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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色天下
　　作者：青苇

　　第 1 章

　　“皇帝让你来抓我的？”卫禾倚在行军榻上，似睡不够的猫般眯着眼，一只白玉也似的素手轻轻抚过衣领敞开处将露未露的锁骨。
　　刘琅喉结动了一下，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妩媚浅笑，卫禾站起身，袅袅走到刘琅左侧，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藕节似的玉臂搭上他的右肩，顺着衣领，似一条滑腻的蛇，一路滑下。
　　冷汗细密结了一层，刘琅只觉空气凝滞了，一口也不能呼吸。
　　一笑倾城，眼如秋波，宛转流动。滟滟红唇，如一颗成熟的樱桃，任君采撷。
　　刘琅只觉清芬入鼻，一个柔软馥郁的物事贴上唇来，霎时神思游于天地之外，分不清此时彼时，唯迷醉而已。
　　唇猛地一痛，刘琅乍醒。
　　眼前卫禾正吃吃笑，微吐出粉嫩香舌舔过唇上之血，似在诱惑。
　　刘琅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横抱起卫禾，大步走向行军床。
　　将怀中佳人轻放在狭窄的床上，一手拘着她，一手扯去身上束缚——本只有薄薄一层的劲装，此刻也如千丝万缕紧紧缠在身上，脱不得束缚，刘琅恼了，“嗤啦”一声将之撕碎，露出常年练武领军而来的古铜色肌肤，胸前块垒硬如钢铁。
　　再看卫禾，正迷离着剪水双眸，半边身子滑出了宽大衣领，玉臂勉强支起身子，小巧的肩滑腻如凝脂。
　　刘琅一口狠狠咬上卫禾肩头，卫禾轻“呀”一声，笑靥如三月桃花。
　　刘琅轻轻一拉，解开卫禾腰带，丝质华服立时委地。白玉雕成的胴体完美无瑕，让他有狠狠破坏的欲望。
　　一连串吻在白瓷般细致的肌肤上催放了朵朵红莲。两手都未搁置，各自动开，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捻红杏蕊。
　　直到右手食指上一片濡湿，刘琅才覆上身去。
　　卫禾搂着他的肩背，随着行军床的此起彼伏，尖利的指甲，划下一道道血痕。
　　漫步云海，仙雾缭绕，如临瑶池秘府，仙姑环饲，帝子来降。
　　琉璃易碎，好梦难长。
　　正欲舒臂喟叹，忽然一个激灵，惊出一身冷汗——她不见了！
　　清点马匹，查问兵士，一切做过，才终于不得不认清事实，她再次逃脱。
　　刘琅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她是天上明月，自己一介凡人想要拥有真是痴心妄想。然而软玉温香，仿佛还在怀抱，感觉那么真实，那么空落落。
　　丝绢卷轴还摆在案头，上谕，捉得美人归。刘琅一手抄起谕旨，狠狠摔在地上。颓然坐倒。
　　纵马驰骋，心随我动，展臂长啸，几欲随风归去。暗忖跑得够远了，卫禾方勒住缰绳，任马慢慢踱步。
　　自由价最高，为了自由，有什么不能舍弃的？昨夜的疯狂，只如一缕淡云，映在碧波里，待风吹散也就毫无影踪了。
　　卫禾一笑，置之脑后。
　　正想饮马小憩，缓步至小溪边，卫禾怔住，心知大事不妙，赶紧捂住口鼻。“阿嚏！阿嚏！阿嚏！”猛烈的喷嚏爆发。
　　“唔……”一个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无奈卫禾此刻无法理会，还在“阿嚏阿嚏”呢。勉强抚住胸口，卫禾赶忙掏出一瓶药丸，皱眉吞了一颗，渐次平复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溪边草丛里滚着一个白衣人！提起一口真气，小心翼翼探去。只见那白衣人面目俊朗，面色潮红，喉咙里发出痛苦压抑的声音。方才就是他身上的甜腻媚香，引发她喷嚏惨况。
　　卫禾“哈哈”自嘲一阵，尚有此身付与造物者，何苦浪费了？不如尽情享受明媚春光。
　　将身上骑马劲装剥干净，赤着足，缓缓走进了那人。食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鼻梁、抿紧的唇，真是个英俊的男子。徐徐躺下来，如一条鱼扭动着紧贴他的身子。
　　男子如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把抱住卫禾，没头没脑乱啃起来。
　　大片青天如新洗过，蓝色碧玺般的澄澈透明。卫禾极目远眺，还能见到山鹰翔过，划下一道优美弧线。
　　身上男子哼哧动作，扶着她不堪一握的杨柳蛮腰，强烈撞击，汗大滴大滴落下。终于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软了下来。
　　卫禾把做过之后浑身乏力的他推开，兀自站起身来，汩汩白浊液体顺着白皙大腿流下。汗腻腻的，真是不舒服呢，卫禾拢了拢额前垂下的几绺头发，缓步走到小溪里。一对天足莹莹如玉，亭亭立在光洁的鹅卵石上。蹲下身，将纯净透明的水轻泼到身上，洗去风尘仆仆。
　　解开箍住如瀑青丝的白玉环，将满头乌云浸到溪水清波里。清淩的溪水沁醒了心绪，祛除了这几日来的烦躁。
　　卫禾童心大盛，索性玩起水来。从五岁到十五岁，没有一日能得闲，寻常孩童爱的玩偶弹弓风筝，她甚至从来没有摸过一下。幼时，握着剑练招式时，常常停下，楞楞地看仆佣的孩子们追逐嬉闹着经过，撒下无数欢声笑语。她一脸羡慕，好想同去玩耍，可是片刻的分神，就会招来一记竹鞭。
　　一双炙热的大掌抚上她水润光洁的玉背，接着是一对颤巍巍的酥胸，两颗红梅俏立在冰峰雪崖之上。
　　卫禾将湿漉漉的秀发拢到一侧，回眸一笑。与她春风一度的男子显然尚不餍足，幽深的黑瞳如一汪寒潭，深不见底。脸上的潮红已然褪去，朗目星眸，愈发的面如冠玉。
　　卫禾“嘻嘻”笑了一阵，向身后男子的臂膀倒去。
　　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斜阳。

　　第 2 章

　　“你，名字？”那男子久久之后终于平静下来……以衣为毡，拥着卫禾平躺在草丛中。
　　“岂不闻昔时陈王遇甄宓？”卫禾眯着眼，指着那条小溪，道，“我便是水中精怪，生于斯长于斯，见儿郎你年少英俊，特来相会。”
　　男子低低一笑，也不再强问。
　　挥手自兹去，相忘江湖间。
　　当年一身武功，足以任她指点山河壮阔，逍遥寰宇之内，普天之下又有谁是敌手？
　　罢了，往事尽如春红，都付与了东流水罢！那些事，那些人，而今忆起，徒添伤怀而已。
　　“阿禾。”梦里依稀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滴泪滚落，冰凉而苦涩。
　　“师傅……”呓语模模糊糊，意识一片朦胧，卫禾挣扎着环臂抱紧自己，不让一点温暖流失了。
　　衣裳上沾上的淡淡苏合香气，依稀梦回钟鸣鼎食的少年时候，渭城朝雨浥轻尘。
　　夜晚露重，寒气侵来，卫禾抵挡不住，终于一个喷嚏惊醒了过来。
　　曾经的满天繁星，星光灿烂，全都敛去了，只剩下黑漆漆的一块夜幕。她极目远眺，几欲决眦，终于在天际找到了一点微弱的星芒，那里至少还有一颗……
　　“‘楚腰纤细掌中轻’，荆楚美人倒是未尝过。”绝色少年展臂懒腰抱住眼前丽人，将其横在膝上。盈盈不堪一握，倒是有趣。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酒液澄澈如琥珀，淌进了白玉盏，少年轻嗅其味，笑道，“白玉盏未必最好，美人樱口较之如何？” 眨眼间就没有了温柔，毫不怜惜地强迫怀中佳人张口，将一盏美酒尽数倾倒入口中，佳人猛地一呛，不住地咳了起来。却被少年死死环住，半分都动不了。
　　少年的舌毫不费劲地探入美人口中，灵活如蛇，尚未等美人反应过来，就从口中出来，把她一把扔在地上，用碧螺春漱口，吐在金盂里。
　　少年皱眉道：“处子气清，妇人气浊。谢护法，这样的残花败柳，你也敢送上来污本座的眼？”
　　座下立着的原本风雅如仙人的青年，立时跪倒，磕头如捣蒜，直呼“饶命”。
　　少年冷哼一声，欲拂袖而去。
　　“等等！”座下四侍之一的楼与出列，拜倒在地，大着胆子道，“方才谢护法只是玩笑，真正的美人还不曾献上！”
　　少年止住了脚步，挑眉，忍了他的无礼。
　　楼与得到了默许，击掌为讯。四个美艳少女抬着一架紫檀肩舆上来，舆上笼以嫣色轻罗帷帐，风拂间或，隐隐现出一抹牙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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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有点意思。”少年眯着眼，回到宝座，却懒洋洋仿佛提不起任何兴致。
　　放下肩舆，两个少女分开帷帐，以赤金钩勾住，取下坠在如意结上的玲珑玉箫，呜咽吹起。另两个在地上铺开一段素锦，挽起佩在腰际的小巧金缕编篮，散花漫天，紫薇如雨。
　　忽然，一声嘤咛模模糊糊旖旎而来，然后是一抹莹白风光乍现。女子恍然如沉梦千年新睡醒，伸展玉臂，轻呵口气。一双美目半开半阖间波光滟滟。侧耳倾听了片刻玉箫，一点一点从梦寐中沁醒，步下肩舆，一双莹莹玉足踏在素锦之上，愈衬出其白，直似冰雪雕成的。
　　女子从胸至大腿根部堪堪系了一块芙蓉色薄纱，攀着白玉高峰而上，两点玫红在将遮未遮的边缘呼之欲出。
　　轻嗅空气中氤氲的淡淡清芬，女子却阿嚏阿嚏个不停起来，如一枝梨花在春雨中寒战。这正是卫禾。
　　少年盯着颤动光洁玉肩一瞬不瞬，一团浓墨在眼瞳里渲染开来，他起身移步走向卫禾，微一拂袖，原本就欲坠落的薄纱顿时委地，无暇美玉泛着莹润光泽，而他则在仔细品鉴。
　　大厅上众多的男子无一不垂首侍立，一眼也不敢向这香艳处。
　　“我渴了。”她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仿佛只是在吩咐使女去为她端来冰镇酸梅汤。
　　少年浅笑，一刹那绝色倾国。他居然不厌其烦地去斟了一盏兰陵美酒，送到她面前。卫禾伸出一点舌尖，舔了一舔那琥珀色的酒液，然后真如久渴已极的人遇到清水般，一仰脖，白玉盏中的美酒尽数倒入樱口。
　　少年一把搂过她，纤腰盈盈欲折，他用舌舔去她唇边残留的一点酒液，顺势滑入她的口中，似饕客遭遇极品美味，久久不知餍足。

　　第 3 章

　　“‘对月邀饮嫦娥伴’，遑论更有‘沉香火暖茱萸烟，酒觥绾带新承欢’的美景了。”少年的唇离开卫禾的，修长的食指一路滑过卫禾白腻的背，他赞了声好，用衣袖覆住卫禾□胴体，另一手却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一点寒芒令人心惊。
　　一众下属顿时冷汗直流，只觉后背一片冰凉。
　　“主上！属下万死！”楼与从方才就浑身哆嗦如筛子，此刻终于挣扎着请罪，更是声不成调。
　　“你，很好，与谢护法一样，送些个鱼目珠子来混做真珠。”少年颜色不改，依旧笑语春风，却有一股子寒意激灵灵透到众人心底。
　　“你就是陈紫微？”卫禾一双妙目光华流转，正对上少年眼底的一层薄冰。
　　少年轻笑一声，连声赞“好”，道：“这个名字很久没听过，都耳生了。”透明尖利的指甲划过卫禾脸颊，几欲留下一道血痕。
　　卫禾似不曾觉察到疼痛，笑愈深愈妩媚。
　　陈紫微低下头伏在她小巧的肩头，啮了一口，又以舌温柔舔舐，柔声道：“虽然是鱼目珠子，总还能当弹珠耍着玩儿。”
　　一干下属见主子虽恼，注意力却已转移去那女子身上，不由心下略安，直到主子打横抱起那女子走向内宫，方松下一口气。
　　谢弦护法后怕过，作揖谢过楼与。
　　楼与眉宇里带了一丝担忧，道：“那女子也不知什么来路，日前主动投身，若非今日主上恼怒，本不该就此不明不白献上的。”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抱怨，暗怪谢弦做事不该这么不稳妥。
　　“既然你选的美人入不了主上的眼，就送与我，如何？”楼与换了轻松的语气。
　　“能与楼侍主共修小合欢功法，是她的无上荣幸。”谢弦正愁欠了他一个人情，自当应承下来，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被摔在地上又冷落许久的美人见谢护法招手，忙殷勤袅娜而来。于是各得其所。
　　“我师从……”卫禾咬着食指指头“咯咯”几声笑，偏过头来，目光却似笑非笑，望进陈紫微眼底，如愿看到他动作一滞，方满意地微启绛唇，吐出一个名字来，“何泺源，你还记得么？”
　　陈紫微只是稍稍一凝滞，便神色如常。
　　“成王败寇，落魄之人姓名何须本座牵挂？”手正轻抚过她的腰，勾动她舒服地轻哼一声，他漫不经心说出这话，神色极淡。
　　分拂开她湿粘在雪白额头上对比鲜明的几缕乌发，瞳光湛湛，如一潭寒泉，直欲将人溺毙其中，他声音放得极柔：“旁的人物管他作甚，且与我共游极乐幻境罢。”
　　卫禾心中轻叹一声，斜乜着眼，一笑百媚生，眼波与他的交融在一处。
　　琉璃锤，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闻道春风得意宫秘法了得，能让女子欲仙欲死……”卫禾顿了顿，把满头浓发拢到一边，拾了件轻罗汗衫欲披上，“而今试过，方知见面不如闻名。”
　　陈紫微侧身卧着，以手支颐，愈发衬出手腕纤弱楚楚。
　　“哦？方才忘乎所以了——多年不曾尝到如此美味，一时难以自持。”声音如平滑湖面，不起一丝波痕。
　　他闭目稍稍回味，忽地起了一点玩兴，笑容绝色：“不过，如何能让美人含怨？”
　　话语间一股子清凉香气沁了进来，嗅着身心俱爽，无一毛孔不通透。接着是淡淡暖香如温玉柔软了心脾。卫禾只觉通体舒泰，恨不得睡一觉才好，不知怎地就软倒在床上。
　　陈紫微舔过左手食指指甲，透明而尖利，其色如新绽芙蓉。
　　“从哪里开始好呢？”陈紫微噙着一朵笑花，声音如暗夜里化不开的一团浓郁暧昧。
　　反复描摹着她的腰部曲线，笑吟吟道：“腰可约素，更胜楚王宫人，见之心喜，不如就这里？”言语间用的虽是商量语气，实在是半分也容不得卫禾置喙。
　　卫禾正模模糊糊间，猛然一个激灵，身上愈发绵软，神思却渐渐清明起来。陈紫微的指甲刺在她的腰侧，浅浅划开一层表皮，挑起一点血肉，耐心细致更胜妇人绣花。指尖那一点嫣红，方才还是新绽的芙蓉，此刻晕染出妖异的红，仿若地狱红莲。
　　微微的刺痛却带来一种奇妙的快意，由她腰际弥漫开来，激起一层鸡皮，指尖趾端止不住微微战栗。
　　陈紫微依旧漫不经心，指甲轻刮重刺，只在那不足拇指盖的小小一处地方，百般挑弄。直到那一块皮麻木，尚有快意如电不断向卫禾激来。
　　卫禾恨不得弓起身子，然而此刻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也懒得动。疼痛与酥麻纠结在一处，分不清到底是痛还是快。
　　“杨柳虽柔曼，到底中看不中用，不如梅子好吃。”陈紫微声音如六月天的碧湖水，缓缓凝流，清泠惬意。
　　说着，指尖离了腰际，就在卫禾感到失落的瞬间，刺在了她胸前红梅蕊心，惊得她“咿呀”出声。
　　“夏早日初长，南风草木香。 肩舆颇平稳，涧路甚清凉。 紫蕨行看采，青梅旋摘尝。 疗饥兼解渴，一盏冷云浆。”陈紫微随口吟来，若非此刻衣带尽宽，似足风流书生。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琵琶足销魂。
　　梅子已熟透，盈盈立在枝头，任君采撷。陈紫微低笑一声，俯下身去，道：“却怕‘梅子流酸溅齿牙’。”浅尝一口即止，直起身来，冷眼看着卫禾神色变化，指尖划向何处，卫禾就觉何处似蚁咬虫啮。
　　卫禾生生压下被挑起的情潮，似醉微醺的眼对上陈紫微，娇笑道：“梅子不酸，吃它作甚？”
　　引得陈紫微一笑，俯在她耳边道：“倒不是嫌梅子太酸，只是怕消受不起，牙倒了。”
　　“紫微星主，你也太不知情识趣了，殊不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身上越发火热，云霞蒸腾，卫禾勉强咬住牙关应答。
　　陈紫微一捋鬓侧垂发，道：“牡丹太俗，你不知我只爱紫薇花么？”

　　第 4 章

　　指尖向卫禾身下探去，神色不变：“这般的紫，方是妖艳，教人甘心赴死。”
　　更放柔了力道，缓缓刮磨，教人一根心弦悬在火上炙烤，绷紧了却总不得痛快。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都湿了呢。”指尖挑起一点银丝放在鼻端轻嗅，皱眉，“帝国曼陀罗？此等催情药最伤身。”
　　往事心酸，在卫禾心上慢慢凝结成一层严冰，她笑得更妖娆：“却也最助情。”因为其性极阳，能给她片刻贪恋的温暖。
　　陈紫微舔去指尖银丝，洞府寻密，食指越发肆虐。
　　卫禾身上虽热，心下却一片冰冷，只随着感官反应，回应食指深探浅出的是一声声破碎的吟哦。
　　另一只手点拂过她膝下三交里穴，又是一阵轻颤。陈紫微瞳孔微微放大，俯身吻去挂在卫禾眼角的一点晶莹。
　　自香销红臂，旧情都别。 湘水离魂菰叶怨，扬州无梦铜华缺。
　　“多谢紫微星主赐教！”酣睡无梦难得的畅快。
　　陈紫微坐在床头懒洋洋地晒着指甲，道：“不曾料到尚未用尽手段你就承受不住，这般不中用，殊为可惜！”
　　卫禾慢条斯理围上妃色抹胸，外披牙白色薄纱单衣，用一把小巧精致的银篦梳头，长袖松脱脱滑落至肘下，正好露出一节雪藕似的小臂，明晃晃地耀人眼。
　　陈紫微赏了片刻美人梳妆图，打了个呵欠，摇了摇床栏上挂着的金铃铛，唤来四个艳容丽色的侍女，两个服侍他穿衣；一个端着紫檀木托盘，盘中白玉碗里盛着玫瑰露，待他含了一口，漱过，再吐到另一个玉瓮中；另一个在金盆里绞了热汗巾递与他。洗漱过后束发佩戴妥当，再看他翩翩玉色，仿若谪仙。捎带上卫禾，四侍女簇拥着他移步饭厅，祁连玉案上依例一碗燕窝粥，一钵莲子银耳羹，一碟四色点心。
　　从前的钟鸣鼎食的日子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升腾起来，卫禾拣了块蜜橙糕放到嘴里，鲜甜滋味在舌尖化开，把她带回十五岁那个午后，那一日练功累了，坐在湖心亭小憩，睡醒了，石桌上也摆了一碟蜜橙糕，在清凉微腥的从湖面吹来的风中，正是这种沁凉酸甜的味道。
　　心一点点沉落寒潭，无数针芒刺入皮肉里，无尽黑暗撕扯着，她欲伸手去挡，却心惊身上绵软如柳絮，半分力也使不出。
　　呜咽着挣扎，眼睁睁看着家园在一片火光中模糊了轮廓，而此身只能任凭它向着湖心沉没，拼命去抓浮木，穿过指间的只有冰冷的湖水，冰火九重。
　　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卫禾伏倒青玉案。牙白色单衣上桃花似血点点滴滴。
　　随着水波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才由那碧水寒潭，汇入日暖破春冰的小溪。
　　意识渐渐聚回到躯壳，强忍着钝痛撑起瘫软的身子。锦帐罗帷，玉枕鸳被，恍惚不知身处。
　　“最销魂处，红尘紫陌。”重重帷幕黯淡了光影，隐匿了那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紫。卫禾举目四望茫然寻找声音来源，陈紫微走到榻前，风姿玉立。
　　他俯下身，玉指纤弱骨骼分明，捏起卫禾瘦得尖尖的下巴，道：“你道春风得意宫是滥得虚名的？红尘紫陌更在大合欢功之上，岂会让你轻易占了便宜去？”
　　卫禾煞白了脸，嘴里酸咸苦味杂陈，两排睫毛如黑色蝶翼无力垂下，眼底沉郁了阴影。最终却抬头迎上陈紫微的目光，笑得轻忽：“纵然是飞蛾扑火，也与人无怨。”
　　“好好好！”陈紫微一叠声道，愈到后愈低沉了暧昧，“那就与我共赴火海去罢！”
　　抹胸如一片宣纸，轻易就被他尖利的食指指甲从中划开，分落两边。乳白色的柔软弹跳出来，盈盈一握。
　　陈紫微一手揉捏把玩，另一手按住卫禾的头，凑近了一口咬破她的绛唇，尝到腥咸鲜血方觉爽快，舌直探入她口中，熔融在一处。
　　小雁斜侵眉柳去,媚霞横接眼波来。鬓垂香颈云遮藕,粉著兰胸雪压梅。
　　卫禾最后那一点气力也在骤雨冲刷下流失无影踪，四肢百骸却祛除了寒芒刺痛，渐渐温暖舒适起来。
　　纠缠盏茶时分，陈紫微松开她，任她软倒榻上，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拂袖而去。

　　第 5 章

　　卫禾取下配在腰下的香囊，秋香色缎面上一朵白色曼陀罗，倒出一枚漆黑双参阿胶乌梅丸，干咽下。摸了摸束发的白玉环，安下心来。
　　扶着床柱起身，眼前昏昏黑黑，双腿虚软无力，勉强站定。抹胸单衣都已污损，不能再穿，只有屏风上挂着一件老银色长袍，取下披上。
　　跌撞着出了屋子，勉强使出雨打秋萍的轻身功夫，飘过楼台亭阁，终于如一片焦枯的落叶委落泥土。站定，压下胸中烦闷，踉跄着向山下而去。
　　四匹玉螭拉着一架沉香木马车缓缓前行。
　　卫禾顾不得许多，支撑着一口气，飞身跃上马车。车夫未料到突袭，猝不及防下，被卫禾点住穴。
　　激烈一动，喉咙有些发痒，卫禾咬紧唇，安慰自己，再等等很快就好。
　　拂开锦帘，车内设一案一炉一榻。案上堆放着几卷发黄绢书，红泥炉上置着紫砂壶，而榻上卧着一个白衣人。白衣人闭目假寐，对卫禾的闯入浑似未觉。
　　卫禾从香囊里倒出一枚红色药丸，稍运指力捏碎，立时车内弥漫起一股浓郁甜香。
　　“兰膏虽好，药性到底温和。”白衣人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朗眉星眸在苍白胜雪的肌肤上愈发醒目，配上白衣，直似冰天雪地里卧着的一尊雪人。
　　卫禾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咬破舌尖，凭借着疼痛勉强激起精神。
　　“你不知我本就是采花大盗么？你原就不需要用这些玩意儿的。”白衣人伸手一拉，摇摇欲坠的卫禾顿时倒在他身上。
　　“这等把戏，倒也有趣。”白衣人慢条斯理剥去卫禾的袍子，一边轻轻抚弄她的身子，赞叹腻滑如凝脂。可怜卫禾她早已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数万根针扎在心口，一口血憋在喉咙里呕不出，呼吸愈急疼痛愈烈，火烤冰冻，浑身无一处不难受。好热好热，她面色潮红，扯去身上所有束缚；好冷好冷，她苍白了唇打着哆嗦。朦胧意识里恨不得就此死去才好。
　　仿佛有盘古开天辟地那么久，她终于乏力了，任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子却如死鱼半点动弹不得。忽然一股暖流冲开凝冰的河川，仿若大禹治水，顷刻间疏通了全身，毛孔里无一不畅快。
　　“唔，师傅……”不由自主从口里逸出这个名字，飘入耳中始猛然惊醒。身上起起伏伏一重一重的，那是除去了衣物的白衣人在动作，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撑在榻上，头埋在她深深的乳沟里。
　　环着腰的手猛地一紧，一股激流冲射在她身体里。白衣人从她身上下来，拥着她侧卧在榻上，大口呼着气。
　　气力一分一分在卫禾体内渐渐聚拢，筋脉里充斥着热气，舒臂蹬腿为着难得的舒泰而赞叹。捏了一个诀，更无任何不适，她方松了口气。
　　银袍又已经破碎，她只得拾起白衣人的白衣。乍看白色的缎子上无数云斑文彩，细细辨认，山川鸟兽不一而足。
　　“果然还有那么些意思，”白衣人侧过身来，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刹那间如春风催放了满树的梨花，“恰慰了漫漫长途无尽寂寥。”
　　“给我倒杯茶来。”颐指气使惯了，仿佛天下人服侍他都是天经地义，见卫禾不动，又指了指炉子道，“就在紫砂壶里。”
　　那一团雪似要在春光下融化了似的，卫禾忽地生了不忍心，依言倒了杯茶。
　　“扶我起来。”卫禾这才注意道他的下肢干枯极度萎缩，□肥硕红紫，挂在苍白干枯的腿间说不出的诡异。
　　那白衣人冷哼一声，道：“把茶给我。”面上失去了笑，没有一丝表情。
　　卫禾哆嗦着小心把杯子递给他，避免自己碰到一丝他的肌肤。
　　“你不是陈紫微献上的祭祀牺牲么？作出这副模样，却不嫌矫情。”白衣人的声音也似寒冰，刹那间将人置于三九天里。他饮了一口茶，举止间寒意更清凌凌透出来。
　　卫禾牙关打了个寒战，心神却安宁下来。眼波稍一流转，便浮起一朵笑花，道：“却是小女子见识浅了，上不得台面。”克制住颤抖，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然而我却非什么陈紫微送上，”话语柔似浮云，轻轻拂过，叫人听着极为受用，“是上天的指引教我来此。”
　　白衣人哈哈笑了一阵，方横眉道：“你这小丫头倒真有趣，连我家中灵猴儿都比不上你这般机灵。”
　　说着，又停下沉郁笑说：“倒可以考虑把你收在身边消乏解闷。”
　　卫禾巧笑道：“却看你有何种本事了。”笑语宴宴，直似情人间呢喃情话。
　　“你尚不知我的名字么？”白衣人冰棱似的目光刺进卫禾的眼里，一字一句悠悠道，“我便是孔帆正了。”
　　卫禾闻言如遭雷击，那一个名字重重敲打在心窝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接下去都是一片混混沌沌，她依稀间记得自己伏倒进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无数甜言蜜语如真珠落玉盘。
　　孔帆正冷眼旁观，一切的动作言语仿佛都与他不相干，嘴角更是带了一丝嘲讽意味。

　　第 6 章

　　接下去都是一片混混沌沌，她依稀间记得自己伏倒进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无数甜言蜜语如真珠落玉盘。
　　孔帆正冷眼旁观，一切的动作言语仿佛都与他不相干，嘴角更是带了一丝嘲讽意味。
　　一晌贪欢不过是彼此间小心翼翼的试探，无数勾心斗角就在那起起伏伏间你来我往。直到汗渍渍两厢依偎，也隔了一层严酷冰雪。
　　“宋之问，看得够久了，小心别耽误了路程。”淡淡一句，寒气直逼帘外。
　　“你得了美人，我却看了一场好戏，岂非两相得宜？”温煦笑声如深秋阳光般暖融融，叫人贪恋其中。随着这句话，一个丰神如玉的青年男子拂帘钻进车厢。
　　他眼神放肆，□裸打量评估着卫禾如玉胴体。
　　“可怜可惜，”打量许久，他收回目光，轻叹一声，开口道，“奈何红颜自古多薄命。”
　　卫禾挑眉，起身走到宋之问身侧，毫不顾忌浑身□着，伏在他肩头，红唇凑到他耳边，眼似横波，漾进他微蓝的眼瞳中。
　　“在年华最好的时候死去，不是命运的最好安排么？得意时候须且尽欢，及时行乐方不辜负了韶华。”眼波里带了一丝灰朦，如五月江南烟雨凄迷。
　　“我最爱看虫子的垂死挣扎，你这般倒叫我失了许多乐趣。”宋之问一丝笑总在脸上挂着，叫人疑心，那不过是覆了一张人皮面具。
　　“你的废话何时这样多了？”这冷冰冰不带一丝热气的话，自然是从孔帆正口里出来的。
　　“主上，”宋之问摆脱卫禾，敛容上前道：“春风得意宫派人来拜会。”
　　孔帆正淡道：“这样迟。”
　　宋之问一笑，心领神会。服侍他换了另一件白缎袍子，行礼躬身退出去。
　　“原来，我这般容易截了车，不过是你们请君入瓮设下的套儿罢了。”卫禾背对着孔帆正小心赔笑说，拈起那件文彩白衣松脱脱披在身上，腕伸阔袖外，丝发披两肩。
　　“自己要进来的，又与人何干？”孔帆正闭目不再言语，冷了场，逐客的意思。
　　任卫禾巧舌如簧，对着个寒冰似的人也没了法可想，所幸的是身体暂无大碍了。拂帘出去，一个面目寻常的车夫不紧不慢地赶着车。
　　“宋先生。”卫禾抱膝坐下。
　　车夫面无表情，打着盹儿，偶尔挥舞一下鞭子。
　　“素闻宋先生医术冠绝天下，在此一遇，幸何如之。”卫禾环紧了双臂，坚定了声音，“敢请一助。”
　　“你不知，我亦号‘夺命’么？”宋之问抬起眼来，那一张白惨惨的面皮在几声嘿笑中分外碜人。
　　“无论如何！”
　　”我道你如何生死泰然，原也不过如此罢了。“宋之问懒洋洋地吐出一句，挥鞭抽了当中的玉螭一记。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城，在悦来客栈前停下。宋之问从榻下暗格取出一张小叶楠木轮椅置在地上，抱着孔帆正坐上去。
　　古往今来，永远都有那么一座悦来客栈停在那里，供江湖上疲惫的旅人暂驻脚步。油腻的门楣，淡褪了朱色的酒旗，行色匆匆的人们。而这个镇子上与它隔街相望的是一家唤作同福客栈的更多地标榜价廉物美更低一层次的落魄客栈。
　　宋之问依旧以一副平淡面目示人，推着轮椅进了客栈。那一团雪，若不是凭着乌木轮椅支撑，怕就要在晚霞里消融了。卫禾不用他招呼，也跟着进去。
　　空气里浮着一股酒菜油烟气。店小二一见有客，百般殷勤，招呼他们到靠窗的桌子前坐。宋之问包袱里取出一套银碗银筷银碟银匙，摆在孔帆正面前，又交给店小二一小包茶叶，吩咐他取井水烹茶。
　　“庐山云雾，出门在外也只好用些井水将就了。”宋之问向着孔帆正说。
　　卫禾素来脾胃不佳，只叫了碗绿豆粥吃。

　　第 7 章

　　客栈里闷气沉沉，嘈杂喧闹，一色黑压压的人挤在一堆，喁喁说着什么。
　　宋之问斟了杯茶递与孔帆正，自己只顾着夹着几粒米饭送到口中，菜也不用的。孔帆正更是只喝茶，碗碟专为摆设用。
　　“嘿！那则王府两百年积下的金银还会少得了？怕不是金山银山的了。”在一片混沌声音中，唯独这一声如一声惊雷，震得众人一懵。
　　说话的是一个粗布短衫镖师模样的中年男子，边说还拍大腿。
　　白瓷冰冷，那丝丝寒意简直要透入指骨，卫禾用瓷匙一遍遍地搅拌着粥，头始终不抬起。
　　“则王府抄家灭族几年来，到如今还剩得下什么，别是哪儿胡乱听来的，糊弄你大爷我！”另一个衣料稍好的彪形大汉不耐烦道。
　　“我怎的有甚闲心来胡攀？打听打听，这半个月来江湖中人多聚集到留都，却是为了哪般！”镖师怒了，和彪形大汉争得脸红脖子粗。
　　“庐山云雾，许久未尝了，分一杯与我如何？”卫禾递了一个柔波与孔帆正，嘴角只微微翘起，却有无限笑意由内而外。
　　孔帆正虽结着一层寒冰终年不化，却也大方。
　　卫禾抿了一口，低吟：“方山子，玉川子，君子之交淡如此。”一排浓密睫毛上结了冰凉，心下倒畅快许多，方才内心激荡生出的几缕寒气也被热茶压了下去。
　　宋之问却因隔了脸上那层白惨惨的面皮，表情也看不分明的。
　　时候已晚，三人便歇在了此处。
　　洗澡水在半人高的木制澡盆里散出腾腾热气，卫禾脱尽了衣物，置身其中，满足喟叹，镇日汗腻腻的委实不好受。
　　一只大掌抚上她的肩，卫禾心下一惊，容色却不变，媚道：“好汉，怎的就这样心急，容奴家先沐浴去满身风尘。”
　　“你一踏进客栈，我便看出来了，虽然男装打扮，有男的如你般桃花面水蛇腰，一步三扭的么？”手在她肩上重重捏了一记，原来是先前凑在镖师身边的一个削瘦男子，脸色焦黄，眼窝凹陷，显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蒙好汉抬爱，奴家定好好服侍，不过，还是先容奴家起身。”伏低做小的本事卫禾也不是不会。闻言男子放开了手，等着美人出浴。
　　猛地白光一晃，电急火光间，卫禾已经披上袍子，而那男子惊觉身上半分都动弹不得。
　　“我虽不是甚贞节烈妇，却从来都行的你情我愿之事，如你这般冒失闯进来，倒叫我生了恼。”卫禾取了银篦梳拢了长发，装束起了，向那男子柔声道：“来的时候见这客栈不远处就是浣香楼，论妖娆奴家还是自愧不如的，而其中高手莫过有着数十年经验的鸨儿，奴家这便送你去那风流快活处。”
　　“夜深露重，却往何处去何处来？”宋之问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月光照在白惨的面上，浑似地府里上来缚魂的无常。
　　“原来宋先生等着我，早知如此，我便不去散步消遣了。”卫禾袅袅婷婷而来，目光皎皎如朗月。
　　“主上烦闷，叫我来寻你。”宋之问依旧一副满不在乎提不起劲的样子。
　　“宋先生，你何时竟变做了亡八？”卫禾笑。
　　“因着主上做了海龙王，某就只好充任丞相了。”宋之问不恼反笑。
　　孔帆正不但神色话语如坚冰，此刻便是身上也似足了刚从冰山上凿下的冰砖一块，失了一丝温度。
　　“主上外虽寒似冰雪，内实在是心火盛极。偏偏遇上你体质极寒的，实是侥幸。”宋之问分开帷帐，露出冰雪雕成的天神似的脸孔，闭着眼，神情中隐着一丝焦躁。
　　卫禾却不上前，冷着笑，道：“我又为何要如了你的愿？”
　　宋之问放下帷帐，也笑了：“你至多也只能支撑一两年，若是得了主上阳气，虽为饮鸩止渴，日子却还会好过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你原先求助于我，为的莫不是此事？你的命不过能拖一天算一天罢了，还指望着什么！”
　　卫禾“咯咯”笑了，仿若春风破冰川，道：“能得宋先生相助，不胜感激，与其苦挨日子，不妨乘着有生之年自在快活些。”
　　宋之问情知她定不会坚辞，早备了乌黑汤药与她饮下。

　　第 8 章

　　“这汤药却是不用，行的不过是助情之效罢了——或者，你嫌我尚不够知情识趣？”卫禾任他如何说，也不肯服下药。
　　宋之问也不再勉强，铜钩勾住帷帐，掀开绸被——客栈的铺盖全用自带的换过了。枯瘦腿间那红紫物事青筋暴起越发狰狞。
　　卫禾缓缓解开腰带玉扣，新沐过，身子愈显粉嫩润泽。手停在最后一件亵衣处，回头向宋之问道：“莫非你上回赏了好戏，尚不知足？我倒知道那浣香楼是此处小镇上第一风流处，亲身上阵岂不比眼巴巴看着爽快？”
　　宋之问不以为忤，抱臂，听卫禾这般说，反倒越是要摆出一副看戏的样子来。
　　卫禾不再理会他，提步上床榻，在孔帆正的腰处分腿，对准那叫嚣的物事缓缓坐下。
　　那坚硬如铁进到身体里，一个激灵，卫禾咬了咬唇，纤腰款摆。一层香汗薄薄起了，覆在身子上，愈见晶莹。
　　卫禾回头，一眼就见宋之问倚在床柱上，端着杯茶，盯着孔帆正神色变化，一瞬不瞬。
　　“宋先生，劳烦你递个汗巾。”娇喘微微，更添了诱惑。
　　宋之问瞳中一暗，定了定，方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递上。
　　卫禾却不伸手去接，眸光含情瞥去，道：“还是要劳动宋先生为我拭汗，我身上软绵绵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啦。”
　　宋之问走到卫禾身边，拈着帕子轻轻拭去她额上细密的汗，凑在她耳边，笑道：“你动的什么心思，不消我说。”
　　卫禾一个起伏，喘得更厉害了些，勉强开口道：“我动的什么心思？宋先生不妨直说，我却还不知道呢。”
　　宋之问嘿笑不语，且向孔帆正看去，一闪神不提防之下教卫禾撕下了面具，那一丝笑始终不变。
　　“何苦总是戴着这面具，不觉得气闷么？更何况总惨着张脸在眼前晃荡，也碍眼。”卫禾将那面具把玩一阵，丢在一边。
　　宋之问去了面具，端的是丰姿卓绝。他隔着帕子抬起卫禾尖尖下巴，笑道：“你却又何苦！”
　　孔帆正悠悠醒转，见卫禾骑在身上，向宋之问皱眉道：“我说过，借着外力压下总不是正途。”
　　宋之问道：“主上不知方才凶险，要凭自身化解魔障，此刻却尚不是时候。到了中原一切不便，还请将就些。”
　　卫禾翻身倒在孔帆正身侧，确是累极。宋之问遵从孔帆正之命，用被子裹了，将卫禾负在肩上，送回房去。才展开被子，就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拉。卫禾滚过一圈，将宋之问拉倒身上。
　　“宋先生不知我情意，总还将我推向别个。”隔着一寸距离，卫禾的眼睛晶晶亮，话语再真诚不过，如愿看到宋之问在那猛然瞬间微微闪了神。她力气不济，等他回过神来，只得怏怏松了手。接下去纵然他如何冷嘲热讽，含刀带刺，卫禾只是笑看着不言语，直到打着呵欠，揉着惺忪睡眼，让他自觉无趣讪讪离开。

　　第 9 章

　　早饭卫禾喝了碗豆浆算是用过。孔帆正二人躲在房里，也不搭理人的，甚是无趣。
　　这日天气晴好，小镇过去十几里便是繁华留都。卫禾不知怎地生了执着念头，身无长物，包袱也不必收拾，直接花了几分银子让赶车人带自己去那繁华处。
　　一路的景致光影穿梭，牛车颠簸如往事起伏，卫禾坐在干草堆上，想着幼时曾经历过同样一段路程。只不过那时母亲坐在五匹马拉着的柚木马车里，前后都是长长的车队，自己初学了骑术，偏不肯安静呆在车里，驭了匹小白马前后淘气。
　　干草的阳光香味唤醒了她对开元宫中香的记忆，那种馥郁芬芳，f淡淡沾染在母亲衣裳上，便成了母亲的味道。
　　“姑娘，前面就是载荣巷了。”车夫停下了车，把卫禾唤回神识，唤声中带了些许不确定。放着无数销魂处不枉，却来这鬼怪横生处，连她都暗笑自己发了痴了。
　　满目的疮痍，青石小径两边逼仄欲坠的绿苔白墙，屋顶上还长着尖尖红笋。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霉的气味。卫禾摸索着前行，步子却愈行愈缓了。
　　短短的石路，竟耗去她盏茶的工夫才终于走尽了。不忍看那焦梁倒地，蛛网罗织。她扶住路旁斑驳的墙，早知便是如此，偏还要来亲眼见证，何苦何苦！
　　“你这小姑娘，莫不是生了病痛，怎的靠在了墙上？”买菜回来的大婶看到她，上前关怀。
　　卫禾苍白着脸摇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怕是心怯了罢！”从那乌黑坍塌处走出一个羽冠玄衣道人，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支拂尘。
　　卫禾劝走了大婶，稍拂额前刘海，挂上笑意，道：“道长又来这荒芜处做什么？”那薄薄一层窗户纸，不须她来捅破。
　　道貌岸然的脸上暗生了丝狰狞，道士加重了语气：“则王余孽，今日贫道便要锄奸惩恶，匡扶正义。”
　　说着拂尘便朝卫禾招呼来。卫禾一拂过耳垂，一道精光如流星一瞬划过。风猎猎作响，衬得天地间不同寻常的安静。
　　道士仿若被施了定身咒，惨着张脸，一动不动。
　　卫禾走到近前，从他额上取下一枚蓝宝星形耳坠，浅笑：“正好外祖墓前少了名翁仲，道长虽不肖，总还能镇着些牛鬼蛇神。”
　　幼时记忆已是依稀仿佛了，卫禾循着模糊记忆，沿着大门一路进去。尘路陌陌，淡褪了朱红。
　　母亲是外祖的独女，也是独宠，因此……
　　墙土里隐隐透着芝桂芬芳，卫禾吸了口气忍住喷嚏，推门进去，拂去严尘，菱花铜镜尚未消逝光华。沉香木的妆奁，紫檀的雕床，原本的华美所在，而今只余下了空荡荡。
　　卫禾捧起铜镜，沿着壁画一路轻叩去，画中一个仕女坐在春凳上，凑在铜镜前，赏着如画面目，尽态极妍，眼波里那一汪春水轻轻漾来，教人心神迷醉。卫禾把手中铜镜安到画中铜镜位置，旋转了一周，原本毫无缝隙的一面画墙轰然裂开一道门……
　　傍晚时红霞漫天，混混沌沌，满目的血色。留都的街市果然热闹，小贩叫闹，行人熙攘，卫禾昏昏走在青石路上，脑袋里一根针扎得生疼。
　　“新鲜栗子糕！三个铜板一块，五个铜板两块，两块下肚顶顿晚饭!姑娘来块栗子糕尝尝吧。”小贩的叫卖声回荡在耳边，卫禾驻足，看了一眼蒸笼里热烘烘黄澄澄的糕点，想起一天只喝了碗豆浆，便掏出五个铜板。小贩迅速用油纸包了两块递与她，隔着油纸，热度自指尖传递而上，心下适意了些，一口咬了下去，甜蜜的滋味，身上却晃晃站立不住。
　　“妖孽，看你如何逃得？”小贩立马变了神色，从蒸笼下抽出一把大刀，朝卫禾身上砍去。
　　卫禾想哭又想笑，再去摸耳坠子，连指头都脱了力，懒懒提不起劲。
　　她眯了眼，笑得昏沉沉：“我束手就擒便是了，这般粗鲁却是何必？”
　　周围小贩推倒了货摊，提了大刀长剑，齐齐拥上来。卫禾笑看着自己被一根捆仙绳束缚住，意识渐渐涣散了。

　　第 10 章

　　再醒来时候却是身处阴湿牢房了，她便躺在发霉的稻草铺就的石床上，手脚都锁了精钢链子，沉甸甸的，关节处一阵一阵发疼。从一方小小铁窗望出去，月已中天。
　　两个黄胖女道士开了锁，如狼似虎上来架起卫禾，长长的甬道点着几盏油灯照明，拐了几个弯去，便到了一处亮堂厅堂。
　　高座上一个白衣人戴着个钟馗面具，在烛光闪烁间分外可怖。
　　黄胖女道士推搡着卫禾跪倒，白衣人下了座，走到跟前，定定看了她少顷。“是你。”一丝声音若有若无，单单飘进了她耳里。
　　卫禾委顿在地，也没了精神费心去思量，反生了厌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更何况，她暗生了丝冷笑，这一时半刻的，只怕他们还舍不得放她去死。
　　白衣人斥退周围一干人等，携了卫禾去到另一间密室。
　　卫禾用指甲刺向掌心，几个血印子让她压制了浑身无一处不在的疼痛，媚笑道：“好人儿，求你给我除去链锁罢？这皮子都磨破了的。”
　　白衣人叹了口气，取下面具，道：“水中精灵，你却不记得我了？”
　　卫禾横着眼波，跃坐到案几上，右肩从松脱脱的袍子里露了出来，光洁圆润。
　　“水中精怪离开了水便失了生气，更毋论还有这尘世的羁绊。”她抬了抬手，腕上粗黑的链子叮铛作响。
　　“我叫桓流光，”他掏出钥匙替她取下锁链，墨瞳如漆深邃，“你要记得这个名字。”
　　卫禾抚上桓流光的侧脸，罔顾腕上果真红肿一片，口里“桓大侠，桓善人”唤个不停。
　　桓流光捉住她的手，盯着那皮肉模糊处，沉声道：“你当真不疼么？”
　　卫禾还是嘻笑着脸，双腿前后晃荡。
　　桓流光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盒乌药膏来，指腹沾了些，极温柔地抹在她腕上伤处，清清凉凉一片，叫人精神为之一振，疼痛也减轻了。
　　乘着桓流光俯身下去为她的脚踝涂抹药膏之时，卫禾玉指纤纤，点上他薄薄的耳廓，刹那间白玉上一点红蔓延开。桓流光默不作声，头也不曾抬起，任着卫禾指甲轻挠慢刮。卫禾轻笑，道：“端着副伪道学架子，不嫌累么？”
　　桓流光一把捉住她的腕，慢慢抬起头来，反笑道：“我却不该忘了你我相遇情境的。”
　　稍一发力，将卫禾直拉入怀，放倒地上，俯视着，道：“纵然遁入魔道，如此也是情愿。”
　　呵花贴鬓粘寒发,凝酥光透猩猩血。
　　卫禾眯眼呵欠，卧在桓流光怀里，慵懒缱绻。
　　桓流光轻吻过卫禾手腕伤处，暗责不该没了分寸，皮肉伤处又沁出了淡红血丝。
　　“道尊，若是叫外边人见了你我交颈卧在一处，当作何感想？”卫禾忽的变了语调，生了丝丝寒气。
　　心下一沉，桓流光将她推开到地上，直起身来，冷厉道：“你早知了我的身份，却还在这里与我假惺惺！”
　　卫禾再呵了口气，反侧过身去，淡道：“原也不知的——若非这白衣钟馗的名头实在是太过响亮。”
　　桓流光怒极反笑，连道几声“好”，须臾即甩袖而去。
　　回到阴湿牢房，还真不好受呢。卫禾望了望明月，自嘲着假充了一回清雅文士。
　　一早黄胖女道送来稀饭，虽嫌粗糙却还干净，卫禾迫着自己用了些，方停下筷箸，瞥见铁栏外呆立着一个人影。
　　“道尊私下前来，也不怕门下弟子见着了，分辩不清？”卫禾捋过垂发，仿佛置身华厦，还有那绣衣美婢众星捧月，伺候着她起身，而懒起更添了风情。得了他的至阳精气，当真浑身舒泰。
　　“你，非得含着根刺才觉快意么！”那光线暗淡处一声叹息。
　　“道尊万人之上，何必纡贵虚与？”卫禾心中苦楚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细流来，那一根刺越发尖利了。
　　桓流光沉默了声音，更上了前，钥匙叩着铁笼，清脆玲玲。他取下精钢锁，一声也无便走了出去。
　　这虽是卫禾不曾料到，但逆着自己心意假作谦冲，她一向还是瞧不起的。于是当下便推了门，去往那海阔天空处。

　　第 11 章

　　身上仅剩的几分银子购置了件鹅黄短襦，配着霜色长裙，换下了着了几日又沾了牢里霉气的衣裳，当时心情就为之一振。留都不少好玩的，乘着这一时半会儿没人烦扰着，不妨逛逛。
　　夏日气闷，偏巧有凉风习习自湖上而来，不觉间就沿着湖岸一路走过。游船画舫，歌女笙箫，正是逍遥好辰光。
　　卫禾目力极佳，放眼就望到湖心最美的一艘画舫上，一朵粉橙色妖艳的莲花亭亭开放。纤腰款摆处，是弱不胜风的娇羞；玉带萦空时，是水光潋滟雨天一色，或暂驻，或轻旋，缓歌曼舞，不尽的繁华。
　　卫禾凝住了神思，心羡神驰，看到妙处，不由得飞身起来，盈盈立在柳树顶上，遥相呼应，共舞一曲折柳。
　　直至脱力方才止住，飘落到地上，扶着柳树抚胸微喘，久不曾这般畅快了。
　　“敢问姑娘是哪家歌舞坊的？”
　　却偏有那不识趣的，来搅了她的清净。卫禾稍整鬓发，浮起一朵笑花，媚道：“奴家一向在乡下地方呆着，头一遭见了这繁华处，心喜之下，难免失礼，毋要见怪才是。”说着盈盈一福身。
　　来人听得这一番话，料想她不会有什么身价凭借，言语间生了轻视意。“我家主人在那画舫上宴客，请姑娘前去献舞凑趣。”
　　卫禾便随他借着一叶小舟去到那湖心画舫。
　　上首一个姜黄绸袍金冠玉带的佳公子，倚红偎翠，更由着侍立一旁的美貌使女奉金樽喂酒，却仍不稍减清贵之气。末席陪坐一栗衣男子，目中精光湛湛，太阳穴处微微鼓起，端着杯酒作饮宴状。至于其他列席的，都不过是些纨绔子弟，涎着酒色，不值一看。
　　卫禾始拜倒行礼，即有那纨绔子弟不耐烦叫嚷，卫禾陪着笑，媚眼却横向那清贵公子，眼波两厢间不期而遇。
　　“还真是个妙人儿，”贵公子收回目光向两旁笑说，又正了神色道，“就拣支最拿手的跳来。”
　　卫禾领命，却命乐师停了动作，足尖点地，疾步飞旋，在不足一尺的立锥之地，舞出一曲胡旋。梨花承暴雨，海燕斗飓风，更是那飞蛾扑向熊熊烈火的义无反顾。而就在这最激昂处，戛然而止，更有扼腕喟叹的说不尽回味余韵。
　　卫禾上前，巧笑道：“奴家缺衣少食，望公子稍怜些许，与我些缠头，不胜涕零。”口里如此说，却不停了脚步，看那些公子哥儿都已痴迷沉醉，不省人事，便自那贵公子起，一一为他们宽衣解带，那红红绿绿的一团抱在怀里也嫌累得慌，抬手便抛下了湖去。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她早已鸿飞冥冥，不胜快哉。
　　如此一来，手头便宽裕了些，女儿家所好于她也相同，珠翠胭脂，裙裳环佩，乘着这十分快意，大肆添置了一番。
　　最后唯独缺了香料——她素来因着喷嚏连天不敢进香料铺子，而偏偏又喜那寿阳公主梅花香若有若无香远益清，每回都在香料铺子前踌躇半晌。
　　“乖宝宝，要不要吃麦芽糖？”卫禾拉着附近玩耍的一个孩童，指着旁边糖果摊子，要他帮她去把香料买来。
　　“妈妈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童子倒是警觉。
　　卫禾笑得甜蜜蜜，哄骗道：“就去那个店里一下下，就有糖吃了喔。”
　　童子咬着拇指，流着口水，迟疑。
　　“姑娘，这便在眼前，怎的不亲自去？挑选也方便些。”就在卫禾耐着性子和童子沟通之时，一个红衣秀美男子出现在眼前。
　　卫禾放开童子，站立起来，与那男子平视，轻笑道：“奴家鼻子素有疾患，且麻烦公子则个？”
　　“也好，我正要去添些韩魏公浓梅香，可与你捎带。”红衣男子举手投足妖妖娆娆，身上更是一股子浓郁冷香，卫禾这才注意到，毫不客气地打了大大一个喷嚏。
　　用帕子遮在鼻端，卫禾致了歉意，又道了想要的香料。那男子一听，却摇手道：“不若试试汉建宁宫中香？这倒于鼻疾颇有些益处的。”
　　既然手头宽裕，卫禾也就不为了几分银子思前想后的，豪气道：“那就两样都称一两比较着用。”
　　红衣男子没让卫禾等着，转眼就出了来，递来两瓷瓶。卫禾分别嗅了，这人推荐的香确实不错，便不吝了夸赞。红衣男子神色间极为自得，兴冲冲地又将如何选用胭脂如何妆扮之类的不厌其烦地一一讲解给她听。
　　卫禾笑吟吟，侧耳倾听，末了道：“这些个事儿，我却不如你懂得。”
　　红衣男子大喜，兴致愈浓，直领着卫禾上了一家茶楼，更准备将这些年的心得倾囊相授。

　　第 12 章

　　“将那花截肚，木密金毛面各上一碟子来，茶么，洞庭君山即可。”红衣男子显然于饮食一途也颇有心得，随口吩咐店小二。又回头对卫禾道：“这家茶馆我常来的，厨子手艺颇为不俗。”
　　卫禾正点着头，余光瞥见一架轮椅，定睛看去，可不是孔帆正、宋之问么！
　　红衣男子自称叶凤溪，目下客居本城。正要问卫禾姓名，卫禾指着不远处道：“真赶了巧了，前几日走散的友人，今日竟会在这里碰见，”便邀叶凤溪同去招呼。
　　孔帆正依旧冰雪掏成的人物，寒意周身萦绕不绝，只顾喝茶，也不搭理人。
　　宋之问那张白惨惨的面具不知是否被卫禾损毁，也没戴着，面如冠玉，淡笑了一回道：“遍寻你不着，累得主上镇日烦闷。”
　　卫禾心领神会更不消说，笑花绽放得愈加大而美：“过会儿定要好好叙叙这些时候的牵记。”
　　叶凤溪换了个人似的，凑近了宋之问，腻着声，问这问那。宋之问烦了，问他到底想做甚。叶凤溪低着头含着羞，轻道：“我想和宋公子做朋友。”其声微若蚊蚋，几不可闻，偏偏这几位内力极佳，将这一句听得一清二楚。
　　卫禾差点没“噗嗤”笑出声来，眼神勾住宋之问，口里却道：“叶公子你不知，这位宋公子冷情冷性的，只怕不能领会你一片好心。”
　　叶凤溪揉弄着衣摆，依稀间自言自语道：“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呢。”
　　好不容易劝走一心想跟着的叶凤溪，既然手头宽裕，一行三人便同去了一家以气派豪华著称的龙门客栈。
　　卫禾嫌这一日动来动去汗渍渍的，说要沐浴。才回了房，被宋之问尾随了进来反手拘住，压到朱漆木门上。
　　“你一向都逍遥得很，只是若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情境恐怕就不会太妙了。”宋之问那一丝不变的笑意里透着冷，让人心底一阵发凉。
　　宋之问这番动作，卫禾虽惊了一刹那，却依旧不变了态度，伸出素手拂了拂额上碎发，笑道：“我乖乖的，还不成么？你这样子倒叫我好生害怕。”
　　宋之问放开手臂，推开房门欲走，却被卫禾牵扯住一段衣袖。卫禾柔声道：“这般良辰美景，宋先生怎忍心将它辜负了？”
　　宋之问缓缓转过头来，勾起卫禾的下巴，眯眼看了少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主上微恙，容得你放肆么！”指上多用了一分力，捏得卫禾皮肤愈发苍白，失了本就无多的血色。
　　卫禾挤出一丝干笑：“宋先生当真狠心，一片真心碾碎了踏过，也不看一眼的。”
　　宋之问那一丝冷中更带了嘲讽，盯着卫禾的眼，一瞬不瞬道：“你是明白人——那些个不识趣的最最叫人厌烦不过。”猛地甩开卫禾，摔门而去。
　　卫禾晃了一下才站稳，揉了揉下巴，果真有些捏痛了呢。又“嗤嗤”笑了一阵，转到屏风后，洗澡水早就备好了，试了试，这半晌的功夫，正好让滚烫的浴汤稍凉了些，恰适人意。
　　解下束发的白玉环，这一头乌发油腻腻的，又在稻草上沾染到霉味，隐约总在鼻端萦绕，着实讨厌，正该洗一洗了。
　　客栈虽称豪华，物用到底还嫌简陋，猪苓之类的自然没有，只好用着皂角凑合。
　　夜来新沐浴，肌发舒且柔。
　　“姑娘？”屋顶透过瓦缝传来一声低唤，卫禾皱眉起身披上衣裳，虽知来人是哪个，赤条条的时候被撞到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果然不多时一个红影从窗口翻身进来，除了叶凤溪却还有谁？
　　卫禾坐到梳妆台前，用篦子梳头，娇笑道：“你这不是打退堂鼓了么，怎又起了兴，来瞧我盥洗？”

　　第 13 章

　　叶凤溪顾盼踌躇了会儿，终于忸怩道：“宋公子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教我好一阵难过，食不知味，寝难成眠，幸而想到姑娘是宋公子的朋友，才下定决心来向姑娘讨教讨教。”
　　卫禾妩媚一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让你与宋先生肌肤相亲，却不知你是否君子了。”
　　叶凤溪大喜过望，顾不得妖娆风姿，急道：“谁稀罕做什么君子？你快说与我听！”
　　卫禾翻出香囊，从中倒出一枚红色药丸，托在掌心，偏头看向叶凤溪道：“此药名为鹊桥，捏碎了最是助情，服下么……”
　　捂嘴“咯咯”笑了一会儿，才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只怕一夜不得消停了。”
　　叶凤溪又急性又羞涩，痴看着卫禾掌心不动。卫禾作势要收回，叶凤溪疾步上前一把夺过，小心在怀里藏好，才拜谢不迭。
　　送走叶凤溪，卫禾掏出帕子抹干了湿漉漉的长发，月色甚为明亮，当真辜负不得了。换了件男装衣袂飘飞，披散着长发，再加上她身量颇长，夜色里看来，双瞳如漆，秀朗俊逸。
　　留都连夜市也是极热闹的。青楼歌坊，最是流连佳处。
　　良辰如斯，更少不得丝竹相伴。恍惚间忆起昔日钟鸣鼎食，弦乐绕梁，到而今如烟散尽了，直叹声，未妨惆怅是轻狂。
　　品箫坊头牌解罗衣素以琴箫双绝闻名，尚可聊慰清夜寂寞。卫禾捋了捋垂发，望着漫楼的灯火辉煌，提步入内。
　　卫禾被龟奴引到莲台右侧，台上丰胸美臀二八佳人，赤足拟作屡涉清溪，撩起腰下薄纱，溪水毋要溅湿了裙裳。隐露出白花花的肉，端的是撩拨人。解罗衣一时见不着，这场舞倒也能打发时间。
　　“公子……”一个松花色长裙的美人倚了过来，卫禾一把环住纤腰，横放倒膝上，一杯澄澈淡酒喂与她。
　　“呀，好酸！”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这便是桑落酒了，滋味可好？”卫禾摁住了松花美人，附在她耳边柔声道。其声柔媚已极，教人骨也酥来魂也酥。
　　“你竟是个女子？”美人惊异，杏目圆瞪。
　　卫禾又笑了：“这打开门做生意，怎么，竟是不许女子来玩耍的？”
　　垂下了眼帘，自语道：“素来只有奉承别人的份儿，想找个自在处也这么难。”
　　鸨儿适才听得惊呼，急急赶来，一见情形心下洞明，暗怪双燕见识少，当即赔了笑，道：“姑娘一进门就点了罗衣，妈妈可我惦记在心里，这不正好现下罗衣得了空，就来请您上去坐坐——别让这不懂事儿的扰了心情。”
　　卫禾放开松花美人，随那鸨儿上得楼去。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自上得楼来便是若有若无萦在鼻端，好在卫禾知这等地方脂粉浓郁，早吞了枚药丸子镇住喷嚏。近前一看，整个屋子窗棂梁栋都用的是上好檀香木，其上更雕有草木虫鱼各色文彩，不一而足，暗透着清雅无匹，此间奢华竟不输了豪富之家。
　　蔷薇色鲛绡帐子挽着流苏重重坠地，中间围着一朵金莲——莫不是来自李后主宫闱之中？向那帷幕更深处探去，芙蓉石串珠帘子后隐约摆着一架古琴。
　　鸨儿赔笑道：“罗衣脾气大，合不合她的缘法，就看姑娘的了。”自此便敛裙退下。
　　卫禾一笑，径直走去。凝神细看珠帘后那架古琴，色如新栗壳，指尖轻拂过，断纹隐起如虬——一朵笑花在嘴角浮起。
　　“小女子适才妆容未竟，不敢相见。”其声如银铃迎风响起，一片绿云闪神间就飘到了眼前。
　　湖绿碧绉曳地裙，衬得来人肌肤细腻莹泽如定窑白瓷。

　　第 14 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而今飞入的连寻常人家竟都不如了么？”卫禾来回抚着琴，怅然道，“此琴名‘乌玉’，乃则王庆贺侄孙女芳华及笄所赠。”双眼再睁时，目光如电。
　　解罗衣盈盈上前，看着那卫禾抚在手中的古琴，从容道：“小女子勉强只有琴箫尚可入得客人耳，便有那慷慨的寻来这琴——到底原本来历如何，小女子却是不知的。”
　　卫禾不以为忤，目光柔和了下来，笑却不变，继续道：“解姑娘既是方家，我是否有幸听得姑娘奏上一曲？虽于此道不甚了了，偶然间也想陶冶番情操。”
　　不待解罗衣对答，自顾便倚在了珠帘外一张软榻上。
　　解罗衣在琴前坐下，白葱管似的柔指拂过七弦，试了几声清鸣，略顿了顿，微启朱唇：“此夕恬静宁远，《潇湘水云》正能相配。”
　　寥落琴音，无望企盼，永寂里是不变的歌。潇湘水云起，遥望何处家？
　　卫禾心中一阵发苦，忍着闭目强作假寐。
　　曲毕，云散水消，梦无痕。
　　“许久不曾如此静心了，多谢解姑娘。”卫禾起身略整鬓发衣衫，朗笑。
　　辞了解罗衣出来，心胸骤然开阔许多，身也似腾云驾雾般的。长街清寂，恰适怀抱，柔风吹过散发，衣袂飘飘，凄楚过后少有的得意。
　　回到客栈已是迟了，漆黑隆冬一片，卫禾足尖一点，便由那门楣窗沿一路飞身而上，认得自己房间，翻窗进去。
　　仗着夜视极佳，嫌那油灯烟气重，也不耐烦点了，呵欠着朝床铺走去。
　　怎料一臂猛地被拉住，整个人没提防，踉跄栽倒床上。落入的却不是冷硬的棉褥，而是一个滚烫怀抱。
　　两点星芒灼灼凝在她脸上，尚未醒悟究竟是何事体，卫禾只觉身上乍的一阵凉飕飕，这才发现浑身衣物早化为碎布，不知散落何处了。
　　仿佛火苗在掌心熊熊，大掌抚向何处，何处便是一片火势蔓延。卫禾定下神来朝那人看去，那一对有着海波般美丽颜色的眸子，除了宋之问，却还有哪个？
　　“宋先生……”卫禾这厢方娇笑着化作一汪春水，那厢一个柔软炽热的物事贴上唇来，满含着湿润药香，灵蛇滑溜溜长驱直入。
　　卫禾两手反剪被迫着伏在宋之问胸膛上，头也被固定住逃脱不得，唯独脚有闲，便伸出足趾来轻挠过他的胫骨。乘着这时他一个激灵，卫禾挣脱了手，直赴那牛乳脂膏之上采撷红葡萄。触着鲜嫩饱满，大约心羡不胜，硬是吐出他的舌，低身俯就，去舔那两点红艳，以舌细细描摹出鲜美佳果轮廓。不时轻啮，激得宋之问全身一僵。
　　饱尝鲜果之后，素手便探向他身下焚烧焰心般的所在。那东西坚硬如铁，却又微微颤动着，好似新娘初出闺阁，洞房花烛夜矜持含羞中化不开期盼渴望之色。
　　卫禾倍觉有趣，轻弹柔抚，逗弄了会儿，直到宋之问按耐不住，捉住她的腕移开手去，翻身将她压在底下。
　　卫禾“咯咯”笑，懒卧着，好整以暇，且看他如何动作。
　　宋之问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沿着绕到后面，指尖沿着那羊脂之间一道玉痕缓缓而上。望闻问切，因此他的指甲修得很平，温润排玉，带着浴火凤凰的热度，在那柔滑沁凉处烙下，一点一点的折磨，仿若是玉匠仔细琢磨着子玉料子。
　　卫禾腰被托起，头便正好靠在宋之问右肩上，朝着那脖颈处微微吹气，如幼弱猫咪的轻浅气息，又如一支雀羽挠着痒。久了性子不耐了，红粉柔舌凑上去，让甘露滋润白玉之上的那些许脉络干涸突起。侧仰着头，清晰看到那一对眸子如夜明珠般在漆黑夜里发着幽幽蓝光。手于是按耐不住，抚上他的脸庞，乘着他沉醉闭目的会儿，小心碰了碰忽闪的长睫毛，这一触就似足了凤蝶乍惊扇翼。
　　明珠幽光更盛了，指甲抵着背脊与后脖交接处，卫禾方觉脖后微酸，那边就有一个滚烫灼人物事贴在了腿间肌肤之上，她揽住宋之问的脖子，忍着一记沉重撞击，几声吟哦从抿紧的唇间逸出。

　　第 15 章

　　鹊桥委实好用。
　　一夜难成眠，卫禾浑身酸软疲乏得厉害。因喜晚风清凉，从来都是开着窗睡的，偏生这会儿太阳热辣辣地晒进来，刺得眼睛生疼，挣扎着也起不了身去关上。
　　“自作自受。”宋之问衣衫齐楚，端着木盘子进来，正巧看到卫禾这狼狈模样，冷哼一声。在床头小几上放下木盘，轻松几步便上前阖上窗，屋子里顿时光线柔和许多。
　　再回转身来，捧起一个不足一掌大小的紫罗兰翡翠玉钵，用指蘸了淡黄微芳乳液，移到卫禾腰间青紫淤痕处细细涂抹。
　　“这是乳香，活血化瘀。”语气竟也柔和了，不再似从前风摧兰庭的严霜酷厉。
　　那一指骨骼分明，或重或轻，好似情人间亲昵爱抚。
　　“我饿了。”半晌静默，卫禾却飘出这么句煞风景的话来。
　　木盘上还放着另一个青花瓷罐，宋之问打开盖儿，清香扑鼻。卫禾皱了皱鼻子，直赞：“好香！”
　　“莲枣乌鸡粥，主上用了些许便失了胃口，倒在臭水沟里实在可惜。”宋之问舀了一碗递与她，冷眼相对。
　　这就要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宋之问回过头来，淡道：“江湖赠我‘夺命’之号，总不要忘记了才好。”
　　待得他阖上门去，卫禾坐在床头捧着瓷碗冷笑，这就是所谓的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么？有趣有趣！
　　方才说饿不过是随口道来的，这会儿心下颇躁，对着满满一碗热腾腾的更是失了兴致，随手往几上一搁，趿了双鞋，踉跄着到了圆桌前，支撑着身子，倒了杯隔夜冷茶饮下，满嘴的苦涩。
　　“姑娘?”一声蚊蚋似的低唤，伴着窗板上“扣扣”闷声，等不及卫禾反应，一道红光就到了眼前。
　　叶凤溪拧着兰指，扭捏半天。
　　卫禾悠悠坐下，一手支颐，一手端了杯茶，媚眼如丝，笑道：“‘小楼一夜听春雨’，叶公子可是得意？”呼口气竟也嫌费劲了么？卫禾伏倒桌上，丝发披两肩，更添了慵懒风情。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起，叶凤溪差点没跳将起来，勉强克制，维持着风姿，幽幽道：“姑娘怎也不提个醒，这宋公子看上去风度翩翩，内里竟是个心狠手辣的！”凤眼含泪，端的是梨花带雨，娇羞可人。
　　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娓娓道来。且说当时他以一个银锞子收买店小二在茶水里加了鹊桥，是何等的智慧超凡、想人所不能想！再估摸着药效发作，偷偷摸进去，心想着万无一失。怎料在刚推开门这说时迟那时快，电急火光之间，一只鹰爪扼住他的脖子，迫着他张开口灌下大半壶的茶，又趁着夜黑风高，扛着他就到了那烟花柳巷。可叹他这一世英名，清白之身，就此玷污，宝珠蒙尘。
　　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才又将那泪眼望着卫禾，道：“你说他不理会我这一片真心也就罢了，何苦还要让我被别人白白糟蹋了去！”说着，还将那长长袖子抹去几滴清泪，当真让人心生隐恻。
　　卫禾强支起精神，安慰道：“你这么急巴巴地上去，不免将他吓着——你不知他有‘夺命’之名，若果真厌恶于你，十瓶八瓶的毒药也灌下去了。”
　　又指着床头小几上那碗粥，道：“你匆匆赶回来，想必还未用过早饭，就随意用些。”
　　叶凤溪本来怒气冲冲不觉得，听得卫禾劝解，甚是安慰，心神松懈下来，倍感腹中饥火旺盛。也不推辞，几步上前，右手一抄，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末了还赞一声“滋味不错”。

　　第 16 章

　　于是叶凤溪心情大好，施施然翻窗离去。
　　卫禾鼻子里一暖，掏了袖子里藏的帕子去擦，荼色素绢上淡淡晕开一团，三月桃花开，可爱深红爱浅红？
　　鹊桥确是性极阳烈——陈紫微在这一点上却真是说错了——帝国曼陀罗实在已是最最温和的方子了，相比较起来鹊桥何止霸道十倍，否则怎能破开茫茫银河阻隔，让那牛郎织女春风一度？师傅给她救命用的，只怕寒气太盛耽误了，她却总拧着性子来，昨夜还任着性子糟蹋了一丸。否则以宋之问神医之名，早早察觉，怎会寻不着解毒法子？想必他早试过了各种手段，将那药性减轻许多——饶是如此，在交合间，仍有不少余毒随着那玩意儿进了她的体内。
　　一时间就好比那食不果腹的，忽然得了许多佳肉肥肴，胡吃海喝，奈何虚不受补，落了个诗圣的死法。卫禾此刻也是如此情形。阳火在她身上焚烧，筋脉里的寒气蛰伏几年又岂是好相与的？依平日之法，缓缓图之尚可，这回换一剂猛药下去，还真真消受不住又是火炼又是冷淬。
　　平日吃的那些药，遇到这种外热内冷的症状也不管用，灌尽一壶冷茶，也镇不住那一片火炙般的疼痛。
　　脑中风驰电急般闪过许多法子，终于宋之问曾说过的一句话在脑海里浮起。纵然是饮鸩止渴，这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
　　卫禾强忍着冷热交替折磨，颤着手将散发梳起，对着铜镜里审视，面颊上两团病态的酡红却怎样都不会叫人忽视了过去，皱了皱眉，加倍抹了七白粉，白惨惨的模样更是难为看，只得用手背拭去一些，匀淡了，薄薄一层遮去病徵。
　　孔帆正那件白缎文彩袍子还留着，卫禾翻将出来披上，松脱脱，领口滑至两肩，酥胸欲遮未遮。打扮妥当，强打起一分精神，才敢出去推开那一扇千钧沉重的门。
　　孔帆正坐着轮椅伏在案几前，一手拢着广袖，一手执一枝象牙八仙雕狼毫笔，饱蘸兰香膏墨。
　　卫禾款步而来，手碰触到那冰雪似的人物，寒意由指尖传来，透骨冰凉，压制住骚动不安的躁意。另一手拂过案上平铺着的雪白宣纸，破冰碎玉声中带出一分牵痛肺腑的浅笑：“蝉翼笺虽然珍贵，却还不配寄托你一朵墨色牡丹。”
　　孔帆正一双眼如厉风啸过三九天，刹那间冰封雪凝，任是卫禾无暇美玉似的肩胛上也因着那凛冽寒意，激起了几粒鸡皮疙瘩。然而一眼扫过他却毫不动作，只顾凝神于画纸上，似一意在构思画图布局。
　　自投罗网么？奈何火海冰川严相逼，卫禾按捺住心绪，酥手轻颤，挑开腰间玉带。细弱的骨骼仿佛不堪缎袍的重量，只得任由那布满繁复花纹的白袍子一寸寸，渐次滑落，于是白玉间含着一点淡粉的胴体，便如同那初夏的芙蓉，在他眼前缓缓绽放。
　　面颊上两团躁红越发得鲜艳欲滴了，幸得七白粉遮去大部分，只隐隐现出一抹嫣然，正是阳春三月里最令人目迷神醉的颜色。翦水双眸涵着一汪春水，轻漾开圈圈涟漪。
　　倚风含露，似轻颦微笑，盈盈脉脉。染素匀红，知费尽，多少东君心力。只道她得尽牡丹神韵妙意。当此好景，任是郎心似铁，这片刻间，也不由得心中一柔。
　　卫禾坐在他脚边，背靠着案几，胸前一片丰盈明晃。孔帆正审视着这一块上好皮子，手上略一凝滞之后，便是细勾慢晕。不须臾，便是一朵牡丹涵着乌云水气浮上卫禾左边胸脯。
　　“唯此‘天香’方能配得上这一朵‘国色’。”孔帆正广袖稍动，便揽起卫禾置于案几之上，覆身上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五百年荣光，一昔付诸土灰，俱吹散尽，谁还能记得一丝一毫？纵然天香国色，也能只落得无根漂泊。青山白水，故国何处！
　　炽烈欲焚的阳火渐渐平息下来，寒气也如潮退去，唯余下心中漩涡激流。苦痛汹汹涌来，卫禾再难自制，一口重重咬在身上人肩头。旧欢如梦！

　　第 17 章

　　一个身着海棠红洒金宫装、梳望仙九鬟髻腴丽妇人倚在酸枝罗汉椅里，手边小几上用水晶盆盛着颗颗小巧饱满的樱桃，柔葱蘸雪似的纤指不时拈起一颗，两侧各有一名双鬟宫女轻摇着宫扇小心伺候。
　　这一日再寻常不过，在闲暇时候妃子们聚在一起投壶玩耍。而其中最为尊贵的便是独自在旁休息的这位贵妃娘娘了。
　　铜壶已经摆到了八尺外，只有技艺较为高超的林修仪及其亲妹林婉仪还在试着投，她们出身武将世家，箭术不凡。其余的几个皆揉着手腕，各自归了坐，身边宫女递上汗巾、冰镇酸梅汤。
　　“说到投壶，贵妃娘娘才是高手，九尺外也是百投百中的。”较为年长的纪淑妃笑着向众妃子道。
　　刘贵妃微微一笑，道：“哪里，不过是我年轻时候比别的姐妹更贪玩一些罢了，如今年纪大了才想着静心养身。”
　　“贵妃娘娘正值青春年华，怎么就称老？如此一来，我等岂非老得走也走不动了！”纪淑妃捂嘴轻笑，一旁几个低等妃嫔纷纷称是。
　　显然马屁拍得刘贵妃很舒服，她吩咐宫女取来御赐的蜜瓜分与众人。
　　“其实，说到投壶，有人能轻松投到十一二尺外呢，我实在是自愧不如。”刘贵妃不经意间提起。
　　“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身着金地缂丝孔雀羽的龙袍，皇帝大步来到眼前，刘贵妃等起身行礼。
　　“都坐下吧，不要朕一来就拘束了。”皇帝拉着刘贵妃的手坐下，其他人也都依言落座。
　　”方才贵妃娘娘正说到有人投壶技艺极其高超，我们都不相信呢。“林婉仪入宫不久，凡事不甚经意。
　　“哦？绿蔷的投壶技艺在这宫里可是一绝啊，竟还有人将你比下去？可是从前在白水的事？”“绿蔷”便是那刘贵妃的闺名，皇帝朗笑着，抬手从小几上拣起一片蜜瓜吃。
　　“也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记不分明。”刘贵妃暗自皱了皱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陛下政务繁忙，我也一直忘了提，每年的避暑之行，不知今年作何安排？我也好去准备。”
　　皇帝一时间也没有主意，便让众妃嫔提些意见。最后纪淑妃说了句：“留都地处水乡，又在山间刚建了座水晶宫，当是佳选。”众人纷纷说好，刘贵妃也只是沉吟不语，并未反对，这才定下。
　　晚灯初上，皇帝方了了政务，在那御花园里漫步散心，不知不觉就到了刘贵妃所居的照欢殿。内侍金穗儿素来伶俐，尚不及皇帝反应，已是一声通报。早早候着的两个宫人忙卸下照欢殿前两盏红纱灯，一大群人出来簇拥着皇帝向宫室内走去。
　　进到里边，只见刘贵妃半倚在玉榻上，手里执着一卷书在琉璃灯下看，一副不知皇帝驾临的样子。皇帝方才因着金穗儿自作主张微微不喜，这会儿见了刘贵妃在昏黄的灯下醉人媚态，心中已是一漾，只瞪了金穗儿一眼。金穗儿低下头缩了缩身子。
　　“绿蔷这般用功，可是要做女状元？”宫女捧上茶果点心，皇帝拣了颗蜜渍梅子喂她。
　　刘贵妃受了梅子，扔下手中书卷，嗔道：“我原本不过是个丫头下人，怎好学着贵人识字看书？”翻转过身去，不理睬皇帝。
　　皇帝摸不着头脑，忽想起白天的事来，道：“是不是为了避暑之行没让你做主之事着了恼？你不喜欢，就改了别的去处，不过是小事。”
　　刘贵妃淡道：“去那水晶宫也就罢了，只是陛下以后再不许提白水，更不许提盈江。”
　　皇帝喜她雪肌柔肤远胜其余一众妃子，素来惯着她性子，虽不把她的话放心上，嘴里也是应承的：“我道是什么事，原也是你先提我才想到的，可不是连名字都没说，何苦生闲气？”说着就把那刘贵妃搂在怀里，温存不提。
　　“从前她是储君公主，我不过是她王宫里末等宫女，而今她一个浪荡货儿，我却已是贵妃高高在上，可不是天上地下调了个个儿？”忆起前尘往事，这么想着刘贵妃心下舒爽了，更打起了十分精神侍候皇帝。
　　到了六月末，皇帝携宫眷无数，坐了船沿着运河去向留都，一路上游玩赏景，繁华至极自不必细说。

　　第 18 章

　　一朵金莲，在绿云底下盈盈绽放，忽而雨打风吹，忽而静水丽日，片刻间足下变换了百余种，待到碧水长袖下掩露出粉面如芙蓉，已是一曲终了。
　　“果真是步步生莲。妙哉！”座上嘉宾拊掌大赞。只见他姜黄绸袍金冠玉带，赫然一个翩翩佳公子。
　　那一朵绿云飘落，白瓷般的肌肤因着方才那舞而仿佛搽了胭脂，微染了些许红。解罗衣含笑一福，走到乌玉琴后坐下，道：“得王爷一声赞可不容易。”手里不得闲，随意拨弄着琴弦，嘴角带笑，眼里带媚。
　　定王哈哈一笑，状似无意道：“皇帝陛下驾临此地，若是罗衣御前献艺，定能得幸。”
　　解罗衣扑哧一笑，眼里含着一丝冷嘲，不知道是笑定王还是笑自己：“从前端端正正摆到他面前，尚入不得他眼，更何况如今满面风尘呢？”
　　定王走到解罗衣面前，手捏起她的下颔，盯着她的脸，笑道：“未必，这一副落魄模样由不得不让人心生怜爱呢。”
　　解罗衣直视着定王如玉面孔，一双眸子里波光潋滟：“奴庸脂俗粉，又是最下贱不过的，就连王爷，不是也瞧我不起么？”那强颜欢笑里是丝丝的哀恸。
　　定王手上加重了力道，捏得她一阵生疼。因见她妩媚风流中隐隐流露出脆弱，更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致，便松开了手，轻轻拂开她额上刘海，说了几句甜蜜话儿。
　　解罗衣低头抚弄着琴弦，低低道：“前几日，有人认出了这把乌玉琴。”
　　定王的手滞了滞，前尘往事在眼前交错闪过，任是他无情无心，也不禁刹那惆怅。
　　“芳华……”
　　“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解罗衣声音越发的微不可闻，“那已是我唯余下的珍宝……”
　　这个名字已经随着繁华陷落的烟云一起消散无踪影。
　　待得贪欢的一晌过去，触目狼藉更衬出惨淡凄凉。
　　卫禾浑身酸软疲乏，恢复神识勉强能动时，已不见了孔帆正。硬木制成的案几硌得身上生疼，支起身来，意外地发现身旁那镇纸压着的一张蝉翼笺，一枝冰雪寒梅横在秀丽山河之上。
　　卫禾惨然一笑，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拾起袍子披上。
　　扶着墙撑着回到自己房间，却见宋之问早坐在了那里喝茶。
　　“我总以为宋先生虽冷却还能打动，原来不过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罢了。”适才纵情淋漓确有些渴了，卫禾上前敛了袖子倒茶，那一段玉腕温软细弱，仿佛不堪一折。
　　宋之问冷着眉，道：“我说过，总不要忘了我‘夺命’之号，你算计于我，如此一番磨难也是你自作自受。”
　　稍一停顿，宋之问放柔了声音：“况且你原也不信任我——解药早放在了那莲枣乌鸡粥里，你不喝也怨不得我。”
　　一句话制住了卫禾。这些年开口闭口便是真心情爱，可是连她都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心，还会不会爱，教她怎么能相信一个相识未几何的陌路男子？还记得上回被擒，她只不过是随意在街市上买块栗子糕，就中了迷魂药，如今又怎知眼前这男子是不是怀着更大的恶意？
　　甜美多汁的水蜜桃尚含着一颗坚硬的核儿，更何况是她！
　　她定了定心神，笑道：“宋先生赠我以粥，我欢喜还来不及——奈何叶公子爱慕于先生，竟生生地夺了去。”茶杯停在唇边，眼里心里圈圈涟漪已然无波无痕。
　　宋之问，轻哼了声，不置可否，只是阻止她喝茶，淡道：“茶性苦而寒，乃阴中之阴，你身子寒弱，还是戒了茶才好。”
　　“纵然如此，于我又有几分益处？”卫禾一仰脖，饮尽了这杯苦茶。

　　第 19 章

　　世人大多不知，悦来客栈时那个粗衣镖师道破、江湖上人人垂涎的则王府无数金银，早已化作了眼前这座美轮美奂的水晶宫。
　　进得宫里，一路曲折水廊，连接着大小宫室殿宇，整座宫殿仿佛从水底浮起，以玉为梁，以铜为柱，铜柱中空，湖水就在铜柱间循环流动，又有无数冰盆摆在各个角落，若非湖上莲叶郁碧，直教人误以为此时不过阳春三月。又有瑞脑金兽处处熏香以驱蚊虫，如此这般，就是东海龙王也住得。
　　而却暑殿又是其中最为华美精致的所在。皇帝临着敞轩，赏着湖上低等嫔妃划舟采莲的如画风景。
　　“还记得朕年少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夏天，在则王府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还不过十三四岁，就是在湖上采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皇帝陷入了回忆中，声音低沉而温柔。
　　侍立一旁的定王也是望着窗外，一副痴痴模样，不由自主地一句话就脱口而出：“既是如此，陛下当年为何非得灭她家国呢？”
　　皇帝听了，呼出长长一口气，怅然道：“奈何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酣睡。世间之事总是如此，由不得人随心所欲，即便九五之尊，又能如何？”
　　金穗儿端着银盘，奉上冰品来。
　　皇帝接过金色琉璃碗，指着另一个绿的琉璃碗道：“这冰酪在外边轻易吃不到，你也尝尝。”
　　只见碗里宛若盛着一朵白莲，而莲心则是殷红的一颗熟樱桃。定王谢了恩，转开话题：“据说西域圣教教主到了中原，不知意欲何为。”
　　皇帝先吃了那一颗樱桃，吐出籽来，漫不经心道：“这事自有人料理，至于你，特遣你来此也不是要让你插手别的什么。”
　　定王唯唯称是，更赔了小心，道：“在追剿则王余孽之时，臣结识了此地名妓解罗衣——以色艺双绝著称，又是交游广阔，也许知道些线索，陛下是否要亲自审问一番？”
　　皇帝舀了勺冰酪，放到嘴里细细品味，慢慢浮起一丝笑，放缓了语气道：“也好，前些日子镇日在船上呆着，实在是烦闷了些。”
　　正说话间，一个豆蔻少女捧着莲蓬闯进来，才听得金穗儿唤了声“见过林婉仪”，身影就到了眼前。
　　“陛下，正是我刚采莲子，请你尝尝！”林婉仪素腕上套了一个翠玉镯子，手中莲蓬也是一般颜色，还在滴着水，碧绿可爱，而她的脸因为划舟而红润光洁，娇俏迷人。
　　皇帝有些不耐烦，怪她不该胡乱闯进来，金穗儿哈着腰赔笑接过莲蓬。
　　“这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一个，一心想着陛下看到会高兴，才急着送来，陛下不领情就算了。”林婉仪嘟起嘴着了恼，闷闷不乐地扯着帕子走出去。
　　“陛下是烦心则王余孽之事，不巧娘娘您撞了上去。”金穗儿最是伶俐不过。
　　林婉仪想了想，道：“则王不是犯了勾结外邦的大罪，早就灭了满门么？”
　　金穗儿小心应答，只说是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兴风作浪。
　　林婉仪想到自己武功了得，此地镇守的将军又是爹爹旧部，自己替陛下分忧岂非很应该？笑容一下子绽开，饶过了手中帕子，暗自打定主意。
　　卫禾沐浴过，披着湿发，摸着手中白玉环，环内侧暗刻着一句诗“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不由自主地吟起接下去的“邦国当如何”之句，鼻中酸楚，手里也加重了力道，直欲捏碎手中玉环。
　　终于平静下来，手向耳垂摸去——右耳是淬过毒的蓝宝星铛，而左耳佩戴的则是上回取自则王府密室的红宝月铛。取下耳坠，分别揿在玉环上微微凹陷之处，稍一使力，玉环竟分作了内外两个环！只见两环之间同样刻了一句白乐天的诗“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
　　外祖啊，您到底是何心思？卫禾紧握着环，思绪飞转，终究没有丝毫头绪。

　　第 20 章

　　皇帝扮作寻常公子模样，由那定王领着，亲访品箫坊解罗衣。
　　定王早已安排妥当，一进门，两人便由龟奴直接领上楼，进到解罗衣房间。鲛帐金莲，珠帘古琴，无一不透着雅。而解罗衣正倚卧在榻上玩着牙牌，也不起来相迎。
　　定王首先开口：“这位是陆公子，因听我赞罗衣你才貌双全，便起意来见识一番。”
　　解罗衣百无聊赖地丢下牙牌，罗袜凌波，换上笑语：“既是如此，不如来玩射覆？”
　　古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腹有诗书的毕竟是少数，就连宫中妃嫔，粗通文墨者也不过十之三四。皇帝生了好奇心，一心要见识这贱籍女子如何有才学，便应了。
　　解罗衣道：“请两位公子不吝赏些彩头。”
　　皇帝随身并未携带什么值钱物什，只好解下麒麟玉佩，定王摘下了黄玉指环，都交给了解罗衣。
　　不过说话的片刻间，旁边小厅内已经摆上了葡萄美酒、翠玉酒盏，三人分坐了。
　　“我是地主，且由我先出题，”解罗衣稍一思索，“吴姬。”用的是“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驼”之典。
　　“这个容易，”皇帝闲来毕竟读过几本诗词，信手拈来，“玉壶。”用的是“菡萏花迎金板舫，葡萄酒泻玉壶浆”之典。
　　你来我往间，解罗衣一直赢的定王，却又恰到好处地输与皇帝两三局，皇帝自然玩得兴致盎然。
　　卫禾默念着那一句“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忽然想起去过的品箫坊，那儿的头牌用的乌玉琴，正是外祖赠给侄孙女，也就是她的表姐芳华的那把。或许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
　　卫禾换了男装，扮作翩翩少年郎，直奔那品箫坊而去。
　　鸨儿忙拦住她，道：“真是不巧，罗衣今日有贵客，我家女儿们个个绝色，客人不妨再挑一个？”
　　卫禾心中急切，又不能露了行藏。
　　双燕原本在嫖客酒席间穿梭揽客，眼尖认出了卫禾，她素来嫉妒解罗衣，恨她最招客人，就迎上来，道：“罗衣身份尊贵，那是你说见就见的？上回还跟我抱怨说你给的缠头少呢——本来么，姑娘家也来这种地方，哪里舍得像今日京城来的客人一般大方。”几句尖酸话说得越发起劲了。
　　卫禾听在耳里的只有一句，“京城来的客人”？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在客栈听闻的皇帝携宫眷到此地避暑的事。解罗衣艳名在外，风流如他，怎会不来？
　　然而夜长梦多，卫禾摇着纸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从这个赌桌逛到那个赌桌，偶尔试试手气也是输的多。嫖客一手揽着丽姝一手掷骰子、推牌九，全然没有注意到有卫禾这一号人。
　　卫禾借口如厕，去到品箫坊后院里，辨认出解罗衣所住的屋子，自窗潜身而入。
　　“陆公子，这是笑话我呢，”解罗衣掩嘴轻笑，“知道些诗词不过混饭吃罢了，我哪里会是什么大家小姐！”
　　定王不以为然道：“若不是，怎引得阅尽人间绝色的陆公子拜倒在你石榴裙下？单是气骨就与一般的不同——莫不是前些年私通外邦被株连的则王亲眷？”
　　“哎呀呀，这可了不得，若是真的，教当今皇帝陛下晓得了，还不得人头落地，陆公子，你说是不是？”饮了几杯葡萄酒，解罗衣白瓷般的脸上有了几分嫣红，更添了万种风情。说这句话的时候，斜睨着皇帝，一个秋波递过去。
　　面对这娇滴滴的美人，皇帝只得说：“皇帝怎舍得杀罗衣这样的美人儿。”
　　小厅隔壁的小间里焚着香，透过墙壁缝弥漫过来，如此设计，使置身其中之人既觉心旷神怡，又不觉烟气呛人，因此小厅连着外面处放下了竹帘，避免香气外泄。
　　卫禾潜进来，隐住身形，躲在竹帘外屏息凝神细听。

　　第 21 章

　　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皇帝已然微醺，盯着解罗衣胸前半露出凝雪酥胸，神色迷醉。定王见此，自然知情识趣，于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退下。
　　竹帘微动，卫禾一惊，已是避闪不及，慌张之下提了口气隐在蔷薇色鲛绡帐里。
　　定王拂帘子的时候已经有所察觉，碍于皇帝在此不好惊动，便只是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料想藏人之处只有那里。
　　定王摸着藏在腰带里的软剑，慢慢向帷帐后黑影隐绰处移去。幽蓝寒芒一闪，定王忽觉右手一麻，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蓝宝星铛已然扎透了手背，殷红的血渐渐溢出。
　　吃此暗亏，定王反倒没了怒气，定定地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而紊乱。蓝宝星铛——来的可是她？立了有盏茶工夫，终于黯然退去。
　　卫禾不情愿与他相见，见他离开，心下松了口气，抱起一旁的乌玉琴，端详一番，也还是没有头绪。
　　此时竹帘里传来衣衫窸窣，良辰美景，软玉温香。卫禾望了一眼，抱起乌玉琴潜离。
　　定王隐匿在院子里树影浓密处，呆呆地望着那扇窗，也不止血，任淬过毒的星铛扎在手背上，细密的冷汗、乌青的脸色，于此刻的他，是无知无觉。仿佛过了千年万年，才有盼望的那一个身影飞身出来。她足尖点过树枝桠，颤落一片香樟树叶子，恰好飘到他肩上。定王用左手拈起，放到鼻端轻嗅。
　　此际销魂，唯黯然而已！
　　卫禾苍白着脸色，抱着琴跌撞着回到房里，吞了枚丸药方觉适意些。
　　那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也是母亲最后一次归宁，幸福快乐就在于对灾祸的未曾预见。那个夏天，自己学武初有小成，意气风发，恨不得学那些游侠少年仗剑天涯、千金买酒，可惜母亲老拘束着要有进退仪度。自己烦不过，只好偷偷在王府花园的湖里划船采莲子作耍。午后太阳正晒，自己随手采了顶荷叶伞，遮在头顶。
　　“这是哪个丫头在此放肆？”岸上传来轻薄话，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而自己居然轻易就着了恼，反唇相讥，又说他私闯王府犯了大罪，唇枪舌剑，少年心性，丝毫不让的，也因此渐渐吵出了朦胧情意。
　　后来才知他的尊贵身份，他是皇帝，而她也是一国公主，满心满意的喜悦，日日的相会，让那个夏天格外清凉惬意。
　　定王那时还只是他的伴读，一个温柔少年，她常扮了男装，强要定王领她出府去见识红尘俗世。定王总是把温柔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从来不会逆了她的意，回过头来又是一力担下所有责罚。然而那时的她正沉浸在蜜糖里，怎会在意他的心思？还是后来的年月里回首往事，才悟出他的一片心思。
　　不过几年而已，就已经恍如隔世了。
　　转念又笑自己伤春悲秋，忸怩出一副小儿女的模样，徒生笑话了。便低头看向乌玉琴，双手细细在其表面来回轻抚，不放过一丝接缝凹痕。又一想，若是在寻常明显处，那解罗衣日夜相对，怎会不知？琢磨了一夜竟未瞧出任何端倪。
　　几日未见的叶凤溪这日闲来无事，又跳窗进来，拜访“小姐妹”。谁知他一进门就大叫：“啊，天哪，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卫禾初时还吓了一跳，急急揽镜，一看不过是一夜未睡，蓬着头，精神差些，至多皮肤有些油腻，赶紧教小二端了水来洗漱。
　　叶凤溪见她只是就着清水洗脸，也不涂些脂啊粉儿的，居然抚额长叹：“这样好的底子，竟不知保养！”
　　卫禾被他这么一搅和，心情开阔了些，笑道：“我偶尔也用些七白粉的。”
　　“七白粉怎么够？”叶凤溪掰着指头一一向她介绍，“八白散是最基本的洗脸用的，更好些的有红玉膏、乌鸡桃花膏、益母膏，少说也得用一样。”
　　卫禾从小习武艰苦，顾不上如寻常女子般花心思在容貌打扮上，到了后来落魄江湖，也懒得打理了，所幸天生丽质难自弃罢了。
　　最令卫禾吃惊的是，叶凤溪当场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面膏的小盒，作势要给她涂上，卫禾赶紧摇手婉拒。

　　第 22 章

　　“诶，你的耳环怎么少了一个？我记得是一个很别致的蓝宝星形坠子。”叶凤溪眼尖……注意到卫禾右耳垂上空空如也，怎不见了素日里一直戴的坠子？他原本还想借去找金匠照模子打一个的。
　　“昨日不小心丢的，也不知到了谁手里——或者陷在了泥里土里了罢。”卫禾面上淡淡的，心中实是如烈火油烹，暗恼不已，只怪当时怎就犯了糊涂，情急之下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随手一掷，又想，这紧要物什无论如何也得及早取回。
　　“叶公子今日来是否还是为了宋先生，向我讨教锦囊妙计？”卫禾心中焦急，却还忍不住逗逗叶凤溪。
　　这不提还好，一提可就炸了锅了。只见那叶凤溪跳将起来，指着卫禾骂道：“我再也不信你啦。上回给我药，害我清白之身惨遭玷污，后来又给我一碗什么粥，喝了浑身又冷又热，打着蒲扇还要寻出棉被，折腾得我整个儿没了人形。”
　　看着叶凤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惨痛经历，卫禾也扑哧笑起来，浑然忘了心中烦恼。
　　“所以说！我再也不信你的话啦。”叶凤溪掏出手绢抹泪，颤着声宣布。
　　卫禾强压住笑意，道：“那粥原本是宋先生端来的，我也不知他竟有害我之心，不过叶公子怎么这般没毅力，小小磨难就退缩回去？”
　　卫禾一本正经的样子倒真把叶凤溪给唬住了，他愣愣地站着听她细说：“宋先生平日里以孔帆正仆佣自居，处处以孔帆正为先，若想和宋先生交好，最好的途径就是和孔帆正攀交情——主人之友，他能与之为难么？”
　　叶凤溪本是抱着姑且一听的心态，听完这番话，又觉得卫禾所说竟是十分有理，油盐不进的宋公子，怕只有这一点空子可让他钻。于是一时忘记了泪痕未干，拽着手绢，急急要她讲下去。
　　“据我所知，那孔帆正最爱画些工笔花卉，想必也爱花花草草的，我猜叶公子平日里也爱斗花斗草取乐，正好可以以此为话题接近孔帆正。”
　　叶凤溪闻言眼前一亮，道自己最是精通花草，没继续闲扯几句话就迫不及待，匆匆告辞而去。
　　留下卫禾心中乱麻似的一团。
　　蓝宝星铛自然是要取回的——可是自己成了这副样子，平常只当是已经麻木，而对于少时曾经对自己怀过情愫的好友，如今叫她如何以此面目相见？
　　“何人竟将王爷弄成这模样？”解罗衣披着芙蓉色轻罗纱衣，支着颐，半眯着眼，慵慵懒懒的样子配上温言软语，叫人看了直酥到骨子里去。
　　定王的脸色依旧不甚好看，幸而卫禾涂在星铛上的并非致命剧毒，私底下让太医看过后，服了几丸解毒药，毒性就去了七七八八，只要好好调理，应无大碍。
　　定王不耐烦道：“我的事，你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解罗衣“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追问，面上淡淡道：“昨夜乌玉琴丢了。”
　　“丢了也好，你这些年来与此琴朝夕相对，不是也没看出有什么秘密么？或许叫人窃去，反倒会有转机呢。”她要这琴又做什么，难道这琴里还真有甚秘密不成？解罗衣一向视之如珍宝，原以为不过是她寄以思念之物罢了，暗藏秘密之说，他从来只当是玩笑话，并不当真。
　　解罗衣睫毛微微忽闪着，一双眸子里光影变幻，终于下定决心道：“好罢。只是你须派人留心着乌玉琴的下落，万一那窃贼真的有所行动，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难以应付。”
　　“省得了。”定王摆了摆手，又换了语气道，“伴君如伴虎，你如今也多担着些小心罢，否则——我自会脱了干系去。”
　　解罗衣伏上定王右肩，葱管似的素手轻轻拨弄着定王鬓角垂发，呵着兰桂馨香之气，笑道：“王爷真舍得弃了我这颗棋子？”
　　定王搂住解罗衣的腰，使她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冷道：“暂时我是不愿弃了你的，可若是你有何小把戏想瞒了我搬上台面来，就怪不得我无情了。”
　　解罗衣垂下眼皮，表示驯服，方才不过是她玩笑话，定王竟这般反应，心里不由得一寒。
　　定王不过小坐清谈片刻，解罗衣也是加倍小心服侍，不留痕迹地讨他欢心。定王始终面色淡淡，神思不属。
　　“小姐，那定王装腔作势的模样叫人看了就生厌，若还在从前，怎敢在小姐面前妆大？”一个双鬟翠袖豆青长裙使女端着一碗冰糖雪耳木瓜汤进来。十五六岁样子，容貌白净清秀，唤作朱香，自小跟在解罗衣身边，不似丫鬟，倒似个姐妹，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
　　解罗衣坐到梳妆台前，昨夜劳累，一大早的又要应付定王，心神俱疲，玉手银匙，微微搅动着心池静水，懒得说话。
　　朱香握着半透明的牛角梳子，轻轻梳理解罗衣长及腰际的乌发，不平道：“小姐何苦一味地伏低做小？单是老王爷藏下的已足够小姐使用，何必依附定王，平白地找些气来受！”
　　银匙叩在碗上，一声清脆。“此处人多混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当你明白。”解罗衣压低了声音责她，见她跪倒在地，心里又是一软，“罢了，饿一天长长记性。”

　　第 23 章

　　宜人湖风徐徐拂来，撩拨得紫晶帘子叮咚作响不绝于耳，郁郁沉香稍冲淡些，恰适人意。
　　皇帝亲手折了一支紫萼玉簪花斜斜别在刘贵妃鬓上，笑道：“都说人比花娇，果真不假。”
　　众妃子不依，纷邀簪花之宠。皇帝也不恼，看殿里繁花似锦，便依位份分别给她们戴了麝香百合、唐菖蒲、茉莉等等，不一而足。
　　金穗儿悄悄走到近前，垂手而立，禀报：“陛下，定王候旨。”
　　皇帝浑似未闻，见一盆姚黄明艳艳的，在众花映衬下分外富丽华贵，疑道：“这时节竟还有牡丹，花匠是谁，赏！”心喜它开得正好，折了一支簪在金冠上，方阔步向外殿去。
　　定王行过礼，见皇帝簪花，知他心情愉悦，也微微笑道：“天气晴好，陛下不如随臣出去微服走走，体察民情。”
　　这时上来个武将模样中年大臣，向皇帝行了个军礼，定王认出，他便是镇守此地的金明驰大将军，镇国公旧部。
　　“定王今日随朕去军中一行。”皇帝金口，不容反对。
　　此地本是京城，只因原先靠近边境，防御困难，才在百年前把都城往北迁了。直到白水国灭，收了它大片土地，远离了战火之忧，皇家始在此设了行宫别馆，偶尔出巡游玩。它至今还是军事重镇。
　　其时军中正值大比，皇帝看过骑射武艺，赐胜者各一朵绢花，以示恩宠。又到帅帐里观看布防图，听取众将军略军策。
　　“金将军，若是则王余孽兴兵，当如何从事？”皇帝淡淡扫了定王一眼，问向金明驰将军。
　　如何布防，如何用间，如何擒贼先擒王，金将军一一道来。末了向定王告罪：“此事一向由王爷看管，料不会出什么纰漏。”
　　定王隐忍着不快道：“军中之事还是要将军作主，我虽有些把握，也不能策万全。”
　　皇帝嘉奖了金将军一番，众副将也都各有赏赐。
　　回到府里，暑气上了身，激灵灵地喝下一碗冰镇西瓜甘蔗双汁饮，方觉好过些。定王心中烦躁，唤来徐师傅询问弟弟功课，见他支支吾吾，当下脸一沉，拍案而起，命人去把王子找来。
　　过去小半个时辰，一身蟹壳青葛衣，沾满酒气脂粉的浪荡公子哥儿跌撞着进来，见哥哥正襟危坐，打着呵欠道：“何事竟劳动大哥想起为弟不才？”
　　眼见定王脸上怒气隐隐浮动，嘻笑道：“大哥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为弟正在弄玉楼喝花酒，这会儿生生地被大哥拉回来。”
　　定王呼出口气，揉了揉额角，压下火气，吩咐王府侍卫看着他不许放出去胡混。
　　院中葡萄架上垂下串串葡萄，或青翠可爱，或滟紫欲滴。叶子浓密，遮住灼烈阳光，只在地上投影下点点光斑，或映在定王如玉面庞上，一双眉紧皱着，舒展不开。
　　一声叹息隐隐绰绰飘来，听不分明，到底已是梦中幻觉，或者那不过是自己随口叹的一声，只不过是千声万声感慨中的一发。
　　“君一向可安好？”
　　今生前世，刹那间所有记忆搅到了一起，如一股暗流，平静下掩饰着激烈迸发，不可遏止地就要喷薄出。
　　那一年的荷花开得格外美丽，仿佛要把百十年来汲取的精华在那一个季节里释放出来，叶如凝碧，花如红妆，正如美人初出浴刹那，那般光华夺目、惊心动魄的美，再难见到。无法述之于言语，只好借来一句诗“美人笑隔盈盈水”，表达心中道不尽的欢喜。
　　五年的时光在这瞬间消失，一切还是从前，她噙着笑，举着荷叶做的伞，一双妙目带着些许稚气顽皮，向他投来漫天漫地的光彩，宛如精灵仙子。
　　“你……”定王喉头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再细细看去，只见她容颜不复旧日青春活泼，原本丰腴的臂膀如今只剩了把骨头，不堪一折，心中不由得涌起酸楚。

　　第 24 章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倾泻不出这奔腾而来的满怀情绪，浓郁得化不开的一团令他直欲窒息。
　　卫禾轻轻笑了，随手摘下一颗绿葡萄，素手剥去皮，透明的指甲莹润着比玫瑰更美的色泽，一咬，稍露出几颗牙，在阳光下亮晶晶，晃人眼。这一点点的灵动生气，仿佛画中人款款走出来，旧日的发黄卷轴立时鲜活了色彩。
　　定王痴痴凝视着她，一瞬不瞬，怕稍一分神，这一场镜花水月便真成了梦幻泡影。
　　卫禾眉头微微蹙起，丢了手上剩的半颗葡萄，笑嗔道：“好酸，王爷用来酿酒的？若有上好的葡萄酒，也取出些来，好与我祛一祛暑气。”
　　语笑嫣然，与旧日似无分别，也许那千百个日日夜夜不过是化蝶时候虚度过去的，而今醒来，才觉一梦南柯。
　　定王摇了摇藤架竿上系着的金铃，不多时，便有仆童捧上冰盘来，银壶盛着美酒，放在盘里冰镇着随时候用的。
　　卫禾直呼好热，甩着帕子扇风，又脱去菡萏色褙子，仅着一浅碧色八幅褶裥裙。指尖怯寒，轻颤着执起银壶来，一截双绉袖子滑至肘弯。
　　卫禾体寒不敢贪凉，只就着银壶浅啜一口，轻叹：“分别经年，再见不过路人。”
　　“我……”心中激动不能自持，这片刻间竟不能言语，藏在广袖里的手暗握紧了一紧，鬼使神差地，搭在了她执着壶柄的手上。
　　“盈江，这些年寻你不得，究竟是去了哪里？”幸而定王很快就反应过来，顺势牢牢捉住她的腕，“盈江”是卫禾从前的封号。
　　卫禾任他箍着右腕，左手拢了拢额上被风吹乱的刘海，淡道：“大难不死、逃出生天，已是不易，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那一日自碧水寒潭里挣扎出生天，日月乾坤从此昏晦不明。前途渺渺，何处是归？
　　卫禾蓦地浅笑，柔柔地投映在定王眼眸里，一种心酸难以承受。
　　“昨夜我在品箫坊丢个耳坠子，可是你拾得了？”那原是她用来伤他的，轻轻地就用“拾得”一词掩盖过了。
　　所幸定王也不在意，只是心痛她道：“那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卫禾嘴角挂起一丝嘲讽：“如今可比不得从前了，当我还是不识红尘滋味的小姑娘？”别开头去看满园锦绣，花红柳绿，亭台回廊，繁华间更映衬出此身飘零。
　　声音里不知不觉夹杂了一丝愁怨凄凉：“那耳坠子是我从王宫里带出来、仅剩的物件，还是让我有个念想罢。”
　　定王闻言大恸，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沉声道：“哪儿都不要去了，留在我身边罢，让我来护着你。”
　　卫禾无力抗拒，手里一松，银壶坠地，紫牙乌般颜色的汁液流泻一地。
　　“我何尝不想安定下来……”卫禾的声音渐渐低柔了下来，似乎要在眼前人的怀里安眠一生一世，忽地推开定王，声音拔高，“可是家国不再，我又有何面目苟且偷安？”
　　卫禾右手指尖蓝莹莹——方才乘着亲近，她摸走了定王藏在怀中的蓝宝星铛。她预料得不错，定王果然珍视她的东西，即便是件不祥的凶器，也要放在心口。
　　卫禾随风飘起，似一片红叶、一朵春花，渐渐不见了影迹。
　　定王一摸胸口空荡荡，心中溢满了苦涩。
　　藤架上几片叶稍动了动，定王亲弟——那个青衣公子哥儿从一色碧绿中撑起身来，望着那远去的身影，暗道一声：“这个女子我见过。”
　　又换上副嘻笑的脸皮，跳下架去，朝哥哥调笑：“我道大哥待女子绝情绝义，原来是太多情太痴情了，一片心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定王一听，额角青筋乱跳，沉下脸来道：“不是让你好好呆着不许胡闹么，胆子还见长啊，竟敢听壁脚来了。”
　　弟弟忙讨饶：“大哥，我可不是故意的——或者让我教大哥几招讨好女孩子的手段？”
　　定王忽然没了怒气，喃喃道：“你小时候见过她的，她最爱胡闹，你就一边喊着‘姐姐’，一边跟在她后头……”说这话的时候，连神情也变得极其温柔。
　　弟弟一拍脑袋，“哎呀”乱叫起来，气绝：“她就是上回席卷走我们钱财，把我们脱光光、衣物扔下湖心的那个舞姬！最可恶的是，她竟把我那件姜黄的袍服也给扔了，就是那件陛下赏赐我们兄弟各一件的袍子！”怒极，扬言下回再见她，也要把她扒光衣服，让她也出一回丑。
　　定王闻言，哈哈一笑，道：“她从前也是这般爱捉弄人的。”双瞳幽远深邃起来，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无尽追忆中。

　　第 25 章

　　紧攥着蓝宝星铛的手掌心沁出血痕，一遍一遍地默念，如此方是为他着想，何苦连累了他！待到足尖落地，卫禾晃着身子踉跄几步，几欲跌跤，勉强扶住身子，庆幸总算撑着回到了客栈。此时已是夜色柔媚。
　　一个黑影闪过，卫禾心不在意，偏不巧前行几步，又在廊上碰到了宋之问。只见他神色优容，凭栏看着院子里的花草景色。
　　卫禾强打起精神，上前问候，啧啧称怪道：“宋先生真有闲情逸致，怎么不见你主子？你不是总服侍左右的么？”显然是不忿上回陷害他不成，反倒遭他回敬之事。
　　宋之问笑容也如此宵月色般清淡风雅，他披着件玉色纱衣，内里是霜色的袍子，如同绿愁笼着桂华，自蟾宫中飘然降临。
　　“主上自有要务，岂是我一介仆佣敢干涉的？”
　　“宋先生为人风雅不过，在江湖上又有盛名，何以甘屈人下？”这倒真是卫禾一直以来都难以理解的，乘着这个机会随口问道。
　　宋之问指着那弯皓月，看着卫禾淡淡笑：“你道嫦娥住在那冷冰冰的地方高兴得很么？”
　　嫦娥应悔偷灵药么？卫禾沉默了下来，失去了兴致与他为难。
　　这一晚的宋之问敛去了锋芒，柔软闲静，恬淡的笑容话语教人一起沉醉在这溶溶的月色里。
　　“中原皇帝在位于我圣教也没什么不好的，”冷似经年不化的寒冰，一眼看去，目光如三九寒天的冰封雪藏，简直要把人也冻住，“且要听你说说我参与的理由了。”
　　解罗衣妩媚一笑，身子暖香一团向他怀里靠去，那冰雪似的人，连纯白繁文暗绣的衣袍上似乎都结了层严霜，莫非真是一点热度也无？孔帆正一个指头都懒得动，任解罗衣千娇百媚，极尽挑逗之能事。
　　解罗衣一手轻轻拨弄着孔帆正衣袍覆盖下那物事，一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着温润之气：“教主率着圣教屈居那偏远蛮荒之处，怎会不慕中原衣冠？况且广布教义，让天下之人共沐神恩，岂非大功德？中原而今在位的皇帝不过酒色无能之辈，以教主大智慧，足以轻取之。”
　　孔帆正毫不为她所动，冷声道：“有理，可是你凭什么与我合作，屈身勾栏院里，怕是连自己都做不了主罢！”
　　解罗衣料得他轻易不会相信，一笑，松开手起身，进到帘幕深处取出一厚本册子。
　　“这是追随我的人的名单。若教主诚心合作，我也可以放心交予你这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那册子已有些残旧，自然不会是新近伪造的。
　　孔帆正看了一眼，道：“虽有些倚恃，尚不足以与我谈条件，或者你另有牺牲献上。”
　　解罗衣解下松松搭着的罗衣，一具胴体宛如美玉般无瑕，只听她柔媚入骨的声音撩拨着人的心弦：“这具肉体算是太牢还是少牢？”
　　孔帆正放肆了眼神，评估着每一寸肌肤，阖上眼无所谓道：“如果只是这样，还比不得教中粗使仆妇。”
　　解罗衣也不恼，拔下头上金钗解下腰间系着的玉牌，轻叩着开口唱：“身作琵琶，调全宫羽，佳人自然用意……”
　　边唱着边依着词“宝檀槽在雪胸前，倚香脐、横枕琼臂”做出种种冶态，待唱得“纤指转弦韵细”时，玉手撩拨过孔帆正身上各处刺激□的穴位。到最后一句“愿伊只恁拨梁州，且多时、得在怀里”时，已是每吐一句，就用檀口咬开孔帆正一处衣带，香颊蹭过他肩胛、胸口、腹脐。娇喘微微，香汗津津，再加上一双妙目端的勾人，便是罗汉、菩萨也要动心了。
　　偏偏孔帆正心也似冰冻成，烈日炙烤也化不开。他只是任着她动作，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似乎被她挑逗的不过是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既然是“品箫坊”，闻名的自然是嘴上功夫，唇齿之间分胜负，身为花魁娘子的解罗衣自负“琴箫”双绝，更是其中翘楚。
　　她抿唇揭开孔帆正衣袍，见那红紫物事伏卧在腿间，稍吐舌尖，似品味美味糕点般，细舔慢尝，一道餐前小点心，也如同盛大宴席一样隆重。间或移开唇，把玉牌贴近来——那玉牌是用雪山顶上挖出的寒玉籽料琢磨成，寒气沁人，这么靠在炽热处，刺激格外强烈。
　　解罗衣并不着急，以她经验，急的从来都不会是自己。
　　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辰，在她使出浑身解数之后，连自己都暗暗称怪，这孔帆正莫非真是无情无欲，不为外物所惑？
　　孔帆正一副面孔毫无喜恶表情，那语调声音里更是不含一丝一毫温度，明明是淡淡的一句话，由他说来，仿佛是冰锥般尖利，深深地扎在人心口上，叫人也顿觉冰寒刺骨：“哦，这就是你所谓的奉献？我虽不喜，或者能让教中诸人尝尝中原滋味。”
　　解罗衣强忍下羞辱，反报以一笑道：“如此，便是教主同意合作了？”

　　第 26 章

　　“或许等哪一天我高兴了，就给你治病。”在这陶陶共醉的一刻，宋之问望月的眼眸转而注视卫禾，嘴角含着的清风舒云般的笑容，却叫人莫名地感到脊背发冷。
　　卫禾心知他喜怒不定，不急着讨好，只含糊答应了声，继续对着沉沉夜空发呆。孤星在何处？忽然间她找不到了，甚至连微弱的星芒都见不到了，那一颗星子，是不是在这朗朗月色下躲在夜幕角落里黯然神伤？
　　“或许那时候我又不稀罕了。”忽然卫禾情绪落到了谷底，赌气似的甩出这硬梆梆的一句，转身回房去。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宋之问无意识地开口吟出这一句，倒把自己惊住了，究竟何时开始平白地生出这许多不曾有过的情感？
　　这夜也变得不寻常。
　　卫禾甫一回房，就下意识地锁紧房门，封住窗口，任谁也闯不进来，又把整间房翻过来，确认没有人暗藏着，也没有孔隙供人偷窥。这才安下心，从床底拖出琴来。
　　“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这句出自白居易的《废琴》，全诗是：“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这只能让她想到琴，而谈到琴，也只有这把外祖赠予表姐芳华郡主的乌玉了。
　　刘贵妃着了浅彤色短襦水色长裙配雪青色披帛，绾了个随云髻，坐在水廊一侧的静香亭里，手里拿着块糕点，随意捏碎了抛下湖喂鱼。
　　“娘娘，刘将军来了。”身边宫女禀报，只等刘贵妃微微点头，便领着刘琅上前。
　　“见过贵妃娘娘。”刘琅见过礼，刘贵妃道了声自家手足不必多礼，赐他座。
　　数十头锦鲤聚在一处，抢着刘贵妃抛下的屑末。
　　刘贵妃见了鱼儿为口中食争先恐后的模样，不禁心中快意，状似随口道：“前一阵子交给你办的差使可办妥了？”
　　刘琅正襟危坐，作出恭谨模样：“陛下旨意是活捉，贵妃娘娘却说要擒杀，若是捉到此人，臣不知到底该如何行事，还请贵妃娘娘示下。”
　　刘贵妃回过头来，隐忍着怒意道：“弟弟，你今日富贵凭借的是什么？按我说的做，事成，陛下那里自有我安抚，不消多时便能淡忘——若是你妄自尊大，族中兄弟自然有人替代你的职位。”
　　刘琅心中一寒，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唯唯道：“谨遵贵妃娘娘懿旨。”
　　刘贵妃缓和了神色，手里糕点碎块由宫女接过，起身，稍整仪容，对刘琅笑道：“陛下这会儿在却暑殿里，同我一起去见见，”
　　一进却暑殿里，就见到几个宫女被墨水画花了脸，原来是皇帝在和几个妃嫔玩藏钩。
　　“定是藏在林修仪手里。”刘贵妃看了一眼就一语道破。皇帝拉起林修仪的手看，果然握着个小小玉钩。
　　皇帝奇道：“怎么不猜林婉仪？数她最擅长藏钩了。”
　　刘贵妃道：“这有什么难的？林婉仪虽然武功厉害，能把呼吸吐纳调至与常人毫无差别，却最不善掩饰，你看她眼里都是笑意，都会写明了钩在她手里呢，只有林修仪，既会调节气息，又善沉住气，这么久了还没人猜出来，我想铁定是在林修仪手里藏着。”
　　皇帝敲敲脑袋，自嘲道：“瞧我，仗着会武，连最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忘了。”又看见刘琅，命众妃嫔散去，刘贵妃也离开。
　　“几年寻访下来，竟是一点消息也无？”皇帝喝着金穗儿奉上的沙糖乌梅汤，淡淡问。
　　刘琅斟酌了一下，道出了部分实情：“不久前倒是寻获了，可惜看守不力，教这女子给逃了。”
　　皇帝皱眉，呵斥金穗儿：“怎么不冰镇着，热腾腾的怎么喝？”金穗儿忙弓着身捧碗下去，换了一碗泛着白色寒气的上来。
　　“也罢，继续找，找着了官升一级。”皇帝显出神色疲倦，挥挥手，金穗儿上来领刘琅下去。
　　“国师，朕这几日来身子容易感到疲乏，不知是何缘故。”皇帝卧在榻上，烦闷道。
　　烟青色帷帐随风扬起，走出一个人影，只见他容色绝世，任何言语都无法道尽其美貌，世人说到男子长得好，大多指的是女美，而不知这世上另有一种男美，比之正当年的绝代艳姝更能牢牢吸住人的心魄，单单这么一站，便能把人的魂儿也勾去。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美，却又毫不流于脂粉气。而他最引人瞩目的当属眉心一粒丹砂痣，生动了那一副天神般的脸孔，带出了许多风流妖冶意味。
　　“陛下政务繁忙，难免精力不足，可以尝试臣炼制的不老丹，延年益寿。”他开口了，仿佛是天降神谕，直穿透闻者躯壳，深达心底角落，令闻者无一处毛孔不舒坦。
　　翻开手掌，一个细瓷小瓶托在掌心，国师呈上不老丹。

　　第 27 章

　　皇帝倒出黄豆大小的一粒，审视良久，道：“古时候有皇帝命人率童子童女去海外寻找长生不死药，一去杳无音讯，由此观之，能得此药国师真乃天人也。”
　　“陛下谬赞，这不过是起到延年之效罢了，有诗云‘养颐之福，可得永年’，此药也是这般道理，并非无根据的；而古时候那位皇帝找的是令服者不老不死的‘不死丹’。”国师突然沉默下来，过了有盏茶的辰光，才慢吞吞道，“陛下若是指的‘不死丹’，臣已有些头绪，假以时日顶能炼制出来。”
　　皇帝听得长生不死有望，龙颜大悦，再不疑有他，放到嘴里咀嚼着苦中带甘的滋味，一边又命金穗儿传旨授予国师内宫书籍任意查阅权，另有金银珍宝赏赐无数。
　　国师退回到烟青色帷帐后，薄纱似的帘幕隔着，一个人影渐渐淡去，如天上一团云雾被风吹散。
　　“娘娘，送去的金桔团雪泡被国师退回来了，”宫女拿捏着语气小心应答，生怕引得贵妃一个不愉快招来棒打，“另外，纪淑妃送去的沉香水、林修仪送去的荔枝露水也都被退回了。”
　　冰品被盛在南瓜形状的白玉瓷盅里呈上来，刘贵妃看了一眼，拂袖打翻瓷盅，汤汤水水连带着碎瓷洒了一地。这国师竟是油盐不进的么？刘贵妃冷笑，任你心似铁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卫禾自那日见过定王情绪激荡之后第二天，接连病了好几日，歪歪地躺在床上，手足绵软，稍一动力，便有如针扎，丹田中更无半分内力，空空如也宛如暂时被废了武功。幸而寄居客栈，三餐饮食无须亲自操持，唯一担忧的是身上银子渐渐花费光了。
　　坐吃山空，卫禾从前珍珠翡翠也是随意赏人，眼都不眨一下的，而今却为了几两银子镇日忧心，料是从前不知惜福的恶报也说不定。
　　勉强支撑着身子在床上坐起身，这时门被推开，一副白惨惨的面孔触目惊心，原来是宋之问又戴上了弃用许久的那个面具。
　　卫禾不愿别人瞧见她虚弱的模样，强作笑颜，病弱苍白的脸上却如何也生不出明艳光彩来，提起口气也是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宋先生如何得了空想起我来？”
　　宋之问几日不见卫禾，心中隐隐生闷，进得房里见卫禾一副体弱病重又强支起架子的憔悴模样，心中已是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忍，更听得卫禾几声猫儿叫唤似的微弱声音，胸中难以自制地汹涌澎湃起来。
　　所幸面孔藏在面具后倒也看不出神色变化，他仍然淡淡道：“主上要去一处地方，不知为何邀你同行，或者是因为有你在以备不时之需的缘故。”
　　卫禾惨淡一笑，却出宋之问意料地爽快答应了下来。茫茫天地何处存身，且走一步算一步罢。
　　银子用尽，卫禾镇日里只是喝些清粥充饥，幸而她本来就脾胃不佳，勉强竟也能过活，又过得几日，身子在内息调理下才自然而然地好起来了，也到了宋之问所说的出发的日子了。
　　依旧是宋之问驾车，卫禾同冰雪人孔帆正呆在车里。
　　毕竟是夏日，车厢里格外闷热，卫禾脱去了丁香色半臂，内里仅着一件嫣红色抹胸配着水蓝色襦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胸前大片凝雪玉肌袒露煞是引人目光，再加上大病初愈，姿态楚楚，分外柔弱可怜。
　　任是孔帆正冷似坚冰，也要如遇三春暖晖融化开了。只消长袖一卷，就把卫禾收拢到怀里。
　　“美味至极，让老饕似我如何能轻轻放过。”
　　指尖带着一点寒意滑过卫禾光洁细腻的脖颈，任是这大热天里，也激起一阵寒栗。卫禾大病新愈，气血不足，正是进补的好时机。俯下头，樱口一点稍含即吐他稍离开她肌肤的冰凉指头，那副娇娇怯怯的神态更是勾得以饕客自许的孔帆正食指大动，指上略用力一勾，薄似蝉翼的摸胸飘摇坠落。素胸未消残雪，当胸小染，两点魂销，端的是可怜可爱。
　　孔帆正抚过她左边胸脯，道：“怎么不见了我画的那一朵牡丹？”
　　卫禾绵软了声音，嘤咛似的回答他：“你道是如大漠里一般不洗澡的么？墨哪里经得起水，不如刺上一朵天长日久。”
　　孔帆正连赞几声“妙”，又叹道：“可惜出门在外物用简陋，他日你我欢会，定要刺上一幅倾国名花。”
　　这会儿蜜里调油似的，连多一句言语也嫌它妨碍。逗向瓜期，褪将裙底，天让何人吮似醪。
　　马车大约行驶在山路上，崎岖颠簸，累得卫禾娇喘微微，香汗轻透。
　　但凡内力精深之人，心意一动便能洞察秋毫，更何况他二人近在身边？喁喁私语，鱼水欢会，丝丝缕缕绵密交缠着挤到宋之问耳里，心下一沉，重重地加了一记鞭，车行愈快。
　　宋之问说的果真不错，她遇着孔帆正外冷内热正是一双两好，难得绝配。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肺腑间，适意得她差一点就要轻吟出声。偏偏她非得隐忍着，方能聚集炽阳，消融去一些刺骨寒冰。而孔帆正也是个不服输的，出人意料的孩子气，两厢里僵持着无人泄身。
　　正在这紧要关头，马“吁”地止住了脚步，车猛地停了下来。这番强烈动静，正合着卫禾腰肢款摆，向孔帆正攻来，刹那间风云色变，他整个儿如遭雷击，稍稍把持不住，终于丢盔卸甲，溃堤千里。

　　第 28 章

　　卫禾长吁一口气，从孔帆正身上下来，此时已是手足乏力，身子疲倦。□着见宋之问进来服侍孔帆正擦身换衣，也毫不避讳，从从容容重新穿戴整齐。
　　卫禾头一个拂帘而出，接着是宋之问抱着孔帆正出来，将他安置进放在车篷上载来的轮椅里。举目四望，山岭巍峨，树木葱郁，竟是到了深山里。
　　卫禾不知他主仆二人意欲何为，只得投石问路道：“原来宋先生是邀我来游山玩水的。”
　　谁知那宋之问充耳不闻，只是推着轮椅，朝烟雾弥漫的树林深处前行，愈行身影愈淡——雾渐渐浓了。卫禾没奈何，使出追星望月的轻身功夫赶上前。
　　一路无话，闷声行了约小半个时辰，直到荆棘挡住了去路。宋之问这才停下，忖度了片刻，因见孔帆正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就随意折了根树枝，几下挥去，斩尽屏障，藏在荆棘后的竟是一面石壁！
　　石壁光洁如镜，映出人影轮廓来。三人琢磨许久也不见端倪。其时近午，阳光刺目，卫禾睁不开眼，微微眯起，又侧过身避开光芒。不经意间，卫禾惊诧发现石壁上闪烁着七色光彩！刹那间心潮澎湃，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处境，按捺住情绪，余光扫过另二人，并无异样神情，略略安下心，更凝神看向那光彩处，只见石壁上书两行篆文“清泠由木性，恬澹随人心”。看来自己运气不错呢。
　　嘴角浮起一丝笑，卫禾向孔帆正道：“原来是为了对着石壁参禅来此的，恕我不愿奉陪。”看二人无一点去意，又道：“难道就这样不吃不喝痴痴盯着？就算有心，也该先下山去吃喝些。”
　　孔帆正忽地勾起了一丝淡淡笑，道：“也好，不急于这一时。”竟遂了卫禾的意，召回宋之问，推着轮椅原路返回。
　　卫禾料他主仆二人暂时不会发现其中奥秘，放宽了心，只道自己身体抱恙，经不起风霜雨露，辞别了去。
　　“清泠由木性，恬澹随人心”，哼，不会错，出自白居易的《清夜琴兴》，前面是“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
　　事不宜迟，卫禾拼着口气赶了几十里路回到客栈，又折回来，一来一去，不过花了一趟马车的工夫——她的武功原就是第一等的，论轻功更是无人能及。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抱着乌玉琴。
　　此时已是傍晚，倦鸟返林。卫禾藏身树丛中，观察石壁前动静，心里反倒不急了。原先那么匆匆忙忙，防的不过是孔帆正二人早一步堪破天机。“月出鸟栖尽”，想必待到月出时才会一露端倪罢。
　　夜色沉静如水，月华流泻一地，越发地衬出这高旷山林不似凡间。
　　幸而早得了孔帆正精气，流转缓和了体内寒戾之气，让她得以支撑着轻功来回几十里路。但即便如此，也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卫禾看向那面石壁，暗暗祷祝天从人愿，抱着琴走出来。月下石壁上的字竟也生了变化，上书“正声感元化，天地清沉沉”，正是白天看到的诗的最后一句。
　　卫禾皱了皱眉，琴她早已反复查验过，只差没有拆卸了。而石壁光洁无痕，更不可能有甚机关。到底是？
　　思忖的同时，不知不觉月已中天。忽地灵光一现，“正声感元化”，莫非是要对着石壁弹琴？卫禾席地而坐，抬起手，略一思索，一曲《湘江水云》自弦底流淌开来——早先在解罗衣处听得一次，随手便弹出来了。
　　故国何处！故国何处！弹到□处，一口气无以为继，喉头一甜，血喷到琴上。本凝结在心里的郁郁之气随之宣泄而出，卫禾探视过内息，并无大碍，掏出帕子擦拭净。正在她失神的片刻间，石壁缓缓移开了！

　　第 29 章

　　用心苦思这许多时日，自然不会再迟疑，卫禾抱琴漫步走入石洞，不是她不想用轻功，而是弹琴也须费心力，她已经力尽了。
　　石洞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萤光照明，卫禾扶墙走向洞穴深处。料想此去艰险，抱着乌玉多有不便，卫禾看石洞里也算洁净，就先把琴靠墙放下了。
　　石洞蜿蜒绵长，估摸着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尽了进来的通道，此刻眼前反倒成了一片漆黑。卫禾解下腰间配着的火镰，取出火石火绒，生起一团星火探察四周，原来是一间石室。正打算前行，忽然心猛地一惊，两点荧光猝不及防的刹那间闪到了眼前，脖间一阵冰凉。卫禾下意识地摸向耳垂上的蓝宝星铛，正在这时，石室骤然一片明亮。
　　明亮地有些刺眼，久处黑暗中的眼睛反倒不适应了。卫禾闭目片刻才缓缓睁开，只见一个眉发皆白的男子执匕首横在她脖颈上。
　　惊骇到极处，反倒平静下来，卫禾轻轻一笑，抬起左手去拨锋刃，道：“何必如此？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罢了。”面上故作轻松，右手手心却紧攥着那枚蓝宝星铛，蓄势待发。而她内力耗尽，脚步虚浮，目光黯淡，看起来确是不懂武功的样子。
　　那名男子冷笑一声，收回匕首，缓步走到石床上坐下，道：“我是这里的守门人，你想进去就得付出点代价，平常么，我都是考他武功的，至于你……”
　　卫禾心里明镜似的，却有意套他的话，故作无知：“‘平常’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很多人来过这里？”
　　白发男子识破她的试探，又是一声冷笑，随口淡道：“我守在此处已有百二十年，来过的人不少，又能活着走出去的，却只有三个。”
　　卫禾惊疑不定，只怕有人抢了先去，忍不住又问：“那三个都是什么人？”
　　白发男子却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卫禾身上打转，即使卫禾脱光了衣裳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也不会更过分了。
　　换做是别的女子也不会感到更羞辱，偏偏卫禾久经阵仗，受此待遇，不过是微微一笑，左手一拉，衣带松脱，外着的半臂衫子欲脱未脱，正好露出圆润光洁的肩头以及雪白素美的臂膀——此身不足惜！
　　白发男子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赞道：“你这小娃娃，倒也豪气。”|话虽如此说，并未因此而放过她，展臂拥进怀里，横抱膝头，欣赏着她的妩媚笑靥，抚摸着她柔嫩的肌肤，道：“那三人，一个是开国皇帝，一个是专权王爷，第三个么，想必他日也当名扬天下。”
　　卫禾想起母亲当日交代的话，暗忖此人所说当不会是假，前两人一个是中原皇帝的祖父，另一个便是她的外祖了，第三人是谁到底猜不出了。
　　六月暑天里，穿得自然轻薄凉快，未容得她细想，身上已是不着寸缕。白发男子将她放倒石床上，正待入港，卫禾也已闭目准备承受。就在这紧要关头，白发男子停下了动作，冷笑道：“这点毒也敢出来显摆？”
　　卫禾不知生何变故，扭头顺着白发男子目光看去。一副白惨惨的面具在幽暗的的背景衬托下，分外可怖，而白衣胜雪，也绝不会让人联想到神仙似的遗世独立，反叫人疑心那是来自修罗地狱的白无常。
　　白发男子起身坐到石桌前，倒了杯茶，淡淡道：“小娃娃，这等伎俩想要胜过我，不啻于痴人说梦。”
　　“是么，如果那不是毒呢？”面具下看不到宋之问神情，平平的一句话却让白发男子脸色骤然一变。宋之问扭动了一下手腕，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腕上，若非仔细观察很容易就叫人忽略过去。
　　“小儿辈已成气候。”白发男子冷笑三声，“也好，难得见几个江湖俊才，不为难你们。”白光一闪，白发男子竟凭空消失了。
　　宋之问脚步越来越近，面具下不辨喜怒，卫禾心力交瘁，挣扎想要起身也力不能支了，索性坦然一笑：“宋先生怎么来了？”
　　宋之问几步上前，捉起卫禾手腕，紧紧箍着，眼一瞬不瞬：“你……”一口气凝滞，再也说不出来。
　　卫禾脸上笑容浅浅，梨涡醉人，望着他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不是随侍你主子左右的么？”
　　这一句话入耳，宋之问一时间怒气蒙住了头脑，手上加重了力道，似要拗断卫禾小臂似的。片刻过后，才觉察卫禾手上软弱无力，如果不是他箍着，就要垂下，而她不过只是焦木支着的楼宇，顷刻间就要轰然倒塌了。再看她的笑容，璀璨眩目的表壳下，竟有一丝丝的哀伤沉痛，不知不觉，手上放柔了。
　　卫禾再想说几句什么，牵动一阵咳嗽，手捂住嘴，指缝间隐隐殷红。脸上笑颜不改，盈盈如春水。
　　宋之问长叹一声，自语道：“也许真是中了你的蛊。”
　　卫禾生的什么病，宋之问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何能救得这一时，自然也明白不过。相会的那一夜，她的柔媚她的一颦一笑，原以为不过是一夜的贪欢，会随着黑夜的逝去而消散无影，而今想起，反而因为时间的过去而沉淀，一石激起，再难平静一池心湖。
　　往返客栈的一来一回，真的是累着了，卫禾情知身上不好，闲着的左手去摸腰带上系着的香囊，怔怔看着那摸索出的一颗朱红的药丸，鹊桥，终于非用不可了么？
　　谁料被宋之问夺去，捏碎了撒出一蓬红烟。只听他语气冰冷，更甚于严冰似的孔帆正，一字一句道：“你明知是饮鸩止渴还偏要如此？”
　　没有了手的遮挡，卫禾唇角残留着血，在苍白的肌肤上分外触目，纵有一丝的笑也变得惨淡。
　　你……宋之问情难自禁，手一拉，卧在石床上的卫禾软软地就进到了他怀里。
　　卫禾笑容不变：“宋先生早就说过了，无论如何，我也就这一两年好活，早一分晚一分，本来差别就不大。”
　　“不错，是我说的，”宋之问难得为人着想，偏生卫禾不识好歹，怒气攻心之下，再没有一句好话。
　　卫禾前一刻还和宋之问斗嘴，下一刻竟正在说话的当儿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残留的鹊桥粉末悬浮在空气里，呼吸吞吐间，晕染了暧昧不明的气氛。而唯一能暂时救得卫禾的法子更是使空气凝固，使人难以呼吸顺畅，宋之问感到心从来没有跳得如此之快过，微蓝的瞳泛着奇异的光彩。
　　卫禾早就宽过衣解过带，宋之问既然号称“夺命”，“夺”之一字就体现了速度，而他脱衣也是很有速度的。待不着寸缕，就扶着卫禾的腰，小心翼翼地进入。那一双眼，平日里顾盼神飞，而今只是紧闭着，任凭他摆弄她身子，也不省人事。

　　宋之问番外

　　后来，宋之问回味所有欢会的辰光，想起那一夜身下的卫禾像是一支羽毛，何其单薄脆弱，不小心呵口气便要不知飘落何处。
　　一年两年，年年岁岁，仿佛只是平滑湖面上掠过一只鸥鹭，一点波痕也终归于死水无澜。
　　最初的相遇仿若一点模糊星光，愈想睁大眼晴仔细辨认，愈加模糊了轮廓。他记不起初见时的感觉了，也许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一个寻常的场景里，遇见的她。也许可以用上一些词来描绘一番当时情景，比如翩若惊鸿，踏月而来——不够不够，一切都不足以形容，或者正是记不起才让一切变得至为美好了罢。
　　千里荒漠，烟雨江南，青山白水……漂泊江湖，转眼已是半生。都说红颜枯骨、红粉骷髅，又为何在过了这许多年后，那一个眼波，那一个笑靥，还在魂梦里缠绵不去？所有的唇枪舌剑，干戈争执，都早已化为了温柔低咽，柔情似水。
　　伸手似乎还能触及年少时拥抱过的温软娇躯，指尖隔着流水年华，彼岸美人如玉，言笑晏晏，恍恍惚惚间不知今夕何夕，虽然实际上碰触到的只不过是一杯半温的苦茶。
　　开春了，又过了一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再到冬，轮回间，不知不觉年年岁岁都付诸了流水。
　　阳春三月，是她最喜欢的时候。她体寒畏冷，一件件皮袄轻裘层层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红唇若非胭脂点染，也是如冰雪一般的颜色。待的屋子里必定要生起火来，热烘烘如暮春时节，一般人待不住，一会儿工夫就会汗津津，饶是如此她仍觉得不够暖和，身子瑟缩着微微寒颤。那一年的冬天，她一次一次，常常还在说着话，就昏厥了过去。
　　想到这里，他止住了，转而忆起她的很多习惯，像是夏天从来只吃瓜果代餐，稍能动弹就静不住片刻，有什么淘气的念头时才自称奴家等等等等。他的嘴角始终含着一丝温煦笑意，一遍一遍翻着旧日记忆，越来越清晰，直到连她说过的话都能一字一句成诵。
　　窗外杨柳如烟，风乍起，杨花如雪。

　　第 31 章

　　卫禾惨白的脸上，发青的唇边尚余有一抹干涸的血，宋之问迟疑了一下才吻了上去。咸涩微腥，绝对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滋味。而毫无血色的唇，尝起来也只有柔软冰凉，毫无生气。
　　忽然宋之问心上莫名地有点发疼，这样陌生的感觉，教他无所适从。卫禾卫禾，为何为何？
　　雪肤柔肌，酥胸颤颤，此销魂一刻，却是生死攸关。臂环着纤腰，口尝着凝酪，眼睁睁地看着身下人生命一点一点的流失，别无他法，一种无力煎熬着，时间漫长难过，一忽一秒即是一生一世。
　　逾时卫禾方悠悠醒转。面对此刻情形，卫禾只是揉了揉眼，半开半阖间眯着眼笑：“宋先生这回总不是我算计于你了罢？”
　　宋之问手拈紫尖葡萄，起伏中加重了力道，冷冷道：“这送到嘴边的肉儿扔了可惜，若因此生了什么想法，倒是你自作多情了。”
　　卫禾微微喘息着，银铃似的笑也有些暗哑了颤颤，伸手去抚宋之问的脸庞。原先冰冷的手足这一会儿早恢复了热气，温软的手如一片白云柔柔飘过天穹。
　　忽然宋之问脸色一变，滞住了动作，眉宇间凝结了层寒霜：“你这是做什么？”那温软的小手，成了一点冰凉，抵在他的脖颈上。卫禾之前紧攥在手心里的蓝宝星铛始终没有松开，这会儿浸了汗，越发冰冷，抵触着宋之问的咽喉，似乎在冷冷地嘲笑他。
　　卫禾轻轻地笑，笑意里却是一片刺骨冰寒：“我虽感激你，但你不该来这里的。邀我同行，趁机窥伺奥秘，你主仆二人本就没有安的什么好心。”
　　宋之问缠着红线的手腕奇异地扭动了一下，支起身子，海波般美丽的瞳色蒙上了一层灰暗，偏偏含着一丝冷笑说：“你道那白发人为何匆匆离去？”指尖描过她的眉，奈何温煦秋阳怎克化得动经年陈冰？
　　卫禾心猛地一惊，顿时血气逆涌，又是几声咳嗽后，左手拭去咳出的血沫，也压下了忧惧，淡道：“任是销魂蚀骨的剧毒又能如何，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大不了……”
　　未等她说完，就听得宋之问轻哼一声，道：“若是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如何？或者做个傀儡人偶滋味也不错。”
　　稍停顿，又开口道：“世人只知医毒一家，却不知医蛊也是一家么？”说着抬起手来，腕间那根细细红线处竟养着百年前苗地盛行、令中原人闻风丧胆的蛊！
　　饶是卫禾，也不禁透心凉。宋之问的话绝不会是唬人，她幼时就曾听过百年前蛊毒肆虐中原的恐怖故事，中蛊之人无一不是如同行尸走肉，连父母亲族都能屠戮尽的。
　　卫禾偏生这会儿不肯低头服软了，沉声道：“就算被你控制着杀尽世人我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天下人于我没有恩情，只有仇恨。”
　　缓了口气，又淡道：“就连此身都不值得什么，我又有什么别的好依恋不舍呢？”
　　宋之问退出身来，侧卧着，手捋过鬓角垂发，腕际红艳艳的细线妖冶异常：“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你以为凭空出现在主上面前，无声无息就没有人知晓来历？随后下榻的悦来客栈对面那间同福客栈，是我圣教秘舵，不消半天工夫，你是何身份就已查得一清二楚。”
　　这时卫禾才明白了无论如何巧言令色、耍弄心机都不能扳回情势，索性放弃了挣扎，收回手来，推开宋之问，拾了衣裳披上，向宋之问道：“事以至此，且走一步算一步，暂不与你计较。”
　　话说开了，宋之问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穿戴好，与她一起摸索出路。原来这石室除了入口就再没有一个出口，也不知那白发男子如何消失不见了。
　　“又不是变戏法，怎会凭空不见？”宋之问走到石桌前，摆弄那白发男子用过的茶杯，“一定是另有蹊跷。”
　　明明只有一个人呆着的石室居然放了六个茶杯在石桌上，毋怪乎宋之问要生疑了。卫禾心道：“莫非是七星阵？”
　　面上却挂着一丝冷笑说：“或许是什么山魈鬼魅也说不定。”
　　宋之问单手起落间，杯子连成勾陈六星图，而茶壶则放在的北辰位置上，正合了七星阵法。须臾，眼见它并无任何奇异变化，正疑心自己猜错，恰指腹拂过壶壁。
　　宋之问拇指摩挲着壶壁上淡淡凹痕，道：“我一向不信什么鬼神，你若是怕，自可以先行离去。”
　　忽然他一个激灵，展臂捉住卫禾的手，讥诮道：“原来你早打得好主意。”说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卫禾手心里还紧攥着那枚蓝宝星铛，冰凉的汗又被捂得滚烫，奈何被他制住了，一时挣脱不开。
　　宋之问取过端详，比照着凹痕形状，把蓝宝星铛揿在壶壁上。
　　石板地上嗡声裂开缝隙，底下通着一个黑洞，不知深浅。
　　宋之问随手扔了块碎银子下去，响起沉闷声响。宋之问回望了卫禾一眼，只见她双目黯淡，再听她气息紊乱，显是气虚体乏的样子，暗叹一声，不容她抗拒，搂过拥在怀里，抱着她纵身跃下。

　　第 32 章

　　想来是气不过，卫禾一口狠狠咬在他下颔上，甫及地才松开，笑吟吟欣赏了那半圈白印子，方甩开手摆脱束缚，径自向前方一点亮光处走去。
　　不多远，一条干绿翡翠长廊出现在眼前，廊里燃着琉璃长明灯，摇曳着幽绿火光。走廊尽处，是一个甬门，上书“倾国倾城”四字。
　　“莫不是绝代佳人在此？”卫禾飞瞥过宋之问一眼，那一眼里意味深长，或许是暧昧，或许是调笑。
　　“佳人难得，如此，我更要好好探究一番了。”宋之问提步跨过门槛。
　　只见那甬门后乃是一个玉花园，祁连玉铺就的小桥香径，栽种的满园花儿，皆是五色宝石攒成，真正的金枝玉叶。其间又有葡萄架垂下串串紫晶葡萄，银枝白玉妆成一树白梅，千朵万朵上盛开的是满树的珍珠。
　　饶是见惯了富贵豪奢的，也绝料想不到竟有如此一处琅嬛仙境，而它本身就是一座足以颠覆天下的宝库。卫禾置身其中不禁心喜，俯身折下一朵桃红色娇艳芍药花，蕊上还颤颤立着一只翡翠蝴蝶——单是这份匠心就足以使之身价十倍。
　　卫禾将它簪在衣襟上，叹息道：“毋怪说是倾国倾城，这许多很够让人倚恃着翻云覆雨了。”
　　“或许不止是如此，真有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也说不定。”顺着宋之问的目光望去，穿过渐渐消散的迷雾，园中碧湖心一幢秀丽小楼现出绰约芳姿，宛如二八佳人被心中思慕的那个男子撩起面纱时的不胜娇羞。
　　“可惜了我不是轻薄少年，否则定凌波寻访去。”卫禾故意摇头露出惋惜的神色。
　　宋之问抿了一丝笑，微微抬起下颔，蹙眉作思索状：“这也是极容易的——曾见识过你换了男装的样子，甚是风流倜傥，在下自愧弗如。”
　　就在这说话的当儿，两队螺髻广袖美貌仙婢踏着水晶莲舟而来，以绝世姿容降临人间。领头仙婢未语先笑，施过礼，恭敬殷勤道：“我家仙子已然等候二位多时了。”美目流盼，恰好瞟过卫禾前襟，突然大惊失色，慌张道：“姑娘别的这一朵花可是从外面带来的？”
　　卫禾笑着取下花，拿在手里把玩着，道：“恕我莽撞无礼，我不该破坏你家仙子花园的，这就归还。”
　　领头仙婢面含了一点愁色，忧心道：“这可如何是好？姑娘你闯下大祸了。”
　　只听她解释道：“佛家有三毒曰‘贪、嗔、痴’，此处正是我家仙子守的贪界。我急着赶来就是想告诫二位不可妄动此园中任一花草——怎料终究来迟一步。”
　　卫禾看她跌足长叹的懊恼模样，不像是作假，便接着话头问：“若是妄动了，又会如何？”
　　领头仙婢更添了几分愁容，端的是悲悯的菩萨心肠，道：“现如今动了，唯有堕入我家仙子布下的迷阵，拼命挣扎以求一线生机罢了。”
　　大概是嫌眼前二人反应略显冷淡，更补充了句：“至今还没有人活着走出过迷阵。”
　　宋之问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卫禾略显得胆小怕事些，忙问：“上仙可有它法化解此劫？”
　　领头仙婢果然顺着话说下去：“唯今之计，二位只有随我谒见我家仙子，以期求得网开一面了。”
　　卫宋二人随仙婢乘上水晶莲舟，泛开玉池清波。人在湖中行，岸上景亦移，又是另一番滋味情趣。
　　“宋先生，可会水？”卫禾望着轻雾笼罩的湖面笑问，不等宋之问回答又接下去说，“少时暑天里我最爱的就是凫水，常常偷跑到花园子里，顶着荷叶盖儿，游游水，剥剥莲子，真可谓是无忧无虑。”
　　“大漠里没有水，每一滴清泉都珍贵如金子。不过，”宋之问难得地说起自己的事来，“圣教得天独厚，占了地利，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汇聚成一个池子，正好坐落在圣教后山的山脚下——而我最喜欢浸在那来自天上的沁凉池水里。”
　　卫禾嘴角浮起一朵妩媚笑花，更胜过宝石芍药的娇艳。
　　“那，试试这湖水如何？”卫禾猛地拉了宋之问，齐齐跃下莲舟，落到池水里。
　　领头仙婢急急呼唤：“二位怎的落水了？快些上来，当心受寒伤风！”一边还赶忙指挥手下婢子伸桨搭救。
　　卫禾随手一抹脸，分开遮住眼睛的湿漉刘海，向那领头仙婢笑道：“湖水甚是清凉，众位上仙何妨一试？”
　　领头仙婢脸色微变，语气里夹杂了一丝不悦：“二位不要再嬉闹，让我家仙子等急了，生了恼怒，可就大事不妙了。”
　　卫禾歪着脑袋，不解道：“上仙何不请仙子出来相见？此处风清气爽，于修为也大有益处。”
　　领头仙婢怒斥一声，道：“二位再不听从我劝告，只怕悔之莫及。”
　　卫禾不再理会她，只顾戏水，又向宋之问道：“天池水又是怎样的？想来不似凡尘这般污浊。”
　　宋之问回答：“澄澈见底，大热天也是冰冰凉凉的，就像一大块水晶。”
　　“若是有一张水晶睡塌，大热天里睡着岂不是就像泡在天池水里那么凉快？”卫禾说着，目光瞄向那叶水晶莲舟。
　　那领头仙婢见他二人自顾聊得自在，视旁人若无物，再也按捺不住，飞起一柄剑袭来。
　　卫禾轻轻掷出蓝宝星铛，只听“叮”的一声，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居然轻轻松松地就把领头仙婢挡了回去。
　　卫禾故作疑惑道：“我惹恼上仙，上仙怎肯轻易饶过我？莫不是此处恰有甚不便？”
　　领头仙婢一声令下，手下婢子皆持了兰桨向二人头顶砸去。
　　卫宋二人只消稍稍沉下身，潜在水里，就能躲过去。偏宋之问直挺挺等着桨砸来，一把抓过，稍用上几分劲，就把婢子拉下水，卫禾也如法炮制。一干婢子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沉没了。
　　不多时，莲舟上只剩了领头仙婢一人。只见她脸色沉郁，如一片满涵了水汽的乌云，霎时间就要洒下瓢泼大雨来。
　　“白老头说得不错，真是难得的俊才。”领头仙婢怒极反笑，“我好言好语哄着你们，怎叫你们看出了破绽？”
　　卫禾游水游得累了，伏在船舷上喘息，道：“我只是不信人心的良善罢了。”

　　第 33 章

　　一直沉默着的宋之问突然开口：“我感应到你口中那个白老头身上的蛊了，他就在小楼里。而你三番五次强邀我们去，是何用意？”腕上那根红线浸湿了，仿佛饱吸了鲜血，越发的红艳艳。
　　“单单只是这样？”领头仙婢吐出口气，仿佛已经平静下来，“不错，我就是来引你们送死去的，那你们知道了还敢不敢去？”
　　“为什么要去？你已经站在我们面前了——所谓的仙子。”宋之问说起刻薄话来，那是绝对能贬云为泥的，方才说到“仙子”，口吻里带了些许讥讽，似乎把她视作了比泥尘还不如，“卫禾气力已竭，这样子你都杀不死她，只能说是天助了——就是这个古怪的湖。最强与最弱相依相存，你的迷阵威力最强处一定是你百般邀约的小楼，最弱处——你们一众人鞋不沾尘，定然轻功绝佳，竟要乘舟渡来，真是好笑。”
　　说是好笑，宋之问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继续娓娓道来：“而你这时候肯停下来听我一席废话，打的不过就是拖延时间，好等帮手过来助威的主意罢了。”
　　那所谓的仙子脸色变了数变，放出横话：“尔等凡人竟敢妄言……”不等她说完，水晶莲舟轰然裂开，而她整个人也栽倒湖中。
　　卫禾嘻笑着轻叹：“都说‘彩云易散琉璃脆’，怎么这水晶也这么不结实？”
　　手心里故意翻出一枚褐色药丸，捏碎了撒在水晶碎块上，须臾又咯吱声响，裂成更小的碎块。
　　原本在水里扑腾的仙子已然又气又恼，见了此情此景，难免又喝进了几口水去。
　　这样轻松就解决掉对手，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二人游到湖心，上了岸。原来小楼坐落在湖心小洲上，背面是漫山的奇花异草，鲜嫩而富有朝气的红黄蓝紫各色杂陈，云雾缭绕间，暗香浮动，恍如蓬莱仙境。
　　身上还滴着水，湿答答的，委实不好受。卫禾走进花海宽衣解带，把襦裙半臂都搁在花丛上晾晒，仅着着贴身小衣躺在柔软干草地上，享受着温暖阳光——湖水确实冰凉，才待了一会儿工夫，寒气就已经侵入到骨子里去，与原有的痼疾交相作用，如无数根针在扎，一波波的痛楚席卷全身，方才的笑语不过是强撑起的一个虚架子罢了。卫禾闭上双眼，任由暖融融的阳光温柔抚过地一寸寸肌肤，一点一点驱散新染的风寒。
　　宋之问隐身在花海边上茂林里的树枝桠上，一动不动，甚至一丝声响也无，得益于内力深厚、位置绝佳，能远远观察着小楼任何一丝的风吹草动。
　　“宋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卫禾跃到了宋之问置身的那根枝桠上，仅着小衣的她苍白着一张脸，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显尽了楚楚动人的风姿。
　　宋之问淡淡看了她一眼，因没有更多的地方可供站立，也只得展臂搂过，抱在怀里紧贴着身。
　　过去有大半个时辰也无任何动静，却恰巧看到了小楼里白老头拥着名姬妾模样的丽姝正共赴巫山的画面，卫禾便微微一笑，道：“阳台行雨真乃人间乐事，你我何不在此试上一试？”
　　宋之问未料到卫禾竟会在如此情况下、如此地点、提出如此要求，其风格之大胆确乎出人意料。更难得的是他端的镇定，听了这话还能依旧保持波澜不惊，含着一点点模糊冷笑，抱着卫禾一个转身，把卫禾背抵在树干上，一手箍着她腕子，一手用上一分力道，捏得卫禾下颔生疼。他如同有着菩萨面目的无常鬼，看似谦谦如玉，其实最是无情深沉。原有的一点笑也立时化作了冷漠，只听他道：“最令我厌恶的，莫过于除了主上之外，对我自以为是地发号施令。你算是什么东西？”
　　“我当然不是东西了，我以为宋先生最知道的。”卫禾凝视着他，粗糙的树皮硌得背上有些不适意。
　　宋之问避过卫禾的回答，直接又道：“即便是我身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甚至于千钧一发这样的紧急关头，也不须你替我擅自做主张。”
　　卫禾绝倒，暗暗腹诽，原来是不满把他推下湖的事，却又不明白，怎么到了现在才想起来了。
　　一边手指绕着鬓脚薄蝉垂发，一边娇笑着道：“确是我莽撞了，以后邀宋先生共浴一定提前知会一声。”
　　宋之问瞳里的海蓝一片平静下汹涌着暗潮，这种陌生的情感如一颗流星在不经意间划过心空，直坠而下，而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只可承受，不能抗拒。
　　卫禾捂嘴轻笑，道：“宋先生怎么呆住了？”
　　宋之问长舒口气，暂抛开千结丝网，一手环住卫禾纤腰，贴近脸来，低低耳语：“既然是你提议的，我又如何能够推辞？”
　　树枝桠不过极窄的一条，最宽处也不足三寸，负荷着两人的重量，已是摇摇欲折了，这会儿还要做些别的事，不免有种心惊的刺激感。而卫禾薄薄小衣透出肌骨朦胧，比起平日里衣带尽宽，更别有一种撩人冶态。宋之问呼吸沉重了起来。
　　卫禾维持着身体平衡，一手勾着宋之问脖子，另一手抓着身后树皮，吐着温润兰气：“宋先生可要当着心，万一摔下去，这么高，可不是好玩的。”带点鼻音，模模糊糊的哼哼，好似猫儿在撒娇。
　　既然在这不同寻常处，便嫌宽衣麻烦，索性只撩起裙袍，紧贴着抱在一处，远远看去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卫禾头伏在宋之问肩上，眼正好对着小楼敞轩，正是白老头膝上抱着美人的鱼水图。而白老头的目光穿过窗，正好投向这个方向，似乎在与卫禾对视。

　　第 34 章

　　说是白老头，看起来，除了眉发全白之外，外表尚不足而立之年，面目清俊，也颇能引动少女春心。
　　卫禾忽然问起宋之问来：“宋先生的蛊甚为奇妙，不知种在白老头身上的有什么用呢？”
　　宋之问淡道：“制人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你身上的也是一样。”
　　卫禾付诸一笑：“我命不足惜，倒是浪费了。”
　　宋之问的手隔着小衣抚过她的肩胛骨、后脖颈，温柔得如同一朵水花涤荡。在触到脖子一侧时，卫禾怕痒，身子凛然一紧。
　　宋之问浑身也随之一僵，差点站不住，半天才缓缓舒了口气，叹道：“方才真要折磨死我了。”
　　卫禾“咯咯”笑起来，笑声里带了一点天真，一点稚气未脱。
　　随手在近旁摘了片叶子，拈在手里，轻轻挠着宋之问耳后一寸。
　　回应她的是宋之问越来越激烈的动作，卫禾如同海上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只怕下一个浪拍过来，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不小心就是舟毁人亡。
　　抓着树干的那只手愈想用力抠着树皮，愈是无力，只觉得指甲缝里生疼，而指上软绵绵的竟是一点力气也无。好比是严冬里堆成的雪人，遇着越来越炽烈的春光，不由得渐渐消融，终于化为一滩春水。
　　倏忽间，一切化为了平静，视觉、听觉、触觉，一切的感觉统统重新回到身上。宋之问退出身来，扶住全身绵软的卫禾，用绢帕为她小心擦试过。
　　“我不成啦，你抱我下去。”卫禾身子不听使唤，半分劲也使不出，只有低低求着宋之问。
　　幸而宋之问尚存着一分力，抱着卫禾，两人如雨打的秋叶，飘摇落下。
　　卫禾眯眼蜷着身子打了个呵欠，难得有这样舒适惬意的时候，无一个毛孔不通畅。腻了一会儿，才起身拾来已经半干的衣裳穿上。
　　“宋先生，时候不早，不要再耽误了，不管是龙潭虎穴，总要去探上一探。”卫禾苍白的面颊上晕了些红，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二人径直向小楼走去。
　　《大乘义章》卷五说：“于外五欲染爱名贪。”众生生活于世间，以眼、耳、鼻、舌、身等器官与外界相接触，产生色、声、香、味、触等感觉。这些感觉能引起众生的利欲之心，因此叫做五欲。于此五欲执著并产生染爱之心，就成为贪。因此又以贪与爱为同体异名。
　　贪界阵主身已不在，阵法即使精妙也有限得很。这样想着，二人已来到楼前。
　　只见整座楼用天木构建成，淡淡的天木香飘到鼻端，沁人心脾，让人身心为之舒爽。楼分为三层，层层皆是雕栏画壁，纵然金箔贴墙，兰芝粉饰也不会再胜过。
　　赞叹此间豪奢之余，卫禾玉手轻推开门。
　　更令人为之瞠目、绝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卫禾幼时延师讲过中原古时候的暴君以为训诫，可小国俭朴，她从不会想到真有如此一处酒池肉林、人间繁华冢。
　　无数艳女裸着身子，仅在腰际系了一片透明薄纱，聚在一处，或谈笑，或饮宴。身边即是一个个喷涌着美酒佳酿的清泉，随手便可舀取；泉边设着一盘盘百味珍馐，俯拾即是。
　　“莫非是来到了狐仙密窟？”卫禾笑说，暗暗疑心一切不过是贪界阵主造出的幻象。
　　行走其间，宋之问突然对卫禾说：“你且舀些泉水看看。”
　　身旁就是一眼清泉，卫禾以手为瓢，弯腰掬起一捧，细看轻嗅，摇头：“这不过是普通的琥珀酒，若非得说有什么不寻常，也就是这已然是二十年以上的陈酿了。”
　　换了眼清泉，又是三十年以上的玉卮酒。看来此处包罗了天下美酒。
　　再看四周散布的裸女，或闲坐或亭立，无不是雪肌玉肤，俊采神驰，艳而不俗，媚而不妖，观之可亲。
　　宋之问道：“五色使人目盲，五味使人口爽，五音使人之耳聋。用这等看似无害的佳物使人心神迷醉，才是高明手段。”
　　既然心下明了，提起十分精神提防着，自然不会再受其迷惑。
　　斯须便上了二楼。
　　二楼却只有一位仙子。然而楼下所有艳女加起来也不过是她脚下一粒尘土。
　　她本凭窗而坐，托腮痴痴望着窗外。听到声响，受惊回望，一双眸子两粒黑珍珠似的瞳，明净无垢，宛如不晓世事的纯真少女。绝世的容色闪耀着夺目光彩，单单一眼望来，足以叫人目迷神醉。
　　正如那首诗所说的：“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即便卫禾身为女子，刹那间也怔住了。也所幸她是女子，很快回过神来。
　　“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听在二人耳里，只觉得仙乐环绕，毋怪有三月不知肉味之说。

　　第 35 章

　　卫禾捋过鬓脚薄蝉垂发，稍一思索道：“我们是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我们从哪里来？从身心处来，到法界去。”
　　仙子微微一笑，刹那间仿佛漫天散落千年含苞等待一夕绽放的佛花优昙。
　　“你到底是何身份？又不是龙女十八变，如何能够以业障深重的女身修习佛法？”宋之问忽然冷冰冰吐出这些话来。
　　仙子睁大了双眼，不解道：“什么是佛法？龙女十八变又是什么？”神情里不夹杂一点虚伪，纯真如婴儿，倒让宋之问自悔失言。
　　卫禾解下衣襟上别着的宝石花，向仙子道：“这朵花送给你好不好？”龙女成佛先献上了神珠，而卫禾此举只是试探。
　　果然仙子开心得宛如小孩子得到糖果，欣喜道：“娘让我守在这里，不许让外人进来。不过姐姐是好人，我喜欢姐姐。”
　　“我们想去上面，可是这儿又没有楼梯，该如何是好？”既得她好感，卫禾便直接向她询问。方才刚上到二楼，她就注意到，此一层楼空旷得很，一眼望去，再无他物陈设，甚至连楼梯也找不着，想来这又是一重考验。
　　仙子招手，从窗外召来一匹马身鸟翼、人面蛇尾的怪兽。仙子飞身坐上去，居高临下对二人道：“这是我养的小马，娘叫它孰湖。哥哥姐姐快上来，我送你们上去。”
　　卫禾与宋之问对视一眼，虽不信眼前女孩子所说的话，但暂无它法，只得双双飞身骑上兽背。
　　卫禾心疑惑之，禁不住又道：“这里这般空荡荡的，看着怪冷清的。”
　　仙子毫无心机，脱口便道：“这里娘养了百十头穷奇，专门对付坏人的。”
　　卫禾和宋之问闻说，心中皆是一震，暗叹方才好险。古书上称穷奇“知人语言，逢忠信之人，啮而食之，食人自首始；逢奸邪则擒兽而伺之”。
　　虽未亲见穷奇，但想到座下孰湖，应该所言非虚。上古的怪兽，虽不知到底有何厉害之处，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撄其锋芒的。
　　孰湖展开双翼一振，三人已到了空中。
　　卫禾不敢低头看，紧闭着双眼。她轻功虽好，到底是低来低去，偶尔一纵，也是霎时间的事，这样凌空而起，却有些紧张。
　　宋之问抱着她，在她耳边笑道：“有什么好怕的？放眼无限风光，和寻常看来不同呢。”
　　卫禾小心翼翼睁开眼，还是不敢低头，举目望去，景物上来不及看清就已齐刷刷向后飞去，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耳膜生疼。
　　这时孰湖飞到了三楼着陆，收起双翼。
　　相比之于底下的人间仙境，第三层更像是修罗地狱。油锅鼎沸，皮鞭猎猎，许许多多的人伏倒在地，旁边站了凶神恶煞的行刑人，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正如卫禾所说，天下人于她没有恩情，只有仇恨，面对一幕幕触目惊心地惨剧发生在面前，卫禾只是闭上了眼，在仙子的带领下，苍白着脸一路疾步过去，并不稍作停留。
　　走到尽头，卫禾暗暗吐出口气，心神稍弛。睁眼看去，怎料又是一惊。
　　只见座上白老头抱着绝色丽姝恣意亵玩，一双眼含笑对着卫禾，主动开口道：“你知道在这里受酷刑，苦苦煎熬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不等二人回答，白老头就道：“他们都是天底下最最守礼重名之人，我要让他们在饱受折磨之后露出最为不堪的丑态。”
　　卫禾扫视一周，淡道：“这个天下与我又有何相干，你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只会让我倍觉快意。”
　　白老头拊掌赞好，又道：“那你又知道那些行刑的又是什么人？”
　　“不过一丘之貉，多半是自诩正义君子之士了。”卫禾更加面无表情道。
　　“不错，手执鞭刺，心狠手辣的从前可一个个都是面慈心善之人。”白老头笑意更浓，但配着所说的话，更令人不寒而栗。
　　白老头笑着笑着骤地止住了，带了彻骨寒意道：“当初石室匆匆一别，每深憾之，如今看来二位都安然无恙，来到我的地盘，由不得我不尽一下地主之谊了。”
　　击掌三声，不一会儿，就有华服美人鱼贯而出，立成一排，一人手上托了一个玉盘。白老头离座走到那一排美人身前，从第一个开始介绍：“这道菜是清蒸善人心，用的是这世上最仁善之人的心头最嫩的一片肉。”
　　走到第二个，又说：“这道菜是蜜酿美人肝，取自世上最为姿容绝色的美人之身。”
　　其它又有卤味辩士舌、爆炒英雄腰子、红烧谋士肠等十八盘，无一不是骇人听闻之物。白老头指着菜，对卫禾与宋之问道：“请二位品评滋味如何，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好意。”
　　卫禾目光一扫，载他们前来的仙子正在喂食她的坐骑孰湖，一旁血淋淋的模糊一团肉原本是什么不言自明，想来是不可能向她求助了。
　　宋之问径直走过去，挑了个水晶柔荑，满不在乎地咬下一截指头细嚼，唇微动，一道白光如迅雷疾打向白老头。
　　白老头摸下左脸刚贴上的一根细白骨头，怒极反笑，在周遭鞭笞声噼啪作响中，分外可怖。
　　卫禾暗忖了片刻，适时出言制止剑拔弩张，向宋之问道：“宋先生何故妄生嗔恚？先前在玉花园里听人谈及佛家三毒贪、嗔、痴，以及贪界之事，这一处恐怕就是嗔界了。”
　　“以宋先生的机智沉静，怎会避不开嗔界困扰？”如愿看到预想中的宋之问闻言色变，卫禾指着仙子继续道，“这位仙子恐怕就是痴界界主了，所谓痴，即是指无明、心性迷暗。宋先生，任你心硬似铁，也敌不过这位仙子倾倒众生，你方才已陷在了仙子迷魂阵里了。”

　　第 36 章

　　宋之问慢慢咬着手中柔荑，依旧默不作声。
　　卫禾指上绕着垂发玩，故作好奇向白老头道：“不知主人家爱吃哪一道菜？我也好参照着尝尝。”
　　言下之意，这些个菜若是连白老头这个主人家都不吃的，怎好用来招待客人？
　　白老头哈哈一笑，自然会意，微一点头，队列正中一个美人往前迈了一小步。
　　“此乃‘风干盗肉’。知道大漠里大盗们是如何处理叛徒的么？把叛徒钉在掠夺来、经年积攒下的宝藏的入口门上，肚子上扣一个铜盆，里面放一只老鼠。当老鼠饿极了，就会一点一点从肠子开始把五脏肺腑吃净，直到破体而出，这时候就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壳子了。时时体验着被蚕食的痛苦，那种意识清醒着，却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煎熬滋味，让肉变得更加美味了呢。”
　　白老头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那不过是普通一道美味菜肴，他不过是作为饕客来品评而已。
　　卫禾终于忍受不住，脸色刷得苍白了。污黑脏水霎时间涌进记忆的牢笼，弥漫开来，容不得囚禁在里面的人躲开去。劫难过后，逃亡躲藏的途中，她甚至不得不捉老鼠充饥，以至于那段日子里，她常常做梦梦到被无数只老鼠密密麻麻覆盖，“吱吱吱吱”地啃噬着自己的肉骨的恐怖情景，夜半惊醒再也不敢入睡——不堪回首！
　　“只要你吃光这盘‘风干盗肉’，我就放你们过去。”卫禾神色如此明显的变化，当然逃不开白老头有心关注，于是他故意这般说道。
　　饶是卫禾，在心乱之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有暗暗下定决心，大不了用金针刺穴的手法暂时麻痹住舌上味觉，囫囵吞枣似的咽下去。
　　宋之问忽然露出融融秋阳般的笑意，摸着腕上艳艳红绳，开口道：“白老头，请看你心口。”
　　白老头再也笑不出来——他掀开衣襟一看，心口一朵红梅娇艳欲滴。
　　“此蛊名叫寒梅，只消我一声令下，你整个人便会如三九寒天浸在冰湖里，受酷寒折磨致死——虽然有些难熬，想来也不会比活活被老鼠吃掉五脏肺腑更令人痛苦。”宋之问温暖的笑容里含着残酷的意味，“原来只种在了你手臂上，方才控制着移到你心口上，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若是在手臂上，只须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就能解除威胁，如今在心口上，只有任人鱼肉的份了。
　　在石室的时候，白老头若非中了宋之问的蛊，情知不好，又怎会说了句场面话，就匆匆离去？而后返回小楼，戴了辟邪珠，只当是压制住了，不会再受其害，怎料宋之问还有后招？
　　白老头脸上惊疑不定，一阵青一阵白，压着怒气直道：“好好。”
　　克制贪嗔痴三毒须戒定慧三字，然而此地妖魔鬼怪的，并非禅门正宗，以强力逼迫也不失为佳途。既然二人已破三界迷阵，白老头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唤来仙子，瞩她送二人去金宫。
　　宋之问走过卫禾身旁，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卫禾心突地一跳，只觉得似被一片绒绸包裹住，暖和又温柔。
　　孰湖振翅，腾空而起，风驰电掣般呼啸而出。
　　所谓金宫到底是一处怎样的所在？“倾国倾城”、三界迷阵，通往的是否是真正的目的地？凌空的滋味并非那么美好，至少卫禾感到头疼欲裂，喘不过气来。
　　孰湖冲开层层裹裹的迷雾，越飞越高，直欲上达云霄。卫禾“咦”了声，原来这里还有一座山，矗立的山体被岚霭遮去了面目，从外边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土坡儿。
　　终于孰湖落地了，卫禾宋之问从它背上下来。仙子居高临下，微微笑着，如一朵初初绽开的纯白栀子花。
　　“哥哥姐姐，这里就是金宫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道，“下次来能不能陪我玩？一个人很寂寞的。嗯，就这样，再见了！”
　　如此看来，她确实不过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罢了，貌能惑世实非她所愿，至于喂给孰湖的那些肉，或许在她眼里了就仅仅是食物而已，不会因此感到丝毫的恐惧不安。
　　这样想着，卫禾没来由地心生了几分不忍，朝她挥了挥手，答应她道：“一定。”
　　仙子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骑着孰湖远去，在浓雾淡去了身影。
　　金宫，顾名思义就是一座用金子筑成的宫殿，远远望去，金光闪耀，不可逼视。
　　卫禾蓦地想起幼时读过的一个悲剧故事来，古时候中原曾有皇帝誓言建一座金屋子给皇后住，然金屋未成而恩爱绝，皇后只能在华美的宫殿里孤清寂寞，一直到死。
　　不知不觉吟起那位皇后寄托了重获垂怜的万千期望的千金赋：“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宋之问不以为然道：“这样自怨自艾的，有什么意思？难怪只能老死在金屋做的囚笼里面。”
　　卫禾笑道：“只是看到金宫一时想起了而已，何况宫廷争斗向来是胜者为王、弱肉强食，我自小见惯了，有什么好同情感慨的？”

　　第 37 章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金宫宫门，两人对视一眼，没犹豫就走了进去。
　　宫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饮宴。映日琉璃灿，倚天梁柱垂。祥烟纷簇，奇香熏喷，管弦齐发。其间又有红袖翻飞，玉颊红醉，共跳一支柘枝舞。玉卮频劝，欢声鼎沸，恍惚间此地仿若瑶池仙境，此中人物好比神仙妃子。大殿正中珠帘宝座高高在上，隐有破冰碎玉之声从帘后传出。
　　二人刚踏进大殿就有宫女殷勤招呼，引到宝座下一侧落座。卫禾嫌香气太浓，皱着眉吞了丸药才没有喷嚏连连。案几上摆放着珍馐琼浆、鲜果玉瓜。再看看座下众人，男女皆有，或伏案醉倒，或呆呆望着翩翩起舞的美人，或百无聊赖地拣着佳味放进口中，无一不是眼神空洞，神色痴痴。
　　宋之问自斟一杯，嗅着酒香，赞叹一声：“好酒。”仰脖饮尽。
　　卫禾心下提防，解下腰上系着的银流苏试了试，才投了颗青梅在酒里，慢慢喝着。
　　珠帘微动，只听得侍立在宝座旁的宫女朗声宣布：“今日有贵客远来，宫主心喜，特恩赐在座各位仙丹一枚，愿各位永飨福寿。”
　　此言一出，座下原本昏昏欲睡的一干人等，顿时精神振作，纷纷跪倒，山呼：“涕谢宫主隆恩，宫主绝代风华，如朗月星辰，我等皆为尘土，伏拜宫主脚下。”
　　卫禾见此谄媚阿谀的场面，骤然遍体生寒——到底是什么样的仙丹有此灵效，能令众人这般抛掉羞耻心的？
　　宫女捧着荷叶盘列队走来，盘上各放了一个细瓷白瓶，分派给众人。众人急急抢过，拔开塞子，直接把瓶口凑着嘴倒。
　　卫宋二人也各分到一瓶，宋之问将它弃在一边，冷冷看着众人丑态，不置一词。倒是卫禾好奇心盛，手上覆了一方绢帕，倒出一枚朱红色龙眼大小的药丸在手心细看。
　　“你平日里用的帝国曼陀罗偏重的是催情之效，而此药主要用金边曼陀罗炼成，能令服用者如痴如醉、几欲癫狂，不能自已。”宋之问品着酒随口道。
　　卫禾将药丸小心收好，方向宋之问道：“宋先生是否知晓此间底细？”
　　宋之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雕成含苞待放的广玉兰形状的酒觞，缓缓道：“圣教传说，此秘宝关乎天下，到底如何，就不是我等所能得知的了。”
　　卫禾回想着母亲当日所说：“家国巨细皆系你一身……你持此白玉环去到你外祖王府中、归宁时所居处凑齐星月宝铛，可得宝藏钥匙……得此宝藏，方有复国之望。”
　　接下去该如何行事，卫禾一时也想不到，眼波潋滟流转，噙着一朵笑花，站起向珠帘后的宫主道：“宫主，我有白玉环献上，烦请宫主亲临一取。”与其苦思冥想，不如投石问路。
　　珠帘叮咚响过，座旁宫女朗声道：“请将此物呈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宫女奉命来取。卫禾避开，持着白玉环，重复一遍：“烦请宫主亲取！”
　　盈盈素手，拢开水精珠帘，熏风微拂，环佩清鸣，待到终于现出那集天地精华、众神偏宠于一的绝世容颜，满座衣冠只觉得这一时间，红深紫浅，刹那芳华开遍。
　　若说仙子的美是出尘脱俗，如空谷幽兰，那么宫主的美则是雍容华贵，光彩耀人。
　　卫禾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手中白玉环已消失不见，心惊之下再一看，前面亭立的那人，不是宫主是谁？她抚过玉环，默念着环内暗刻的那句“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久久方长叹一声：“年华易逝，不知不觉间已然物是人非了。”
　　原先她默念诗句时声音极轻，即便卫禾宋之问等听力极灵敏的，也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这时听其长叹，卫禾才惊觉，“她”竟是个男的！
　　似乎察觉到卫禾心绪波动，宫主瞥了她一眼，不悦道：“我本是女相男身，纵然你见识少，也不该如此无礼。”
　　此人一上来就咄咄逼人，然而卫禾一向很能忍。她笑道：“确是奴家冒犯了，所谓的‘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奴家这样的人。”
　　见卫禾放低了姿态，宫主似乎气稍稍平了些，道：“这白玉环你从何处得到？”
　　卫禾心中计较一番，外祖自此地得到好处，又有母亲嘱咐，想来不会有何不妥之处，便直言道：“这是奴家外祖留下的。”
　　宫主又追问，卫禾一一道来。原来当日则王被中原皇帝构陷勾结外邦、觊觎大宝等诸项不臣大罪，祸及全族，男子皆屠戮尽，女子贬入妓籍。
　　宫主蹙眉，眉心沁着一缕哀伤，握着玉环的素手颤颤，忍声道：“当日我劝他自立为帝，偏偏他执意效忠，罔顾我真心真意，如今落到这样下场，叫我，叫我……”再也说不下去，僵硬许久，终于拂袖而去。
　　卫禾不知宫主与外祖有何渊源，只得先坐下，吃些果子打发时间。食顷，才有宫女前来回禀：“宫主身子不适，请二位贵客暂住听香水榭，待稍有好转再行觐见。”
　　卫禾偏着头问宋之问：“宋先生以为此事如何？”
　　宋之问酒足饭饱，这会儿正拈着一颗西域来的绿葡萄往嘴里送，听到卫禾问话，葡萄停在唇边，道：“占尽上风，又骄傲至此，他何必费心与我等周旋？”
　　卫禾点头称是，见那葡萄翠绿欲滴，趁宋之问不注意，凑上去一口叼走，笑嘻嘻地品味着掠夺来的胜利果实。

　　第 38 章

　　听香水榭乃是金中镶的一点绿玉，临着一池天湖，豪奢中透着清贵典雅。丁香色幔帐，雕饰繁复的梳妆台，又设了一个白玉麒麟，焚着清远幽香。一切的陈设，莫不让人以为，此地住着位二八佳人。
　　宋之问今日两次施蛊，大约是累了，刚进来就倒在榻上闭目假寐。
　　卫禾见梳妆台上还有妆奁，打开一看，几层抽屉里分别装了满满的各种首饰，从耳坠子到臂钏，无一不是精致华美、匠心独运，连卫禾见了也爱不释手。正好没了白玉环，一直披散着头发不成样子，卫禾坐下梳了个偏髾髻。难得有这份闲情逸致打扮，卫禾手握着菱花铜镜，反复审视，直到一丝不苟。
　　从水榭敞轩向湖上看去，碧水寒潭上竟也飘着些许莲叶，粉红的粉白的莲花玲珑可爱，又有几对鸳鸯悠悠地穿梭其间。
　　这下子卫禾忘记了才打扮妥当，拎着裙子跳到窗外，堪堪落在一片莲叶上稳住身子，比较了下哪朵莲花长得最好，又仗着自己轻功高明，飞身掠过，停在另一片莲叶上，俯身折取。
　　这时传来低低笑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宋之问不知什么时候临窗而坐，看着她跳来跳去的有趣模样，不禁失笑。
　　待到卫禾回到水榭里，裙裳下摆、金缕绣鞋都湿透了，她却不以为意，脱了鞋赤脚走在凉滑的玉地上，把那支莲花插在妆台上摆着的翠玉瓶子里，恰是一朵红花有绿叶相配，衬出千娇百媚来，也没有失掉在水里时的灵气。
　　宋之问有些动情，一句话控制不住脱口而出：“若是你平日里也这般模样，该多好。”
　　卫禾捧着玉瓶，莲花映着娇艳容颜，素雅清香浣去她一直以来的媚态，更显得清丽无双，她吟吟笑着，美如图画。
　　“世事何尝能总如人愿？”卫禾淡淡道，打破了前一刻的宁谧静好，“我挣扎着苟延残喘罢了，还顾得上什么别的？”
　　这时宫女进来传唤：“宫主要见你们，请随奴婢来。”
　　卫禾放下翠玉瓶子，与宋之问一起跟上宫女。走了有盏茶的工夫，到了一间暖阁里，宫主倚在软榻上，神色凄楚，卫宋二人进来，也只是摆了摆手，命宫女设座。
　　奉上茶来，吃了一口，不与外边常见的相似，倒是透着如蜜甜香。
　　等了一会儿，那宫主才终于开口，道：“我早知你们来此地做什么，本来随意丢些金银与你们已算得上慷慨，也可以因此要挟你们从今往后，无论开创什么，都须年年上贡——看见大殿里那些人了么？他们无一不是来此寻宝，而后反悔抵赖，妄想撇清干系。落到如此丑态，便是我对他们的惩罚。”
　　他瞥了二人一眼，稍一停顿，旋即继续道：“不过如今我要你们助我，财货任取，整个金宫也会在暗中配合，只消你们给我灭掉现今中原皇朝。”
　　说到最后一句，一双妙目光华熠熠，让人不敢对视。
　　这本就是卫禾此行的目的，自然是要一口应承的。再看宋之问，尚不知他来此所为何事，若是于她有何妨碍，就只好……心中生了忐忑。
　　却听宋之问轻轻笑了，道：“要我们如何能相信你？若是你鬼话连篇，骗惨了我们，我们又该找谁去？”
　　宋之问的几句话，如一盆冰水从头顶心浇下，卫禾立时清醒了过来，方才她复仇心切，竟被蒙住了心神，丝毫没有起疑！想到这里，卫禾看向手中端着的茶，那股甜香，端的是不寻常，只怕就是什么迷药之类了。
　　宫主一摆手，宫女立刻奉上一盏碧绿清茶，换走原先那盏。卫禾尝了一口，果然名利心淡了，神智清明许多。
　　“能有这份定力，也总算值得我托付与你们。”宫主默认了用迷药一事，并暗示这也是考验之一。卫禾这会儿有求于他，还能因此与他翻脸不成？
　　接下去的事就是共商大计了，江山改颜、九鼎换主之事在此三人言语间就轻易谋定。谁能料到这一方小小暖阁竟是能令风云变色的漩涡中心？
　　谈了有两三个时辰，宫主神色转为淡漠，翻过身去，显然有逐客的意思。卫禾也乏了，在宫女的引领下，同宋之问一起回听香水榭歇息，明朝一早启程返回。
　　宋之问见卫禾望着一池绿波良久，又听她幽幽轻叹，走过去倚在窗边，盯着她的笼着轻愁的双眸，冷语道：“你不是得偿所愿了么？还有什么好叹息的？”
　　卫禾失却了往日里常含的一丝笑意，怅然太息道：“可是我心底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离开金宫时，管事的宫女给了卫禾一枚白玉印章戒指，并告知可以此为凭证，去到中原各大钱庄任意取用钱财，极其便利。
　　卫禾取过，有些松脱脱的，只好戴在左手食指上。筹措各项事宜都须花销，更何况还要暗中蓄养大批的死士谋臣、贿赂中原皇朝百官大臣，就是日常吃喝住宿也需要银子，之前步履艰难主要也是因为缺少银钱周转活动。
　　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卫禾用手挡着，不让它刺痛了眼睛。

　　第 39 章

　　“陛下，武卫中郎将刘琅求见。”金穗儿低声禀告。
　　皇帝正听着都水监官员奏报水利工事，一听是刘琅，命官员先行退下，忙传了刘琅来见。
　　刘琅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事贵妃娘娘尚不知情，若是知道了，只怕臣不好担待。”
　　皇帝点点头，屏退左右，示意刘琅继续说下去。
　　刘琅翘首环顾四望后，才道：“陛下，总算是不负有心人，日前叫我查探出了那女子的下落。”
　　皇帝先是一喜，俄顷方平静下来，神色淡淡道：“既然并未寻获，何必心急火燎地就赶来？”
　　刘琅告罪一声，又道：“这回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定能将此女擒获。”
　　皇帝从金错流云纹漆盘上随手拣起块点心尝了一口，道：“好极好极！”
　　这时金穗儿进来又有事禀告，皇帝随口打发他出去，命他另捧来一盒点心赏赐给刘琅。
　　最后待刘琅细禀过，皇帝嘱咐道：“你且安下心来办好朕交代的差使，贵妃处不会有甚妨碍。”
　　刘琅告退时，皇帝又赏了他几匹葛纱做夏衣。出了却暑殿，迎面正碰着刘贵妃身边的尚宫，刚欲躲避开，就被叫住，领到刘贵妃宫里。
　　刘贵妃正修剪着花架子上摆着的一盆五色海棠，心知刘琅来了也不歇下手，把他晾在一边，半晌才放下剪子，淡淡横了他一眼，道：“刘将军贵人事忙，这会儿总算得了空，肯来见见我这个姐姐了？”
　　刘琅硬着头皮迎上去，道：“臣近日东奔西走的，疏于向贵妃娘娘请安，还请娘娘恕罪。”
　　刘贵妃抬了抬眼皮子，似漫不经心道：“哦，那么差使又有何进展？”
　　刘琅暗暗心惊，才刚刚向皇帝禀过的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贵妃耳里了？
　　既不敢欺瞒刘贵妃，又想先压下这事，思忖再三，刘琅才道：“确有所进展，不日便会有所行动。”刘琅据实回禀，只是在行动的日子上稍稍往后推了两三日。
　　贵妃安抚了他几句，不外乎只要安心为她办事，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之类的话。刘琅只有先唯唯应承着。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座园子名为‘倾国倾城’，小楼里‘贪嗔痴’三界又为何所设。”在金宫派出的送二人回客栈的马车上，卫禾拊掌叹息。
　　孔帆正自然不可能为了宋之问一直等在此处，早在两人进洞前他就已经称倦乏，回去客栈歇息。宋虽一直以仆佣自居，行动却完全凭他个人意愿，孔教主一般也不会干涉，当日进洞，孔教主并不知详情，因此在宫主提及要二人相助时，他才能完全做得了主。其中细节宋之问当然不可能一五一十全无隐瞒地告诉卫禾。
　　宋之问侧过身注视着卫禾，让她说下去。
　　“‘倾国倾城’不难明白，其间财富足以颠覆邦国。而贪界就是考验人是否会被财货宝物迷住而停滞不前；痴界设下美色，看江山美人在来人心中孰轻孰重；嗔界残忍非常，而争夺权位之路又何尝不是血雨腥风，须狠下心来方可能成功？你以武力逼迫，也算是威势慑人、心狠手辣了。只有通过了重重考验，才能抵达金宫，取得宫主襄助。”
　　待卫禾述说完，宋之问展颜，露出融融秋阳似的笑容，道：“早在嗔界时我就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否则你道我怎敢随便得罪界主？”
　　卫禾听他这么说，故作出不满神色，似在怪他不早些讲明。
　　宋之问拉过她的手，宽慰她道：“只是我想得不及你这般透彻，听你这么一说，正好解了我惑。”
　　马车渐渐放缓了行进，已经到达了客栈。
　　宋之问自称另有要事，在客栈门口与卫禾辞别了。卫禾这几日总是精神紧绷着，不敢懈怠，此时事毕回到房间，顿感疲倦困乏齐齐涌来。
　　卫禾呵欠着，闭目躺倒在床榻上。
　　就在这心防松弛的一刹那，惊觉脖间一冰，睁开眼，一把凝结着寒冽青霜的短剑正抵着她的脖颈，稍一反抗就会殒命。再看看床榻边上还立了两个人持了刀剑，不可能让她寻了空子逃出生天，卫禾暂时放弃了抵抗——既然只是用剑抵着，不直接杀了，来人定另有目的，不如先从之，以后伺机缓图其它。
　　值得庆幸的是，卫禾所料不错，来人只给她闻了迷药，把她装进黑袋子里，并未另外施以毒手。
　　身子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湖水里，昏昏沉沉中只能感到身子的沉沉浮浮。记忆如暗流，缓缓而沉静地在地底下涌动着，偶然间才流溢出一眼清泉，曾记得少时的那个夏天，外祖府里的莲池水也是这么温暖，轻轻地托住她的身子，小心翼翼不让她沉没。
　　意识愈发模糊，淌过的流年渐渐干涸，涓滴不剩，辨认不出逝去的年华，似乎这些年经历的辛酸苦楚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了，她还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公主，下一刻就有宫女叫醒她去上早课，而她又会紧闭着眼，装成熟睡模样，任宫女怎么摇她唤她都不睁眼。母亲会哭笑不得地命宫女掀了被子，而她又会坐在床上，嘟嘴不依。
　　她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幸福而甜蜜地笑着。
　　定王怔怔看着她，泪从眼眶里难以抑制地慢慢涌出。
　　“定王，朕急着找你来，就是为了盈江之事，”皇帝坐在榻边，凝视着卫禾苍白消瘦的脸，竟也隐隐生出一分不忍来，“盈江受苦多年，身子不好，太医也束手无策，朕命你为她寻访名医——别的人朕不放心。”
　　定王低着头默默伏拜领命而去，不敢让皇帝发现他心绪的波动。
　　皇帝激动难以自已，摸着卫禾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庞，一遍又一遍，生怕错过哪怕最不起眼的一个细节。这些年的工夫总算没有白费，她总算回到自己身边了。皇帝伸手替她拂去遮在眼皮上的几丝垂发，柔声对着昏迷不醒的她说着情话，又道：“从今往后，你就安心待在朕身边，哪里都不要去了。”
　　皇帝想到卫禾醒来也许会感到饿，而她从前最喜欢各种小点心，忙急急招来金穗儿，让他传令御厨精心备下雕花蜜煎、琉璃藕、薄皮春茧蟹黄包子、七宝五味粥等各类吃食，等候随时传唤。
　　因皇帝龙颜大悦，刘琅由原来的四品杂号武卫中郎将擢升为三品的安南将军，已属四安将军之列，而非一般的杂号将军了，虽只是晋了一级，但其中差别可就大了。刘琅走在水廊上，正志得意满，壮志踌躇之时，上次领他去见刘贵妃的尚宫再次喝住了他。
　　刘贵妃扶着汉白玉栏杆，着一身湖蓝雾绡曳地宫装，头上梳着盘鸦髻，四蝶步摇微微有些颤动。镂金护甲在栏杆上划过一道浅浅白痕。
　　刘琅上前刚要打恭请安，迎面一记耳刮子重重打在他脸上，金护甲刺得他颊上火辣辣的疼。
　　刘贵妃冷笑着，讥诮道：“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若是没有我在宫里看顾着，你又怎么会有今日？”
　　一连串话，如疾风暴雨般发泄着她心中的恼怒忿恨。深宫多年，再如何勾心斗角，她也只视之为寻常的争宠手段。但这一回居然还有堂弟的背叛，这种更加令人难以释怀的耻辱感萦绕在心头，叫她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第 40 章

　　刘琅早在决定效忠皇帝陛下之时就已经想好如何应对刘贵妃之策。他立马跪倒请罪，道：“娘娘，陛下嘱咐办我这件差使，可见在那女子身上煞费苦心，若是有谁搅了这事，只怕讨不了好去。”
　　刘贵妃见刘琅跪倒，已是稍稍气平了些，阴沉着脸且听他分辩。
　　“现如今那女子孤伶伶呆在宫里，陛下还能整日守着？宫里到底还是娘娘您说了算。”刘琅观察着刘贵妃脸色，小心回话。
　　毕竟是手足骨肉，情分不同外人，一番话说下来，很容易便达成了谅解。刘贵妃扶着栏杆，思索半晌，脸色好转，心下已有了计较，命宫女取来珍珠薏仁膏赐予他，医治脸上的抓伤——做官要紧的就是体面。
　　皇帝守了一夜，直到五更天上朝才走开，还严令宫女太监小心服侍，一有动静就来通报。刚下了朝，皇帝又急冲冲地赶回来，担心生什么意外、她会遭什么不测。
　　大约是刘琅怕卫禾半路醒来反抗，迷药的分量下得重了些，卫禾睡足一天才悠悠醒转。正看到皇帝额上细密的汗，以及眼中的关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见到最难以面对的故人，一切的一切令卫禾内心激荡，哽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久久才压下愁肠百结，故作轻松道：“睡了这么久，着实饿狠了。”
　　皇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忙命人端来早就备好、随时热着的吃食与卫禾尝。房内宫女太监一阵忙乱，逗得卫禾“噗嗤”一笑。
　　然而比茶盏大不了多少的银碗里盛着的七宝五味粥，卫禾只用银匙舀了两三口，蟹黄包子也只吃了一个，就推说饱了。
　　皇帝不信，道：“从前你都能把满桌的吃食一扫而光的。”
　　“从前？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都记不分明了。在流亡的日子里，每天能吃上一餐饭，已经算得上境况极佳，该感谢神明了。”卫禾淡淡笑了，她的笑容如水墨画里的烟雨江南，恬淡秀丽中笼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哀愁，“久了也就习惯，现在反倒吃不下这么许多了。”
　　她不吵不闹，只是坐在那里，微微垂下睫毛，藏住眼底的阴霾。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浑然不似记忆中的淘气天真，看得皇帝心中大恸，忍不住展臂搂住她。
　　这一日皇帝都陪着卫禾，说着些笑话趣事，博她展颜开怀，而言语里丝毫不敢触及她痛楚往事。作为一个君王，他何曾如此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过！
　　卫禾被安置在却暑殿一侧的自在阁，却暑殿是皇帝所居，方便就近照看她。
　　这一安排，如一石，激起后宫千层浪。
　　“这女子到底是何身份？在自在阁住下，还劳动得陛下为她大张旗鼓。”林婉仪向来憋不住话，第一个就站了出来。
　　原来是刘贵妃邀众妃嫔在凉亭里闲话小聚，有个位份低的妃子含酸说起自在阁住进了位娇客，引得众人心中猜测。
　　刘贵妃安抚林婉仪道：“妹妹且坐下，千万不要为了无关紧要之人，乱了分寸。”
　　林修仪身为她姐姐，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忙拉住林婉仪。一旁的纪淑妃但含笑不语，手上端着云雾茶，时不时抿上一口。
　　其余的低等妃嫔都是胆小怕事的，没有人敢站出来妄议是非。
　　刘贵妃见没人搭话，又开口道：“本来陛下宠幸谁，不是我等可以过问的，可是像现在这样，却从来没有过，只怕以后就是独宠了。”
　　此话一出，在座众妃子谁人心里没有一点拈酸吃醋？
　　“慢慢向陛下进谏劝导着也就是了。”纪淑妃身为四妃之一，呆坐着一言不发，落在别人眼里，也不成个样子，便随口做个和事老。
　　刘贵妃怎肯甘心让此事就这样平息下去，别人不知卫禾底细，她可是一清二楚，若是叫卫禾得势了，她将何以自处？她摸着金护甲，状似无意提起道：“淑妃娘娘可是知道这女子来历的。”
　　一句话勾起众妃子好奇心，到底那女子是什么来头，让陛下如此厚爱，甚至惊动了刘贵妃，还与久居深宫处处不得罪人的纪淑妃有干戈。
　　纪淑妃显然不愿谈及陈年往事，轻轻一句带过：“年少时有过一面之缘，过了这么些年，也早不认识了。”
　　摆明了不想趟这滩浑水。其实纪淑妃还记得那时她尚待字闺中，几个手帕交小姐妹相约了一起游湖，坐在马车里，三两个人挤在一处，掀开点帘子偷偷观察点评行人穿戴举止，感到十分的新奇有趣。
　　这时发现前面人头攒动，纷纷围到了湖岸边上。出于好奇，她命马夫驾车过去凑热闹。只见一艘金色双层龙头画舫迤逦而来，画舫上最引人注目的又当属傲然立在龙头之上的一对少年男女。男子英姿勃发，俊朗如玉，而那名女子更是风采卓绝，明艳不可方物，两人迎风并肩站在一起，宛如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叫她们几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也只有自愧不如、欣羡不已的份儿。
　　稍后她才打听到，原来那男子就是当今圣上，而女子则是邻国公主、权势滔天的则王嫡亲外孙女，果真是天造地设、不能再般配的一双。
　　后来邻国因皇帝挥师讨伐而灭亡，则王大逆案震惊朝野，就在如此动荡的时候，她居然被选进了宫，此时皇帝身边已找不到那名女子的踪影，原以为不过又是一场弱质女子血泪被掩埋在权势斗争之下的悲剧故事而已。
　　这段记忆早就埋没在了不知哪个角落，覆盖了厚厚层灰尘。纪淑妃不知道刘贵妃从何处得知的情况，才让她翻出来。
　　林婉仪虽暂时止住了话，心底却还在想着那不知名姓的女子，她有什么好的，一时间竟迷住了陛下？想到恼恨处，手里的帕子也快揉碎了。
　　别的低等妃嫔见刘贵妃、纪淑妃几个都面色不好，忙出来说些琐碎闲话缓和气氛。林修仪也道夏日烦闷，特煎了山楂荷叶茶解暑清热，随侍的宫女捧上茶盏来换过众人手中清茶。顿时凉亭里一团和气。
　　卫禾在宫外的时候每餐只喝些稀粥汤汁充饥，一则是脾胃不佳，二则也是为了省下些银钱，每逢酷热的夏天尤其如此。而今看了御厨烹制的十八道河鲜时蔬山珍海味，反倒了胃口，连筷子都不动一动。
　　皇帝陪坐在旁边，见此情景，立刻脸色一沉，就要传令下去，问罪御厨。卫禾状似未觉，百无聊赖地托腮凝望敞轩外亭亭风荷。
　　还是金穗儿机灵，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才让皇帝转怒为喜。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有宫女端着一个砂锅进来，打开锅盖，里面竟是一个碧绿的西瓜，不止如此，宫女又打开西瓜盖子，瓜瓤已被全挖去，满满盛着鸡肉、火腿，配着莲子、龙眼等干果蒸煮而成。侍膳太监先试了一口，才端到卫禾面前。
　　皇帝笑着说：“你不爱这些油腻的，我特命御厨做了西瓜盅，最是消烦止渴、滋益补养。”
　　卫禾只是横了一眼，用银匙舀着慢慢喝，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仿佛皇帝的体贴周到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一样。
　　皇帝看着卫禾一口一口地喝着，这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场景，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感动和满足。
　　要是一切都未曾发生、前尘往事不过梦幻泡影，那该多好，那么，此刻她也会在他身边，相对着用饭谈天，亲密无间。但如今那一条鸿沟既深且宽，拦在两人中间，让他们隔得很远很远。也许能望见身影，却再也碰触不到一片柔软的心。

　　第 41 章

　　“绿荷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萍”，解罗衣因肤色极白，向来爱穿绿衣以衬托出莹透玉肌，这会儿舞起来，袅袅婷婷，如一叶碧荷在风中摇曳生姿。
　　“金将军，常驻军中，着实辛苦了。“定王怀里另搂了个艳姬，解罗衣房里的珊瑚枝造型的烛台点着昏昏黄黄的烛火，似笼下一层暧昧不明的纱帐。
　　金明驰将军眯眼，盯着解罗衣舞动时，时隐时现的粉胸凝雪，“滋溜”一声吸进一口酒。
　　陪侍的另有几名清官人，铮铮淙淙弹着琵琶。
　　金明驰到底不比寻常军士寂寞难耐，难得受这种阵仗，对定王的话也只是笑而不答，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推脱工夫了得。
　　定王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亲手为金明驰斟酒，奉承他乃国之栋梁，陛下之肱骨，又道：“此番陛下命你我二人一同追剿则王欲孽，情分不同旁人，早该好好叙叙才是。”
　　解罗衣舞毕，娇喘微微，香汗渍渍，偎进金将军怀里，软玉一团，柔若无骨。金明驰热烘烘的嘴凑上解罗衣樱桃小口，正对着她媚眼含春，心头一漾，酥了半边身子。
　　定王道：“金将军有甚进展，烦劳随时知会我一声，免得我耳目闭塞以至于误事。”
　　金明驰手已经探进解罗衣抹胸里，握长枪的手结着层厚茧，揉捏着盈握丰乳，解罗衣双颊一片绯红。这个时侯谁还顾得上什么别的？金明驰只含含混混应了一声，一脸的不耐。
　　定王知情识趣，使一个眼色，弹琵琶的、侍候酒菜的统统退下，他自己也搂了个艳姬出去。
　　八角琉璃玲珑亭，每个飞角上都挂着个铜铃，扑面的清风奏响拙朴古音，湖水澄澈如雨洗后的晴空万里。
　　卫禾坐在亭子里，手里慢慢翻着本《资治通鉴》。从前就不是个能定下心来看书的人，这会儿拿来打发时间，也只会徒添困意而已。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瞥到湖里漂来个嫩黄的东西。亭子就傍着水，卫禾拉着柱子弯腰下去，一手就捞起，眉眼弯弯笑，原来是个木头雕的小鸭子。
　　循路过去，一群宫女围在湖边，轮流用弓箭射浮在湖面上的小鸭子玩。卫禾看着有趣，走上前。
　　卫禾只穿着件鹅黄单衣，料子虽好，样式却再普通不过，看起来，就是尚宫尚仪也穿得比她好些。而这几呆日在自在阁，里里外外接触的人有限，宫里虽已无人不知有她这么个，却大多还未识庐山真面目。是以在场宫女只当是哪个初来乍到又偷懒的小宫女。
　　卫禾接过弓箭，比起打猎用的还要小上好多，更不能和战场上的长弓相比了。用手指拉了一下弓弦，倒还趁手。便搭起箭来嗖嗖几声，几枝箭正中小鸭子，高明的是，小鸭子只在正中飞箭的刹那间微晃了晃，不像是别的宫女，不是射不中就是把小鸭子射沉到了水里。心中得意，微微笑了，她骑射功夫到底没有全然忘记。
　　这时传来拊掌笑声，不消卫禾回头看，只看周围宫女扭扭捏捏、娇娇作作跪倒一片，就知来人是谁，忽然觉得没趣，丢下了弓。
　　“盈江你从来就是玩什么都一等一的，没想到现在一点都没退步。”皇帝过来就要搂住她，被轻轻避开去。在场宫女无不暗暗惊呼，原来这个活泼爱玩的女子竟就是陛下独宠、住在自在阁的那位。而她却丝毫不以得到陛下垂爱而感到荣幸，对陛下不理不睬，没个好脸色，惹得跪着的几个宫女又妒又羡。
　　皇帝一个眼色，随侍的金穗儿三两下就赶走了这群宫女，自个儿也悄悄退到一旁。
　　“把我关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没个认识、能说上话的人，是要闷死我么？”卫禾望着青天里浮着的几朵云，心道要是能腾云驾雾出去该多好。
　　皇帝松下口气，原来是嫌寂寞了，便道：“朕诸事繁忙，你也不是不知道。”
　　看着卫禾闷闷不乐的神情，又有些不忍，忙改口道：“唔，再过两天就带你去南山别馆散心好不好？”
　　卫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别开头去。皇帝看她不曾挽髻，丝发披两肩，何处不可怜的模样，忘记了她刚刚的拒绝，搂住了她不堪一握的纤腰，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呵护独此一件却又一碰即碎的珍宝，温柔又缠绵。
　　“六月天的，陛下怎么想起要去南山别馆？也不嫌热。”林修仪在和皇帝玩五星连珠棋，刘贵妃在一旁看着说。
　　皇帝“哈哈”一笑，吃掉林修仪一颗棋子，林修仪娇嗔不依。
　　“呆在这里就跟在京城皇宫里一般样子，怪没趣的，出去散散心罢了。”皇帝半字没提这次是特意陪卫禾去的。
　　刘贵妃心底明镜似的，偏不能说穿，只好道：“不知哪个姐妹伴驾前去？”
　　“小住几天罢了，犯不着兴师动众的。”皇帝淡淡道，接过金穗儿递上的雪耳川贝雪梨汤，喝了口。
　　林修仪小声偷笑道：“陛下，我可要提子了？”
　　皇帝笑骂道：“好你个暗度陈仓！”
　　刘贵妃心下兀自冷笑，已有了计较。
　　本来是坐在舆驾里的，刚刚出了城，卫禾就说要骑马，皇帝事事顺着她，命两个侍卫下马，他和卫禾一起翻身上马背。卫禾握着缰绳，勒得手心生疼，暗忖即使骑马，周围还是围了满当当的御林军，护卫得密不透风，不可能寻着空隙逃走。索性随了性子，纵马奔驰，御林军军容齐整、骑术高超，即便这样子还是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皇帝驱马缓缓跟上，见卫禾嘟着嘴一脸的不忿，笑道：“他们护卫你周全的，要是有一丝松懈，就要人头落地。你说他们怎么敢轻忽？”
　　卫禾绕着鬓脚垂发，轻轻“哼”了一声。
　　不多时便抵了南山别馆。原来南山这里地下涌出温泉，正好因着砌了池子，建了这个别馆，供皇家冬日里来消遣驱寒。时下天气炎热，绝少人会来这里。管事的太监得到两天前得到接驾的旨意，着实还慌张收拾了一番。
　　卫禾也嫌暑天泡温泉未免太热。皇帝道：“你不知其中道理。人泡在热的温泉里，浑身孔窍无不打开，把身子里积着的热发出来，就觉得凉快了。”
　　随行的宫女捧上浴衣来，皇帝又道：“太医说，你的病根在于昔年浸久了寒潭水，中了寒毒，伤了筋骨，又长时间没有好好调理身子，以至于病入骨髓，发起病来冰寒刺骨。多泡泡温泉，对你的病想必会有些益处。”
　　卫禾忆起那一日国破，宫里火光冲天，母亲唤来亲信侍从带她自密道里逃走。怎料平日里忠心耿耿的，竟会觊觎金银细软，合谋暗害了她，又在三九寒天里把她抛进浮着碎冰的深潭里！
　　想到此节，遍体生寒，上下牙齿“咯咯”地打颤。
　　而侥幸苟活下来，颠沛流离，哪还有闲心补养身子？一切的不幸都是拜谁所赐！
　　卫禾脸色越发冷淡，任由宫女为她宽衣解带，换上浴衣，下到池子里。温汤里放了西域进贡的茵墀香，香雾袅袅，却不刺激，至少卫禾不需要靠服药来止住喷嚏连天。一接触到池水，卫禾立刻就是一声满足的叹息，一股热流包围着全身，一点一点驱散关节里潜藏的寒毒，暖融融的，极为舒适。而整个宫室里四周围都敞着窗，飘着烟罗帷帘，既清凉透风又没有走光之忧。

　　第 42 章

　　皇帝看卫禾在水里纤缕毕现，体态玲珑，情难自禁，也换了浴衣，走下池子，过去拥住卫禾。卫禾正闭眼享受着暖意，感觉到被人抱住也不想分神抗拒，何况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来。
　　皇帝见卫禾顺从，更是上下其手，抱住她身子，将她抵到池沿上，吻着她的柔嫩肩窝。
　　少年时候的爱恋，不过就是照《关雎》诗中所说，弹琴鼓瑟，一心一意讨好情人，或者是和《静女》里那名少年一般，得了心上人所赠，即便是一文不值的野草，也是喜不自胜。整日整夜，辗转反侧，所思所想，无不是那一个倩影。伊人一颦一笑，莫不牵动心弦，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炽烈如熊熊烈火，恨不得焚尽一切。
　　至于起亵渎冒犯之心，那是万万不能的。那时他虽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在宫女引导下知晓了男女情事，但这样子寤寐思服的感情，尚是第一次体味到，甜蜜又苦涩，尝了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思绪越飘越远，回到了年少时候，那一日，夏正好，花正艳，水正美。恍恍惚惚间流年已从指隙里悄然漏过。
　　此时情形已容不得他多想，蓄势待发。待到吻至她锁骨处，□慢慢推进，寻幽访胜。这时一个挺身，卫禾口中逸出一声吟哦，令她从神游太虚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皇帝突然间停住了，惊怒交加，厉声质问卫禾道：“你把身子给了谁？”
　　多年的思忆，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叫他怎么能不怒？
　　卫禾乜了皇帝一眼，讥诮道：“从前我好歹也是一国储君，年岁到了，自有人教导成人之事。若想着我会为你守身如玉，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她自小受母亲教导中原伦理道德，虽知道以后免不了王夫、侍君成群，心底还是存了小小的心思，把最初的一次献给最爱的人。少女甜蜜的梦在心头发芽、含苞，可是尚来不及等到花开的时候，那一朵小花就遭风吹雨打，凋残了。
　　卫禾冷笑着欣赏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倒觉得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皇帝暴怒之下，环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要把她的骨头也挤碎了。发疯似的动作，似足了骤雨打金荷。
　　卫禾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讥笑，任他发泄，于如今的她，男女之事，不过就同吃饭睡觉一般，寻常视之而已。
　　急雨初歇，皇帝从她身上退下来，走出池子，招来宫女服侍他穿戴，寒着脸一言不发，闷闷走了出去。
　　卫禾“嗤”了声，少了他打搅，乐得自在，悠哉游哉地游到池子中央，那里正好有一朵白玉荷花亭亭出水，从莲蓬里汩汩涌出温泉水来，稍低处又有荷叶舒展开来，正好能供人趴着小憩，温泉水直接浇到背上，倍觉舒适惬意。
　　渐渐困意袭来，卫禾眼皮子沉重，一个支撑不住，就落到了梦里。
　　那寒潭漆黑幽深，仿佛是有一个地狱恶鬼拉住她的脚往下拽，不让她逃脱。冰冷腥气的湖水夹杂着泥沙涌进鼻子里、肺里，喘不过气来，也许下一秒就是溺毙，过了多少天就会有一具女尸漂浮在湖上，引起路过人们的种种好奇猜测。真奇怪，她呛着笑了，虽然眼睛刺得生疼，睁也睁不开，可是这生死攸关的一刻，她居然一点都不怕了，只是母亲，再见时请不要责怪女儿，我没能听您的话，好好活下去。
　　就在这越沉越深、意识朦胧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网住了她的身子，可是不容她多想，就已闭气昏了过去。
　　再恢复神识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简直要散架了，而其中最为痛楚的却是下身。她紧闭着眼，不愿睁开，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一波一波的痛要把她的身子都撕裂了，耳边回荡着粗重浑浊的喘息，如一个恶魔狞笑着抓住了她。
　　久久周遭终于平息了，寂静苍凉得没有一丝人气。一咸臭陈腐的气息飘到鼻子里，卫禾强迫自己睁开眼，挣扎着直起身，原来她被放在了渔网、破布、稻草堆叠成的褥子上，茅草搭成的小棚子是她的容身之所，稍一动弹，下身流出红白浊物，而脏污的布上还能勉强辨认出一抹红。
　　羞辱忿恨刹那间攫住了她的心，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捂着脸痛哭，直到哭累了，再没有一点力气。
　　是谁，竟敢冒犯？她摸向腰际，原本佩着剑的地方，而今空无一物。最可怕的是，她十年寒暑修习成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此刻在丹田里却再也感觉不到一点一滴的热气，真真没有了任何的倚恃。绝望的心头只有一个想法——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然而她终究没有死成。慢慢才知道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贫穷渔村，才会有村里汉子在寒冬里还摇了小船去寒潭上凿开冰打渔。也是因为渔村生活艰苦，鲜少有女子肯嫁进来，村里青壮汉子都是久旷，无意间捞到这样一个女子，就不管她死活，把她当做不要钱的妓女，供他们轮流发泄兽欲。对于这样珍贵的财产，他们还谨慎地派了村里没有力气摇橹的几个老汉看守，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说，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的，偏偏她就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随后她病了整整一个月，烧得迷迷糊糊，任人摆弄身子也无知无觉，偶尔清醒的时候甚至暗自庆幸，不用深切地直面那种苦痛。
　　渔民虽凶狠，到底行事不够周密，还是教她趁着夜里看守在她身上发泄过，昏睡过去的时候，连夜逃走了。渔村偏远，又逢严冬，她仅着了件破絮袄子，瑟瑟索索藏在山洞里，什么食物也找不到，饿狠的时候她只有刨开老鼠洞，捉了老鼠来吃，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后来师傅找到她时，她浑身已然没有一块完整的皮子了，甚至溃烂、化脓，又是骨瘦如柴，就像是一个腐烂干瘪的果子，再没有一点生机，再不会有谁会觉得可怜可爱。她被轻轻抱起，如濒死的蝴蝶，垂下薄薄双翼，一碰就能化为齑粉。
　　她被裹在师傅温暖的怀里，再也不想醒来。耳边模模糊糊传来惊恐叫喊，四散逃窜呼救的声音。她睁不开眼，鼻音沉重地含混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师傅摸着她的头，声音轻柔地如一片雪花：“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所有的苦痛都深深铭刻在心底，这一生一世都难以忘记。睡眼怔忡里，才发现方才只不过再一次地做了那个几年来一直纠缠折磨她的噩梦。摇摇头，把乌油油的长发拢到一侧，在莲蓬下，歪着脑袋慢慢洗着头发。
　　泡得也够久了，她走出池子。侍候的宫女都已不见了踪影，是了，皇帝大怒之下，还有谁敢迎上来与她接近？幸而换下的衣裳还搁在一面屏风上，取下换上，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轻笑着，漫步走到宫室外。
　　别馆傍着山，外面就近围了个小树林子，倒也省事。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下斑斑点点的光亮。卫禾一路踩着光斑走去，林子里设了石桌石凳，甚至还架了个秋千。她坐上去，轻轻漾开，幼时的欢乐时光如一片薄冰化作了春水，汇入了心湖里。

　　第 43 章

　　卫禾摸摸食指上戴的印章戒指，纵有太多哀愁浮沉在心中，也要傲然直面今朝明朝，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回到下榻的浮兰馆，已是黄昏时候。夕阳晚照，红霞漫天，心情也连带着好了起来。
　　一件织金缎龙袍映到眼睛里。卫禾倚在门边，冷笑道：“皇帝陛下龙颜大怒，奴家可承受不起。”
　　皇帝背对着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从前的事朕不再计较，只要你从此安安分分呆在朕身边……”
　　卫禾指头绕着鬓脚的薄蝉翼，道：“奈何你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吃，我勉强呆着，也是不快活，到时少不了找几个美貌少年郎云雨欢会。”
　　皇帝转过身来，脸色沉沉如饱含水分的乌云，顷刻间便要化为瓢泼大雨。他沉声道：“你真的就如此没有廉耻？”
　　卫禾抬了抬眉，娇笑道：“哦，是么？可是在我白水国，女儿家换丈夫便如换衣服一般容易，自小嬷嬷们就是这么教导的我。”
　　眨了眨眼，又道：“陛下眼界未免太过狭窄了，只知道中原风俗，就以为但凡世间皆是如此。”
　　皇帝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腕，怒道：“白水早就亡国了，还谈什么风俗！”
　　卫禾对上他的眼，冷冷道：“青山白水，就是我的魂。”
　　“好、好！”皇帝见她不识好歹，怒极拂袖而去。
　　管事太监暗暗抱怨，这匆忙收拾出来的南山别馆，结果宫中贵人只住了一夜就又离开了，留下一片狼藉，可不是瞎折腾人么！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水晶宫里不知人间热滋味。
　　奈何卫禾胃口甚差，还嫌天热得过分，送来的几个菜碰都不想碰。既然皇帝震怒，西瓜盅之类另外精心准备的菜肴是不会再有的。一日三餐能按时送来已算得上厚道。
　　不过一天，积下的奏章就已堆积如山，皇帝提起朱砂笔，在奏报水利的折子上批注：“畿辅水利乃地方第一要务，必简用得人，始能有益无弊。”
　　在南山别馆用了餐早饭，午膳还未传过，贴身的金穗儿凑到耳边轻唤几声提醒，皇帝也未察觉，底下的宫女太监更是不敢造次，只有垂手恭立一旁。
　　到了未时七刻，才批完一叠，皇帝问一声什么时辰了。金穗儿答，午膳都过了。
　　皇帝想起卫禾，前几日她吃不下饭，不知今日用过没有？昨日虽恼怒于她，今朝一早又把她一个丢在銮驾里，独个儿骑马回来，其实过了一夜气也消下去了，一时拉不下面子去而已。
　　刚被送到他身边的时候，太医就诊断，她一身武功废去十之七八、手无缚鸡之力。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这么多年孤身漂泊江湖之上，都会遭遇什么？他忽然间不敢想下去。
　　“她用过午膳了么？”
　　金穗儿猜到皇帝陛下可能起意过问，早有准备，上前回禀道：“御膳房按九嫔份例送上的午膳，一口没动，又原样撤了下去。”
　　皇帝皱了皱眉，点了山药茯苓粥、苡仁肘子、糟香河虾、苦瓜老鸭、乌鸡炖甲鱼几样清补菜肴，命人送去给卫禾，又吩咐御厨以后卫禾的膳食要另外准备。
　　自己只喝了盅雪花鸡汤，就又埋头公务。
　　“陛下和那名女子起了争执，不欢而散……”一名模样普通的宫女跪着禀告。
　　刘贵妃金护甲轻叩着黄梨木案几，缓缓道：“知道了，你且回去继续盯着，随时回禀。”
　　就算有些许旧情，只要有了一道裂痕，便最终会如鸡蛋壳子一样，碎成一块一块剥落干净。
　　或许只消再多添几道，就很快能见到成效了。刘贵妃抚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鬓，绛唇一点抿出丝笑来。
　　菜送到已经差不多是晚膳时候了，卫禾每道菜尝了一口，就觉得饱了，接过茶漱口。
　　“怎么不多吃点？这么瘦，莫非是想学古时候那位据说能做掌上舞的皇后？”皇帝“哈哈”笑着提步进来，丝毫没露出昨日与她争吵的不快。
　　卫禾不言语，端起碗荔枝露解渴。
　　“还是多吃点好，像从前那样好胃口，叫人在一旁看着也有食欲。”皇帝还没用晚膳就径直过来了，看卫禾剩下的一桌几乎没动，也不嫌什么，命宫女添双筷子，就吃起来。
　　平静如水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得快，仿佛远看那船静止在无波水面上，过了一刻半刻，再回头去看，才发现已经过了万重山。

　　第 44 章

　　转眼就到了八月里，暑气稍稍退了，日头却越发的毒辣，在太阳底下片刻也站不得。卫禾本就体弱，经了月余热天，心里又总是闷闷的，竟愈发地恹恹起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的枸杞子肉汤，就不肯再动一筷子。
　　金穗儿挑起轻纱帘子，明晃晃的人影儿就钻了进来。皇帝见卫禾歪在榻上，在瞧着一本什么书，笑道：“得了罢，你可曾静下心来读书过？倒是还记得你跟朕夸耀，因着少傅告你的状，说你贪玩不用功，便趁少傅瞌睡，把他留了多年的胡子绞下一大把，气得少傅几天称病，讲的时候还一脸的得意洋洋。”
　　卫禾侧过身去，爱理不理的样子，淡道：“若还是从前，你觉得我还会好好呆在这里么？怕不早闹翻天去了。”
　　皇帝一笑，不以为忤，在卫禾身边坐下，兴冲冲地向她道：“今日是朕生辰，晚上宫里有万寿宴，好吃的好玩的数不尽，还有下臣、属邦进献的奇珍异宝——”
　　他的眼睛晶晶亮，满心满意地想讨好恋人。
　　卫禾横他一眼，又“哼”了一声。
　　皇帝把头更凑近了她，故意道：“真的不想去？”
　　卫禾丢下书，换上笑颜，眼波流转，道：“我倒忘了这回事了。唔，到时可热闹？若还是宫里那些个人，看着就心烦，倒不如不去，少受些闲气。”
　　皇帝拿过书，觑了一眼，是本游记，便放下了，笑道：“那些人哪能气得了你呀，不被你捉弄已经是好的了。”
　　说定，皇帝命金穗儿呈上一身华丽宫装，配着凤簪花钿珠铛，教宫女为她穿戴打扮起来。
　　本来这次不过是二十多岁的生辰，也非整寿，按往年的惯例，一场家宴就过去了，今年皇帝却说要大办，偏还只提前了一个月交代礼官，少不得一阵子人仰马翻。
　　到了正日，果然热闹非常。名为天朝，自然不同一般，疆土南达白水城，北至狢丘，东临东海，西到大漠，山河绵延何止万里，又有邻近的几个边陲小国胆战心惊地仰慕中原衣冠，正是鼎盛时候。使节来朝，百官恭贺，又是一派盛世气象。
　　留都不比帝都，倒还有开国皇帝留下的平南宫，虽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华美，却别有一番金戈铁马岁月的壮阔豪情。离水晶宫只隔着一水，宫宴便设在平南宫里。
　　皇帝携着卫禾登上驶向平南宫的画舫，早有才人宝林之流在船头翘首盼着，一见，纷纷地搔首弄姿，忸怩作礼。
　　金穗儿上前打发了，引皇帝到上首。刘贵妃、纪淑妃这些位份高的不消放下面皮身段去逢迎，安坐着闲叙打发时间。
　　皇帝拉着卫禾的手一同在罗汉椅上坐下，笑着向刘贵妃道：“绿蔷，操心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了。”
　　刘贵妃端坐在一侧，雍容华贵，一丝儿也瞧不出曾为奴婢的卑微怯懦来，从皇帝上得船来，就注意到卫禾，听到皇帝夸赞，也不由得笑说：“哪里辛苦了？姐妹们帮衬着，反倒是我闲在一边了。”
　　边说着话，眼看向旁边坐的纪淑妃、林修仪等人，把功劳都推到她们身上。主持后宫这些年，只差一个名分了，而这一步要迈过去，不仅仅是仗着宠爱就可以的，更需要的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形象。
　　纪淑妃等又少不得对刘贵妃吹捧一番，整个儿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景象而对比肩坐在皇帝身旁的卫禾视若无睹。
　　还是林婉仪藏不住话，没等林修仪拉住，就向皇帝道：“陛下，我闻说只有皇后才能与陛下同座同榻……”
　　没等她说完，林修仪硬拉了她一起跪倒请罪。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淡淡不悦，道：“今日有喜事，林婉仪既然身子不爽，不妨先行退下。”
　　刘贵妃也暗恼她出言莽撞，命左右宫女服侍林婉仪到船舱里休息。林修仪自请跟去照顾，也由她了。
　　御河之上点着红彤彤的宫灯，写着各种字体的“寿”字，映得水面仿佛蔓延开熊熊大火。画舫缓缓抵岸了。
　　在百官跪迎中，皇帝牵着卫禾的手，一路过去，直到龙椅。皇帝略一迟疑，卫禾就笑道：“我自然不是什么皇后，哪敢与陛下同坐龙椅？”挣开手，走到一旁不起眼的位子坐下。
　　皇帝松了口气，落座，命百官免礼。
　　各国使节进献礼物之后，又有弄臣为此良辰吟诗作赋，舞姬献上《绿腰》、《春莺啭》，伶人作百戏。
　　“陛下，当此良宵，这样的表演乏味透了，不足以表示庆贺，”这时从百官席上站起来一个人，穿着大红玉带蟒袍，虽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有一股浪荡劲儿透出来，他瞟了一眼卫禾，朗声道，“臣知陛下身边这位女子就是极擅舞的，何不跳上一支助兴？”
　　卫禾正在吃着金丝蜜枣，闻言望去，不禁乐了，原来是被她作弄、剥了衣服的那个公子哥儿。嘴角慢慢浮上笑，回过头来却作出不悦之色，向皇帝道：“这人好生无礼，竟把我当成了倡优之流。”
　　“天朝大皇帝，为什么藏着好东西，不让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人开开眼界？”紧接着站起来的是西域一个强国的使臣，那个国家向来不服中原王朝自称“天朝”，明面上虽臣服，暗地里不知笼络了多少对天朝不满的西域小国，这会儿也是看皇帝犹豫，必有为难之处，才故意寻衅的。
　　此言一出，另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臣立刻随声附和。
　　无论在哪个国家，要求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当着众宾客的面起舞，都是一种羞辱。
　　卫禾看皇帝按捺不动，明白了处境，故作出怒极反笑的模样，道：“若是舞一曲，不知几位大人有何赏赐？若是足够丰厚，即便是皇帝陛下不许，我也会动心的。”说着这话，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西域贵族豪奢，更何况几个使臣此来存着贿赂天朝高官重臣的意思，所携财物颇丰，听到这话，几下击掌，就有奴隶托着银盘子上来，里面盛着点翠镶宝花钿、翠玉珍珠流苏等各式首饰，流光溢彩，精美非常。
　　卫禾回瞟了皇帝一眼，料到他顾忌西域各国，只沉郁着脸色，却一言也不发。何必心寒？早知他江山为重，什么情爱，都不过是闲暇时用来逗趣解闷的玩物罢了。
　　卫禾拔下凤簪花钿，这坚硬冰凉一重一重的东西，像妃子那样端坐着看戏时戴戴无妨，而作为舞姬，身段轻盈为要，是戴不得的。冷笑着走到大殿中央。
　　“母亲，她们长袖飘飘，跳起舞来好美丽。”幼时的她看着舞姬折腰笼袖拂面的妖娆媚态，曾经这样对母亲说，“我也要学舞，比起粗笨的武功来可好看多了。”
　　一向和气可亲的母亲忽然就变了脸色，恼怒起来，将她责骂一通，说是她身份尊贵，怎么能学这些个低三下四的玩意。她被母亲吓到了，乖乖坐好了，似懂非懂地听着。说完母亲把她揽到怀里，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只有女奴这些卑贱的人才会去学什么舞，取悦主人宾客。”她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只见大殿正中的宝座上，父王正抱着个袒胸露乳的舞姬恣意亵玩。
　　可惜后来她好奇心盛，到底还是跑去偷偷学了舞来。
　　这样想着，莲步轻移，长袖怒抛，俯身、昂立，折腰、疾旋。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

　　第 45 章

　　看在众人眼里，只觉得此舞形意舒广，曼妙婀娜，平生再难一睹。直直盯着看，目醉神迷，甚至有连酒杯都停在了嘴边忘了喝的、举着筷子夹个空还放到嘴里有滋有味咀嚼的。
　　待到半晌管弦止住，才慢慢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用目光寻找那女子的身影，却找遍了都不见她。
　　卫禾趁着迷魂舞迷倒在座众人，独自悠悠踱出大殿来，随便寻了个僻静处散心，却在花园一角的树阴里见着了一名男子坐在石桌旁，对月独饮。
　　卫禾走过去，笑道：“冷落清宵，岂不辜负了好辰光。”
　　一丝太息不可捉摸，如一缕轻烟随风飘散，隐住了身形的那人语调里也带了难以诉尽的惆怅寂寞：“你不是坐在大殿之上，与陛下一同接受着百官朝贺么？怎会弃了满目繁华，来到着冷清的地方。”
　　卫禾认出了是定王，便走进那一团阴暗里，拍了一记他的肩：“这样伤春悲秋的可真酸，我听着都快倒了牙。”在他身边坐下，桌上只有一壶一盏，也不介意，就着壶喝了口酒。
　　定王定定看着她，隔着沧桑流年，就像原本新磨的银镜，遗失多年后再看到时，已是辗转摩挲过，映出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半天才缓过神来，低声道：“那日为何匆匆离去？你要什么我还会不给么，便是要取我的性命，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的。”
　　卫禾想起当日她情急之下伤了他，把蓝宝星铛也落在他手里，急着取回，行事不免莽撞了些，也就是仗着定王从前待她的好处罢了。
　　便玩笑道：“王爷不是存着雄心，想着要运筹帷幄，指点山河的么，怎舍得随便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丢了性命？”
　　酒盏里还剩了些残液，定王饮尽了，方舒尽胸中郁郁，道：“当时年少。太不知天高地厚，走起来才知道这条路是千难万难，沟沟壑壑、荆棘丛生的。”
　　夜色里一只白晃晃的手向他的脸笼罩来，眉间顿觉冰冰凉凉的，耳边响起卫禾笑语：“眉头皱得这么深，愁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抚平了才好。”
　　定王莞尔，捉住她调皮的手，刚想说几句玩笑话换换气氛，却见她偏过头去，捂住了嘴，脸色红红白白的，隐约露出病态来。
　　“你怎么了？”上回皇帝命他寻访名医，他就知道了卫禾身子不好。
　　卫禾掏出帕子擦试过了，才回过头来笑笑，道：“宿疾罢了，不妨事……”正说着，脸色刷得惨白，身子也僵直了。
　　定王看着心中焦急，却不知到底怎么了，只能攥着她的手，眼一瞬不瞬。
　　须臾缓过来，才听她勉强开口道：“王爷可有菩萨心肠？”
　　定王忙不迭道：“如果是为了你，舍身饲鹰也是心甘情愿的。”
　　卫禾一笑，扶着石桌起身，跨坐到定王身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气若游丝：“那么王爷就发发善心，救救我罢！”
　　素白小手在定王袍子上摸索，奈何颤抖着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巧，半天才撩开，弹跳出，卫禾稍稍抬起腰，坐了上去。
　　定王呆住了，愣愣看着她动作，直到被温暖紧紧包裹住，才明白过来。看她虚弱艰难地摆腰，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克制不住，把她抱到石桌上，就覆身上去。
　　身为宗室，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身边就安排有引导人事的侍女，这些年流连品箫坊之类的烟花之地，尝遍艳容丽色，床上功夫高明的也领教过不少，对这等事烂熟于胸，甚至有些厌倦了。
　　但是在这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想不起别的什么，唯有一遍一遍不知餍足地膜拜女神。额上密密地布满了汗，饱含着分量，随着动作起伏一滴一滴坠落。不够，再怎么尝都尝不够，只愿此时辰光成了天长地久，生生世世缠绵不尽。
　　卫禾闭着眼，没有血色的面颊上渐渐染上红晕，久久才吐出口气，幽幽道：“竟已到了这地步，连跳个舞都不成了。”
　　定王暂时停下动作，捧着她的脸，目光如朗月，投映到她眼眸里，道：“不论你生的什么病，我都会陪着你。”
　　卫禾嘻笑着道：“皇帝陛下视我为禁脔，你不怕他降罪？”
　　定王但笑不语，吻住卫禾薄薄的唇，咸涩腥气也甘如蜜糖。
　　一偿夙愿，便是就此死去，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相依相偎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起身，双双不见踪影这许久，只怕有心人起疑。整好衣裳，卫禾从荷包里取了枚双参阿胶乌梅丸，干咽下。
　　定王痴看着，心道不知她受了多少辛酸苦楚，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各自回去时，宴会已经过半。皇帝看了一眼归座的卫禾，压低了声音问她消失去了哪里，怎料卫禾扭过头去不理睬他，讨了个没趣。
　　宫宴尾声是观看焰火，一干人等熙攘着涌到御河边，靠着汉白玉栏杆，欣赏火树银花、落星如雨的灿烂瞬间，而其中最美的刹那是千百朵各色牡丹齐齐怒放，美得震撼人心。
　　就在花瓣纷纷凋落的时候，御河之上传来一声尖叫，刺穿人的耳膜。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就怕刺客之流混了进来，欲对己不利。还是皇帝镇静，命金穗儿找人前去一探究竟。
　　一名内侍察看后匆匆赶回跪倒在地，颤声道：“启禀陛下，是林婉仪在画舫上殁了。”
　　皇帝摆手道了声：“知道了。”命他退下。
　　朝臣百官就算猜到些端倪，也是噤若寒蝉，只怕涉及宫闱秘辛，惹祸上身。只有几个使节不明所以，哄闹作一团。
　　“陛下，臣在镇国公麾下多年，林婉仪乃国公爱女，惨遭不测，还望陛下作主！”齐刷刷的目光聚在一个相貌威武、身材魁梧的武将身上，原来是大将军金明驰。
　　在场的正好有提刑官，金大将军话音刚落，就自请前去勘验。
　　皇帝脸上阴晴不定，环视过去，群臣垂手肃立，这会儿看着一派恭顺模样，还不知背后要耍什么鬼蜮伎俩，更何况使臣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旁的卫禾想起在画舫上见过那个林婉仪，娇蛮没有心机，也合该遭此劫难，殊不知宫里的红墙琉璃瓦皆是殷殷碧血浸透、森森白骨堆叠起来的么。暗忖着，心猛地一突，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冷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只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正想着，耳里传来提刑官的回禀：“据见者称，婉仪娘娘乃自挂梁上，经臣查验，并非如此。口眼开、手散、发慢；喉下血脉不行，痕迹浅淡；舌不出，亦不抵齿；项上肉有指爪痕——实乃勒杀假作自缢。”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 46 章

　　夏夜的风夹杂着白天里的燥热暑气，到底还是沁出些凉来，吹拂在众人身上，竟也觉得飕飕的。
　　“此案繁杂，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水落石出，搅了陛下万寿宴、怠慢了宾客就不好了。”刘贵妃出来缓和气氛，又吩咐左右侍候各位大人进大殿去用茶果点心，把宫女太监支使得团团转。
　　“且慢！”金大将军上前一步拦住，抱拳向皇帝道，“臣已查问过，平南宫、水晶宫两宫皆是守卫森严，今日又逢陛下寿宴，比平日里更增加了一倍的御林军，处处设防，外面贼人即便进来了，也不可能不惊动人。因此臣斗胆请在座诸位大人暂时留在这里，去一去嫌疑，免得日后再起争端，就说不清了。”
　　卫禾冷眼旁观这一出闹剧，好整以暇，只等着矛头指向自己。
　　皇帝缓缓开口道：“人都已经留下了，金将军可以盘查了。”显然怒气已盛，偏金明驰没有眼色，连这也没听出。
　　“敢问提刑，婉仪娘娘殁了有几个时辰？”金大将军问。
　　“不到一个时辰。”提刑官小心回话。
　　“只要查一查这一个时辰之内各人行踪，便能有所分晓。”
　　一一盘问过，连卫禾定王之内，只有几个官员托辞更衣出去过，至于进出的宫人舞姬，都是三两结伴而走，没有落单的。
　　“御河之上，来去只有一艘画舫，若非身怀武艺，断难成事，水晶宫那头的宫女内侍，进宫之初就已查验过，都是未曾习武的，”言下之意，凶手定是在卫禾几个中。
　　“这几位大人都是文官，方才问话时臣已试探过呼吸吐纳，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唯有王爷和这位姑娘气息绵长，是学武之人。”
　　果然就牵扯到了她身上，卫禾在心底暗自冷笑。
　　“不知姑娘因何出殿？”金大将军戎马生涯，统帅千军，不怒自威。
　　出殿本是散心而已，只是说出来不免牵连到定王，即使她无所谓，也要投鼠忌器。继而联想到万一皇帝要是知晓了他们欢会之事，又当作何感想，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会在他脸上出现几种？卫禾低下头去，掩饰住笑意，并不言语。
　　外人看去，只见卫禾被迫得稍稍低下了头，双手紧紧交握，一言不发的样子，似乎是被吓住了。也是，一个小姑娘，见过什么世面，便不去理会她。
　　金大将军也生了轻视之意，目光移到定王身上，不消再费口舌。
　　只听定王意态从容闲适，轻轻开口道：“不过是喝多了，怕御前失仪，来外边醒醒酒罢了。若说什么人证，一大帮子人都在那热闹处，只我独自站在冷冷清清的地方，哪会有什么人看到？”一番话说得也是在理。
　　“我大哥怎会是歹人？”从人群里跳出个穿大红袍子的人来，指着金大将军怒骂。
　　原来那个上回被她剥了衣服，这次又报复性地点她献舞的公子哥儿，竟是定王亲弟。卫禾不禁失笑，忆起少时跟定王结伴出游，老是缠着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的那个小尾巴。
　　“是与不是，待会儿自会水落石出。”金大将军目光在卫禾定王两人身上徘徊不定，疑心重重。
　　这下子连皇帝心中也没了把握，她出去的大半个时辰，都去做了些什么？以她如今的身手，虽只有从前两三成的功力，杀个林婉仪这样三脚猫功夫的，却已是绰绰有余。
　　忽然间，卫禾“噗嗤”一笑，指头上绕着鬓角薄蝉翼，道：“金大将军只知人证，怎不说说物证？人证物证齐全了才能定人罪呢。不过也难怪，毕竟不是专管刑名的。”
　　几步走到御河边上，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伸出一个指头，指着河面上漂着的寿字宫灯，挑眉道：“就算是轻功高明，河面宽阔，一跃不足以到达，我想凶手至少要借几次力，而河面上唯一漂浮的只有宫灯；宫灯以琉璃为底盘，上面放了一碟燃着芯的灯油，一踩之下必有灯油溢出。只要看看哪些宫灯的琉璃底上多滴了灯油，就知道凶手踩的是哪几个宫灯。”
　　“那又如何？”金大将军显然不信这个疑犯的话。
　　卫禾不理睬他，扭头向皇帝道：“只要再取几盏相同的宫灯，替换那几盏被凶手踩过的，让在场会武、又有嫌疑的都试上一试，比较一下各自滴下的灯油分量就足已明了。”一双眼含着笑，等着皇帝发话。
　　“朕听着此法可行。”皇帝命金穗儿下去准备。
　　几个小太监摇着小船，小心把漂浮的宫灯按方位分别作了标记呈上来，一排排整齐摆放在地上。卫禾走过去取下灯罩子，指着其中四盏道：“别的底盘里只洒了少许油进去，唯有这四个，倾倒了大半在琉璃盘里。”看了看标记，命小太监在相同位置布置好宫灯。
　　“会武的左右不过几人，既是我提议的，不如就由我先试。”幸而才得了定王精气不久，使出轻功也不觉得吃力，卫禾如一片落叶在秋风里飘出，点了那四盏灯，又从旁边绕回来。定王也依样画了葫芦。
　　取回宫灯一看，定王脚下功夫不如卫禾，身子又重，灯油晃出来多些，但也没有达到凶手的分量。
　　“这似乎看不出什么来罢？莫非你要指认定王是凶手？”此刻群臣都大气不敢喘一下，只皇帝还能悠哉评判。
　　“不，疑犯还有一个人。”卫禾一朵小花慢慢浮上嘴角，转过身去，向金大将军道，“金大将军在宴会中不是也借口巡视防务出去了么？什么时候来着，我想想，好像是比我先行了一步。”
　　“巡视防务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你有什么疑问的？”金大将军脸色沉沉如墨。
　　“既然金大将军自承曾外出过，那么烦请到河上走一遭。”卫禾笑语里含着冰刃，冰冷而又尖利。
　　皇帝的目光也似有千钧重，压在了他身上。慢慢地空气凝滞住了，在场之人的目光无不投注在他身上。
　　金大将军始终不动作，最后才呼出口气，镇静下来道：“你指称是我犯下的罪行，又有什么别的证据？要知道这灯油洒不洒，可不能作准的，说不定风乍起，把灯吹倒了呢？
　　卫禾拨弄着鬓脚垂发，悠悠道：“众位还记得禀告林婉仪死讯的那个小太监是怎么说的？‘启禀陛下，是林婉仪在画舫上殁了’，而紧接着金大将军又是怎么说的？‘陛下，臣在镇国公麾下多年，林婉仪乃国公爱女，惨遭不测，还望陛下作主’。”
　　她扫视了众人一眼，向皇帝笑道：“我没记岔罢？”
　　在场众人醒悟过来，纷纷变了脸色。
　　“不错，当时没有人说林婉仪是因何原因殁了的，金将军怎就断定是遭了不测？”皇帝厉声质问道。
　　卫禾再回头看金明驰，只见他脸色灰败，已是认罪了。
　　皇帝一声令下，四周的御林军立刻围上来，把他绑住了押走。

　　第 47 章

　　生了这样的变故，寿宴依旧作出歌舞升平的景象，幸而也快散了，否则众人脸上那层层堆叠的笑，就要风干僵硬成咸鱼腊肉那样冒着油光毫无生气的腥腻味。
　　因画舫出了这档子事，回去时只有小舟送返水晶宫了。
　　“今晚你可是出尽了风头。”离去时擦肩而过，定王笑语飘进她耳里。
　　卫禾眯眼一笑，道：“好戏才刚开始呢。”方才着实容易了些，若真有甚图谋，又怎会使出这小儿般的伎俩？
　　两句对答不过眨眼的工夫，卫禾已经走得远了。定王目送着她的身影，暗叹一声，何日再相会？
　　“大哥受惊了，回头随我去弄玉楼，好好散散心。”一个人影从旁窜出来，嘻嘻笑着。
　　定王抬手就朝他脑袋上来了个毛栗子，他立马捂着头“哇哇”跳脚起来。
　　“绿蔷，孤会任你欺负去么？”
　　刘贵妃心猛地一跳，两手交握着，小指一颤，不当心金护甲就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痕。
　　“盈江，今日教你为难了。”皇帝捉住卫禾皓腕，柔道。
　　卫禾一双妙目宛转凝向皇帝，如微风掠起湖面波光潋滟，口里吐出轻笑道：“陛下当真什么也不知？”
　　略一迟疑，就被卫禾挣脱了手去，皇帝皱眉道：“那些个宵小翻不起大浪来。”
　　“于陛下自然是无碍。”卫禾远望御河之上火光冲天，彼处是热闹喧嚣，留待自己的却是肃萧冷清。
　　“宫女太监一大帮子人簇拥着一个，又有其姐林修仪照拂，怎会孤凄死在画舫上、过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人呼喊出来？”卫禾呼出口气在这夏夜里竟似要凝结成冬日里的白雾。
　　卫禾步履轻盈，皇帝加快了步子赶上，却默不作声。
　　“你闻说变故，只回了声‘知道了’，就打发人下去，本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听金大将军说要查，不悦之色显而易见；待我指认金大将军，却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要处置了。”卫禾淡淡道来，言语里敛去冰冷刺骨的意味，如是阳春里一池水，不温不寒。
　　两人并肩走着，半晌无话。
　　皇帝与卫禾同上了一舟，命太监退下，亲自划桨，少顷方轻声开口道：“盈江，你知朕为何没有个兄弟姐妹么？”
　　“深宫如海，大抵相似。”卫禾自然是明白的。
　　“自幼便是如此，及至髫年登基，高处不胜寒；皇后乃宰相千金，十年相敬如冰，难得有个知心人。刘贵妃虽有不好之处，至少待朕一心一意。”皇帝垂下眼皮，语调声音一如此夜沉静。
　　卫禾兀自冷笑。
　　林修仪扶着刘贵妃上得小舟，拢裙坐下。刘贵妃使个眼色，身边两名体壮宫女换下了划船太监。
　　刘贵妃摸着手背上那道血痕，优雅笑道：“林修仪真真狠心下得了手。”
　　林修仪低眉，作出柔顺模样回话道：“我这个妹妹年幼不知分寸，若是惹甚祸事，只怕累及满门。”宫苑深几许，自身尚难保，哪顾得上姐妹亲情？
　　刘贵妃颔首道：“你是个懂事的，我本想嫁祸那名女子，怎料她巧言善辩，几句话就脱开了干系，幸而最后并未牵扯到你我身上。未不过我尚有一问，金明驰将军怎会站出来顶罪？”
　　林修仪知道瞒不过，就一五一十说了。瞒下了金明驰将军对她心存爱慕才欣然前往画舫私会、过后又丝毫不提起这一段，而推说是镇国公于他有恩，不忍国公一夜连丧二女才一力担下。
　　刘贵妃拊掌满意微笑。
　　这件案子就如焰火消散在了清风流水中。
　　夜深了，卫禾尚无困意，嫌自在阁里闷热得厉害，想起要吃冰酪，命伺候的宫女取了来。
　　皇帝道：“你身子虚寒，总吃这些生冷，也不怕病了？”说着就要拿过卫禾手里刚舀了两勺的冰酪。却被卫禾避了开去，手停在半当中，好不尴尬。
　　“我若死了，你岂不省了很多心？”卫禾原想甩出这句话来赌赌气，到了嘴边却又咽下了，换成漫不经心的一句：“今夜多事，你当陪在爱宠身边才是，老在我眼前转悠，怪烦人的。”
　　皇帝讪讪收回手，叹道：“盈江，你当真这么讨厌朕，非要把朕远远赶开才觉得快活？”
　　卫禾神色越发的疏离，用银匙缓缓搅动着有些化开了的冰酪，忽然皱了皱眉，手指僵硬住不动。
　　皇帝本就把目光牢牢钉在了卫禾身上，她丝毫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去，这时立刻就察觉出她面色不对来，吩咐金穗儿前去传召太医。
　　“可是累着了？”皇帝沉声道，赶紧扶住卫禾摇摇欲坠的身子，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一边。太医曾断言她命不久矣，好比是那巍巍高楼，上至浮云却无栋梁支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轰然倒塌。皇帝心里猛地有些着了慌，只怕前一刻鲜活的人儿，下一秒就要远隔碧落黄泉。
　　不多时太医就抱着药箱匆匆赶来，只见芙蓉帐里伸出截雪臂，皇帝在床榻前来回踱步。太医低了头不敢直视，躬身上前。宫女在卫禾腕上覆了块绢帕，太医隔着帕子搭脉。
　　虽不过斯须片刻，也似乎过了百十年。
　　皇帝踌躇着开口问：“病情如何，可有大碍？”
　　太医跪禀道：“陛下，这位娘娘是喜脉，已有近两个月了，只是身子太弱，须好好调养方妥当。”按捺住了声音，却在心里猜测，陛下龙颜大悦，会赏赐些什么。
　　原来皇帝正当壮年，膝下却无一个子嗣，后宫不是没有妃嫔传出喜讯，但大多不是磕着就是碰着，难得有顺利产下皇子的，又三灾九难，竟无一个能活下来。
　　一个月前卫禾才回到他身边，那么这个孩子是谁的？他忍下了卫禾不得已失身，难道还要爱屋及乌？皇帝嘴唇发青，压低了声音责问道：“可有诊错？为何一个月前没有诊出？”
　　太医因皇帝态度，暗生了疑惑，却没有在面上露出一丝风来，恭敬回道：“娘娘体寒，本不易受孕，且脉象微弱，到了现在才有些迹象显露。”
　　皇帝挥挥手打发了太医出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卫禾方才只是感到有些晕眩，太医进来的时候已是清醒了。她把手放到小腹上，那里还是一片平坦，只有温热传到手心里，霎时间就要流下泪来——感谢所有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你将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感到孤单。不管另一半取自宋之问还是孔帆正，它只有一个故乡——青山白水！

　　第 48 章

　　尚等不及她品味够满心的喜悦，皇帝就撩开帐子，居高临下，脸色愈发阴沉，乌云翻滚着，顷刻间就要洒下瓢泼大雨来。
　　然而他只是呆立着，一动不动，唇有些颤抖，汹涌而来的百感交集哽噎在喉头，一句话也吐不出。终于他放下帐子，转身离开，銮驾向刘贵妃宫里去。
　　日上三竿，刘贵妃才懒懒起身，坐在梳妆台前，任梳头宫女摆弄打理如瀑秀发，边揽镜自照，忽然皱眉，眼角不知何时悄悄添了细纹。
　　“启禀娘娘，那女子竟是有孕了……”一名宫女伏跪在地小心翼翼道。
　　梳头宫女不当心用多了一分力，刘贵妃吃痛，把铜镜往台面上重重一拍，梳头宫女着了慌，立刻跪倒。
　　刘贵妃恼怒道：“下去领几个板子。”
　　又转过头，摆出雍容高贵的派头，向先前那个宫女道：“陛下又是什么态度？”
　　“陛下似乎并不高兴，一句话也没跟那女子说就走了。”宫女越发的胆战心惊。
　　刘贵妃用金护甲挑了一点胭脂，点在唇间，稍一抿，红艳如樱桃。
　　“如果打下这胎，于母体可会有甚妨碍？”却暑殿里，皇帝望着敞轩外亭亭碧荷，问道。
　　太医虽心底疑惑，还是如实回禀：“娘娘身子可以说是朝不保夕，若是再有一点损伤，只怕就……”
　　皇帝还记得那日天气晴好，湖里荷叶如凝碧，风吹过，荡出波痕涟漪，她就置身其中，如一朵红莲，开得正艳，而后就是与笑嫣然，魂牵梦萦。也许就是因为初遇太美，才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才让他心心念念，纵然时光如流水淌过，始终还是难以忘怀。
　　皇帝心忽然软了下来，负手独立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艰难地开口：“既是如此，朕命你全权负责照顾，一日三请脉，如有差池，死罪不赦。”
　　太医领命退下。
　　皇帝在内殿里来回踱着步，心如乱麻。过了有半个时辰，才唤来金穗儿：“传旨，盈江端敏贤淑，温良谦恭——特封为昭仪。”
　　卫禾卧在榻上，听着册封的旨意，冷笑，昭仪虽为九嫔之首，到底还是在四妃之下，这样的安排是要避人眼目么？可惜了未亲眼见到他下旨时的表情 ，一定精彩得很罢？
　　皇宫并非久留之地，早日脱身出去才好。她摸着小腹，一丝温柔泛起又沉没。
　　宫女挽着竹篮子回来御花园里，四季丁香开得正好，便采了一大丛，紫蓬蓬的，插在大花瓶里，小小的花骨朵上带着晶莹露珠，朝气勃发。
　　起身时，已是正午，午膳是另辟了小厨房，给她另做的。她胃口越发的差起来，只命御厨做些酸酸甜甜的东西。这一日送来的是人参当归乌鸡，喝着清爽不油腻，格外多吃了几筷子。
　　饭后，稍微倚窗赏了会儿景，又觉得困倦，镇日迷迷糊糊、混混沌沌，不知今日何日。
　　“娘娘棋艺高超，我甘拜下风。”林修仪低眉恭敬道，唤来随侍的宫女，奉上点心。她指着碗里的乳白，道：“这杏酪虽是平常吃食，用的法子却是国公府里秘传的，娘娘不妨尝尝。”
　　刘贵妃喜她柔顺态度，抿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入口即化，嫩滑香醇，改日让陛下也饱一饱口福。”
　　林修仪含羞道：“不是什么好的，只怕徒添笑话了。”
　　刘贵妃话题一转，提起自在阁那女子有孕，陛下今儿一大早就急冲冲地召见太医，又一口气封了她做昭仪。
　　末了，刘贵妃故意道：“那女子一进了宫就是独宠，才过了几日，就越过了你头上去。妹妹你可是镇国公千金，她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假充金枝玉叶？”
　　林修仪没有去接话头，只是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英明，非我愚钝之人所能揣测妄议。”又说了一番漂亮的场面话，叫人一丝错也挑不出来。
　　刘贵妃恼怒林修仪软弱，口里只好说着：“林修仪果然贤德。”眼底却是一片森然冷意。
　　彼此又讲了些女眷间流传的笑话，一团和气，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刘贵妃推说疲倦，送林修仪出去。
　　不消几日，宫里上下就都知道了这桩“喜事”，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在宫里月余，卫禾不是没想过以一己之力闯出去，奈何功夫不耐久，御林军又多，恐怕支撑不住那许久，眼下却有了一个法子。
　　皇帝正批着奏章，忽一抬头，见金穗儿徘徊不定，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失笑，道：“有什么要奏的，快快报来！”
　　金穗儿伏跪在地道：“方才自在阁来人禀报，昭仪娘娘不好了！奴才看陛下忙着，不敢打搅，又怕误事，是以心中焦急。”
　　皇帝闻言，把镇纸重重一拍，惊怒道：“为何不早说？”再顾不上，急忙冲了出去，连撞翻案上堆叠的折子也未察觉到。
　　去自在阁不过几步路，皇帝疾跑到了阁里，只见芙蓉帐里人影隐约，心里莫名地生了怯，换了缓步，慢慢挪动过去。
　　手颤着拂开帐子，床上那人脸色白得骇人，皱着眉，似在痛苦挣扎。试了试鼻息，微弱断续，心中大石暂时稍稍放下了，向左右宫女怒叱道：“怎么不叫太医来？”
　　满头大汗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顾不得擦汗，就去搭卫禾的腕，足足有一刻钟，才向皇帝禀报：“昭仪娘娘胎象不稳，似乎是误食了什么……”
　　正说话，脸色一变，指着墙角花瓶里一束紫花……向宫女道：“这可是丁香花？”
　　见宫女迟疑着点头，太医接着道：“丁香花香气浓郁，于有娠者不宜，何况娘娘身子虚弱，难免反应强烈了些。”
　　又依例问了饮食，太医更是大惊失色，直道：“难道御厨不知，人参、当归、蜂蜜于孕妇大为有害！”
　　皇帝听着，脸上惊疑不定。
　　太医又说了些禁忌事宜，末了郑重道：“若是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怕娘娘就真的不好了。”

　　第 49 章

　　屏退了太医，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见卫禾悠悠醒转，皇帝忙问：“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
　　卫禾一见是他，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幽幽道：“陛下若是要我的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苦做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倒叫人看着笑话！”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甩出来，砸得人生疼。皇帝想起从前谈笑宴宴，再看看现今这差点只剩出的气，没有入的气的凄楚模样，心中一紧，柔声哄道：“病糊涂了？御厨们不当心，朕一定重重惩处，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说着就去揽过卫禾的身子，抱在怀里，低头正见着一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由得忘记了她与别人的情事、她甚至还怀着别人的孩子，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一时手足无措了，最后才道：“别哭，你不是一向最为刚强的么。”
　　掏出帕子来，替她擦干泪。
　　“还是让我死了干净罢！你顾忌这顾忌那的，却不顾忌顾忌我？”卫禾用一双泪眼望着皇帝，拼尽了浑身力气扔出这句话。
　　皇帝毕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重话，又是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越发的不知如何是好，也是恼她似足泼妇模样，怫然不悦，放开了她，淡道：“你好好休息，朕还有要务。”提步就要走。
　　许是太过声嘶力竭，竟牵带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在最剧烈的一声后，重归一片寂静，寂静得可怕。
　　皇帝回头来，正好见到卫禾披散着乱发，闭着眼歪在那里，憔悴黯淡，嘴角淌下血来。毕竟还是狠不小心来，咬了咬牙，又回转身去抱住卫禾，帕子方才用脏了，就用袖子替她拭去血，疲惫地说：“你到底要怎样？”
　　“与其这样彼此折磨，不如相忘于江湖。”卫禾的银铃般的声音这会儿也暗哑了，一字一句似乎都用尽了力气。
　　“你好好歇着，回头朕再来看你。”皇帝只当未闻，留下这句话，几乎是夺路而逃。
　　卫禾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定王，朕命你遍访名医之事办得如何了？”见过卫禾，皇帝心里一团乱麻，勉强看了会儿折子，却不知朱批从何落笔，终于丢开了，召来定王。
　　“回陛下，臣已将脉案张榜悬赏，另外又派人暗中寻找，可惜应者虽多，却没一个有真才实料。臣当竭尽所能，以期不负圣望。”定王也着实忧心卫禾病情，在此事上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然而连太医都摇头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找到更技高一筹的？
　　“对了，定王，你与朕年岁仿佛，怎么也不娶妻，听说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也是朕疏忽了，改日与你们兄弟挑选名门淑女赐婚。”皇帝也存着疑心，当年的盈江是如何的光彩照人，定王跟在他身边同行同止，岂会一点都不受她吸引？
　　定王伏跪下，道：“父王母妃相继离世之时，臣曾立誓各守三年孝，算来到而今尚不过四年。恳请陛下全臣一片拳拳孝心。”
　　皇帝闻言默然道：“既是如此，朕也不好勉强。”又传旨赐定王黄金百两，以嘉孝心。
　　皇帝略略放下心来，又询问了定王府上情况，定王虽心疑惑之，还是一一道来。
　　皇帝道：“你知道盈江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宫里人事繁杂，你与朕、盈江三人自小玩在一处的，比旁的什么人自然亲近得多，也好相处，朕想让她过几日暂时住到你的府邸，等病好了再回宫……”
　　定王自然是再欢喜不过的了，面上却还淡淡的，不显山不露水，为难道：“陛下，昭仪娘娘身份尊贵，只怕王府简陋、下人粗鄙，会有侍奉不周之处。”
　　皇帝听了“哈哈”一笑，另赐下华宅良仆，道：“这回总不好推脱了罢？”
　　再看定王，唯有俯首应下。
　　这日天气晴好，卫禾心中也是烦闷，便出得自在阁，在御花园里乱转。园子里处处以水廊相连，湖上除了碧荷白菱，更有丛丛菖蒲葳葳蕤蕤。卫禾眼前一亮，忖度了一下，以她的轻功，踏着白苹就能摘到，便大胆跃下。
　　一群宫装贵妇执着轻罗小扇徐徐行来，为首的正是那刘贵妃，不知谁说了句笑话，纷纷以扇掩嘴轻笑。
　　“听说那些番人训练的的猴儿还能做算术、画画、写字，更有甚者还会调戏美人儿。”刘贵妃身侧一个位卑的杨美人凑趣讨好。
　　“这样说来，杨美人待会儿可得当着点心，莫要被猴儿调戏了去！”另一位魏才人不忿她在贵妃、淑妃面前卖乖，暗生讥讽道。
　　别的妃子听了也都来取笑，杨美人脸涨得通红，无奈魏才人位分略高于自己，只得隐忍下，扭头看向湖上，正好见着一个水绿色人影飞过，口里“咿呀”叫了声，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刘贵妃一见，便已心下明了，微笑着道：“只怕猴儿都没有这女子身手敏捷呢。”
　　有那善于察言观色的忙道：“就叫那女子与猴儿同台竞技一番如何？看那女子穿戴，不过是个低等嫔妃，贵妃娘娘有令，哪敢不从！”
　　见刘贵妃脸上笑意愈浓，其余众人心中皆懊恼迟了一步，忙称是附和。
　　摘取一朵粉紫菖蒲花后，卫禾足尖一点，折回了岸上。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方才众人言语一字不差都已传到了她耳里，嘴角浮起一朵小花，敛衽作礼，眼波稍一流转，便道：“奴家冲撞了各位娘娘，理应陪个不是，便是学猴儿作耍也是奴家的荣幸。”
　　万寿节当日天色已暗，是以一时间众人都没认出，这竟然就是陛下独宠、新封为昭仪的那位女子。
　　卫禾瞟了刘贵妃一眼，只见她眼含讥笑，抿嘴不语。众妃子见卫禾同意扮小丑逗乐，簇拥着向水上戏台去。
　　戏台分为水上的一个宽阔台子和水边的一个凉亭，中间以浮桥相连。
　　一个金发碧眼长相古怪的番人等在那里，身边牵着白色雪白的猴儿，见有人来，口里“叽叽呱呱”不知说的什么，就要凑上来，把几个妃子吓得花容失色，还是侍卫上去拦住了。
　　众妃子各自落座。猴儿上来打躬作揖，倒也伶俐，再加上浑身雪似的一团，由不得妃子们不爱，纷纷拿了花生果子赏它，却不敢接近，只不远不近地投去，猴儿又纵又跳，一个都没失落了，引得又是一阵叫好声。
　　杨美人趁机向卫禾道：“方才说了什么，可不能食言而肥。”
　　卫禾轻轻笑道：“那是自然。”从容走上前去，伸出素手来抚摸猴儿脑门。猴儿虽顽劣，这会儿却似驯服的狗儿猫儿，柔顺地蹲坐着，任她抚弄。卫禾一击掌，猴儿后腿支撑着立起，前臂垂着，睁大了一双骨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赶紧些，别让人等得没耐心了！”杨美人不耐烦地催促。
　　卫禾故作没奈何道：“可惜猴儿这会儿站立着，我要学，也只能这样好端端地站着。”说着还叹了口气，摇摇头。
　　刘贵妃向身边女官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几个气壮力大的内侍抬了一个铁笼到了台上，一只鬃毛大狗懒洋洋地伏在里面。
　　刘贵妃道：“这是拂林国进贡来的狻猊，性情凶猛，不知你敢不敢与之一较短长？”
　　卫禾打量了会儿，扬眉道：“这有何难的？”
　　刘贵妃一击掌，内侍都退下台来，连浮桥都被收起。番人打开铁笼，诱出狻猊之后也躲了开去。台上只剩卫禾孤伶伶一个，饿极的狻猊低吼一声，绕着卫禾身周打圈子，眼里冒着凶光，只差没有直接扑上去撕咬了。

　　第 50 章

　　卫禾傲然长立在那里，目光湛湛，令人不敢逼视。
　　狻猊后腿一蹬，朝她一跃而上，眼看就是血溅当场。胆子小的妃嫔甚至用团扇挡住了眼睛，不忍目睹，半晌过后未闻惨叫声，小心翼翼探头去看，却见狻猊像一只大狗趴在卫禾脚下，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卫禾笑着拍了拍它的头。
　　刘贵妃眼中闪着寒芒，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底下几个心生惊疑，不知谁喊了声，一时间纷纷嚷起来，以“妖怪”呼之。
　　卫禾柔柔地抚着狻猊脖间的长长红毛，不动声色，任凭她们说去，等她们说得口干舌燥、停下喝茶，才微微一笑，在狻猊脑门上一拍。狻猊忽然就发了狂，怒吼一声，朝凉亭扑去。
　　本来台子离凉亭不近，收起浮桥后，任畜生跳得再远也不可能达到，然而这头狻猊非同寻常，竟是如有神助，一跃过去，低头喝茶的妃嫔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个庞然大物扑面而来，赶紧用手护住脸，奈何狻猊这一扑，来势汹汹，不可抵挡，利爪挥过之处，妃嫔花容上立刻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刘贵妃也惊慌失措，拉了一直在旁边谄媚的杨美人挡在身前。
　　等到侍卫反应过来上前擒拿，却见它又懒懒伏下，眯眼打呵欠，浑不似会伤人的模样，忙用锁链锁了，关到铁笼里运走。
　　卫禾踏着荷叶几步飞身过来，冷眼笑看眼前的一片狼藉。
　　刘贵妃怒道：“大胆妖女，竟敢纵凶伤人，还不快给我拿下！”急怒攻心之下，连平日维系的仪态都顾不得了，侍卫们得令就要上前。
　　“何事喧闹？”一个明晃晃的身影由远到近，劫余众人忙跪迎，是皇帝驾临了。
　　那几个容颜遭毁的妃嫔掩面低泣，央着要皇帝为她们作主。
　　皇帝眼见这幅情形，向卫禾投去责备的目光。
　　卫禾神色冷冷，指头绕着鬓脚薄蝉翼，从容道：“说起来，这狻猊还是贵妃娘娘命人放出来的，我能不被它所害已是侥幸，怎又把事情都归罪于我？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能操控这狻猊图谋不轨的。”
　　一番话说下来，竟是句句在理，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想要责怪也不知从何怪起。
　　皇帝看她们个个容色惨淡，神情萎顿，只有好言安抚一番，赐下上好的伤药。可惜伤可见骨，即使用上再好的药，都会从此留下疤痕。那几个妃嫔捂着脸又恼又恨，连带着刘贵妃也一并恨进去了，怪她好端端的，拿什么狻猊出来吓人。
　　“盈江，明日你就前去定王府里暂住罢，朕已经妥善安排下了。”皇帝虽然说不出她的错处来，心底隐隐还是相责于她。
　　卫禾神情更冷似一分，嗤笑着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你若不喜，我正好远远躲开了去。”衣袖一振，负气似地转身离去。
　　刘贵妃本是无恙的——都让别人充当了肉盾，还会有甚损伤呢？这会儿却脸色一变，呼吸陡得急促了起来，不一会儿，捂着胸就要昏过去。皇帝赶紧去扶，又忙着传太医，谁还顾得上一个小小的卫禾？
　　卫禾手里尚拈着那支粉紫的菖蒲花，她轻嗅了嗅，嘻笑着把它投进水里。
　　虽一时不能寻隙脱身出去，住到定王府里也是好的。那些个魑魅魍魉，虽不惧它，也着实烦不过。
　　晚膳时候，皇帝也许是觉得态度过于严厉，命御厨准备了几样卫禾爱吃的小菜，亲自送了来，也是免得她生气的意思。至于那几个被毁容的妃嫔，早就被抛诸脑后了，深宫如海，有谁会关心她们的死活呢？
　　“盈江，今日情形，由不得朕不误会于你，可别着了恼。”皇帝一手揽过卫禾纤腰，一手扶着她的肩，好言好语宽慰道。只道是女子小性儿，受了半点委屈也要气闷——他久不与卫禾相处，以寻常妃嫔的态度揣度之了。
　　卫禾视皇帝若无睹，却也不拒绝他送来的菜肴，自顾挑了只绿晶肘子啃起来，满手满嘴油腻腻的，皇帝即便想亲近也要探明何处能下手。终于慢条斯理地啃完了一只，用丝帕擦净，又用茶漱了口，才眯着眼懒洋洋道：“陛下威若骄阳烈日，我等唯有拜服脚下而已，怎敢生出一丝的不满来？”
　　皇帝琢磨着她似乎不过是气话而已，更听那词句里隐约有撒娇的意味，是以一笑视之，也不很放在心上。又提起去定王府邸暂住养病的事，道：“朕总不能时时陪着你，倘再遇着今日情形，便是刘贵妃命侍卫把你拿下，以宫规处置，朕也不好置喙——毕竟是后宫之事，不同于前朝。定王府清净许多，定王与你又是打小熟识的，应当不会住不惯。”
　　卫禾避开他凑过来的热烘烘的嘴，无可无不可地淡淡应了，挣脱身去随手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瞧起来。
　　皇帝心中愉悦，自然觉得她一举一动都活泼潇洒，可爱至极。
　　翌日，一大早的车驾随从都已就绪，卫禾身子重，分外的渴睡起来，宫女大着胆子再三唤过，才不悦地睁开眼，任她们替她换上宫装，梳妆打扮妥当。用过一盅白鸭冬瓜粥，施施然上了车，才慢慢回复神识、醒了过来。
　　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街道，时候还早得很，沿途街上碰到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这辆豪华的马车，猜度车里坐的是哪家的诰命夫人。
　　这样一个微凉而又湿漉漉的早晨，一下子把卫禾的记忆拉回到小时候。也是这样华丽的车驾，前呼后拥的随从，自己在车厢里缠着母亲要骑马，母亲却总拘束着她，想把她变成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模样。而如今自己再也不是当日那名小公主，也已经没有像母亲这样劝诫约束自己的人了，不知不觉，睫毛上晶晶莹莹，扑闪几下，豆大的泪无声滚落。
　　定王府离皇宫不远，也是皇帝亲近拉拢之意，因此车驶了才三刻就已经抵达了。毕竟卫禾有“昭仪”的名头摆在那里，接下来是例行的拜见之礼，定王府众人一一行过。定王吩咐下人领侍卫宫女下去休息。偌大个会客堂，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定王本也是浪荡公子哥儿，什么玩笑话都是信手拈来，讨个女孩子欢心简直易如反掌，偏偏这会儿呆愣住了一言不发。
　　还是卫禾先开的口，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笑道：“如今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笑容灿若秋月朗星，叫人不敢直视。

　　第 51 章

　　定王怔了一怔，缓过神来，露出一点笑道：“真好，将来又要多出个淘气的了。”那一丝笑里有着说不出的怅然若失以及苦涩意味。
　　孤男寡女毕竟要避讳的，才把一大帮子人打发走须臾辰光，就又有人凑上来，垂首侍立左右，正好卫禾也乏了，由着她们簇拥着去水阁里小憩。
　　水阁三面环水，只留了一架九曲小桥与外面的花园子相连。卫禾看了眼，对想跟着进去的左右宫女笑道：“我想小睡会儿，你们守在外面就可以了，看这情形我也走脱不得，尽管放宽心罢。”
　　一语点破她们奉了皇帝之命，存着暗中监视之意。
　　宫女面上讪讪，也见确实如她所说，并没有别的出路，便依言留在了外面。
　　卫禾独自走进去，摸着食指上的白玉印章戒指，暗恼着毕竟还是耽误了这么些时日，走到竹榻边。素手拂过榻上的菱花纹，轻巧精致的竹榻连着底下的石砖瞬间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来。果然还在这里，她一笑便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富豪之家大多设有密道以防不测，王府里自然也不会少，盘根错节的，甚至连主人家都不一定清楚每一处密道。从前顽皮，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密道，便常常借口来定王府做客，晚上溜出去玩儿。过了这么久，没想到定王还记得自己偏爱这个水阁，特意安排下了。
　　密道里漆黑一片，卫禾取出火镰生起一点火，点燃墙上摸到的灯盏，持灯前行。密道蜿蜒曲折，仔细看看，墙上还留着那时候记下的感想，也不用笔，运起内力便能用指头在石墙上随意书写了，杂七杂八、没头没脑的，也是因为不怕有人看见，才这么无所顾忌。
　　密道之上是汩汩流动的湖水，幽静宁谧，勾动遥远的记忆。一路看去，都没发觉自己嘴角噙着久违的活泼笑容。
　　说来也巧，密道的出口就设在品箫坊后院的湖心小亭里，这里人来人往，其实反倒隐蔽。卫禾上来后，揿下石桌底下的菱花图案，把石桌移回原位，遮住密道出口。
　　大白天的，品箫坊冷冷清清，院子里只有个小童无精打采地洒扫，见一个女子过去，只当是楼里的哪位姐姐，瞥了一眼，又眯着眼睛打起呵欠来。
　　出了品箫坊，头一件事就是去钱庄，确认过这枚白玉印章戒指确实有效，又转了一笔银子到另一个人名下。
　　半完正事，少不得闲逛一圈。卫禾喜好美食，耳里听到的便只有小贩叫卖糕点的声音，什么乌米糕、栗糕、松子黄干糕、枣泥松仁糕，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引得她直流口水。自从有了身子，胃口便一天好似一天，一顿能吃下一碗肉粥。禁不起诱惑，难得手头宽裕，便花了几文钱买了块扁豆糕细嚼起来。
　　“姑娘？”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一身的火红，竟是久不见的叶凤溪，如此当真巧的很了。
　　卫禾咽下口中食，笑道：“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叶凤溪闻言跳脚起来，直嚷道：“你们一个个怎么都不告而别？枉我眼巴巴捧了花去想让孔公子品鉴品鉴，谁知竟是人去楼空，再也找不到踪迹了！这不是骗色么？”说着还拢起长袖抹了抹不知是否存在的泪。
　　卫禾哭笑不得，只好道：“我与孔帆正主仆也只是半路碰上的，并不知他们下落，或者我一遇见，就向宋先生转达你的思念之苦？”
　　叶凤溪闻言大喜，拉着卫禾就要去茶楼小坐闲话，这么多天不见，他有满肚子的话要倾吐呢。
　　茶楼里茶客满座自是再寻常不过，奇的是这一楼的竟都是些江湖中人，佩着刀剑，面色不善，默默用海碗灌着酒，桌上是必备的一斤牛肉。还有就是，茶楼哪来的酒肉？
　　空气仿佛凝滞住了，这时候要是一点火星子冒出来，恐怕都会引燃熊熊烈火。
　　叶凤溪向卫禾道：“看这阵势，咱俩还是小声点儿，免得惹上什么麻烦。”嘴上说着要小声，声音偏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阖楼的人听清。
　　卫禾笑道：“叶公子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喝茶罢？”
　　话音才落，就有人骂将起来：“哪来的小崽子，竟敢在这里自说自话！”
　　“谢三，这哪里轮得到你说话！”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名俊雅青年出声斥责。众人望去，竟是春风得意宫主座下四侍之一的楼与，再一看旁边还跟着谢弦护法，不由得暗暗心惊，怎的连这等邪教也搅进来了？
　　第一个发话的谢三显然是故意找茬，这会儿听主子发话，立刻俯首贴耳，一声也不吱。
　　再听那楼与慢悠悠道：“这事我们春风得意宫揽了，别的什么猫儿狗儿的，可就别瞎掺和了。”
　　这一话不打紧，立刻齐刷刷地起来一群人叽里呱啦地大骂春风得意宫霸道，最后不外乎是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之类的话。
　　等他们骂完了，楼与方缓缓道：“不瞒各位说，今日茶楼招待的是在下所酿的醉心酒，顾名思义，若是没有在下特制的醒酒药，只怕不消半刻就要醉死了——本座素爱不喜那些个打打杀杀的，见血可不雅。”
　　原来这人口里说的好听，实实在在是恐怖而直接的威胁。在座的无不自诩英雄好汉，争先恐后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生怕动作慢了就是懦夫孬种。于是人人饮下了许多酒，便是这会儿闻言用指头抠进喉咙里催吐出一滩黄水，也已是来不及了。
　　众所周知，春风得意宫手段残忍，方才的话绝不可能只是吓唬而已。霎那间整座茶楼都静了下来，万籁俱寂。
　　就在众人忐忑、惊疑不定的时候，卫禾与叶凤溪两人大大方方走了进去，一时间没人顾得上他们。卫禾径直走向那楼与，在他对面坐下，执起酒壶就斟了一杯，嗅其香，赞叹道：“果然是好酒。”说着就抿了一口。
　　叶凤溪也跟着过来了，见卫禾没犹豫就饮下毒酒，忙惊呼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要是醉倒了，我还得背你回去，要是让满大街的人都误会我与你有私情，就大事不妙啦！”
　　似乎真是着急，原地绕着圈子，一副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模样。
　　楼与眯了眯眼，道：“姑娘是不知天高几寸地厚几尺？”

　　第52章以及入V公告

　　卫禾笑拉住转圈圈的叶凤溪，道：“若是真醉死在了这里，岂不风雅？也好过在这俗世间苦苦挣扎。”
　　便拉了他一起坐下，更斟了一杯酒，饮尽了，才向那楼与道：“怎么，楼公子不认得我了？不过才分别了两个多月，忘性怎就这样大！”
　　楼与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会儿，不紧不慢道：“原来是自投了来，与我合练小合欢功法的那名女子。”
　　人所周知，春风得意宫以双修、采补为练功法门，而其中一门较高的心法就是那所谓的“小合欢功”。此言一出，座中人看向卫禾的目光无不带上了几分鄙夷之色，只当她是什么邪教淫娃了。
　　卫禾并不以为忤，何况难得正好碰上春风得意宫的人，省去她不少工夫。她不为人所察觉地抚过小腹，早在得知有孕之时就已暗自忧心，只怕寒毒太烈，到底还是会伤了孩子，总想着要去春风得意宫一趟，若是能得陈紫微的精气，保住孩子的机会也大一些。想到此节眼中一缕温柔被义无反顾的决绝所替代。
　　“日前匆匆一别，尚来不及与宫主辞行，不知他是否亲临此地？”醉心酒最醉人，她垂下眼睑，不让情绪有一丝外露，苍白的脸上染开了红晕，吐出的兰馨芬芳也带了媚人醉意。
　　楼与想起那日宫主不见了她，好似不见了心爱的玩物，恼怒非常，明明最高心法“红尘紫陌”已练至第二重境界，继续练下去不会再霸道伤人，却还逐日采尽数女真元。念及此，楼与脸色微变，召来谢三分派下醒酒的药物，发下话来，道是若有人不忿，自可以找春风得意宫一较短长。
　　在场的龙蛇混杂，大多只是装出个高手气势，实在是不入流的小人物，也难怪了轻易就着了楼与的道。幸而楼与也非存心谋害，只是想在此立威而已。众人今日受了此番生死惊吓，心神大骇，既得解药，大多灰溜溜地寻隙潜走了。也有那没眼色的，硬充好汉英雄，提了刀就上来，三两下就被楼与随侍的谢三之流干掉了。
　　于是原本满当当的茶楼变得空落落，只剩了他们几人。
　　楼与道：“宫主下落不是我等可以揣度的，若是愿意相见，自然会出现在姑娘面前。”
　　一听这话，卫禾便知那陈紫微大多会是在此地了，若是并未前来，该是另一番说辞，便道：“近日江湖有甚新鲜事？我枉为江湖中人，真真是耳目闭塞了。”
　　旁边的谢弦使了个眼色制止，楼与却笑着摆了摆手，道：“不妨，这等大事，就算我们有心掖着藏着，姑娘也会知道，不如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瞟了卫禾一眼，慢悠悠道：“江湖传言，在此地有一秘府，内藏数百年来几十位武林风云人物独门绝学，一旦有人觅得，指日就可称霸江湖。我派虽不稀罕别家武学，但若叫别的什么人得去了，倒也是件麻烦事，故此管上一管。”
　　楼与几人显然也是坐得够久了，说完话，就急急离开。
　　卫禾起身叫来小二端上茶果点心，笑看向一旁饱受冷落的叶凤溪道：“叶公子，当日你捧去与孔帆正观赏的花定然是名贵不凡，不如细细说给我听上一听，没眼福，饱饱耳福也好。”
　　本来叶凤溪见卫禾与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欢洽，而自己孤伶伶坐在一边，不免感到懊恼，正嘟着嘴生闷气，却听见卫禾要询问他花草的事，不由得精神大振，滔滔不绝说起来。
　　话说当日他兴冲冲地捧了盆精心栽种的孩儿面山茶到了客栈，那孩儿面与一般的又不同……
　　卫禾呷着茶，支颐听着，不时问上几个小小问题，叶凤溪乐滋滋的又是一长串话。

　　第 53 章

　　约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卫禾再三允诺一定隔三差五寻他一起出来游玩，才勉强辞了叶凤溪，循着原路回去。虽是樊笼，也要耐着性子待上一阵，王府里衣食无缺，无须风餐露宿，而她如今毕竟不是能忍饥挨饿、辛苦奔波的孤单一人了，更何况住在这定王府，只怕皇帝也是存着心思，料定她会有所顾忌，不能随便一走了之。
　　从竹榻底下出来已是正午，因她事先戳穿了那些宫女的监视目的，把她们挡在了外面，倒也没有一个敢进来瞧个究竟。收拾去满面风尘，正好有人叩门，轻唤：“娘娘，是否要传午膳？”
　　卫禾吃了一肚子点心，没有胃口，但一想到腹中孩儿，便由不得她任性，随口应了声。于是宫女鱼贯而入，领头的内侍唱道：“陛下赐昭仪娘娘清炖蟹粉狮子头一碗、鲍脯鸽蛋一盅……”满满当当摆开一桌，左右各立一名宫女搛菜试毒，服侍着卫禾用完一餐饭。
　　八月里正是秋老虎最厉害的时候，日头比起六月天更是要毒上几分。
　　饭毕，卫禾说要纳凉，坐着几个宫人抬的小辇，到了花园子里。那满架的葡藤，紫红的茎叶映着莹透碧玉似的绿萄，恬静又清凉，那日见定王卧在这浓阴底下惬意得很，早暗暗记着了这闲憩佳处。
　　才刚躺下，就听到喧闹声由远及近，抬眼看去，原来是定王之弟陆光灵。卫禾想起与他的前后几番冲突，不禁好笑，让宫人放他过来。
　　“小弟弟，我与你缘分不同寻常呢，自当坦诚相见。”卫禾存心戏弄他，故意在“坦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话不提倒罢，一提，陆光灵立马脸涨得通红，那一日他们一干公子哥儿被脱得光溜溜的任路人指指点点，实乃平生大辱，这会儿竟还敢提起，叫他怎能不恼？生了满肚子的话要反驳，偏偏没有一句既隐晦又能暗讽，脸憋得更红了。久久还吐不出一句话，转念一想，他走马章台也是家常便饭，岂会让她一句话就说倒了。
　　便换了淡定从容的架势，捏着轻蔑语气道：“我乃太祖苗裔，不与你一般计较。”言下之意，卫禾出身贫贱，哪来的资格与他说什么“坦诚相见”？说完这话他不禁微微得意，暗自佩服自己机智、有急才。
　　其实也不怪他误会，当众起舞，实乃贵族女子所不屑之事，被视为娼妓之行，当日在万寿宴上，若非她身份卑贱，怎会欣然应允？
　　卫禾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微变，默然良久，只觉得使了个眼色，便有左右宫女上来请他退下。
　　背靠到玉榻上，若非那一场精疲力竭的舞，她怎会认清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真的就是轻如鸿毛？究竟还是在乎过的，否则何必以云淡风轻来掩饰，何必大晚上的独自跑出殿去寂寥惆怅？
　　逝去的时光就如天上的云彩，一眼望去，还在那里，或者可能还有夕阳返照映上的绯红、橘黄，更添上斑斓色彩，只觉得一片辉煌灿烂，但是它经不起凝视细看，倏忽间大段大段的岁月如同大块大块的云迅疾地飘过，轻盈得甚至让人感觉不出它的沉重，然后远远的，再也望不见。
　　她不是从前的小公主了，而他，那个年少得志的君王，也已妃嫔成群，浑然不似那时的懵懵懂懂了。
　　“怎么了？是不是我弟弟顽皮，扰了你休息？”定王的声音过了这么些年却始终没变，依旧是那么温柔。或者变的不是岁月，而是有的人本来就如浮云，有的人却是碧空，变或不变，全在乎一心。
　　卫禾伏在榻上虚弱无力地笑，勉强开口道：“与他无没有干系的，只是我午后困倦而已。”
　　定王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追问。
　　她真的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依稀还是豆蔻好年华。
　　才刚醒觉，就有宫女奉上湿帕、清茶，她擦拭过睡眼，正含了茶漱口，却瞥见定王握了卷书坐在一边。
　　“可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熟。”定王摇了摇架上系着的金铃，就有府里的婢女端来冬瓜云苓田鸡汤，“该饿了罢？且用些点心。”
　　卫禾接过，尝了一口，笑道：“照这样吃下去，迟早变肥猪，到时别说是轻功，走个路都得气喘吁吁的了。”
　　定王也笑了，左瞧右瞧，把她周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故意拉长了声调道：“嗯，要走不动路，看来每日还要再多加两餐点心，唔，也许还不够，三餐还要再加一倍的饭量。”
　　卫禾见他说话摇头晃脑、怪声怪调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宫女散立开，神色木木，仿佛不过是泥人瓷人，草木般没有血肉，听不到，也看不见。
　　午觉睡足了，到了夜间反而难熬，任她辗转反侧，也难阖上眼，索性起身看皓月朗星。
　　忽然天际亮起一点红星，扶摇直上，最后化为星雨散落，刹那间甚至盖过了月华星芒，仿若一颗石子投进了无澜黑潭里。
　　联想到楼与所说的江湖传言，只怕此夜不寻常呢。眼波一转，不如跟去看看，也免得错过了以后懊恼，万一不好，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打定主意，趁守夜的宫女瞌睡，白影一晃，已出了水阁。在花园旁的屋子里，拣了一身男装换上。她身量颇高，小腹还未隆起，长发用一支碧玉簪挽起，身着淡青色的软缎袍子，脚蹬云头靴，打扮起来直似一个弱冠少年郎。
　　再配上纸扇轻摇，仿佛是风流倜傥的王孙公子，准备踏月寻访佳人，消失在了溶溶夜色里。

　　第 54 章

　　留都的夜色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寂寞如水。行在这样的夜色里，仿佛有露水沾染浸透鬓发，风一动，衣袂生凉。循着红星去，一直到了城郊树林子里。
　　上百年的老林，怪树参差，投下一个个黑影，像是潜伏着伺机而动的刺客，叫人稍一风吹就陡然心惊。卫禾俯下身子，随手捉了一条红褐色的土公蛇，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慢慢前行。
　　忽然蛇信大吐，发出“嘶嘶”声，在这漆黑一片的死寂里分外骇人。卫禾摸下蓝宝星铛，朝蛇头所指方向抬手就是一记。伴随着一声闷哼，一个身影直挺挺地从树枝桠里栽下，掉在经年堆积而成的厚厚落叶上，甚至没有惊起眠在巢里的雀子。卫禾走过去拾回星铛，继续向前。
　　又转转悠悠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见树林中间隐隐露出火光，更加紧了步伐。
　　“……那秘府里何止武功绝学，听说那里地是金砖铺就的，墙是银子砌成的，百二十间房，满满堆放着各色宝石，其中财富只怕皇帝见了也要心动。”一个作文弱书生打扮的人娓娓道出此番争端由来，“哔剥”燃烧的红通篝火映出他酒色过度的青白面孔，好似地底下爬出的什么鬼怪。
　　卫禾猜测他是春风得意宫派出的人，这样一来，就有趣得很了，白天还见他们忙着震慑其他江湖中人，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这会儿却是劝哄着，恨不得有人一窝蜂上去，抢个你死我活。于是就不急着走出去，闪身躲到树影里，手上把玩着蛇儿，支起耳朵且听听他们密谈些什么。
　　“病秀才，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打动我。武林上人人都知道了这回事，我们兄弟几个凑上去，哪还能分得了一杯羹？只怕是出了力，连剩菜剩饭都捞不着！”围着火的一群人中间有一个彪形大汉还算清醒，没有被金银蒙住了头脑，显然不信那个书生的鬼话，直嚷嚷开了。
　　病秀才神秘一笑，道：“人人都知道有这回事，可是又有几个有门路一窥密境？”
　　“难道你有办法？”大汉心眼实，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病秀才拍着胸脯，傲然道：“不错，小弟偶得一纸残图，奈何抱恙在身，不良于行，再三思量之下还是决定赠给各位侠士，所谓宝剑配英雄，这藏宝图到了众位手里，正是再合适不过。”
　　有人提出要他取来供大家一辨真伪。
　　那病秀才摇摇手，道：“这等紧要物事，我怎会放在身上，万一遇到了兄台这样的空空妙手，岂不捶胸跌足、懊丧不已？”
　　引得众人哄然大笑，质疑的那人只好红着脸灰溜溜退下了。
　　这时从树林子里窜出一个童子来，匆匆跑到一个一直以来都没有作声，隐在婆娑树影里、几欲令人忘却的人身边，耳语了几句。那人走到中间，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目，众人这才看清了，他太阳穴微微凸起，显然是个高手。
　　他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的主上听闻众位侠士在此集会，有心一见，此时已在半路上，不消片刻就要到了。”
　　众人闻言皆纳闷，是谁这么大架子，麾下还招揽了这等高手。
　　没等他们多想，那男子就道出其主上身份，原来竟是武林中声名远扬的江南大侠连宴。饶是在场的粗汉莽夫口里也要道一声“久仰”。
　　果然没等多久，就有一队人举着火把来到，中间簇拥的正是所谓的江南大侠，在场诸人顿时群情激昂。
　　卫禾正要抬头，睁大眼睛好好见识众人一致称道的大侠乃何许人，未料突然被人抱住身子捂住了嘴。正心惊之下，眼前出现一副少年的绝色面孔，竟是陈紫微。过了一会儿见她并不挣扎，才放开了。卫禾定下惊魂来，递去一个眼波，彼此会心，凑在一起，看事情进展如何。
　　只见连宴摆摆手示意安静，才郑重其事道：“此事紧要关乎天下安危，其中关节当下不便与各位好汉言明。只要信得过我连某人，就将这图交与我，我可以以我几十年的名声保证，不会亏待了在场任何一位。”

　　第 55 章

　　众人听了这话，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嗡嗡声汇成一片，半晌终于渐渐风止林静了。有个自恃江湖地位不低的，见众人没一个敢站出来，脑门一热就想要出头：“连大侠的为人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是既然此事干系重大，我们几个虽不成事，倒还有几分蛮力在，充当个跑腿打杂的也算是为天下大业尽了点心意，想必连大侠不会嫌弃罢？”
　　连宴在江湖上闯荡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经过，这等小涟漪自然不会看在眼里，脸色丝毫不变，只稍微压低了声音，道：“连某日前接到密报，此事涉及西域几国，动辄就是社稷安危，由不得我不小心行事……”
　　说到此处，连宴顿了顿，目眼中精光大盛，环视一周才道：“众位好汉且放心，连某此行正是要前去联络武林名宿、各大门派，估计不消半月，就会有分晓，到时连某召开英雄大会共商大事，众位务必要光临。”
　　接着又说了一番话，大抵是劳烦好汉奔走相告，共襄义举云云。
　　众人见自个儿也能分得些好处，纷纷抱拳大赞连宴大侠风范、仁义无双，把他夸得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小蛇玲珑的头四处张望，蛇信吞吐不定，仿佛四周的黑暗里隐藏着无数猎物，卫禾轻轻摸着它的小脑袋，安抚下它焦躁不安的情绪。看这情形，林子里的人也快散了，卫禾笑瞥了陈紫微一眼，云头靴踩在柔软的落叶上，没声息地走远了。
　　“紫微星主怎舍得抛下温柔乡，跑来这里消遣？”卫禾想起方才对春风得意宫的揣度，出言试探。
　　陈紫微脸色微变，冷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管起本座来？”
　　卫禾眼波潋滟，指头绕着鬓脚垂发，道：“紫微星主天上来，本不是我等凡人好管的——然则凡间有句俗语‘龙游浅滩遭虾戏’，既然孤身到了这老林里，就怪不得我无礼了。”
　　陈紫微白玉似的脸孔霎时间煞白了几分，皱了皱他春山远黛似的眉，却并不反驳，脚下加紧了步伐，甩下了她。
　　春风得意宫出了什么变故，叫这样一个高傲少年生了落寞之色？
　　卫禾一拍小蛇的脑袋，小蛇飞箭似的往陈紫微身上扎去。陈紫微足下微移，一闪身，电急火光间两指已夹住了小蛇三寸处。
　　卫禾拊掌叫好，乜眼笑道：“紫微星主好身手，区区小蛇怎会放在心上？就算是给咬上一口，也是无碍的。”
　　陈紫微冷哼，手上一抖，小蛇蜷着身子萎顿在了枯叶地上。
　　卫禾并不以为忤，跟上前去。两条人影比肩而行，踩过层层堆叠的落叶，响起的“沙沙”声仿佛是惊醒的蝉轻鸣。
　　回了城，一路默不作声的陈紫微忽然停下脚步，冷道：“今日在小树林见到我之事不许告诉别人。”
　　卫禾眼波流转，嘴角噙起妩媚笑花，道：“这‘别人’是谁？可是那位常跟在你身边的楼与？”
　　见陈紫微怫然不悦，卫禾失笑道：“紫微星主当我也是那等没有眼色的么？”
　　陈紫微拂袖而去。桂华流泻一地，如清霜凝在他紫色的背影上，散发着朦胧白光，如一颗明星，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幕里。
　　其时不过亥正，卫禾精神正好，又恰巧换的男装，就想到顺路去品箫坊逛逛，解解闷。
　　品箫坊这会儿正是热闹时候，推牌九、摇色子的声音烘托出一派和乐融融景象，妓女穿红批绿，捏着尖细的嗓音、翘着兰花指头给座中宾客劝酒。纸醉金迷的浮华，叫人忘却了外间的纷扰烦忧。
　　脚下踱着方步，手上纸扇轻摇，甫一进门就有人注意到这位翩翩佳公子。上好的碧玉簪、华贵的缎袍，就连他手中的扇子也是沉水香为骨、金粉饰边。人未至，已有淡雅暗香乘着热浪翻滚扩散开。
　　鸨儿媚笑着迎上来，道：“这位公子看着可真面熟。”
　　卫禾微微一笑，迎来送往，到底记不清那许多。接着便有姑娘凑上来，卫禾收扇，抿着嘴点了两个陪酒。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声，别人都只当她是哑的，暗暗摇头惋惜，到底还是白璧微瑕。
　　此地酒菜还算精致，卫禾随意用了些。单看青楼里里众生百态就足以消磨时光了，更何况还让她看见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江南大侠连宴。虽然他的身影只在楼上一晃而过，还是叫她给看清楚了。
　　卫禾笑着吃了颗山楂果，连宴进去的房间往来人不多，却让她眼尖瞧见一个斗笠下发色极浅的男子，此夜真的不寻常呢。
　　“不对，你出老千！”一个赌客嚷嚷开，旁边几个输得眼红的赌客借机哄闹。
　　“愿赌服输而已，输了钱财也不能输赌品。”赢家洋洋得意，正居高临下地沉醉在自得里，那几个输得狠的汉子扑上去，厮打在了一起。显然这等事在赌场妓寨平常得很，周围人该喝酒的依旧喝酒，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卫禾却趁着这当口，借口更衣，潜到了二楼连宴所在房间的隔壁空间里——这些年漂泊江湖她也长了不少见识，知道一般这种地方都设有暗孔监视，她便由那暗孔探察奥秘。
　　透过小小的孔，她看到了江南大侠连宴抱着一个娇弱小倌，衣带尽宽恣意亵玩，而对坐的浅金色头发蔚蓝眼瞳的男子显然不是中原人。她甚至觉得那个异族人有些面熟，细想了想，终于悟到，原来是万寿宴上其中一个使节的仆从。

　　第 56 章

　　有趣有趣，这场戏真是有趣得狠了。数十年成就仁义之名的连宴，口口声声自称忧国忧民的江南大侠，前一刻还道貌岸然与一群“侠士好汉”慷慨激昂，这会儿就在笙箫靡音里倚红偎翠，更甚的是身边坐着的竟就是他言称要防备的居心叵测的异族外邦。
　　这就是武林正道，这就是中原衣冠！卫禾在心底暗暗冷笑了一回。
　　这壁脚也听得够了，便由那窗口翻身到院子里，施施然返回。十丈软红，此处尽销魂。
　　由那密道回去水阁，脑子里纷繁如乱麻似的一团，本以为一定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没想到头一沾枕，就堕入了黑甜梦乡。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脑仁里生疼。
　　摇了摇金铃，宫女鱼贯而入，其中一个奉上玫瑰花露与她漱口。卫禾端过嗅了嗅，皱眉道：“怎么不是用惯了的沉香粉？”
　　宫女低着头，恭敬道：“来时没有带些，只怕王府里也没有备下，故用了这个代替。”
　　卫禾冷哼一声，把温热的玫瑰花露朝她脸上泼去，吓得那名宫女花容失色，跪倒在地。卫禾寒声道：“就算是用青盐漱口粗陋些，也好过这等害人的东西。”
　　命内侍将此宫女拖出去杖责二十以示警诫，又吩咐了另外的宫女去端了茶来漱口。举止言辞间莫不露出慑人威仪。
　　接过从温水里绞了的汗巾擦了脸，又坐到妆台前，边喝着盅燕窝粥，边让梳头宫女为她打理长发。水阁外受刑宫女惨叫声不绝于耳，卫禾听在耳里，扫视了众宫女一眼。
　　原本那些宫女仗着资历老，见这个女子不过是凭着陛下的宠爱才得封昭仪，实在没有什么倚恃，便不免生了轻慢之意，甚至用上手段也没仔细掩饰，只当她是村姑一般没有见识的。这会儿倒有些胆怯心虚了。
　　卫禾自然明白她们心里的弯弯绕绕，故特地选了这个时机发难，以树威信。
　　“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虽然太傅对于这话另有解释，但早在年幼之时就听母亲说过，这里的“小人”和“女人”也可以认为是奴婢，又道有古时候齐桓公的教训在前，在御下之术上人君更不可掉以轻心了。
　　“盈江，你要记得，被人爱戴与被人敬畏两者难以兼具的时候，选择被人敬畏要安全得多。”
　　“昭仪娘娘，定王求见。”宫女的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毕竟梳妆未竟，卫禾命人放下湘竹帘子，召见了定王。
　　“今日王府里特地请了随使团来中原的西域杂技艺人登台表演，娘娘镇日烦闷，不妨一同前去观赏，看到开怀处，”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苦涩惆怅，幸而帘子遮住了不会叫她察觉到，“就连尚未出世的小皇子也会觉得高兴的。”
　　定王并不知她早在进宫前就已珠胎暗结。卫禾丝毫未提起前因后果，皇帝于此事上讳莫如深，更不可能实情相告，定王只当是她为皇帝怀的孩子。从前和现在都是一样，总是迟那一步，于是咫尺天涯。
　　这一回又和在宫里看到的耍猴斗兽不同，那红毛绿眼长相丑陋怖人的杂耍艺人手里明明摊开了什么都没有的，盖了块布再展开，就有了鲜花、果子，甚至是扑棱的鸟儿。
　　陆光灵也在，看了几眼，不屑道：“不过是手眼身法罢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卫禾乐了，故意道：“既然如此，你可是要和他一较高下？”
　　陆光灵便走下去，盯着艺人看了一遍，接过帕子来试，翻来覆去，直到满头大汗也没变出个好歹来，再看一旁的卫禾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说不出的气恼，扔下帕子气鼓鼓地回到座上，朝卫禾道：“我是不会，难不成你会？”
　　定王笑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冲撞了，盈江你自不必理会。”
　　卫禾本看得恹恹的，这会儿反而起了兴，向陆光灵道：“小弟弟见过一回两回自然使不出全套把戏，倒是我在江湖上常能见到类似这种的暗度陈仓。”
　　起身面对着定王兄弟俩，取出随身带着的手绢，装模作样了一番才掀开，一枝嫩黄的木樨花香气扑鼻。这一下子倒把陆光灵给唬住了，直追问其中关窍。
　　卫禾指指旁边的木樨树，道：“可不就是你所说的‘手眼身法’？只不过这等戏法多用于江湖卖艺，你所学的武功乃名师传授、中规中矩。况且才看了这一时半刻，怎就能妄想着依样画葫芦，立马会了穷苦人谋生的手段？”
　　末了摇着头道：“小弟弟，世上许多事看着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呢。”说完，笑着把手中的花枝递给陆光灵。
　　陆光灵依旧不服气，道：“那你又怎么会的这些？”
　　“常在江湖上行走，有时候也少不得借用一下这等伎俩。”因着定王的缘故，不知不觉中卫禾把他当做自家小弟弟，纵然他莽撞无礼也不真恼。落了座，她随口回道，又把目光投向戏台上的杂艺表演。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定王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她侧脸的轮廓一瞬不瞬，心下大恸。
　　突然那红毛艺人冲上前来，被侍卫拦住了，手舞足蹈，嘴里还“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定王皱眉，正打算让侍卫拖他下去，却被卫禾拦住了：“且听听他说些什么。”
　　才使了个眼色，命人将他押上来。那西域人被推搡在地，口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土话，还从怀里掏出张破旧发黄的羊皮。
　　卫禾闭眼想了会儿，才向定王道：“他说怀藏有宝物要献给尊贵的大人——多的我就听不出来了。”

　　第 57 章

　　她联想到昨夜在树林子里听到的——藏宝图，这些天来关于它的传闻越听越多，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莫非是宋先生？否则怎么连这打西域远道而来的人都知晓了？她抿了抿发白的唇，就算是真的也怨不得谁，只怪自己行事不够稳妥周密。
　　虽这样想着，到底心里还是一片冰寒。当日他托辞有事匆匆辞别，到底为的甚要紧事？这样一推敲，顿时疑心大盛。
　　“那瑟西斯，圣教主是什么意思？”帕兰朵低头把玩着金错玉匕首，不悦道，柔软的浅金色头发被束成马尾垂在脑后，鬓角散开几缕金发如波浪。偶尔抬头，那一双眼瞳，湛湛如无云晴空。
　　宋之问轻哼一声，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喝了口手边放着的茶，皱眉，茶竟是冷的。吩咐仆人换过，才慢条斯理道：“你未免太不知分寸了，竟敢私自谋划此事，莫怪圣教主知道了要责罚——换做是我，让你去的可就是修罗狱了。”那瑟西斯是宋之问的本名，因要行走江湖才随意取了个中原名方便行事。
　　忽然一阵冷风掠过，凉飕飕的，那柄精致得宛如挂在腰间作为佩饰的金错玉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了宋之问脖子上。
　　宋之问看了看帕兰朵恼羞成怒的脸，摸着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轻轻笑了，道：“还等不到你的刀刺破我一点皮肉，只怕你就没命了。不信的话不妨一试。”
　　帕兰朵自然知道他蛊术的厉害，收回刀，讪讪笑道：“自家兄弟，玩笑而已，怎会当真以命相拼？”
　　原来那帕兰朵与宋之问竟是异母兄弟。
　　这个兄弟不认也罢，宋之问向来懒得与他说话，啜了口茶漫道：“圣教主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心意高深如天池，本就不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能妄加揣测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臣服在圣教主脚下，一举一动莫不听从号令而已。”
　　帕兰朵冷笑道：“我对圣教主绝无二心，只不过不想做没有思想的傀儡人罢了！”
　　“幼狼甚至连奔跑都没学会，就妄想咬断猎物脖子了？”宋之问嗤笑着起身，“圣教主习惯了我侍候，离了眼前这么一大会儿，怕是要传唤了。”说着就离开了帕兰朵房间。
　　“贱奴！”帕兰朵恨恨骂道。那瑟西斯是他父亲虏获的中原女奴所生，按西域风俗也就是他这个小主人的奴隶，如今却爬到了他头上蔑视他、侮辱他，叫他怎能不恼怒！
　　孔帆正欣赏着从修罗狱的生死搏斗中胜出的十名勇士又一轮的厮杀——只有一个活下去的名额，或者生而荣耀，或者死而卑贱。
　　他漠然地看着血的喷涌流淌，听着死亡的哀鸣，周而复始，始终如一。八月的天山，已是冰封雪飘、严寒刺骨，却还是镇不住他体内几欲沸腾的炽热，疼痛煎熬时不禁想起那个无意间遇着的中原女子，或者可以将她捉来如灵猴般豢养在身边？
　　这时远远瞥见宋之问走来，孔教主嘴角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曾经他也是从修罗狱里浴血厮杀，万中选一上来的，至今还无人能及。
　　宋之问单膝跪在孔教主脚下，柔顺如波斯进贡来的猫儿。
　　“帕兰朵私自传令西域各国参与中原武林纷争之事，我已知晓，稍后自会处置——各国国王早有不臣之心，正可以趁此机会试探各方反应。”孔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之问俯首跪拜，把左手放到他头顶，传下令旨，“我以神的名义赐你‘圣使’称号，前去中原统领教众，潜身武林之中便宜行事，随时候命。”
　　宋之问答诺，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怒表情。
　　“圣教主，‘唯一勇士’已决出！”修罗狱主上前禀报，话落一名浑身血伤，不成人形的男子跌跌撞撞、一步一拜来到高台上。
　　孔帆正微微颔首，抬手赐福与这“唯一勇士”。天山上阳光分外灿烂，他整个人沐浴在光辉中，庄严冷漠，恍若神明。

　　第 58 章

　　水碧色双绉袍子，玉冠绾起长发，褪去平日里的柔美冶态，装扮起来整个儿英姿飒爽，宛如游春少年。卫禾揽镜自照了几回，挑眉向定王道：“如何？怕是要把你给比下去了。”
　　定王强忍住笑意，朝她上下打量了会儿道：“确实不错，嗯，我怎值得拿来比较？简直是不值一提嘛……要比，也要和本城有名的涟漪一较高下。”话虽这么说，其实定王也是极为俊朗、颇能引动少女春心的。
　　果不其然，卫禾没提防就脱口而出：“谁是涟漪？”
　　定王拖长了声调道：“涟漪么，就是留都最大的相公馆‘玉树阁’的头牌小倌，传说他因为太过美貌，从来不敢出门——只怕看杀卫玠的故事再发生在他的身上。”
　　卫禾并非养在闺阁的大家小姐，即便是从前，她还假扮了公子哥儿强拉着定王来去青楼相公院几番胡闹见识。闻言，想起从前和定王彼此间说话就是百无禁忌的，她微微一笑，道：“那么烦请王爷为我充当护花使者，免得我身子娇弱被瓜果砸伤了。”她用的是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丝毫不让。
　　定王开怀一笑，道“好啊，到时传出堂堂王爷也是你的入幕之宾，那什么涟漪，就是快马加鞭都赶不上了。”
　　“总觉得还缺了什么。”卫禾没有继续调笑，换了副认真的口气道。
　　定王又审视了一遍，转身取下挂在墙上做装饰用的宝剑，为她佩在腰侧，道：“少年侠士多用剑，即便不用，装点门面也是好的。”指腹无意间碰触到她腰间，感受到她身子微微一颤，不由得意乱，连带着生出绮念来。
　　卫禾敲着自己的额头，暗自懊恼嗔怪道：“平日里暗器使得太多，都忘了我本来擅用的剑了。”拔出剑，剑身挂着青霜发出森森寒芒，发丝落在刃上瞬间断落，她不由得赞了声“好剑”。
　　“对了，”他解下自己佩戴的镂空忍冬花结挂链银香球，向卫禾道，“不知你如何患了鼻疾，一嗅浓郁香气就喷嚏不止，我晓得你素来喜爱衣裳上沾染些个清雅淡香的，不妨就用这个代替。”
　　卫禾接过，放在鼻端闻了闻，不禁眉儿弯弯：“还是王爷你心细如发，这银香球里装的可是白沉瓣香？”
　　“此香不带女气，正好适合你扮男装时用。”定王的脸上如碧空中掠过一丝担忧的薄云，在他眼底投下阴翳，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开口，“你非去不可么？这些事大可以吩咐底下人去做——况且如今你已不是一个人来，凡事总要顾忌身子些。”
　　卫禾伸出指头来，去抚平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笑道：“天南地北，这些年我也走遍了，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况此行我不是去争强斗狠，更不会与人结下梁子，目下我的武功虽不济，用来自保还是够的。”
　　见定王还想说什么，便又道：“你那些个手下人江湖经验浅，有些事还是让我亲自去处理更让我放心些。”
　　她虽未直说，定王却明白，她是怕自己干涉进来扰了她计划，更甚者是派出去的人中混进了皇帝陛下的眼线，一着不慎导致以后步步都陷入别人谋算之中。唯有暗叹一声，目送她远去。
　　九月初三秋风初起，江湖上号称仁义无双的江南大侠连宴早早地散发下英雄帖，广邀武林正道于这日来他的黄虞山庄参加武林大会，推举武林盟主。
　　名义是如此没错，然而去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透亮，此次大会关乎宝藏归属，落个不好只怕就要在江湖上激起一场惊涛骇浪。尽管知道九死一生、危险重重，还是有大批大批的武林人士赶往黄虞山庄，心存着侥幸和万一，到底战胜不了贪念。
　　一驾马车笃笃行在官道上引得人人为之瞩目，马是膘肥体壮的好马，青油毡车大而结实，然而比起别的人乘坐的贴金错银的华丽车驾，或是一日千里的汗血宝马，这实在是最平凡不过了——奇的是这辆马车竟没有车夫挥着长鞭驱策！
　　马似乎极有灵性，不急不慢地走着，甚至躲开了从后面疾驰而来的骏马骑士，避过了路上的坑坑洼洼，车马稳稳地前行。
　　忽然马一声长嘶，停住了脚步。
　　“我们是神剑山庄的家人，随少主人出门办事怎料赶路途中马车车轴断了，因事关紧要耽误不得只好莽撞一回，还望能够相助！”原来是一个粗壮汉子拉住了马缰，朝车内人嚷，话用词虽恭敬，语气里却是笃定江湖上没有人敢拂了神剑山庄面子。
　　一柄沉水香为骨、金粉饰边的折扇挑开车帘子，那汉子顿觉眼前一亮，暗赞一声“好个美貌公子”！再看他仪表风度，显然出自大贵之家。语气里不由得生了几分怯意，换了恭敬态度又陈述一遍。
　　那美貌公子抬眼望向靠在路边不远处的几乎要散架了的马车，颔首应允载那汉子口中的神剑山庄的少主人谢珞同行。

　　第 59 章

　　路边树荫底下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年由奴仆搀扶着起身，头上勒着的乌绫抹额中间嵌着块鸽蛋大小的宝石，红艳如滴血。
　　他每一步都好似点在刀尖上，再如何使上轻功总还是要被刀剜痛脚心，眉头轻蹙，慢吞吞地走近前来，向青油毡车内的美貌公子致歉道：“家人鲁莽冲撞了，若不顺路也不打搅。”
　　车中公子见谢珞面色灰败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这会儿还兀自强撑着，不由得微微一笑：“我不过四处闲荡，体会名山大川风土人情，走到何处便是何处，没什么不方便的。”便请了谢珞公子进车内。
　　才掀开车帘子，谢珞不由得眼前一亮：从外面看来不过是寻常的青油毡车，里面陈设之奢华竟不下于豪富侯门，波斯来的织毯上临窗置着一张包锦小柜，柜上银盘内放着特制的银壶银杯，任马车徐行杯中美酒也未洒出少许。
　　美貌公子在原先坐的软缎面垫子上坐下，又从角落里另拿了个与谢珞坐。
　　谢珞谢过，却止不住地轻轻咳嗽，呼吸极短促，已然是力竭之象。勉强支撑着想要打起精神来，终究还是目光黯淡神情萎顿，忽嗅到一股极浓郁的药香，抬眼看去，只见那公子从玉瓶里倒出一丸大如龙眼的赤红色丹药在手心，光是嗅着都觉得精神一振，显然不是凡品。
　　还没等他开口求取，对方就主动道：“谢公子身子不适，我恰巧有些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药丸，如蒙不弃，就请收下。”
　　如此一般一来二去，又互道了姓名来历，那美貌公子自称萧奈，乃边陲小镇人士，来中原游历几年。而神剑山庄之名饶是他不通江湖掌故的也知道，当年谢三少一剑光寒九州是何等的潇洒震撼，百年过去依旧是个打不破的神话传奇，说得谢珞这等心高气傲之人都觉与眼前此人十分投机，恨不得更早些相识了。
　　一路上又是饮酒谈诗，又是对弈赌子，及至到达目的地，两人已然是好友了。
　　“这就是我所说的武林大会召开地——黄虞山庄。”谢珞拂开窗帘看外面人头攒动的场面，皱了皱眉，把名帖交给家人拿去门房那里通报。不消多时，江南大侠连宴就亲自出来相迎，告罪声“怠慢”，领着他们一行人入了内。
　　明日才是大会正日，闲叙后作为贵客，他们被领到西厢房休息。途中见到三两个和尚道士，想必少林武当也早到了。
　　那美貌公子萧奈便是卫禾了，本来一路上她都在寻思着以何种借口进入黄虞山庄才不会引人怀疑，却不承想遇到了闻名已久的谢珞公子，以一枚丸药换得顺利进入山庄，也不算太吃亏。至于马车，她失笑，定王爷以为她娇生惯养至此么？
　　山庄里已然聚集了不少人，彼此间并非都有交情，一旦遇上，动辄口舌之争，继而动武，虽有连宴在其中调解斡旋，还是结下了不少仇怨，甚至大会还未开始，就有人伤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就连少林和武当这两个公认名门正派的弟子门人都因为伙食待遇生了些许小摩擦。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虞山庄地处大湖之畔，就在湖上搭建了个高台，供人比武之用，看客可选择在湖边遥看或是驾着小舟、坐着画舫到近前观战，避免了池鱼之殃。
　　谢珞作为神剑山庄少主人，自然少不得一露身手以示不坠祖辈威名。
　　“少主人你重伤未愈，这样上台只怕凶多吉少。”那先前拉住马缰的汉子劝道，又拍着胸脯，直道自己可以代替少主人上场应战。
　　“方况，这里哪容得你说话！”谢珞皱眉低斥。然而单单这一句话就让他捂着胸咳嗽不已，卫禾再递上药他也只摆摆手，并不接过服用，等气顺了，才道：“这药虽好也只能缓解得了一时，不如……”
　　卫禾眼皮一跳，果然这谢珞就得寸进尺了，只听他接着道：“萧奈兄既敢独自在外行走，想必武功了得，不如就替我一替！”
　　卫禾自然不肯答应，就要推辞，这时对手等不及了，首先使了轻功由画舫跳到比武高台上。卫禾定睛一看，竟是定王府里见过几眼、长随在定王身边的男子。原来他也是江湖中人么？又一想，该不会是的，按规矩，宗室王爷们收为己用的人才可以是文可以是武，文武双全更好，可是对于出身的筛选就严格得多，其中一条是除非有令，不得与江湖人士结交。
　　定然是定王遣他来相助的，卫禾不再迟疑，跳上高台去。

　　第 60 章

　　若是一味推辞谢珞等人必然会起疑心，即便没有疑心到别个上去也会暗生龃龉，她目前还须仰仗神剑山庄的名头，小事上不妨出力示好。何况定王待她之心，她虽未回应，却也是深深明白的，以身相代还来不及，怎会暗遣歹人相害？正是存着这百般思量，才没多少顾忌就上得台来。手向腰侧宝剑摸去，白玉镶嵌的剑柄冰冷滑腻如蛇身。
　　已经很多年不曾触碰到剑了。剑乃兵器之王，初学武时启蒙师父就说，使剑者须有君子气度，胜如山岳之磊落，仰之弥高，令人真心叹服；败如河川之滔滔，百折不回，教人不敢小觑。自那惨变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自嫌自恶，深恨此身污浊，觉得再也不配使这气度清华的君子宝器，便把伴随她十多年、师傅遍寻她时从寒潭里捞出来的流星剑埋在了土里，后来漂泊江湖也没有带在身边。
　　她拔出剑来挽了个剑花，十余年的寒暑苦练，到底还是没有手生多少。
　　在众看客眼里，只觉得场上少年俊采神驰，目光灿若星辰，心下已是赞叹，再看他拔剑的手势，非十年寒暑、亿万次地重复不能成就这般的如指臂使，更生了期许，只道是不消十年江湖上又会出现一个绝顶高手。然而一看场上另一人的气势便知不妙，那少年的对手绝非等闲之辈，他眼中精光内敛，修为更是在二十年以上，众人心中又不由得叹息，这少年没有选对对手，怕是要折在此了。
　　正暗暗摇头，忽然有那眼尖的不禁“呀”出声，众人目光齐齐投去，只见那少年的对手身子缓缓地向后倾去，终于“轰”的一声，颓然倒地。顿时湖岸边、画舫里、小舟上哗然一片，一众看客交头接耳想知道这眨眼间究竟陡生了何种变故？
　　白烈刺目的太阳稍稍移开了一些，众人终于看清少年手中长剑剑尖一点淡红寒芒。
　　卫禾定定站了许久，才缓缓走到台边，方况过来扶她到小舟上，划了去到一旁的画舫。走到谢珞旁坐下，卫禾方“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掏出帕子来擦拭干净。谢珞瞟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卫禾心中一凛，适才当真是千钧一发，若不是她注意到来人目光游移不定，更捕捉到其中一缕鬼祟之色，恐怕就信了他、教他暗算了去！定王，莫非连你也负我？她口齿间充斥着淡淡血腥，透骨寒意慢慢爬上心头。
　　手搭在小腹上，幸而她分出了一股先天元气护住了这里，孩子无碍——然而却也因此牵动了旧伤，只怕孩子出生之日就是她殒命之时。心中一黯，茫然四顾，天大地大，何处可依？
　　台上又上去了几个高手较量，经过方才的打斗，卫禾精神越发不好，这会儿歪在罗汉椅里闭目调息，也就顾不上观战了。
　　“萧奈兄是否觉得疲倦了？不如先行回去休息，第二轮比试下午未时才开始。”谢珞开口，又挥手让方况去馋她。卫禾没有拒绝，两人便坐了小舟回到黄虞山庄里。
　　方况其人初见时粗鲁莽撞、仗势欺人，颇为惹人厌，相处下来才发现他为人其实很不错。这时候见卫禾脸色惨白，主动关心地询问了几句，又说要去厨房给她找点吃的。
　　“……待此事毕，可自行前去同福客栈候命……”
　　卫禾听力极敏锐，进到院子里正要向所住的西厢房去，忽然就有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窜进耳朵里。起初也未在意，回到房里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之时，不知怎么又想起这句话来，同福客栈……一个激灵，她猛地记起，宋之问不是说过，同福客栈乃圣教密舵？
　　一张藏宝图引得武林人人趋之若鹜，连西域都掺入其中，眼看着一场血雨腥风就要掀起——她暗自冷笑，何如冷眼旁观这场好戏，看究竟鹿死谁手？
　　“萧公子，”方况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个砂锅，呵呵笑道，“在厨房看到这锅老鸭粥就随手拿了。”
　　卫禾谢过却并不动瓷匙，只推说是粥太烫了，等稍稍凉了再用。方况嘱咐了她好好休息才离开。她目送着他远去，端起砂锅，将里面盛的喷香滚烫的稠粥尽数倒入恭桶。“剪刀树”的毒，中原很少见，却瞒不过她。若是绿蔷，宁可用砒霜也不会用此毒——原来她好奇心盛，遍寻了树种来在自己宫里栽种过，绿蔷不会不记得。那么却是谁？
　　她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比如这粥是为别人准备的，恰好方况莽撞冲进去，也没问问就随手拿了。
　　平躺在榻上，眼睛呆呆地睁大了，无意识地望着上方，那里烟青色的纱帐顶上积满灰尘，经年累月厚厚地堆积起，压在那薄薄的一层纱上，像是碧空中蒙上了阴霾。

　　第 61 章

　　到了午后身上爽利了些，听外边人声喧哗，所谈的皆是上午的比试如何的精彩，哪个少侠冒出头来得到三大门派掌门赏识云云，卫禾最是喜欢热闹，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凑上去。
　　她推门打算要到院子里转转，结识结识这一辈的江湖俊杰——反正着的是男装，又用了师傅秘制的丹药稍稍改变了嗓音，不会叫人轻易察觉识破——还记得那首幼时就读过的诗“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明明还什么都不懂就对纵横任侠心生无限向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点温暖笑意。
　　“……那神剑山庄已经不是从前谢三少时候的神剑山庄了，今天的比试谢珞都不敢亲自出场，唯有叹一声‘岁月催老，美人迟暮’……”一个从服色打扮看来是华山派门下的青年向同门师兄弟道。
　　“牧之此言差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正是我们大展身手的好机会。”旁边他的师兄弟摇头不以为然。
　　彼此都是同门，又说了些光耀本门之类的豪言壮语，相互簇拥着向外走去。
　　有个辈份低的弟子记性好，见着卫禾就嚷嚷：“呔，这不是替神剑山庄上场的那人吗！”
　　徐牧之觉得第一轮没有看头，昨天和一群师兄弟去喝花酒胡闹了一夜，蒙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方才听其他弟子说起上午的事不禁对那少年生了好奇心，这会儿见到更觉其气度不凡，然则自己一向被称为武林年轻辈中少有的俊杰，这会儿见到眼前少年更胜于己几分，不免微微生了妒忌之心。
　　他走到卫禾面前，抱拳道：“不知公子师承何门何派？”话听着虽和气，实则刻薄不过。但凡各大门派有点出息的弟子门人，即便是鲜少在江湖上露面的，也会有名头传出来。而眼前这少年，徐牧之细想了一回，甚至没有听说各派有谁相貌年岁仿佛的，由此推断，就算他不是小门小派出身，也是庸才一个。
　　闻言，在场诸人无不生了小视之意。
　　卫禾并不恼，回礼笑道：“在下从南陲蛮荒之地仰慕中原衣冠而来，不过……”
　　她顿了顿，拖长了语调朗声道：“不过只见到了一群小螃蟹。”
　　小螃蟹？此话何意？众人不解，但看他笑得放肆畅快，也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不禁怒目相向。
　　卫禾止住了笑，眉儿一挑，道：“‘一蟹不如一蟹’罢了！”足尖一点，如飞花落叶般乘风而去。华山派的一干人等自知轻功不如追不上，只好留在原地干瞪眼。
　　“笑得这么开怀，萧奈兄可是遇着连大侠爱女、流云公子笔下四美图中的潋滟美人——连嫣？”谢珞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点红来。
　　流云公子出身名门，乃武林第一惜花之人，尤擅工笔，遍览天下美人，以四位最为姿容出众者入画，分别是云泽，横波，秋水，潋滟，并称四美图。
　　卫禾亦有所闻之，却嫌所谓风流公子不过是浪荡轻浮之人，深不以为然，听谢珞提起，便道：“云泽、秋水皆已归侯门高第，若是潋滟入神剑山庄，又是一桩佳话。”
　　卫禾好胜心强，就连言语间也丝毫不让。她以为谢珞早存着求凰之意，不料谢珞只微微一笑，高深莫测。
　　比试已经开始，几场下来，倒是华山派的弟子独领风骚。这时上来一个黑袍鬼面人连胜几人，不停叫嚣着中原武林没有能人。
　　“这是南疆的五毒老人。”神剑山庄不愧是传承百年以上的武林世家，别的人还在揣度来者何人时，谢珞就一语道破。
　　五毒老人曾在白水王宫教导她施毒之术，卫禾自然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竟来到了中原？
　　五毒老人武艺一般，用毒却是独步天下，是故一众自命侠士之人前赴后继上去，又一个个面色青紫抽搐倒地。五毒老人意得志满，两手一挥，周身腾起一团黑烟。
　　五毒老人此种行为不啻于向整个中原武林挑战，一时间群情激奋，无奈畏惧其毒实在厉害，一个个都畏缩着不敢上前。
　　一朵白云仿佛从天际来，倏地飘到了场上。白衣胜雪，面覆钟馗面具，卫禾不由得暗叫一声，不是桓流光却是哪个？

　　第 62 章

　　五毒老人自恃用毒本事高，虽对眼前白衣钟馗大名有所耳闻，还是没有一丝畏缩，运起内力，使那重重黑烟更浓烈了几分，往四周弥漫开，如幽灵恶鬼伸长了手向人群索命而去。
　　明明无风，桓流光袍袖却鼓起猎猎作响，两袖翩飞间，那腾腾黑烟如水中漩涡向他的双袖涌去，不论五毒老人如何再使出百十种剧毒，统统都被吸尽。
　　五毒老人犹自不甘心，突然“哇”地喷出一口血雾，功力暴涨十倍，黑烟欲浓，如一道厚厚的墙向桓流光推来。
　　桓流光冷笑一声，手上白光乍现，所有的黑烟都被冲散开，不留一丝一缕，接着长袖一拂，那五毒老人黑血大吐，如一只纸鸢般轻飘飘地向后飞去。
　　战毕，桓流光敛袖纵身一跃，向湖上最为华丽的那艘画舫凌波而去，连宴大侠并一众武林名宿亲自迎上去，不过是一番照例的恭维而已。
　　卫禾远远看着这一切，靠倒在椅背上，心底一片冰凉。所谓名门正派，不过就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门楣的杀人者，谓异己者皆为歪门邪道，都要诛之灭之，明明满手血腥，满身罪孽，却自以为是匡扶正义，除魔卫道。
　　当日在则王废宅前那道士还不是以“余孽”呼她么？尚不问清青红皂白，也不管她抱恙在身、气虚体弱，只管使出狠毒招式朝她招呼上来。
　　再看桓流光白衣胜雪，其上沾染碧血殷殷不知凡几？
　　“看，连大小姐出来了。”谢珞忽然道。
　　卫禾放眼望去，果然在桓流光身边见到了，虽背对着看不到眉目，但只是这一个亭亭倩影，便已尽显绰约风姿。
　　“不知流云公子有怎样的福气呢，能见识这样多的美人。”卫禾向谢珞笑道，暂抛却了愁肠百回。
　　“未必，所谓‘五色使人目盲’，只怕他觉得见得太多，反而没了滋味，倒不若一般男子的心境了。”
　　谢珞虽也面露笑容，但那丝笑中总让卫禾觉得有种飘渺莫测的意味，她看在眼里，不再言语。
　　到了酉初时分天色渐晚，第二轮比试结束，众人各自散去，相约明日再比第三轮。
　　到了夜色遮去这□裸的丑陋世界时，卫禾去到湖畔悠闲散步，正是晚风清凉。走到一棵枯柳前，她取出荷包里一丸药，稍运指力捏碎了，抛撒进湖水里，淡淡草药香飘散开。倚着枯柳，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公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浮上来，仿佛是在湖中溺死之人的魂灵挣扎出阎罗狱，是负伤遁走的五毒老人。
　　“五毒，你到中原所为何事？”卫禾淡淡一句，语调里隐逸出威严气势，不愧是曾经的一国储君，迫人威力如钟鼎压在了五毒老人头上，由不得他不拜下去匍匐到她脚边，行吻足礼。
　　“公主，南疆现如今乱成一锅粥，抚南王——也就是您的叔父，遭人投毒，便甚至怀疑到我身上，只道是我一向对他投靠中原皇帝苟且偷安之行径不满，通令举国捉拿，这才逼得我潜入了中原。”大约是受伤太重，五毒老人说得飞快，还不停咳嗽着，只能勉强让人听个大概。
　　卫禾点了点头，道：“方才的药暂时逼出了你的潜力，你又是精通药理的，只消去山上采几味伤药，再寻一个无人处慢慢养上旬日便可痊愈。”
　　鬼面遮住了五毒老人的脸，看不出他的神色如何，然而从他哽噎欲诉无从诉起的声音里，卫禾就能感受到他一片殷殷赤诚之心。就算是名门正派眼中的妖魔也是有心有情的，也会哀泣国破，也会满怀复国愿望。那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她肩上，而她只能含着泪目送老人背影远去。
　　“公主，保重！”说完这一句，五毒老人的身影如一团黑雾被风吹散了。
　　白水地处南疆，湿热的气候里毒物多生，就好比是中原种的满目稻麦禾苗，白水家家种毒虫户户养毒草，种一茬收一茬，卖到药铺、武林人手里，赚回铜板银钱度日，也正因为如此，中原天朝灭她美丽家国于中原武林人看来也只觉得是消灭邪魔，恨不得拍手叫好。
　　吹着冷风回到山庄里，心更凝成了寒冰似的一片。
　　稍理仪容，想了想，更潜入夜风中，向那山庄深处去。桓流光身为道尊，黄虞山庄迎他所备下的行馆更与别的贵客不同，乃是在山坡上的林间辟了间竹楼，风起竹影婆娑，最是风雅不过。

　　第 63 章

　　晕黄半透明的窗纱上映出一弯淡影，如一幅隽永水墨画，她的指尖碰触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灯火熏烘的一点温暖热度。
　　“吱呀”一声，窗被推开，卫禾抬头，正对上那一双荧荧如明星的眼。钟馗面具已经取下，白衣胜雪更衬出他英俊面庞。
　　窗极大，大到能让桓流光直接展臂揽住卫禾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身子带入了怀里。捧着她的脸，他低喃道：“你果真就是一个妖女。”毫不掩饰其中惆怅意味。
　　卫禾眯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歪着脑袋想了一秒，似笑非笑道：“道尊今日好不威风！”
　　不料他听了这话并无半分喜色，反而叹息道：“武功本是用于保护兄弟姊妹不受欺凌、守卫家园和乐安康的，奈何世人反而因此醉心于相争相斗。”
　　卫禾讥诮笑道：“那么，仁慈心善的道尊大人，您为何又要参与人间争斗呢？”
　　“我只是出手阻止罢了。”
　　桓流光凝视着她因激动而飞上红霞的面颊，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楚，终于不忍道：“你何必时时含着那根刺呢？”
　　卫禾想起五毒老人像破风筝般被打飞的身子，勾着桓流光的脖子，舌如灵蛇般游入，在他唇齿间嬉戏，他当然抗拒不了，很快地就积极回应。
　　卫禾感受到紧贴着她的肌肤渐渐发烫，追逐着她的舌越来越激烈，两只钢筋铁骨似的手臂箍得她骨骼疼痛，眼前的桓流光分明已经情动。
　　稍稍离开他的唇，看着那他迷乱的眼神，卫禾冷笑：“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尊竟也有凡间粗俗的感情？这与刚刚被你鄙薄的争斗心没什么不同！”
　　被她愚弄的桓流光却没有恼怒，只是看着她，静静地听她把心中愤懑宣泄出来，等她疾风骤雨过去他才道：“早在遇见你之时，我就已经堕入凡尘了！”其中不是没有怅惘苦涩。
　　更叹了口气，强牵了她的手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团发黄的羊皮残卷铺开，指着图上标记，看向卫禾道：“这阖庄上下聚集的武林人士所为的皆是此图，你若想要，不妨拿去了赶紧脱身离开，否则只怕……”
　　卫禾乜眼嗤笑，却并不接受，道：“这图在别人看来稀奇，于我却无用处——带着反而有诸多不便。”
　　转身离开他的怀抱，退到屏风前，笑道：“我来寻你不过是为了沐浴——昨日赶了一天的路，风尘仆仆也没能痛快地洗个澡，今日又不得不上台打斗，出了好些汗，浑身黏糊糊的都快发臭了！”说着闪到屏风后，澡盆子里已经放满了热水，正冒着腾腾白雾——毕竟已经秋寒萧索了。
　　她三下五除二脱净了衣袍，光溜溜的身子“扑腾”跳进水里，不由得舒服得哼了一声。假扮男装虽说可以贴上假喉结、遮住耳洞，甚至以药物模拟出男声，但还是有一个不便之处——洗澡着实麻烦。中原女子顾忌多多，连被男子见着个手臂都要砍下——初闻时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可不在乎这些，甚至把《列女传》、《女戒》这些从中原流入的书籍当笑话看。可是叫人识破身份也着实是桩麻烦事，恰巧见了桓流光，正好不必烦恼了。
　　本来按神剑山庄的身份，她跟着来的也该有间独立房间，奈何这回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神剑山庄的少主也只能和人同住一间，其中原因当然也不能不说是因为神剑山庄没落了。她想起谢珞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他抹额上那颗红艳似血的宝石，没由来的一阵心烦意乱，眉头也不知不觉微微蹙起。
　　薄纱屏风上绣着一幅踏雪寻梅图，精美的苏绣，每一朵梅心都缀着紫牙乌做成蕊儿，光彩熠熠。然而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臂膊舒展，哗哗水声更勾动得人心猿意马。
　　桓流光走到榻上盘腿坐下调整内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卫禾轻笑：“这样子就经受不住了么？”说着把温热的手探进他的衣领中，摸索过光洁如玉的肌肤，由棱棱锁骨向下一路游移。
　　桓流光停下运功，怔怔看着昏暗灯光下的媚眼笑靥，那一次次的波光流转简直要把他拉入一汪春水中，那一遍遍的酒窝绽开让他不禁沉醉了。
　　“你可愿随我回去？从此再不用操心凡尘俗世。”他终于开口。
　　修真界中有一派曰“合欢门”独辟蹊径，以男女合体双修为法门，得以在初阶段事半功倍，到了后期反而会受拖累停滞不前，因此被视为旁门左道为人所不齿。
　　桓流光虽被奉为道尊，还是须日夜苦修以达到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飞升”，此番相邀实是狠下了一回决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卫禾在他年轻依旧的时候逐渐老死去，哪怕合修会耽误上几百年呢。
　　没料到他好不容易才开的口得到的却是卫禾的拒绝。卫禾环着他的脖子，如菟丝托付乔木，柔声道：“千百年的时光呢，到时岂不是相看两厌？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桓流光抱紧了她，把她放倒榻上。卫禾光嘻笑着不动，且看一本正经的桓流光如何行事。

　　第 64 章

　　桓流光把头埋在卫禾肩窝里，轻易就能嗅到新沐后蒸腾的暖香，他并没有急着索求，只是这样紧了，密密贴着没有一丝间隙阻隔。
　　半晌卫禾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道尊是想与我抱作一堆共化为麒麟山上千年顽石？”
　　麒麟山母子石相传乃千年前一位盼望夫君从军归来的女子抱着婴孩所化，卫禾言下之意无非是不耐烦他光抱着不行动，或者是不习惯这样的脉脉柔情。
　　桓流光这样子被说成是小婴儿依恋母亲的怀抱却也不恼，唇如蝴蝶轻轻地落在一朵小花上，于她的肩窝耳垂处流连忘返。
　　“这样相伴着，哪怕是上千年，也不过弹指间的功夫。”
　　温柔的桓流光，落寞的桓流光，卫禾刹那失神。
　　“笃笃笃！”就在这时竹楼外响起敲门声，伴随着清泠女声：“道尊可在？”
　　正好打破了这一池静水。卫禾笑着对桓流光说：“天下闻名的潋滟美人前来投怀送抱，道尊是要把我抛在一边了罢？”
　　桓流光皱了皱眉，让她暂且往屏风后避上一避，稍整了装束，覆上钟馗面具方走到门口。
　　暗香袅袅如雾如烟透过轻纱，闻名江湖的潋滟美人踏月而来，其中暧昧意味便足以醉人。然而桓流光的眉皱得更深了几分，用极为疏离的语气道：“时候已晚，不知连大小姐有何急事？”作为一个名门淑女，若非事急从权，如何也不该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前来这样一处僻静小楼。
　　“我正是有急事相商，耽误不得片刻。”秋夜虽凉，还是杂着一缕未褪的躁意。
　　果然，既是已经来了，就断没有让他一句话就挡回去的道理。
　　桓流光早知她不好打发，便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碧衣美人，腰可约素、眉目楚楚，正是白日里一直见到的连大小姐连嫣，便让身进来。
　　若说卫禾的美，是“春风拂槛露华浓”，那么连嫣的美就是“杏花开遍柳垂丝，柳下清泉漾碧漪”，同为春，态度意味大有不同。
　　进到内里，连嫣先环视了一周，才向桓流光道：“道尊这样迟开门，我还以为是与佳人有约被我搅了。”说罢还以袖遮嘴，盈盈笑意不胜娇羞。
　　这么一说，桓流光就更不好与她计较，否则岂不是证明了被她说中？他淡淡让她坐，问她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连嫣倒没有再忸怩作态，直接开口道：“道尊可知今日出现的那个鬼面黑袍人是何身份？”
　　桓流光自斟了杯茶道：“不是南疆五毒老人么？”显然是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连嫣却不打算终结这个话题，她继续道：“然则，这五毒老人一向在南疆活动，此番怎的就来到了中原？道尊可知，这中原武林近日来不太平！”
　　桓流光嗅了嗅茶香，似乎是在嫌茶不及家中的好，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连嫣不愧出身大家，见对方不冷不热也不嫌尴尬，从天下形势到江湖风云，乃至于桓流光统领的一干修真道人自身利害都分析了个遍，口才之好，只怕不输于苏秦张仪之流。末了道：“道尊虽居方外不问世事，毕竟还是中原人士，又一向侠义为怀、爱护百姓，怎会任由那偏居一隅的东南西北小国勾结起来百般图谋、妄想害了天朝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江南大侠连宴侠名远扬，他的女儿便想当然地以为这世上所谓的大侠都是一般品性德操，所言所行大抵不外乎是为了沽名钓誉罢了。只要是摆出大义来，不管是否真心，大侠们也要作出热血沸腾，头破血流、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的模样。
　　孰料偏偏桓流光不是这样，听了她这话依旧淡淡没起一丝波澜。
　　见了他这副样子，任连嫣脸皮再厚也生出些许不自在来，却还是想完成乃父指示——务必将桓流光拖入这一汪浑水中。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卷纸来，指着道：“这是一份藏宝图的描本——藏宝图最近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想必道尊不会不知。”
　　桓流光看穿了她意图，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就辗转得到此图，更探听到连宴开此大会就是借由这个名头，否则以他的身份何须屈尊亲临小小“英雄会”？眼见连嫣兴致勃勃地想与他共同探讨武林大业，他终于不耐烦道：“我素闻江南连氏大名，没想到就算是连氏的女儿都这么了不得！”白日里连氏子弟与他借故攀谈不成，便寻来一个女子好与他亲近么？他有些哭笑不得。

　　第 65 章

　　连嫣微微变色，从小到大谁人给过她脸色看？身为江南大侠爱女走到哪儿都会受到追捧，及长又是姿容出色，说是天之骄女并不过分，可是如今却在这里遭到冷遇，如果对方不是所谓“道尊”，只怕就要用上些“别的手段”了。
　　“连大小姐若无别的要紧事，就请离去罢，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桓流光本来就对这等拿捏作势的世家女子无甚好感，身居高位、外表英俊这两点结合，以至于他见过的绝代佳人不知凡几，若是江南大侠连宴想用女色来迷惑他，可真打错了算盘。
　　连嫣咬了咬唇，一时间却也无别的法子可想，原先父亲说起拉拢道尊来，她可是自告奋勇，总以为对于一个长期不近女色的道士，有她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眉头微蹙，眼见道尊脸上不悦之色渐浓，逐客之意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不由得心头一恼，终于拂袖而去。
　　待到连嫣身影远去，桓流光才叹了口气，道：“出来罢。”
　　卫禾嘻笑着从屏风后出来，勾住他脖子，仰起头笑看着他。
　　桓流光正要展臂环住，却被她闪身躲开了去。
　　只见她扶着屏风，故意一本正经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还是待我明日再来拜会道尊罢！”
　　桓流光顿时哭笑不得，这会儿倒成了闺秀淑女了？居然还拿他用来打发连嫣的话反过来堵他。便想走过去，好好亲亲她这个淘气的。
　　谁知卫禾打了个呵欠，便道：“时候不早，奴家就此告辞了。”
　　话说平日里，卫禾讲话从来都是我来我去的，唯有起意作弄人时，才会学着自称“奴家”，若是熟悉她的习惯，便能注意到此刻她眼里的顽皮了。
　　果真淘气，桓流光不由得露出笑来，她怎会受什么男女授受不清之类的礼教束缚？
　　卫禾装作揉了揉睡眼，却丝毫不见朦胧睡意，眼睛亮得如同天上明星。
　　“已经戌时了，再不回去只怕就会叫人疑心了，道尊也早些安置罢！”她看了一眼书案上摆的精致琉璃沙漏道。
　　卫禾推门而去，桓流光打开窗，一瞬不瞬地看那个柔弱的身影在黑夜里渐渐淡了，如一缕轻烟终于被风吹散没了影踪。空气里仿佛还能分辨出残留的白沉瓣香，隽永绵长。
　　卫禾没有用轻功，单靠脚力慢慢走下山去，俟回到厢房已是二更了。
　　谢珞盘腿坐在床榻上，家人方况在旁护法。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听在耳里谢珞警戒心大盛，忙把运转全身的气息收回，额上沁出丝丝晶莹薄汗，而那枚鸽蛋大的红宝石更是殷红欲滴。
　　他苍白的脸更白似纸，睁开眼看了心下稍定，才缓缓开口道：“原来是萧奈兄。”
　　方况怒道：“萧公子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巧在少主人运功疗伤到紧要关头的时候闯进来，究竟是何居心？”
　　原来卫禾这一推门正好破了谢珞行功，须知运动真气时最讲究“静”之一字，不得有丝毫干扰，否则严重可至走火入魔。本来有方况护法，就算有少许声响也是无碍的，但是无巧不成书，卫禾进来的那一刹那正好行至乔空穴，双耳分外灵敏，受不得一丝刺激。
　　认识到后果，卫禾也不免心生歉意，立即取出玉瓶来递上丹药。
　　“不妨事，本来我就不该寄希望于一次就能调理好的。”谢珞微微笑，走下床来，取过卫禾手心的丹药干咽下。
　　谢珞倒很识趣，并没有过问卫禾行踪。时候不早，于是各自歇下不提。
　　第三轮比试谢珞上场了。
　　这一轮各门派派出的皆是顶尖高手，胜负只在一刻间。神剑山庄再不济，毕竟百年来声名不坠，是数得上的武林圣地之一，是以虽然第二轮没有派出任何人，还是得了参加第三轮的资格。
　　卫禾想不透的是谢珞几日来一直作濒死状，这会儿怎么突然又没事了？一沉吟，她想起昨夜睡梦中隐约听到人走动，本以为是同房间的有谁起夜，并未生疑，现在想来可是大大的有问题了。
　　正思索着，忽然听到周围一片哗然，卫禾赶紧朝台上望去，却看到谢珞以剑为支撑单腿跪着，而他的对手——身下淌了一地的血泊，脸上渐渐灰败。公然杀人，只怕对神剑山庄的名头大有损害呢，而据她观察，谢珞并不是一个会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不明智的人。
　　场下顿时骚动起来，华山派弟子个个脸露愤怒之色，更有那激动难抑的直欲冲上台去替同门手足报仇。
　　眼看这次英雄会就要以淋漓鲜血收场，主人江南大侠连宴跃上比武台，抱拳向台下众门派致歉，道是：“今次英雄会已然决出少林、武当、峨眉、唐门四大门派为优胜，相信众位没有不服的！”
　　他朝台下环视一周，气势隐隐，令一干莽汉粗夫生不出反对之心，接着道：“刀剑无眼，这一场到底是神剑山庄赢了，并不能否认，至于华山派，折损了良材美玉，也应该得到补偿参与进来。因此，我宣布，此次大会六大门派优胜，暂留黄虞山庄共襄盛举，其余好汉可各自领取纹银一两作为路费。”
　　此言一出，华山派的不满立刻被宝藏可能带来的利益压下，竟是人人欢欣鼓舞，通通把方才同门惨死的悲痛仇恨抛诸脑后了。
　　而其余没能留下的武林人得了银子，顶多暗恼技不如人罢了，不会对此结果有任何怨言，反而赞叹江南大侠家底殷实，几千两银子轻轻松松就掏出了，更添了他仁义侠名。

　　第 66 章

　　谢珞被方况扶着回到画舫，脸色愈发惨白一片毫无生气。
　　“谢公子身子不适，可是我昨夜打搅之故？”场面上的话还是少不得说上几句的。
　　谢珞紧抿着嘴唇，面上隐隐黑气浮动，不知为什么握着拳指节发白。良久才朝她摆手说：“不碍。”
　　优胜门派留在山庄休整一日后，连大侠才召集众人告知详情。
　　只道是一张藏宝图关系到各方利害，既有西域等国虎视眈眈，又有春风得意宫之类的邪门歪道伺机而动，此事关乎天下安危、苍生社稷，因此特选简拔出有实力的正派人士，共商大事。
　　少林方丈念了声佛号，道：“既然如此，老衲率少林全寺上下义不容辞。”
　　别的门派也纷纷表态，不外乎为了黎民百姓、正义侠道，哪怕刀山火海也不会皱眉胆怯。
　　连宴微笑着点点头，安抚下众人激动心绪，才继续道：“经过在下多番研究，此宝图所指向的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宝藏——当然众位侠士必是不放在眼里，可以取出来赈济灾民，此外尚收藏有各派失传绝学、上古宝剑，用这些聊慰众位侠士为国事不辞辛劳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完他环视在场众人一周，只见贪婪之色在众人脸上升腾起，浓郁不散。又是一笑，道：“寻宝之路危机重重，众位可以先行回去商量，明日再决定不迟——只不过此事干系重大，为了保密起见，众位暂不要与庄外通消息，在下已请道尊于山庄外设了禁制，众位不要觉得在下冒犯才好。”
　　此言一出，各门派人皆是惊疑不定，怕就怕他江南大侠此番是存着什么歹意，想把武林各大势力一网打尽了。然而他后半句话已然断绝了他们反悔的机会，说是可以自行决定，实际上是要把他们都逼做一堆，并没有退路可想。
　　便有那鲁莽的喊出来：“连大侠既然说我们可以回去先商量明日再决定，那么要是我们不同意呢，难道连大侠也不放我们离开？”
　　连宴面不改色，昂首道：“如此，只好请不参加的暂住黄虞山庄几日，在下已吩咐下人好酒好菜款待着，一直等到我们一行人探宝归来便可离去。”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有谁心生退意，就得被囚禁在黄虞山庄。至于是否能在他们回来之后恢复自由，还有谁知道？去寻宝的能不能活着回来还说不一定呢。
　　众人顿时疑窦丛生，若不是连宴一向侠名远扬，怕是立时就要刀剑相向了。
　　“未免众位侠士有甚疑虑，在下以身为质，行动时各门派可遣武艺高强者跟随在下左右。”连宴言语间流露出挚诚之心，令在场之人打消了几分疑心。
　　与连宴交好的峨嵋掌门立刻站出来，义正词严道：“连大侠仁义无双，这般谨慎从事也是为了大计着想，我峨眉第一个追随连大侠前往，不消等到明日再决定了！”
　　峨眉乃是一介女流，她们都不畏惧了，若是别的门派再做推脱倒显得胆小如鼠了，于是稍作思量，各门派掌门纷纷出言表示唯连大侠马首是瞻。
　　连宴意得志满，转向一直以来并未作声的神剑山庄少主人谢珞，道：“不知谢少庄主意下如何？”
　　谢珞脸色依旧白惨惨，就是涂了厚厚一层七白粉也不至于白到这个地步，他仿佛另有心事，听到连宴询问，才猛然回过神来，道：“各位武林同道都没有意见，我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似乎昨日伤得极重，这会儿说一句话都要牵扯动浑身痛处，他的声音极为虚弱，像是费劲气力才勉强开口似的。
　　又费了些工夫商量定具体事宜，连宴击掌，连大小姐取出藏宝图来。
　　“这是宝图摹本，各门派可各取一幅回去参详。”连宴如是说。
　　连藏宝图这张底牌都掀出来了，别的人更无话可说，唯有钦佩连大侠无私而已。
　　商量定于三日后出发寻宝。
　　“萧兄可有兴致一同前往？”回到房里谢珞问，口气倒是客气得很，内里实在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卫禾微微一笑，抿了口热茶，道：“本来是不方便的，不过既然谢兄在英雄会第一轮比试时欠了我小小人情，我就稍微依仗着觍颜同行了。”本来谢珞不想让人跟着有所妨碍的，但是听了她的话漆黑如夜空的眼瞳里也不禁亮起一点笑意，点点头并不反对。
　　到得出发那日，卫禾跟着谢珞并方况三人，与其他各门派组成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按宝图标明的线索推出目标地点，上了路。
　　本来参加英雄会这种场面上的事，各门派掌门所携皆是门中好手，考虑到此行诸多危险，又从中挑出精英来，把其余的人都留在山庄以策万全。是以六大门派所有人加起来不过数十人，在连宴提一下扮作西行的商人，并不惹眼。

　　第 67 章

　　“太白昼见而经天，是谓争明，强国弱，小国强。”声如金石玉击，清泠萧肃之意刹那间直达闻者魂灵里，
　　“国师，是否有不妥之处？”皇帝问，饶是天子威仪不动如山，也不禁为之山石震颤。
　　“当今强盛之国，莫过于天朝，此乃大不利之征兆。”他整个人宛如有鬼斧神工以冰玉为材呕心沥血雕就，连声音里也是不带一丝感情。
　　皇帝为之动容，问应对之策。答曰：天子亲至祭天或能有转机。
　　“国师为朕准备，朕要去良山祭天。”
　　良山，乃本朝太祖龙兴之地，最是祥瑞不过，一般的每年春秋两祭不须劳动皇帝远赴至此。
　　“陛下怎就突然起意要去良山祭天？”刘贵妃喝着依林修仪所说镇国公府秘法所制的杏酪，勉强压下心中躁意。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耽于政务，于祭祀大事倒是疏忽了，眼下就要到秋祭，正好可以率百官前往。”皇帝一手支着额，一手慢慢翻着奏折。施御史那个老顽固，竟上奏阻拦，说什么“恐朝廷不稳”、“宫中自设有神坛可供祭祀”，殊不知此番不同以往，上天降下凶兆岂可平常视之？偏这虚无缥缈的星相之说不可与人言，免得让那些有心人觉得有机可趁。
　　想到平日里任他做什么施御史都要上书谏一谏，仿佛不如此就算不得忠臣良士，皇帝不由得生了恼怒，重重“哼”了一声，在奏折上用朱笔批上：“尔既忧心朝廷，则不妨留守以策万全，祭祀之事不必再进言。”
　　林修仪在一旁侍候笔墨，觑了一眼，笑道：“有一次家中饮宴，大家取笑一个胖将军，道是把他满身肥肉割下还以为是宰了头猪，那胖将军不服气，正好瞧见施御史瘦弱干瘪，便讽他还没鹭鸶腿上肉多，而且呀，那肉只怕太老、嚼都嚼不烂！”
　　皇帝“噗嗤”一声，把胸中烦闷一扫而空。
　　“只是陛下这一去就是月余，竟像是把我等抛下不管了！”一旁的刘贵妃蛾眉微蹙，带上了几分离愁别绪。
　　皇帝“哈哈”一笑，走过去将刘贵妃揽入怀中，道：“绿蔷这般小女儿情态着实可爱可怜。”
　　“祭祀之前须得清心寡欲、沐浴斋戒，否则定要携了你们同去的。”皇帝温言好语，耐着性子慢慢开解刘贵妃，一时间两人抱作一团。
　　林修仪在一旁不作声，端起小几上刘贵妃喝过的杏酪盏，轻嗅了嗅又放下了。
　　“师傅……”她口里不禁轻逸出一声呼唤，指间夹着的一条赤红小蛇“嘶嘶”吐着信子，师傅竟也来了？
　　“莫不是‘胭脂醉’？”谢珞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盯着蛇看一瞬不瞬，额上的红宝石渐渐幽暗沉郁，宛若是鲜血在凝固。
　　卫禾手微动，小蛇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什么‘胭脂醉’？听着像是酒名，谢兄莫不是请我喝酒来的？”卫禾笑着，神情举止并无一丝异样，仿佛从没碰见过什么蛇虫鼠蚁，仿佛这荒山野岭是风花雪月的佳处。
　　卫禾装糊涂，谢珞也不说破，唤方况取来美酒，道：“月黑风高，正是良辰美景，对此足可酣饮一场！”
　　然而此刻两人都不能醉，几声鸟鸣虫叫更显得周遭死寂一片，这黑漆漆的夜里不知还潜伏着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呢。
　　他们这一行人怕走漏风声节外生枝，也不投宿，白天只顾赶路不与生人言语，到了夜里就直接架起篝火搭起帐篷，不可谓不慎矣。这一走就是十多天。
　　连宴分发下的藏宝图摹本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上面所绘山川河流与记忆里的某幅图渐渐重合起来，隐隐地就指向彼处，这些日子来愈前行愈映证了她所想。
　　眉宇间陡生出几许不安来。
　　“萧兄有什么烦恼么？”谢珞停杯问。
　　“只是担心此行收获罢了。”饮尽杯中残酒，卫禾不再言语。

　　第 68 章

　　一路上倒也无事，只有那华山弟子徐牧之因与卫禾言语上起过冲突，在途中停下休息之余不时与她为难。
　　“听说蛮夷之地风俗野蛮，萧兄在蛮地可是茹毛饮血？”徐牧之说完，同华山弟子嘻笑成一片。
　　华山派本就因神剑山庄谢珞杀死同门而心怀怨气，卫禾以谢珞帮手身份出现自然也受到迁怒。
　　更有弟子砸吧着嘴道：“听说人肉最是鲜美不过，却不知到底是个啥滋味！”
　　卫禾微微一笑，道：“各位想尝尝却也容易。”
　　还没等再开口，众人忽觉被什么叮了一下，腿上一麻顿时没了知觉，慌忙看去，原来只奇丑无比的大黄蜂，蜂翅嗡嗡作响，正要拿剑挥赶，心上打了个突，手居然不听使唤！
　　“既然众位想尝，那么就各自让这玄蜂咬下一块肉来丢进锅里烹煮，”卫禾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用担心疼痛，玄蜂的毒已经让你们暂时失去痛觉了。”
　　这下子周围就想炸开了锅，众人惊怒交加，偏偏都中了毒瘫倒在地浑身无力，只有在嘴上逞逞威风，以为玄蜂是她召来的，便“妖人”、“巫师”地骂。
　　卫禾不禁嘻笑，道：“怕什么，不就是块肉嘛，玄蜂动作很快的，我马上替你们敷上最好的伤药，保证一滴血都不会流。”
　　眼看着玄蜂准备美餐一顿，尖嘴利牙向大腿咬来，再硬气的也不禁闭上眼不忍目睹，没骨气的更是呼爹喊娘个不停。
　　越是这种煎熬关头，时间就过得越慢，众人在恐惧中甚至未觉察到身上冷汗直流，浸透了中衣。
　　因失去痛觉，也不知玄蜂是否已下口，猜测揣度反而更叫人焦躁不安，终于忍不住睁眼去看，却发现一只只玄蜂耷拉着翅膀萎顿在地。
　　卫禾从荷包里取出一丸药捏碎了，挥撒在空气里，边笑说：“方才正好看到玄蜂，便和大家开个玩笑，想必中原人气量不似我等蛮夷那般狭隘，不会生气计较罢？”
　　众人身上渐渐恢复了知觉，手摸到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地上的玄蜂剁成肉泥。
　　卫禾叹息一声：“何必如此呢，现在玄蜂已经很少，就连我也是多年未见了。”
　　显然众人惊魂未定，并不听她劝阻。
　　此事后果是，华山派不再与她进行口舌之争，而是把她当做妖魔鬼怪，避之唯恐不及。
　　谢珞闻之失笑，道：“萧兄这样的玩笑怕是要吓破他们胆了。”
　　卫禾道：“总好过他们一路在耳旁聒噪，吵得人怪心烦意乱的。”
　　为了急着赶路，一行人只做早晚两顿饭，别的时候吃些干粮也将就了，好在彼此都是江湖中人风餐露宿惯了也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天色已晚，阵阵浓香四散飘来，勾动人腹中饥火——晚饭已然造好了。
　　营地中央一口大锅里翻滚着浓浓肉汤，旁边一个铜盘里放着许多饼子。方况挤开争食的人群，舀了汤并几张烙饼兴冲冲地递给少主人谢珞，还想再挤进去舀汤，卫禾看了一眼汤上浮着的一层油，笑着推辞，烙饼也看着没胃口，只取出干粮来就着清水掰着吃了几口。
　　方况大口嚼着饼，看她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东西，才吃完半个馒头就停住不吃了，就咧嘴笑：“萧公子长得秀气，吃起东西来也像个娘们似的，就这么一点怕是鸟儿都比你吃得多。”
　　谢珞也看着她，似笑非笑。
　　“不过是远道而来，一时水土不服罢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卫禾随口应付。
　　方况正吃得高兴，忽然脸色发白、大口喘气，“呜哇”一口把才吃进去的食物吐了一地，黄黄白白一片，酸臭难当。
　　谢珞脸色一变，放下碗，向四周看去，只见周围多是弓着腰呕吐的人，更有严重的已经昏迷过去倒地不起。
　　谢珞嗅了嗅浓汤，皱眉道：“这汤有毒，只怕我们是着了谁的道了。”幸好他还一口都没喝。
　　卫禾幼时曾由五毒老人教导过施毒之术，虽然没花多少心思在上面，还是有几分见识。她察看过方况的症状，心下已是了然——西域草乌头。
　　暂时同坐一条船，卫禾虽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还是能救就救上一救的——万一船翻了，被人一网打尽，那可大事不妙。
　　江湖中人虽然常随身带些解毒药，大抵不外乎牛黄解毒丸之类食之无害、多少有点用处的丹药，绝没有茶楼说书人嘴里能解百毒、万试万灵那么神奇。
　　细想了一遍急救之法，找到准备饭食的仆人，只见他呆立在一边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命他赶紧从装着炊具调料的行囊里翻找出干姜，分给中毒的咀嚼。
　　众人把干姜含在嘴里，神色明显缓和过来，于是卫禾吩咐仆人在下一次经过集镇时多买些绿豆，煮上一大锅绿豆汤给众人祛尽残毒。

　　第 69 章

　　闹腾了好大一会儿，众人惊魂未定，一时之间也不敢回帐篷去睡，担心被人趁夜里谋害了去。这时的秋夜已经颇有些凉了，于是生起篝火，围成一圈齐聚在火堆旁说话。
　　有人就琢磨：“这毒下在汤里，按说不会没人察觉，这口锅就架在营地正中，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机会下手，莫非是厨子做的手脚？”
　　众人纷纷向缩在一角的仆人看去。那做饭的仆人唤作老王在黄虞山庄负责伙食十几年，因为少年时学过点拳脚功夫，干起活来一向又麻利，所以这一回庄主连宴出门才带上了他。感觉到一双双眼睛正饱含怒气盯着自己，老王忙摇手，嘴里喊着：“不是我不是我……”
　　“出门所携行囊大家互相都检查过，黄虞山庄此行所带并无汤中发现的毒药。”连大小姐站了出来。
　　连嫣眼见矛头指向自家仆人，就起了维护心，况且若是证实此事确是黄虞山庄之人所为，不免让有人暗生揣度，怀疑此事乃其父连宴主使，意在谋害在场的武林精英，再推敲下去，就连此次寻宝之路搞不好都是江南大侠连宴的阴谋。
　　众人在心里一想，也是，连氏父女都在监视下，那老王又是这般胆小怕事，想是做不来投毒害人的勾当，黄虞山庄的嫌疑可以排除。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阴险毒辣？这荒山野岭的，再无别的人烟，那只黑手只可能在他们中间。
　　疑虑、不信任的气氛渐渐升起，看向彼此的眼神中也带了几许提防。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旦生了疑心，哪怕本是无辜好人，在别人眼里也成了迷雾重重、处处是破绽。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没一个可以相信了。
　　“一定是他！”一个华山派弟子突然大喊。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单薄少年在火光明灭里微笑。
　　“他是南蛮妖人，还会巫术，定是他下的毒！”
　　另外几个华山弟子也纷纷点头，在一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众人很快便得知了玄蜂一事。
　　据亲眼所见者描述，那么巨大而丑陋、被他称作玄蜂的飞虫诡异得很，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还会吸血食肉，而且在此之前他们对这种飞虫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有那神秘的南蛮之地才会有这样古怪的东西，莫不是传说中的蛊虫？想到此节，不由得打了一个抖索。
　　不过，既然他要下毒，为什么还要相救？也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
　　定然是他故意设计，好叫我们取信于他！更多的是不知感恩图报的人，硬是把卫禾相救之事掰成了另有图谋，还说得有板有眼、煞有其事。
　　卫禾哭笑不得，难得好心一回救人，竟被当做心怀歹意的证据了？看来啊，这助人为乐的好事做不得，实在是做不得！
　　“难怪他刚才不肯喝汤，连烙饼也不吃，只吃自己带的干粮。”方况在一旁小声嘀咕。
　　谢珞压低了声音，向卫禾道：“我知道不是你，不过没想到你还有驱使玄蜂的本事。”
　　任他们怎么指认，卫禾也懒得辩驳，只是冲谢珞一笑。
　　既然众口一词，被指认者又不发一言，江南大侠连宴身为此行的发起人，合该由他出来主持大局。
　　他直起身咳嗽了一声，向低着头拨弄柴火的卫禾道：“萧少侠，此事若不是你所为，不妨坦言直说，大伙都不是不明是非、不讲道理之人。”
　　卫禾本是想跟着这一大帮子人去看看这藏宝图到底隐含着什么秘密，但相处下来这些人言行着实教她厌恶，现在竟还众口一词地疑心起她来了。她心下冷笑，若是我要害你们，还用得着下毒这样低劣的手段么。
　　念及日前所见“胭脂醉”，想必师傅也到了附近，当下不由得心生了去意。
　　连宴见卫禾仍旧低着头，并不搭理他，不由得暗生了几分怒火，加重了口气道：“萧少侠不说，就是承认了？”
　　众人在周围纷纷起哄，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要如何处置这个奸猾小人，有说杀了抛尸荒野的，也有说把剩下的浓汤都灌进他肚子，让他也尝尝毒药的，更有甚者还嫌不解恨，扬言要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让大伙儿都尝尝这小人的肉是何滋味。
　　卫禾听觉极为灵敏，这些话一句不拉地都传入了她的耳里。她嘿然一笑，向方才说话的华山弟子道：“原来华山派门下镇日所想的都是吃人。我听说古时候闹饥荒，把人肉称作‘二脚羊’，那味道尝过的人毕生难忘，而其中最鲜的莫过于女人的肉。连嫣小姐被称为‘潋滟’美人，名列武林四美之中，一身细皮嫩肉想必更是鲜美难当，各位有雅兴不妨一试。”
　　她扮作男装并无人识破，而其余在场的女子大多年老色衰，不值一看。
　　先前说要吃人肉的那人竟真的朝连嫣望去，涎水涟涟。其他人本来听了卫禾所说顿感恶心反胃，却还不由自主地看向连嫣，恰巧注意到了那人异样。正讶怪着，只见那人猛然向连嫣身上扑去。
　　连嫣虽然因为长得好，自小受惯吹捧，功夫却没有落下太多。电急火光之间，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肉掌已经挥出击在来人胸口。
　　其余惊诧的众人顾不上消化这个变故，赶忙上前相助，一同制服了那人。
　　说也奇怪，据他同门称，该名弟子平日里武艺平平，由于华山派这次参加英雄会带的人少，又损兵折将，才也把他带上了，而方才他竟是力大无穷，差点伤了武当高手，还是唐门弟子发暗器点了他的穴才制住的。
　　“一定他故意隐藏实力，混将进来，想要暗下毒手！”
　　于是众人又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再商量怎么处置于他。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唱了个佛号，“上天有好生之德，将这位施主的武功废去，叫他不能再害人也就是了。”
　　既然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都发话了，众人不能不卖他一个面子，勉强同意了。
　　一场闹剧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第 70 章

　　“萧兄怎么看？”谢珞突然道。
　　卫禾与谢珞同住一顶帐篷，方况坚持要在帐篷外守夜。她裹上斗篷刚要躺下就听谢珞发问。
　　“此毒乃草乌头，多产自西域，中原人下毒一般用砒霜、鹤顶红之类常见的毒药，下毒之事只怕与西域有关。”听他提起这个，卫禾心下冷笑了一回，神色却是淡淡，“至于那个替罪羊，症状古怪得很，只怕是中了什么邪魅。”
　　她脑海里隐约浮现了什么，偏又抓不住。
　　谢珞眯了眯眼，冷道：“只怕这一路都不会太平，什么妖魔鬼怪都要出来张牙舞爪一番。”
　　卫禾斜睨了他一眼，道：“鬼怪大抵是人妆扮成的，或者说——妖魔已经披上人皮混了进来。”
　　谢珞开怀朗笑。各自安寝。
　　又行了几日，终于到了良山——藏宝图所指目标所在地。
　　此山并不是什么雄伟奇峰，景色也无特别之处，在当地人眼中原本不过是座荒山，加上多野兽出没，附近村民只有在收成极差、食不果腹的年月里才会成群结队进山打些野味充饥，因此也叫粮山。然而到了本朝，这座不起眼的小山竟身价百倍起来，它是太祖皇帝龙兴之地，传说当年有五彩祥云笼罩笼罩其上。后来王朝建立，封了此山为“圣山”，并将周围五百里村民迁徙至别处，不许人随意进入。
　　一干人等顿时感到为难，怎么这宝藏竟在圣山里？要继续深入吧，只怕落个以武犯禁的罪名，要半途而废却又舍不得，一时间众人心中都挣扎矛盾不已，嘴里直叹息。
　　本来，众多武林菁英虽为江湖草莽，虽然平白丢掉了触手可及的宝藏不免肉痛，却还晓得天威不可犯，可惜之后最终还是准备离开。
　　然而连宴大侠早就准备下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此时慷慨激昂说来，什么西域之国觊觎、得了宝藏就要图谋不轨，什么若不如此中原危矣，什么此乃救国救民、流芳百世之举，听得人只觉得不依他所言就是违背侠义。
　　本来众人也有心进山一探究竟，得了这样好的借口，纷纷称是，竟没有一个再想起这是禁地来。
　　连宴先遣人前去察探了一番，粗粗了解了此地布防情况，决定入夜后分批从东南面草木茂盛处潜入，并安排卫禾、谢珞、徐牧之等几个年轻一辈的充作先锋。
　　卫禾轻功虽好却不能持久，到后来其他人不得不放慢速度迁就她，近在她身侧的徐牧之依旧怀恨在心，趁着这个时候更是露出了几分轻蔑之色。
　　不知怎的，她心中微微一酸，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
　　终于她放缓脚步，向谢珞道：“我有些乏力，各位先行一步，我随后就跟上。”
　　谢珞也不多言，点点头就和其他几人向密林深处奔去。
　　卫禾吐了口气，索性坐到了旁边一棵大树底下。
　　山林里夜间也虫鸣声不绝于耳，卫禾随手一捞，就捉住一只蛐蛐儿。把它放到耳边静静听了一会儿，笑道：“你是要告诉我，有人藏在树背后呀？”
　　立刻从树后传来拂过草叶子的窸窣碎响，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清越的声音。
　　“说什么‘藏’，我只是在树下歇一会儿罢了！”
　　卫禾松开手，蛐蛐儿跳进草丛不见了踪影。

　　第 71 章

　　“紫微星主可真风雅，一歇就歇到了这深山老林里。”卫禾笑，暗忖这春风得意宫到底生了什么变故？
　　陈紫微恼怒道：“要你管！”
　　卫禾不与他计较，上前去拉他的手道：“也休息够了，不如一起去看看这山林里的鬼魅？”
　　陈紫微自己送上门来，倒省却了她再寻他的工夫。
　　陈紫微本欲躲开去，却避不开飘逸过来的淡淡幽香，清雅的白沉瓣香里也叫他嗅出销魂滋味，心神不由得一荡。
　　他所习的春风得意宫绝学，不论是大合欢功还是红尘紫陌，都以女体为器，不同之处在于，红尘紫陌练得越精深越能抵挡诱惑，练到最深一层，便如老僧入定，有美人如玉赤条条依偎在怀里而心不稍动。
　　正如楼与所知，他的“红尘紫陌”已练至第二重境界，继续练下去不会再霸道伤人。但楼与他们不知道的是，他的心法达到第二重，就是在与眼前的这名女子春风一度之后。因她不辞而别而换了其他女子继续修炼却再不能精进毫厘，才让他一气之下采尽女子真元，但这还是没有任何裨益。
　　然而这会儿被她手这么一牵，他却感到情潮慢慢涌动起来，难以抑制地，自丹田蒸腾而上。
　　树林子里黑黢黢一片，夜枭凄鸣一声声传入耳，草丛中隐露出夜明珠似的荧光——那是野兽的眸子在窥伺。
　　“你，叫什么名字？”陈紫微突然开口问。
　　卫禾嘻笑道：“怎么想起问这个？彼此都不知道身份反而快活些！”
　　陈紫微略有些恼道：“不说便不说，哪个稀罕！”
　　事先连宴已设计好路线，进得山林从哪里走、到哪里会合，都已经交代清楚。然而有陈紫微在旁，自然不能依约前往。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竟迷失了方向，在这也无星子也无月的夜里倒是件麻烦事。
　　卫禾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支竖笛吹起来。说是笛，不过一指长，翠玉质地，十分的玲珑可爱。
　　陈紫微疑惑道：“怎么没有声音的？这笛坏了还是本座的耳朵出了毛病？”
　　话音才落，耳旁传来翅膀扑棱声，一只怪鸱落到了卫禾肩上。
　　卫禾抚摸着鸟儿的羽毛，轻描淡写道：“这笛本就不是给人听的。”
　　又道：“走罢，这鸟儿是最有智慧的，跟着它就会找到路。”
　　“你倒是知道不少玩意儿。”陈紫微不服气道，忽又想起什么，神色渐冷，“当日你混到本座身边，总不会是一时兴起？”
　　“哈，我不过是久仰中原武林第一魔教春风得意宫的名头，起了玩心罢了。”卫禾脸上一派轻松，一笑带过。心下却暗生了些许不安，若是给他知道了，平白生出事端不说，怕还会以此要挟，到时——她暗暗瞥了眼陈紫微，眼中一片寒意。
　　“你当本座是任你戏弄的伶人小倌？”这样轻松说话的感觉真新奇，然而这会儿听眼前女子待他的态度这般随意，他又不禁恼怒起来。
　　陈紫微向来骄傲，底下人在这之前无不把他奉为至尊，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又有谁胆敢与他玩笑？
　　“‘本座’‘本座’的，听了真叫人烦，你若再这么自称，我就要‘称孤道寡’了！”卫禾想起上次碰到他的情形，和这次一样，孤单一人。偌大一个门派，他又是至高无上的宫主，竟没有一个底下人护卫，说没有变故也无人肯信。
　　“本座……哼，你算什么东西！”陈紫微压抑着一丝愤怒，脚下加快了步伐。
　　紫微这个名字也不是一般人能取的，他的底细，只消想想就能明白几分。卫禾冷笑，与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她尚且还有一丝希望，而他这样不晓世事，武功再高有何用？
　　徐牧之轻功了得，又眼尖，远远便瞧见了一尊肖似虎、背生翼的古怪石像，不禁轻呼起来：“那莫不就是连大侠所说的‘穷奇’？”
　　谢珞也到了跟前，抚摸着石像，略有所思。
　　“‘穷奇’是什么怪兽？好奇怪的名字。”另一个华山派弟子向师兄徐牧之问道。
　　“平日里就叫你多读些书——古书上说穷奇是抑善扬恶的恶神。”徐牧之道。
　　“既然是恶神，怎会出现在此处？”
　　谢珞淡道：“我听说在一种叫‘大傩’的驱鬼仪式中，有十二种吞食恶鬼的猛兽，穷奇就是其中之一。”
　　说起鬼怪来，就算彪悍如江湖中人也难免生了畏惧新。听到什么恶神、恶鬼的，几个年轻弟子都起了鸡皮，有些提心吊胆。
　　幸而他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等连宴等人到来。
　　估摸着差不多时候了，也不见有任何遇到危险的信号，连宴便要示意出发。
　　“连大侠，我希望你们不要前往。”桓流光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依然是一身白衣，面覆钟馗面具。
　　“道尊此话何意？”连宴皱眉，他请桓流光相助，只不过为防万一，并不想看到他阻其大业。
　　桓流光怎会不明白连宴的防备之心？不由得暗叹一声，道：“连大侠可知我‘白衣钟馗’的名头为何而来？”
　　“不就是因为你整天戴着这个钟馗面具，还一身白衣么！”连嫣忍不住讽道。她尚且因桓流光前番不识好歹而暗恨于他。
　　桓流光摇头道：“我最初是因为善察魔鬼，与传说中的‘驱鬼大神’钟馗有几分相像，才得了这个名号。”
　　“而我感应到，这里魔气森郁。”

　　第 72 章

　　连嫣还想讽刺他几句危言耸听，却被她父亲拦住了。
　　“道尊一片好意，然而我们一行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总不能因为一句话而退缩了，”连宴明白桓流光所说，定不会有差的，“且其中干系甚大，道尊不如一同前往，救得一干人等，也算是积了福行了善。”
　　连宴三番五次邀请桓流光参与其中，财宝、美色，各种手段都用遍了，都没有打动他。然而现在那么多条人命摆在了他面前，他不能不顾及。
　　桓流光终于接受了，又道：“若有鬼怪妖魔出来我自会料理，至于其它的事就与我不相干了。”
　　连宴忙答应，拍着胸脯道：“只要道尊同去，即便没有机会出半分力，也能分得一份宝藏。”
　　桓流光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怪鸱落在一尊石像顶上，收拢了翅膀。只见那石像虎首人身，端的是古怪。
　　“那是什么？”陈紫微问。
　　卫禾也不曾见过，但是从林中动物处得知的情况来看，此处颇有危险，不可不小心行事。苦思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师傅曾说过，这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仪式中的神兽，名叫“强梁”，专吃磔死、寄生两类鬼疫。
　　“紫微星主信鬼神之事么？”
　　“自然是不信的——我命不由天。”陈紫微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但是在我的故乡，人们都信奉鬼神，传说中王族还是山林之神的后裔。”卫禾淡淡道来。
　　早在幼时就有人告诉她，她是神裔，身上流淌的是人间最最尊贵的血，也因此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能与山林间的动物“交谈”。
　　可是，若真有那么一位神是她的祖先，为什么在她最无望最无助的时候也不降临人间？眼睁睁看着在她的国家被欺凌、被铁骑踏破的时候也不降下神迹？
　　卫禾心底暗暗嗤笑。
　　两人继续向前，又看到了几尊神话传说里的神兽。
　　“孰湖！”卫禾压抑不住心中的怪讶，还没留神，一声惊呼就从口中逸出。
　　她还记得当初与宋之问一起在湖心小楼乘坐过的那头孰湖，马身鸟翼、人面蛇尾，岂非与眼前的石像一模一样！
　　“鼠虎？好奇怪的名字。”陈紫微抚摸着马背道，“这倒是像极了传说中的天马。”
　　“‘天马’？也可以这么说，”卫禾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道，“它不同于前面所见的驱鬼神兽，而是供人驱使骑乘的，这样看来我们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你知道的不少嘛。”陈紫微连夸赞别人一句，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好说，总比你镇日里呆在一方小天地里见识的多。”卫禾见到他这幅又高傲又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这一回陈紫微却没有着恼，反而默默垂下头，轻声道：“你当我十几年来一直呆在宫里就高兴得很么？那张高高的座位我真不想坐！”
　　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任是卫禾铁石心肠，此刻也不由得为之一柔。
　　但转念一想，又有谁来可怜可怜她呢？便冷道：“既受供奉跪拜就得忍受、承担，若你总是这般感慨自怜，也毋怪底下人生出异心！”
　　“你说得对，或许像现在这样把位子让出来反倒对底下人好些呢。”陈紫微醒悟，“或许我早该放弃那座金丝鸟笼了。”
　　陈紫微当真是不晓世事的孩子，这般天真。
　　或者如野兽般去搏斗、去厮杀，或者就如羊羔兔子般被撕咬、被吞食。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这就是残酷的法则。
　　卫禾不再多说，径直向前走去。怪鸱扑棱翅膀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分外可怖惊心。
　　山林里另一行人正等在穷奇石像处待连宴等人前来会合。
　　谢珞额上鸽蛋大的宝石越发血红，在这幽深夜里发出微弱红芒。谢珞渐渐焦躁不安起来，他的血在渐渐变冷，他抑制不住体内叫嚣的欲望。
　　血！那淋漓的鲜血，散发着芬芳气味的血啊！他需要它！
　　在渴望中辗转挣扎的他逐渐狰狞了面目。

　　第 73 章

　　“谢少庄主，你怎么了？”一个弟子瞧他神色不对，便出言询问。
　　谢珞咬紧了牙关，许久才挤出一句：“走开！”
　　那人也是没有眼色，故作关心状上前搀扶。
　　其他几人等得不耐烦，早已稍微散开走远了察探。
　　谢珞神智尚存着一丝清明——不能毁了神剑山庄百年来的名声。
　　但是，既然没有人会看见，那么……
　　那人还浑然不觉危险将临，絮絮叨叨说着话打发时间。
　　一只利爪扼住了他的脖子，还没等他发住一声呜咽，就被带进密林深处——茂密的枝叶和暗沉的夜色掩盖住了一切的罪恶。
　　血红色的宝石如一个恶魔般贪婪地吮吸着甘甜的蜜汁，光芒大盛。
　　“谢少庄主独自一人躲到树林子里去做什么？”徐牧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话语里一片森然寒意。
　　谢珞刚好来得及擦干唇边的血迹。就算识破又如何，只要没有证据，他再怎么说，任谁都会以为是华山派为了英雄会上的不快而捏造出荒诞的故事来报复于他。
　　况且此刻生杀大权由他掌控。
　　这样想着，仅有的一丝不安忧惧也烟消云散了。
　　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干净利落些得好。
　　“徐少侠也是一个人。”他一脸冷漠道，已是暗暗动了杀机。
　　徐牧之僵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如秋阳般散发出融融暖意。
　　“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谢少庄主脾气不好的传闻。”徐牧之可不是刚才那个糊涂鬼，就在谢珞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两个人如同两头争夺猎物的野兽般久久对峙，相互评估着实力，却没有谁敢冒险先发制人。
　　最后还是被另一个弟子回来时的一声呼唤破坏了。
　　“我不是你的猎物。”徐牧之道。
　　“我知道。”谢珞低声回答。
　　“可是，就在刚刚，你认为我是。”徐牧之的嘴角挂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不，我只是把你看作是来与我争夺猎物的敌人——敌人是平等的。”谢珞一本正经道。
　　徐牧之没有回答，而是向别的弟子问道：“可有发现？”
　　仔细问过各人所见，徐牧之暗忖片刻，道：“此处仿佛暗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才需要石像镇压。诸位都小心些，不要着了道。”
　　既然连大侠等人马上赶来会合，他们就站在原地等候，不再深入探查。
　　“咦，少林派的郭少侠怎么不见了人影？”一个弟子发现到齐的人中少了一个，便问。
　　徐牧之淡淡瞟了谢珞一眼，皱眉道：“若是贸贸然去寻，只怕会节外生枝。或许只是一时间迷了路，慢慢就会摸回来。”
　　但是他心知，那所谓的郭少侠就在方才已经被恶魔吞噬了，不会再回来。
　　闻言，众弟子都松了口气。他们彼此间相识时日尚浅，若要让他们为了一个并不熟识的人去冒险，可太不值得了。但没有徐牧之说出这一番道理，碍于江湖大义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去。
　　谢珞突然浑身颤抖，额上血红色的宝石更鲜艳欲滴了几分。他扶住石像，运起内力平息那微微的喘息。
　　“好多萤火虫！”一人突然道。
　　另一人笑他：“又不是女孩子家家的，见个萤火虫也值得大惊小怪。”
　　“不是，真的有好多——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密密麻麻地涌来！”
　　众人也都觉出不对劲来，纷纷朝那个方向睁大了眼望去。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都吓了一跳——好大一团幽绿的萤光，简直就像是熊熊燃烧着的阴间冥火！只见它似游魂般缓缓飘动，仿佛有着意识，直直地朝这边来，不消一时半刻就要到眼前，
　　有人强作笑颜道：“不过就是些以花粉为生的飞虫，有什么好怕的，三拳两掌解决了便是。”
　　徐牧之却不以为然，他略一思忖，猛然想起什么，忙道：“不可轻举妄动！”
　　众弟子皆看向他。徐牧之在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声望颇高，算得上是武林中少有的青年才俊，他所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徐牧之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我曾在一本辗转流传到中原的博物志中看到过，有一种萤火虫，专以同类为食，性情残忍。我们现在看到的个头更大，而且有这么一大群，怕是连活人都能吞食尽。”
　　霎时间众人脸色大变，还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就运真气向足下去，下一秒就要发力奔跑逃离。
　　“不过不必忧心，”徐牧之取出一小包药粉，待萤火虫稍稍近了，就挥撒而出。
　　药粉所到之处，大批萤火虫从空中坠落倒毙地上。其它侥幸逃过一劫的萤火虫也停住了行进，仿佛怕极了那药粉。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但仍是惊魂未定。
　　徐牧之又取出一包药粉，小心地撒在周围地上，好教那些飞虫不敢趁隙偷袭。
　　让连宴他们快点到罢，天知道在这里等着还会等到什么怪物。
　　徐牧之的眼瞳里涌出一汪幽蓝，深邃美丽如碧波。不错，宋之问顶替了徐牧之的身份早就混在了其中。

　　第 74 章

　　一缕不安渐渐从眉心生出，卫禾遍体生出寒意来。
　　自从孩子在她腹中生长，她的寒毒就被暂时抑制住了，没有再体会到从前一样寒毒折磨的痛苦。
　　然而行在这山林里，寒毒如一恶魔再次苏醒，从骨髓到血液，逐渐冰冷了她的温度，疼痛如千万根芒针同时在扎着她的血肉之躯。
　　最初的时候她还能强压下痛楚，但慢慢地她感到脚步沉重起来，渐渐迈不开了。
　　陈紫微尚未觉察。他见卫禾落在后头，不由得语出嘲讽：“难怪都说‘弱质女流’，原来女子的身子竟真的如此孱弱，走几步就体力不支……”
　　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落在后面的她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整个身子简直摇摇欲坠。顿时他着了慌，跑回去正抱住她即将倒下的身子。
　　“你怎么了？”陈紫微的声音里也失却了往常的骄气。
　　卫禾意识已混沌，只觉得自己浑身□着置身于冰天雪地，她蜷紧了身子，双臂环抱着自己，还是没能够阻止寒风呼啸着带走她身上残存的一丝温暖。
　　“好冷……”卫禾寒战着从齿缝间挤出微弱的声音。
　　陈紫微于医术上略懂皮毛，照她情形来看也大概晓得是怎么回事。
　　这寒毒之症于别人或许是不治，即便是红尘紫陌这样高深的武功绝学也丝毫派不上用场，但他所练的另一门功夫——大合欢功其性最阳，如春阳化雪般能消融寒毒。
　　真巧，或者这并不是巧合。陈紫微虽于人情世故经历得少，却并非蠢人一个。这下子他终于醒悟了过来，为什么她一开始找上春风得意宫，与他共赴巫山。
　　愤怒刹那间激荡在他胸膛里。
　　她不过就是想要利用他罢了，甚至连名字都不屑于告诉他。偏偏方才他还当她真心实意，甚至对她展露了心底隐秘。多么可笑！
　　再看一眼怀中女子，双眼紧闭，脸色青白，浑身微微颤抖着，一副寒毒发作的可怜相，更激起了他心中的怒气。
　　陈紫微到底是少年心性，最是意气用事，当下就热血冲上脑门，抛下了卫禾在原地不管，独自离去。
　　“师傅……师傅……”在这辗转挣扎的噩梦里，卫禾口里轻逸出这个梦寐难忘的称呼。只要在师傅身边就安全了，什么都不用害怕。
　　陈紫微还没走几步就后悔了。
　　山中多野兽，万一被叼去咬伤了、吃了怎么办？她虽怀有目的，却也该知道，春风得意宫是什么地方。若非不得已，怎敢轻易就闯了去？
　　一时间又想到她的可恨处，堂堂一宫之主竟遭到一个小小女子的算计，哪怕是碎尸万段都难解其恨。
　　竟踌躇起来，思量半晌才打定主意，或许该回去看看，就当是替她收个尸。
　　且说卫禾，她被弃在落叶堆积得厚厚的泥地上，正浑身瑟瑟发抖。
　　一双白色软缎短靴停在她身侧，一个眉发皆白的男子蹲下，抚摸着她的面孔。正是那许久不见的白老头。
　　一团幽绿萤火围绕在周围，他抱起卫禾的身子，笑道：“到底还是跑不掉，小娃娃，你我毕竟是有缘分的。”
　　但看她脸色青白，便略搭了搭脉。
　　白老头顿时心下明了，这是必死之症，本来还能再拖上数月的，却因此地魔气氤氲而剧烈发作，再过上一时半刻恐怕她就要咽气了。
　　“小娃娃，你要庆幸遇到我。”
　　于是足下一点，在幽绿光团中飘得远了。
　　白老头把卫禾轻放在暖玉榻上。
　　暖玉温煦的热度稍稍缓解了寒毒的肆虐，她冰冷青白的肌肤也染上了一点淡粉。
　　然而病在肺腑骨髓间，这改善的只是表征，于内里起不到丝毫作用。
　　白老头抚着她的面颊，冷道：“我做的从来只是害人之事，而没有什么好心去救人。既然要救，我便少不得收取一些报酬了——更何况，也是非如此不可。”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几乎是微不可闻了。
　　两相对比之下，呼吸声渐渐沉重。长指划过处，卫禾身上所着绸衫裂成片片碎帛。

　　第 75 章

　　“拥雪成峰，挼香作露，宛象双珠……”那束胸的长布也解开了，白老头抚弄过那两团玉雪，逗着两点珊瑚珠。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一对玉峰更丰满，颤颤勾魂，饶是常戏花丛的白老头心念不由得为之一动，俯下头去含住了轻吮。
　　卫禾此刻对境况却是无知无觉，只为不需要再忍受寒风肆虐而满足喟慰，梦境中却还是赤身裸体置于冰雪天地，不为意识控制地自动向那更热处靠过去。
　　白老头见她自己投入他怀里，不由得失笑：“原来你比我更性急。”
　　于是将她拥住了，一手探进腿间，待指头上沾了些许花露，放到嘴里浅尝，赞叹道：“此佳味，便是醍醐美酒也不能相较。”
　　“不过在行此乐事之前，我须得先做完一件事。”白老头从散乱一地的衣裳里挑出一只玉瓶，“像你这般的女子，想必不会太在乎子嗣罢？”
　　倒出一枚药丸，塞进她嘴里，尚暗自可惜：“这样的好药，我还舍不得给别的什么人吃呢。”
　　于是将她放倒了，覆身上去。
　　不知怎的，竟发起噩梦来了。
　　她再一次梦到当日在那个小渔村里受到的惨无人道的折磨，那样痛彻心扉。潜意识里想要逃避，想要抗拒，却有一只大手扼住她的脖子，强逼着她去面对那鲜血淋漓、那血肉模糊。
　　温暖的血汩汩地流，似乎要将她的生命都流淌尽了。
　　师傅，你在哪里？救救我，救救我……
　　“昏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白老头披上衣衫，看着她薄薄一层眼皮覆盖下微微转动的眼珠子，冷道。
　　卫禾这才睁开眼，强支起身子道：“许久不见……怎有幸……在此荒山野岭相逢？”
　　声音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可见神智还混沌，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白老头微微一笑，自得道：“还不快谢谢我，我才救回了你的性命。”
　　闻言，卫禾一愣，运气内息探察，原本藏在腹中的小如豌豆的宝贝，此刻竟不见了踪影。她不愿相信，也不死心，又反复探察，终究一无所获。
　　“哦，忘了告诉你一声，”白老头若无其事地提起，“为了救你，我把你体内寒毒大部分引到了胎儿身上，又耗费了一颗‘碧桃’把它打掉，总算是把寒毒之症暂时压制住了……”
　　从他的表情语气看来，仿佛只不过碾死了一只臭虫。
　　然而这轻松的一句话却让卫禾彻底呆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忽然从她肺腑间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凄厉的哀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死！”
　　慢慢才缓过来，喃喃道：“我最宝贵的最珍视的被毁掉了，被摧毁掉了，再也回不来了……”
　　白老头皱眉，他最不耐烦女子的哭闹，冷冷道：“不就是一个孩子，还没成人形呢，没有了便没有了……”
　　卫禾双臂环抱着膝，埋头忍不住流下泪来。
　　白老头嘲讽她：“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居然还注重什么骨肉血脉，可笑得很！”
　　怒焰霎时间腾起，卫禾睁大了通红的眼睛瞪向白老头，意识还没反应，肢体就先动了。手从发髻里摸出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蓝宝星铛，朝白老头招呼去。
　　奈何她到底是气虚体弱，气力不济，白老头大袖一挥，便把耳坠子打落了。
　　只听他冷哼一声：“不识好歹的东西！”便拂袖而去。
　　卫禾呆呆地盯着那滩干涸的乌血，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不久之前让她心心念念，暗地里欢喜不已的小宝贝。
　　又哭了一场，直到再也没有泪可流，也再哭不动，她才终于起身拾起地上一团破布似的衣裳胡乱遮住□的身子。
　　发软的双腿好不容易才站立住了，她扫了一圈周围环境布置。
　　这是一个洞府，与其说是收拾得很干净，毋宁说是本身极其空旷，除了她身边的暖玉榻之外并未再设他物。显然这只不过是处临时憩息之地。
　　她扶着石壁找到出口慢慢走了出去。原来这一处洞府距她昏倒之处并不远，只不过入口藏得隐秘而已。
　　独自走在幽黑恐怖的密林里，愈行愈觉凄凉，终于她扶着一棵树，捂住了脸，再也走不下去。
　　“原来你在这里！”耳边突然响起陈紫微惊喜的呼喊声。
　　她却不想回头，不愿回头，就当她已死去罢！

　　第 76 章

　　陈紫微到了她面前，又兴师问罪道：“当日你来我宫中，为的不过是行利用之事，更妄想欺瞒本座，种种罪加起来本该受到极刑惩处……”
　　卫禾一动也不动，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已失去知觉。
　　陈紫微见她并不理会自己，想当然地以为是她仍在寒毒折磨的痛楚中苦捱，便放缓了语气，道：“看你奄奄一息的样子，就是要加以极刑也受不住几下拨弄，倒不如医治好了再好好折磨。”
　　说到后来竟带了几分得色，一副施惠于人的模样。
　　见她还是毫不搭理，一时心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跟前，这才惊呆了。
　　先前妩媚娇俏、一颦一笑间态度风流的，哪怕是受病痛折磨都不失活泼神采的那个女子忽然消失了。不过分别片刻，仿佛就已是经年。
　　“你别难过……”陈紫微慌慌张张的，想要宽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宽慰，“我方才的话只是用来吓唬你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与其说话浪费时间，不如以实际行动表明心迹。陈紫微伸手欲脱她的衣衫，这才发现她遮住身子的衣衫都已被撕碎。
　　心思百转，种种情形变化都想尽了，料她不外乎是遭到了□，再上下仔细瞧遍，并不见任何外伤，稍松了口气。
　　“贞节那是什么鬼东西？何必做出这副样子来叫人看着心烦！”
　　陈紫微连劝解人的话都像是在发脾气。
　　卫禾终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目光里已然暗淡涣散。
　　突然她猛地挥起掌刀斩向陈紫微紧握她手的那只手腕，猝不及防之下，陈紫微松开了手。
　　她踉跄倒退几步离远了，朝陈紫微惨然一笑，喃喃自语似的道：“一切都迟了，你还来做什么？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最后一句仿佛用去了她浑身气力，她开始吐血，大口大口的血夹杂着泡沫落到地上厚厚堆积的枯黄落叶上，触目惊心。
　　直到连吐血的力气也耗费尽了，她无力地倚在一株合抱巨木上，稍微平息了喘息，掏出那枚小巧玉笛，无声地吹了起来。
　　陈紫微站在一边，恼怒、担心种种情绪夹杂混合到一起，分不清道不明，这究竟是什么感情，只好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她边吹着玉笛边咳出血沫。
　　两盏小灯笼似的碧绿光团从黑暗深处靠近了来，到了跟前，陈紫微才看清，又不禁惊异，那居然是一头浑身雪白皮毛的老虎——莫非是传说中的神兽“白虎”？
　　那白虎似乎有灵性，循着笛声而来，到了卫禾身侧，温顺地趴伏下了身子。
　　卫禾轻轻抚摸过白虎额头，就跨身上去。
　　白虎直起身，驮着她，静静地又回到密林深处的黑暗中去。
　　陈紫微忽然恨恨地一拳击在树干上，震落枯叶满头。
　　再说那连宴一行，在桓流光的指点下，避过危险，没有花费多余的工夫就顺利抵达了约定处。
　　那尊神态凶恶的穷奇石像还巍然立在原地，却不见了本该在此与他们会合的年轻辈弟子。
　　当今武林人士，朝廷命令或许算不得多大回事，但门中师长的训令却是不可不尊的。师长命他们候在此处，他们绝不会去到彼处。照眼下情形看来，他们定然是遭遇了不测。
　　唐门门主当下就发作起来。要知道唐门培育弟子不易，人数又大大少于其他各大门派，且此行所携的皆是门中菁英，若是有个闪失，唐门在未来十几二十年内都不能恢复元气。
　　唐门门主不由得怒目向连大侠，要他说出个究竟来，否则便要刀剑相向。
　　连宴也没料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一时间除了眉头紧锁，没其他主意可想。
　　别的门派也都忧心起来，甚至疑心是连宴故意寻个由头，要把各门派实力一网打尽。更有甚者，疑心是连宴醉翁之心不在宝藏而在称霸武林。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味。
　　到底是旁观者清，还是桓流光出言制止，道：“不如先察探一下四周围有何蛛丝马迹留下，循着去，或许还能救得回来。”

　　第 77 章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阿禾。”似雪花般轻柔的声音抚过心上伤痕累累处，丝丝清凉祛除了疼痛难当，那么舒适，那么惬意，教人真想好好睡上一觉，把什么都忘却了。
　　“师傅……”卫禾伏在白虎背上，已然昏死过去，嘴里却还念着师傅。
　　何泺源拭去她唇角干涸的血迹，将她抱下来搂在怀里。又摸了摸白虎的耳朵，白虎极受用似的呜咽一声。
　　左手捏了个诀，闭目凝神半刻，才睁开眼，温柔地拨弄开她鬓角的碎发。
　　“师父！”一个童子恭恭敬敬地长揖，头也不敢稍抬，“陛下銮驾离此不足十里，明日便要上山。”
　　“都准备好了么？”何泺源淡淡道。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问话，却教童子心惊胆战，忙上前一步道：“俱已办妥！”
　　何泺源将卫禾放倒在白虎背上，又摸了摸白虎的耳朵，吩咐它：“就在这里呆着哪儿也不要去，照顾好她。”
　　白虎伸出肥厚湿漉的舌头，欲舔舐何泺源的手掌。
　　何泺源避开了，笑道：“小东西，你的舌头岂是可以随便舔人的，被你这么轻轻一舔怕是一层皮都要脱去了。”
　　白虎就像一个犯了错被责骂的小孩子，垂下了头，侧着脑袋轻轻蹭着何泺源的衣袍。
　　何泺源拍了拍它的脑袋，向一旁垂手侍立着的童子道：“去取件衫子来。”
　　童子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件牙白银线暗绣软缎长衫回来，交与他换上。
　　“国师。”皇帝沐浴后，焚起熏香。
　　何泺源就在香烟袅袅中飘然而至。金镶玉嵌的薄纱发冠束起平日里披散的及踝长发，高如灯台；银丝线绣成的星月华藻文饰在不同方向的光的照射下晶亮闪烁，熠熠生辉；与衣同色的软缎短靴洁净无尘。
　　衣袂飘拂间，更有清逸之气若有若无散开，直达周遭人肺腑间，令人嗅之心醉神迷。
　　不似凡尘人物。
　　“陛下，臣夜观天象，明日辰时正是祭祀的好时候。”
　　就算是冷言冷语尚且带了情绪在其中，但是他的话语里却像是不含一丝人间气息，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温度。
　　“这么快？朕准备在山上斋戒三日再行祭祀。”皇帝皱着眉道。
　　“祭祀之事，若非合天时地利，反而会于主身有碍。”何泺源淡淡回答。
　　一旁钦天监的官员劝谏道：“国师所言极是，除了那个时辰，近几个月都没有这样好的天时了。”
　　皇帝笑道：“朕是天子，朕选的时辰即合乎天时，朕所在之地自有龙气祥云。”
　　何泺源不再多言。
　　只有那一心为主的忠臣还试图谏言。
　　皇帝一摆手道：“不必多说，朕主意已定。”
　　又向何泺源道：“国师，朕明日上山，待斋戒过再行仪式，一切交由国师准备。”
　　何泺源深深作揖，道：“敢不从命。”
　　皇帝遣退了其余人等，只剩了何泺源，才道：“上一回国师给朕的‘不老丹’，朕服用之后，感觉神清气爽。至于更进一步的‘不死丹’，国师可有眉目？”
　　何泺源答道：“已经炼制成几丸，只是未经试验，不敢擅用。”
　　皇帝不耐烦道：“若要试验，监牢里多的是必死之人，国师尽管放手去做。”
　　何泺源应声告退，像清风吹散一缕青烟，身形渐远，消失了在前方黑暗中。
　　“陛下，那是什么人？”屏风后袅袅娜娜出来一个美貌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丰韵不足，却别有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原来她是从江南选出进献的佳丽之一，此次随扈，专门料理皇帝衣裳穿戴。这一日的早些时候，在为皇帝宽衣沐浴时被拉入木桶中，上演了一出“游龙戏凤”。
　　祭祀除了天时地利，其实最重要的是心诚，因此之前必得斋戒，不近女色荤腥。皇帝这么一来，前几日的工夫就白费了，是以不敢遵照国师及钦天监官员所说即时祭祀。
　　皇帝伸手一拉，少女便跌入他怀中。
　　皇帝点着她的额头笑骂道：“都是你，害得朕这几日破了斋戒，才与国师为难。”
　　那少女一双粉拳轻捶着皇帝胸膛，娇俏不依。
　　皇帝与她嬉闹了一番，方道：“国师怕就是仙人了，具备种种神通，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朕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心里倒真生了层不安。”
　　少女睁大了一双杏眼，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娇声娇气道：“陛下是真龙天子，自会有天佑。”
　　皇帝捏着她的鼻子道：“好，承你吉言！”

　　第 78 章

　　谢珞道：“我是嗜血恶魔，你却也不要装作是什么良善之辈，彼此彼此罢了。”
　　宋之问朗笑道：“真人面前自不必作出副假仁假义的模样。”
　　就在不久之前，宋之问在众人周围撒下药粉，暂时止住了那一大团萤火虫的前进。却不料，那小小飞虫也聪明得很，停滞片刻之后，竟互相靠近了聚拢成一个实心球似的光团从药粉较少处滚滚而来。飞在最外层的虫子嗅到药粉的气味，纷纷毙命坠落在地上，这般大义凛然、慨然赴死终于保得内里的大多数突破了进来。
　　也不知是谁，大吼一声，抡起大刀胡乱挥舞，近旁的人都被他砍伤了，浓重的血腥味在四下里弥漫开来。
　　被他砍伤的几个人恼怒起来，拔剑相向。
　　就在这时，一蓬萤火虫冲到了他们之间。近在眼前，萤火虫丑陋的外表愈发狰狞起来，它们头顶那对细小尖利的颚更是教人毛骨悚然。
　　几个人试图用刀剑去砍去杀，怎料萤火虫如潮水般涌来，无孔不入，杀之不尽。
　　有人惊呼一声：“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都散开！”宋之问依旧戴着人皮面具，扮作华山弟子、江湖上有名的少侠徐牧之的模样，“各位小心了，被这伙飞虫咬伤，哪怕是一小口，都会麻痹。”
　　宋之问没有告诉众人的是，他曾在托词外邦博物志的圣教古卷上见过一种残忍的刑罚。把罪人关在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再放入眼前这种大个头萤火虫，那幽绿的冷光真就是从阴间上来催命的冥火。罪人会被那群可怕的虫子密密麻麻叮满全身，因为被萤火虫特有的毒素麻痹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任它们将其血肉化为脓水吸入腹中。那种痛苦更甚于受千刀万剐之刑。
　　那位手被麻痹而行动迟缓的少侠很快腿脚也被咬到了，飞虫蜂拥向他身上去。
　　其他人见此惨状，更是心下大怖，各自使出轻功来作鸟兽散。
　　宋之问和谢珞也躲远了。
　　留在原处的除了化为萤火虫腹中美餐的那位，就只有最初挥刀乱砍的壮汉了，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没头没脑地舞着手中大刀，已然是疯了。
　　“不过，在下倒是好奇，谢兄怎得了这样的怪症？”两人并肩走着，宋之问忽然开口问道。
　　谢珞冷冷一笑，就在宋之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道：“有一得必有一失罢了，正如寻常人供奉的佛祖菩萨，就是为了得偿所愿。如果魔鬼能助我实现了心愿，我以魔鬼为神岂不也是很应该？”
　　宋之问不禁生了惺惺相惜之感：“谢兄这般洒脱，实在教人羡慕得紧。”
　　宋之问何尝不是以身侍奉魔鬼？那所谓的圣教，他在心底冷笑，行的事只怕魔鬼都会自叹弗如。
　　谢珞却毫无得色，他用手摸了摸额上红艳似血的宝石，冷道：“也未必有那么快活，或许在我信奉的魔鬼看来，我只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罢了。”
　　为了不坠神剑山庄百年的声名，毫无武学天分的他经受不住魔鬼的诱惑，选择了屈服于魔鬼换取高深武艺。
　　从此他任魔鬼摆布，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额上红宝石里寄托着魔鬼的一分灵识，随时能够控制住他的意志行为，教他杀人便杀人，教他吸血就吸血，没有他反抗的半分余地。
　　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深植于他的骨髓，如影随形，再也无法摆脱。
　　两人都不再作声，默默行在这密林间，不时擦过树叶枝桠响起轻微的“窸窣”声。
　　何泺源回到山中密洞中，沐浴更衣后，才去看仍在昏睡中的卫禾。
　　他所认为的最污秽不过的东西就是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与人接触，哪怕是白虎这样的兽也比人洁净许多。因此每次接触外人过后，他必沐浴必换衣。甚至于，连侍候他的童子也被他所厌恶，非传唤不得出现在他面前。
　　他凝视着卫禾苍白惨淡的容颜，目光渐渐转为柔和，终于沾染上了人间的气息。

　　第 79 章

　　漫长的暗夜苦苦捱过之后，天终于明了。
　　在桓流光的相助之下，连宴等人在林子里寻回了几个弟子，并由此得知了昨夜他们到来之前发生的诡异恐怖之事。
　　桓流光于鬼怪之事精通，却并不是百晓生，于萤火虫这等异物上，甚至不如徐牧之所说的那么详细清楚。
　　他仔细盘问过那几个弟子，思忖半晌，才开口道：“这倒叫我想起一桩往事来。”
　　连宴等人也无别的主意可想，只有先听他这个道尊絮絮道来。
　　“我曾听本门师叔说过，中原王朝开国皇帝本是逐鹿的诸侯之中最为势单力薄的一个，后来到了此山，五彩祥云聚于其顶，从此实力大增，终于打败其他诸侯夺得江山。”
　　话音刚落，一个掌门就质疑道：“什么‘五彩祥云’，大多只不过用来糊弄愚民百姓，作不得真。”
　　桓流光微微一笑，继续道：“王掌门所言极是，那‘五彩祥云’到底是什么，现在谁也无法得知了。只不过据我师祖所说，所谓‘返璞归真’，真正的仙灵之气该是无色无嗅，教人无所察觉的，是为‘大象无形’；反倒是那些个妖魔鬼怪，总是作出光怪陆离的景象让人眼花缭乱，‘五色使人目盲’，教人心神受蒙蔽、堕入魔道之中不可自拔。”
　　连宴眯了眯眼，道：“道尊言下之意，是此山中存妖魔鬼怪，才会有‘五彩祥云’的异象出现？”
　　更深一层，连宴不敢明说的是，现今统治着他们的朝廷，竟可能是得了妖魔的相助才建立成的。
　　桓流光及其门人居于俗世之外，不受任何一个王朝的管辖，也从来不会自承是哪一个国家的臣属。幸而君主大多信奉求仙问道之事，对他们这样的修真门派并不多加干涉，才得以清净修炼。
　　桓流光对中原王朝并无多少感情，每每提起，总是以外邦人的口吻称之为“中原王朝”，而非像连宴这帮中原武林人士一般，虽口里说着不把朝廷当回事，到底还是以“朝廷”呼之。两相比较之下，亲疏之别显而易见。
　　因此他不像连宴等人还心存顾忌，直截了当道：“此处周围方圆五百里的百姓都被强行迁走，又将此山封做‘圣山’，不许人出入，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武当掌门为人有些鲁莽，这时候就喊起来：“若是果真有妖魔，依道尊之见，又当如何？”
　　武当也是“道”，然而此道非彼道，它不同于桓流光所属的修真之“道”，而是世俗的“道”。
　　桓流光道：“若是妖魔，我便有了克制之法。当务之急是先避过萤火虫这等怪物袭击。”
　　他向华山派掌门道：“据说贵派徐牧之少侠所撒药粉能杀死萤火虫，不知是否是贵派秘方？”
　　华山派掌门一脸迷茫，随即又摇头称不知。
　　桓流光微皱眉，不再费口舌追问那徐牧之是如何得到药粉的。唯今之计只有找出那药粉来了，他低下头去凝神搜寻。药粉本来就细微，风稍拂过就能吹散了，又经过了一夜，怕是药性都挥发了。
　　终于他在一堆枯叶的缝隙里找到了些许青黄色药粉。药粉如此厉害，他也不敢触碰，掏出帕子来蘸了凑到鼻端轻嗅。
　　忽然他脸色一变，将帕子递与唐门门主查验。
　　唐门门主看后，不确定道：“这似乎是一种产自西域的奇毒——是了，以毒攻毒！”
　　他随即表示，并不一定只有这种毒才能对付萤火虫，他随身携带的药材就能配制出极霸道的毒药。得到桓流光的认可之后，他掏出许多瓶瓶罐罐，调配起来，不消半个时辰，就制成了。
　　“此毒只消沾上一点，就是人也会被蚀去大块肌肤骨肉。”唐门门主指着一个鹿皮药囊道。他手上戴着唐门特制的黑皮手套，皮肤上抹了唐门特制的药膏，能抵住绝大部分的毒，待会儿就负责撒毒，其他人就用衣物掩住身体□处，避免误伤。
　　如此一来，一路上都没有再碰到别的危险，也可能是怪物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自觉避开了。
　　这日皇帝一大早地就乘着肩舆上了良山。本朝太祖留下的地图指明了上山捷径，一路沿着标识走，很顺利地在午时三刻前到达了山顶的天元殿。
　　太祖曾言，天元殿乃是本朝最要紧之处，若非有大变故，后代君王不得擅入。但不过到了孙子辈就忘记了先皇遗令，甚至传说此地龙气充沛，祈福祭天最为灵验。
　　这一代的皇帝陆坚也是听信了这个传言，不惜远道而来，以保得江山稳固。
　　国师何泺源遵照皇帝要求早已安排妥当。先由随行的一位宗室亲王献上牲畜，过后皇帝入斋宫斋戒。
　　在此期间，皇帝不得近女色荤腥，粗茶糙饭也只得将就。近前只留内侍伺候，宫女都留在了斋宫外。
　　何泺源极轻极柔地抚摸过卫禾白嫩细腻的额头，仿佛手底下的是一件极为易碎的珍宝。
　　他目不交睫地在卫禾身边守了一夜，估摸着她这会儿也该醒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她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颤，随着一声嘤咛，她终于恢复了神识，苏醒了过来。
　　很快她嗅到了师傅身上独有的清雅香气，睁大了眼抬头看去，那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竟不由得鼻头一酸，泪盈于眶。
　　“师傅……”
　　仿佛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哭着找大人保护，她口里唤着一声声的“师傅”，偎进他怀里，拉着他的衣襟不放。
　　何泺源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阿禾，师傅会保护你……师傅会疼你！”
　　说到后来，何泺源心头涌上一种辨不分明的陌生情绪，甚至难以克制住，终于一时之间情不自禁了。
　　“阿禾……”他哄着婴儿宝贝似的低唤着怀中柔弱女子，要是能就这样一生一世该多好！可惜，世上没有一种路，叫做退路。

　　第 80 章

　　“阿禾，你身子弱，怎么一个人到了这里？”何泺源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笑容，如月色般溶溶。
　　卫禾呆了片刻，才怔怔道：“本来我以为不会出什么差错的，结果……师傅，我说不下去！”
　　何泺源柔声道：“没关系，有师傅在，什么都不用再害怕。”
　　他心下却是一凛，还在她昏睡之时，他就为她把过脉，竟像是有人用奇药堕下了她腹中胎儿，而那人是何身份，甚至连他也不能掐指算出。
　　卫禾这一族体质特殊，她又本就身缠痼疾，别的人不知底细，只顾以活血之药缓解症状，不惜牺牲胎儿，却实在是害了她。
　　而今也只能尽快为她安排，拖得一年是一年，半载是半载罢了。
　　何泺源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当真是摧人肝肠。
　　“傻孩子，那日你为何要走呢？”他强忍住心中沉痛，轻轻问道。
　　“我只是……我只是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了！”卫禾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一字一句道来，极缓极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在她心头割上千刀万刀。
　　“师傅，您曾说过，当今世上只有春风得意宫的至高绝学能够治愈我身上的寒毒，我便想偷偷前往，不消几日便能回来，谁知……”她哽咽住了，半晌才默默道，“一切都是命罢了。才不过几个月，已经恍如隔世！”
　　“不论如何，师傅，我再也不要用那些‘药’了，您也不须为难去捉纯阳童子了……”
　　何泺源忍着哀恸，抚摸着她的柔发，应着：“好。”
　　“白老头，没想得到就算是在这等荒山野岭，你也能有艳遇。”说话的女子看起来年逾双十，雪肤花貌，体态丰美，其中尤以一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眼最为撩人。
　　白老头冷笑道：“比起你从山脚下掳来好几个美貌少年取乐，我是自叹弗如。”
　　“可是我把那些小东西玩完了就都弄死了，而你却没有。”她伸出玉指来轻摇，涂着鲜红色丹蔻的指甲直晃人眼。
　　此女名叫莫礼，身份与白老头一般无二，在金宫中与不义、无廉、非耻三人并称“四维”。而她正是先前卫禾与宋之问碰到的假扮仙婢之人。
　　莫礼忆起当日那卫宋二人先是作出上当的模样，戏弄于她，而后又使她落水，实在是可恨至极。那个狐媚女子，若是教她捉得，定要划花了脸丢给最脏最丑的叫花子做老婆，一泄她心头之恨。
　　至于那个宋之问，面如冠玉，更胜过在她帷帐中伺候的那些个娈童，尤其难得的是他那一双眼眸，湛蓝深邃，犹如碧波万顷。若是得到他，定要在他身上种下欢情蛊，看他向自己婉转求欢。
　　想到此处，莫礼唇边露出了一丝笑。
　　白老头冷道：“凡事还须小心谨慎些，否则教仙子知道了，你这个做娘的又该如何自处？”
　　金宫中只有一人当得“仙子”之名，那就是莫礼之女——卫禾与宋之问当日在湖心小楼所碰见的女子。
　　据说这位仙子一生下来就有些神通，但看起来却似乎是心智未开，从来都是如婴儿般不受尘世污染。
　　听白老头提起她的心肝宝贝，莫礼不由得着了恼：“你敢！”
　　白老头闲闲道：“我才没有那个工夫做些无聊的事，只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凑近在她耳边，极暧昧道：“昨夜侍候你的是几个童子，平日里你那位涂脂抹粉、状如妇人的男宠却去了何处？”
　　说完，他哈哈一笑，飘身而去。
　　留下莫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差点儿就咬碎了银牙。

　　第 81 章

　　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帷帐笼蒙住灼灼秋阳，只透过些微柔和的暖光。帷帐垂下的穗子流苏上缀了琢成星月形状海蓝宝石，纯净透明晶莹剔透，互相击撞着，发出冰盘落玉之声。
　　宫殿内金铺玉设，极尽奢华之能事，恍惚间仿佛是有谁运用了传说中的五鬼搬运之术将金宫整个儿地从遥远之地搬到此山中。
　　莲花龟纹金熏炉里缥缈出袅袅幽香，馥郁的安息香混合着一缕琥珀焚烧的清新松香以及苍术 的木辛香。
　　六十年前，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提着流星剑漫步而来，脸上挂着懒洋洋的浅淡笑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少年面孔上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化，那一双如漆墨瞳里透出的熠熠神采，如天上疾速掠过的云彩变幻着光影明灭投在他的心上。
　　最难忘，是初见时那惊鸿的一瞥！
　　“宫主！”非廉在一幅由颗颗碧绿无瑕的碧玺珠子穿成的帘子后行礼恭敬道，“有几个自称什么‘春风得意宫’的人在外求见。”
　　金宫宫主手里正握着一个白玉环，素手似用冰雪雕就，看起来与那羊脂玉色一般无二。他低声念着玉环内暗刻的那句“玉徵光彩灭，朱弦尘土生”，不由得暗叹一声：“所谓一语成谶，当初就不该刻上这么一句不吉利的话。”
　　一时心中激荡，抬起手来，发狠就要将玉环掷碎在地上。那只素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秒，终于还是慢慢放下了。
　　摩挲着玉环，终究还是舍不得，毕竟是他曾经佩戴过，依稀间还残存附有那人衣袂间熟悉的香气。
　　他还是把玉环用锦帕包好了，依旧放回袍袖里。
　　回过神来，才察觉到非廉的小心轻唤。
　　他歪躺到榻上，漫不经心道：“他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自称？若不是我金宫隐匿数十年，哪里轮得到他们妆大。”
　　“那么……”非廉迟疑道，“是将他们交给白老头受刑，还是丢去喂莫礼养的那些穷奇？”
　　“先让莫礼去招呼他们罢。”宫主似乎已经倦极，闭上双眼，呼吸变得极缓极缓，几乎微不可闻。
　　非廉心知宫主是在修炼一门极高深的功夫，不敢多打扰，更提起一口气，悄悄退了出去，一点声响也不发出。
　　来人正是那春风得意宫的楼与及谢弦护法。
　　谢弦一日从宫中典籍中知晓了百年前有金宫这么一处神秘之所，能操纵天下格局、朝代改换，说与楼与听，两厢商量之下，不由得大生觊觎之心。
　　回头一想，这春风得意宫算什么？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勾心斗角，即便胜了，也只能固守一隅，倒不如放开手去，在天下大局上争上一争！
　　两人商议定，先窃取春风得意宫的势力，再以此为倚恃，去到那金宫中，到时候，伺机行事，说不定还能吞并那股神秘势力呢。
　　若说这春风得意宫，其实在中原武林中也算的是第一大邪教，否则连宴等人又怎会但凡说起为国为民、侠之大义，就要举出它来作为难以对付的邪恶力量呢？
　　楼与本是谨小慎微之人，但在这巨大诱惑前，还是被蒙住了眼睛，竟利欲熏心起来。不过一两个月，就联合起宫中早就对颐指气使、骄横无比的陈紫微心怀不满的众多高手，于一个月前夺了他的权位。
　　唯一失策的是，前宫主陈紫微毕竟练的是宫中至高绝学，几大高手同时出手也没能将其擒拿住，叫他给逃脱了出去，可谓后患无穷。
　　“两位侠士久等了，奴方才梳妆未竟，不敢见客！”声音柔媚入骨，闻者便是身为女子也要浑身酥软了。
　　楼与谢弦两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艳紫牡丹抹胸、外着一条石榴红曳地长裙的妖冶女子扭动着腰肢，款款而来。
　　两人本就练的小合 欢功，以阴阳交 合方式增进功力，见到这样一位曼妙女子，当下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第 82 章

　　莫礼微微一笑，道：“二位远道而来，且先随我去小榭一洗风尘。”
　　楼与到底谨慎，眼前女子虽媚人，在尚未清楚来意底细的情形下，丝毫轻忽不得，正要推辞道：“姑娘不必费事……”
　　莫礼用一方嫩黄丝帕捂嘴轻笑：“二位一身的汗臭，熏也要熏死人了。如此这般，我们宫主只能避退三舍了。”
　　其实楼与谢弦两人原先在春风得意宫地位就颇高，自然不会像一般粗人一样不整仪容，平日里附庸风雅地也喜欢佩香，用的却是一些能使女子迷失本心、意乱情迷的香料。
　　再说他们虽赶了很多天的路，却早在昨日上山前就沐浴熏香过，此时还有留有淡淡余香，远称不上是汗臭熏人。
　　然而眼前女子声音柔媚，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在耳里，比柔荑揉按在肌肉酸痛处还叫人浑身舒坦受用，一点儿也叫人计较不起来。
　　谢弦一时之间是一阵的心旌荡漾，不由自主地就道了声“好”。
　　楼与再想劝阻却也晚了，只得与谢弦一道跟上前去。
　　说是“小榭”，这一处屋子真也不大。
　　楼谢二人本就是在水廊上见到的莫礼，又随着她一路曲折前行，到得这小榭已经是在湖心了。
　　方踏进屋子就有一阵甜蜜香风扑面而来，令人心醉。
　　莫礼莲步稍移，摇响窗边纱幔穗子上挂着的一枚金铃。
　　楼与眉头微皱，心下却是警觉性大盛，手已经暗暗摸向腰间佩剑。
　　这时一队浑身上下只蒙了块透明薄纱的少女捧着泽兰香草、胰子、精细两种巾子等物什迤逦而来。
　　“香汤已备就，请二位入浴。”莫礼一拍手，就有两名少女一左一右，用金钩子将楼谢二人眼前的蔷薇色纱幔撩起钩住。
　　原来那是个极大的浴池，四角各有麒麟等瑞兽口吐着汩汩温泉，池中铺以汉白玉，极是奢华。
　　一名少女把花篮中的香草撒向池中，另一人则把一瓯的牛乳倾倒入水中。顿时池水变白，微微泛着香气。
　　楼与尚在迟疑，那些少女就团团围上来，为他宽衣解带，还没等及他回过神来，他就已经□了。
　　莫礼笑道：“二位何不赶紧下到浴池去，用热汤祛除疲劳呢？”
　　她话音刚落，这二人就被众女推搡着进到水里。
　　果然是疲乏了，楼与觉得原来先前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酸痛，在热汤的舒缓下，肢体变得软绵绵，无比的舒适，眼皮子却越来越沉重，差点儿就要沉下水去溺毙在此。
　　忽然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一声“不好”，赶紧咬破舌尖，悄悄吐出一口血来，才逐渐恢复了神识。
　　这时他举目四顾，才发现方才看到的那些妙龄少女，实际上竟是些美貌少年！
　　那些人年纪尚幼，身量未足，远观或许像是豆蔻佳人，近看却无论如何不会错认的，何况他们只着了薄纱。
　　那么他怎会误看成是少女？
　　乍看到如此多衣着暴露、举止矫揉造作的美貌少年，他可能是太过惊疑不定，心思千转，一时间竟没有恶心欲呕。
　　再看身边的谢弦，还是一脸心醉神迷的模样，甚至用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去打量那些人薄纱下的身躯。
　　领头的那名男子眼尖，看到楼与眼眸里渐渐恢复清明，暗恼一声，走过去，附到莫礼耳边低语。
　　莫礼笑道：“也洗得够久了，二位再不起身，小心把皮子都泡皱了。”
　　于是在众少年的伺候下，楼谢二人重又穿上了衣袍。
　　楼与并不知莫礼已晓得自己没有受迷惑，只装作与谢弦一般的混沌迷惘。
　　这一行人走出了小榭，只留下了浓郁余香未散，及一池子已有些发凉的浴汤。
　　“谢兄，可是舍不得那些妖冶童子？”宋之问见谢珞还盯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笑说。
　　谢珞一听，果然收回了目光，从水池子里爬出来，湿漉漉的衣衫都紧贴在了身上。
　　宋之问也跟着出了水，见旁边的屏风上还挂着楼与谢弦换下的袍子，便抛给谢珞一件，各自换下了湿衣。
　　他们二人原本在山林里随意走着，宋之问忽然察觉此处地形与圣教典籍里所载的一处神秘之所有些相像，依记忆中的路径摸索而来，却进了一条密道，蜿蜒细长，点着火把一路走到头，已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但到得密道尽头，却没了出路，幸而听到头顶处传来水流涌动之声。
　　谢珞原想几掌击去，碎开顶上覆盖的巨石，却被宋之问止住了。宋之问在旁边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块琢成金芒烈日形状的青色玉石，轻按下，巨石稍裂即阖，只在眨眼的工夫间。
　　宋之问与谢珞相视一笑，都站到了巨石底下，足尖一点，真气运转充沛，在头快撞上巨石的时候，宋之问食指拇指一弹，一粒小石子击在金芒烈日玉石上，趁着巨石打开的那一瞬间，两人从石中跃出。
　　这一番过程说起来复杂，其实不过是一气呵成的瞬间。且二人使的轻功都极为轻巧，轻轻跃出，甚至都未激起半点水花。
　　池水本就是被牛乳染白了的，看不到池底。这时候楼与谢弦二人正被众少年伺候着擦干身子，换上香薰过的新衣，是以一时间小榭中人的全部神思都聚集在楼谢二人身上，竟没有注意到池子里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人。
　　两人一口真气未散，才得以憋在水下直等到众人离去。

　　第 83 章

　　“徐兄似乎知道此处秘密？”谢珞松开簪发的玉簪，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面孔惨白似雪，额上宝石红艳胜血。
　　宋之问淡道：“称不上了解，只是稍稍看出些端倪罢了。”
　　此处顶多不过休憩游玩之所，至于主人家起居所在，还须再寻。
　　二人并不多言，从窗口观察了外面九曲水廊上情形，才潜身出去。
　　忽然远远看到一个妖娆男子搔首弄姿，曼步而来，两人心中都顿时打了个突。
　　谢珞反应更敏捷些，立刻纵身一跃，向湖面掠去，却似乎没有估量好距离，眼看跳到一半就要坠下湖去。正在这惊险万分的时刻，只见他用足尖在湖面残荷上一点，又跃起，稳稳落在另一侧的假山上。
　　宋之问也依样画葫芦，到了假山上。
　　假山用的是太湖石，奇骨嶙峋，堆垒地如小山丘般大小，于凹陷处恰可以藏住身形。顶上又有郁郁葱葱的树木为荫遮蔽住。
　　那妖娆男子走得近了，却停住了脚步，翘首顾盼，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这时候传来大鸟双翼扇动的声音，藏起身的宋谢二人看到，一匹似马非马的怪兽载着一位少女从空中而来，落在水廊上。
　　宋之问立时便联想到了曾在金宫乘过的奇兽“孰湖”，也差不多是这个模样。当下不由得疑心大起，这金宫距此何止千里，又向来与世隔绝，怎会到了这个地方？或许物有相似也说不定。
　　这么想着，更凝神向水廊上望去。那少女正好背对着他们，看不到面容。
　　起初水廊上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连听觉极敏锐的宋之问也模模糊糊不能听清。忽然妖娆男子一把搂住少女亭亭玉立的身躯。
　　那少女大约是吃惊不小，抬高了声音道：“大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男子那副妖冶的面容扭曲了，变得极为恶心丑陋。他狞笑着道：“我花费了这许多心思与你花前月下，你还这样惺惺作态，倒不如你我就在这里成就好事。我倒想看看你娘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脸色怕是比花儿都要好看吧！”
　　少女似乎并不知男子的意图，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人把自己搂得太紧，快透不过气来了，便惊呼着要他松手。
　　男子放声大笑道：“不必费力气，你娘这会儿正颠鸾倒凤快活着，怎顾得上你？”
　　孰湖向来与人亲近，并不知道伤害人，这会儿小主人遇到麻烦也只在一旁立着，也不知帮忙相救。
　　宋之问听到少女第一声呼喊，就认出了，这正是先前在金宫遇到的那个湖心小楼上的仙子。
　　刹那间，神思百转千回，金宫究竟有何目的？江湖上那些藏宝图是不是它散布出去的？将这一大帮子江湖人网罗至此又是存了什么心？
　　待他回过神来，仙子已接二连三地惊呼求救了。
　　宋之问心思一顿，竟飞身出去。男子乍见假山上飞出个人，愣住了，正好被飞身抵达的宋之问扼住了脖颈，稍稍使力，只听清脆一声，男子颈骨折断，已然没命。
　　宋之问把男子尸体扔向孰湖，向仍旧惊骇不已的仙子笑道：“这同往日里喂食孰湖的肉块一般无二，不必介怀。仙子可还记得我？”
　　仙子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拍手笑道：“哥哥果然没骗我，真的回来找我玩儿了！”
　　孰湖试探性地用嘴去拱那人的尸体，宋之问见了，掏出匕首来划破尸体皮肤，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孰湖嗅到了和往常一样的食物的气味，扑上去大口撕咬起来，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具森森白骨了。
　　谢珞这时也出来了。他仿佛很喜欢孰湖，摸着它的头，低声道：“我们才是同类呢……”
　　仙子心境纯净如天山上的皑皑白雪，半分尘世间的污秽也不染，听宋之问提及金宫宫主所在之地，她犹豫道：“娘说过，宫主不见外人的……”
　　随即她又笑得眉眼弯弯，道：“不过哥哥不是外人！”
　　饶是宋之问心如冰铁，也不禁为之刹那动容。
　　宋谢二人随仙子一同骑上孰湖，孰湖一振翅，从湖面掠过，直向空中高处飞去。
　　金宫宫主躺在榻上，心中却蕴着股烦闷恶气，便起身拉开了软罗帷帐，推开了窗，只留一层近似透明的冰绡薄纱随风飘拂。
　　从碧蓝湖面上吹来的凉风冲淡了一室的暖香，倒教人心情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他欣赏着窗外湖光山色，心情愉悦之时，忽然从远处飘来一个白色人影，很快就要到眼前，令他脸色变了一变。
　　来人却是何泺源。如天上仙人降临凡间一般，何泺源极宽极大的衣袖鼓动着，乘风而来，落在敞开的窗台上。
　　“宫主，别来无恙。”何泺源立在窗台上，背着光，便有了一圈柔光围着他的身形，再加上他脸上浮着的一层高洁如云雪的浅淡笑容，衬得他整个人宛如天上神祇一般。
　　金宫宫主回到榻边坐倒，打开熏炉，纤纤素手拈着支金簪子漫不经心似的拨弄着内里的香料。
　　何泺源步下窗台，闭目半刻，道：“此香销魂，更胜过原先所用的金边曼陀罗数倍。”
　　原先幽香里掺入一股甜蜜气息，从鼻端直钻入肺腑间，教人心儿一荡。
　　何泺源解下腰间金香囊，在机关处一按，现出了里面装的细腻香粉。他用小指指甲挑了一点，放入熏炉中，与宫主先前所加的掺杂在一起，焚出的香竟一丝味儿也嗅不到了。
　　“我给它取名叫做‘飞升’，吸入此香者如入瑶池仙境乐而忘返，直到死了脸上还是快乐满足的神情，比起你那些香造成死者的狰狞面容，岂不顺眼得多？”
　　金宫宫主脸色稍显晦暗不明，声音里更似乎隐忍着一丝怒意。他道：“你此次可是为挑衅而来？别忘了你今日的一切还是金宫所赋予，随时都能收回。”
　　何泺源把金香囊阖上，抛在熏炉边。
　　“我来此只是想要与你合作。”他淡淡道，如一缕轻风吹过一丝淡云。

　　第 84 章

　　孰湖飞过一座精致小楼，仙子忽然起意，拍了拍孰湖的脑袋。孰湖掉转了方向，向小楼飞去。
　　小楼里乐声大作，甚至连孰湖扇动翅膀的声音都盖住了。
　　内里或坐或卧的多是些涂脂抹粉、衣不蔽体的娈童，饮酒嬉闹，恍然忘却外间俗世。
　　中央一方柔软地毯上更有两名男子套了纱裙，作长袖飘飘状，随着曲子扭动着并不纤细的腰身，脚上如妇人般用布裹了，在舞动中不时地扭脚跌倒，每当这时就会引起周围娈童一阵拍手叫好。
　　宋之问目光越过这些人，向高高坐在宝座上的女子望去，正是在那“倾国倾城”的园子里被他和卫禾戏弄的那人。
　　再看中间两人，动作古怪得可笑，目光呆滞，脸上痴痴傻傻，显然是被迷住了心智。
　　莫礼得意一笑，故意赞道：“‘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莫怪那些臭男人都喜欢三寸金莲了，这般娇弱模样，可真是我见犹怜呢。”
　　宋之问听觉灵敏，这话一入耳，便领悟到，大概这两人就是他们先前在浴池见到的了。座上那女子能想出这些把戏折辱两人，倒也有趣得很。
　　然而停在此处观看歌舞并非他们的目的，仙子还茫然不解地看着里面荒诞的表演，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宋之问与谢珞只好先行告辞了。
　　朝着原先孰湖飞行的方向，两人一路踏着雪松铁杉而去。见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水中楼阁，才缓下了脚步，猫着身潜行。
　　声音如池水被风吹皱了漾出圈圈涟漪，恰巧入了窗外二人的耳朵里。
　　金宫宫主冷道：“你凭什么谈合作？”
　　何泺源并不为他的态度所恼，小指指头含在嘴里，似乎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过了会儿才放下了手，开口道：“宫主定是知道我为何来此的了？”
　　宫主的冷淡态度中更含了一丝嘲讽，道：“我虽久居山林，这些事还是知道的——你不是做了什么‘天朝’的国师么？一个小小王朝也敢冠以‘天’字，恁的妆大！”
　　何泺源也不理会他的嘲讽，以不紧不慢的口吻叙说着：“近来江湖上一份藏宝图流传甚广，惹得那许多贪婪的武林侠士蜂拥而至，甚至闯入了这处朝廷严令禁止进入的山里，偏偏金宫又整个儿不远千里地搬了过来……”
　　在说到最后，他笑看向宫主。然而那笑容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宫主卧倒在榻上，青丝在身下散乱，仿若是一位海棠春睡的美人恰恰苏醒，素手遮在额上，挡住刺目的阳光。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宫主开口，硬生生从方才的美人倩影中脱离出来。
　　何泺源淡淡道：“那所谓的‘藏宝图’，上面的破绽何止一处两处？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目的地便是这良山，更不必多想就能知道整件事的原委了。”
　　宫主抚额暗自懊悔，确实因为赶着要用，并没有仔细查验，好在除了何泺源，没有其他人会清楚宝藏底细了。
　　“另外，我还算出我的那个女徒弟也曾来过金宫。”何泺源口中所指的自然就是卫禾了。
　　“原来你的女弟子是她……”宫主眯了眯眼，想起了数月前见到的那名女子，样貌尚可，却也不见得如何出色，至于武艺更是平平了。他与何泺源相交甚久，怎么也料想不到凡事力求完美的他竟会收这么个徒弟。
　　“宫主不必揣度，我可以明白告诉宫主，这个徒弟，原就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景而收的。”这句话说来，竟也是平平的不带一丝感情。
　　其实方才他只是乍一乍金宫宫主，掐指一算虽高明，却也还有一些事算不到，金宫就是那变数之一。
　　原来阿禾真的见过宫主。
　　宫主也未起疑，顺着这个话题与他随口谈起卫禾来。那口吻听起来像是不过在评论一样赏玩的字画、瓷器，并不以人相待的。
　　何泺源随口道：“只是她身上的寒毒倒也是个麻烦事。金宫中能人甚多，宫主也是方家，不如随手祛除了她体内寒毒，也好方便行事。”
　　宫主笑着道：“上回见她，此疾已深入她肺腑，无药可医。叭儿狗似的弟子罢了，何必费这个闲心。”
　　何泺源知他并未说假话，金宫是当真救不得卫禾了，当下心中一沉，面上还得装扮成淡漠、与世无关的神情。
　　别的话或许有些隐隐绰绰的听不分明，最后那几句却都进了宋之问耳里。

　　第 85 章

　　别的话或许有些隐隐绰绰的听不分明，最后那几句却都进了宋之问耳里。
　　一时间一股浓烈感情从他心底喷涌而出，口里心里都是酸楚难当。
　　那个明媚的始终面带着盈盈笑容的女子，难道真的就不可救回了么！
　　他年少得意，于医术上造诣颇高，更有“神医”之名，在初见卫禾之时故意称不肯相救，实际上，是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这时候听到里面人的谈话，他终于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绝望之感。仿佛有一只手从一个无底黑洞里攥住了他的脚，一点一点地把他拉下去，而他竟浑身瘫软无力反抗。
　　心思一乱，也就顾不得凝神细听，待他稍微平静下来，再侧耳去听时，已过了好一会儿工夫。
　　“宫主本就是存着这个心的，如此一来岂不轻省？”何泺源淡道。
　　宫主毕竟还是答应了。他拾起何泺源丢在一边的金香囊，道：“以你如今的身份，大可以把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又要弄出这许多麻烦事？”
　　“潜移默化的法子虽好，只是如今我等不及了。”何泺源朝外面的碧湖蓝天望去，愈是这样的锦绣繁华愈是教人心伤。就让她在生命的最后得以实现心愿罢，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会觉得心满意足，不会含恨了。
　　听到内里人话语里意思已尽，就要告辞，宋之问忙拉了谢珞疾退，纵身一跃，颤颤立在旁边树木的枝桠上。
　　果然不多时就见一个白衣男子从窗口飞出，衣袂飘飘，乘风而去。
　　谢珞赞叹：“这样好的轻功，怕是连鸟儿都要自愧不如了。”
　　“不，那不能算是轻功，”宋之问凝视着何泺源远去的身影道，“应该说是道家的一种技巧。”
　　师兄，别来无恙……
　　何泺源远远就看到一抹桃红艳色在周围一片的浓绿淡绿间分外明妍，心下一柔，漫步过去。
　　“师傅，你回来啦！”卫禾乍见到何泺源身影，竟控制不住自己，喜形于色，甚至还呼喊了出来。
　　她拍了拍白虎的头，白虎乖顺地驮着她，向师傅慢慢走去。
　　只见她上身着件桃红色似足半臂的衣裳，下身是极浅极浅的绿色裙子，裙摆上一条跳脱的青色大鲤鱼似乎要跃出水来。
　　这正是何泺源比照着她从前的穿戴为她准备下的许多衣裳中的一套，如今见她穿上这般好看，心下欢喜，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她这么骑着白虎走来，仿佛是从旧日白水国的山水间游春归来，直接到了他面前。
　　卫禾伸长了手，要把刚采的一大束花送给师傅。
　　何泺源接过，苋齿形的叶子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低头轻嗅，草木清香里透出淡淡芬芳。
　　这一刻他只觉得手中小花儿比平生见过的所有的姹紫嫣红更迷人，那若有若无的清芬比从前嗅过的任何珍贵名香更教人心醉。
　　然而刹那的欢喜过后，却是无尽的痛苦酸楚。
　　他凝视着卫禾动人的面庞，笑道：“出到外面来也不披件披风。”
　　卫禾回应着他的目光，轻快答道：“那些什么翠云氅，披着一重一重的，快把我捂出汗来了。况且若是穿上，师傅就要不认识我了。”
　　“哦，此话何解？”何泺源饶有兴味道，目光柔和温煦如催放桃李的早春暖阳。
　　“唔，那翠云氅用了那么多鸟儿的漂亮羽毛缝制成，我若是穿上了，师傅远远看到了，岂不是要以为是只孔雀？”她眨着眼，俏皮天真的模样就像是小女孩儿。
　　何泺源温柔地抚过她垂在肩上的柔软发丝，轻轻道：“我若是见了那么漂亮的鸟儿，定然舍不得去捉，放它在林间逍遥自在才好。”
　　不过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何泺源携着她回到石洞，童子已经把饭食备好，一一摆放在石桌上。
　　卫禾一见，就皱起眉头，满桌的菜竟都是些药膳，什么红烧龟肉、人参鸡片、虫草汤之类的，连盛上一碗米饭来，饭里也加了党参、大枣。
　　何泺源知道她不爱这些，一筷子都不动，便每样都给她夹了几筷子到碗里。
　　“你气虚体弱，早就该好好调理。乖，都吃了。”
　　卫禾只好苦着一张脸，一口一口地将饭菜咽下喉咙去。

　　第 86 章

　　用过饭，何泺源陪着她在石洞外散步。
　　白虎像只白色大猫，踩着柔软的步子跟在他们身旁。
　　“说到最美的景色，唔，”卫禾想起金宫那座名为“倾国倾城”的园子来，那样的绚烂夺目，使人心醉神迷，然而终究是些死物，看久了也腻烦了，倒不如……
　　她心念一动，朗声道：“我曾见过不少美景，山清水秀、辽阔碧海，还有许多匠心独运的精巧建筑——唯恨没能去到西域那片广阔的天地，见见何谓‘大漠孤烟直’，何谓‘大漠沙如雪’！”
　　何泺源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天涯海角，我一定都陪着你去。”
　　卫禾仰起头回望着何泺源，动情道：“但是，师傅，我现在只盼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我们能够好好地呆在一处不分开！”
　　何泺源摸摸她的头，笑道：“真是个傻孩子！”
　　忽然他脸色变了变，掐指一算，面上却还是一派平静地对卫禾道：“外面风大，你走了这么会儿也该累了，我让这小东西送你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白虎的耳朵，白虎伏低了身子任她跨坐上去。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淡道。
　　他飞身离开，如一片白云被风吹得远了。
　　他轻轻落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闯入他所布下结界的一行人。
　　方才他感应到的正是眼前的桓流光及连宴等人。
　　桓流光认得布置这结界的手法，上前行礼。
　　“师叔……”
　　何泺源负手而立，眉宇间不沾染半点尘埃。
　　他漠然道：“一个也不许从这里过去。”
　　桓流光知道这位师叔的脾气，也不多言语，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连宴不肯死心，还上前抱拳道：“我们只是借过，定然不会损坏阁下一草一木。”
　　一群人除了桓流光，都直直往前闯。
　　何泺源一挥衣袖，山林间仿佛刮起飓风，一道风墙向众人迎面而吹去。功力深厚的尚能苦苦支撑、勉强站立，功力稍差的立刻就被卷起摔到远处的树干上。
　　桓流光毕竟怀着副慈悲心肠，不忍见到众人如此，又回转过身去向何泺源求情。
　　见何泺源无动于衷，就迅速用朱砂画了几道符文，在空中几下挥舞，符纸很快燃烧尽了。
　　这时众人才清醒过来，站稳了脚。
　　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何泺源制造出的幻想而已，他们深陷其中而不自知，若非桓流光破去，只怕他们就要自己把自己活活摔死。
　　桓流光到底尊师重道，依旧恭敬向何泺源行礼求情。
　　何泺源看着底下一群人，小小一个幻术就能被惑了心智，比爬虫还不如。再看一眼桓流光，冷道：“你若要充什么正义侠士，救他们性命，就快些带走他们，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桓流光得到允许，立刻招呼众人离开。
　　众人刚被风刮得昏头昏脑的，现下还惊魂未定，哪里还顾得上多想，逃命似的跟在桓流光后头，几步小跑走得远了。
　　何泺源刚要返回，转念一想，又掉转了方向。
　　“陛下。”他飘身而至，仿佛是从天上宫阙降临。
　　皇帝正在诵经，见国师到来，放下经卷相迎。
　　“正如陛下所说，陛下乃是天子，当以日代月，臣以为这一日的诵经已是足够——明日便可举行仪式。”何泺源的声音始终淡淡，一丝风动也无。
　　皇帝这一阵子来一直吃的是粗茶淡饭，口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又浑浑噩噩念了一天经，觉得和尚的日子果然不好过，。
　　可笑平日里他居然还不时生出厌世之心，恨不得摆脱了纷繁事物以及阖宫妃嫔，浪迹江湖逍遥自在。经过此次这一番的苦行，他才终于顿悟，看来那等淡泊心思偶尔想想也就罢了，这样的生活，若真要过上个一天半天也不是他能忍受得了的。
　　既然是国师所说，定然不会有差的。皇帝满口答应下来，祭天就定在明日。

　　师傅（也算是番外）

　　何泺源整夜呆在他自己的那间祭殿里，殿中垂挂着许多黄色的经幡，每一面都用朱砂画上了符文。
　　他吟唱着经文，缓慢、古老而又悠长，那是一种已经几乎没人懂得的语言。
　　仿佛是平静海面下兀自涌动着的暗潮，那种澎湃愈是想要强自压制愈是激越起来。
　　神啊，祈求您再一次地降临，允许我改变愿望！
　　他在心底痛苦地呐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呜咽。
　　许多年前他还年少，也曾跪在这里，聆听神的旨意。
　　“奉上足够的祭品才能换得少许的神力。”神如是说。
　　十年山中苦修，求仙问道，精通药毒二术，于世人眼中已是一时无两的英才，于他而言，却还是遗憾没有呼风唤雨、改天换地的自然神力。
　　或许就是这少年人常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情，让他还不满足于眼下所得到的，冀求着更多。
　　“什么才算是‘足够的祭品’？”他问。
　　“你身体的一部分，比如四肢或者智慧。”神的声音仿佛来自云霄，极遥远却能直达人心。
　　刹那间他思绪百转千回。不能失去四肢，他要走遍大江南北，看看被他改天换地过的清明世界；不能失去智慧，他要做留在凡世间的神，让万民匍匐叩拜。
　　“那么奉上我的子孙后代呢？”他小心问道。
　　这时候神发出了一声笑，久久不息：“你要知道，这是更大的代价。”
　　那时的他还觉得这点代价实在太过于菲薄，远远比不上他的四肢或者智慧。
　　从此不能亲近女子，这于他并无任何的妨碍。
　　女人啊，这世上最污秽最让人厌烦的生物，他恨不得远远躲开，哪还会生出什么亲近之心？
　　大概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他初得技艺，想一展手脚，却一时还不敢托大，去到人才荟萃的中原天朝去，于是来到小小的南陲之国白水来毛遂自荐。
　　即便是小国国王也不会随便就能见到。他在烈日炎炎下等候在花园里。
　　白水国风俗毕竟不似中原大国般保守，甚至在中原人眼中可以称得上是放荡恣肆。
　　花园里，柔软藤蔓攀援缠绕着粗壮树干，一派南国风光。他漫步其中，不须侧耳就能听到萝芙木的婆娑绿影后年轻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他本想转身避开这他最腻烦最不能忍受的生物，却到底还是措手不及——一只硕大无匹的蝴蝶直直闯进了他的怀抱。
　　就像是投进心湖里的一粒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再难止住。
　　阿禾，那时候还是盈江公主，这一日突发奇想，想要效仿花丛中轻盈飞舞的蝴蝶，便扎了这么大一只纸鸢，以竹为骨，四肢缚于其上，趁着风乍起，竟还真的飞了起来。
　　可惜此处树木太过高大茂盛，也不知是哪根枝桠挂到了纸鸢，以至于她功败垂成。她欢笑着懊恼抱怨。
　　很快她的双眸里又发出熠熠光彩，玲珑纤细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活力。她当着他的面滔滔不绝，讲的都是如何改进纸鸢以求得成功，比如说涂上桐油以增加纸的结实耐用程度，竹骨可以用更为坚韧的紫竹代替。
　　那一刻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简直比日月星辰还要耀眼夺目。
　　连他都不禁为之怔住，忘记了原本避开的打算。
　　接下来日日的相处，朝夕相对，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如天上的云彩映在了他心上的一方鉴湖里。
　　这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甚至都没让他察觉出，他早已身陷其中不可自拔。
　　所以他才会在那一天坐在这里，企图借经文来平静下心绪。
　　他改变世界的宏愿终于能实现小小的部分，然而他心底却没有半分的欢喜。
　　他所有的心思全部系于远方那人身上，那个明媚而活泼的女子，不知还会不会再有？
　　他知道她会遭遇的所有一切，因为一切本就都是他操纵的。
　　辗转的煎熬一点点吞噬着他身体的每一部分，甚至有那么一刻觉得死也好过这种滋味。
　　他终于抵不过内心的渴望，起身施展出所有功力，朝早就在脑海里勾勒描摹过无数遍的地方飞奔去。
　　那么远那么远，仿佛就是天涯海角，遥不可及。
　　他似乎能看到听到她在血海里苦苦呻吟挣扎，每一声都好像是尖利刀子在剜割着他的心最柔软的一处。
　　他耗费尽了浑身功力，每一个毛孔里都渗出血来，才终于赶到了白水王宫。
　　已经是尸横遍地，血流漂橹。
　　他一具一具尸体地翻找着，每一次他的心都差一点就停住不再跳动。精疲力竭之后却是无比的庆幸——她没有在那些尸体里。
　　难以抑制的莫大喜悦之后是更为沉重的失落，要把他的心直直压坠万丈悬崖。
　　他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拷问俘虏，许多人承受不住，毙命于酷刑之下。这才换得他想知道的讯息。
　　密道，只要穿过密道就能找到她！
　　方圆百里的冰天雪地，上天仿佛听到了此处人们的泣血哀鸣，在这一向炎热的南国也降下鹅毛大雪。
　　心急如焚的他在终于找寻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她时，竟欢喜得仰天长啸。
　　造成她苦痛的那个小小的渔村在一夜之间消亡，所有的血腥与罪恶都被掩埋在洁白纯净的皑皑白雪之下。
　　他将那脆弱的生命轻轻呵护在怀里，惟愿此刻便成天长地久。

　　第 88 章

　　不知不觉中，天竟已明了。
　　祭天仪式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上衣绘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绣有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在乐工奏响“始平之章”时，皇帝到诸神神牌主位前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
　　在“景平之章”的乐声中，皇帝到主位前奠玉帛；在“咸平之章”的乐声中，皇帝到主位前进俎。
　　正当进行到初献礼，皇帝准备去主位前跪献爵之时，剧变陡生。
　　一群痴狂的武夫状如疯魔般企图闯进来，被御林军挡住了。
　　为首的正是那江南大侠连宴，只见他双目赤红，神情癫狂，胡乱挥舞着手中长剑。他身为一方豪侠，就算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还是留有身体本能的反应。御林军大多会些粗浅的外家功夫，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一个人便能同时对付三五个。
　　其他的门主少侠也都对着御林军大打出手。御林军人数毕竟多，即使他们以一敌十，光靠几十个人也不能杀尽数以千计的御林军。
　　皇帝见祭天仪式上竟生出这样的变故，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已露出了盛怒之色。
　　“陛下，仪式不宜中断，否则是为不详。”何泺源脸上甚至分辨不出一丝喜怒的表情，就像是一块不识感情为何物的顽石。
　　国师的话向来没有错，皇帝只得继续。
　　皇帝为诸神献爵，乐工奏响“嘉平之章”，舞姬跳起“羽龠之舞”。
　　光禄寺卿奉上福胙，皇帝跪受福、跪受胙，行三跪九叩礼。
　　在奏着“熙平之章”撤馔后，是在“清平之章”中祭品送去焚烧。皇帝在“太平之章”中登上瞭望台，在“佑平之章”中观看祭品的焚烧。
　　忽然皇帝似乎看到天边出现一团紫色祥云。云彩本来是在极高极远处，慢慢降得低了、离得近了，他才发现云上竟然立着个仙子。
　　他一生中见过无数美人，所谓的环肥燕瘦都教他尝遍了滋味。宫中佳丽无一不是艳容丽色，千娇百媚，其中出众者倾国倾城，就连稍逊者也是清水芙蓉。三年一选，国中最美的女子都在期待他的垂幸。
　　因此，即便是再美的女子也不可能教他赞叹心许。
　　然而他在看清了仙子相貌之时，只觉得刹那间天地黯然失色。她绝世的容颜摄人心魄，偏偏又配着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单单是一个眼神向他投来，他已觉得魂色皆授与，不能自已。
　　明明是无比神圣的祭天时刻，皇帝心中却生出许多纷繁杂念来。
　　只见那仙子缓缓向他行来，离得近了才听她说道：“今日我特奉王母之命，接你前去瑶池赴蟠桃宴。”
　　她口中吐着话语，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仙乐天籁，让人闻之而忘忧。
　　莫非是自己求仙问道之心已上达天庭？
　　皇帝正沉浸在仙子仙境的迷梦中，心中无比欢欣，伸出手臂，痴痴地就要随仙子一同驾云而去。
　　站在皇帝身边的光禄寺卿神智还留有一丝清明，轻声出言提醒皇帝。
　　然而皇帝此刻已听不到外界的所有声响，看不到外界的所有情形，甚至不知武林人士和御林军对峙的形势已转变。
　　御林军一个个都仿佛喝醉了酒，意识逐渐混沌，手脚也软绵绵的提不起劲。眼下却只能兀自强撑着，唯恐稍一分神，就抵挡不住武林人疾风骤雨般的攻势。
　　卫禾百无聊赖地呆在石洞里，白虎像只极大的猫儿趴伏在地上任她抚摸。
　　像是有乌云压在心上，只在一刻半刻间，沉沉水汽就要化为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
　　又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太阳穴上，尖锐的刺痛蜿蜒钻入脑髓中。
　　白虎低吼一声，原来是她方才太过出神，竟一把揪下小撮虎毛来。
　　她不禁失笑，摸摸白虎的脑袋以示安慰，心下松快不少，又坐上了虎背。
　　师傅在周围布置下了结界，不过这于她并非难题。
　　所谓的天衣无缝并非真就是没有一丝破绽，只不过这破绽藏得巧妙不易被人发觉而已。卫禾根据师傅所授的奇门术数、阴阳五行很快推算到出口。
　　虎本就是山林中的王者，白虎更是王中之王，出了结界，它如龙入海般得意畅快。奔跑在密林中，其它的猛兽毒虫早就为虎威所慑，退避三舍了。
　　卫禾拍了拍它的额头，让它暂时收敛起了虎威，才取出翠玉短笛无声吹起。
　　这时候就有一只像极了野猫，却是白脑袋的野兽从树枝上跳下来，发出“猫猫”声。
　　卫禾将它抱在怀里，倾耳听了片刻。
　　在白虎的背负，天狗的庇护下，卫禾向着妖邪之气最盛处行去。
　　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极大的湖，除此之外别无它物。卫禾没多想，就带着白虎天狗跳入湖中。
　　湖水越到深处越冰凉，甚至是冰寒刺骨。卫禾体内寒毒本来被白老头的药强压制了下去，又经过师傅的调理已不再肆虐，但是这会儿寒气大举侵入她体内，寒毒又蠢蠢欲动起来。
　　卫禾随手掏出一丸帝国曼陀罗含在嘴里，暂时抵御住寒气。
　　游了约数十丈远，才看到湖底石壁上有一道石门。卫禾游过去，使上了全部的力气，却还是没能将之撼动分毫。
　　幸而还有白虎相助。白虎乃是神兽，除了其它种种神奇之处外，更有天生神力。它包含着千钧之力的一爪向石门拍去，即便是有水的阻碍，还是将石门击碎了。
　　卫禾游进石门后的洞穴，游了一段之后，从水里爬了出来继续前行，通道到了这里已经没有水淹浸了。白虎和天狗紧紧跟着她，不离半步。

　　第 89 章

　　这似乎是一个神殿。
　　地面一色用汉白玉铺成，光滑如镜。当卫禾的身影第一次投映在汉白玉地面上时，神殿里霎时间亮起千盏明灯。
　　这时卫禾才看清了大殿两侧矗立着无数既高且粗的石柱，风格之诡异，绝不似中原所有。而大殿正前方的黄金宝座上端坐着袒胸露乳，只在下身围了块布料遮掩的巨人金像。
　　她本以为那不过是死物，而灯的骤然间亮起也不过是风或者空气流动作的祟。
　　当她听到有如黄钟大吕般的一声在耳边响起时，才真正惊怔住。
　　“贪婪的人啊，又想换取什么？”
　　卫禾半晌回过神来，心中存疑道：“你是谁？”
　　这时候迸发出一声沉沉笑声：“我是至高无上的神，卑微的人啊，还不赶快匍匐在我的脚下！”
　　声音显然是金像所发出，卫禾冷眼看着那尊金像，心道：“被拘着出都出不来，还敢自称什么神？就算是黄金塑成的囚笼又如何！”
　　心中不信，脸上却浮现柔媚笑意，盈盈走到金像前，软语道：“你说自己是神，总该有些神通，何不展现一二与我这个凡人见识？”
　　神微微有些恼怒，意念一动，一面巨大的镜子出现在卫禾前面。那镜子不同于一般的铜镜，而像是用一块纯净透明的水晶镶嵌在银做的底盘上制成，较之铜镜映物更为清晰。
　　镜子里先是有一层云雾笼罩，只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里面，慢慢地云雾才变得淡了。
　　似乎是在一处高台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衮冕祭服，是皇帝！
　　卫禾先是一惊，再凝神细看，却瞧出不对劲来了。皇帝神色痴痴，两手死命地挣扎向空中，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而明明空中什么也没有。
　　“这是我的信徒献上的祭品。”神缓缓开口。
　　镜中人物纤缕毕现，神态动作无一不生动，若说有假，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教人相信的。
　　卫禾心中疑惑，却依旧不肯去相信所谓“神”的什么鬼话。就在这时，镜子里的场景发生变化，就好比原先观察的是近在眼前的事物，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一，而现在是俯瞰全局，把所有纷繁的景象都投入了眼底。
　　在所有人物中，唯有一个最熠熠夺目，如同黑夜里的明星，刹时间就点亮了她的眼。她只一眼便瞧见了师傅。
　　师傅离皇帝稍远一些，漠然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仿佛他已经超脱尘世之外，所有的杀戮都与他毫无干系。甚至于在他眼中，可能这不过就是蝼蚁飞虫之间的争夺，只消他稍一动作，什么槐安国、南柯郡，立时就能用一瓢水冲个干净。
　　待她回过神来，再看其他，入目的却是血肉横飞的场景。那些人都好像是野兽般失去了理智，杀得狠了。
　　卫禾看了几眼，甚至没认出满脸鲜血的那些人曾与她同行过一段时日，其中还有江南大侠连宴。
　　她对着金像道：“这就是神通么？我听说西方极远之地早就有了一种巧妙装置能使人看到远处的场景，你这面镜子顶多就是比一般的铜镜精致一些罢了。”
　　她的话音刚落，镜子里就出现了变化，场景换成了一处神殿。卫禾看看置身之所，再看镜中景象，惊奇地发现，两者并无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神殿中的人并非是此刻的自己，而是师傅！
　　“对于你们人而言，这已经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了，镜子把它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难得有人来到此地，神也是寂寞得久了，便一心想要折服眼前这个狂妄的凡人。
　　卫禾不再多言，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镜中人举动。
　　神却还嫌不够，意念再动，便有声音传出，正是镜中人与神的对话。
　　镜子里的何泺源较之如今，容貌虽没有多少变化，但对于极熟悉他的卫禾来说，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不同来。
　　比如现在的何泺源，就绝对不会喜怒形于色，更不会把心中所想泄露半分。
　　但是镜中的他竟说出了自己改天换地的愿望，放任所有的野心和欲望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脸上。
　　镜子把一切都如实呈现，仿佛何泺源就站在她面前，面对面地向她吐露心声。
　　忽然的一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卫禾，随后燃起的熊熊大火更是要把她吞噬，将她浑身上下寸寸都化为灰烬。
　　无法言语，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连心都快停止了跳动。
　　“不，这不是真的……”卫禾到底是一个年轻女子，在所有坚强的外壳被剥离后，终于露出了里面柔软娇弱的一部分，脆弱而又无助。
　　她仰起头，冲着神道：“这定然是你伪造，用来欺骗世人的！”
　　莹莹泪光闪烁在眼眶里，才说完一句话，就有大滴的泪顺着脸庞滑下。
　　神见她如此神情，就明白她已然是相信了。他重复初见她时所说的第一句话，交换，便可实现愿望。
　　“四肢、智慧，或者更有价值的东西，只要祭品足够，无论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刹那的失控之后，早就历经无数风浪的卫禾这时候从巨大的打击中暂时平静了下来，竟真的考虑起神摆放到她面前的诱惑来。

　　第 90 章

　　往事沉沉浮浮，如青萍在她心湖里聚散漂游不定。从少年一直到如今，最伤神，唯有情之一字。
　　最痛，莫过于被心中所爱伤害；最恨，莫过于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倒不如无心无情，把这一身肉体凡胎换作钢筋铁骨！
　　“爱！这个代价是否足够？”卫禾朝着金像声嘶力竭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从高台上坠落。旁边钦天监的官员伸手去救，到底迟了一步。
　　所有的人，只能看到那抹慑人的玄色，重重摔在地上，流出一滩红的黄的液体。
　　而在近处的人甚至还能看到皇帝脸上无比欢喜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死亡的痛苦，仿佛真遂了他的愿，飞升登仙了。
　　而连宴一行人早已杀得昏头昏脑，杀到最后，连同伴同门都自相残杀起来。
　　白老头冷冷看着，向莫礼语带嘲讽道：“这就是你的那些裙下之臣，果真如狼似虎。”
　　莫礼自知这样血腥的手段落了下乘，不及不见血的高明，羞愧辩解道：“我不过是遵从宫主吩咐罢了。即便是你，哪怕再谦谦君子，若是宫主有命，也只好茹毛饮血做个野人。”
　　白老头皱眉，转身离开。他杀过的人不计其数，然而像这样□裸的鲜血淋漓却是教他大倒胃口的。
　　“哈哈，原来这样一群仁义侠士，披着的人皮底下不过都是些魔鬼野兽罢了！”谢珞畅快大笑，一舒心中烦郁。
　　他们藏身于祭台旁的绿杨林中冷眼旁观，那里悲鸣哀嚎不绝于耳，恍如人间炼狱，而他们却好像在欣赏一场绝妙好戏。
　　宋之问也笑道：“看着他们掀开人皮，露出底下乌七八糟的东西，好不痛快！”
　　谢珞看够了，向宋之问告别，道：“我原就是来看看这藏宝图究竟有什么名堂，既然不过一场闹剧，那么我也该回去，就此别过。”
　　宋之问目送谢珞身影远去，再把目光投注到祭台上时，情势已然发生变化。
　　何泺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最后一振衣袖，欲飘然离去。
　　就在这时，一声虎啸几欲震破众人耳膜，心志稍微软弱一些的就直接屈服于神兽威慑之下，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一头白虎驮着一个年轻女子从山林里走出来，向着这处逼近。
　　任是早已疯狂的人，也暂时平静了下来，盯着一人一虎这对奇异的组合。
　　白虎一步步走到皇帝的尸体前面，低下头嗅了嗅。虎背上那名女子拍了拍白虎额头，白虎低吼一声，露出森然利齿，张口便向尸体咬去，顿时浓重血腥味弥漫开。
　　待白虎把嘴移开尸体，尸体上已经只剩下嶙峋白骨了。
　　在场人无不心中寒意顿生。
　　白虎又在卫禾的指挥下，走上了高台，到了何泺源面前。
　　这时，众人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刻意隐匿住光华的谪仙般的男子。
　　“师傅，”卫禾惨白的脸上露出凄楚神色，一字一句都仿佛实在剜着心头血肉，“为何如此？”
　　为何如此？一步步走来已经是没有退路。
　　何泺源眉宇间终于现出了一缕哀色，他明白她已经知道白水亡国的内情了。
　　他叹了口气道：“阿禾，你本不该知道的，我会一辈子呵护着你，疼你爱你的。”
　　湿漉的鬓发黏在她脸庞上，眼中露出深深的绝望。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发狠向何泺源身上扎去。
　　何泺源或者是没料到卫禾竟会如此动作，或者是根本不想躲闪，总之，他的不染纤尘的白袍子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团红。
　　卫禾咬牙把匕首拔出，一股鲜血如箭般随之喷射而出，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斑斑点点。
　　神说的话不停地萦绕在她耳边：“去！用这把匕首刺进镜中人胸膛，夺取他获得的神力，这样再加上你的爱，才勉强足够。”
　　她心情激动难抑，一口鲜血“哇”地喷出，随后便软软伏倒在虎背上。
　　何泺源摇摇晃晃到了高台边缘处，身子一歪，直直摔落了下去。

　　第 91 章

　　待卫禾悠悠醒转之时，已然是在一驾马车里。
　　极厚的白熊皮毯垫在下面，卫禾躺在上面铺着的一层光滑轻柔的貂皮褥子上。宽敞的车厢里甚至还设有小小火炉，上面烹着一罐药。浓浓暖意充斥其间。
　　一只手拂开厚厚毛毡帘子，进来的却是宋之问。
　　“你醒了？”他的笑容极温暖，语气却极冷淡。
　　卫禾一脸迷茫地打量着周围陈设，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冰雪般的纯净透明，失却了往日里眼波流转的妩媚娇妍。
　　“你是谁？”卫禾歪着脑袋问，带着十二三岁小女孩特有的天真和娇蛮。
　　宋之问脸色顿时一变，拉过她的手，三根修长的手指搭在腕上把脉。
　　卫禾恼怒起来，道：“你这人好无礼，竟敢对孤动手动脚！”
　　宋之问松开了她的手，心下却是一凛，莫非这就是典籍中所载的失魂症？
　　“你要把孤带到哪里去？”卫禾坐直了身子，端出公主的架子来。
　　宋之问早在遇到她之初就已经查明她的底细，知道她原先是位公主，以及后来遭遇的一系列变故。如此看来她竟是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
　　据典籍所说，患失魂症者，多是受到极大打击，精神无法承受，才选择了忘记这样一种自我保护方式。
　　那么她究竟是受到了何种打击才会选择逃避？从前哪怕是亡国，哪怕是受到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最不堪的侮辱折磨，她都不曾逃避，永远明媚含着笑。
　　宋之问心中大恸，去端火炉上煮着的药罐，强压下潮水般上涌到喉头的强烈感情，淡淡道：“你得吃药。”
　　“吃药做什么？孤又没病。”卫禾一嗅到药的苦味，就皱着眉头嘟起嘴来。
　　宋之问温言哄着她道：“你只是睡了好长一觉，熬的这个药是防备着，免得你醒来头痛的。”
　　卫禾果然觉得像是有一根钢针在扎，又好像是被猛地敲了一棍子，脑袋里闷生生地疼。却还是怕苦，皱着脸不敢喝。
　　宋之问何曾见过她这副小女孩儿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大怜，冲淡了些许方才生出的忧愁之心。
　　他从旁边一个小柜里取出几个小纸包，一一打开，都是些白梅肉、金丝蜜枣之类的蜜饯，也是药方里常用的几味药材。
　　“这些给你送药。”
　　卫禾这才肯咕咚喝下一碗浓稠似墨汁的药。宋之问拈起一枚蜜枣送到她嘴边，她张口咬住枣儿，把他的指尖也一起含住了。
　　明明是一个无意间的举动，却在霎时间点燃了宋之问。他本不是个会轻易情动的人，初遇卫禾时，任她百般挑逗也不过换来他的冷嘲热讽。
　　然而这会儿仿佛有一团火焰从指尖开始蔓延，几欲把他浑身都焚烧殆尽。任是他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也让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把耳廓都染红了。
　　他的一双眼眸里涌出一汪海蓝，比最美丽的蓝宝石的色泽还要夺目、还要动人心魄。
　　卫禾尚无知无觉，只顾大嚼着。
　　宋之问又拈了颗梅子，却不急着往她嘴里送，而是放到了自个儿的口中，一把拥过卫禾，俯下头凑到她唇边轻吻。灵活如蛇的舌头轻巧地撬开牙关，挤入她口腔中，与她的舌头交缠在一处。
　　梅子被渡到她口中，稍一挤压就流溢出极酸的汁液，宋之问却不允许她细细品味，而是让酸在舌头的两厢缠绵中与唾液混合，让那微甜的涎水将之酿成滋味奇妙的醍醐美酒。
　　从前于男女之事上大大方方，甚至极其主动的卫禾，这时候却表现得仿如豆蔻少女。单单是一个吻就叫她茫然不知所措，没办法不抗拒却也不逢迎，只能够呆呆地仰着头，微微张开红唇樱口，任他恣意妄为。
　　他的双眼正好对上她睁得极大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好像杨柳柔枝随风拂动，衬出眸中的微漾春水。而琉璃珠子般的眼瞳里更是映出他的两个小小影子。
　　除了口中动作之外，手里也不曾闲下。他用来把脉的那只手极为敏感灵巧，一拨一挑，就解开了外面短襦的衣带，指头向里面的轻绡抹胸探去。又是几下勾动，抹胸竟被他整个儿的取了下来，他把轻绡揉在掌中放到鼻端轻嗅，淡淡幽香就足以销魂蚀骨。
　　卫禾总算回过神来，却不知该顺从身体的本能，还是按照自己未解情事的认知而拒绝。
　　宋之问哪容得她细想，抛落轻绡，弹指拈逗间，两粒葡萄滟紫饱满，颤颤俏立间被他咬住一颗，娇嫩柔软，甫入口即用舌尖千般舔弄，百般爱怜。
　　几番下来，卫禾已然情动。

　　第 92 章

　　“你竟敢对孤放肆！”卫禾惨白的脸颊上浮上了红晕，眉头一皱，手足挣扎起来。
　　奈何她还不知自己功力已废大半，剩下的星星之火哪里能与宋之问日月光华相抗衡。还没扭动几下，就叫宋之问用膝盖压制住了她乱踢乱蹬的双腿，又只用一只手就把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这样卫禾就成了被缚着献上祭台的羔羊，所谓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她欲拒还迎还是真的挣扎，都逃不过宋之问咄咄逼人之势。
　　“别怕……”才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宋之问就迫不及待地用抿着的唇撩开她外面仅着的薄薄短襦，滚烫的双唇划过她的后颈、前脖、锁骨，所到之处无不如在枯草荒原上点燃一簇簇火，起初的星星点点很快就成燎原之势，而卫禾也越发的娇软无力。
　　宋之问并不急着提刀上马，而是用上了针灸的手法，长指拂过她周身穴位。从颈部开始，缓慢而温柔地沿着脊柱向下行去，划过大腿，一直到达足部。他的手看似纤瘦，却非常温暖，卫禾的天足也极为玲珑，正好能被他包在掌中，与此同时他的大拇指轻轻摁压着她第一第二个脚趾间的太冲穴。
　　不同于卫禾从前用来激发□以抵御寒毒的帝国曼陀罗，抑或是药性更为霸道“鹊桥”，这种手法并不会因为长期服用而产生抗药性，逐渐变得不敏感，更加不会伤身。
　　用来饮鸩止渴的法子若是辅以类似的各种手段，未必就不能救得，再不济，也能再拖延上一段时日。
　　越是明知道时日无多，身下人儿随时便要化为琉璃彩云碎了散了，眼下越是情 欲勃发，难以自已。
　　手指所到之处，无不激起微微战栗。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感从骨髓里激发出来，令不知所措的卫禾感到非常的愉悦，本能地不再抵触，而是依从感觉，更贴近了宋之问胸膛，两人肌肤紧贴在一处。
　　既然她不再挣扎，宋之问便松开了对她双手双脚的禁锢，同时也让他的另一只手空了出来，再进一步探向她身下，绿萼披风瘦，红苞浥露肥。
　　趁着她意乱神迷的当儿，宋之问俯下头去，看着花苞儿红紫二色间深浅。手指轻捻红蕊，露水轻盈，更泛出紫艳动人色。
　　游兴正浓，更向小径深处行去，芍药绽红绡。
　　卫禾身子愈见虚弱，现下便是这一番，已教她呼吸紊乱急促，肌发香汗，不得不半倚靠在车壁上支撑着休息。
　　宋之问体谅她，指上动作更放轻缓了，好似翩翩蝴蝶吻着花儿。或重，那是蝶儿落在花瓣上歇歇脚，或轻，那是蝶儿扇动翅膀稍稍离开花瓣。轻重变换，好似在击着编钟，或是在拨着琴弦，暗暗合乎节奏韵律。
　　待到花上闪烁着莹莹露水，宋之问用指头沾了些许放入口中浅尝。
　　卫禾见他如此，颊上红晕更浓，比搽了胭脂还娇艳，更因为羞惭而用贝齿轻咬住了下唇。
　　那宋之问不仅自己品尝，更凑上她的樱口，将方才含在嘴里的一口甜津分与她。随之而来的是比刚开始时候更为激烈更令人昏眩的长吻。
　　那胯 下昂藏就在这时悄露出头角，朝她身下去。沿着清溪而上，直达曲径通幽处。
　　叩开扉门的刹那，卫禾的一声轻呼都吞没在了宋之问的口齿间。本以为是一马平川，却不料是九曲回廊，蜿蜒前行，但这样一来更添了景致，风光无限好。

　　第 93 章

　　卫禾骨骼纤细，长期以来又饱受寒毒折磨，食不下咽，身上早已瘦得没有多少肉，轻飘飘的样子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宋之问哪怕是握住她的手腕都要放轻了力道，唯恐一个不小心就折断。
　　就算是这会儿享受欢愉，宋之问都不得不把心稍稍提起，进退间放缓了步伐，只要她呼吸略一急促，便停下待她缓和过来。
　　“好奇怪……”卫禾喘息着说，“好像曾经在哪里与谁做过同样的事……”
　　宋之问温柔地看着她歪着脑袋疑惑的样子，道：“也许是在梦中你我曾经相会。”
　　不容她再多想，宋之问长指点在她膝后足三里穴，激起她身体里更多的激 情澎湃。
　　宋之问大概永远不会忘了那次，他在前面驾着马车，从身后车厢内传来的施云布雨声不绝于耳，而他的苦涩也翻江倒海般的在内心里汹涌着。忆起当时的酸楚，眼下的动作更不免急切了几分。
　　卫禾一双玉臂勾着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头向后仰去，承受不住他这样的激烈。
　　马车虽行得平稳，还是有石子磕到车轮，这就有了不时的颠簸，把游春人带入更美妙的幽深秘境。
　　待云散雨歇，已过去不知多少时间。
　　卫禾倦极，趴在毛褥子上半寐半醒，任由宋之问将她身子擦拭干净，又取出一套银针，为她认穴施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宋之问才擦去额上细密冷汗，收拾好工具，躺下来与卫禾相拥而眠，用身体的温热去融化她体内的寒冰。
　　一觉睡醒已是第二天，卫禾只觉得已经几年没有睡得这么甜美酣畅了。
　　“饿不饿？”宋之问在她耳边轻轻问，好像在用一团柔软的棉花挠着。
　　卫禾睁开眼，气鼓鼓地说：“你……你……昨天竟敢对孤做那种事！”
　　她这样愤怒，却一点儿也不会让宋之问生气。只听他笑道：“你爱吃什么？大概是不喜欢莲枣乌鸡粥了，我另外准备去。”
　　不一会儿就端着盅喷香的芙蓉鸡粥进来，道是早就吩咐人煨在炉子上的，几个时辰过去，肉苁蓉、茯苓的浓汁已经渗透了鸡肉，和粳米一起炖得稠滑无比。
　　卫禾从小就是个馋嘴贪吃的，鼻子里闻到这样引人垂涎的香气，哪里还忍得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凑上去接。奈何瓷盅还是滚热，指尖才触上，就被烫得立刻缩回。
　　宋之问哭笑不得，从前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也会变得这么孩子气呢？
　　口里说着不急，舀了一匙吹凉了，才放到她唇边。卫禾低下头一口就吃进嘴里，慢慢品味着好滋味。
　　吃下去大半，才摇摇头说饱了。
　　宋之问也不换把匙子，就把剩下的粥三口两口吃了个干净。
　　“你想挟持了孤去哪里？”才吃完，卫禾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之问拂开帘子，窗外是皑皑白雪，不见星点草木青翠色。
　　卫禾乍见到，惊异万分，扑到窗边，指着白雪问：“咦，这就是书上说的白雪么？”
　　那股激动兴奋劲儿丝毫不亚于稚龄幼童。
　　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疑道：“这绝对不是白水——你究竟把孤带到了何处？”
　　宋之问放下帘子，微笑着道：“一个很美的地方，所有的血腥罪恶都被白雪覆盖住了。”
　　原来在卫禾一直昏迷的十几天里，马车已经行到了西域。
　　十月在中原或许还是深秋，但对西域之地来说，早就是寒冬凛冽，雪都已经下了好几场。幸而宋之问怜她体弱，早有准备。马车车壁都用皮毛裹了，帘子都是用厚厚毛毡做成，风也吹不起，车厢里的火炉又烧得热烘烘的，卫禾才没有觉察到已经从温暖季节过渡到了严寒隆冬。
　　又行了两日才到天山。
　　宋之问给卫禾披上件白狐氅，又在她怀里塞了个鎏金手炉，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才抱着她下了马车。
　　其他随行的人都已各自回去，宋之问把卫禾带到一间装饰得极为华丽的房间，招来几名侍女贴身伺候，吩咐不许她到处乱走，自己才离开，去向孔帆正教主复命。
　　卫禾从来就不是肯乖乖呆着的人，宋之问才走没多久，就把侍女支使得团团转，自己趁乱逃到了外面去。
　　来的路上就看到这里的建筑不同于白水，也和中原的不相类似，却也别有风情，是冰雪一般的颜色，远远望去，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她走在松软的雪地上，一踩就发出“咯吱”声响，留下深深脚印，倒是有趣得很。
　　“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我竟然没有见过。”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转眼间又有一道身影到了眼前。
　　只见来人浅金色头发，碧蓝的眼瞳，和卫禾曾见过的西域使者一般无二。
　　还没等卫禾恼怒斥责他无礼，他就凑到她近前，呼出的气化为白雾喷在她脸上。他轻佻道：“美人儿，大冷天的走在外面多么可怜，何不随我回去，喝杯热奶茶暖暖身子？”
　　如果是当地少女碰到帕兰朵这样英俊男子相邀，定然欣然应允，高高兴兴地和他去波斯毛毯上滚上几圈。
　　可惜他遇到的是卫禾，而且是失去记忆的卫禾，就只能叹声与艳福无缘了。
　　卫禾手边没有刀剑，气极就只好用一双肉掌向帕兰朵身上拍去。
　　帕兰朵也不是吃素的，见这个娇滴滴的美人竟是个泼妇夜叉，才说上一句就有掌风呼啸而来，心下立时生了警惕。也不肯甘心受上这一掌，他挥出一只手臂抵挡，另一只手向卫禾身上招呼去。
　　帕兰朵虽远不如其兄宋之问，在圣教高手环伺之下，倒也练了一身不弱的武艺。
　　反观卫禾，一身功夫本就废去七八，又气血不足，开始还能占上风，到得后来却是娇喘吁吁，渐渐招架不住。
　　终于，帕兰朵一拳打在她胸口，卫禾眼前一黑，软软地就滑倒在冰冷雪地上。
　　昏迷不醒的美人一样是美人，帕兰朵抱起她，欣赏了她惨白容颜片刻，才得意地大步向房间去。

　　第 94 章

　　宋之问才向孔教主覆命完毕走出圣殿，就见他房里的侍女跪在外面。
　　“圣使赎罪！”
　　宋之问脸色骤然一变，衣袖一挥，就把侍女掠倒，震伤在地。
　　若是别人还好说，圣教内没有一个人不是镇日提心吊胆，生怕出个什么差错性命不保，而面对于宋之问这样的上位者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还不知道要给他惹多少麻烦。
　　心思才转了几转，脚下已走出十数丈。
　　帕兰朵生性风流，妖娆美艳的西域美女见过不知多少，一向觉得中原女子太过无趣，就算偶尔有下属献上也提不起兴趣，随便赏人了。
　　不过这个么，既然长得这样美丽，又是从那瑟西斯那里出来的，也将就了。
　　只怕那瑟西斯随时就要回来，他打算速战速决，不一会儿就把两人身上衣物脱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门被气浪冲开，门外站着的正是面带寒霜的宋之问。
　　帕兰朵赤条条地从榻上下来，走到宋之问面前，挑衅道：“怎么，圣教主又赏赐你什么了，值得你这样急冲冲就到我跟前来炫耀。”
　　宋之问开口，就像用一支冰箭直射向帕兰朵：“她，你不许碰！”
　　帕兰朵和他斗惯了，听到了他的话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得意道：“碰都已经碰了，莫非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宋之问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投射出的凛然寒意简直要把他冻住。宋之问似乎下一秒就要发狠，而帕兰朵立刻就会像蚊蚋般被拍死碾碎。
　　然而宋之问终究没有动手，他推开帕兰朵，用白狐氅裹起浑身□的卫禾往外走。
　　不过片刻，就有八个侍从抬着一架金丝榻放到帕兰朵面前，上面又有八名金发碧眼美艳波斯娇娃，摆出各种撩人姿态。
　　侍从道是圣使大人送来，帕兰朵懒洋洋地收下了。
　　怀抱里的卫禾好像一只幼兽，温软的身子柔若无骨，呼吸平缓而细弱，好像少了他的庇佑就不能活下去似的。
　　宋之问把她放在软榻上。屋子里角落放着炭盆，被褥也早用暖炉熏得松软温热，然而卫禾还是觉得冷，手脚瑟缩在一起，就像是婴儿蜷在母体里的姿势。
　　他抚摸着她冻得青白的肌肤，只觉得有一只尖利的爪子挠痛了他的心。他脱下衣袍钻进被子里，紧紧拥住卫禾，用他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冰冷的她。
　　一种钝钝的痛充斥在心里，挥散不去，直到无尽黑暗的梦吞噬了他。
　　卫禾在他怀抱里睁开了眼，一滴冰凉的泪滑落她的脸庞，落到锦被上洇开了。
　　作为圣使，宋之问办事再怎么有效率，还是会让各种杂务占去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比如现在他就奉了孔教主之命，下到修罗狱去挑出一批死士。
　　而闷在房间里的卫禾稍动身子，就会有侍女上来问长问短，生怕一个不当心又让她去了哪里，连累自己丢了性命。于是卫禾被七八个侍女围着，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再过几天就是圣教一年中最大的庆典，西域各国使臣都早早地到达了天山之上的圣教，献上贡品礼物。健硕的桃花马拉着辘辘的车驶过山道，路上阻碍的冰雪早已被教众弟子铲净了。
　　卫禾痴望着在外面来往忙碌的人，看得累了，才坐回到胡床上，拨弄着熏炉里的香玩儿。
　　侍女端来碗雪莲红枣茶，卫禾才接过，一室的侍女都昏睡了过去。
　　日前看似没头没脑的乱闯，让她大概知道了周围布置，而刚才的观察，更是让她清楚了西域使臣的住所。她披着雪白的狐氅，好像一只狸猫在雪地里了轻盈地跃着。
　　砗矢国使臣乌角刚到圣教，手下人都帮着搬礼物去了，只有他还能忙里偷闲喝上杯葡萄酒。才来得及在犀角杯里满满斟上一杯，就被人夺去。一看竟是个女子。
　　卫禾含了一口这红宝石色泽的液体在嘴里，品味一层一层的不同滋味。酒祛除了些许寒意，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团红晕，有着娇柔的妩媚。
　　还没等乌角皱眉，卫禾就道：“中原皇帝寿宴上，使臣大人不是早就见过我了？”
　　乌角嘿笑，只当她是舞姬之流，言语眼神中就带了轻亵之意。
　　卫禾微微一笑，从荷包穗子上解下一粒玉珠子放在乌角面前。只见那玉珠子极白的颜色中微微透着些紫，质地细腻如脂。
　　见乌角尚存有疑虑，她将玉珠子对着日光一转，微透明的珠子里毫刻这米粒大的金鼠——正是砗矢国王族的崇拜物。
　　“这是砗矢国王在我十岁生辰时送来的礼物，原来是一串项链，被我拆散后辗转只剩下这颗了。”
　　乌角顿时脸色一变，砗矢国王确实曾用偶然得到的一块稀世宝玉做成几件饰物，而他记得没错的话，其中有一串项链随着其他珍宝一起，作为两国交好的礼物在十年前被送到南陲的白水国了。而眼前这枚玉珠，无论是色泽还是质地，都与国王所拥有的并无二致，世上不可能再有一块那样的美玉了，况且还雕着砗矢王族的象征。
　　是又如何？要知道，被拔了爪子的雄狮还比不上一匹狼。
　　“我虽然远距西域之地，却还是知道南陲之国臣服于中原天朝，又有抚南王坐镇，固若金汤。”
　　卫禾面上看不出一丝恼意，眼波流转间，红唇吐出软语：“这颗珠子我拿出来，只是想献给使臣大人罢了。”
　　乌角并不收，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卫禾。
　　卫禾把白玉也似的一只素手搭在乌角肩上，浅笑道：“我只是想托大人把一样东西转交给砗矢国王，仅此而已。”
　　暂时达成了目的，卫禾原路返回，一屋子的侍女还陷在黑甜睡梦中，甚至那碗雪莲红枣茶还温热着。
　　她从银香球中取出一点香屑倒在熏炉里，淡淡冷香飘散开。
　　侍女嘤咛一声醒转，惊觉失职，但一看卫禾正悠然自得地喝着茶，以为不过瞌睡了片刻，既然无事，便放下心来。

　　第 95 章

　　宋之问才踏进房间，就见到了这样一幅美人春睡图。
　　在那透明若无物的轻纱帐后，狮纹象牙熏炉里飘出香烟袅袅，锦绣软榻上横卧着一个娇弱美人，用来支着头的那只手衣袖滑下，露出一节光洁玉臂，而她眯着眼的模样似足了贪睡的猫儿。
　　侍女垂手侍立在各处，其中站在帷帐外的两名侍女一人撩起一边纱帐，好让圣使大人通过。
　　宋之问脱去靴子，踩在榻边铺着的波斯来的纯白柔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坐到榻边，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睡颜。
　　因为室内极温暖，沉浸在甜蜜睡梦中的卫禾脸颊上泛出嫣红，抿着的唇边还挂着浅浅笑意，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婴儿。
　　如果在剩下不多的岁月里，她能够像这样把记忆停留在幼年时光，那该多好，那就不会有苦痛不会有悲伤，而她也能够在他的保护下永远当个快乐的小公主。
　　何泺源毕竟拥有过部分神力，在坠下高台的刹那间，强大的意识竟然飞出躯壳，在周围众多的人中遇到学医时的师弟宋之问，才算找到一个天赋极佳、适合寄居的肉体。
　　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何泺源没料到的是，宋之问本身的意志极强，而自己又刚受了严重创伤，在两厢斗争中竟反被压制住了。但是在前往西域的途中，处于冬眠中的何泺源的意识也在潜移默化中一点一点地影响着宋之问。
　　许多本不属于他的记忆逐渐地与他的融合在一起，让宋之问分辨不清，恍惚间就觉得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
　　他梦见了那个白雪茫茫的天地，他绝望地四处寻找着她的踪影，而当终于抱起她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子时，如潮水般涌来的巨大欢喜淹没了他。
　　他梦见了初见时的阿禾，像一只斑斓的大蝴蝶一样飞入了他怀中。
　　他梦见了他在神前许下的心愿，他的野心，他的欲望赤 裸裸地呈现在他自己的眼前。
　　…… ……
　　直到最后那一幕的到来，那个原本一脸明媚的女子，把尖利的匕首插在他心口上的时候，他竟也没有生出半分的恨意。
　　只剩下美好，欢笑，和所有的快乐时光。
　　他轻轻地抚过她的脸庞，甜蜜和哀恸的两种感情在他心中交织杂陈，分不清哪种更多一些。
　　我会疼你，爱你，一辈子护着你。他没有忘记曾经许下的诺言。
　　嘤咛一声，卫禾睡足了，从梦中醒转。
　　感觉到宋之问的手，卫禾瞪着朦胧睡眼怒道：“你竟敢对孤放肆！”
　　宋之问拉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微微一笑：“当心着凉了。”
　　作为小公主的卫禾，虽然娇蛮，却还不至于粗鲁。宋之问这样好言好语，倒让她生不出嫌恶来，神色也缓和许多。
　　“镇日的闷在房间里有什么意思？着凉发烧了才好呢，睡得迷迷糊糊的，就不用总是发愁怎么打发时间了。”卫禾孩子气道。
　　宋之问知道她说的是气话，略一想，便温言抚慰道：“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呢，我明天就带你去。”
　　再说皇帝猝然驾崩的中原天朝。
　　消息很快传回朝廷。皇帝陛下在祭天过程中意外摔下祭台，而怂恿皇帝前往良山的国师大人也随后殒命，那么屠杀了众多御林军的武林人士便成了唯一可以降罪的对象，相当之名正言顺。当天朝廷就下令各府各县围剿捉拿江湖匪类。
　　侠士们武功虽高，却也经不起朝廷军队前赴后继，况且最为精华的一部分力量早已跟着江南大侠连宴一起在良山上疯狂致死。在经历了血腥屠杀、围追堵截之后，一时间中原武林人才凋敝，人心惶惶。
　　但是到了继立嗣君时，大臣们却犯了难，先帝没有任何子嗣，唯有从宗室中选拔。以镇国公为首的一派推举奉王陆熙，而定王这边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双方对峙了数日，始终没能达成一致。
　　前廷混乱，后宫也好不到哪去。
　　林修仪从父亲镇国公那里提早得知了噩耗，还没来得及梳妆打扮，就当机立断传令国公府侍卫守住里里外外各个宫室。
　　那时候还是半夜，刘贵妃尚在酣甜睡梦中，还不知道她一直以来在朝廷里扶植的势力已经被镇国公和定王两派联合消灭了。可怜的刘琅，临死前还在做着出将入相的美梦。
　　本来国丧禁欢娱，但是为防局势不稳、外邦窥伺，朝廷决议，在拥立出继任的皇帝之前秘不发丧。
　　此刻品箫坊里歌舞升平。
　　因谋杀林婉仪的罪名而被关押在天牢里的金明驰大将军也被放了出来。原本他手底下的十万军士皆效忠于他，别的将军被派去统领也会被架空，当真是水泼不进。皇帝一死，镇国公和定王双方都想拉拢他，以获得这个决定性的助力。
　　金明驰原是镇国公旧部，应该偏向国公，人人都这么想。结果他一连数天都没有表态，反而整天流连烟花丛温柔乡。
　　别的妓 女不清楚情势，但解罗衣是知道的，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将金明驰迷得不知姓甚名谁。
　　她仅着了一件淡绿纱衣，赤着足在她房中那朵金莲上起舞。那纱衣本就极薄，能映出里面的雪白肌肤来，而下裳处更是模仿褶裥裙的式样裁剪成八幅。这样在舞蹈中，稍一旋身就能现出底下修长优美的双腿来。
　　往日的她如风中碧荷，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朵妖冶的曼陀罗花。
　　金明驰眯着眼睛，盯着解罗衣舞动中不时露出的白花花的肌肤，旁边又有几名妓 女分别为他捏肩捶腿，喂酒夹菜。似乎是要把他自己前些日子在天牢里受的苦补偿回来。
　　定王这次并没有作陪，但早已吩咐下去，金明驰大将军在品箫坊的所有花销都记在定王账上。
　　舞也看够了，他把解罗衣拉入了怀中。

　　第 96 章

　　品箫坊来的密报已摆在案头，定王随意翻看着。金明驰大将军死于马上风，哈，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死法了。
　　金明驰状似在他和国公之间摇摆不定，但据他暗中探知，似乎金将军曾与国公爱女、现在的林修仪关系匪浅，甚至连杀人大罪都甘心替她扛下。
　　定王冷笑，那么只怕这种摇摆的姿态还是专门做给他看的，让他以为能够拉拢，然后关键时刻临阵倒戈？
　　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人心，是的，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吐出口气，走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葡萄藤这样兴盛茁壮，大概是得益于血肉的滋养灌溉吧。
　　三长两短地拉了几下金铃，藤架底下立刻移开一块青石，露出黑黢黢的密道来，定王走下去。
　　哀号声悲鸣声交织成一曲欢乐（yue），鲜血淋漓中的辗转挣扎岂非是人间最悦目的图画？
　　他走过一个个囚牢，呼天抢地的求饶声充斥于耳，微笑，微笑，难道这不是对他的阿谀赞美？
　　终于停在其中一间牢笼前，里面正在进行一场梳洗。所谓“梳洗”，并非指的闺中女子的梳妆打扮，而是用铁刷子将人身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梳下来，肉尽骨露，便是咽气之时。位列十大酷刑之一。
　　不过在定王觉得足够之前，刽子手是定然不敢让受刑者死的。手脚绑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连舌头都被剪去，让囚犯想咬牙自尽都不能。
　　如果不是囚犯面目极度扭曲，大概还能认出是不久前跟在定王身边的长随。
　　半透明的几丝薄肉油腻腻地从大腿上梳下来，偏偏还在其它刚梳洗完的伤口处涂了厚厚一层止血的金创药，不让血流。
　　最心痛，莫过于心爱之人因为自己的缘故受到伤害。而眼前这人竟敢假借潜伏在他身边的长随身份，去到英雄大会上暗算盈江，教他如何能忍！
　　定王皱眉道：“怎么这样好心肠，还浪费金创药？不如用盐巴，一样也能止血。”
　　刽子手点头称是，抓起一块麻布就在伤口胡乱擦几下，把金创药都擦去了。粗糙的纤维粗鲁地摩擦着受刑者伤处，钻心的疼痛让他又是一阵惨呼，鼻涕眼泪混合着脓水流做一堆。
　　定王不敢想象，经历过背叛、变故的盈江会不会因此而对他生出疑心，进而疏离。
　　害怕忧虑让他浑身微微发抖起来。
　　走出地牢，离开腥臭欲呕的气味，再一次呼吸到清新空气时，定王倚在藤架上有些昏眩。
　　那一日密报传来，皇帝陛下坠下高台之后，有一名骑着白虎的女子刺杀了国师然后昏死过去。根据信中对那女子容貌的描述，定王猜想，那很可能就是盈江了。可惜当时场面极其混乱，那女子是生是死，竟无从得知。
　　盈江，假如你还活着，请让我知道。
　　林修仪微微高昂着头走进临香殿。
　　龙涎香，鲛绡帐，夜明灯，绣围屏，不久之前君王与妃子的春宵欢爱之所，空气中尚未消散去浓情蜜意。她一一抚过冰裂瓷、翠钿奁，精致华美，却终究不过冰冷死物罢了。
　　早起的宫女眯瞪着眼，打着呵欠出来，乍见林修仪吃了一惊，才想要扯开嗓子通传，就被从林修仪身后出来的两个粗壮妇人按住了。
　　一队力大凶悍的妇人跟着林修仪继续向内殿走去。
　　前一天晚上和其他妃嫔玩陆博玩得入迷，才睡迟了，这会儿还是睡意正浓。半酣中忽闻耳边嘈杂，眼皮也不掀一掀，就慵懒道：“何事吵闹？”
　　依稀间还是梦话。
　　不消林修仪使眼色，左右两个高大妇人就叉着腰上去。
　　一个掀被子，另一个冷笑着道：“贵妃娘娘，醒醒罢！”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拉住刘贵妃的手臂就强拖下了软榻，丢在了地上。
　　刘贵妃尚在睡梦中，昏头昏脑地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就已经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了。
　　过了会儿才彻底清醒，皱眉看着林修仪，恼怒道：“发什么癫疯！”眼向左右看去，想唤宫女来搀扶她。
　　林修仪居高临下傲慢道：“娘娘不必再张望——没有人会来的。”
　　九重宫阙，三千京畿军士一围，就尽数落在了镇国公的掌控中。换言之，这宫中眼下都是她林修仪说了算。
　　林修仪忽又以袖掩口轻笑：“娘娘大概还不知道，陛下已经羽化升仙，抛下我们这么些人前往极乐仙境去了。”
　　刘贵妃怔怔半天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光凭林修仪一人空口白牙所说，却是不足以让她相信。深宫多年，刘蔷见过的伎俩不计其数，她嗤笑，恐怕林修仪所说，只是为了诱使自己上当罢了。
　　“陛下待我恩深情重，哪里容得你挑拨！”虽然衣冠不整地坐在地上，刘贵妃依旧端着副高贵态度，凛然不可冒犯。
　　“贵妃娘娘既然对先帝情意深厚，不如也随了先帝去，到那极乐之地和我妹妹一道伴驾，岂不快活？”
　　她想起当日一道圣旨降下，她与妹妹两个一人一顶轿子就抬进了宫闱，分别封做修仪、婉仪。这样的品阶对于初入宫女子来说已是极恩宠了。
　　可是竟也不想想，以她国公府小姐尊贵身份，如何肯屈居刘贵妃这个昔日卑贱奴婢之下？
　　年幼活泼的妹妹以为还能像从前在国公府家中一样整日快乐无忧，对着皇帝陛下也是娇痴天真、恣意邀宠，不知引来多少嫉恨。倒不如由她这个姐姐亲自送一程，也好过以后在寂寞深宫的明枪暗箭中受苦。
　　至于借此陷害陛下新宠，假意投靠刘贵妃，那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使一个眼色，仆妇端上一壶酒来。林修仪亲手斟上一杯，递给刘贵妃，脸上仍是含着淡淡笑意，仿佛还是春日里宫妃们赏花作诗时的互相劝酒。
　　刘贵妃看向那白瓷杯中，只见酒液碧色幽寒，顿时冷汗淋漓。心下已然明白，这样大的阵仗，若不是陛下真遭了什么不测，林修仪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只盼有谁能这时候冲进来救她。拖得半刻是半刻，她挥手打翻了酒杯。
　　林修仪见她不肯喝，也不勉强，淡淡道：“贵妃娘娘大概还不知道国公府秘制杏仁酪的方子，在它面前，即便是鹤顶红也要退避三舍。”
　　如愿见刘贵妃眼里急剧生出恐惧之色，林修仪缓了口气，悠悠道：“我记得贵妃娘娘似乎特别喜欢，时不时就要喝上一盅，滋味可好？”
　　她一招手，就有两个仆妇上前架起了瘫软在地的刘贵妃。

　　第 97 章

　　宫中从来不缺刑罚手段，古时候有皇后对嫉恨的妃子施以“人彘”之刑，再近一点的朝代又发明了“幽闭”、“霹雳车”等既残酷又巧妙的方法。
　　不过林修仪并不屑于这等□裸的野蛮粗暴。
　　刘贵妃在凄清冷宫中被放了下来，从前被她陷害至此的宫妃不知凡几，想到今日自己也面临同样境况，不由悲从中来。
　　唯一的期冀是陛下能侥幸生还救出自己。因为就算即位的嗣君仁慈，她身为先帝妃嫔，又没有皇子公主倚恃，也只能在冷宫中了却余生。
　　至于林修仪，刘贵妃冷笑，现在仗着国公势力张牙舞爪，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在冷宫中与她作伴！中原礼法在这点上倒是公平得很。
　　刘贵妃原本就是一大早被强行吵醒的，头还昏沉着，刚刚经历了又惊又吓的，使得这会儿精神更加疲乏，呆呆坐了半晌，倚在冷硬的木板床上竟也不知不觉入了梦。
　　十三岁的她因为容色姣好而被甄选入宫，本来期望着王上宠幸，却因为家世寒微，王后一句令下，就只能默默顺从地到公主身边充当宫女。她何曾甘心过！
　　一年后公主随王后回中原省亲，她也在随行人员中。在那时候的摄政王后来的则王府邸，她第一次见到了中原年轻的君王。
　　年少英俊，玉树临风……不，在她贫乏的语言中找不到一个词能够准确形容出她初见陛下时的感受。当时的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唯有一颗心快要从柔软胸脯下迫不及待地蹦跳出来。
　　可是越是期盼渴望，越是只能得到伤心失望。陛下的眼睛始终只投注在公主一人身上，再也看不到其他。
　　那时候公主还年幼，远不如她窈窕美貌，凭的什么，不就是高贵的身份么！
　　所以在大厦将倾之时，她在公主饮食中投下偷藏的化功散，在王后命他们护送公主逃亡途中伺机将公主推下寒潭。
　　她得意地笑，受惊的小鸟般投入征服者的怀抱，从最低的更衣做起，一步步达到贵妃高位，仿佛连皇后的位置也伸手可及。
　　刚刚听到的噩耗定然是梦罢了，是的，她只不过做了场噩梦，陛下没有死，而她假以时日就能母仪天下。
　　陛下快回来了，到时候她要把林修仪打入冷宫。哼，看见了林修仪那副世家小姐的样子就讨厌，原来的亲近只不过是虚与委蛇的表面功夫罢了。
　　梦是甜蜜的，刘蔷嘴角露出了微笑，浑然不觉身处冷宫凄凉地。
　　如果仅仅是让刘蔷品味冷宫的滋味，那么林修仪也未免太过心慈手软了。妹妹林婉仪的死，虽然是她自己造成，归根究底，其原因却在于刘贵妃的授意。虽然她不喜欢妹妹林婉仪，却不代表她能容忍别人去伤害妹妹。
　　昏睡中的刘贵妃被绑住了手脚，用破布塞住了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套进一个麻布袋，和其他几个曾与林修仪有过嫌隙的嫔妃一起用运木炭的大车运出了皇宫。
　　林修仪站在角楼上看着炭车渐行渐远，脸上浮起一丝笑，父亲麾下镇守边关苦寒之地的十万万军士想必会很欢迎她们的前往。
　　别的嫔妃都已经服了哑药、挑断了手筋脚筋，至于刘贵妃么，早已深种秘毒，不久就会意识混沌，逐渐疯癫，活得比一条狗还不如。而在军营中自会有人看守她们这些珍贵的财产，不会让她们有机会逃跑或者自尽的。
　　林修仪用帕子掩口轻笑，慢慢地变成疯狂的大笑。笑够了才转向贴身宫女，淡淡道：“回国公府。”
　　短短数日之内，帝位之争愈演愈烈。寻常百姓还浑然不觉，只当是太平盛世，殊不知朝廷里眼看着干戈就要起。
　　镇国公拥军十二万，但是其中十万远在边关，没有一两个月是赶不回来的，远水救不了近火。手头的两万也是一得到消息连夜从较近的州府调拨回来的。
　　开国皇帝曾定下规矩，宗室手中兵力至少要能和外臣分庭抗礼，为的是防备乱臣贼子谋权篡位，而宗室好歹是自家血脉、骨肉至亲。
　　定王这一支就是手握军权的几位宗室王爷之一，手下有五万兵马，个个身强体壮，悍勇非常。
　　而镇国公拥护的奉王陆熙一支稍弱，只有三万兵力，但是同镇国公的合在一起，正好和定王旗鼓相当。
　　所以双方才那么眼巴巴地都想要拉拢金明驰大将军。金明驰将军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留都城外，可以说，他支持谁，谁就当定了皇帝。
　　但是金明驰大将军竟然被人发现猝死在了妓院，而且是马上风，并非有人谋害，那么情势就晦暗不明了。一时间金将军军中镇国公的亲信和定王的心腹对峙不下，本身就已闹成了一锅粥，无暇分神插手夺位大事。
　　又过了几日，对金将军忠心耿耿的几个副将听闻风声，原先金将军被关到天牢里去，乃是镇国公之女林修仪陷害嫁祸。再一查，果真如此，顿时全军上下一片哗然，第一时间拿下了镇国公亲信，倒向定王。
　　有时候百万兵马都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利，有时候区区十万兵士就能决定一个庞大国家的主人。
　　定王就在十五万军士的拥戴下坐上了皇帝龙椅。此时才正式宣布先帝驾崩，举国哀悼。
　　国丧过后，原先的定王，现在的皇帝，并没有急着除去镇国公、奉王陆熙等人，而是分别给予重重赏赐，百般安抚。其他百官大臣也都各有封赏。

　　第 98 章

　　卫禾从楼兰王口中得知中原王朝局势的变化，回到房中思索半晌，撕了块细帛，提笔就写。
　　虽然英雄会上定王长随起意谋害于她，但定王本人毕竟不曾与她当面撕破脸皮，再联系到以往种种，及两人过去的情份，未必就没有挽回的可能。
　　在这封信里，她花了许多笔墨来追忆两人过去的好时光，动之以情，再加以隐约暗示，她的叔父，先帝亲封的抚南王未必会忠心于他这个嗣君。
　　信很快写好，卫禾把它装在她一直以来随身携带的荷包里。至于信使，并不算个大问题。圣教一向都驯养天山之上的一种鹰来作为传递书信的工具，卫禾与生俱来的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使她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忠实可靠的信使。她把荷包又装在盛酒用的皮囊里，绑到鹰腿上。
　　一切行动都是瞒着宋之问的，然而聪敏如宋之问怎会毫无觉察？
　　这一日，宋之问说要带她前去楼兰城外的一处温泉。作为贪玩的盈江公主，卫禾自然表现出欢喜非常。
　　当他们褪尽衣物，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呈现在对方面前时，宋之问深深凝望着卫禾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许久无声。
　　而卫禾依旧无知无觉地眨着眼，双手掬起一捧清泉，水汽凝结在她浓密纤长的两排睫毛上。
　　宋之问叹了口气，终于展臂将她搂进怀里，狠狠地扫荡尽她口中每一寸领土。越是痛苦挣扎，越是有一种彼此折磨的快感。
　　直到口中传来淡淡血腥味，他还是不肯放手。
　　还是娇蛮的公主不喜他粗鲁的动作，皱着眉拼命推开，才分开了两人。
　　卫禾解开束发的白玉环，乌黑柔软的长发顿时如瀑般流泻而下，垂到水里。她把据说是从西方极远之国传来的香胰子抹在湿发上，揉出许多雪白的泡沫来，又把泡沫撸到手心里，呵气吹着玩儿。
　　宋之问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半晌才开口：“一直这样快乐地生活不好么？”
　　卫禾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一双眼睛睁大了看向他，流露出天真无瑕的眼神。
　　宋之问偏过头去不看她，继续道：“你说你嫌圣教闷得无聊，要我陪你游遍西域各国，其实你满心想的只是如何游说西域国王。砗矢王、乌孙王、楼兰王，西域各个大国的国王你都见过了，下一步是不是计划回到中原去向新帝献媚？”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吐一个字，就好像是多凝结了一层寒霜，而神情也如是。卫禾第一次发现，向来有着秋阳般温暖笑意的宋之问竟也能冷似孔帆正那样的冰雪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她的企图。卫禾收起伪装，怔忡着不言。
　　他比天山经年不化的寒冰更冷入骨髓的话在耳边继续：“我从良山救下你之后，你为什么要装作失忆，难道是为的看着我像猴儿般被你耍，有趣得很么？”
　　卫禾用指头缠绕着一缕湿发，终于低声道：“如果我没有失忆、故意向你示弱，你还会这样待我么？”
　　宋之问冷冷道：“决不会，我本来的打算是将你当做俘虏处置。”
　　“所以说，当时我孤身无依之下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冀求你能放松警惕。至于是否欺骗了你的感情，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认为你有任何损失——既然我已经用肉体的方式报答了你的相救之恩，就不再需要给予你更多的补偿了。”
　　说到最后，卫禾轻笑一声，一脸坦然地看向宋之问，眼睛里写着“两不相欠”四个字。
　　听到这样无耻的话，宋之问怒极反笑，摸着手腕上系着的细细红线，道：“我早就在你身上种下了极厉害的蛊，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代价能够付出再交换一次你的性命？”
　　“我命何足惜？”听到宋之问的威胁之语，卫禾脸色稍变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静，竟还有兴致在极大的温泉池子里游起水来。
　　不错，威胁不到她。宋之问此刻心中悲怒交加。
　　作为何泺源而对卫禾全心全意的爱，与作为宋之问对卫禾欺骗自己的痛恨，两者激烈较量起来。如同龙卷风在沙漠上呼啸而过，吞噬着周围所有能吞噬的东西，卷起黄沙漫天。
　　最终他绷紧的肌肉松弛了下来，迈出了温泉池，披上件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禾再见到宋之问，是在楼兰王的宴会上。
　　这时候她已经收到从前的定王，现在的中原新帝的回函，表示愿意帮助她回到南陲之国夺取权位。
　　“公主乃白水先王嫡嗣，温仁体厚，素得臣属拥戴，若能继承正统，必上慰宗庙，下顺民心，与我天朝结成万世不变之好。”
　　得到中原王朝、西域各国的允诺，再加上从前和师傅一起募集到、正在秘密训练中的一万白水好男儿，有了足够的倚恃凭借，卫禾终于能够以胜利者的姿态重回白水故土。
　　楼兰王宴，是最后的告别。卫禾举起酒杯遥敬美姬在怀、恣意取乐的宋之问。
　　不过两三个月，卫禾就达成夙愿回到了白水。在王宫里，她见到了她的叔父、天朝的傀儡抚南王。
　　当年利欲熏心的抚南王此时已经老朽不堪。卫禾不愿背负杀叔的罪名，把他囚禁在内宫深处终老。
　　又过了几个月，新任的盈江女王在白水王宫里产下一名女婴，取名为卫碧。卫碧小公主有着海波般美丽的眼睛，宛如两颗上好的纯净蓝碧玺。
　　卫禾预感到命不久矣，当天就支撑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写了封短笺给宋之问，请求他前来辅佐他的女儿。
　　“……纵然君对我有许多恨意，碧始终是无辜，还望君垂怜悯顾……”
　　这个时候的卫禾身体最为虚弱，本来被压制住的寒毒趁机反扑，再加上产后出血不止，太医们也束手无策。
　　数日后，卫禾死于产后血崩。所有的愿望都已实现，虽死无憾。
　　这是个圆满的结局，再好也不过了。

　　宋之问番外2

　　窗之外是千里雪海茫茫，极目望去，隐约能看到冰雪之间的一抹盈盈新绿。他足尖一点，衣袂飘飞间转瞬已到了极远之处。
　　那是雪莲花，她在的时候每天都要进一盏雪莲红枣茶，补气血的。他指上稍使劲就折下一朵来。半透明的苞叶，深紫的花蕊，外形和真正的莲花非常的相像。
　　恍惚之间，他忆起了从前的一幕：她从水榭敞轩飞身掠去湖上摘了一朵莲花，湿透了绣鞋便索性脱了赤脚走在光滑如镜的地上，又把莲花插在翠玉瓶里，就这么捧着玉瓶，俏皮天真中现出清丽无双的容颜。美如图画。
　　回去时没有用上轻功，一路缓步徐行，朔风卷着盐粒般粗砺的雪扑面而来。对于习武之人，尤其是内力深厚的，早就不惧了这些微的寒冷。这时候他又不禁想起寒毒深种的卫禾来。自从到了天山，寒毒肆虐之下的卫禾时时裹着层层叠叠的皮袄轻裘也不会觉得暖和，即使屋子里生起火盆，也会往他怀里瑟缩以求得更多的热度——就像是幼弱小兽贪恋母体的温暖。
　　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可怜可爱，仿佛没有丝毫戒备，让他总忍不住去摸摸她鬓脚的柔软发丝，亲亲她晕红的脸颊。甚至于她端出公主架子，嗔怒骄矜的模样也会让他觉得再迷人不过。
　　可是，倾心之后似乎胸中再也容不下半点尘埃。原本就知道她无情无爱，与他在一起从来都是有所图谋，但是，在不得不面对的那刻，竟还是伤到了心。
　　于是他将她冷冷推开。像他这样的人，爱越是浓稠得化不开，被刺伤的时候就越是会以冷漠坚硬的外壳相对，而绝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来。
　　所以当卫禾在楼兰王宴上举杯遥敬他的时候，他故意当做没看到，只顾搂着怀中美姬恣意欢笑。
　　甘醇的葡萄美酒进到口中竟也会变得苦涩难当，但是他仍一杯接一杯地畅饮。待到酣醉之时，放浪形骸，击箸而唱：“葡萄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思绪渐远，路途渐近，还未思忆尽，就已然折返。
　　“圣使，鹰儿送来一封信。”侍女恭敬呈上信函。
　　宋之问扬落一身白玉屑，才伸手接过拆开。这是一封短笺，上面不过寥寥数行字，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是在敲打着他的心。
　　她竟生了个女儿么？极大的懊悔涌上心头，霎时间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算算日子，也就是说，她离开前就该初现怀孕征兆。但是当时他满心所想都是卫禾如何处心积虑，心绪纷乱之下，纵然医术高超绝伦，也没能因为任何迹象而有所觉察。
　　卫碧卫碧……他忽然生出不祥预感，顾不上对侍女几句吩咐，就匆匆牵了匹马，向南疾驰而去。
　　他曾在卫禾体内种下性热蛊毒压制寒毒，再加上卫禾自己似乎用过的某种神秘药物将寒毒消去大半，她的阴寒体质大大改善，受孕比起从前已是容易得多。但是婴儿出生的那一刻却最是凶险，一旦胎热离体，就会造成体寒较之往常更甚，热蛊只怕再难压制住寒毒，辗转拖延数日必死无疑。
　　如果他能及时赶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然而西域天山距南陲之国白水何止几千里远，他仗着内功深厚可以不休息，马却不行，一路上接连跑死数匹大宛良驹，才终于在七日后抵达白水。
　　白水王宫处处缟素，入目皆是一片惨白。宋之问的脚步逐渐放缓了，或许正是不敢面对、怕不能如己愿，才有了“近乡情怯”一词罢。
　　所有的揣测不安终结于他所看到的停在正殿的一具灵枢。他击退了企图阻拦他的王宫侍卫，一步步走向正中的棺錞。
　　此时他已然明了，若非是命在旦夕，卫禾又怎会肯寄给他这样一封短笺？心下一沉，步履愈行愈重，最后几步竟然连脚都抬不起，更不用说迈出去了。
　　终于双手支撑着伏倒棺上。棺盖尚未盖起，他的眼睛正好对着卫禾紧闭的双眼。从容安详，还微带着一点顽皮的笑意，她仿佛只是如往常一般陷入了甜美梦乡而已。
　　宋之问心中大恸，哀不能自已，最后抱起卫碧小公主，凝视着她肖似自己的美丽蓝眸，一时间竟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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