁给他，也可以如以前一般侍奉师父如亲父！”
　　“傻孩子，起来。为师不是赶你走。只是既嫁作人妇，就当守本分，莫给夫家惹了麻烦。”师父装过身，从书架上捧出一个锦盒。她眼尖地留意到，师父的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拿着，香儿。”他将锦盒郑重的交到她手里。
　　“师父？”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带过去罢。记得收藏好，莫要弄坏了。师父替你娘保管了将近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你出阁的一天。”师父的声音，突然显得无比的苍老。她抬头看着师父。记忆中，早年如父亲般抚养自己成长的独臂男子，如今已是斑斑白发。
　　为何母亲的遗物会在师父这里？还有，师父的右臂又是如何失去的？看着师父空荡荡的袍袖，她有些诧异。想要开口，却看到师父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没什么事情就退下吧。师父累了。大婚那天，记得来通知师父，让师父在山上也高兴高兴。”
　　“是，师父。”

　　第3章

　　母亲万般珍惜的遗物，只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她翻来覆去的看，探究不出什么。
　　原来只是一对很普通的耳坠。
　　不久，她戴上了母亲遗留下的耳坠，嫁给了那个名叫萧展云的男人。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女人，而男人仿佛也对此并不在意，从来没有过问她前十八年的生活。
　　婚后的一切很平淡，她帮他照看着祖传的丝绸店。她和他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出世，他很兴奋，从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变成了爱絮絮叨叨嘘寒问暖的啰嗦老公。他知道她喜欢吃酸酸甜甜的梅子，便特意腌了两坛雪梅放在地窖里。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心里也经常会泛起初为人母的喜悦。她感谢这样的生活，感谢她的夫君，感谢赐予她生命的父母和上天，感谢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只是在很多个晚上，她会想念以前山上的日子。不知道久违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如何了？
　　终于有一天，她决定回去山上，看看他们。
　　那晚的月色很亮。在夜半，她睁开眼，轻轻的翻转身，听着身边的男人沉稳而有节奏的呼吸。看着男人安定沉睡的面容，她突然有一种愧疚的心情。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双手染满血腥的女人吧，要不然，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一定会吓死了，如何还能睡得那么安稳。
　　她轻轻的牵起嘴角。但是，她一定会将自己的过去隐瞒一辈子，直到自己停止呼吸的一刻，因为她想要抓住这样平静的幸福。
　　确定身边的男人睡熟之后，她偷偷的爬起来，施展开长久不用的轻功，掠出窗外。
　　她却不知道，她离开后，床上原本熟睡中的男人睁开了如星辰般黑亮的眼睛，翻身坐起，看着窗口洒下的一片月光，陷入了沉思。
　　初冬。山上的空气，清冷而萧瑟。风吹着山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偶有夜鸟从林间穿过，惊起一丝骚动的不安。
　　前厅的大门不同以往的虚掩着，她有些犹疑。她轻轻的推开，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空荡荡的前厅里，摆饰一切如常。她用手轻轻的一抹台面，捻起了一撮细细的灰尘，而墙角已挂起了层层的蛛网。这里竟早已没人了。
　　她皱皱眉，身形再展，朝回廊那边飞掠而去。
　　回廊的一侧，都排列着单间的客舍，曾经自己和师兄妹们就住在这里。她依次探了一下，发现无一例外都是死气沉沉的空荡。
　　她转遍了各处回廊厢房，找不到一丝打斗的痕迹。
　　带着阵阵的不安，她回到了家。
　　丈夫依旧安稳的睡着，呼吸深沉而悠长。她却辗转反侧，在焦虑中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之后，她开始不着痕迹的四处打听师父和师兄妹们的行踪，但很多时日过去了，依旧未果。
　　有一天，她去聚香楼买桂花糕，无意间听到，官府在明日将会处决一批钦犯。罪名都是蓄意谋反。
　　“你知道吗？那批钦犯都是被控蓄意谋反，反抗朝廷喔。”一个虬髯胡子的男人边喝着酒，边和对桌的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说道。
　　“蓄意谋反？张兄，你怕是不知道吧。”那书生笑道，“现在只要对朝廷心怀不满，就是谋反。这次处决的人当中，还有那之前被处斩的刘定州刘将军的大公子呢。”
　　“啥？！他不是当日逃了么？”大胡子吃惊的瞪眼。
　　“到处都有朝廷的眼线和爪牙，他能逃得过么？现在刘家上下几十口人，全都已经抓到啦，明日就要问斩，连同刚刚出生的刘二公子，那样一个小娃娃，都不放过。唉！”那书生摇摇头，顿了顿，继续道，“可怜那影门，倾尽高手一路护卫刘家，竟死伤殆尽。”
　　她猛颤一下，刹住原本准备迈出大门的脚步，转而喊小二泡了一壶热茶，端上一小盘精致糕点，坐在那两个男人的邻桌。
　　“那影门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儿女啊，”大胡子紧张的四下里张望了一阵，然后狠狠地灌了一口黄酒，放低了声音，“听说，当时朝廷派了三千大军堵截。那影们的十几个高手，斩杀了官军一千多人，最后寡不敌众，男男女女，竟无一人逃生，全部死战到最后一刻。唉，可惜啊……”
　　她心如刀绞，身子微微发抖，狠狠地握拳，指甲深深刺入掌肉，自己却浑然不觉。
　　师兄师姐们，都死了……师父，还活着吗？
　　想起自己出嫁前，师父的询询叮咛犹在耳边。
　　既作他人妇，不问江湖事。
　　然而，师门惨变，却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腹中的小婴儿突然动了一下。她轻轻的抚上小腹。
　　孩子啊，你这般不安，是否也在为妈妈担心？不会的，妈妈不会丢下你和爸爸。
　　她面色苍白的回到家。面对丈夫探询和担忧的目光，她一语不发，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晚饭，便撂了筷子，转身匆匆进了屋。
　　那天夜里，两人都没有睡着。她知道他辗转反侧，黑暗中几次欲言又止，却痛恨自己无法把那烦乱的心事向身边人一吐为快。
　　就这样，在满腹沸腾一般的焦急煎熬中，她怔怔的看着那窗外那无边的月色，直到第一缕曙光撒上窗台。
　　圣上不仁，连天道也如此残忍。从第一抹鲜血喷洒而出之后，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接连失去了性命。
　　就在今日，师兄妹们舍身相护的将军一家，也将遭遇灭顶之灾。
　　她不想去看，双脚却不听使唤的迈出家门；她不想去听，却在旁观的路人惋惜的哀叹中为自己同门兄妹的壮举一次又一次震颤心灵。
　　信念于她，从来毫无概念，她以前只从师令，为杀人而杀人，不悲不喜，心无旁骛。她从来不懂得，原来染满鲜血的手同样可以救人，为了天下不灭的正气。
　　正在忽悲忽喜之间，一阵惊呼，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她猛地抬头。
　　一道灰色的身影像苍鹰一样掠过头顶，疾扑向其中的一辆囚车，挥手便是一掌。巨响之下，那成人手臂粗的笼木竟被轰得四分五裂！灰影一把抓起笼中抱着婴儿的憔悴妇人，毫不迟疑的再次掠起。
　　她瞪大眼，看着那熟悉的伟岸身形，那迎风招展的空荡荡的左袖，激动得几欲喊出声来。
　　师父！
　　人犯被劫，押车的一名军官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大吼道：“射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射！”官兵在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大喊着，纷纷弯弓搭箭。无数箭雨激射，朝重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笼罩去。
　　她心头一紧。
　　若论平时的师父，定不怕这些弓箭。然而，他唯一的右臂携了一女子和婴儿，身在半空，提气疾行，哪还有余力化解身后漫天袭来的纷飞箭雨？
　　转念之间，师父的身影猛然一震，然后再展。
　　师父中箭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而起，半空里抽出腰间短刀，运起内力，袍袖飞舞之间，叮叮之声不断，将弓箭悉数挡下，趁着第二拨箭雨未到，再不停留，随着师父的身影疾射而去。

　　第4章

　　偏僻的街巷里，传来几不可闻的哽咽。
　　“师父，香儿好想您！对不起，香儿出手晚了，害师父中箭。”她哭着跪地，抱住师父的腿。
　　“香儿，起来。”师父轻轻扶起她，看了半晌，慈爱的笑了：“师父也一直挂念着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她忍着想要涌出的泪水，轻轻的点了点头：“香儿很好。那人，对香儿，很好。”看了师父苍白的脸色，急道：“师父，香儿替你拔箭。”
　　师父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背过身子坐了下来。
　　当背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她倒抽了一口气。
　　这一箭太深了，几乎没了三分之一的箭身，不知有没有伤到肺腑。
　　她凄声道：“师父，这……”
　　师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拔。”
　　她身子一抖，咬咬牙，轻声道：“师父忍着点疼。”抽出短刀，割开师父后背中箭处的皮肉，
　　握住箭身，用力往外一拔。
　　师父闷哼一声，满头冷汗涔涔而下，身子却是分毫未动，口里笑道：“香儿，孩子都快出世了吧？我这个做师父的却没准备什么礼物，真是惭愧。……这孩子起好名字没有？”
　　提到孩子，她终于有些微微笑了，脸上多了一抹羞涩的红云：“他说，若是女儿，便叫怜香。若是儿子，就叫云从。”放下血淋淋的箭头，她从怀中掏出金创药，轻柔地抹在伤口上。
　　“怜香……云从……好，好名字。”师父呵呵的笑了，转头去瞧一直靠在墙边抱着孩子的女人。
　　“刘夫人，你可还好？”
　　刘夫人苍白着脸，形容憔悴，却仍依稀看得出当年的风采。她轻声道：“还好，海兰多谢门主相救……”话未说完，突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了一会儿终于平息，放下了手，嘴角竟是殷红一片。
　　师徒俩对望一眼，不禁都皱了眉。
　　殷香伶俐，见师父想要起身，便道：“师父，您伤口还没有敷完药，也没有包扎，不宜活动。您且坐，我去看看夫人。”行至夫人身边，右手搭上了她的腕脉，听了一会儿，面有忧色，抬眼问道，“夫人可是在近期经常发热发冷，咳嗽不断？”
　　刘夫人虚弱的点点头。
　　师父转过头来沉声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夫人产后身子虚弱，却未及时调养，反而在牢狱中遭遇风寒。寒邪之气入体已久，侵入肺腑……”
　　话未说完，隐隐约约有马蹄声传来。
　　追兵已到。
　　她一把拉起刘夫人，见师父霍然从地上站起，急道：“师父，你的伤……”
　　师父眼中精光暴闪，抽出腰间长剑，轻喝道：“来不及了。带刘夫人离开。”
　　她大急：“师父！您不能……”
　　“香儿！”师父转过头，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他们寻我血迹而来，纵是到了天涯海角，依旧会被追赶。我要如何跟你们走？听话！带夫人走！”
　　刘夫人幽幽道：“夫君已死，家门惨灭。独自一人苟且于世，已非海兰所愿。”顿了顿，递过手中孩子，交给殷香，“妹妹即将临盆，勉强带我逃走，必然伤及身子和腹中的孩子。海兰自知已时日无多，不愿再拖累妹妹。妹妹若能将这刘家唯一幸存的骨血带大，海兰愿结草衔环在来世报答妹妹恩德！”回头朝师父一笑，道：“门主，你带伤，我染病。既不能走，不如在此助这位妹妹行一程如何？”
　　师父深深的看了夫人一眼，叹道：“夫人不愧出自将门，有不输男儿的豪气……”叹罢，长笑一声，“好！便一起送我那傻徒儿一程。”转头目视殷香，厉声道：“还不快走？”右臂一舒，揽过刘夫人，朝着马蹄声来的方向迎去。
　　殷香抱着孩子，泪如雨下，催起全身内力灌注脚下，全力施展身形，朝着反方向飞掠。
　　她在山道上疾驰，身边的景物飞一样的闪过，变得模糊不清，然而那些过往的片段却一个接一个的涌上脑海，无比清晰，一如昨日。
　　师父那粗糙的大掌手把手的教她习字，手把手的教她练剑；在她小时候体弱多病的时候，为她端上热热的汤药，在她摇着小脑瓜皱眉喊苦的时候，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头顶，温言哄慰……
　　猎猎的风刮得她面颊生疼。飞洒的汗水，被冷风吹了又吹，额头一片冷浸浸，心头却火烧一样剧烈的疼痛。
　　不能回头。
　　不能停下。
　　不能去想身后发生了什么。
　　只能全心全意的逃亡。
　　愈发搂紧怀中的孩子，就唯恐稍一疏忽便会松脱。
　　保护这刘家的骨血，也许是师父最后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狂奔了多久，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才在顷刻之间，又仿佛已经这样亡命了一个世纪。她扑到家门口停下身形，胸间血气一阵翻涌，这时候才突然感到，小腹痛得让她眼前阵阵昏黑。
　　不，孩子！你不能有事！妈妈不能失去你！
　　再也支持不住，晃了晃身子，她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最后看到的，是丈夫那焦急的眼和噏动的唇。
　　他在说什么，却已不知道了。
　　睁开眼睛，已是夜深。
　　感觉到右手被紧紧的握着，她忍不住去看伏在床头睡着的男人。那线条深刻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疲倦，浓眉有些担忧地微蹙着。
　　这是她深爱的男人，分明的轮廓，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紧抿一线的唇，让她忍不住想要轻抚这个让她倍感安心的容颜。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小腹已经不疼了。
　　清晰地记起昏倒前令她痛不欲生的腹部剧痛，她一惊，顿时苍白了脸，死死地瞪着自己依旧隆起的腹部。
　　孩子，求你动一动，让妈妈感到你还活着。
　　半刻，她绝望的闭上眼，潮涌而来的心痛弥漫全身，几乎让她浑身发抖。她用左手紧紧的抓住手下的床单，不让自己吵醒身边酣睡的人。
　　她无法想象，当他醒来后，自己要如何面对他，要那么残忍的告诉他：
　　她把他们的孩子，弄丢了……
　　身边传来小小的动静，她转过头一看。孩子闭着眼，香甜的咂着嘴，轻轻的蹬着两条小腿，满脸心满意足。她苦涩的看着这个孩子，想哭，又想笑。
　　她或许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孩子，但老天又给了他们一个孩子。
　　仿佛感觉到她的悲喜交加，小腹隐约传来阵阵令人喜悦的胎动。
　　这一刻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老天是如此的厚爱她。
　　襁褓中孩子香甜的美梦，身边男人安稳的睡颜，还有腹中隐隐的脉动……此时此刻，仿佛一个极美的梦，平静得令人恍惚，令人不忍苏醒。她以为他会问，问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的来历，问这些天里发生的事。她知道，他有很多疑惑。
　　知道真相后，他会厌恶自己吗？跟自己日日同榻而眠的娇弱妻子，竟然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女人！
　　可是，该知道的，再也隐瞒不过。
　　她等着他开口，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
　　他依旧腌她最喜爱的梅子，一小坛一小坛藏在地窖里。他含笑看她抱着臂弯里的小婴儿，柔声的又拍又哄。他依旧在每个周末，带回一些聚香楼精致的小糕点，带着柔和的笑意看着她甜甜的品尝。
　　他什么都没问，连老太太也是。事实上他们早已知道了一切。
　　她突然感觉很想哭。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可以爱到，不在意她血腥的过去，不在意抚养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孩子，不在意她对他所做的隐瞒。
　　“你给这孩子起个名吧。”她哄着孩子，转头问他，“虽说不是我们的亲子，却也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一份礼物。”
　　“这孩儿脖子里戴的玉佩上刻着一个霆字，不如就叫萧云霆吧。”他爱怜地抚摸小家伙细嫩的脸蛋，和她相视一笑，“无论从前发生了什么事，他既然来到了萧家，便是我们的儿子。”

　　第5章

　　她早知道，这平静的生活只是一个梦境，只是没想到，破碎的那天会那么快到来。现状就好比一把锐利的刀，将这样的平静捅得粉碎，像裂开的镜子一样，粉碎了一地。
　　分娩的那天晚上，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无月的夜，窗外黑漆漆的一片，静谧得让人不安。
　　从下午开始，她的腹部就一阵阵的剧痛。大夫说，她即将临盆。
　　老太太得知消息后乐开了怀，欣欣然的忙里忙外。男人跟她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欣喜且期待的笑容。
　　虽然，老天早先赐给了他们一个孩子——萧云霆，但是这即将降生的，将是他们自己的第一个亲生孩子。
　　“忍着点，”他轻轻的抚上她汗津津的额头，“我已让邻居去请产婆，应该快到了。”
　　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狗叫声。
　　老太太一脸紧张的进门道：“云儿，外面来了好多官军！”
　　他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的店堂悄悄一暼。
　　“官爷，各位军爷……您们这是？”看店的小倌慌慌张张的作揖。
　　为首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猖狂的喝道：“老子奉晋安王命搜查劫囚的逃犯，滚开！”
　　狗，是了，他们带了狗，寻了香儿的气味来到这里。
　　事到如今，已走不脱。
　　男人目光一厉，放下帘子，快步走到床边，扶起她。
　　“展云，怎么了？”
　　丈夫一向温和的脸色此时竟有些沉冷。她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身边襁褓中小小的云霆，仿佛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没事。”他柔声道，将云霆塞到她的怀里，转身打开了通向后院的小门。
　　“外面来了些人，我去应付。妈，你和殷香带着云霆先走。”他不由分说，把她们往门外推。
　　“展云，谁来了？”她紧紧抓着他的手，焦急的问。
　　不安一点一点的扩大，直觉感觉到，危险近临。
　　他不再说话，只将她们推出门，迅速把边上的橱柜挪到门前，遮得严严实实。
　　她在院外瞧着小屋动静，忧心如焚，便要回身。老太太一把抓了她，央道：“快走吧，香儿，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赫然回头，瞪着老太太：“娘，展云现在很危险！这件事情跟他无关，我一定不能让他出事！”
　　老太太一把拖住她的袖子，老泪纵横：“一切交给云儿吧。你若出了事，云儿定然会怪罪我这个娘。况且，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云儿的亲骨肉，也是娘的心头肉啊。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如何对得起云儿，如何对得起娘？走吧，快走吧……”
　　屋内。
　　“这，这……军爷，我们家老爷、太太和夫人都是安守本分的好人家，哪来什么逃犯？……您老行行好，别往里闯了！这是老爷和夫人的房间，您别难为小的……”房门外传来小倌苦苦的哀求。
　　“滚开！别碍着老子办事！”“啪”的一声鞭响，伴随着小倌一声哀叫，房门被一脚踹开。
　　他负手而立，笑得一派从容：“各位军爷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嗯，就你一个？”领头的军官抬着下巴，环视了一圈屋内，哼了一声，“其他人呢？”
　　“家母和妻儿回乡探亲去了。”
　　“探亲？你以为大爷我会相信这等鬼话？”军官冷笑一声，喝道：“给我搜！”
　　片刻之间，屋内翻箱倒柜一片狼藉。
　　他冷眼环顾四周，暗自道：千万不能让那橱柜倒了。
　　他呵呵一笑，道：“不忙不忙，各位军爷请慢搜。家中尚备有一些薄酒，待小民去取来，供各位酣畅一番。”便起身佯装去取酒。
　　他从厅堂角落里摸出几坛老酒放上桌面，摆上酒碗，拍开泥封，突然出其不意，掀翻了桌子。
　　酒坛砸碎在地上发出震耳的响声，酒水哗哗的撒了一地。那军官跳起来，大喝道：“你做什么？”
　　他笑笑，点燃火折子，往地上一丢。火焰轰地腾了起来，直顺着酒液的流淌在屋内四处乱窜。
　　屋内大乱，士兵们呼喊着，纷纷朝门外逃去。军官大骇，看着他转身往大厅方向疾走，大叫：“他要跑！抓住那个穷酸！”
　　“想抓我么？”他轻轻的取下挂在走廊墙上的宝剑。长剑出鞘，冰寒的剑光映亮了他的眼瞳。
　　他喟叹一声，喃喃道：“不错，我是个穷酸，可学过两年剑法。”一剑划出。
　　众兵料不到他竟然持剑而出，竟被他一路杀将出去。
　　——如果是女儿，就叫怜香。让我们的孩子见证，终此生，我都会怜你，爱你，永不相负。
　　是的，我爱你，怜你，从初次的邂逅开始。
　　所以，我为你生，为你挥剑，为你溅血，为你引开一路追兵。
　　我们的家烧起来了，很快就要没了。但是，有你的地方，我们就能重建自己的家。
　　透心的冰凉，从后背穿透前胸。他低头，看着胸前突出的一截血淋淋的剑尖。
　　嘴角扬起一丝苦笑，他倒转剑柄，向身后刺出。
　　身后，军官大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倒下。
　　他晃了晃身子，努力站稳了，回头看。眼中浮起的最后景色，只有冲天的火光。他看不到自己倾心所爱的人儿。
　　母亲在你的身边，孩子应该能无恙吧。
　　真希望能再次看到我们的孩子。是儿子的话，应该像我；女儿的话，必定像你。
　　如果是儿子，便叫云从。云，是我的名字。只希望这孩子能够继承我未竟的志向，以云之身，化作青龙，腾飞于天际。
　　如果是女儿，就叫怜香，让我们的孩子见证，终此生，我都会怜你，爱你，永不相负。
　　“呜……呜……”她在草丛里凄惨的低咽着。
　　好疼……疼得撕心裂肺，几欲昏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用力，都让她精疲力竭。然而，她却不能放声喊出来。只因为，他还在屋里，为自己拼命阻挡追兵。
　　老太太颤抖着双手，不断帮她擦拭额头淋漓的汗水。
　　身边的云霆突然大哭起来。老太太惊了一跳，一把搂过小家伙，死命的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将那哭声哄去。
　　宛如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疼痛之后，一声崭新的啼哭让她疲惫地上眼睛。
　　老太太抱起孩子，凑到她的眼前：“是个男孩儿，长得真像他爹。”
　　她模模糊糊地睁眼，看着面前皱成一团的小脸蛋，牵动嘴角，浅浅地笑了。
　　苦命的孩子。她心道，云从，娘对不起你，竟让你诞生在这荒山野地里。
　　眼皮愈加沉重，她努力地想要举手接过孩子，却发现身子仿佛要坠入地下，没有一丝气力。
　　烧焦的气味随风飘来。老太太手一抖，孩子几乎落下地来。她随着老太太的目光转头望去。
　　远处，他们的家，笼罩在一片熊熊烈焰之中。
　　她瞪圆了双眼。
　　夜色冰凉如水，冷得她浑身打战。火海中那燃烧的屋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久久的瞪着那仿佛要燃烧到天际的火海，她的目光仿佛想要穿透其中，直到那烈焰中的茅屋一点一点的慢慢崩塌。
　　他没有出来。
　　她和他的孩子刚刚降生了，他却再也没能回来。
　　什么东西，热热的，咸咸的，从眼眶滚落，淌过面颊，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摔成了晶莹的碎片。
　　她知道，那烫得她心一阵阵抽痛的，是泪。
　　她曾经那么的生性凉薄，不知爱恨为何物。
　　她曾经忘了，该如何微笑。
　　但在初见他的那天，她第一次笑了。
　　她曾经以为，她再不会哭。
　　而今天，她倒在老太太的怀中，终于无声地潸然泪下。
　　多少年来不曾流过的泪，此刻倾尽而出。
　　是这个男人，让她在欢笑中懂得了爱，又让她在泪水中遍尝了痛。

　　尾声

　　金乌西坠，映得青城山上空的云霞一片火红。暮云深处，一弧浅浅的青虹，在天际若隐若现。斜斜的树影，稀稀落落地投在小院里。
　　剑光忽止，缠斗的身影倏然分开。
　　那是两个少年。一个面目硬朗，浓眉大眼；另一个清秀俊逸，淡雅出尘。
　　浓眉少年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了剑势，哈哈笑道：“云从，看来你还是差了点啊。晚上娘检查功课，又该说你练武不用功啦。”
　　清俊少年不置可否的一笑，将手中剑插回鞘中，转身道：“我进屋去看书了。”回头似笑非笑道：“功课可不止武艺一项。待娘考察起来，你可别背不出书哦，大哥。”
　　浓眉少年挠挠头，尴尬一笑：“唉！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爱看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好生让人头疼，倒真不如喝酒练剑来得快活。”
　　清俊少年摇头笑叹道：“成日里只知道喝酒练剑，一点诗情画意也无……以后哪家的姑娘会看上你？”
　　浓眉少年拍拍剑鞘，笑道：“酒与剑，便是那男儿的豪情壮志。男儿仗剑行天下，本当快意潇洒，那吟诗作对风花雪月，要来作甚？”
　　“说起来酒……你等一下，”他突然转进地窖，神秘兮兮捧出一个小坛子，挤眉笑道，“昨儿个又自酿了一坛竹叶青，加了冰糖、栀子、陈皮和白菊花……那可真不愧是琼浆玉液。你哥亲酿的好酒，可要尝尝？”
　　拍开坛封，那酒液色泽金黄，清澄透明，透出一股浓浓的馥郁香气来，引人入醉。
　　清俊少年拍掌道：“哥哥的酿酒倒是一绝，以后可开家酒铺，说不定也能宾客满盈。”
　　正说话间，柴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轻轻走进来。
　　兄弟俩同时回头，见了来人，便迎上去笑道：“娘回来了。”很默契的，一个将柴门关好，另一个便帮女子把背上的琴放下来。
　　女子脱下面纱，露出一张秀丽清冷的容颜。她轻声道：“娘有事，将会离开一阵子，事情很急，马上便要出发。云霆，你去烧饭，云从跟我来。”说毕，抱着琴径自走进屋子。
　　浓眉少年一愣，便应了声，乖乖地抱起一堆柴禾，转身去了厨房。清俊少年看着母亲的背影，沉思了一下，便跟了进去。
　　“娘，究竟什么事情如此紧急，需要此刻动身？”
　　女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也无甚重要的事，不过是去赴一个寿筵，弹琴祝贺一番。”
　　“娘在外，最不放心你们两个。娘不在的这些天，你跟你大哥，一定要勤奋练剑，一刻也不可放下。剑是凶器，出鞘必要沾血。但是娘教你们杀人的剑法，只是为了让你们在这乱世之中足以自保，切不可滥杀。知道了吗？”
　　她痴痴的看着面前的儿子，仿佛看不够似的。
　　年轻的儿子被她的目光瞧得有些忐忑，担忧地问：“娘，您怎么了？”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红云似燃烧一般，凄艳艳地布满整个天空。
　　她望着那连天的火烧云，幽幽的说道：“娘走后，没人照顾你们的起居，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了。切记，低调做人行事，不可骄横气盛，不可卷入国乱纷争……你跟你大哥，要好好的生活……”
　　“娘……？”
　　看着儿子犹疑询问的目光，她轻声说：“娘要整理一下服装仪容，你先出去吧。”
　　少年不再过问，默默地退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看着儿子离开，她长袖底下的手终于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他们的孩子，终于长成了翩翩少年，云从那俊秀的面容，像极了他的父亲，让她每每看到，都心痛难抑。
　　时光如梦，一梦十六年。这一场大梦，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记忆中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她的家，使她永远失去了爱人，孩子永远失去了父亲，但也焚毁了一切猎狗可嗅出的痕迹。
　　她带着两个孩子和老太太，长途跋涉，辗转来到了青城山，从此定居在这里。
　　老太太在之后的一年不到，便伤心地辞世了。临终前，老人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双目含泪，欲语还休。
　　她握着那枯瘦满是皱纹的手，轻声道：“娘，您放心吧。香儿会好好照顾好自己，好好照顾您的孙子。”
　　老人微微的笑了，不再说什么，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她辛劳了一辈子，担忧了一辈子，却在那一天，终于没有负担的去了。
　　她藏了剑，易了名，每日蒙上面纱去酒楼弹琴，用挣来的银子养活两个孩子。
　　渐渐的，她的琴声出了名，远近之间都知道有一个永远蒙着面的白衣琴姬，那纤纤玉指之下流淌出的琴音，忧伤得扣人心弦，出尘得令人动容。
　　无人知晓那琴姬真正的名字。世人皆称她为“香夫人”，只因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一如她的气质，清丽不可一世，却凛然得不易亲近。
　　很多年轻公子，慕名前来想要一睹芳容，都被婉拒。于是便有人说，这名身形清婉秀丽却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子，若非绝代佳人，就是容貌被毁。
　　她成了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一个传说。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大红的衣裙，轻轻的摩挲。这是当年新婚不久，他去锦绣阁帮她定做的一套衣裳。他说，她穿红色会很好看。她还记得，当她头一次穿上这套衣服，快乐的在他面前转着圈跳舞的时候，他的眼里满是赞赏。
　　十六年以后，她再次穿上了这件红衣。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酥手描蛾眉，胭脂点绛唇。除了鬓边发丝依稀泛起几缕浅褐光泽，镜中的佳人，还如往日一般端丽秀艳。
　　人面依旧若桃花，可是再无那般珍赏眼光来脉脉凝视，再无那般有力的臂膀来温柔拥抱。
　　校了校弦，她玉指轻挑，“噌”的一声，沉郁绵长的琴音幽幽散开，仿佛心底那一声哀怨的叹息。
　　她转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盒子，躺在血色丝帕上的是一把锋利的短剑，在暮色下闪着淡青的寒光。
　　此剑，往日曾饮了无数贼人的鲜血。今日，它将再次光寒于世。
　　她轻轻的拿起剑，用那块微微印着深红痕迹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锋刃，目光温柔，仿佛正在轻抚遥远记忆中那个人线条优美的唇。
　　她将丝帕放入怀中，短剑轻轻收在袖子里，又转身拿出了另外一个更小的锦盒。那里面是一颗用石腊封着的药丸。
　　此毒，名为“浮生若梦”。毒药入喉断肠，顷刻即死，毫无痛苦，仿佛人生就如一场梦，梦里前来复归去。
　　这是师父曾经给的药，执行任务时要求每人必带。藏于口中，任务失败时即咬碎腊封，可免受刑讯之苦。
　　她笑了，将药丸放入口中，眼中光华璀璨。
　　今晚，是晋安王莫迪的六十寿诞，她应邀前去抚琴。
　　十六年，夜夜火光入梦来，让她辗转反侧，泪透枕衾。她足足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这不仅仅是家仇，亦是师父的仇，是师兄妹的仇，更是天下所有志士的仇。
　　是家仇，也是国难。
　　这一重一重的国难家仇，压在一个人的身上，会让人日日夜夜喘不过气来。
　　孩子啊，娘今生为此所累，你万不可再蹈娘的覆辙，为了这不关己的包袱毁了自己的人生。
　　她包好琴背上身，打开房门，不意外的发现少年站在门外。
　　“云从，乖孩子，娘要走了。”她轻抚儿子漆黑的发，笑得灿若春花，“娘之前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了，别让娘担心。”
　　少年沉默的点点头。
　　儿子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她的目光，让她心头一阵凄然。多想拥抱一下她的孩子，但是她终于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夕阳已近山头，喷薄出生命里最后壮丽的绯红，仿佛那十六年前的烈焰，熊熊烧到了天际。那浓艳艳的一抹血色，就像她身上临风飘扬的裙裾。远处依稀传来商女的歌声：“七月七日一相见，相见故心终不移……”
　　按了按发疼的心口，那上面贴着温润的青玉坠子。那是她少女时代第一次去他家里做客的时候，老太太送给她的礼物。
　　那一夜，在中秋圆月之下，他与她两两相对，羞涩情动，私定下今生扯不断的姻缘。
　　“七月七日一相见，相见故心终不移……”
　　轻启朱唇，慢慢地念。她抬头，看向那火红的天空，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七月七日一相见，相见故心终不移。
　　此情应是难分舍，只恨天公不相怜。
　　曾记否？那一片翠林，你轻倚树下，箫音一阕入云端。
　　曾记否？那一弯新月，我红衣飘飞，轻歌一曲舞翩跹。
　　如今，在天的彼端，你是否依旧在微笑着凝望我？
　　今夜红妆素裹，我将再一次为你，轻歌一曲，曼舞婆娑。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