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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春事几何空
　　作者：炼之蜻蜓

　　第一回 自古狐狸爱书生

　　狐狸爱书生，古来如此。
　　只是一不为才二不为色，也不是为了兴趣收藏，却只为吞吃下肚。
　　墨荷是一只狐狸，成了精的狐狸，俗称狐狸精。墨荷坐在一座小院的房顶上，闷闷的盯着单手负在背后，立于院子里读书的年轻书生。
　　身材纤细高挑，气质清淡儒雅，相貌斯文清秀——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可是墨荷依然很郁闷，他不知道别的狐狸为什么都这么喜欢吃书生，至少他不喜欢，比起这个一身书卷气的秀气书生，他更喜欢隔壁那个看起来有点雀斑但还算可爱的村姑。
　　——丫的他又不是母狐狸。
　　可是眼见着族里的姐姐们一个个都寻找贫寒书生几番勾引迷得对方神魂颠倒，心甘情愿被吃干抹净，竟然可以妖力大增平白的加快了许多年道行，只有他落后垫尾受欺压，他终于也是坐不住了。
　　书生就书生，怕他不成。他不是母狐狸精岂不更好，一个男的一个公的，两不吃亏。
　　月黑风高，苍狼长啸。
　　史书杰挑灯夜读，明明灭灭的温暖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墙上，他自是心无旁骛，也隐隐听到窗外微风里传来的呜咽哭声。他淡淡的放下书，探头向窗外看去。小院的栅栏外，似乎正有一个蓝衣女子跌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轻轻起身，开门，走出院中。
　　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春风般翩然淡雅，举手投足淡淡书卷气息。
　　他走出院子，行至那女子身边，保持两步之远恭谦有礼，“这位姑娘，已经这般深夜，为何独自在此，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嘤嘤的呜咽声稍停，那女子抬起头来，看来不过十五、六年纪，姿容清秀，并非绝色却别有一番吸引视线的风情，一时之间让人仿佛有着繁华遍野绮绣满眼的错觉。她轻抬衣袖，断续道：“这位公子……小女子本是外乡人氏，父亲不幸过世，协家母去远方投亲路经此处……谁知半路遇上强盗，家母年迈，竟……呜呜，只有我一人逃出来，却身无分文……小女子依然孤苦无依，不知该如何活下去……呜呜……”
　　史书杰蹙眉叹息，自语：“如此世道，天理何在……”他尽量柔声细语，安慰道：“姑娘节哀，虽然小生只是一介书生，帮不了姑娘什么忙，至少，还有一间陋屋。夜色已深，姑娘独自在外毕竟不安全，如不嫌弃，可到小生加中暂作休息，待明日小生再替姑娘想办法……”
　　史书杰还在考虑这样一个少女留宿男子家中恐怕不安，正要宽慰解释几句，那姑娘已经哭声一停，忽而露出个灿若繁花的笑容，站起身来，“真的？如此便多谢公子。”不待史书杰带路，便怕他反悔似的自行进屋。
　　史书杰一时间有些呆愕，转念，这姑娘一路逃出来怕是吃了不少苦，兴许是饿极了，着急进屋吃些东西也是可以理解。
　　随在姑娘身后进屋，那姑娘四处打量着简单平凡的几间小屋，眼中透着好奇，自语：“这就是传说中俊俏书生的屋子啊……果然到处都是书卷墨香味儿……”把整个屋子转个遍，她似乎才终于看见了一脸疑惑的史书杰，尴尬笑两声，做回矜持状，“呃……公子见笑，小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从没见过公子这样才富五车的读书人……”呵呵干笑混过。
　　史书杰奇怪的看看她，这姑娘衣饰虽不华丽，但衣料清浅素蓝层层隐现却不似寻常人家能够穿得，年纪尚轻，气质却已经显出隐约贵气。一眼便觉应是富家女子，何来未曾见过世面之说……心里疑惑只是一闪，想着兴许只是个未曾离开家门的闺中小姐，也不再怀疑。
　　“姑娘先稍作休息，小生去替姑娘倒壶茶，弄些吃的。”说着便要退出屋来，想着有这样一个女子在，孤男寡女于礼不合，怕是今晚要在柴房将就。还没等他走两步，忽然又是一阵呜呜哭声。史书杰略略惊奇的看了屋里的姑娘一眼，那姑娘却也是满面无辜的耸耸肩，表示并非她在哭。
　　不是这位姑娘，莫不是还有别人？
　　史书杰寻声探去，却见院子外面又有一人，坐地而哭。
　　……
　　……今晚还真是……热闹。
　　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罢。史书杰对屋里的蓝衣少女歉意一笑，让她稍候，自己走出门外。小院之外，一个紫衣女子跌倒在地，呜呜哭泣。
　　“这位姑娘，已经这般深夜，为何独自在此，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这句话，怎么好象方才才说过……||||
　　女子闻声抬头，盈着春水般的眸子微挑，脸蛋莹润白皙吹弹可破，真格的梨花一枝春带雨，我见尤怜何况他。呜咽几声，缓缓开口：“这位公子……奴家好凄惨，奴家本是外乡人氏，随夫君举家搬迁路经此处……谁知半路遇上强盗，奴家夫君被强盗所杀……呜呜，只有奴家一人逃出来，却身无分文……奴家依然孤苦无依，不知该如何活下去……呜呜……”
　　这故事怎么听着耳熟？
　　史书杰心生同情，也没有多疑，愤愤一句：“如此世道，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那女子反倒被他过激反应吓了一跳，不知他何故如此愤然。
　　家里已经收留了一个，史书杰自然也不再多想，道：“姑娘节哀，虽然小生只是一介书生，帮不了姑娘什么忙，至少，还有一间陋屋。夜色已深，姑娘独自在外毕竟不安全，如不嫌弃，请到小生加中暂作休息，待明日小生再替姑娘想办法。”
　　紫衣女子轻轻抬手拭泪，点点头，“如此，多谢公子。”心中窃喜，难怪姐姐们一个个手到擒来，这迂腐书生还真是好骗。
　　墨荷化着女子模样，扭扭捏捏的翘着屁股走路，郁闷到吐血。为了吃掉这书生，为了他的道行，忍了。他随着书生走进屋中，正想着往日姐姐们探讨经验时偶然听来的一两句心得，准备要装作虚弱向那书生身上倒去，“啊……”一声娇呼出口，人倒了一半，却猛然见着屋里竟然还有另外一个女子，心下一惊，先前明明探得这书生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倒下的势头收不住，又不能在这书生面前露了身手，结果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地上。
　　“姑娘，你没事吗？”
　　史书杰担心询问，想要伸手来扶，又怕男女授受不亲，只得立在一旁干干看着。
　　墨荷狼狈的爬起来，正迎上一双诚恳到白痴的担忧目光，和那蓝衣少女茫然的视线。显然，那少女也想不到哪里杀出他这么一号人物。
　　“没事，我只是……一时有点头晕……”
　　书生一脸恍然，少女几分狐疑。
　　墨荷犹自疑惑着这个少女的来历，史书杰已叹了口气，对墨荷说道：“如今世道混乱，确实让人忧心。这位姑娘也你境遇相似，与老母离乡投亲却遇上强盗，如今也是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你们俩人在此相遇也是缘分，彼此互相照应，安慰一下，莫要再伤心了。”
　　默……
　　听说这个强盗路线的说辞是白狐姐姐们惯用的，难道说还是个流传版本不成……
　　史书杰引墨荷坐下来，这屋里只有一个凳子，蓝衣少女坐在床上，墨荷便坐在桌旁。“我去准备些食物，两位姑娘先将就吃些。”墨荷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那姑娘倒似很高兴，用力点点头。史书杰转身出了房间，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种故事，只有那种木鱼脑袋的呆书生才会相信。更何况一个晚上遇上两个？
　　墨荷警戒的打量着那个蓝衣少女，是人？是妖？莫不是要来跟他抢这块肥肉？几番探查甚至暗自较劲，却丝毫看不出这少女的来路。似人多些，却又有些灵气，仿佛蕴蕴无限，难以猜测。
　　那少女对他的目光也不回避，好奇的回视，明明和他一样来路可疑，偏偏笑得坦荡清爽。明明一张称不上绝世的脸，见惯了各种千娇百媚的狐妖的墨荷，偏偏会被她这一笑闪得有点恍惚。
　　疑惑间史书杰已经端了托盘，放两碗白米几个清汤小菜，都是白天时来帮忙的仆妇做好，临时热了热。
　　“先吃点东西，也好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作打算，帮两位姑娘想想办法……”他放下饭菜，将桌子往床边挪了挪，又看看这屋里唯一的一张床，“不过今夜就要委屈两位姑娘一起睡……”
　　“哐当”一声，墨荷拿起的碗又从手中跌回桌子上。
　　“姑娘？”史书杰担忧的唤了他一声。
　　墨荷脸色铁青的看看对面的蓝衣少女，却不能在这书生面前露了破绽，“没……没事……”自我安慰，怕什么，自己又不是母的，怎么着吃亏的也不是他……可是，要他跟一个完全不知来路似妖非妖的可疑人物同床共枕，对狐狸来说怎么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还没有问两位姑娘芳名？”
　　墨荷略一停，优柔低声道：“奴家小荷。”顺便抛个媚眼——没反应。再抛！
　　“小荷姑娘，你的眼睛莫不是进了沙子……啊，一定是方才哭了太久，若是有不适，用凉水敷一下会好很多……”
　　默……
　　低头吃饭。呕……青菜米饭，哪里咽得下去……偷瞄一眼，那个女人倒是吃得很欢。
　　史书杰又转向蓝衣少女，“那这位姑娘……？”
　　少女咬着筷子，似乎有些为难，思索了半天，仍是有些迟疑，“嗯……我的名字很多啊……不同的人要对我用不同的称呼，嗯，有……”
　　墨荷看着她扳起来的一两三四根手指，直想翻白眼，这个女人到底哪里来的啊？
　　史书杰耐心的等她数完，“看来，姑娘的家里倒是规矩颇为严格。”
　　这一回，她爽快点头。
　　规矩如此严格繁复的地方，非富即贵，何况不允许外人直呼姓名的地位。史书杰是读书人，自然理解，墨荷却只是个兽类，又道行不深入世不久，干脆道：“那直接告诉我们你的本名不就得了？”
　　史书杰方要阻止，那少女却略一犹豫，道：“我的本名叫青雀，已经有很久都没有人叫过了。”笑容里干净得仿佛连一丝杂质也看不到。
　　墨荷越发的肯定她绝非人类，人类他见得不少，但是没有人会有这么干净纯粹的笑容。她究竟是哪个深山老林深海湖底钻出来的？
　　眼见到嘴的肥肉，怎么能被抢？
　　墨荷眼中凶光暗露，朝青雀投了过去。转脸，一面向史书杰便媚眼如丝，丝丝勾魂。看得青雀也是一愣一愣。他就不信，凭他狐狸精一族千百年来妖惑人间的心得大法，还斗不过这个发育未满的黄毛小丫头！
　　是书生，就应该被狐狸精吃，天理所在。
　　墨荷豁出去朝史书杰抛了个媚眼，欲语还休，先把自己恶心了一回。史书杰莫名打了个冷颤，还弄不清究竟怎么一回事。
　　“已经很晚了，两位姑娘先歇着吧。”史书杰端了残羹空碗便准备出去，墨荷一急，适才想到这书生不跟他在一处睡，这怎么勾引？急着唤住他，却又碍着一旁的青雀，干干着急只能眼见着史书杰走了出去。
　　青雀漆黑如渊的眼珠转过来，转过去，几分茫然无辜，又隐隐有几分玩味和好奇。
　　且不知一个书生，两个来路不明的落难女子，如何来分？
　　夜色深重，墨荷尴尬的坐在桌旁，嘴角抽搐的看着床边的青雀懒洋洋的抬袖打了个呵欠，问：“你不睡吗……？”
　　睡？一张床，一套被褥枕头，一个不明少女和一只童子狐狸，怎么睡？
　　就算墨荷如今化了女子外貌，也不过是一时的障眼法，终究他也是个公的。还是个成精未久，不曾经事的公狐狸精。狐狸本就疑心极重，警惕心强，天知道这个女人什么来路，会不会半夜里化了什么妖形反把他给吃掉。嘴角又抽了抽，“我不困。”
　　青雀点点头，困倦的半眯着眼睛，直接忽略掉墨荷的存在，钻进了被窝里沾上枕头便香沉的睡过去。
　　她是毫无戒心？还是根本不把一只狐狸精放在眼里？墨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就这么瞪大了眼睛在桌边坐了一宿。

　　第二回 自古狐狸爱书生

　　次日一早，青雀打着呵欠从床上爬起来，活脱脱一只早春懒麻雀，伸了个懒腰，下床，看到身体僵硬姿势一如昨晚她睡前所见的墨荷，稍稍一怔。
　　“……早。”
　　“嗯。”
　　“你真的一晚没睡？”
　　“嗯。”
　　青雀走到他跟前，伸手晃了晃，墨荷的眼珠子都已经瞪直了，转也不会转。“……你眼睛没事吧？”
　　“没事。”墨荷抬手，捏住眼皮子上下眨动几下，再揉揉眼珠子，完事。
　　见墨荷似乎要起身出门，她问：“你就这样出门？”
　　“怎么？”
　　青雀犹豫良久，还是很有良心的告诉他：“那个……你那乌麻麻的黑眼圈很吓人哎……”
　　墨荷气结，深吸了口气，握紧的拳头伸开，再握，大步走回桌边，坐下来。青雀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面镜子，又掏出一枝笔，对着镜子一笔笔涂抹掉眼睛下面那块於黑。片刻之后，蓬头垢面的紫衣女子焕然一新。
　　青雀眨眨眼睛，好神奇。
　　适时敲门声起，史书杰在门外轻声道：“两位姑娘可已经起身？我帮姑娘备了洗脸水，梳洗过后便请用早饭吧。”
　　青雀一听吃饭便开心的应了，一转头，却见墨荷的神色古怪的扭曲着。
　　洗漱的水墨荷碰也没碰，青雀见他原本灰败的脸色早已用笔画得神清气爽，一边琢磨着不知道他这张脸沾了水会不会花掉，一边儿慢慢洗了脸，整理过仪容，便帮忙着史书杰将早饭端进屋中，开心的坐下来。
　　墨荷的表情越发扭曲，盯着桌上的青菜白粥……他是狐狸！不是吃素的！
　　愤愤地盯着史书杰，这块肥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看得吃不得！史书杰被他盯得疑惑，露出一抹微窘，歉意道：“只有粗茶淡饭，怠慢姑娘了。待今日仆妇来，小生再吩咐她去买些新鲜鱼菜。”
　　不是这个问题啊啊啊……他是狐狸，要吃书生！
　　扒了两口米饭，费力的咽下去，却丝毫填补不了辘辘饥肠。想来，从昨夜就没吃什么东西了吧。就算要勾引书生，也要先填填肚子有了力气才好。
　　好容易挨过早饭，见着史书杰笨手笨脚的端了碗筷下去，墨荷便偷偷溜出门去。一出了史书杰的小院，立刻卸下女色伪装，总算不用扭腰翘屁股的走路，墨荷顿觉一身轻松。端的一个锦衣紫杉的俊俏公子，面容白皙细眉亮眼，一双如春风含笑般的漆黑眼珠稍稍一转，便桃花乱飞尽是媚人风情。
　　于是这样一个风流绝代的美人公子便悄悄溜进别人家后院的鸡棚，不久之后院子主人便会发现无端的少了两只养得最肥的母鸡。
　　窝在某个旮旯里啃完了手上的鸡，挖坑把骨头埋了，又细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上有没有血迹，这才摇身一变又成了女子模样，溜回史书杰的小院去。史书杰收拾完早饭就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替两位姑娘“想办法”，没有见到人，悄悄进屋，又向门外张望一下，关上房门。
　　墨荷才刚松下一口气，肩上便被人一拍，“你回来啦。”
　　三魂吓掉了七魄，墨荷蹬蹬退了两步，抚着胸口看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青雀，后者却只是一脸无辜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干吗？”
　　“你干吗？跟见到鬼一样。”
　　“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你是人么？”
　　“嗄？”墨荷一怔，就见青雀忽而懒懒的笑一下，伸手到他头上，拈下一根还沾着血的羽毛，放在唇边一吹，“偷吃完了记得擦干净嘴巴啊。”
　　这个女人知道什么了！？墨荷警戒的盯着她，青雀却懒懒的打个呵欠，喃喃：“好困……是不是该睡午觉了……”
　　睡，午，觉！？这女人难道是猪精吗，她才刚起床不足一个时辰好不好……
　　不多时史书杰便回家来，拎着个小包裹，轻轻叩门。墨荷推了床上的小母猪精一把，便急忙去应门。“史公子……”甜腻的声音九拐十八弯，仿佛拧一拧就滴出蜜来，低头含羞，标准等君采拮的小媳妇模样。
　　青雀揉着眼睛朦朦胧胧的从床上坐起来，一听到他的声音立马清醒了，无比崇拜的看着墨荷装腔作势的风骚姿态。虚心好学，一向是她奉行的美德。
　　只有史书杰，头皮莫名的麻了麻，感觉身上一冷，打个寒颤，依然向不明白为什么。
　　他走进屋来，将手中的小包裹放到桌上，打开，白晃晃的一小包银子。
　　“两位姑娘遭逢不幸，小生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想来想去，只有备些盘缠供两位姑娘上路，能够尽早的让两位姑娘回家去罢了。”
　　墨荷，青雀盯着那一包银光灿灿的东西微微错愕，为难的看看一脸热心诚恳，摆明了“不用客气”的笨书生，面面相觑。
　　这史书杰不是个穷书生么？瞅瞅这小陋屋小破院，怎的就掏得出这么一笔钱来？他们就这么被送走了还成？一女一狐对视一眼，已较量了一个回合，谁也不肯乖乖走路。
　　墨荷收回视线，眼中浮起氤氲雾气，向史书杰靠了靠，泣道：“奴家夫家已故，娘家也没有人，已经无处可去了……公子若真的有心帮奴家，便求公子让奴家留下来，就算只是替公子煮饭洗衣奴家也愿意……”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见犹怜的望着史书杰。史书杰被他盯得不自在，又是个满脑子礼教的人，只觉得脸上发热，后退一步，墨荷便向前一步，再退，墨荷再进，两个人无声的围着桌子转圈圈。
　　青雀打了个呵欠，决定倒回去睡一觉再起来继续看他们转圈。
　　“那，那个，小荷夫人……”史书杰终于不退了，拼命向后仰着身子，躲开墨荷越来越靠近的脸。“公子，叫奴家小荷嘛……”
　　呕……暂停，两个人先吐一把再回来继续——
　　“小荷……夫人……”犹豫再三史书杰还是把夫人两个字重新加上，墨荷身上带着甜腻的香气，吐气如兰的吹在脸旁，他却无心享受，只觉得他可怜的腰已经快要闪到。
　　“公子唤奴家有事么……”
　　史书杰苦笑一下，“……夫人可不可以退开一点，你踩到我的脚……”
　　墨荷的脸微微抽搐，这个没情调的呆头鹅！不踩着他，让他继续跑吗！？也顾不得青雀还在一旁撮着下巴看好戏，他“唉呦”一声貌似站不稳的样子，扑倒！传说中的经典煽情意外——“女上男下”出现了。墨荷把心一横，一咬牙一闭眼，把嘴唇压了下去——
　　男人的嘴唇……呕呕……那一瞬间，墨荷想死的心都有了。
　　青雀的下巴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史书杰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把推开墨荷，连站起来也忘记了，坐在地上手脚并用连忙后退。那副凌乱模样哪里还有翩翩儒雅书生的形象，简直像刚刚被人逼良为娼然后那啥啥的良家处男，看得让人想干脆扑上去压倒。墨荷抬头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死书生得了便宜还卖乖，好歹看在眼里的还是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可是他呢，他呢？对着一个大男人，想哭的人是他才对啊！
　　史书杰的一张脸，先是惨白，转眼通红。咬着唇憋了半天，终于嚅嚅开口：“小，小荷夫人……”
　　“干嘛！”墨荷正委屈着呢，口气不善。
　　史书杰却决心一下，抬头，低声却肯定：“小生……小生虽不是有意，却到底唐突了夫人，小生自会负责！”
　　啪哒！
　　青雀拾起来的下巴又掉了下去。
　　墨荷张大了嘴巴欲哭无泪，转脸却瞧见了青雀吃惊的模样，立刻脸色一转，露出得意姿态冲她扬了扬下巴，只把苦水往肚里咽。
　　咳，这是一个狐狸精吃书生的故事。欲吃书生，必先牺牲，（怎么好像“欲练此宫，必先自宫”，咳。）无论是牺牲色相还是什么。
　　这个故事告诉小朋友们——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说到午餐……
　　墨荷已经在郁闷与饥饿的交迫中抓狂。白米饭配上青菜的颜色格外清爽，对面一本正经的跟他讨论着拜堂成亲事宜的死书呆更是温文有礼。
　　拜堂成亲？他是人，他是妖。他是男的，他是公的。拜堂成亲！呜～
　　沉浸在自己的悲情里，墨荷根本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史书杰在说些什么。
　　“……小生会尽快把这件事情禀报家中二老，这几日先委屈小荷夫人暂住这里，过两天小生便带夫人回家见过二老……”
　　咦？原来书呆的家不在这里啊……青雀往嘴里扒着饭菜，忙得不亦乐乎。墨荷只胡乱点点头，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死狐狸，爱咋咋地。
　　“……小荷夫人，小生一直也认为，男人应该先立业再成家……小生定会娶夫人，只是尚未考取功名，夫人也丧夫不久……可否，拖延一些时日，待小生进京赶考……”
　　听了半天，墨荷就只听见这一句，二话不说立马答应。
　　史书杰也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气，“小荷夫人真是温柔贤淑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噗噗噗……”把头埋在饭碗里的青雀发出古怪的声音，身体不住的抖啊抖，史书杰终于停住，不无担忧，“青雀姑娘哪里不舒服吗？可是噎着了，先喝口水，慢点吃……”
　　点点，青雀从饭碗里抬头，漆黑的眼睛骨碌骨碌的在墨荷与史书杰之间流转，露出一点懒洋洋等着看好戏的笑容，“先恭喜史公子和小荷姐姐，我想请公子帮点忙，虽然蒙公子好心相助，但是想来我一个女人家家带着笔银子上路终究不安全……”
　　史书杰恍然点头，“的确是小生疏忽……”
　　“我想先托人带信回家，请家里人来接我……所以这两天还要暂住打扰一下公子，也正好跟小荷姐姐做个伴。”
　　“如此也好。”史书杰点头，原也觉得孤男寡女终究不便，她留下来陪着小荷，倒好过只有两人独处。墨荷心思却正相反，还道只要在成亲前勾引得手将这书呆吞吃下腹然后溜之大吉，如今却只能愤愤地瞪着那个搅事的青雀。
　　青雀无辜的眼睛眨啊眨，忽而弯弯的眯起，冲墨荷露出个灿若繁花的笑容。
　　气结。
　　……
　　这是一个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
　　这不是聊斋，但的确是狐狸吃书生的故事，虽然，故事中还有一个搅事者……
　　好吧，如果你相信以上简介，那么，你上当了。
　　这的确是一个狐狸吃书生的故事，只是，主角不是狐狸，而是那个搅事者。下面故事进入正题，所以……狐狸麻烦你让个地儿把主角那位子给人家青雀腾出来。谢谢合作。
　　从不久前开始，她叫作青雀。
　　她是个闲人，该做的事情，自来有人替她打点得妥妥当当，所以她每日只是闲着，被人伺候周到。姐姐总说她就是太闲了，才会脑袋里发霉，成天一堆烂主意。
　　可是她真的很闲，除了睡觉，醒着的时间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听说孟婆煮的汤很好喝，她就去弄了点来尝尝，结果莫名其妙落下个间歇性嗜睡迷糊外加健忘的毛病，又害怕被姐姐知道，就躲出门不敢回去。在外面晃了许久，遇见不少妖精鬼怪，听了不少故事，可是每一个故事都少不了人妖恋妖人恋，不禁好奇为什么蛇妖也好兔子精狐狸精也好，大家都那么喜欢俊俏书生？
　　反正闲着，就找个俊俏书生来瞧瞧，顺便蹭吃蹭喝蹭睡。意外的还蹭了场戏看。都只道妖娆狐媚喜欢斯文书生，她却不知道原来这句话如此正确而且不限公母。不限公母……噗噗——
　　把头埋在碗里憋笑的青雀险些被米粒呛死，只得抬起头来，见着那只公扮母的狐媚子吹胡子瞪眼的瞧着她，便无辜的冲他眨巴眨巴眼睛，笑一笑。
　　她不是有意要笑他的，真的不是——噗噗——笑着，笑着……就睡过去了。
　　史书杰和墨荷惊奇的看着这个女人抖动的双肩渐渐平缓，直到毫无生息，不禁对视了一眼——到底被米粒儿呛死了？
　　史书杰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干着急的在一旁看着就是不肯动手，墨荷只得亲自把那个女人从碗里拉出来。待听到她那熟睡中清浅平缓的呼吸，对这头猪精随处可睡的本事已经目瞪口呆钦佩不已。

　　第三回 自古狐狸爱书生

　　月黑风高，时机正好。
　　墨荷坐在椅子上盯着熟睡的青雀半晌，确定她早已经睡死过去不会起来碍事，偷偷摸摸的溜出房间。
　　柴房里油灯仍亮，史书杰在一堆干草上铺了薄辱，和衣半躺着，手里的一卷书看了大半。柴房的门吱吱呀呀的被推开，史书杰才刚抬头，那道紫色身影已经闪进来，柔媚的往他身上腻。
　　“小，小荷夫……”史书杰慌慌张张的就要闪身起来，被墨荷压个正着，一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唇，九拐十八弯的声音甜腻道：“奴家已经是公子的人了，叫奴家小荷么……”
　　立马从头发梢麻到脚丫子，全身汗毛乍起。两个男人同时毛了一回。
　　忍耐。心里默念白狐姐姐传授的心得，一定要勾引了这书生神魂颠倒吸了他的精气才能助于修行。丫的拚了！墨荷二话不说压倒了史书杰，绢帛撕裂的声音一响，史书杰想逃却被压得动弹不得，一张脸从红得发紫顿时惨白得毫无血色——
　　兄弟，你那么大反应干吗——墨荷眼见着那苍白的脸色转又铁青，双眼却始终愣愣的盯着他的胸前……丫的假正经！装清高，还不是色狼一只……墨荷心里冷哼一声，正要动手去撕史书杰的衣服，却发现对方脸色异常，完全石化。
　　有什么不对……墨荷顺着史书杰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胸部……平平的……平平的……
　　……
　　……
　　忘记把身子也变成女的……把白狐姐姐传授的心得再默念一遍……好像……没有说这种时候该怎么般。
　　史书杰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小，小荷……夫……”
　　“你在做梦！”墨荷恶狠狠的拎起他的领子揪到眼前，一遍遍念：“你在做梦，你在做梦……今天晚上我没有来过，你什么也没看见……”
　　“可，可是……你……”
　　“我说你在做梦你就是在做梦！”墨荷直接抡起拳头，朝史书杰的木头脑袋一拳搞定。好，安静了。史书杰的身子软软的瘫了下去，他慌忙拉了拉撕坏的衣服，开溜。
　　吐血啊……一出师就摆了这么一个大乌龙，让人知道了他紫狐墨荷以后可怎么在那群狐狸精堆里混？他蹲在房顶上直想扯嗓子嚎。（那是狼！你一狐狸嚎什么嚎？）
　　肚子咕噜咕噜一阵响，墨荷垂头丧气，吃不成书生，还是去偷鸡吃好了……一跃到其他房顶，正当他趴在瓦上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身边却有一个温热的物体无声无息的靠了过来……
　　狐狸的本能让他心中一紧，全身戒备的转头去看，却瞧见青雀不知何时神出鬼没的趴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同他一起向下张望——
　　“你——你怎么在这里！？”墨荷拼命压下心里的惊疑，不在面上显露出来。青雀若无其事继续张望，自顾的熟络口气，“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黑漆漆的小院，黑漆漆的石磨，黑漆漆的杂物棚子和黑漆漆的鸡棚——明明什么好玩的也没有嘛……没意思。原本亮晶晶兴奋又好奇的眼睛暗了下去，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扯住墨荷的衣袖：“小荷姐姐……我们回去睡觉吧，好困……”
　　墨荷原本就衣衫不整，被青雀一扯，只能一只手拉住衣襟防止衣服滑落下去，愤愤地瞪着她——“小荷姐姐”？他低头看看恢复了男人样貌的自己——小荷姐姐！？难道这个女人不是猪精是兔子精吗？？
　　（注：兔子的眼睛不好使。）
　　这个女人来干吗的？已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还要睡？
　　墨荷无奈的看着已经开始迷糊却死抓着自己衣服不放的青雀，哀叹今晚的鸡是别想偷了。扛着小死猪一样的青雀回到史书杰的屋子，刚要放下她闪人，袖子又被扯进青雀手中，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你又不睡么？睡眠不足会变丑……小荷姐姐快嫁人了，要好好休息才会有好皮肤……”
　　墨荷的嘴角微微抽搐，这个死兔子精！还敢跟他提这茬！
　　青雀看不见他的脸色，茫茫然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那叫什么……‘孤男寡女’不能一张床睡对不对？”
　　哎？她这不是知道么……
　　“这个好办——”
　　咦？
　　墨荷还没来得及奇怪，就见青雀青袖一挥，眼前莫名的一黑，顿时视线矮了下去，堪堪能只够看到青雀的裙子……他疑惑的抬头，看到青雀弯下腰来，抱起自己毛茸茸的身体……
　　咦咦？？
　　“这样不就成了么……”青雀懒懒的抱着怀里温热柔软的狐狸打了个呵欠，拍拍它的脑袋。“好了，这回可以睡了……”
　　咦咦咦？？
　　墨荷茫然的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头顶传来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
　　青雀明明记得，她昨晚是抱着一只狐狸睡觉的……怎么一早起来，变成个狸猫？她拎着那只毛茸茸的黑眼圈狐狸左看右看，很不确定的小声问：“难道……你不是纯种的？”
　　——你丫才杂种！墨荷强烈抗议的吱吱叫，青雀一句没听懂。
　　嗄……不知道顶着这么重的黑眼圈变成人形的样子会是啥样……青雀笑呵呵的盯住眼前的狐狸，耐心的等着他化成人形。墨荷不甘不愿的恢复了人形，越发对这个轻易便让他化了原形的女子警惕起来，气鼓鼓的坐在桌边从袖子里掏出镜子梳子首饰毛笔一干物件开始画他的脸。青雀惊奇的看着一张绝代风流的男人脸被几笔改动，修鼻子修眉变成个妖媚入骨的大美人。
　　黑眼圈被一点点地遮下去，她的兴趣又被墨荷的袖子吸引，好奇的扯来扯去，不知道这里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墨荷几乎无法忍受这个女人，难不成她是平时睡太多，偏要把所有储存的精力在这少得可怜的几个清醒的时辰里用完？
　　乐呵呵的看着墨荷变装完毕，青雀才转身出门，去瞅瞅今天的早饭怎么还没来。一走出屋子，便看到史书杰端着已经微凉的饭菜，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似乎这手上的饭菜送进屋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史公子？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屋？”青雀歪着脑袋看他，史书生脸色僵了僵，吞吞吐吐，“那个……这……”一抬头看见跟在青雀身后走出来的墨荷，一张脸顿时窘得发红。“两，两位，姑，姑娘……早饭……”慌慌忙忙的把托盘塞进青雀手中，便看也不敢看墨荷一眼，同手同脚的走开了。
　　他，他……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么……枉读圣贤书，竟然，竟然做那样的梦，跟，跟小荷……慌乱的抚着胸口，深呼吸，深呼吸。读圣贤书，怎可有污秽之心。
　　然而……总觉得那是梦，又好像不是梦……
　　哗啦一桶凉水浇到自己身上——不，那一定是梦！怎可诬蔑小荷夫人，毁人清白！？
　　青雀站在原地两手端着托盘，看史书杰跌跌撞撞走回柴房，似乎愣了愣想些什么，突然拿起水桶往自己身上浇，又发了下呆，竟然直接拿脑袋狠狠向门框撞了一下，便晕晕乎乎摸进了柴房里。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扭头问墨荷：“书呆怎么了？”
　　墨荷神情古怪，嘴角微微抽搐，“没事。大概他昨晚没睡好，做恶梦了。”
　　——他信了。他信了！那个呆头鹅竟然真的相信那是在做梦。人呆到这个地步也真不容易，一时情急脱口说了两句他也信。
　　墨荷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发现青雀还在忽闪着大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忽而她恍然的笑笑，伸手拉住墨荷的爪子，一张脸暧昧得二五七八活像村口爱管闲事的卖菜大婶。
　　“别担心，我会帮你。书呆虽然迂了点，但是小荷姐姐你这么漂亮，只要好好哄着那书呆，公母不是问题！”
　　“……”
　　果然说故事的老妖怪没骗人，狐狸精都是喜欢书生的，不论公母。
　　早饭后史书生便一直没有从屋里出来，那一桶冷水浇下来，被早春的小风嗖嗖那么一吹，就此倒下。一个书生倒下去，两个美女扑上来……不，是冲上来。（请表误会，大家都是好孩子。）
　　墨荷从盆里拧了湿帕子，甜甜腻腻的唤了一声：“史家公子……”
　　史书杰顿时一个冷颤。
　　“哎呀，史公子很冷么？这可怎么好……”墨荷用帕子替他擦擦额头，扭捏含羞：“不然，不然就让奴家给公子一点温……”暖字没出口，史书杰脑中蓦地出现昨夜那噩梦中的场景，平平的，平平的……脸色一青裹紧了被子就要下床。
　　“我，我还是回柴房去……”
　　“这怎么成？”墨荷一把推了他回去，“公子还病着，怎么能睡柴房？”
　　——这位姑娘……既然知道人还病着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扯被子？好冷||||……史书杰拼命的把被子往身上裹，墨荷就用力地往下扯。这书生，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叫他还怎么勾引？索性来个霸王硬上弓……
　　眼见着墨荷半个人都快要贴到史书杰身上去，一条腿已经迈上了床，门却吱呀一声推开，青雀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书呆吃药了。”
　　——书呆？史书杰愕了愕，却无暇思考只觉得如蒙大赦，慌忙从墨荷的魔爪中抽身。匆匆道谢接过了碗。“有劳姑娘。”
　　墨荷咬牙切齿的瞪了她一眼——不是要帮忙吗？还跑来捣乱！
　　青雀委屈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书呆生病了嘛……生病当然要先养好病啊。抬头，却见史书杰越发愕然的端着碗却没有吃。
　　“书呆，怎么不吃药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碗……这……黑乎乎，粘糊糊，还杂着没捣烂的草叶浆果以及可疑不明物体的东东是啥米碗糕？史书生虚心有礼的问：“……不知姑娘这是什么方子？”
　　“那是我前些日子从外族看来的法子，应该很有效。”
　　……合着这意思就是……她还没试过。
　　墨荷也疑惑的瞅了瞅，嘴角微微一个抽搐，拉过青雀压低了声音问：“前些日子你去过鼠精窝？”
　　“是啊，老耗子讲故事很好听呢。我听说他们的药也很有效，附近几个族不也都是去它们那里求药的吗？”
　　……拜托，这位大姐……那些药是畜牲吃的……||||
　　.
　　青雀在厨房里站了半天，生米青菜，她茫然无措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平日里来做饭的仆妇大婶怕是不会来了，墨荷说怕她碍事，动了点小手脚。可是这样一来，他们的午饭该怎么办？算算从早晨起床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时辰……好想睡觉……
　　犹豫了片刻，决定去找那只小狐狸求助……啊，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捣乱的。又一次在衣衫不整的书呆得救般的目光和墨荷咬牙切齿的愤愤中推门进屋，她硬着头皮走近墨荷，“小荷姐姐……”
　　“又，是，什，么，事？”
　　“我不会做饭……”
　　墨荷再一次怀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帮忙，难道真要拖到他跟这个呆头鹅拜堂了成亲才能吃他下肚不成？跟一个人类拜堂成亲他会遭天遣！
　　咬了咬牙，“我去。”站起身，走过青雀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床上的大肥肉，低声警告：“老实点，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吃！”
　　青雀茫然的歪歪头，偷吃？饭还没有做，要吃什么？
　　墨荷走出房间，远离噩梦的史书杰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个噩梦结束，另一个噩梦开始了……
　　青雀搬了凳子在床边坐下来，还从来没有过照顾病人的经验。她看着气息奄奄的倒在床上的史书生，疑惑的看看床头上散发古怪气味的空药碗。照说吃了药病不是应该减轻的吗，怎么他越发的虚弱了？
　　“你要不要喝水？”
　　史书杰刚要开口，感到一股腐烂草叶般的气息从喉咙里逸出，急忙紧紧抿起略显苍白的嘴唇，只摇摇头。
　　青雀越发为难，照顾病人，不就是应该衣不解带彻夜不眠的守在床前喂点汤汤水水什么的？书呆不喝水，她又不能睡觉，要做点什么才好？
　　她在很认真，很认真地用那个越来越困顿迷糊的脑袋思考之后，突然脑中一亮，对了，凡人治疗风寒的时候要怎么着来着，“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
　　于是史书杰忐忑的瞧着眼前的女人左瞅右瞅，翻出柜子里所有的过冬被褥，铺天盖地的朝他压了过来……
　　想他史书杰人生二十余载，寒窗苦读，自来尊师重道，乐善好施，自认无过……为何苍天无眼，苍天无眼……他还没有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还没有好好报答高堂的养育之恩，怎能就此窒息在此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孝啊……
　　青雀擦了擦头上的汗，望着床上从头到脚被包裹得一丝不露的人形物体，满足的坐回凳子上。嗯，“捂一捂发发汗”书呆的病很快就会好，就可以下床做饭给她吃了。
　　下床做饭给她吃……
　　下床……
　　嗯……不知道如果史书生就此闷死在床上，故事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什么，狐狸抗议？好嘛，抗议就抗议，干嘛咬人……
　　哎，是谁扔我斧子？

　　第四回 自古狐狸爱书生

　　再一次说明，这个故事的主角是青雀，所以——拜托那只狐狸，你不要再抢戏了……
　　墨荷举着烤鸡进屋的时候着实心惊胆颤了一回，他的肥肉啊，就这么被捂在一堆被褥底下，万一闷死了，死人哪里还有精气让他吸？死人的肉不新鲜吃了坏肚子可咋办？慌忙冲过去扒开压在书生身上的被褥，抓紧书生的双肩拼命摇，一只手里还拿着穿在木棍上的烤鸡，青雀的脑袋便追着那只烤鸡摇摆。
　　“喂！呆头鹅，你别死啊！醒醒！”
　　“唔……”虚弱的轻吟，让墨荷终于放了心，两手一松，史书生便“砰”一声跌回床上。
　　烤鸡～烤鸡……青雀从墨荷手里拿过烤鸡，正想下口，忽地想起面前还有个病人……嗯，照顾病人好像应该寝食难安，急得没有胃口，病人吃了才能吃一点……是这样吧？可是她很饿哎……
　　忍了忍，便细心地从烤鸡上撕下小块的肉，递到书生嘴边。
　　“来，吃点东西。”
　　虽然刚刚才缓过一口气来，也没有什么胃口，但是口腔里那一股腐烂草根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略一犹豫还是无力的张嘴，把鸡肉含进嘴里。干燥的嘴唇轻轻擦过青雀细腻的手指，两个人心中微微异样。史书杰一时间红了脸，顿时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竟然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喂他吃东西，一阵发窘别开了脸。
　　青雀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种干燥的摩挲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微微发怔。她弄不明白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是什么，便直接忽略掉，露出一个灿若繁花的开心笑容——书呆已经吃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开动了？
　　“小惑街街尼古吃木……”嘴里塞着鸡翅，她抬头看看正把那一堆多余的被褥卷到一边的墨荷，突然一愣，又不问了。
　　“怎么了？”
　　青雀嘴巴没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又指了指墨荷。墨荷用手背在自己的嘴角擦擦……一滴殷红。发现史书杰也在看着他，掩饰的笑笑，“噢，胭脂不小心涂到外面了……”
　　史书杰的脸色顿时变得怪怪的。
　　青雀什么也不说，低头啃她的烤鸡——小荷姐姐的胭脂是液体的么？他涂胭脂还真不小心，一笑起来的时候雪白牙齿上全是红红的“胭脂”，好怕人的呢……
　　话说从这一顿到史书杰康复为止，顿顿只能吃烤鸡。至于村里人发现从某日起每天总有一两家的鸡莫名不见引起小小的骚乱……当然，那没准是村里召了黄鼠狼，而跟村头那家斯文的书生以及书生家里两个娇滴滴的美人，自然是没有关系的。
　　.
　　原本一两天就该养好的小风寒，史家书生愣是莫名的半死不活拖了七八天，直到仆妇大婶偶然来了一趟，一见书生的情景便脸色发青匆忙去请了郎中，这才让史书杰保住了剩下的那半条命。
　　郎中神情疑惑的看着史书杰问：“这风寒的问题倒不大，只是公子……最近可是乱吃了什么东西？”
　　气息奄奄的史家书生费力想了想，这七八天除了烤鸡就是吃药，没乱吃什么东西吧……老实的摇摇头。一旁的青雀心虚得直打鼓，自我安慰着那些药骡子牛马吃了都没问题，人吃应该也没关系的吧，不关她的事，一定不关她的事……
　　从那天之后史家书生一直莫名其妙，总觉得青雀对他的态度，是不是有点……殷勤得异常。
　　这天半夜里，青雀正伏在床边睡得迷迷糊糊，隐约中听到外面传来嘤嘤哭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她揉揉眼睛，看看床上已经睡熟的书生，墨荷趴在桌边也打着盹。外面的哭声停了一会儿，见这边没有动静，越发的大了起来。
　　默……
　　抬手推推墨荷，“……小荷姐姐，醒醒。”
　　“警告过你不许再叫我姐姐……”墨荷抗议的嘟喃，撑起自己的脑袋，“做什么？”
　　“你听。”
　　呜呜咽咽，凄凄凉凉。
　　……
　　……果然是个流传版本么？白狐这个骗子！
　　“我去！”墨荷倏地站起来，摇身一转恢复了男人模样，又谨慎的敛去一身妖气，大步迈出房门，嘴里还嘟囔着：“我盯上的肥肉也有人敢来抢……”
　　青雀看着他出门，转头拍拍熟睡中的书生，“别担心，小狐狸会保护你的。嗯……他果然是很喜欢你，以后可不要辜负他哦……”
　　再说那墨荷，走出了门便看见院门外的地上坐着一个黄衣女子在哭，于是倚在院门边懒懒的打量她。小模样倒也不是太差，当然比自己还是差些，看着也没有青雀那妮子顺眼。周身妖气未加收敛，既妖且骚，一看就知道是个黄鼠狼。
　　看这道行似乎是比自己高些，便不好硬碰，撇撇嘴，“喂，你在这儿干吗？”
　　黄鼠狼一抬头，泪眼朦胧的便瞅见个妖媚俊俏的公子，心下大喜，一边庆幸着这次猎物如此美貌，一边又有点担忧后悔怎么没把自己变得更美些。
　　“这位公子，小女子……”
　　“等等，”墨荷打断她，没那个耐心听那个连自己都背下来的故事，“你是不是外乡来投亲遇上强盗亲人都死绝了就你一个逃出来这会儿走投无路？”
　　黄鼠狼微微错愕，“公子怎么……”
　　墨荷不易察觉的冷哼一声，“没什么，这年头强盗猖獗，这事儿见多了。”
　　黄鼠狼这回彻底愕然，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眼见着墨荷懒得继续搭话要转身回去，急忙喊住他：“公子，公子留步！”
　　墨荷当真停了下来，转头：“对了，姑娘……”
　　黄鼠狼一喜，他可算是有点反应了，摆出娇羞模样，便听得墨荷继续说：“三更半夜的，麻烦姑娘找个远点的地方去哭，别吵着我家里人睡觉。”
　　黄鼠狼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公子！”
　　墨荷不耐烦地翻着白眼，“还有事？”
　　“公子……天寒露重，我一个小女子无依无靠独自在外……恳请公子收留一晚，小女子愿为奴为俾报答公子……”
　　“省省，”墨荷赶忙打断，虽然也知道最好不要拒绝得太干脆免得这把黄鼠狼惹急了，“呐，你要留就在柴房睡一个晚上，明儿一早快走。”
　　目瞪口呆中……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没心肺的男人。
　　不管怎么说，既然让她进了门，只要一个晚上……足够吃得你骨头也不剩！黄鼠狼阴冷的笑笑，急忙迈步跟上，走到墨荷身后的时候突然脚下一磕，“哎呀”一声软软向他身上倒去——墨荷不动声色一闪身，娇美的女子烙烧饼一样糊在地上。
　　墨荷勾了勾嘴角——哼哼，就知道你要来这招。
　　弹了弹衣摆，只当什么也没看到，晃晃悠悠回了房间。
　　这一夜，黄鼠狼当真没得半点机会。天晓得那个无良的男人竟然随手锁了柴房的门，这锁对黄鼠狼来说当然是没啥难度，可是她若出去了，那无良男生了疑心问起来，该怎么说？黄鼠狼忿忿的咬着指甲，只能眼巴巴的盼着天亮。
　　次日一早，墨荷来开了门。
　　“公子……”黄鼠狼压下满腹怨念扯出笑脸，只见墨荷丢了一个小包裹给她，“天亮了，你该走了。”包裹里自然就是当初史书生预备给他和青雀的银子，他当然知道这银子对黄鼠狼同样没啥用处，不过为了不让黄鼠狼起疑，样子还是要摆一摆的。
　　黄鼠狼看着手里的银子，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这个男人还真是不识趣，她就不信美色当前他当真无动于衷，不管怎么说，能多留一会儿就不怕没有机会！
　　勉强挤出个妖娆笑容，道：“公子……好歹让小女子吃了早饭也不迟……”
　　墨荷皱皱眉头，真麻烦。
　　见墨荷没有拒绝，黄鼠狼便自发跟在他身后，走出柴房。这小院中隐隐有着异常的气息，作夜虽然也有感觉到，却并未放在心上。黄鼠狼细细嗅了嗅，那仿佛是淡淡的妖骚，被一股血腥气掩盖了，几乎不易察觉。
　　“公子，您家里……好重的血腥味儿啊……”黄鼠狼试探的询问，墨荷随口答了，“噢，我夫人这两天卧病，杀了几只鸡给他补补身体。”
　　咦？原来是已有了夫人？难怪这么难上钩……不过她就不信，她的魅力还能输给一个农家妇人不成？
　　“公子……”她往墨荷身上贴了贴，“那您说，是您夫人美，还是我美～啊～？”
　　当然是我最美——墨荷如是说。他自然不能说出口，只朝卧房的方向看了看，想了想他那位“夫人”的模样……“这个……没法比吧。”
　　黄鼠狼听得糊涂，这是说他夫人完全比不过她还是她没法跟他夫人比？
　　墨荷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疑惑，他满脑袋想的都是这顿早饭该怎么办……有这个黄鼠狼在自然是不能吃鸡的，普通人家该吃什么，清粥小菜？谁来煮？
　　想起清粥小菜，他又厌恶的皱皱眉。
　　“你现在这里等着，我夫人生病，不喜欢见外人知道么？”墨荷把黄鼠狼搁在院子里，便走进屋，也不敢让史书生看到他男人的模样，只站在外间招青雀来商量。
　　“清粥小菜？”青雀也为难的眨眨眼睛，她也是来到史书生这里才头一次知道还有这样一种食物，虽然她也还蛮喜欢吃……（青雀很好养，不挑食。）
　　“不然我试试看好了……”
　　“你？”墨荷狐疑的打量她，很难……不，是绝对不信任。
　　“喂，给点信心好不好……我想应该不太难吧，好歹也吃了两天……再说书呆病着，人家不是说生病的时候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吗，让他吃了那么多天烤鸡，也该换换口味了。”说着，自己点点头，嗯，为了书呆能早日康复也该试着做一做。
　　墨荷的脸略略黑线——别啊，三个妖物将就着吃点也就罢了，反正吃不死。那呆头鹅……就放过他吧。
　　既然没有其他的选择，就只能由着青雀进了厨房。墨荷一边狂汗，一点忐忑。人虽然在院子里应付着黄鼠狼，眼睛却始终盯着厨房的方向。只要一想起那妮子先前帮史书生做的药，就不得不怀疑一会儿上桌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在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翻江倒海似的可疑声响后，青雀终于还是似模似样的用托盘端了三碗清粥两碟小菜出来。墨荷提着的心略略松了松。
　　黄鼠狼微愕的看着青雀走近，“这位是……？”他不是说他夫人卧病在床吗？
　　“她……”墨荷眼珠转了转，笑着道：“是我的偏房。”
　　黄鼠狼更加愕然，仔细的打量起青雀，二八年华，俊眉俏目，虽稍显稚嫩，气质却着实不俗。尤其这看来平平的相貌，微微一笑起来竟如繁花遍野，璀璨如春。实在是……不妙。难怪这无良男面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一个小小的偏房都如此，足以看出无良男品位不俗，还不知他正妻美成啥样。
　　她的思想被摆上石桌的饭菜打断，由于墨荷不想让她进屋，便毫无常识的直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餐。她瞅着面前的碗，蹙眉。
　　墨荷暗自偷笑，果然黄鼠狼和狐狸都一样，不吃素，自然对清粥小菜深恶痛绝……可是怎么这黄鼠狼的表情看着有点……墨荷终于觉得有些不妥，把注意力转到自己面前的碗中。
　　眉毛抽了抽，手指勾勾，青雀很配合的靠过来。
　　“你这碗里是啥？”
　　“粥。”青雀回答得很肯定，补充了一句：“米和水的混合品。”
　　米和水的混合品……你这是半成品丫？还是用的刷锅水？
　　没关系，他又不是人，吃进肚子里都一样。墨荷自我安慰着吃不死人，开始招呼一脸菜色的黄鼠狼用餐。很好，显然那妮子不知道何谓油盐，忽略掉某些问题之后还是可以直接不经咀嚼囫囵吞咽下去。
　　黄鼠狼黑线的看着眼前怪异的米汤和怪异的做饭人与吃饭人……她入世这么久，还没遇上过这么诡异的人类……人类？她忽然脑中一闪，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些东西。
　　再一次细细看了眼前的两人……无良男眉眼妖娆妖媚非凡，着实不像这样小村里的人物，令人怀疑，只是身上感觉不到妖气让她无法确定。而那个女人……越是细看，就越发觉出她身上的不凡，氤氲缥缈的灵动无边无垠，非妖非魔。心里猛然一惊——这两个人都不是人类！？
　　.
　　再一次声明，这个故事的主角是青雀，不是狐狸。
　　这是个言情故事，真的，我发誓。

　　第五回 自古狐狸爱书生

　　——竟然被两个小妖精给骗了？
　　黄鼠狼微眯眼，磨着牙，暗自冷笑，问道：“不知道夫人的病如何了？小女子叨扰了一晚，也该见见夫人表达谢意……”
　　“不必，夫人不方便见客。”墨荷一口回绝，黄鼠狼反而更疑心，她原本打听得好好的，这里住的是一个单身书生，家里只有一个仆妇。这两个人既然都不是人，那么那个夫人……
　　黄鼠狼突然桌子一掀，顿时一阵黑风飞沙走石席卷而来，青雀墨荷立刻抱头鼠窜。
　　“呀呀呀……怎么会被发现了！？”
　　“我怎么知道！你一出来就露馅，你干什么了？”
　　“不关我事啊……”
　　地老鼠一样抱着头满院子乱窜的两个人，一时情急逃进了屋里，紧紧关上门。
　　“怎么办啊……喂小狐狸，你好歹是个公的吧，冲出去赶她走啊！”
　　“她道行比我高哎，我哪里打得过她！”
　　“可是她若是冲进来，书呆就保不住了……”
　　说的也是……墨荷咬了咬牙，这块肥肉怎么也不能拱手让人！一狠心，开门冲了出去。
　　青雀正考虑着要不要替墨荷念个经求个佛啥的，里间传来史书生刚刚睡醒的朦胧嗓音，“青雀姑娘……？”
　　“是，是我。”她急忙走进里间，看史书杰有要起床的架势匆匆把他按回去。“你再睡会儿，睡会儿！”
　　“刚刚我好像听到你跟谁说话……有人来了么？”
　　“没，你一定是睡迷糊了！”
　　外面已经打得天昏地暗，青雀心里惦记着，匆匆用被子把史书杰捂个严实，便跑回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黑烟滚滚中，蓦地一个紫色人影被摔了出来，直直撞在门上，可怜门后的青雀被撞扁了鼻子。
　　“青雀姑娘？外面好像……？”
　　“没！没啥！只是只黄鼠狼，小荷姐姐正抓呢。”
　　“怎么好让小荷动手，那我也……”
　　“别！你病着呢，床上呆着就好，我去帮忙！”青雀蒙混过去，也赶忙出去，把门关好。墨荷还在地上摔得爬不起来，揉着自己的腰。青雀拽着他的胳膊要拉他起来，太重，拉不动。
　　“你倒是快上啊！”
　　“不成了，我实在打不过……”他不过一个三百多年道行的狐狸精，那黄鼠狼怎么看也有个五百年了，再上也是白搭。
　　黄鼠狼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小妖也敢骗姐姐我，老实把屋里的人类交出来，姐姐说不定还留你们半条命！”
　　瞅瞅院子里怒气冲天妖气也冲天的黄鼠狼，青雀放开墨荷，袖子一卷，“我来！”
　　想伤害书呆？没门！就是为了小狐狸也要保住书呆，不能让他落入魔爪！
　　墨荷惊讶的抬头看看青雀，眼神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疑惑：你行不行啊？
　　青雀一扬下巴，丢给他一个眼神：瞧着吧！
　　她几步走到黄鼠狼面前，少女的身量明明比人家矮了半个头，还硬是拽拽的仰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墨荷暗中捏了一把冷汗，那黄鼠狼却意外的似乎对眼前这个小妮子顾及三分。直到此时，她也看不出她的来路，自然不敢掉以轻心。黄鼠狼冷冷一笑，“我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五指尖尖便向青雀戳下来——
　　下一秒，青雀故技重施，只青袖一挥，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美人顿时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只呆愕的黄鼠狼。
　　青雀咧开嘴冲它笑，笑得黄鼠狼一身毛皮都直竖起来，还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就见青雀收了笑容，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没命的吆喝：“黄鼠狼啊——有黄鼠狼啊——”
　　踏踏一阵脚步声响，附近几家邻居的大汉拎着锄头耙子就冲进了小院。
　　“在哪儿，黄鼠狼在哪儿？”
　　一家传十家，各家的大婶们转眼间便惊动了这个不大的村子，男人们潮水一样的涌过来，一个个气势汹汹的将黄鼠狼围堵中间……
　　“就是这个黄鼠狼！”
　　“娘的敢偷我们家的鸡！”
　　“打死它，剥了它的皮！”
　　黄鼠狼瞪着这些凶神恶煞的人，吓得脑袋发蒙，呲溜从众人跨下钻走，一阵阵“追！”的呼喊声，震天的脚步声和踏起的黄土浓烟，小院里终于清静了。
　　青雀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弹弹衣袖，一个劳苦功高，功德无量的华丽转身，嘿嘿一笑。却见墨荷一脸错讹的合不上嘴巴，直勾勾的盯着她——黑啊～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女人这么腹黑～！这么损的招也干得出来，忒缺德！
　　顺便仔细的反省一遍，自己没有得罪过她吧？
　　“小狐狸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嘿嘿，嘿嘿……狐狸笑得很谄媚。“青雀啊，你如果喜欢屋里那个呆头鹅，其实～我可以让……”
　　青雀张大了嘴巴作惊讶状，“小狐狸你也被书呆传染了？”摸摸额头，不烫啊。于是郑重的板起小脸儿，严肃道：“小狐狸，怎么可以把我当成这种人呢？虽然我们相处不久，但毕竟相识一场，我怎么可以夺你所爱，棒打鸳鸯散？不用担心，就算你是公的，我一样支持你和书呆！”
　　“……”
　　……这妮子到底知不知道他勾引了呆头鹅要来干嘛啊？
　　书生，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爱的——狐狸如是说。
　　墨荷还坐在门口没来得及爬起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史家书生在两人脸色发青的注视中站在门里。青雀抽了一口气，看看门里的书呆，看看门口男装的墨荷——姐姐啊～要穿帮！
　　青雀毒眼迷咒——不要低头，不要向下看，不要低头，不要向下看，不要低头……碎碎念～
　　史书杰是个书呆，但不是瞎子。前方仅一步之距的地方坐着个人他还是看得见的，而这个人的背影，显然是个男人。
　　“这位公子是……？”
　　要穿帮啊～要穿帮～墨荷身体僵直的坐在原处，不敢回头，只能眼睛挤啊挤向青雀求助。青雀仗义的跳到书生跟前，挡着他的视线用后脚跟把墨荷往外踹。“他，他是来帮忙抓黄鼠狼的，帮忙的，嘿嘿……”
　　继续踹啊踹，踹到千里之外……
　　书呆毫不怀疑，对着墨荷的后脑勺做了个揖，“多谢公子帮忙，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叫墨墨，嘿嘿……”死书呆，有完没完啊？
　　“原来是墨公子，小生史书杰，今日得遇公子实在幸会……”他疑惑的看了墨荷一眼，问青雀：“墨公子怎么总是背对着，他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捉黄鼠狼的时候伤到，小生屋里有药……”
　　“没有没有，他很好，就是长太丑怕吓着你！”天啊，是不是书呆子都这么啰嗦啊！青雀推着书呆，推一步他又回来一步，“嗳～我史书杰怎么会是以貌取人的人，墨公子纵然容貌丑陋些，却肯来帮忙必是善良之人，小生又怎么会在意？”
　　“是，你不在意，他在意！他自卑行吧？好了好了，你该回床上歇着了，不要站在门口吹冷风！”青雀忙着把史书杰往屋里推，他转个身又回来，“嗳～墨公子是来帮忙的，小生怎么能这般失礼，只顾自己躺在床上不好好招待客人，再说今日风和日丽天气和暖，怎么会有冷风……”
　　“春天很容易变天的！”青雀话音一落，晴空万里的天空顿时一沉，阵阵冷风嗖嗖的呼啸过来，吹得史书杰和墨荷打了个寒颤……好邪门……
　　“看吧看吧，你还不信！进去！”青雀把史书杰塞进屋里，转身紧紧关上房门，甩了一把汗。抬头看一眼已经转回来狐疑的盯着她的墨荷，得意笑笑：“还不好好谢谢我？”
　　墨荷看看她，看看转眼恢复了天高云淡和风浅的温暖春日……真的邪门了……
　　“怎么了？”青雀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啊？又没穿帮……”
　　墨荷缓缓的回神，突然慢半拍的想到了什么，额上青筋突起捏紧了拳头狐吼一声：“你说谁长太丑！？谁自卑来着！？”
　　青雀抱着自己的脑袋抵御轰雷般的怒吼，委屈的暗道：“自恋狂，说说而已嘛，公狐狸家家的那么小心眼儿干嘛……”
　　美貌比天大的墨荷气鼓鼓的去给自己“画皮”了，转眼又是妖妖娆娆的一个大美人。
　　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在床上躺得快发霉的史书生才被青雀准许下床走动走动，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大碍，美人墨荷依然坚持把他搀扶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笑嘻嘻的让他稍等，他去给他盛点饭菜。
　　史书杰总觉得今个小荷笑得有点奇怪，虽然他平日里就常常很奇怪……厨房里还有半锅青雀早上煮的不明物体，他本来无心残害生病中的呆头鹅，但是在自己吃过之后……怎么着也得拉个垫背。
　　史书杰坐在石桌旁，瞧着，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他院里的石桌，是这个形状吗？怎么跟让人砸了似的。唔……说起来他好像还没有洗脸，吃饭前还是先洗漱一下……
　　他走到水缸旁，打了盆水正要走回桌边，正赶上墨荷从厨房里出来，一头撞个正着—— 一盆水混着米汤哗啦啦当头浇下来，青雀抱着准备拿去晒的被褥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正看着那盆水从墨荷的头上流淌下来，顿时泡花了墨荷的一张美女脸，五官模糊成一团……难怪墨荷都肯不洗脸的……||||
　　“小荷姑……”史书杰头还没来得惊讶，眼前一花，青雀已经几步走过来手里的被褥往墨荷头上一包，拖着就走，只留下一道烟尘……
　　刚刚……他看见了什么？一定是眼花，眼花了……他是饱读诗书之人，怎可胡思乱想这般荒诞的事情……
　　关上门，掀开被褥，把里面那个没脸的怪物放出来，怪物脸上一个疑似嘴巴的洞在嚷嚷，“那个呆头鹅！在搞什么！？唉唉，我画了一个早上的脸哎……”他只能先恢复自己原来男人的脸，拿出袖子里的镜子和笔重新画起来。青雀在一旁瞅着，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仍旧唏嘘不已，这脸还真方便，怎么画都成。
　　“刚刚……呆头鹅看到了吧？”
　　“好像是看到了……”
　　“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嗯，应该……”
　　“……”
　　就当他们能糊弄过去好了。
　　青雀转身出去把书呆糊弄回床上，史书杰很想告诉她他已经躺了两天才刚刚起床而已，青雀已经把他塞回被子……呃，被子……还是湿的……
　　话说史家书生这天中午起床未果，该办的一件大事愣是在青雀殷切的“劝睡”下没好意思办成，直到半夜里实在躺不住，转头见床边的青雀已经迷迷糊糊打着瞌睡，才轻手轻脚的出门解手。
　　轻轻的拉开门，迎面而来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哆嗦，耳边传来风里奇怪的哗哗声……不要让他在这种时候听到这个声音吧～！
　　他转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
　　话说那一日史家书生半夜里起床解手，循着莫名的流水声转头去看，正赶上某一只毫无公德意识的狐狸站在门边的墙根下随地小解，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被人看个清清楚楚，证据确凿还抓个现行—— 随地大小便，罚款，二十纹银！
　　咳咳，等等，不是这个问题……
　　咳……好吧，话说那一夜某只毫无公德毫无常识的衰狐狸正在门口的墙边小解，婀娜娉婷的少妇身姿以极度不雅的姿势用男人的器官解决问题，走出房门的史家书生转头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已经尿意全无，彻底石化——
　　柴房那一夜的噩梦重现。
　　后知后觉发现史家书生站在那里的墨荷也傻了眼，剩下的半泡尿撒也不是憋回去也不是，两个人一起僵在那里——直到史家书生的脑袋发出“砰”一声巨响，倒地不起。在他倒下的后方青雀提着凳子出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茫然依旧的狐狸。
　　——不知道撒尿要去茅厕吗，这个衰狐狸！
　　原本身体已经基本好利索的史家书生惨遭惊吓又遭青雀毒手之后再次发起了高热，接连一夜一日噩梦未断。隔日烧退之后，那只肇事狐狸基本已经可以退出这场“狐狸爱书生”的故事舞台。
　　所以，这个故事的确是“狐狸吃书生”的故事，只是没吃成而已。
　　所以，这个故事的确不是聊斋，而是一个爱情故事。
　　所以，这个主角的问题……
　　哎哎～谁又扔我斧子！？反对暴力！

　　第六回 书生难过美人关

　　那一场病，也算得上来势汹汹。
　　虽然中间出了一两三四个小意外，闹了点天灾人祸，在床上多躺了几天，不过史书杰终于还是退了烧，福大命大阿弥陀佛。
　　当那天早晨从漫长的恶梦里醒来的时候，一身汗水将衣服粘在身上，冰冰的粘腻着，却一身轻松。他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看到趴在床边一脸安然酣睡的女孩子，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映着，连睫毛也附上了一层金色。他看得发愣，恍恍惚惚的，脑袋里发空。
　　头有点痛……怎么后脑勺上多了个包包……
　　摸着包包思考这是怎么来的，那夜噩梦重现脑中……小荷……是……男子……他差点娶了一个男子……成何体统……
　　回过神来发现青雀已经醒了，半睁着个朦胧的眼睛瞅着他。
　　“……书呆你怎么起来了？”青雀睡眼惺忪，伸手去摸书呆的额头，“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大字在脑中盘旋一圈，史书呆下意识想要闪开，一个愣神的功夫，没躲得开。青雀的手冰冰软软，在额头上异常舒服，史书呆一张脸蓦地通红。他很努力的用一张通红的脸做出若无其事，面无表情。青雀看着，嗤嗤的笑，史家书呆还真是可爱。
　　史书杰想着墨荷的事情，却又无法开口去问，话在嘴边绕了两圈又咽回去。他如何问？问小荷究竟是男是女？他明明已经瞧得清楚了。问小荷在哪儿？……这个……如此匪夷所思如此荒诞的事情，他还要问人家来干嘛……
　　史家书呆没问，那青雀也没提，小荷这个人竟如同她突然出现时一般消失不见，没有再出现过。倘若不是这屋里还有个青雀，史书呆真要以为那不过是南柯一梦，并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物。
　　春日里的风眼见着又暖了些，史书杰手握书卷立在院子里，有些走神儿。小荷依然没有露面，他也担心过，只是看青雀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加之小荷终究是个……男子……总算也不用担心他出什么事。日子在一天天的过，青雀仍旧住在他的小院儿里，等着她的“家人”来“接她回家”。史书杰渐渐习惯多一个人的感觉，每日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攻于书卷，青雀便在一旁抱着一只来路不明的小狐狸晒太阳。
　　——痛心疾首啊！
　　看得见，吃不着。墨荷被抱在青雀怀里，只能露出原形眼巴巴望着前方的肥肉捶胸顿足。
　　史书杰放下书卷时看到青雀已经睡过去，春日虽是暖的，却也还吹着凉凉的风。他走近，想要将青雀唤起来进屋里睡，却正对上小狐狸的一双墨玉眼恨不得活活吞了他一般的死死盯着，史书杰一顿，先是不解，随后恍然——看来得跟青雀说说，不能总拿着青菜萝卜养狐狸，瞧把人家小狐狸饿的。
　　不过这小狐狸，青雀到底打哪儿弄来的？
　　正要唤醒青雀，突然天空一阵冷冽清爽的风，顿时四下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干净，青雀蓦地睁开眼睛，不顾史书杰的惊讶，一翻身站了起来。
　　“书呆，你进屋去！”将手里的小狐狸往史书杰怀里一塞，推他进屋。
　　“为什么突然……”
　　“啰嗦什么，快进屋！不许出来！”方一关上门，风顿时紧了些，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风力渐渐透着清冷的水汽，慢慢凝结，水汽中却显出一个窈窕身形。
　　一袭新绿繁华纱袍，那绿，却不是单一的绿色，而是白色的绢底上层层绿色薄纱累叠，深浅相宜，仿佛春天暖日，斑驳绿林。春日新绿衬着细致如瓷的白皙肌肤，清透却又几分冰冷，竟是人间难寻。
　　那女子站定，冷冷的睨着磨磨蹭蹭走过来的青雀，她没有开口，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无法忽视的感到周身气质甘冽如泉，优雅高贵。那份华贵与冷傲足以令天地都在她面前为之失色，她点漆般墨黑的眸子却一瞬也不移开的盯着青雀，直盯得她抬不起头来。
　　青雀的头越来越低，有随时会从脖子上滚落入地的嫌疑，嚅嚅的唤了声：“姐姐……”
　　那女子似是而非的微微冷笑一下，轻轻扯动嘴角，清泉般的嗓音滑落出来，平缓得听不出情绪：“玩够了？”
　　“没……”
　　“没？”
　　“够，够了……”
　　“够了就回去。”
　　“可是……”
　　“可是？”
　　……好嘛，那就不可是了，别这么盯着人家。“但是……”
　　“……”女子半眯起眼睛，嘴角那一丝笑容慢慢扩散，她在笑，青雀却觉得发冷。青雀正硬着头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史书杰抱着狐狸絮絮叨叨从里面出来：“青雀，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赶我进屋……”
　　后半截的话在看到青雀身前站立的女子之后，生生咽了回去，牙齿咬了舌头，史家书生自己却一无所觉。他的脑袋里空白一片，眼里只剩下这个女子。绝代的风姿，绝世的容貌。他一直以为所谓“眉如远山，目如秋水”该是形容云淡风轻的男子，却不知原来一个女子也可以将这词演绎得淋漓尽致。
　　远山离雾，水漾生烟。
　　只有青山碧湖中一缕轻烟，似有若无的飘渺着。仿佛一缕情愫，似有若无间……
　　那一刻，史书杰听到一种声音，自己的心沉陷的声音。青雀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来自自己的胸腔中，闷闷的，空空的，仿佛有着空洞的回声。
　　“书呆……”她推了推眼前的那根大木头，他已经很迂，很呆了，再变成木头还得了？
　　史书呆木木的应了一声：“嗄？”眼睛却仍旧没有从绿衣女子身上拔下来。
　　“书呆！”
　　“嗄！”终于回神，史书杰发觉自己失礼，慌忙抱着狐狸困难作揖，“小生失礼，小姐勿怪！”他想多看她一眼，却不敢再冒昧抬头，只得看向青雀，“不知这位小姐是……？”
　　青雀的胸口仍旧莫名闷闷的，她极力忽视那种怪怪的感觉，回道：“这是我姐姐。”
　　史书杰此时脑中已经除了眼前的身影无法再多思考什么，却是他怀中的狐狸满眼错愕，墨玉似的小眼在青雀与绿衣女子之间不停流转——
　　姐姐？姐妹？
　　这个女人——可是这个女人，分明是个神仙！
　　清冷的眸子扫过史书杰和他怀里的狐狸，不曾片刻停留。
　　“你还要留在这里？”
　　青雀小心翼翼的点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小狐狸穿帮了，已经不需要帮忙，书生她也见过了，尽管还没研究明白为什么妖怪都喜欢书生……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绿衣女子看了她片刻，轻拂衣袖，“罢了，你就先留在这里吧。我这次下来也是公务在身，待处理完事情，再回来接你。”
　　青雀自然不敢说“不”，在姐姐的面前就乖得像只待宰的猪。
　　绿衣女子稍稍上前两步，对愣愣看着她的史书杰道：“我妹妹，就劳烦公子代为照顾两天了。”
　　“是，是……”史书杰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然说不出别的话来，眼看着女子转身走远。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美的女子！高贵傲洁，完美得世上难寻。
　　书生难过美人关。所以说不是书生定力好，只是狐狸精和黄鼠狼不够魅力而已。
　　.
　　这个故事已经不是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所以当然不是聊斋故事。
　　故事的主角，我说过，是青雀，虽然书生不爱她——书生爱上神仙，所以，这个故事是一个人仙恋的故事。
　　或者说……有人仙三角恋的趋势。咳，我这个人很有信誉，我说过，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没错吧？
　　哎哎，死狐狸你干吗又咬我？你？你么……等等吧。
　　.
　　“你这只猪精给我说清楚！”
　　一离开史家书生的视线墨荷就突然化了人貌，气势汹汹的站在青雀面前。
　　——猪精？青雀左右看看，确定这里只有她在……茫然的眨眨眼睛，她是什么时候成了猪精的？
　　“那个女人真是你姐姐？！”
　　“对啊……”青雀点头，她们已经快做足七百年姐妹，为什么常常都有人在问她这个问题？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墨荷怔了片刻，“可是……那个女人，你姐姐……是神仙？”
　　“对啊……”明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嘛，干吗还要问她……
　　“可是，她是你姐姐，你是她妹妹，你，你……”墨荷指着她“你”不出个结果，青雀皱皱眉头，平时觉得小狐狸不笨啊，怎么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啊……
　　“可是……她是神仙啊！”绕回原点。
　　“对啊……我没说她不是啊……”
　　“可是你……”
　　“我也没说我不是神仙啊……”
　　墨荷安静了。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妮子，看傻了。
　　——她是神仙？修道之妖无不憧憬向往，努力得道奉为目标的神仙？就她这样？
　　幻想……破灭。
　　没人知道一只曾经充满希望，刻苦修道以求正果，追求成仙之道的大好狐狸是怎么一日之间放弃了正道的。当千年之后一只千年邪道妖狐逍遥人间之时，除了他自己，就连害他放弃正道的罪魁祸首也依然一脸茫然无辜，不得原因。
　　咳，那都是后话，如今那只未来的千年邪道妖狐，也不过是只法术不怎么灵光的三百年小狐狸精罢了。
　　.
　　青雀失眠了。
　　她活了近七百年，还从没有过失眠这么天崩地裂，天塌地陷的恐惧经历。失眠啊！失眠就是睡不着，睡不着对于她这种把睡觉当成终生第一事业的人，自然是比天还大。
　　这种传说中的魔症，怎么会找上她的？
　　黑夜里青雀瞪大着眼睛，怀抱着软软暖暖的狐狸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怎么躺都觉得别扭。心里好像搁着一件事，搁在那里发堵，却想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事情。想不明白，她就只能继续滚过来，滚过去。
　　这一夜，墨荷也失眠了。
　　它被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抱在怀里天旋地转的滚，不是压着它的尾巴，就是扭着它的爪子，甚至有一次把它整只压在身下险些把内脏都从P眼儿里压出去就剩一层狐狸皮。他抗议，却只是“吱吱”的叫，青雀有听没懂。他终于忍无可忍，“嘭”地在一团烟雾中化成人形，蹦下床，“你个猪精那么重！谋杀啊！？”
　　“小狐狸……”青雀不理会他的指责，半死不活的哼哼唧唧，活像睡不着就真的要了她的命。
　　默……
　　墨荷看着那只有气无力的拉住他衣角的手，抱怨和不满都说不出口，压在肚子里气得鼻子都要歪歪掉。墨荷被她拉着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在自己衣服上蹭一蹭，拱一拱，继续嘟嘟喃喃哼哼唧唧。
　　她这算是在对他撒娇吧……？
　　青雀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失眠，他这个旁观者可看得懂。想想这天差地别的姐妹俩……好吧，他是善良的狐狸，就同情她一把，好歹相识一场，安慰一下她好了……
　　等墨荷挖空心思，搜肠刮肚想出几句安慰的话，一低头，却见青雀已经握着他的一角流着哈拉子酣然大睡——果然，失眠这种事情，跟这头猪是没啥关系的……
　　青雀睡了，墨荷却依然睡不着。
　　他失眠了。
　　他的身边正睡着一个仙界的人，而且是个相当不灵光的仙。这对于一个妖来说，意味着什么？
　　书生算什么。他还未成精时便亲见族里一个曾经不怎么起眼的妖狐，不知从哪里抓来一个小仙，吸干她的精气，连长了三百年道行。而眼前，正有一个机会，毫无防备的熟睡在他眼前。
　　代价不是没有的，吃掉一个仙人，意味着他从此只有遁入魔道，再无得道升仙的机会。然而自古以来真正能够成仙的妖又有几个？吃掉她，可以少修炼个几百年，再不用被族里的姐姐们欺负。
　　吃？不吃？
　　吃不吃？吃不吃？吃不吃…… ……
　　青雀咕噜几句梦话，翻个身，手里还抓着墨荷的衣角，睡得酣畅无比。
　　这一夜，失眠的还有一个人。便是三魂丢了七魄的史书杰。
　　次日日上三竿青雀才从床上爬起来，睡了半晚，神情还有些困顿。直当她下了床看到狐狸，才终于乐了——好黑的眼圈，原来，不光她一个人睡不着呢。方才神清气爽了起来，出了房间看到史书杰——更黑的眼圈，顿时又低落起来。
　　她一定是生病了……不然怎么会变得这么古古怪怪，胸口还闷闷的……一转身，又回了房间。
　　“你怎么又回来了？”
　　“睡觉……”
　　“你不是才刚起床？？”
　　“别管我……”
　　她一定是病了……病了就要睡觉，睡眠不足会病得更严重，严重了会更睡不着，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青雀扑通一声栽倒床上，就此沉睡。

　　第七回 书生难过美人关

　　怎么办？怎么办？
　　史书杰手足无措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墨荷眼晕。床上的青雀昏睡不醒，叫她也只是翻个身再无反应，眼见着一整天水米未进，史书杰急着便要去请郎中。
　　墨荷眼睛一转，床上的可不是个普通凡人，叫郎中看出什么不对劲可怎么好？
　　它一跃从床上跳下来，拦在门口吱吱叫。
　　史书杰急急绕开便要出门，墨荷无奈，只能从窗户先一步跃出，化成人形站在院门口。
　　史书杰从屋里冲出来，一眼见到个紫衫的俊美公子站在门外，秀美细眼，透着一股子妖娆，竟有些眼熟，上前询问：“请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请问青雀是否暂住在府上？我受她姐姐的拜托，因为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来此照看她。”
　　史书杰怔了一怔，思维才从“她姐姐”转到“担心她的身体”，急忙问：“青雀的身体可是不好？她有些不对劲，我得去请郎中……”
　　“不必！”墨荷将史书杰拦下来，心中暗叹了一回还是人形好啊，怪不得妖道中个个都急着修炼出人形。“她可是一睡不起？”
　　“正是！”
　　“这是老毛病了，让她睡足就好，有我照看着不会有问题。”
　　史书杰的脸上显然有着不解和疑惑，还未听说过这种病症。墨荷心里忐忑，那妮子到底是怎么着了他怎么知道，可是面上仍旧装作自信满满的样子。史书杰犹疑片刻，将他请了进来。
　　“这位公子，小生和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有！”墨荷回答得斩钉截铁，一本正经，“我们绝对是初，次，见，面！”
　　史家书呆点点头，不疑有他。
　　“我先去看青雀！”墨荷匆匆便逃掉了。史家书呆看着他进屋的背影，怎么就觉得这么眼熟呢？
　　人的眼睛和狐狸的视线，看同样的东西果然是不一样。墨荷站在床边看着青雀，她看起来跟往日完全不同，虽然平日里她也很能睡，尤其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天几乎要睡上八九个时辰，却没像现在睡得这般死气沉沉，看得人心里不踏实。
　　应该没事吧？就算再不灵光，她也是个天人吧，又不是脆弱得一下子就死掉的人类……
　　他慢慢伸手挪到青雀的脸颊边，在碰触的瞬间稍稍犹豫，片刻停顿。随后狠狠地捏了上去，痛快地搓圆捏扁用力扯啊扯。
　　“你倒是快点醒过来啊，再睡就成猪了……对嘛，本来就是头猪精，混充什么天人……”
　　可是最奇怪的就是自己了，一头猪精嘛，睡再久也不奇怪，自己干嘛要担心她？越想越觉得不忿，自己在这里担心，她却睡得死沉，手里也越发用力的拉扯她细腻的脸颊，“醒醒，醒醒……你要是还活着倒是醒一醒啊！”
　　“唔……”那头猪精伸手挥开在她脸上不断骚扰的物体，翻个身就要继续睡下去。墨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提着她的领子便揪起来，“喂！醒醒！”
　　“干嘛……”青雀睁了睁眼，没睁开，只好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回应。墨荷皱皱眉头，“喂，你这样真的没事吗？不然我还是找老耗子精过来看看……”
　　“没事……不过是孟婆……汤……”孟婆汤的效力又开始发作，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一歪，又过去了。
　　墨荷听得一头雾水，提着她的领子摇啊摇，“什么孟婆汤？喂，你倒是说完啊！”
　　——孟婆汤？那种死人喝的玩意儿，跟她有什么关系了？
　　史书杰端着清茶推门进来，见着墨荷揪着青雀脖领子谋杀似的摇，一头黑线。
　　“公子……我看，我还是去请郎中来……”
　　“等等……”
　　墨荷要去拦，史书杰却放下茶就走，此时门口传来了一阵风流到夸张的笑声，只见一个锦衣公子自命潇洒的拿着扇子扇啊扇，悠悠的度着步子走进屋。
　　“史二公子这是急着要去哪里啊？”
　　史书杰顿时住了脚，微微汗颜的别开脸不去看眼前这个衣着打扮极致奢华，华丽而夸张得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的人，抬手揉了揉额角。“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史家大公子轻佻的用扇子挑起史书杰的下巴，呵呵笑着答道：“自然是来看看我可爱的二公子……”谁让家里的兄弟当中书呆老二长得最清秀俊美，不来看他要看谁？“哎哎，怎么又瘦了一圈？瞅瞅你这破屋子，还是那么寒酸，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你还是早早跟我回家去……”
　　史书杰匆匆打断史家大公子，把他推到一边，“这个问题回头再说，麻烦先让让，我急着去请郎中……”
　　“请郎中？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家里的客人。”
　　史大公子一脸稀奇，“你有客人？”整日里埋头书堆不闻窗外事也不与人深交的史家书呆老二竟然也有客人啊？“这我可得瞧瞧！”说着迈步就往里间走，史书杰正要出门，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转身，“你不能去——”
　　话音未落，史家的情圣老大却已经挑开了门帘，顿时整个人愣在那里——什么都晚了——史大公子呆呆的看着屋里的紫衣墨荷，那般妖媚面庞，妖娆眉眼，纵是随意地往那里一站，也是天生的狐媚。
　　好吧，“我狐媚，我有罪”——墨荷挑着眉毛看着这个张大嘴巴瞪大眼睛死盯着他的人——他方才正要去追那呆头鹅，听到有人来，正巧拦住了史书杰，便没有跟出去。可这人到底是哪儿来的？嘴巴张这么半天不累吗？墨荷被看得不耐烦，抬了抬下巴，“哎，看够了没？”
　　“嗄？”史家情圣依然没回过神儿，被史书杰拉了一把，急忙唤醒他：“大哥！”就知道，被大哥看见这俊美公子就糟透了……
　　史家情圣脸色一正，把史书杰揪着领子拉到跟前，压低声音道：“二弟你也忒没义气！这么俊美的公子竟然自己一个人藏着！”
　　……藏着干嘛？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像你一样没节操男女不拒的？
　　美色当前，弟弟算什么？史家情圣丢开史书杰，顶着一脸□……不，是一脸媚笑走向墨荷。
　　“鄙人史书华，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用的明明也算是恭敬的句子，听着就偏有那么一丝轻佻在里头，恭谦不足风流有余。墨荷挑了挑眉，送上门来的美食啊……
　　“在下墨荷。”
　　“原来是小荷公子……”
　　默……
　　狐狸：～我可不可以申请吐一把先？
　　墨荷忍下一身鸡皮，挤出个笑容回给他。那个冷汗……
　　——小荷公子？一旁的史书杰听着……怎么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唔……”床上的青雀翻了个身，史书华这才注意到她，一时间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只转头盯住自家书呆弟弟——还有一个！你竟然藏了两个！
　　他的小破屋，他的床——史家书呆遇上史家情圣，有口难辨。
　　史书华阴阳怪气的嘿嘿一笑，眼睛里隐隐有着终于抓到老鼠尾巴的光，“史老二……这人都已经在你床上了，还不赶快乖乖领着人跟我回家把堂拜了……”他史书华平日里再没节操男女不拒，也知道这女子与男子到底是不同的。这回看那个有家不回的史老二还有什么借口不回家！
　　“大哥！她不是……”
　　“你不用解释。男人么……偶尔风流一下也是难免的，偶尔不想负责任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大哥明白～”只是没有料到书呆也有开窍的一天～
　　“可她不是……她是……”
　　史书杰越是着急越说不清楚，史书华干脆也不听，扇子刷拉展开，悠然一晃，“来人啊——”
　　一声刚落门口几个家丁打扮的人鱼贯而入，齐声恭敬道：“大公子。”
　　“来，把二公子和这两位美人打包回家——”
　　“是！”
　　两个人架起史书杰，两个人扛起墨荷，再两个人被子一卷把青雀抬起来，排成一排。史家大公子扇子一扇——打道回府！
　　咳，史老大，你打包青雀就好，包墨荷干吗？
　　买一赠一？
　　当青雀从漫长无梦的睡眠中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看到的是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轻纱罗帐红漆玉雕，无一处不奢华精美，金碧辉煌，可是看着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别扭。涉世尚浅不通俗事的青雀还不曾知道这种感觉的一字形容——俗！再加一个字——恶俗！如同暴发户一般华丽得毫无品位。
　　青雀茫然的睁着眼睛，依然躺在床上半天没有动一动，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到外间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
　　“……”
　　“……”
　　“……如何？”
　　“……那要看大公子的诚意有多少……”
　　“那自然是……”
　　声音断断续续，却是久违的九拐十八弯，弯弯相缠，如两条水蛇蜿蜒缠绕。青雀惊奇这世上竟然有人的肉麻功力堪比妖风媚骨，风情无限的“小荷”！
　　外间的墨荷此刻正与史大公子姿势暧昧的粘在一起，欲语还休欲拒还迎，那般姿态让人担心史大公子会不会下一刻就直接将他扑倒地上拆吃入腹——虽然到底是谁被吃还未可知。
　　就在史大公子眼见着兽欲大动要扑身上前，墨荷暗中冷笑自以为得逞的一刻，一个声音懒洋洋道：“小狐狸……”
　　前一刻还同大公子你侬我侬的墨荷顿时一僵，下一个瞬间人已经鬼魅一般从大公子怀中消失闪进了卧房，史书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
　　“你这头猪！”墨荷冲进房间，一看到醒来后歪在床上的青雀，原本的一点点担心和喜悦都变成了气愤，走到床边埋怨，“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打算睡死吗？！”
　　青雀带着点初醒的困顿瞅着他，眨巴眨巴眼睛，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出壳的小鸡，看得墨荷生不起气来，愤然的口气急转直下。
　　“看什么看……饿不饿啊？”
　　出壳小鸡乖乖点头，墨荷便撇撇嘴，嘟着脸蛋老母鸡一样去给她找吃食，完全忘记了那个差点变成他腹中之食的史大公子。
　　自从青雀醒来，史家几乎翻了天。
　　青雀每天从没睡醒到睡醒再到睡着，房间里总是来来往往不停的有人走动，一个个慈眉善目却笑得暧昧不明，仿佛青雀一夜之间变成个香喷喷的大肉包子，人见人爱。为防止离家逃跑而被禁足的史书杰被稍稍放松，行动范围也仅仅限于自己的房间和青雀的房间两点一线。
　　青雀有点闹不明白。几天来被川流不息的人弄得昏头胀脑，好容易只剩下书呆和她两个人，她终于有机会把疑问问出口，微微的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书呆，这里是什么地方？”
　　“……”
　　……这丫头醒来这几天都在干吗？每天那么多人来看她，聊天的，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史书杰揉了揉额角，回道：“是小生的家。”
　　“咦？”青雀又茫然了一回，“你家不是村里的那个小屋子吗？”
　　“那里是小生读书的屋子……”
　　“为什么不在家里读书，偏要跑去哪里？”
　　“所谓‘寒窗苦读’，若是这般锦衣玉食，又怎能称得上‘苦’？”
　　门外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墨荷呈晕倒状翻着白眼——这呆头鹅怎么会迂腐到这种地步！？屋里的青雀却只是茫然片刻，随即打量了一下这屋里奢华的装饰摆设，想了一下自己几天来吃的山珍海味，便恍然的点点头，果然很“锦衣玉食”，原来书呆家里很有钱嘛。
　　“那，书呆，你那些……婶婶姨娘什么的，这些天到底来我这儿忙些什么？”青雀一直对那些川流不息的大故大婶们疑惑不解，一问，史书杰却吞吞吐吐不肯回答。倒是房间的大门被一把推开，墨荷阴阳怪气的走进来，答道：“还能干什么？筹备着娶媳妇呗。”
　　“娶媳妇？谁？”
　　“除了史二公子还有谁？”
　　青雀张了张嘴巴，就没合上。愣愣的看了看墨荷，又转去看书呆。
　　书呆要娶亲？
　　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浮上来，有些喘不过气，声音却不受控制的脱口逸出，“书呆要娶谁？”
　　墨荷再次翻白眼，那些每天来来往往的大婶们说的那些暧昧不已话她到底听懂了没啊？
　　“当然是娶你！”

　　第八回 书生难过美人关

　　“当然是娶你！”
　　那句话在青雀脑中盘旋四周半之后，青雀终于当掉了。
　　——主角当机中……请稍候……
　　——持续当机中……请稍候……
　　故事在主角的当机中缓慢推进，话说自从墨荷一语点醒梦中人，青雀才终于听明白每日往她屋里跑的大姑大姨们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一觉醒来，事情会变成这样？
　　书呆喜欢的是……姐姐吧？
　　不过显然这些过分热情的老女人们丝毫不会给人辩驳的机会，兴高采烈的将两人凑堆作对。
　　史书杰心里装着的人，的确是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绿衣女子。他甚至找不到机会好好的问一问青雀，只有那个身影在心里满满的占据着，不时浮现。
　　青雀之于史书杰，是一个让他一见钟情的迷恋着的女人的妹妹，自当好好照顾。
　　史书杰之于青雀，是喜欢？是好奇？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连青雀自己也不曾弄得明白。
　　而已经置身事外的墨荷……你丫不是转移目标盯上大公子了么，乖乖当你的配角跟大公子互啃去吧。
　　月上柳梢头，后院里的灯火远远映得园子里的小树林半明半暗，历来故事小说只要扯到小树林就没什么好事，不是杀人埋尸就是有奸情。但听那阴暗的树丛后面传来的阵阵私语，透着妖娆□，这奸情么……也许有点，这杀人……怕是也快了。
　　狐狸精墨荷听话的跟史家大公子抱在树丛里“互啃”，在史家大公子忘情而又销魂的享受着软玉温香之时，他也乐此不疲的研究着眼前的肥肉哪一个部分比较好吃。
　　总的来说大公子的身材还是很养眼的，结实匀称，不过养眼就养不了胃，墨荷还是觉得自己比较喜欢肥一点的。如果不考虑年纪和肉的老嫩问题，他更喜欢史家两位公子那个圆滚滚肚肥腰圆的老爹。
　　衣衫半褪，正值颈项纠缠销魂噬骨之际，一个懒懒的蔫蔫的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声音欠抽的响起来：“小狐狸……”
　　墨荷身子一僵，轻轻叹气——都已经含在嘴里的肥肉也有吃不下去的时候……无奈的从大公子身上爬起来。
　　坏人好事会遭天打雷劈的！
　　大公子欲火正浓，身上的温软身躯却突然抽离，只能恶狠狠的盯着那个挨千刀的搅事者。
　　“又怎么了？”墨荷走到搅事者面前，口气虽然无奈，揉着她头发的手却不自觉的轻柔。
　　“我又睡不着……”青雀好似完全看不到眼前的无限春光，对墨荷的衣冠不整坦露大片的性感胸膛和史大公子的满面□视而不见，无辜依旧，巴巴的瞅着墨荷。
　　墨荷的嘴角微微抽搐，抽搐，深呼吸……
　　——这个女人真觉得自己不敢吃她是不是啊！？
　　被那双出壳小鸡一样的眼睛盯得泄了气，长长叹息，把衣衫整好转头对史大公子道：“大公子，小弟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叙。”
　　说罢丢下目瞪口呆的大公子，认命的随青雀回房。
　　——等，等等！等等！史家二公子未过门的媳妇睡不着，他一个大男人跟去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吹灯拔蜡——青雀怀抱着毛茸茸的一团，暖暖的，软软的，好舒服……
　　小狐狸再次失眠，像破布抱枕一样被揉来压去一个晚上，它发誓——早晚有一天一定要吃了这头重死人的猪精！！
　　清晨时小狐狸趁着众人未醒，艰难的从睡死的猪精身下钻出来，坐在床边上气不打一处来的盯着熟睡中的人……悄生生的脸蛋儿，婴儿一般纯净，仿佛不曾受过世间一丝一毫的污染。墨荷静静看着，不知不觉中化成人形，慢慢的压低了身子靠近，只想在那白皙的脸颊上狠狠咬上一口。临到那透着些许馨香和温热的皮肤上，碰触的却只是柔软的嘴唇，蜻蜓点水般片刻撤离，然后再次化了狐形从窗户离开房间。
　　熟睡中的那头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脸蛋在狐口中逃过一劫。
　　于是这头猪精和史家二公子的婚事便在两个人的茫然无措和抗议无效之中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猪精依然活蹦乱跳偶尔失眠，依然没有被吃掉。
　　故事说到这里，我们需要打住！一定要打住！
　　咳，解决点内部问题——死狐狸我声明过很多次你不是主角，干么在这儿兴风作浪！踢飞！！
　　好，动乱分子清除，故事可以继续——
　　话说自从某日清晨那只仅仅修炼三百年道行尚浅的狐狸精鬼使神差的小小眯～了来路不明的小仙女一口，便开始觉得自己怪怪的。
　　他开始有借口没借口的频繁进出青雀的房间，开始讨厌那些絮絮叨叨筹备着青雀和史书杰婚事的三姑六婆，开始在跟大公子周旋时心不在焉几次错过享用美食的好机会，甚至开始见到那个带头鹅就想闪人，不想见到他，不想见到他在青雀房里逗留，更不想见他与青雀单独相处所以不管想不想见他都只能有事没事的插在两人中间当电灯泡。
　　——他干吗要在意那个又懒又迟钝人又不灵光长得还没有自己美的迷糊小猪仙？难道他也病了？
　　认真分析了自己的种种不正常反应之后，墨荷以自己在狐狸精族中三百年的见识经验判断，自己的处境，也许，很糟糕。
　　这厢暗自郁闷，那边青雀与史书杰全然不知，依然一个每天混吃等死一个苦于如何从这场闹剧脱身。
　　在这里奉劝这二位，凡事不必太认真，多跟人家青雀学学，难得糊涂，这本来就不是个严肃的故事。你们轻松点，我也好过点，谢谢合作。
　　青雀要嫁史书杰，当称“天大的事”。
　　她不是没有想过找机会说清楚，或者干脆溜走，可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懒得说或者说不出口。终究她也有私心么？那种微弱而细小无力的心情，究竟算得什么？
　　至于史书杰，解释，做过，奈何无人听。逃跑，跑过，奈何院墙太高。
　　每日清早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就会有七姑八姨押着他去照顾他的小媳妇，往屋里一坐，七姑八姨退下，退居房门口当门神，剩他跟他的“小媳妇”大眼瞪小眼，可是通常这个时候那位迷得大哥神魂颠倒的小荷公子就会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夹在两人中间。神出鬼没得令门口大叹防不胜防的姑姑婶婶们目瞪口呆。
　　事情出现谁也没有料到的转机，是在眼见两人将要大婚的前三日。
　　青雀正站在屋里被三个姨娘两个姑姑围着试穿那件大红的喜袍，红艳艳的晃得人眼睛痛。墨荷虽然被五个老女人赶了出去，依然留在外间，隔着珠帘满心不自在的望着一身大红嫁衣的青雀。
　　其实……那个丫头好像长得也不是那么丑……年纪虽嫌轻了些，眉眼之间却有一种繁花似锦的绮秀，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生厌。
　　看到那个丫头无奈的被人当布娃娃一样打扮，偶尔朝他投过来一个求助的眼神，墨荷就更加的不明白她的猪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她当真想就这么拜了堂不成？她可知道自己是仙那呆头鹅是个凡人！？啥叫天人之隔，天人有别晓得么？
　　屋里正乱哄哄一团，突然一个下人进门来，禀道：“各位姨夫人，门外有一位青姑娘来访，自称是青雀小姐的姐姐。”
　　不知哪位夫人“哎呀”了一声，直嚷着“正巧，眼见就要大喜，快请快请！”屋里更加哄乱，嗔怪着青雀叫了娘家姐姐来怎么也没派人去接，没人注意到青雀忽然青白的脸色。
　　这回，她就等着被扒一层皮吧。
　　青纹走进史家大门的一瞬间，见到她的人，都如同被夺去了呼吸的能力，呆愕在那里。史书杰惊喜地从屋里跑出来，料不到日思夜想的人竟然意外到来。青雀则磨磨蹭蹭的迎出来，此刻她只想变成一只乌龟躲进壳里，尽管她知道就算是乌龟，姐姐也会把壳撬开。
　　青纹进了门，看也未曾看青雀一眼，自与回过神来的史家人寒暄。她已换下那一身繁复长袍，换了寻常罗裙，但气质仍是不凡。礼数周到，落落大方，连笑容都找不到一丝瑕疵，完全一派大家闺秀的风姿令史家上下都对她另眼相待。只有青雀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自己的姐姐自己是清楚的，不拎着自己的脖领子揪回天界严厉教训已经稀奇，竟然还肯同史家人寒暄，让青雀百思不解。
　　转看那史书杰，平时斯文儒雅的一个人，在青纹面前却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青雀
　　青纹同史家人寒暄过后眼睛眨眨，想起另一个问题来，慌忙叫来墨荷。
　　“小狐狸！大公子人没在家？”
　　“大概出去玩了……”
　　“小狐狸，他回来以后千万要缠着他，不能让他见到姐姐，交给你了！”
　　“干嘛？你姐姐见不得人啊？”
　　青雀掂着脚才能敲敲墨荷的脑袋，“笨狐狸！我姐姐那种冷傲的性子，万一让大公子看到姐姐，死皮赖脸那么一缠……保不准姐姐就废了他。”
　　“……”墨荷认真思考一下，如今寄身史家，而大公子这块肥肉他也还等着填肚子，还是不要让他被废了比较好些。遂点点头，计划着干脆在大公子见到青纹之前先吞吃下肚，简单又省心。，仿佛终于发现躲在一边的青雀，唇角微勾，勾起一个清冷明艳的浅笑，让周围的人一瞬间迷眩，只有青雀打了个冷颤。七百年姐妹，她怎么会看不出那毫无瑕疵的笑容中，一双眼睛却毫无笑意。
　　逃吧！现在逃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青雀拿腿就溜，身后响起毫无温度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十足的威慑。
　　“青雀——”
　　身子微微一僵，管不了那么多，撒丫子跑路！
　　青纹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自失身份跟在她屁股后面去追，只问了青雀房间所在，在她的隔壁住了下来。
　　妖道混乱，自来便有妖魔依靠吸取他人精气，元神，来提高自己的修为，弱肉强食在妖道已是司空见惯，间或吃掉几个凡人，也无以为奇。
　　然而，妖道却将手伸向仙界人，不断有小仙在人间失踪，仙界则不会袖手旁观。这种小事，本来也不会劳动到青纹，她亲自下界，无非是立威竖功，必然要将事情解决，便没有那许多时间耗在青雀身上。
　　至此青雀方才明白姐姐反常的原因，她并非不生气青雀由着这些凡人胡闹——这一点在当夜青雀被青纹拎着耳朵揪进房门训斥了个通宵之后便丝毫不存侥幸。而青纹由着青雀继续住在史家，却是要利用史家掩护了自己的身份留在人间等候那吸人精气的妖道上钩。
　　“妖道？修行？精气？元神？”青雀歪着脑袋思索，看了看直到深夜里才得空杀到她房间里来的青纹，不知丢脸的问了一句：“这些个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青纹不气不恼，似乎满意于青雀这异常的单纯，缓缓微笑，摸摸青雀的脸颊。“那些事情不懂也罢，你不用想太多。不过这一次你的确是太胡闹了，万一我没有来，你真想跟那个凡人拜堂成亲不成？”
　　青雀茫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想法了，怎么向别人说明呢。
　　“罢了，反正也只要两天我便可以把这里的事情解决，大婚之前你跟我回天界便是了。好歹你也是个仙人，别整日里跟那些凡人和妖精们混在一起。”
　　听着青纹的话她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得不去多想，“那，这两日姐姐也一起留在史家吗？”
　　青纹点头道：“我已经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放下诱饵，不出两日那吸人精气的妖孽定然上钩，我们便只管借着这个身份留在史家等候结果了。”
　　青雀只觉得她那个睡觉太多又健忘的脑袋里闪过什么，隐隐不安，却又无法抓住。她只知道自己的姐姐是仙界顶了不起的人物，一介女子却只靠着自己的力量从名不见经传到青帝大神的左右手。她只要相信就好，青纹也只需要她单纯的相信着，在完美的保护之下无忧无虑就好……

　　第九回 书生难过美人关

　　如果，青雀那个被孟婆汤荼毒过并且睡觉太多而退化的猪脑袋能够清醒多一些时候，也许很多麻烦都不会发生。
　　青纹是来做什么的？史大公子和狐狸这对“奸夫淫夫”是打算做什么的？做完该做的和不该的以后狐狸又打算做什么……那些事情在青雀呼呼大睡一宿之后，完全被忽视了。因此，当次日史大公子正对妩媚墨荷上下其手，欲共赴巫山云雨，墨荷妖气已现，窃喜肥肉入口之时，突然一道亮光如闪，劈中了史书华，史大公子软软倒在了墨荷怀中。下一刻，一抹冰冷横在墨荷颈间，微痛。
　　温热的血便突破那一道冰冷，粘腻的流淌下来。
　　墨荷立时吓了个脸色煞白，转头便看见青雀的姐姐冷冷的站在身后，手中细剑如薄冰，正稳稳架在他脖子上。
　　——姐姐，他胆儿小，别这么着吓人～
　　“小妖孽，就是你在这里兴风作浪？”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墨荷立刻松手，昏迷的大公子沙袋一样落到地上。
　　“不过是一个三百年的小狐狸精，谅你也没那个能耐……我记得青雀似乎当你是朋友，也不想惹青雀不开心，最好本分点呆在自己的地方，别莫名其妙就把小命丢了。”青纹的视线冷得如同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连不屑都谈不上。墨荷还记得第一次见青纹的时候，她只同青雀一个人说话，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史书杰和他怀里的狐狸。他没办法相信那个有点迷糊却很爽朗，真实随兴号不做作的小仙女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姐姐。
　　青纹收剑便走，墨荷才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再看看地上的大公子，呜呼哀哉，这块肥肉是别想吃了。
　　墨荷纵然算不得精明，这狐狸的本性到底也是实利得很，一想明白得不到什么好处，也不管大公子人还躺在地上，甩手走人。
　　等第二日大公子自是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他明明跟小荷亲热得好好的，怎么的就睡在了花园里，染了风寒喷嚏连天不说，连着小荷也躲着他不待见，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所谓“配角”，合该着用完了就甩一边去，用不着商量。
　　话说墨荷事情发生之后一见着大公子就痛心疾首，惋惜这块到了嘴边又飞走的肥肉，干脆躲着不见，于是无所事事干脆整日跟青雀混在一起。这厢一个即将过门的小媳妇整日跟个男人混在一起已经让人侧目，那边又出了另一件事情，让全家人掉了眼珠子。
　　——史书杰竟然跟青纹走在了一起。
　　青雀看到他们两人的时候，正跟墨荷一起坐在花园石凳上晒太阳，远远便感觉到一股如林子中清新的草木水气，笑着转了头正要喊姐姐，便看到那一身浓淡青翠的绿优雅走在鹅卵石砌的小路上，春花围绕，身边正走着微微激动，微微欣喜，满面笑容的史书杰。
　　她还不知道，原来书呆子也能够笑得这般脉脉深情。
　　史书杰注视着青纹，仿佛怎样都看不够，温柔的笑着听她说话，欣然漫步，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青雀和墨荷。那瞬间青雀觉得似乎被他的笑容刺伤了眼睛。
　　她跟自己说，他们只是一起走走的，没什么。可是史书呆的笑容不是这么跟她说。倒是一旁墨荷嘀嘀咕咕着，“怪了，你姐姐不一向没把凡人放在眼里么，连你跟凡人接近也不乐意，怎么这会儿走得这么近……”一句话倒惊醒了青雀，也越发的觉着这件事情反常了起来。
　　自个的姐姐，她如何不清楚？
　　她自己整日糊里糊涂的，几乎要忘了史书呆不过是个凡人，她不说凡人在姐姐眼里算得什么，因为凡人根本入不了姐姐的眼。
　　“嗳，你想什么呢……”墨荷刚要拿了一只收到她眼前晃，青雀蓦地站起来，大步追了过去。
　　“哎哎，你去干嘛，人家两个好好的，你掺和个什么啊……哎，等等！”
　　“姐姐！姐姐！”
　　青纹停下脚回头，那一贯优雅的笑容里掺上丝丝宠溺，“怎么了，跑这么急。”
　　青纹的高洁，书呆的清俊，这并肩而站的两人让青雀有种神仙娟侣的错觉，此刻她纵然知道那只是错觉，眼前的青纹并非真实的，那驾驭众仙之上高贵的青纹，但心里仍是被刺了一回，闷闷钝钝的痛。
　　甩开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一把拉住青纹，也不管史书呆惊讶的眼光拖了人就走。
　　“青雀，做什么这么急匆匆的，还有没有点身份。”青纹半是责怪，被青雀拉远了才停下来，看着那丫头神色紧张，硬拉着自己的手不放，急道：“姐姐，你要对那个书呆子做什么？”
　　青纹轻笑，拢了拢青雀刚刚跑得太急而微乱的鬓角，漫不经心道：“怎么你觉出来了？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是看那个书生精气元神也算上品，刚好我捉妖也差个诱饵，看着他还不错……”
　　“那很危险！”
　　青纹稍稍审视青雀，仍旧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不过是个凡人，你紧张他？”
　　青雀语塞，一时答不出话。青纹淡淡望她，渐渐收了笑容，“青雀，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她搁下话，放开青雀，转身返回。
　　青雀怔在那里，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墨荷早已经跟了来，不过惧于青纹没有露面，见青纹走了，才冒出来，“喂，没事吧？”
　　“得救呆子……”
　　“啥？”
　　“你得帮我救书呆子！”
　　“可是你姐姐……”墨荷一想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就觉得头皮发麻，青雀管他那么多，拉上他就走，“快来啦！”
　　哎哎，死猪精，合着呆头鹅的命是命，他墨荷的小命儿就不是命啊？
　　墨荷的心里也莫名有点沉甸甸的，可是一看着青雀着急的样子，拒绝的话就偏偏说不出口。罢了罢了，偏遇上这么个冤家，不认也认了。
　　夜晚渐近，窗外暮色正浓。史书杰伫立窗边，单手负手，另一只手上拿着书卷，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心情去看一眼。
　　明日，明日家里人就要张罗着他和青雀成亲……
　　他不讨厌青雀的，那个丫头的迷糊，单纯，快乐都让人能够清清楚楚的感染到，在村中小院的那些个日子里他几乎要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如果他没有见过青纹，也许对这样的安排也是不反感的吧。可是，他终究是遇见了。
　　想到白天曾去找过爹娘，无论如何也想要把事情说清楚，奈何家人观念已深，误以为他要辜负了青雀，训斥之余没有人肯听他解释，坚持明天要他娶了青雀。
　　史书杰心里烦乱，却被一阵细小的嘈杂拉回了思绪，放下书卷探头向窗外看去。
　　“你这个笨狐狸，往后面一点啦，会被发现……”
　　“哎哎，后面这草有刺的，你别挤！哎！我的屁股！！”
　　“喂！我一半身子还露在外面！”
　　“谁让你这头猪精长那么胖！”
　　“我哪里胖！？”
　　窗外墙根下那一丛灌木里悉悉簌簌的两人全然不知道已经露了行踪，还在固执的抢占着草丛里的地盘。唉，这么烦心的时候，这两个还……史书杰无奈一笑，开口道：“青雀，你在那里做什么？”
　　草丛里顿时安静片刻，青雀朝墨荷脑袋上pia～了一掌，“都是你啦！被发现了！”
　　“喂！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两个人扭扭捏捏的钻出来，很不好意思的被抓包。
　　史书杰感觉自己就像在看两个三岁顽童吵架，几分无奈又几分好笑。或许这两个才真是一对活宝……想到这里又是轻轻叹息，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明天拜堂。再看青雀，倒是全然没有明天就要成亲的样子，不禁也奇怪姑妈姨娘她们今晚怎么肯放过她？
　　“你们两个怎么钻在草丛里？”
　　“给你当护卫呗……”墨荷刚出口的话被青雀一胳膊肘拐在胸口吞了回去，揉着胸口蹲下去哀号。
　　“什么护卫……？”史书杰自然是听了个一头雾水，青雀连忙掩饰，“没有啦，我们……我们……在……抓蛐蛐儿……”越说声音越小，想来他们两个刚才也是可疑之极，明摆着在偷看史书呆，怎么看也不像是捉蛐蛐儿的吧……
　　史书杰笑笑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这个，只问：“怎么姨娘们没去你房里吗？”
　　“去了啊……”青雀撇撇嘴，对屋里那一堆老女人也很是发怵，“我溜出来的。”
　　史书杰这时突然想到，他竟然从没问过青雀的意思。长辈们一直误会了他和青雀的关系，加上史大公子有意无意加油添醋的转述，这一门亲事才被定了下来。长辈们没人肯听他解释，那么青雀呢？他暗叹自己怎么糊涂了，竟忘记问问青雀，跟她找机会商量一下。想必青雀也一定是对这安排很头痛的吧，这么个小姑娘，或许先前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长辈们解释。那么，他可以和青雀一起去跟爹娘说明！
　　想到还有一线希望，他面上一亮，也走出门外，一时情急，兴奋当中没有顾及礼数，拉起青雀的手，“青雀！我们一起去见爹娘！”
　　“嗄？”青雀的思维显然跟不上史书杰的跳跃，茫然了一回。
　　“我们去跟他们说，明天不能拜堂成亲，我们一起去说，他们一定能明白的！”他拉着青雀便准备走，掌中青雀的手却微微一滞，没有移动。史书杰疑惑的回头，“青雀？”
　　青雀有几分微怔的看着自己被他拉住的手，他的激动，他的兴奋，却是为着去说明他不愿跟青雀拜堂成亲……他心里，果然从来都没有放下过青雀这个人。
　　“青雀？”
　　史书杰越发惊疑，看着青雀变得古怪的神色，却是不解。
　　呆子就是呆子，都这样还看不明白……一旁的墨荷都看不过去，侧目重重哼一声，“呆头鹅！”
　　史书杰好似被他骂醒，隐隐约约觉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是拉着青雀的那只手变得局促，不知该拉着还是放开。青雀只低着头，虽然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成亲的，不可能……可是……她却莫名的不想改变现状，好像骗来，偷来的短短日子，却有点小小的开心，偷偷的喜悦。
　　可是她这样，给书呆和他的家人添了麻烦吧……明明知道是自己不对……竟然此刻才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心情，才终于发觉，她是真的喜欢着书呆的……
　　清透的黑眸里突然有眼泪滚了下来，史书杰才终于慌了，连忙放开她的手。墨荷也慌了，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青雀，青雀你别哭，别哭……你，你难道……”
　　是呵，长辈们从来都不听他的解释，青雀也没有解释……是没有机会解释，或者，没有想要解释……
　　“你难道……是愿意嫁给我的？”
　　心头如同打过一道闪，他惊了，也慌了。惊自己竟从没有发现青雀的心意，惊青雀竟是对他……慌，却是慌不知眼前应该怎么办，怎么面对青雀的心意，该怎么理清青雀，自己，和青纹。
　　他不说还好，他一旦挑明，青雀的眼泪却落得更凶。墨荷一见便急了，把他挡到一边儿，“你让开啦！都是你惹的……”转头手忙脚乱的哄着青雀，拿自己在草丛里蹭了一层灰尘草叶的衣袖在青雀脸上胡乱擦着眼泪。“别哭别哭，你这头猪精，怎么也会哭的……”
　　他以为青雀是不会哭的。那个明媚繁华的丫头，有点迷糊又贪睡贪吃的丫头，总是在笑着的丫头……他以为她不懂得哭的，一辈子都不懂得。可是她突然哭了，没有声音，咬着嘴唇只是掉眼泪，他真慌了，心里被那些眼泪揪得生疼，心里暗道：完了完了，这回他墨荷是真完蛋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笨猪精？往后他的英名还要不要啊。
　　史书杰站在一旁，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只能静静看着青雀那张完全跟“梨花带雨”沾不上边儿的脸蛋一边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着眼泪，一边儿还露出对墨荷那只在她脸上胡乱抹泪的脏袖子不满的神情，却格外让人窝心。
　　那个从来无忧无虑的青雀，果然不适合哭的。青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自然的直呼她的名字的？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经不拿她当了外人的……
　　是呵，不讨厌她……如果能够少“不讨厌”她一点，或许不会这么为难罢。

　　第十回 请君今夜伴花眠

　　喜庆的忙碌从一早就开始了，史家二公子娶亲的日子，却有一干人在愁眉苦脸愁云惨雾唉声叹气。最急的许是青纹，她明明已经设下陷阱安排好一切，却至今没有动静，着实超出了她的预料。眼见成亲之日已到，一旦青雀与史书杰拜了天地，按规矩她就生是史家人死是史家鬼了，这怎么成？或许该放弃这一次计划，拉了青雀回去。
　　那厮最烦的正是史书呆，他自小一心苦读，哪里知道搅进了这样的烂摊子里该怎么做？放不下青纹伤不得青雀，呜呼哀哉——
　　最别扭的大约是墨荷了。他心浮气躁坐立不安得像屁股上张了痔疮，被青雀勒令守在史书呆身边一步不许离开，施法遮去史书呆身上的气息以保护他不成为青纹陷阱中的诱饵。可是让他守着书呆，他哪里坐得住？自昨天时候他还没有见过青雀，不知道那个丫头怎么样了，光看着史家的人忙碌的准备婚堂，他心里像有只狐狸爪子在挠。
　　这当中有一个人还是很开心的，除了史家长辈们，最乐的，就是史大公子了。当中原由，就是史家二老与青纹谈话的时候，他终于得见传闻中的“青雀的姐姐”一眼。
　　——绝色啊！绝色！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青雀倘若嫁了史书杰，他这个夫家哥哥和那个娘家姐姐岂不是亲上加亲……于是二话没有立刻展开攻势！
　　呃，什么？青雀？
　　青雀么——
　　“老爷夫人，不好了！新少夫人不见了！”
　　史家二老微愕了片刻，某蜓也跟着愕了片刻——好，本文决定由人仙恋仙人恋改为“新娘出逃记”！
　　！！
　　丫的谁的臭鞋底丫飞我脑门上来了！？
　　青雀不见了。
　　史书呆不知道她在哪里，墨荷不知道她在哪里，青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如果是在平时，这么个迷糊又健忘的家伙丢个五六七八天的也不是啥大事。可是前一天傍晚才发生过她与书呆那场伤心事件，怎么能叫知情的狐狸不担心？天知道那个丫头会不会伤心之下离家出走了？出家了？寻短见了？
　　啊啊——越想他就越是要发疯！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史书呆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这眼神，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史书杰不自在的挪了挪姿势，突然间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这小荷公子。
　　哪里呢……这紫衫，这身段……
　　“啊！”他两手一击掌，“你是墨公子！在村里的时候帮小生抓过黄鼠狼！”墨荷一时给他吓了个心惊肉跳，幸好，他只是想起了这一茬儿。史书杰怪自己怎么这么迟钝，小荷公子是青雀的朋友，青雀远在这异乡又没有几个认识的人，怎么自己早没有想到的？
　　咦？青雀不是说墨公子长相颇为不堪很自卑一向不肯以脸示人的么？眼前分明就是个俊俏妩媚的美公子。这微挑的眉眼儿俏挺的鼻梁妖艳的嘴唇……越瞅越眼熟。
　　史书杰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吞吞吐吐的问：“墨公子……可有姐妹？”不，不对，不是姐妹，是兄弟……兄弟？男？
　　晴天呐一个霹雳，史家书呆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你……小荷姑娘？”
　　墨荷心里咯噔一声，拼命咽下差点从嗓子眼儿跳出去的心，却咬了自己的舌头。
　　汗……
　　非常汗……
　　两人相对无言。
　　史家上下，已是闹了个人仰马翻。
　　宾客都已经到来，喜堂也已经摆好，怎么能没有了新嫁娘？青雀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人间人，也没有个固定落脚的去处，哪里去找？眼见吉时已到，墨荷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如果他要去找青雀，就势必丢下了呆头鹅不管，万一呆头鹅出了什么状况，找了青雀回来，她如何能放过自己？几番思量，终是坐得不住，千叮万嘱了史书呆不可乱跑，便开溜去了。
　　出了史家，他直奔鼠窝而去，把个鼠窝搅得鸡犬不宁，终于在老耗子窝里发现哭累了睡得天昏地暗的那头猪精。
　　“你这头笨猪！”一拳砸在青雀脑袋上，心里气得冒火。
　　青雀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睡眼朦胧的瞅了他半晌，“……小狐狸？你怎么在这里……”
　　“你这笨蛋给我起来！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在妖怪窝里也敢呼呼大睡被人一口吞了也不知道！”
　　“怎么会，老耗子是我朋友啊……”青雀转头去寻老耗子，看到那个灰白胡子的小老头儿不知被什么人丢在墙角砸晕了过去，稍稍一愣。
　　“朋友你个头！”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神仙啊？神仙在妖怪眼里，那就是提升道行的灵丹妙药！多大的诱惑啊！
　　青雀瞅瞅墨荷，瞅瞅老耗子——可怜的老耗子……被人没头没脑闯进窝里来哭了个稀里哗啦，还要他讲故事哄人，好容易把一个哄睡了，另一个又横冲直撞进来提拳头就打人，他一把老骨头招谁惹谁了5……
　　墨荷提了青雀的脖领子就走，听到青雀低喃一句：“我不要回史家……”一滞，低头看她的时候有些心疼。
　　“那就不回！”管他呆头鹅是生是死。他带了青雀去玩，山里河里云里雾里，搅得一干小妖不得安宁。
　　直到青雀笑够了闹够了，突然安静下来。
　　“小狐狸，你觉得我姐姐美吗？”
　　皱皱眉头，思来想去，点点头，“嗯。”——美，非常美，虽然有点可怕。
　　青雀脸上绽开一道锦绣春风，笑容里有点欣然，有点自豪，“是吧？我姐姐是最美的，就是仙界也没有几个人比得过她，又能干，又聪明……”听来，真的是个完美的人呢，墨荷撇撇嘴——可是，那个女人可不是“能干”“聪明”这样简单的词能够形容的吧？真不知道青雀是单纯，还是盲目。
　　“姐姐她这么好，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会迷恋上她的……”
　　——哪里？我就不会！狐狸诽腹。
　　“书呆会喜欢姐姐，也很正常的，对吧？”
　　——才怪！喜欢那种女人，他自虐！
　　狐狸肚中心思都写在脸上，千变万化丰富多彩，青雀看着，“噗嗤”便笑了。
　　“走吧，我们回去。”
　　“回哪里？”
　　“史家。”
　　青雀始终不会放下史书呆不管，如同史书呆不会放下青纹。
　　他们赶回史家，未进大门，便感到院墙的另一端有浓浓的妖气似乎要溢出来，两人微微变色——墨荷既跑出来找青雀，那史书呆身边自然已无人保护，难道他们竟回来晚了！？
　　来不及走正门便翻墙而入，却被眼前的情景吃了一惊。
　　原本华丽考究的院子中散布着妖物尸体残骸，已显了原形发出阵阵恶臭。院子里有仆人在清理着，青雀心中明白这是姐姐布下的阵已经开始发挥作用，道行低下的妖物若被吸引而来，便会直接丧命。但倘若来了道行高深的妖怪，那么有危险的便是史书杰。
　　青雀飞身便入史书杰所住的小院，墨荷居然被她落下了一大截没能追得上，心里隐约有些酸酸的感觉。
　　已经看得到史书杰的房间，青雀的心提着，连门也顾不得敲便推门而入。
　　“书呆！”
　　屋里的人一怔，站起身来，“青雀？！”
　　看见史书杰好端端的在这里，青雀一放下心来，心里反倒更加不忿了。只是还未等她开口，史书杰已经走过来， “你去哪里了？我……那天……你可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上上下下的看了看她，见她无恙，也没少跟指头缺条腿儿，露出宽心神色。
　　他的担心是真诚的，但越是如此，对青雀却是有些残忍。她想试着笑一笑，没能笑得出来。“别人还在担心你呢，你倒担心起我来了……”
　　史书杰微微愣神儿，似乎有一瞬间不自然，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我有什么好担心，一直呆在家里，哪里也没去……”
　　那一院子的尸体，他还能没觉着奇怪？这么多妖怪冲他而来，他还能一无所觉？然而他依然一脸平常，好似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墨荷已经跟了进来，两人见了，只别别扭扭的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青雀不作声，她抬头静静瞅着史书杰，连眼睛都不眨。她只觉得在她离开的时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眼前的这个书呆，哪里有些不同。
　　青雀究竟是迷糊，还是清明，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却异常的敏感。她觉得，书呆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说话间的功夫，窗外一阵清凉风过，驱散了空气中的异味。青雀转身，便看见青纹站在院子里，远远的隔窗而望。青纹看着青雀，史书杰却看着青纹，墨荷摇头叹气，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这呆头鹅，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儿呢！
　　青雀和青纹遥遥相望，那是她高贵优雅，完美无缺的姐姐。
　　“青雀，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说一声，别总是让周围的人替你挂心。”
　　青雀点点头，面对走近的姐姐，青雀像个因为贪玩而晚回家的孩子，她依然没有办法对姐姐生出一丝隔阂之心。墨荷泄气的看着她，真不知道该为她这份单纯感到难能可贵，还是好好的骂醒她。
　　史家的新嫁娘回来了，可是婚礼却没有办法再次举行。先前闹了那么大一个乱子，宾客已经离去，如今家里又莫名其妙的来了一群动物，还来了就死，搞得院子里乌烟瘴气，只叫人闹心。
　　史家二老这一回气得不轻，那二儿子却没事人一样照样跟落跑新娘谈天说话“你侬我侬”，好似丢得不是他的脸面。这木头儿子当真就如此喜欢那丫头，喜欢到被对方如此对待也不气不恼？
　　儿子都这样了，他们还能怎样？
　　新娘落跑这样一件天大的事，竟然也就不了了之。
　　晚上青纹借青雀刚刚回来，姐妹好好谈谈心为由，让青雀和自己睡一间房间。青雀以为姐姐会问，忐忑许久，青纹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新月初升，青纹淡淡地看了看窗外，“很快就到朔日了。”
　　“嗄？”
　　青雀转了头，见姐姐把视线从天空移回来，一如往日般对她亲切地笑了笑，“我们也已经在这里呆了不少日子了，天界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总不好在这里呆得太久。”
　　青雀一怔，“姐姐你是要……？”
　　“明天我会布下妖蛊阵，把事情了解了，我们就回去。”
　　“妖蛊阵！？姐姐——！！”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这就出去准备。睡吧，这个时间你也该困了吧，小瞌睡虫。”青纹不等青雀开口，瞬间化作一抹轻烟飘出窗外。青雀在原地站了片刻，冲出门去。
　　“狐狸！！快起来！出大事了！！”
　　青雀门也不敲直接冲进墨荷的房间，正准备宽衣睡觉衣衫半敞春光乍泻的墨荷愣愣的看着她，考虑着手中脱了一半的衣服是继续还是穿回去。不等他考虑完，青雀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半边领子险些把整件衣服拉下来，半个膀子顿时暴露在空气里。
　　“喂喂猪精，你就算想要也不用来强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出事了！我姐姐决定要用妖蛊阵——”
　　妖蛊阵三个字才刚刚出口，青雀手中已经只剩下一件衣服，她愣愣的看了衣服片刻，才发现墨荷已经不顾光着膀子背着包袱跑路了。
　　……
　　……
　　“小狐狸你给我回来！！”
　　第十一回 请君今夜伴花眠
　　妖蛊阵，可算得上一种极其惨绝妖寰惨无妖道灭绝妖性的镇法。其做法，与人类的“蛊”相似，据说正是根据人类的“蛊”改变而来。
　　它以某地为阵，阵中放饵，受此阵的法力使饵的诱惑力最大限度放大，扩散，吸引四周妖魔入内。只要入了阵，妖魔便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本性，与同样被吸引而来的同类厮杀，强者生弱者死，死者被生者吞噬，生者则面临下一场厮杀直到阵中只剩下一只妖魔，到此，都与“蛊”的过程类似，不同的是最终这只妖魔将被自己所吞噬的大量妖气催化，陷入癫狂自残而死。甚至有传言曾经在一次妖蛊阵的最后，那只妖魔撕开了自己的胸腔将心脏掏了出来，吞入腹中。
　　这种阵，无疑是残酷而可怕的。尤其对于一只三百年道行的小狐狸来说，所以，他跑了，跑得无比爽快。虽然当时便被青雀追了回来，鼻涕眼泪的控诉他没情谊没道义见死不救置朋友生死于不顾。
　　狐狸很委屈。
　　天晓得如果他有情谊有道义朋友有难拔刀相助，那么要死的就是他了。
　　那是什么阵？——妖蛊阵。
　　他是什么？——妖。
　　那么，他要怎么去救将要在阵中被当作“饵”的呆书生？
　　话是如此，可是他一看到青雀小怨妇似的小模样儿，却又动摇了。——被引入妖镇的妖魔是毫无防备的，而他是有备而去的，也未必就着了道儿不是？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个道理他迟早会明白的。
　　虽然他从来不认为，那个娇娇小小，没身材没魅力长相还没自己女装时漂亮的小丫头有什么可“色”。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拦得住你姐姐吗？”
　　这个问题，等于白问。看看青雀和青纹两人的气势就知道，青纹决定的事情，青雀如何阻拦得？
　　她咬了咬牙，“我们闯阵！”
　　墨荷心里绝望了一回，果然是不想什么来什么，最差的一种情况。他真是被虫蛀了脑袋，才会答应跟这头猪一起去救人！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
　　狐狸蹲在房顶上望着天空发愣，如此日复一日的夜色，恍然间仿佛时光没有流逝过。好像是不久以前，其实就是不久以前，他还扮了女装想要去骗那呆头的书生，费尽心机与青雀一较高下，如今，如今呐。世事难料……唉……
　　他还在月下长叹，那边一颗石头丢过来，把他的脑袋砸得歪向一边。
　　“小狐狸，你磨蹭什么呢？要走了！”
　　……他是要去拼命不是去郊游！给多点时间感慨一下不行啊？
　　墨荷头顶锅盖身披麻袋，扛上一把铁耙，跟着青雀上路救人。
　　*
　　“嘘……嘘嘘……”
　　明明是在吹口哨……是在吹口哨吧？怎么听着就觉得下腹发紧也想去嘘一个……墨荷狠狠地瞪了青雀一眼。
　　会不会吹口哨啊？不会吹别吹！
　　青雀显然直接忽略了墨荷瞪她那一眼的用意，见他没有跟上来，更加用力的“嘘嘘”，招了招手。天气凉寒，妖气阴冷，自身紧张加上“嘘嘘”，墨荷险些一时冲动直接脱裤子就地解决。
　　他不情不愿的跟上去，攀在围墙上向下望去……
　　城外十里，有古宅一栋，荒废多年，正是青纹所设阵眼所在。
　　他们两个趴在墙头看了半天，墨荷只见着院内瘴气重重，但在这墙头就已经被冲得昏头胀脑，丝毫看不出个门道。转头问青雀，“看得出么？”
　　青雀瞪大了眼睛盯着院内，看也没看墨荷，异样的光在她眼中流转，宛若漩涡，“差不多。我们走那边！”
　　差不多？差不多是差多少？要知道这种时候差了一分，便是一条小命。
　　他看着青雀跃下墙头，隐隐有些不平衡——明明这头猪平时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她真的看得出？自己三百年的道行都看不出这个阵的门道……
　　“哎，我说你到底多少年道行了？”
　　“道行？”青雀回过头来，懵懵懂懂，“要那个东西做什么？”
　　郁闷一回先，难道神仙都这德行么？被妖道视为天大的事情，他们放都不放在眼里？
　　换个问法：“你多大？”
　　青雀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扒拉手指头的打算，很是伤脑筋，“总有个七百……嗯……零……零……一，二……”
　　停！停！——墨荷按住额头，压抑着晕倒的冲动……七百，谁还管它零头多少！七百！！就这头猪！！她对得起这个数吗！？
　　墨荷终于明白为啥这丫头整天“小狐狸，小狐狸”的叫，竟然……竟然……她的年龄已经快赶上白狐那老太婆！
　　“小狐狸，磨蹭什么呢，快来快来……”前面的老太婆用力招了招手，墨荷郁闷地龟移过去。
　　刚走两步，突然从天而降一颗头颅落进怀中，洒了他一身腥臭鲜血。墨荷一向是很注重仪表的，越发郁闷的抬头，只见上方两只妖怪斗得昏天暗地，一只已经没了脑袋却还是不肯死，胡乱挥舞着利爪，被对方一剑横扫拦腰砍断，花花绿绿的肚肠便朝墨荷落了下来，挂了他一身。
　　“别乱动！”耳边传来青雀警告，“我们现在在阵隙中他察觉不到我们，一动便会被他看到。”
　　于是墨荷手捧头颅身披肚肠，一身墨紫都被染得黑红黑红，默立原处。
　　沉默，再沉默……
　　直到那妖怪走远，墨荷终于爆发。扔掉头颅甩开肚肠——娘的！他不干了！走人！！
　　墨荷气鼓鼓的远路返回，突然青雀尖叫一声：“别走那边！阵内随时都在改变原来的阵隙已经移动了！！”
　　然而为时已晚。
　　墨荷一脚已经踏出，顿觉体内血气翻涌直冲脑门，头脑里血液好似要沸腾一般，再无力思考。最后的意识中只听到青雀一声凄厉的：“小狐狸！！”便投身阵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青雀看着墨荷红了眼杀进阵中找别的妖魔拼命，阵中已是群魔乱舞血流成河，他一个三百年的小狐狸精……青雀满含悲哀的默然了片刻，便毅然决定明哲保身，继续去寻找书呆也……
　　小狐狸你吉人天相，我去了也帮不了你什么，自求多福……万一，那个万一……我一定救出书呆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55……（泪飙ing……）
　　*
　　“书呆！”
　　那一间小室，青雀破门而入。好巧不巧这里正是过去的一间书房，虽然大半已经空了，空荡的架子上结着厚厚的蛛网，零星几本残破不堪的陈旧书籍。史书杰正在书架前一本本拿起书弹掉灰尘，打量着有无可取，见着青雀到来，微微怔然。
　　他愣，青雀也愣了。眼前这人悠闲的模样倒好似在熟人家做客一样，丝毫没有生死关头的紧张感，让人哭笑不得。
　　“青雀，你怎么来了？”
　　“你这个呆子！！”青雀几乎跳脚，这些人都在为他着急上火，小狐狸还在‘出生入死’，这家伙居然还[你怎么来了？]
　　“呆子！快跟我走……”她来不及解释拉起书呆就往外冲，这里是阵眼所在，虽然不到最后不能轻易让‘饵’死去，因而这个房间四周设下了屏障，但是万一哪个妖魔闯了进来，书呆不死也要丢半条命的。
　　她拉，却拉不动。
　　“青雀，我不走。”他的声音温温淡淡，好似云烟幻灭。
　　青雀愕然回头，急道：“书呆你傻的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多危险，只不知道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这些的，什么都别管，听我的，跟我一起离开……”
　　史书杰却任由她拉扯着衣袖，依然不肯迈步，他浅笑，笑容浅得在空气中也留不下痕迹，他轻声说，“我知道。”
　　“什么？”青雀真的怔住了。
　　“我说，我知道。”史书杰依然淡淡的，如往日般斯文儒雅，那笑容却好似看穿了沧海。“我知道我的处境，也知道我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可是……我不走。如果是青纹需要我留在这里，我不走。”
　　青雀怔怔望着他，好似反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望着，许久，豆大的泪珠毫无预示的落下来。
　　史书杰一震，一手抬起去替她擦干，然而旧泪方拭新泪又落，串珠一般滴落。他慌乱无措，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笨拙的低喃着“别哭，别哭……”
　　她哭了么？青雀这才发觉脸颊湿濡，却止不住。连自己也不知道此刻究竟如何心情，只纠纠乱乱的一团，堵在了一起。
　　她以为，他不知道的。他不该知道的。他不知道，才会如此安然的身在险境，不知窗外危机。然而他知道。明知道自己的处境，却坦然赴死。姐姐已经告诉了他么？是他自己同意的么？她那凛冽风华的姐姐是用怎样的声音语气对他一句句述说？
　　他……为了青纹，哪怕死也义无反顾吗？
　　他可知，他的牺牲，甚至换不来青纹眉尖的一蹙……也许，他是知道的……
　　何等可怜，何其无辜……
　　“你全部……都知道？”青雀终于低哑着发出声音，字字诉说：“只要阵在，饵就不能死。你会活着，就算被咬下了血肉，扯断了手臂，甚至撕裂身体……你仍会活着，直到被最后一只妖魔吞吃下腹，成为杀死那只蛊妖王的毒药……这……你也都知道？”
　　史书杰微微变色，苦笑，“这个就……”
　　“你……跟我走么？”
　　“不。”他的眼中依然没有动摇，轻叹道：“从青纹姑娘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身世……虽然知道自己凡夫俗子无权奢望，终究是想替青纹姑娘做一点事情。清纹姑娘此番也是为世除害，我不死，那些妖物总会害了更多的人死……”
　　“没有必要是你……”
　　“不是我，便是别人。总要有个人……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迟早要死，何惧？总算我的死，能够对青纹姑娘有点用处……”
　　青雀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他的衣袖。
　　她依然不懂。她不是那至善至圣之人，不懂得舍己为人无私奉献，她不是大彻大悟之人，参不透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只想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她关心的人，喜欢的人，大家能够常常快乐的在一起……
　　是不是她有这样的心思，就不配做好一个仙人？
　　她只知道，书呆不会跟她走了。无论她说什么，他仍会留在这里，为着青纹留下，成为一个‘饵’。
　　她松了手，低着头不肯再看，低喃一句：“我要去找小狐狸……”转身，泪如雨下。
　　她跑出门，不再顾得什么阵法，只是一味的用尽力气去跑。她要去找小狐狸，不能让小狐狸白白去死。
　　她拼命跑着，只来得及看到腥风血雨里，一道被污血染得斑驳的紫色身影在魔怪的脚下，静静横卧在血泊中……
　　*
　　话说……[请延长尾音]
　　当某头没道义没情谊没良心的猪义无反顾的抛下某只有道义有情谊有良心为朋友两肋插刀可歌可泣的狐狸一走了之之后……[请继续延长尾音]
　　那只狐狸……[请慢动作播放]
　　便张牙舞爪的冲着一头魔怪冲杀过去……[请继续慢动作播放]
　　被魔怪横起一爪直掏心窝……没掏着……[请持续慢动作播放]
　　身上被爪子戳了四个窟窿……戳晕过去了……[慢动作播放完毕]
　　于是，他晕着……
　　继续晕着……
　　还在晕着……
　　数不清的妖物在他身上厮杀……无数只脚丫在他身上踩过……无数只蹄子在他身上踏过……残肢碎块血淋淋的砸在他身上……但是……他仍旧晕着……
　　直到……
　　那头猪良心发现，狂奔了回来。
　　于是——
　　“小狐狸！！”青雀一声凄厉的呼喊，扫开眼前所有挡路的妖物，直冲了过去。附近的妖物发现她，一个个围上来，她泪眼朦胧甚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尖吼一声：“都给我滚开！！”霎时一片圣光自她身上如水波般扩散，让妖物退避三尺。
　　她看着血泊中的墨荷，呜咽一声，猛地伏下身去大哭起来……
　　“小狐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找你来的——小狐狸！！小狐狸！！”
　　哭喊的声音就在墨荷耳旁，刺激着耳膜。他悠悠转醒，无奈身体好像被千军万马的铁蹄践踏过一般，几乎要成了一张面饼。连肺部都被踏得扁扁，刚一呼吸，气流进入肺部，便猛烈的咳起来——
　　青雀呆愣的看着“狐狸诈尸”，转瞬惊喜。
　　“小狐狸！小狐狸！！”她紧紧抱着墨荷，顾不得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拼命的往他身上蹭啊蹭……
　　呜呜……咳咳……谁来……让这头猪快放手……要勒死人了……
　　青雀终于放开墨荷，用袖子抹干眼泪，“小狐狸，我们快走吧……”
　　“咳咳，那呆头鹅……”
　　“他不会走了，我们快离开吧，这里还会越来越乱的……”她扶起墨荷，最后望了望史书杰所在的方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狐狸完完全全养好伤，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半个月来他吃住在鼠窝里，因为青雀坚信鼠妖配的药是她见过最好用的。只是……老耗子很记仇……而他依然没有忘记，挨了墨荷一顿打的事情……所以墨荷喝的药，永远是添了料的……
　　半个月又半个月，墨荷和青雀四处玩耍胡闹，该报的仇报了，老鼠窝也掀了，终于停下脚步……
　　“哎，你那个时候明明可以敲晕了他，硬带出来的，为什么最后不救？”
　　“救什么？他的脑袋已经念书念迂了，他的心也迷上青纹丢没了，剩下那个迂腐的壳子，我救了有什么用？”
　　墨荷耸耸肩，暗叹原来不光只是狐狸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青雀看着他不屑的神情，气鼓鼓道：“我说的是真的！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跟迂腐的书生打交道了！”
　　“知道了……”算你说的是真的好了。现在说得潇洒，一个月前是谁哭个没完啊？“那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我该回天界了。”
　　“你要回去！？”
　　“嗯，我出来也很久了，是时候回去了……小狐狸你呢？”
　　“我……？也没啥可做的，继续修行喽……”
　　“那将来有一天你修成了妖仙，我们说不定还能在天界见面呢！”
　　墨荷打了个寒颤，“免了，我可不想成仙，仙界的人一定都很不好惹，凶巴巴的，我才不在那种没人情味儿的地方混……”
　　“凶？”
　　“看你姐姐就知道了……”他低声嘟喃，青雀眨巴眨巴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哼哼……墨荷鼻子里不屑的冷笑了一回。
　　“不成仙，那你修练做什么？”
　　墨荷望着天，喃喃：“不成仙……那就成魔吧……”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会吧……你总会来凡界的，我也常常会在这里的，总有一天会遇见吧……”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个三百年的小狐狸了……魔道的千年妖狐和天界的锦翔贵子再次相遇，那已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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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书生和一只小狐狸，那便是青雀的初恋了。
　　喜欢了，还是没喜欢，也许青雀自己也说不清，或者，那只是一个春天里的好奇和憧憬作用下的产物罢了。
　　至于后话如何……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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