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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顽凤妖王
　　作者：青乐


　　正文

　　001 小鬼

　　幽罗地府。
　　话说乐小游今天手气特好，好到竟然不必出老千就赢得金银满钵，眉开眼笑的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金灿灿的元宝，她嘴都乐歪了：“不好意思啦，阿牛，阿马，小罗!打完这一局请你们吃宵夜哈。”
　　“忒！老子今天点儿真是背!”被称作阿牛的牛头一看摸到牌，脸都绿了。
　　“哈哈，阿牛，你今天可以替小游站岗啦。你看你的脸，红红绿绿的，不活脱脱一个交通灯么！”马面调侃他道。
　　“不要紧，俗话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说不定阿牛今天你会逢到鬼生的第二春呢。”罗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牌，撇撇嘴，将其扔了出去：“二筒。”
　　“白板！”乐小游喝了口茶：“阿牛，碰不碰？”
　　连叫了两声却得不到回应，青语抬起黏在麻将上的眼睛，却发现此鬼竟牛眼泛挑花，直勾勾看着她，绵长口水几乎要淹没手中垂死挣扎的牌。
　　“阿牛，你不是在垂涎我吧？”乐小游一脸愕然。
　　“他这个色鬼要是垂涎你早就下手了。”罗刹漫不经心道，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中的牌打出去。
　　“切，想当年我乐小游也是H大响当当的一朵花。”乐小游盯着罗刹手中的牌，心中激情澎湃：Comeonbaby，让我和了你吧！
　　“响当当的喇叭花吧。”罗刹踌躇着，打这张牌好像比较危险，这丫头到底吃不吃呢。试探地瞅了瞅乐小游，没想到这一望，也愣住了。
　　“喇叭花好歹也是花啊。”马面抬头看向乐小游，然后，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了。
　　“不是吧，你们不要吓我，我脸上开花啦？”乐小游伸出手在三个元神出窍的鬼差面前挥了挥，却被牛头一把推开，然后头被修罗按到麻将桌上，牛头“啪嗒啪嗒”滔滔不绝的口涎立刻溅了她一脸。
　　“你们，咳咳，你们是不是看我要赢了，想耍赖啊？”乐小游抹抹脸，“咦——阿牛你真是恶心巴拉的——”
　　但在看清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之后，立刻说不出话来。面前的女子眼似桃花，眼波流转间摄魂摄魄，冷艳却难掩着丝丝清寂，及腰的青丝翻飞如夜之精灵，浑身透着超脱尘世的气质。只是像这样风华绝代的美人却也逃脱不了红颜多薄命的命运无情的玩笑，交通协管员乐小游同情的给她指道：“问路是不是？孟婆在那边。喏，就是那边，看见那个大长队没？嘿！穿黑衣服的那个，赶着去投胎啊？！别插队！”
　　“你叫小游，对不对？”她虚弱的弯起一窝梨笑。
　　“我是叫乐小游，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乐小游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做过的事，除了打麻将侃大山就是顺便站站岗，貌似没有一件能让人记住姓名的说。
　　“我是刚刚听到他们那样叫你——”美鬼指了指牛头，后者一看美人终于正眼看他了，乐的眼珠一翻，晕了过去。
　　乐小游瞧着牛头没出息的模样，暗地里踹了他一脚。牛头顿时惊醒：“谁，谁踢我。”
　　“没人踢你！”平地一声炸雷，惊得座上四人赶快跳起来，慌张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谄媚：“判官大人，你来啦。”
　　“嗯！”判官捻起胡须：“乐小游，说了几次你都不改，这麻将桌能摆到街上么？这要叫上面的人知道了，我也罩不住你是不是？还有你，罗刹，别一副我欠你钱似的——”顿了顿觉得不对劲，改口道：“别一副我欠你钱不还似的，都说了多少遍，你现在是在休假，又不是不分配你任务了！还有你们俩，牛头，马面，游公主的差事不是由你们办的吗？还知不知道工作了，哈？这可是很严重的玩忽职守！先说好了，这事可不归我管，你们等着上级处分吧。”
　　一顿话训下来，原本兴高采烈的几人心中都仿佛龙卷风袭击过的城市，哀鸿遍野，寸草不生。最惨的是牛头马面，上次他们开小差时被削官为役，成了捉人的小差，这次，不知道会有怎样下场。乐小游心中直道阿弥陀佛，如果他们真的受了什么处罚，她不愧疚而死，也会因为妨碍差役办公而丢掉工作，她可不想再从新做回孤魂野鬼，虽然不受约束，但是游魂是不允许说话的，她还不给憋死？
　　“判官大人，那游公主，她应该没事吧？”乐小游看着判官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据牛头马面可靠消息报道：游公主，本名徐卓游，原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平行时空里的天卫国第二位皇帝晟远岙的皇后。因其机缘巧合获得地府圣物夜矿，而被奉为地府圣女——也就是形象代言人。
　　“当然没事！”判官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工作积极，朝气蓬勃，浑身干劲啊！”
　　是阴气蓬勃吧，乐小游一听没事，嘴巴又闲不住了，开始和罗刹磨耳朵。
　　“你这丫头！”判官好气又好笑的轻斥道，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身边的美鬼道：“你看我这记性。游公主，阎罗王有请。”
　　“你去跟他说，没有游公主了。”美人谦和的语气里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执着，妖娆的美目也正因为信念的坚定而愈发的显出幽怨哀婉。
　　“游公主何出此言？”判官一时也摸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只疑惑的沿着她的目光看向同样一头雾水的乐小游。
　　“你愿意帮我么？”游公主向乐小游缓缓抬起手，然后一颗散发着斑斓色彩的萤石渐渐从她的手心浮出。
　　“帮什么？”乐小游问。
　　“帮我回去，帮我活着，帮我报仇。”女子纯净的脸上显出瑰丽的邪毒：“让那些害我的人，生不如死。”
　　“呵呵。”乐小游后退一步，抵抗不住游公主周身蚀骨的低气压：“公主，你看见了，我没什么大报负，平常安乐的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十分抱歉，恐怕我无能为力。”
　　“是啊，游公主，你有何必执恋于前世的过往烟云呢。再说，这夜矿虽说能使人起死回生，却也只能使用这一次，失去了它，你就会像其他普通的游魂一样，轮回投胎，忍受尘世颠簸流离之苦，这又是何苦呢？”判官苦口婆心的劝道。
　　“但是，留着上一世的残影，倒不如永远忘记。”女子黯然道，看向乐小游的目光中迅速的划过一丝冷冽：“我心已死，只余不甘。所以，拜托了！”然后手用力一推，夜矿所爆发的强大光圈迅速将乐小游包围，吞没了她愕然的面容以及不可思议的呼救和叫骂，然后慢慢淡化至消失……

　　002 卓颜

　　午后的阳光暖和的让人心安，乐小游嘴角溢出一丝满足的笑，缓缓的睁开眼。只是，那绝美的眸子睁开的顷刻间流露出的犀利与冷寂，却是全然的陌生。
　　时值深秋，满园枫叶红的惊心动魄，似连绵不断的赤色海洋，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缝隙，在乐小游雪般莹白的脸上形成斑驳的落影。一个飞檐攒尖的六角小亭依枫傍水而建，清风吹过，枫树发出沙沙私语，小亭便被片片红叶笼罩的如仙人居所。
　　亭中有二人对弈，棋子扣在石桌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坐南者为着绣有金盘龙纹样的明黄色绫罗常服的俊美男子，正优雅的斜倚在汉白玉石椅上，舒适的微眯着狭长的眼睛，嘴角噙着闲淡的笑意，轻启薄唇道：“颜儿，你输了。”
　　对面着赤色水纹莲叶凤尾裙的娇俏女子似未听到男子的话一般，仍秀眉紧蹙，若无尘秋水般的杏眼濯着倔强。她紧盯着桌上的棋局，蓦地，仿佛想到什么妙招，粉若荷瓣的面颊上便盛满了笑意：“皇上，颜儿还可以走这里。”说罢，纤指轻移，瞬间扭转乾坤。
　　“好！颜儿的棋艺果然大有长进！”男子拊掌，浮光掠过亭外黄花梨贵妃椅上乐小游波澜不兴的眼眸，便朗声道：“皇后也陪朕下一局，如何？”
　　听闻此，叫颜儿的女子赶紧站起来，婀娜的走到对面轻轻依偎上男子，亲热的娇声叫道：“姐姐，你醒了！颜儿刚刚可是赢了一局了。”
　　乐小游不语的看着亭中的两人，心底是难抑的不喜。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口里天真甜美的叫着“姐姐”，但是紧搂着男子的纤手却是最强烈的示威。而那个如天般威严的男子，游公主名义上的夫，乐小游虽然看不出他眼底的心思，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没有爱恋，没有怜惜，只有，冰冷的空白。看来游公主的这个皇后，真真是一个空摆设。
　　想到这里，乐小游慵懒一笑：“臣妾突觉不适，皇上还是和颜儿妹妹多切磋切磋吧。”
　　男子的如玉般的脸上立刻显出不悦的神色。这徐卓游，果然是越来越放肆了。平日里纵容她邪毒狂妄，以为不过是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罢了。今日她却如此明白的不把他放在眼里，竟还当众忤了他的颜面！若是她想要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的话，那就真是太愚蠢了。
　　旁边的徐卓颜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波流转间，仍是一副烂漫的小女儿态：“皇上，姐姐好像真的是身体欠恙。你看，她脸色白的都像纸一样了。秋芸，还不赶快给皇后娘娘奉茶！”
　　一个相貌可人的宫女应声端了杯茶出来。茶是好茶，幽香如兰的庐山云雾。只是端茶的宫女眼神闪烁，面露胆怯，手不停的颤抖，颊上冷汗清晰可见，仿佛乐小游蛇蝎一般。乐小游侧着脸，静静地看着她手中“叮叮咣咣”不停作响的茶杯。然后，自若的接过杯子，果不其然，杯子在交接的一刹那，摔了下来，金黄微烫的茶汁立刻倾泻在她朱红的月华裙上。
　　“皇后娘娘饶命！”宫女逼真的惊慌失措，俯首不停的大力叩头，一晃眼，额上已是青紫一片。
　　“抬起头。”乐小游道，声音平和而愉悦。
　　世界突然噤了声，似乎，连树叶也忘记要落下。乐小游摇头，真不知那个尖锐的女子究竟是以怎样一种角色生活在这重重宫闱之中。看着面露惧色的宫女，墨眼柳眉，琼鼻娇唇，我见犹怜。
　　“是个美人。”乐小游颔首：“只不过，不知皇上懂不懂你的心意。”
　　说罢，眼睛睇向亭中一脸兴味笑意的男子。
　　“姐姐说笑了，秋芸是刚入宫，可能因着姐姐惊为天人的美貌，痴看了几眼……”徐卓颜在看到宫女满面希翼的神情时息了声，而后轻抚着皇上的肩，嗔笑道：“倒是颜儿糊涂了，没看出秋芸的心思。”
　　“只是颜儿妹妹的好茶，恐怕姐姐无福消受了。皇上，臣妾告辞了。”施然起身，拂掉裙上的茶叶，乐小游回眸一笑，绝代芳华。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巧笑倩兮：“若是妹妹想成人之美，跟皇上说一声便是了。这么危险的秀，会惹祸上身的。”
　　她只是讨厌被利用，不论是亭里想看她出丑的女子，还是地上眼神热切的女子。她想要什么，那么成全她便是了。只是，若得不到，恐怕永生没有机会，谁让她要涉足，宫。
　　“姐姐，你怎么可以说颜儿呢？”听闻此话，徐卓颜顿时花容失色，梨花带雨，揽着男子胳膊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如此惹人怜惜，绕是无欲神仙也会顿生恻隐。
　　“本宫没有别的意思。”乐小游浅笑，没有停下脚步，身影渐渐融入这片火一样的背景里，枫叶在她背后飘下，若眷恋般不肯落地，空气里有醉人的桂香，她远去，仿若雾中仙。
　　“皇上！”徐卓颜哭得愈发的委屈了，声音里百转千回的幽怨。
　　“好了，颜儿，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后冷漠的性子。”晟远岙安抚着怀中佳人，剑眉微皱，目光深远。
　　她华丽的转身，她宁静出尘的脸，她澄澈剔透的眸子,以及，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像以往一样，痴迷的仰望他。
　　徐徐的，他薄唇边勾起奇异的笑，那是鹰隼看到猎物的笑。

　　003 宫风

　　华容宫，是皇后的居所，通过长长的回廊与御花园相接。廊壁上是当朝最高超的画师所绘的大幅壁画。画中人物山水，亭台楼榭无不清秀典雅，华美巨丽，显示出画师们精湛深厚的技艺。
　　传令让所有的宫女太监在殿里候着后，乐小游卸了头上琳琅繁杂的玳瑁簪，玉钿花，只余了一个简单的翡翠步摇。换了紫色镂梅曳地长裙，披了件棉白小袖衣，使得她高贵中又充满轻灵。优雅的倚在紫檀镶斑竹炕几上，她手撑螓首，明眸流转，示意身边宫女木玲宣读早已吩咐过内容，而自己，只是闲适的敛下秋瞳，随意的呷着杯中的甘泽。
　　“皇后娘娘今天召你们，是想给你们提个醒，你们可要仔细谨慎着点。对于这宫里的物什，有什么不喜，觉得不到位可以提出来，但是首先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若斗胆做出什么暗通曲款之类的勾当，定当严惩！”
　　满头大汗的说完这一席话，木玲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致，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后会突然宣告这么别有深意的内容，难道最近后宫之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皇后一脸愉悦宁和的模样，却又不像。眼前的皇后虽不似之前的暴戾无常，但更让人有头悬利剑的战惊。
　　“大家都听到了吧。”乐小游坐起身，声音温软，仿若闲话家常，却因此彻底激起了所有人的恐慌，所有人都低着头，感觉到危险像条虫子一样游走在四肢百骸之中。
　　“你，”乐小游浮光一扫，柔荑指向其中一个宫女：“之前是哪个宫里头的？”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以前在兰泽宫做事。”女子颤抖着声音回答道。
　　“是吗，”乐小游轻笑出声，娇艳的面庞看在下跪人的眼中却是夜之罗刹般让人心骇：“拖出去，罚她二十大板！”
　　“皇后娘娘！奴婢冤枉！请皇后娘娘明察！”女子挣扎着，面色惊恐，身子骤然抖如筛糠一般。
　　“饶了你当然可以。”乐小游走下炕，来到女子面前，蹲下去看她苍白的脸：“你必须要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童味的好奇：“为什么木玲宣读本宫旨意时，你会表现的，很，鄙夷？”满意的看她的脸由白转青红，乐小游仿似小孩子恶作剧得逞的一般，回到炕上，长袖一挥，仍然纯净无辜的模样：“还有，你要怎么解释，你周围的人，对你的憎惧？”
　　宫女绝望的看着周围与她同跪的人，没有人愿意为她说话，他们只是看着她，眼神冷漠，甚至有隐隐的畅快之意。她无力的垂下头，眼神灰败绝望，任由侍卫将她如麻袋一样拖了出去。
　　人人自危的气息笼罩着大殿，时间仿佛静止，殿里静的如活死人墓一般，仿佛任何一丁点的声音，都是阎罗的召唤。
　　“记住本宫今天说的话。”目光有意无意的浮过尤其心神不定的几人，她的嘴角绽开一朵最娇艳的曼陀罗：“若是违逆了，本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都下去吧！木玲，你留下。”
　　木玲是随徐卓游入宫的丫环之一，乐小游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乖巧讨喜的宫女。因为她的笑，源自于心底的幸福和满足。而且，奇怪的是，她虽然也很畏惧徐卓游，但是她看向她的眼里还有另外一种东西——怜惜。乐小游相信，所有的故事，都埋藏在这份怜惜之下。
　　由此渐渐知道，徐卓游与那个叫颜儿的，同是当朝位高权重的宰相之女。兰泽宫，即是徐卓颜的居所。两人并非同母所出。当初徐卓游凭其美貌被立为皇后，但因其在后宫手段毒辣而引起满朝微词，她的父亲大人审时度势，送了二女儿入宫，虽是如此，徐卓游的后位仍是岌岌可危。
　　果然是后宫是非。乐小游淡笑，在宁静的檀香中，慢慢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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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回地府，仍是狐朋狗友的四人，围于麻将桌旁。
　　“阿牛，阿马，小罗！”乐小游惊喜道：“我回来啦！”
　　“不是你回来了，而是我们在你的梦里。小游，我们想你了！”牛头上前抱住乐小游，吸了吸牛鼻子，鼻涕就黏糊糊和着眼泪糊了乐小游一肩膀。
　　乐小游开心道：“你们可以天天来我梦里玩!对了，上次的帐咱还没有结呢。”
　　“没想到你还有雷厉风行的一面，我们终于可以放心了。小游，你适应环境挺快的么！”马面拍着她的肩膀，竖起大拇指。
　　“你在说什么啊？”乐小游疑惑道，凝起眉想了想，但是每忆起一个片段，面色就越沮丧一分，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天啊，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身边的三人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想到依小游的性子的确不会如斯锐利，都变得神情骇然，仿佛乐小游面前是无底深渊。
　　“总之，你现在在宫中，一定要加倍小心！”罗刹面色变得沉重：“我们来是想提醒你，游公主是在梦中猝死的。想来是有人对她下了奇毒。而且她转世之前告诉我们她会经常变得很敏感，很容易觉察得有人要害她，每次会控制不住越来越暴躁。还有，你要记住这个，或许会有用.”罗刹拉起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长”，到第二个字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牛头惊慌的声音：“糟了，被发现了！”罗刹只来得及急促的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字，就慢慢如水印般消失不见了。
　　……

　　004 压倒

　　秋天的早晨，空气薄凉的让人想起泛黄的往事。太阳刚刚升到树梢，被漫天金黄泛红的朝霞笼着，看不出完整的模样。依稀可以看到远处未退散的的薄雾，冷冷清清，模糊在树林之间，与天边温暖的金色，构成了冷与暖的奇绚美感。
　　因为昨天晚上的梦，乐小游起个大早，便踱到御花园，随性找了个角落，倚着棵古树，看天际奇云绚日，感受耳边默默潜行的风，听每棵树古老的言语，就这样，仿佛如与老朋友相会般，心境沉静空净起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踩在松软的落叶上产生“咯吱咯吱”如松鼠小声啃松果的声音。乐小游抬起头，看到晟远岙柔和俊美的脸，唇瓣浅浅漾开一朵清莲，招呼道：“早上好。”
　　晟远岙怔了下，点了点头，目光迟疑的看了看乐小游身边犹带清霜的石板，也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乐小游继续看着天，晟远岙在看着她。
　　看她素净的脸上空灵出尘的浅笑，看她睫羽上淘气的露，看她青丝柔顺的纠缠。晟远岙突然控制不住的想拥住她，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你在想什么？”他呢哝的问道，轻轻伏在她纤细而温暖的背上，鼻里满是她的味道，若有似无的香，让他有淡淡的满足。
　　乐小游僵住了，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举动，徐卓游跟他的关系，不是一直都很僵冷么？不自在的欠欠身，她冒出了一句：“臣妾在想，什么时候木玲才会叫臣妾回去吃饭呢？”
　　晟远岙愕然，幽深的眼眸里隐者些许笑意。
　　“一定要搂着吗？”乐小游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轻轻问。
　　“嗯。”晟远岙回答的也极小声，仿佛是稍微大声一点，都会打破这早晨的宁谧，这清晨的美梦。
　　又是无话。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乐小游可以清晰的听到晟远岙的呼吸声，稍带急促的呼吸仿佛故意冲着她的耳朵喷来，温热而缭乱。乐小游猛然扭过头去，看到晟远岙平静的脸，波澜不兴的眸子，正直直的看着她。便立刻心虚了起来，难道她对这个面具男起了色心？
　　面具男是她对晟远岙的称号，源自昨日，她眼神清明，几可洞明一切，却猜不出这个男子的想法，足见其是个深不可测的面具高手。
　　好在此刻晟远岙也放了手，改成了背倚着乐小游而坐，动与静，都仿若这树林之晨，冷寂淡薄。
　　但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激烈，本以为，只是发现了这个毒皇后有趣的一面，想要戏耍她一番，结果，却是他自己不受控制的被吸引，心里不由自主的柔和愉悦。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思维被人干扰不复收拾的感觉。
　　乐小游见他低垂睫幕，看不出眼底的波光，便出声提醒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臣妾还要向母后请安，先告辞了。”
　　晟远岙不说话，未可闻见的点点头，凝望着她，眼波里漫无边际的纠结，直看得乐小游心慌意乱，踩着了长裙下摆也不自觉，刚迈出了一步，身子一趔趄，便势不可挡的栽了下去。幸亏有厚厚的一层落叶，心想着，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但是当晟远岙的胸膛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讶住了，鼻子狠狠的撞了上去，一股酸涩便自鼻子眼中蔓延开去。
　　“你搞什么啊？”乐小游止不住的满口怨气，再睁开眼睛，却发现他们的姿势却是她在下，他在上，诡异的厉害。
　　“皇后是在抱怨朕么？”晟远岙轻挑眉梢，声音暗哑，深邃的瞳孔里有着水深火热的折磨。
　　乐小游的徐卓游意识这才回笼，脸上瞬间转换了几种色彩，然后定格在羞赧娇嗔里：“当然不是了。”声音如黄莺出谷，剪不断的袅袅余音。
　　但对晟远岙，这声音却如水妖的歌声般，让人迷乱。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乐小游水嫩如樱的唇，紧拧着剑眉，面曝寒霜，他怒气冲冲的起身，转身离开。
　　哪里又惹到他了？乐小游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剪水秋瞳里满是莫名其妙。

　　005 请安

　　沁宁宫里，一众妃嫔早已在此等候。果然都是不凡之姿，或娇俏可人，或端庄雅丽，或冷艳蛊媚，或清秀淡雅，无不华服锦袍，玉簪华胜。让人觉得，犹是百花争艳之春。见到乐小游进来，屋里的空气仿佛突然稀薄起来，原本言笑晏晏的美人们都噤了声，面面相觑。只有之前见到的徐卓颜亲热的唤了句：“姐姐来啦。”声音里三分客套，七分有恃无恐。
　　乐小游也不计较，微微颔首,静静的听着室内的呼吸声，倒也寻到了几分乐趣。
　　不一会儿，太后出现了，三十出头的模样，着赤黄色飞凤朝阳阴纹袍子，眉如笔画，面色朱润，雍容华贵，想必是保养的极好，掩不住昔日的绝代芳华。她在先皇暮年深得龙心，加之，晟远岙的生母因病过世，而被扶上皇后之位。
　　“星丫头，过来过来，给哀家捶捶肩。”向太后请过安后，各自刚坐下，太后便亲热的唤着，望向女子的眼眸里透着喜爱与慈祥。
　　她口里的星丫头，即使当朝皇贵妃，苏星禅，也是太后侄女。乖巧典雅的一个女子，眉如柳叶轻扫，目似碧潭含春，朱唇轻笑，便使人如置身三月扬州。听木玲说，当初，后位空悬，焦点就在于她与徐卓游二人。
　　“皇后，哀家听说，你昨天早上将秦美人仗毙，却是为何？”太后舒服的眯起眼睛，面容放松，但仅是声音里的威严，就能直震人得五脏六腑。
　　“回母后，秦美人与儿臣宫中的太监私通，并企图在儿臣每日喝的汤药里下毒，被儿臣捉个正着。儿臣本想严惩，以儆效尤，结果她竟不经打……”乐小游恭敬地答道，心里止不住的恶寒，仗毙美人，分尸太监，对稍有小错的宫女用刑更是常有的事，甚至，她的寝居都排放着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刑具。徐卓游，用最两败俱伤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走于日光之下的嗜血的魔，而那些暗夜里利用她，静伺攻击的人则构成了这阳间的暗黑世界。
　　“既然是想谋害皇后，如此大不赦的行为，理当报由刑部，若荒之任之，这皇宫还有没有安全可言？”太后口中说着关心备至的话，语气隐隐有问责。
　　“此事，”乐小游故意迟疑片刻，面露难堪之色：“此事关系到皇家声誉，故而，儿臣不敢张扬。”
　　“既是不宜张扬，为何哀家听闻整个后宫都传的沸沸扬扬？”这太后摆明了胡搅蛮缠，这后宫里遍布耳目，打死一个人这么大的事，那不传的比绯闻还快？乐小游心里翻着白眼，面上作羞愧状：“儿臣知道了，以后会小心行事。”
　　“就是呀，母后，这天下的事啊，瞒天瞒地，那瞒得过您的法眼啊。”一直不发一言的苏星禅含笑道，声音糯软的仿佛云片糕化在嘴里，丝丝柔滑。
　　乐小游没想到她竟会替自己说话，漂浮的心仿佛看到稻草般，虽不济救命，但仍有没有被世界遗忘的小小温暖。于是抬眼浅笑，眸便如积山化雪，澄澈映底。
　　她这和煦一笑，不仅是一干妃嫔，就连阅历丰富的太后也不禁动容，心里虽疑虑重重，但也不再纠缠下去，然后一屋子的人各怀心事的闲话几句，便散了。
　　“姐姐，不要对苏星禅掉以轻心啊。”各宫妃嫔向乐小游请安后，徐卓颜留下来，犹疑的美眸中有对乐小游突然展颜的恐慌，也有她对苏星禅示好的疑虑。
　　“嗯。”乐小游不置可否，轻轻拨一下放在窗边的琼花古筝，苍凉的颤音便悠然而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当今虽然国运兴隆，但是朝中的帮派格局却显而易见，以丞相为首的开国老臣及他们提拔的新秀势力，以担任步军统领的苏星禅的父亲为首的外戚势力，这两股势力长期明争暗斗形成拉锯局势，后宫，也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关键之一。
　　徐卓颜的目光落到她弹古筝的手时迅速闪过一丝阴冷，嘴角勾起清甜的笑，她道，声音柔顺乖巧：“姐姐像是乏了，妹妹就不打扰，先告退了。”
　　游神之中的乐小游听到这句话简直是激动的是热泪盈眶，直想冲徐卓颜远去的倨傲背影说声谢谢。随意的把自己扔到身边的檀木透雕靠背椅上，刚嘘了一口气，就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探头看去，便撞到了一个明亮清澈的眸子里去了。
　　是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孩子，十二三岁光景，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的透明。乐小游看到他时，他有些单薄的身子正趴在窗户下，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你在干什么？”乐小游支着下巴，弯弯的眼里满是璀璨的笑意。
　　男孩子晃了神，通明的眸子里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美女当然笑得好看了，你干嘛躲在这里？”乐小游探身伸手抚了下他的绒发，忍不住的想逗他。他应该是徐卓游同母的弟弟徐卓浩吧，宰相的独子，几乎是天才一样的存在，十三岁便被任命为御前侍卫。
　　“我不想撞见二姐。”徐卓浩扑棱着头发，淘气的犟了一下鼻子，明澈的眼里划过一些顽皮，然后乐小游只觉眼前一晃，就看到徐卓浩已端坐在室内，澄目好奇而欢喜的看她，仿佛见到珍宝一般。
　　“这么厉害！”乐小游瞠圆了眸子，满眼不可思议，思维仍停留在窗外那一幕。
　　“当然啦！是姐说的，练好武功，才可以保护好姐。”徐卓浩骄傲纯净的笑，清亮的眼神坚定，一字一句，仿佛在诉说，他的信仰。

　　006 失心

　　乐小游的眸子里涌出温热的感动，一时间竟不到话说，只满腔温情的看着眼前这个早熟的孩子。
　　“姐姐，你以后都要这样对我笑好不好？”徐卓浩欣喜的笑着，坐在宽大椅子里的纤细身体使劲向前倾向乐小游，那样子，像极了飞翔的姿势。
　　“你是说，姐姐以前笑得不好看啦？”乐小游撇着嘴，秀眉倒挂，做出不开心的模样。
　　“只要是姐姐都好看，”徐卓浩小脸涨的通红，急切的解释道，神色有与年龄不相称的黯然：“但是我知道，姐姐虽然笑着，但心里不高兴，不快乐。”
　　这讨厌的小孩，怎么这么煽情！乐小游抽抽鼻子，嗔道：“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们不是要保护皇上么？”
　　“我今天不当值。”听到乐小游的问话，他干净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郁，像是赌气般答道。
　　应该是“皇上”触动了他的神经了吧。他心思如此纤细，对于晟远岙冷落徐卓游，心里应该有小小的怨吧。毕竟，他坚持学武就是为了离徐卓游更近一些。
　　吃过晚饭，乐小游依依不舍的送走徐卓浩，正欲回身发现远远地一抹明黄色向她走来，不是晟远岙又是谁？
　　脑海里迅速回想起木玲叮嘱过的话：“皇后娘娘，皇上今天晚上会来华容宫。”语气暧昧，满脸欢喜。
　　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不就是……侍寝么。
　　“臣妾见过皇上。”乐小游行了个礼，强笑的嘴角像含着苦瓜，如泉般明澈的眸子眨巴眨巴都快翻出泪来。
　　“皇后是看到朕喜极而泣么？”晟远岙戏谑道。他今天一定是着了魔了，脑海里才会顽固的浮现乐小游恬笑的脸，竟赶都赶不走,心事不宁，只渴望着再见她一面。宰相挑选的女子，果然是善于蛊惑之道。想到这里，他幽深的眸子布满阴鸷雾色，嘴角勾起一抹薄笑。
　　“臣妾……臣妾今天早晨没注意，可能着凉了。”乐小游心中一动，裹了裹披风，佯打了个喷嚏，然后趁晟远岙不注意，使劲拧了一把鼻子。现在的她面色白如净雪，鼻头紫红，加上呛得眸子里一片水雾，看起来也越发的像那么回事了。
　　“哦？请太医看过了没？”晟远岙也不戳破，狭长的眼里密布着玩味之色，舒服闲雅的坐着椅上，声音里有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愉悦。
　　“看过了。”乐小游鬼扯，纤手使劲的绞着蓝色杏叶衫下摆，可怜巴巴的流着清泪：“可惜皇上恩泽，臣妾无福消受了。”
　　晟远岙薄唇扯出耀眼的魅笑，直晃得乐小游睁不开眼：“不妨，朕也很久没有和皇后促膝长谈了。”低沉的声音，柔软的让人心动。
　　“但是臣妾担心会传染到皇上。”乐小游敛下眼睫，说的哀伤而无奈，深吸一口气，然后轻掩住俏鼻，加把劲生产喷嚏。
　　“朕不在乎。”晟远岙沉声道，起誓一样的话让他也吓了一跳。微皱眉头，若不是一样的样貌，他都要开始怀疑，眼前这个这个灵动机巧的女子，避他唯恐不及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他那个目光殷殷的皇后。
　　“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乐小游脉脉含情的看着眼前的狗皮膏药，任劳任怨的做起陪聊：“不知皇上想谈点什么？”
　　晟远岙俊目环视室内，然后指向放在镂花牡丹床头柜子上的漆金骰子：“我们玩那个，猜大小。”
　　“大小？”乐小游摇着手中的骰子，秀目圆瞪，仿佛看到世界奇观般。
　　“对。”晟远岙眼睛危险的眯起来，声音暗沉的充满诱惑：“若是皇后输了，朕要皇后身上的一样东西。”
　　乐小游可不想未输人先输阵，顾不得他话里的暧昧。她清亮的眸子微眯成月牙，笑的妖娆艳冶：“若是皇上输了，臣妾要皇上身上的一样东西！”
　　但是有些事情单靠自信是不行的，比如说乐小游与晟远岙的赌局。若不是一直都是她掷的骰子，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晟远岙出了老千。没过一会儿，厚实的檀木桌上就堆满了她的各种翡翠坠玉簪子金步摇。现在她是龇牙咧嘴披头散发捂着腮帮子等着开局，分明是输红了眼的赌鬼模样。
　　“大还是小？”乐小游一脚跨在椅子上，如山寨头子般，问的气吞山河。
　　“小。”晟远岙闲逸道，眼神一直凝在乐小游身上，心里翻腾着奇妙的欢乐，这个情况很糟的女人，他竟越看越顺眼。
　　乐小游见他运筹帷幄的样子，也不敢贸然下结论，最后几乎是心一横牙一咬，想道：“已经开了十二局小了，不可能这么邪乎！”闭着眼睛打开盖子，她可以听到自己如雷心跳，还有自己平静的声音：“大。”
　　赢了！终于让她赢了一局！乐小游感觉自己像是环绕地球一圈然后飞到外太空去了。她兴奋的面颊粉如梅红，睛子水亮，却又不得不用很惋惜遗憾的声音道：“皇上，不好意思，臣妾赢了。”
　　“那皇后就挑一样东西吧。”晟远岙像是早已知道结局般，无所谓的站起来，伸开双臂，眉里眼里清淡如风。
　　他的不以为然彻底的激怒了乐小游，她眸子里精光一闪，面上便漾起收魂敛魄的娇笑，仿佛邪灵小恶魔一般，道：“我要你的衣服！”
　　果然满意的看到晟远岙面色僵住。“皇后确定？”他眸如深潭，声音突然嘶哑，颀长的身体笼罩着乐小游，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当然！”乐小游强撑着，心中不住安慰自己，愿赌服输，又不是让他脱光光绕着城墙裸奔，应该没事吧？
　　但是为什么他的眼神会变得像失了火般的疯狂灼人？
　　乐小游突然有点害怕了，隔着层层的衣料，依然能感到晟远岙热烫的体温，眼看着晟远岙的脸渐渐贴近她，近到她可以清楚地数清他长长的睫，近到他灼热的呼吸熨热了她呼吸的空气，她突然感觉鼻子痒了。
　　“啊楸!”乐小游发誓，这个喷嚏，如假包换。
　　晟远岙醒过神来，面色懊恼的撑着额头，对于自己失了魂魄似的反应厌躁不已。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看到乐小游如水清亮的眼眸，一看到她如月皎洁的笑颜，他仿佛丧失了所有的思考的能力，就连心，都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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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 家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月如银盘，圣洁而神秘，静静地悬于空中，倾泻了一世清辉。
　　按照惯例，宫中举办家宴，在御花园布置豪华排场的露天平台，台上上演着最华丽炫目的表演，有异族美人随舞翻飞的闪闪如星的裙，歌者清越高亢的曲，眼花缭乱的高超杂技，再加上满园如星河般的花灯，这一切都仿佛浮于空中的的蓬莱世界了。
　　“皇上，臣妾敬你一杯。”徐卓颜娇声道，媚眼如丝，白玉般的手里举着杯醇香的蓝尾酒，柔软的身体便如蛇一般滑到晟远岙怀里。她今天着了一身碧绿蓝金边百鸟绣长袍，高高挽起的发髻上点缀着雅黄的桂花，整个人显得高贵而不失风情，可见是用足了心思。
　　“爱妃今天很美。”晟远岙着了修身的龙腾云海常服，衬得他愈发的优雅尊贵。搂过佳人，他黝深的眸里亮着几许深意，面上展开一抹肆意的笑，接过晃在月里的酒杯，豪爽的一饮而尽。
　　“皇上真是英武不凡啊。”徐卓颜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娇柔的手指妖娆的在他胸口舞蹈，如玫瑰娇艳的唇浮起一丝嘲弄，纵使徐卓游再芳华绝代，却永远只能得一夜圣宠，因为，谁会去喜欢一个毒蝎美人呢？最终的胜者，只有她。
　　“皇上，臣妾想……”徐卓颜使出她最娴熟的招数，声音天真无邪但又致命诱惑，“臣妾今天晚上陪着皇上好不好？”
　　半晌，却不见晟远岙的回应，徐卓颜抬头一看，却发现他面上满满的溢着痴迷的醉笑，眼神宠溺的看着坐在右边的乐小游，而后者，因为太专注的看演出，正很丢脸的将手里的玉勺慢慢送向俏鼻。
　　徐卓颜的眼里闪过如鬼魅般的嫉妒与不甘，嘴角不着痕迹的染上一朵邪毒的莲，她撒娇道：“皇上，人常说，明月寄相思，颜儿技痒，想为皇上献上一曲，好不好？”
　　“好啊，难得爱妃如此尽兴，朕洗耳恭听。”晟远岙朗笑道，修长的手指轻扶过徐卓颜的下巴，嘴里眼里都浮着宠爱，但是余光里，仍是那个清澈的人儿。
　　徐卓颜要表演的，是一首古筝名曲《长相思》。在清冷的月光里，凄美惆怅的古筝响起，人们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子，目光如水，一袭长裙，在轻声倾诉相思的愁苦，离别的伤感。一曲终了，所有人都仿佛醉了，久久沉迷。
　　徐卓颜满意的看着全场痴醉的人们，如桃瓣的容颜在看到乐小游如期冷寂的眸色时显出柔美的笑，启口道：“颜儿知道皇后娘娘尤善音律，可否在此良辰美景，一饱大家耳福呢？”
　　所有人皆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乐小游，就连素日里一向不喜徐氏姐妹的太后此时也笑眯眯的开口，声音里少有的亲切和善：“哀家倒还真想听听皇后妙音呢。”
　　一直静默的乐小游面上骤然泛开倾城笑颜，如夜的眸子冷似寒潭，而如远山般的眉黛突然因这笑妖娆妩媚起来，幽雅起身，轻挽赤色广袖长袍，她声音热闹且冷清：“那小游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声音听在晟远岙耳力却如针刺，现在的乐小游完美的诡异，她的眼神应该是温暖如溪，而不是决然的淡漠，她的笑应该是夏日里的葵，而不是沼泽里的阴暗幽兰，晟远岙紧抿起薄唇，月色在他俊美的五官上打上阴影，无缺的掩映起他眸里的风云涌动和……莫名的恐慌。
　　乐小游要唱的，竟是那一首诡渺的《提线木偶》。典雅的坐在红木嵌瘿木席面椅上，她柔软的刘海随风迷离了绝美的眼眸，仿佛御风而来的广寒宫主，轻启朱唇，她唱，眼神霸道的肆虐：
　　破旧的木偶提着线被操纵
　　玻璃的眼球表情空洞
　　阴暗的城堡
　　蜘蛛网红马车
　　古老的铁盒木偶跳舞
　　谁来操纵我的嘴
　　我睡了多少年
　　斑驳的堡垒月残缺
　　百年之前那一场的盛宴
　　竖琴之声在城堡的午夜
　　工匠雕刻他喜欢的容颜
　　王子坐中间
　　谁提着我的手和谁告别
　　他掌控我灵魂我的笑脸
　　被锁在昏暗的时光里面
　　爱恨都不见
　　……
　　所有人宁和喜悦的笑都僵硬的凝在脸上，就连先前满面得色的徐卓颜也不由得心中惶恐起来，她原意不过是乐小游恢复“狂妄的本性”之后，冷面愤而离席，因为，徐卓游的音色平平，根本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是在这首她从未听过的曲风里，乐小游任性肆意的声音，却像女王一样，让人说不得一个不字。最重要的是，她歌中的意有所指，就像利刺一般，刺中这皇宫里每一个人的死穴。她突然怕了，她怕乐小游真的失去理智，她怕皇上，太后会然大怒，那样，娘辛辛苦苦的计划就泡汤了……
　　“哼，皇后果然是技艺独特，只是哀家不知，皇后这首曲子的意义何在？”太后冷哼一声，藏于棕黄斜边百合的手紧紧攥起，嘴角掀起一丝冷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若是乐小游回答的不妥，连皇上，也护她不住。
　　“回母后，这首歌，讲的，是永恒的等待。”乐小游翩然起身，衣袂如歌翻飞：“传说中美丽的公主受到诅咒，沉睡了一百年，命运要她用百年去等爱的人出现，而木偶，是百年前盛华的见证。”她步下台阶，走到晟远岙面前，嫣然一笑，眸如星辰：“皇上，不知可否明白臣妾的心思。”
　　晟远岙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知道她只是在圆自己的一个过失，但是他看到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笑如秋水明晰，月华笼着她的发，波动着最动人的光泽，他的心就仿佛溺水般，生出让人甘之若饴的痛，他执起她的手，墨色的眸里蕴着最深刻的悸动，他开口，声音柔软得让人战栗：“朕知道。”
　　“哦，皇后的解释倒真是新奇了，不知这歌这传说出自何处，哀家怎么从未听说过？”太后眼角凝上丝丝凉意，轻放下手中的茶，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回母后，这个故事源于一个西方的小国家，儿臣也是偶然听到的。”乐小游恭敬的答道，眸色澄亮坦然。
　　“西方的国家？”一直静如润玉的苏星禅温柔笑道：“母后，六王爷的母妃，不也是来自西域吗。咦，今晚月浓花香，怎么不见六王爷？”
　　“他呀，说是好久没回宫了，想到处走走转转，你说说，这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有什么好转的！”太后笑吟吟拉着苏星禅的手道，想起那个惹人疼爱的小六子，她素日冷肃的眉里眼里，就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又帮了自己一回。乐小游侧面看着粉腮如瓷的苏星禅，她会是这皇宫里少有的玲珑剔透的人儿么，还是，她真的很会掩饰，就像晟远岙一样，捉摸不透？

　　008 王爷

　　热闹的节目仍在继续，但是，却不若之前那般引人入胜了，乐小游轻轻挣开被晟远岙一直拉着的手，垂眸浅笑：“皇上，臣妾有些乏了，先行去闻鹤殿休息了。”
　　晟远岙点点头，伸手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刘海，俊目里的宠溺浓的化不开。但是当看到她转身离去，他深眸里蓦地铺满漫无边际的冷冽，嘴角勾出一抹肃杀的凛笑，他一口饮尽杯中佳酿。长相思对吧，他的皇后，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提线木偶。
　　经过徐卓颜的座位时，乐小游弯下腰，笑若灿莲，声音轻柔如羽：“妹妹，那首歌，是送给你的。我说过，这样危险的秀，会惹祸上身的，怎么你比姐姐还急呢？”然后漆清的眸子惊异看着徐卓颜已然苍白的脸，娇嗔声道：“妹妹好奇怪哦，深秋的天气，竟然出汗了。”拿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她的面颊，脸上的笑，呵护备至，
　　“姐姐说笑了。”徐卓颜慌乱的夺过手帕，胡乱的在脸上抹着，莫名的恐惧，自心底，仿佛水藻般，慢慢缠绕着她，勒的她快喘不过气来。她是真的做错了，错在，明知是魔，却放她出来。
　　“呵呵，妹妹，”乐小游月牙般眸里闪着淘气的笑意，手指轻轻划过徐卓颜的面颊，神秘的低语：“你的妆花了。”
　　她冰凉的纤指所到之处，徐卓颜都感觉都仿佛是是利刃在嗜血的舔着她的面庞。深入骨髓的颤栗让她几乎失去言语，霍的站起来，她几乎是夺路而逃：“我去补妆。”
　　“呵呵。”乐小游明媚妖娆的笑着，眼里，却浅浅的掩着冷寂与疏离。回头望了一眼座上那尊贵如神的男子，看到他幽深的眸里的弥漫柔软的贪恋，心中微微一怔，她展颜一笑，道：“木玲，我们走吧。”
　　乐小游没有去闻鹤殿，如斯良辰，一个人走在月光氤氲的石板桥上，听秋虫低鸣，看枯黄的水草晃动在静黝水里的模样，闻着扑面而来的水潮气，看月看云看树，看木玲惊奇的仰望皓月的面庞，就这样，仿佛能触到幸福的衣角。
　　沉醉的眸子在听到木玲惊慌的声音时望了过去，这一眼，时间停滞，月色妖娆。
　　是一个比女人还美的男子，碧眼如丝，凤眼里盛满了揉碎的月辉，清亮攫人，如墨的发在风里肆意的招摇，月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拉长在青黢的石板上，这样的他，妖冶而落寞。
　　“我刚才听到你的歌。”他垂下眼睫，敛去眼中波光，如蝶翼般的睫便在他的脸上温柔的吻上一个印记。
　　乐小游淡雅的笑，月下珠兰般。他应该就是六王爷吧，定是与徐卓游相熟，所以才有如此口气，定是有个美貌的母亲，所以才会绝世得连月神都会心动。
　　“你不快乐，即使你站在他身旁，即使你是他唯一的皇后，你的歌里仍然没有快乐，到现在，你还坚持自己的选择吗？”他近似透明的唇扯出苦涩的笑，轻柔的声音浮动在暗夜的空气里，自语一般。
　　“六王爷，”移下石阶，乐小游漾起笃定自若的笑，眸子澄澈如冰，看着眼前的人：“如果你的表情再哀伤心痛一点，那样会更有氛围。”
　　男子惊异的看着她，碧眸里闪烁着赞赏。如玉温润的脸上显出懊恼之色：“哎呀，真是的，小游你都不能假装一次，让我有点成就感？”
　　“六王爷说笑了。刚才在宴会上，本宫还听到太后娘娘记念着王爷，六王爷不需要去请安么。”乐小游幽娴淡雅的笑道，端坐在白玉凳上，声音如风清冷。
　　“小游，你怎么都不问问我，最近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就要赶我走呢？”晟远曦凑到乐小游面前，嘴角噙起一抹魅惑的笑，碧潭般的瞳孔在月下散发着诡异的美感，言语里，有撒娇似的哀怨。
　　“六王爷觉得本宫应该知道吗？”乐小游反问，深眸澄亮。
　　“我觉得应该知道，因为，是有关小游的。”晟远曦轻挑羽眉，声音低沉神秘：“我奉了皇兄之命去调查一个人，但是到现在却无功而返，因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所以，美丽的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称呼本宫为，皇后。”乐小游脸上绽开妖媚的笑意，声音骤然冷如寒冰：“王爷，如果没有证据就散播谣言，恐怕这罪名，你可担待不起。”
　　“正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把它当开胃菜啊。我当然还有其它的可靠消息，就看小游要不要听了。”晟远曦面色不变，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碧眸里却翻涌着诡异的兴奋。面前的女子，较之徐卓游，更加敏利，也更加果敢，最重要的是，比她更加善于运用不见血的武器。所以，这个不知名的女子，他收藏定了。
　　“你有什么条件？”乐小游轻笑，虽然这个六王爷为人捉摸不透，是敌是友也分不清楚，但是，他既然能把事情摊开来说，她的顾虑也就少了一些。
　　“这个数。”晟远曦大喇喇的伸出右手，五根手指上金灿灿的带满的黄金嵌宝石的大戒指，蔚为壮观：“五万两。”
　　乐小游愣住，嘴角扬起：“六王爷不是在为皇上办事么，这样跑过来，会不会不太合适？”
　　“没有办法啦，王府里一大帮子人要吃饭，要穿衣，还要发月钱，房子漏雨了要补，塌了要修。唉，一家之主不好当啊，还得跑东跑西挣外快。”晟远曦以手托腮，羽眉微蹙，神情哀怨绵长，就连美艳如徐卓游也要甘拜下风。
　　“本宫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漫天要价？”乐小游优雅的笑，明眸如月色朦胧醉人。
　　“我明天上午来取钱，到时候你就知道值不值了。”他双手撑着白玉桌子，碧眸似森摄人，声音幽魅如幻，在乐小游还未意识到他碧眸里的促狭之意时，迅速的啄上她柔软的唇：“这个，就当作定金吧。”
　　然后，纵身一跃，声犹在，人已去，空留清风明月，一夜暗香。

　　009 替言

　　回到华容宫时，月已近中天，远远地，看到门口乌压压的跪了一片人，整个华容宫笼罩在忧惧的漩涡里，晟远岙坐在厅中的金丝楠木镶铜交椅上，面色铁青，手中攥着的茶杯中，早已没有热气。
　　“皇后怎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没有去闻鹤殿？”见到乐小游进来，他俊颜飞快的掠过一丝惊喜，然后继续板起脸，低沉的声音里恼怒中掺着担心。
　　“臣妾素来喜欢清静，所以就独自在竹苑坐了会儿，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乐小游遣散下跪的人，然后走到晟远岙面前：“臣妾为皇上宽衣。”声音冷寂如无风的冬日，眸子仍旧过分明澈，无欲无念。
　　晟远岙凝视着她，然后抱起，将她放到床上，俯身上去，手指轻轻抚过她冰凉的面庞，低声仿佛呓语一般：“你到底是谁呢，还是施了什么法术，蛊惑了朕？”吻上她的玉琢般的琼鼻，初绽的梅般的唇，最后，手指穿过她凌乱的青丝，幽暗的眸光如绸，痴痴的纠缠着身下的人儿。
　　“徐卓游，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乐小游启口，望着晟远岙，眼眸里隐着星灭般的忧伤：“皇上知道吗，心跳慢的人，活的时间要长一点，因为，每个人，从出生，就被平等的分配了几乎相同数量的心跳。徐卓游的心，因为爱，一直高傲却卑微的追随着，你笑，她心里就开了最欢乐的花，你视而不见，她便不知所措起来，她的心，从她爱上你的时候，便不属于她了。可是，心会累，心会死，当她爬山涉水，累的爬不动走不动的时候，你们之间还隔了千山万水，那么，就让心歇歇吧，那么，不爱了，好不好。”
　　她的眼角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那些泪珠，划过鬓发，扑到粉色的被褥上，一颗一颗，开出一朵一朵绝望的花。
　　晟远岙心疼的吻去这些温凉的泪，声音柔软如被风吹散的花瓣：“那么，现在，你待在那里，我去找你寻你，好不好？”
　　“为什么呢？”乐小游唇瓣散开莹如朝露的笑，眸净如雪，冷清寂寥：“就算在走到一起，还是会彼此伤害，不如从此，两两相忘。”
　　“朕不许。”晟远岙深眸里萦绕着如雾的惊疑，紧紧搂着她：“你是朕的皇后，没有人敢伤害你！朕也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
　　“皇上，小游心里可以只有皇上，但是皇上会永远只有小游吗？小游是皇上的，皇上会是小游的吗？”乐小游浅如笑彼岸花，仿佛伸手可触，却永远无望缥缈：“皇上若设身处地为小游想，请放她一条生路。”
　　“朕不会放开！”晟远岙眸里掀起暴怒，紧紧钳住乐小游的下巴，平静的声音透着怒极的料峭冰寒：“你要记住，你是朕的皇后，永远都是！”
　　乐小游漆黑的眸子晴空若无，静静的看着他，声音幽淡：“臣妾记住了。”
　　巨大的无力感狠狠的攫住了晟远岙，如不可预知的汹涌滔浪漫过他的呼吸，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声，然后狠狠搂住乐小游，薄唇紧抿，深眸里，霸气如山稳盘。
　　……
　　清晨的阳光是一束一束，如初采的花，空气里静静的浮着萤火虫一般的尘埃，乐小游在欢快的鸟鸣里悠悠醒来，深吸了一口气，她细致的脸上就显出恬淡的笑意，睫翼微动了几下，她睁开眸子，但立刻，便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跳到床的另一边，飞快的检查一下被子下自己的衣物，脸上惊慌，晶亮的眸子里闪着心虚的忐忑，她道：“皇上怎么会在这里？昨天，我们没有，那个，吧？”说罢，戒备的看着眼眸迷蒙的晟远岙，他没有穿上衣，漆黑的发丝闲散的铺于胸前，要命的性感，乐小游吞吞口水，脸“轰”就红了。
　　“皇后昨天晚上很是热情呢。”晟远岙沉声笑道，贪看着乐小游嘎着嘴，一脸的欲哭无泪的模样，轻叹一声，上去揽住她，脸埋在她的秀发里，满足就像初涨的潮水般，慢慢侵入他心脏的每一寸。
　　“真的么？”没有罗刹牛头马面他们的提醒，乐小游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压根记不起来，她只记得，徐卓颜突然上台弹了一曲《长相思》，弹得很动人，她的心也随着旋律一点点哀伤起来，但是她是怎么跟这个面具男滚上床的，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她酒后乱性？
　　“皇后不相信朕么？”晟远岙呢喃着，眸子幽深暗沉，轻轻的在她耳边吹起，而拂过她面颊的手指的温度突然变得灼人。
　　“哈哈，臣妾当然信了。”乐小游赶紧跳到地上，飞快的穿起自己的衣服，就像偷情的被抓了正着一般，然后，打开门就要冲出去。
　　“皇后不用为朕更衣么？”晟远岙以手撑着额，戏谑道，深眸里是能让人溺毙的怜爱。
　　乐小游不情愿的回过身，粉脸鼓成包子状，又不得不恭谦温婉的回道：“臣妾遵命。”
　　晟远岙心情大好，俊颜上是最耀眼的朗笑，深邃的眸子里，君临天下的笃定。

　　010 画眉

　　画眉鸣声洪亮，婉转动听，并能仿效多种鸟的叫声。还会学人话，猫狗叫，笛声等各种声音，性机敏好斗。——摘自百度百科
　　“木玲，木玲，你快来看看这只鸟！好像是翅膀被人打折了，好可怜啊，啊——”乐小游一手抓着一只画眉，鸟儿黑圆眼睛里满是警惕戒备。另一只手放在嘴里吮着，裹挟着秋晨微凉的空气，火燎燎的冲进偏厅。
　　“皇后娘娘是不是被这鸟儿啄住了？”木玲笑吟吟的拿出消毒药水和纱布：“别看这鸟儿小，可是难训的厉害。尤其是那些野画眉，如果不是很有经验和艰毅耐心的人，是很难训好的。不过，也就是这些野的，久居人迹罕至之地，习惯了山野，体格强壮，都是唱，打能手呢。奴婢前两天听落星宫的小吉子说，皇贵妃娘娘寻到了一只成鸟，正绞尽脑汁训它，说不定，就是这只呢。”
　　“皇贵妃还养了什么鸟儿？”乐小游惊奇的看着木玲娴熟的包扎，手指轻点小鸟儿灰黄色的小脑袋，若有所思的问。
　　“奴婢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听说全是些罕见的鸟禽呢，有绿孔雀，孔雀开屏的时候，金翠的羽毛像绿色的大扇子。还有白鹇，它们的羽毛竟然闪着蓝色的荧光，就像阳光照耀下的大海一样。而且，听说皇贵妃娘娘还驯养了一只能像闪电一样飞驰而过的猎隼！”木玲道，眼睛里闪烁着向往之意，她自小在乡下山间长大，对于这些飞鸟虫鱼喜爱的紧。
　　“木玲，你想不想去看看这些鸟儿？”乐小游眼睛弯成皎月。猎隼？！
　　“想是想。”木玲看到乐小游温和开朗的样子，说话也大胆了许多：“但是，就这样贸贸然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这不是问题，因为，我们有这个啊！当当！它荣幸的成了我们的敲门砖啦！”乐小游捧起包扎好的画眉，看到木玲眸子兴奋的闪亮起来，心中也是满心欢喜，笑道：“不如现在就去啊，木玲，你去给我拿件披风来，我和小画眉在外面等你啊。”
　　“是，奴婢现在就去。”木玲幸福的面颊粉红如三月桃花，脚步轻快的进了里屋。
　　乐小游逗着鸟儿，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呼哨，但是小鸟就是不领情，将脸别到一边不理她。乐小游不死心，把头扭到它面前继续对它瞪着水亮无辜的大眼睛，但是鸟儿爱搭不搭的很大牌的又将脸磨到另一边。如此反复，人与鸟儿的对抗以乐小游的彻底失败告终。
　　“小画眉，没想到，美色当前，你竟然能坐怀不乱，实在是佩服佩服！”乐小游正襟危坐，面色严肃的说道，语气宛若老夫子般自娱自乐。全然没有注意一双碧色的眼眸正饶有兴味的注视她……
　　正与画眉玩的不亦乐乎间，木玲面色惊骇慌乱的跑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墨迹斑斑的纸：“皇后娘娘，我在桌子上发现了这个。”
　　“上面写的什么？”乐小游心底一沉，急忙问道。
　　打开来看，上面的字龙飞凤舞，狂放写意：“诚信是买卖的前提，小游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今天的约定啦。不过看在定金丰厚的份上，我就在给你一次机会，明天上午，竹苑。另，不是坐怀不乱，而是你的呼哨实在是惨不忍睹。”
　　后面的几个字墨迹未干，很明显是刚加上去的。乐小游面色凝重，这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闲心听自己瞎叨叨，还能心平气和的写字，并且在她和木玲都没有丝毫察觉的情况下，把信放到桌子上，可见他武功一定不弱。不过，她的呼哨真的吹得有那么人鸟共愤么？
　　“娘娘，要不要告诉皇上啊？你千万可不能去啊，说不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娘娘。”木玲忧心忡忡的看着乐小游，昨晚晟远曦不知不觉中点了她的睡穴，所以她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她是打心眼里喜欢现在的皇后娘娘，这后宫的险恶是非，她听过见过，只希望她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当然要去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乐小游满脸自信的说，看到木玲担忧的垂下头，拍拍她的肩宽慰道：“不用担心啦，我有预感，肯定没事的。你看，留纸条的人这么多废话，肯定还是可以谈条件的主。”
　　废话？此时房顶上正眯着眼睛晒太阳顺便偷听的某碧睛男子剔透精致的玉颜僵住，然后一朵意味深长的邪魅笑意妖娆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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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星宫位于华容宫东北方，两宫之间只需穿过御花园的几个蓼花汀廊桥。还未进落星宫就已经有人通报，乐小游一进来就看到苏星禅已经等候在门口，她今天穿的是鹅黄色荷花边百褶长袍，头发简单的别了朱红金钗，显得素雅清纯。恭谨的行了个礼道：“星禅见过皇后娘娘。”
　　“皇贵妃免礼了。”乐小游微笑着点点头。心中不由的对这个女子生出欣赏，这个女子是一道风景，不仅是她姣美的容貌，更是她清楚什么最适合她。
　　“本宫今日捡了只画眉，听说可能是皇贵妃的，所以过来问问。”坐定之后，乐小游示意木玲拿出的正在微微打盹儿的画眉。
　　“正是星禅的！”苏星禅莹玉的脸上露出喜悦之色，纤手梳理着画眉的金色羽翅，她笑道：“今天早上小吉子喂过之后忘了关鸟笼子，这不，让它溜了。星禅赶紧让人去找，挨个角落的翻，都没有找到，还以为它飞了出去呢，没想到，它竟落在皇后娘娘宫里头了。星禅谢谢皇后娘娘！”说着，走下座去，又要给乐小游行礼。
　　“皇贵妃客气了，本宫此次来，还想谢谢你上次在沁宁宫给本宫解围呢。”乐小游上前扶起她，笑道。
　　“沁宁宫？”苏星禅眉头轻皱，而后想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到：“皇后娘娘过谦了，星禅其实没有做什么的。皇后娘娘的歌声才是真正的是缥缈大气，人间能有几会闻呢！”
　　乐小游懵了，她什么时候唱过歌了?扭头征询的看了看身边的木玲，发现她也正仰慕敬佩的看着自己。事情越来越蹊跷了，乐小游不动声色的吹了口清茶的热气，声音便缭绕在水汽里，听不出起伏：“皇贵妃过誉了。”
　　“皇后娘娘不常来落星宫，星禅有很多话想跟皇后娘娘说呢。但又怕贸然造访打搅了皇后娘娘休息。”苏星禅命人把画眉收近鸟笼，仍是笑的清娴淡雅，声音柔软的似明溪静流。
　　乐小游这才算真正回过神来，想起此次来的真正目的，明澈的眸子就显出璀璨淘气的笑意：“本宫听说皇贵妃养了很多稀罕的鸟儿，有猎隼什么的，可否容本宫观赏一番呢？”
　　“当然可以了，能够受到皇后娘娘的接待，它们也应该觉的很荣幸呢。”苏星禅笑道，她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般，就连这样恭维的话，从她口中温柔的说出来，也带了亲切和调皮的味道。
　　“有劳皇贵妃了。”乐小游眸子笑成了新月，声音欢快如明媚的泉水般，苏星禅面上笑容一滞，然后伸出水袖：“皇后娘娘请——”
　　“皇后娘娘吉祥，皇贵妃娘娘吉祥。”刚跨出厅门，就看到一名太监远远地跑来，打了个千，尖声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临风亭。”
　　临风亭，是乐小游初来这里的地方。乐小游眉角微皱，绞着手指，晴明的眸子透着疑惑：“皇上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皇后娘娘，皇上是一向喜欢在临风亭下棋的。”旁边的苏星禅轻声提醒着，清笑道：“皇后娘娘还是莫让皇上等急了，星禅这里的鸟儿，是什么时候看都不妨的。”
　　“即然这样，皇贵妃还是和本宫一齐去吧。”乐小游轻咬贝齿，坚持道：“本宫今天有些懒，恐怕会扫了皇上的兴致。”她对下棋一窍不通，而且她还在纠结今天早上的事情，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面具男的话。不过，一般那个之后，不是应该有些痕迹留下么？比如说，吻痕啊，指痕啊……流鼻血YY中……
　　“那星禅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星禅恭顺的答道，藕指轻轻抚着垂于胸前的秀发，声音轻柔如冬日炊烟。

　　011 刺杀

　　临风亭仍是美的如琼台一般，满地厚实还带着湿气的绚烂枫叶仿似她刚到那天的红似火焰，只是亭中，不再是仙人对弈，而是一身深蓝龙衔明珠刺绣常服的晟远岙静站尊威如神。
　　看到乐小游它们走过来，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几步迎上去，大手覆上乐小游稍显凌乱的茸发，声音温暖缱绻：“你今天很美。”
　　她今天披了浅紫色披风，头上插着宝蓝色钿花，玉白的面颊上因为天气的缘故点着两抹红晕，显得娇俏可爱，竟完全不似昨晚的冷艳如魅，晟远岙一时竟看痴了。
　　“谢皇上夸奖。”乐小游嫣然笑道，莫名的感觉额上的手燥热，脑海中又想到他早晨的模样，远山眉都纠成了蝌蚪。不自在咳了一声，扭过螓首，转向苏星禅：“皇上，皇贵妃也来了。”
　　“臣妾见过皇上。”苏星禅美目里的热切在看到晟远岙对乐小游痴切的深眸时冰冷了下来。垂头轻咬樱唇，再抬头，仍是温婉端淑，笑靥如花。
　　这才意识到苏星禅也在，晟远岙温和的冲她点点头，狭长的眸子看向乐小游时便有暗流涌动：“皇后和朕下几局，怎样。”
　　“臣妾昨天晚上没睡好，现在头昏昏沉沉的。”乐小游以手撑首，眉尖轻蹙，声音柔弱如丝絮：“皇上还是和皇贵妃下吧。”说着，身体软软的就要往地上倒。
　　晟远岙搂着她，宠溺而无奈的叹口气。明知道她是说谎，却又担心这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是否真的受到蛊毒的影响，心下便生出枝枝蔓蔓的不忍，只好命人抬了檀木雕花宝座来，小心翼翼的把她安置好。
　　乐小游一沾上宝座就仿佛又活过来似的，似星辰般眸子滴溜溜冲晟远岙身边的出落的愈发秀美的徐卓浩抛媚眼。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发疯了一样的长，只几天不见，乐小游都觉得他高了不止半个头。
　　晟远岙夹在他们密集的眼波电流中，根本没办法定下心来，更框论乐小游从未那样让人面红心热的目光看过他。强抑住心头的妒火，他示意徐卓浩走到近前，形色尊贵威严，朗声道：“徐侍卫，你去重文阁给朕拿一本《墨统》来，朕一会儿要看。”
　　苏星禅执棋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放下棋子，声音柔和的如山间拂面的雾气：“皇上，臣妾又赢了。”
　　……
　　书香缭绕的重文阁内。
　　“那个徐侍卫还没走啊？”一个年迈的大学士问同伴，止不住的摇头。
　　“没有找到书，怎么回去复命？你说，是不是真的有“墨统”这本书存在，只是咱们这重文阁漏了收集？”中年的学士捋着髯胡思索道。
　　……
　　近中午的时候，起了微风，枫树就“哗哗”下起了赤色的雨，那些轻巧的红叶轻轻的浮在水面，像极了许愿的小船。乐小游仰着头静静的数着飘落的叶子，一片，两片……一百零一片……
　　徐卓浩一直都没有回来，不只是他，还有那个叫小庆子的会口技的小太监，那个叫婉玉的会唱很好听的家乡谣宫女，在被晟远岙支走之后，都再也没有回来。乐小游磨牙霍霍，美目喷火，却也只能在他了然回首的目光里，颜笑粲然。
　　看到她青天红叶里如霞绚美的笑，晟远岙微微失神，心中便满满的弥散了淡淡的心安。这个女子，是他意外得来的珍宝，可遇，不可求。嘴角勾起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出声，温暖满足：“禅儿这步棋，走错了。”
　　“真正错的，是心吧。”苏星禅喃声自语，然后扬起清泉般秀美的婉笑，启口道：“是星禅大意了，只可惜，落子无悔。”最后四个字，柔中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冷韧。
　　晟远岙抬眉，看向对面依旧轻笑春风的苏星禅，深眸里划过醒惕，正欲张口，耳边传来乐小游兴奋如清铃的声音：“哇，你动作慢点，我都看花眼了！”
　　扭过头去，只见乐小游不知何时又勾搭上了一个侍卫。此时她正像一只小狐狸一样，半跪在宝座上，双手搭着扶手，玉瓷般的面颊上流泻着绝美的欢笑，如扇的睫毛在阳光的缝隙里如幻斑斓。离她约么二十步的地方，一个年轻的侍卫正不知所措的随着她的手势以龟速演示着武功招式。
　　晟远岙俊眉拧住，心中隐隐不悦，她的淘气，她的快乐，她的美，只有他才可以拥有。于是冷着脸，显出几分不耐的神色，朗声喝道：“秦侍卫，你去看看徐卓浩怎么回事，他还要朕等到什么时候？”
　　乐小游瞪着晟远岙，闷声道：“秦侍卫，请留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见不得她高兴吗？愤怒如酝酿在心底的火山，只要晟远岙噩梦一样的声音再响起，马上喷发，烧他个灰头土脸。
　　但是，真的等晟远岙开口，声音不怒而威：“皇后有什么要事吗？”乐小游立刻很没骨气心颤，媚笑道：“没事啦，臣妾只是有点闷。”
　　然后，娉娉婷婷走进亭子，身子柔弱的轻轻偎着晟远岙，纤手揽着他的臂膀，仰脸迷离的惑笑，声音里甜的能黏出丝儿来：“皇上，你和皇贵妃下棋，下的不亦乐乎，臣妾无聊嘛……就想找人说会儿话嘛……”
　　晟远岙幽深的眸子立刻笼上缭绕可疑的浓雾，喉结动了动，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皇后可以陪朕下棋啊。”
　　“可是，臣妾更喜欢武术。臣妾觉得，其实，武术也像舞蹈一样，是一种很美的艺术呢。”乐小游“忸怩”的撒娇道，柔荑缓缓覆上他的胸口，伏在他耳边徐徐吐气。
　　“皇后是在，勾引朕么？”晟远岙揽着乐小游的手突然收紧，深眸紧盯着乐小游娇艳的菱唇。然后，乐小游只觉他俊颜渐渐覆下，来不及挣扎，晟远岙狂肆的吻便逼的得她不能呼吸。
　　她肯定是记错了，徐卓颜撒娇的时候肯定没用这招。好不容易偷了个空隙，乐小游娇喘着，面颊粉红，以手抵着晟远岙再度扑上来的脸，瘪着嘴，心头对自己的鲁莽大意无限懊恼，看来她是真的不适合开这种玩笑啊。然后提着长袍，飞快的跳出亭子，那如蝶纷飞的模样宛若花中精灵。
　　这个女子前世肯定是个女巫，专门摄人心魄。努力平复了呼吸，晟远岙失神的笑着摇摇头，余光瞄到她偷偷看向这里的灵动的水亮眸子，他狭长的眼眸里笑意更深了：“秦侍卫，既然是皇后坚持，你还是先不要去了。”
　　乐小游维诺可爱的的包子脸扬起了明媚的笑，明溪般的月牙眸子闪烁着得意的光采，早已忘记刚才众目睽睽下被拥吻的尴尬，兴奋差点跳起来，行了个礼，她道，声音欢快明畅：“臣妾谢过皇上！”然后转过身，双手豪气的用力抱拳，十成十的绿林匪气：“秦侍卫，只好麻烦你把刚才的招数再演示一遍了！”
　　看到乐小游梨花映水般的笑，秦侍卫怔了一下，然后嘴唇绷紧，毕恭毕敬道：“皇后娘娘折杀奴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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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仍然是二十步的距离，起式，出拳，踢腿，拧身，他的招式越来越快，拳风愈来愈迅烈，直看的乐小游眼花缭乱，只觉的他是招招足以致命，但却看不出所以然来。蹙着眉头，她暗暗比划的手指还停留在起式的姿势，只好不好意思道：“那个，秦侍卫，本宫又看不清楚了，呵呵，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尽数吞回肚子里，因为，秦侍卫眼神突然凶恶凌厉起来，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来，然后迅点几步，冲到乐小游面前，乐小游心一沉，只觉劲风扎面，脖颈一冰，匕首森冷的刀尖便舔出殷红的血来。
　　周围突然慌乱噪杂起来，有宫女们尖叫的惊呼声，杯碟摔着地上的破碎声，侍卫们的张皇失措的喝叫：“有刺客，保护皇上！”还有一步一步慢慢向他靠近的晟远岙惊慌心乱的声音：“放开皇后！你要什么，朕都满足你！”
　　“别过来！”秦侍卫扬了扬手中的匕首，瞠圆的眼睛里满是仇恨和慌不择路的凌乱：“你们谁都救不了她，我要为天下人杀了这毒后，我要为秋芸报仇！你！”他颤抖的手指了指晟远岙：“皇上能让秋芸复活吗？啊！秋芸就是被这毒后害死的！”
　　秋芸，是当日给她奉茶的宫女，她记得清楚。据说，她当天晚上就死了，兰泽宫对外宣称她是因为羞愧难当，投井死的，如此，这罪状便不知不觉全推到了乐小游身上。这秦侍卫找上她，也就不足为怪了。想到这里，乐小游嘴角掀起一丝笑意，罂粟般的魅惑妖异。
　　“你笑什么？妖妇，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秦侍卫别头不去看乐小游晃人心神的笑，手下一用力，血就浸湿了乐小游月白的袍子，刺眼的鲜红。
　　“我笑的是，你的愚昧。”乐小游优雅站起身，神色自若，眸色讥讽而平静：“你这么年轻有为，却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哪是流言，哪是真实。我笑的是，你沦为别人利用的工具却不自知。”
　　“谁说我分不清！”秦侍卫没想到她会这么镇定，心中便慌了底气，抬眼环顾周围纷乱的局面，大声嚷道：“天下人都知道，人人得毒后而诛之！”
　　“放肆！”晟远岙的声音突然威严摄人起来，浑身透着不可侵犯的王者气魄，震的所有人均是浑身一抖，秦侍卫持着匕首的手几欲松开，几乎要条件反射的跪下去。而就在这一瞬，一片枫叶疾驰而过，正中秦侍卫耳门穴，就见他闷声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哈哈，皇兄，臣弟的功夫没有退步吧！”一个狂邪的声音传来，晟远曦自远处的一棵树上跳下，银色的丝线束着黑发飞舞在阳光里，有着惊心动魄的魅。
　　晟远岙没有理睬他，几步紧冲上去搂住乐小游，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温柔的声音里有不可察觉的颤抖：“小游，不要怕，没事了，没事了，快！宣太医！宣太医！”
　　“我很好，没事。”乐小游轻声道，静静的窝在他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服，听着他如鼓锤般的心跳，心悸的微笑，眸子渐渐氤氲了水雾。
　　“皇兄，这个人怎么办？”晟远曦踢了踢脚下的昏迷的秦侍卫，袖手临风，碧色的眸子征询的看着晟远岙。
　　“杀。”晟远岙冷冷的吐出这个字，深色的眸子阴鸷森寒：“将所有与他一起当值的侍卫抓起来，朕要亲自审问。”
　　一声令下，几个官兵立刻将秦侍卫拖走，枯叶中便深深浅浅的露出黝青色的地面，只是，这未露出的一角应该很快就被纷落的树叶埋没吧，就仿佛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浮华太平……
　　“等等。”乐小游攀着晟远岙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脸上挂着坚毅宁谧的笑，她眸子澄澈清明：“把他交给我。他要杀的人是我，至少，我要让他，死的明白。”
　　晟远岙怔怔的看着她，然后扬起温暖的笑，柔声道：“好。”
　　“皇上，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请考虑一下皇后娘娘的声誉。”一直静默的苏星禅轻声提醒道。她的说法不无道理，徐卓游一向以毒邪示以天下，这次秦侍卫行刺失败，他若死在乐小游手上，那么，在以后民间的传说里，秦侍卫肯定就像荆轲一样的成为传世英雄，而徐卓游这个皇后，更将被天下人所唾弃。
　　“皇贵妃娘娘多虑了，本宫可没有说过，他一定要死哦。”乐小游顽笑道，弯笑如月的眸子清透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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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会二更哦……

　　012 整人

　　“啊……妖妇！毒后！你杀了我啊！”下午时分，华容宫紧闭的大门就不断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过往的人们无不面带骇色疾步，而能绕道的都尽量避开这鬼门关一样阴森的红漆门。
　　“皇后娘娘，要不要堵住他的嘴啊？”木玲颤抖的手端着盛着红艳艳的辣椒的盘子，以肩堵住一边的耳朵，紧皱着秀美，担心的看着乐小游。
　　“不用，嘴巴堵上了多没意思！”乐小游娇笑，纤指如丝一般滑到秦钟的衣服内。
　　“皇后娘娘！”木玲惊呼，虽然早在吃午饭的时候乐小游就跟她说过，要整整秦钟，但还是不禁被乐小游大胆出敛的举止吓的面无人色。
　　“叫什么啊？”乐小游无辜的扬起晶亮的眸子，宛若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认真的说：“我只不过是想把他的衣服脱下来，在他身上练练书法，然后把他的皮剥下来，做个标本，留个纪念什么的。”
　　说罢，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木玲，淘气的弯起一窝梨笑。
　　木玲“扑哧”笑出声来，赶紧配合的拿出笔墨纸砚，端端正正的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毒后！你有胆一刀杀了我！”已经被辣的没了知觉的秦钟胡乱的蹬着腿，瞳孔已经放大到极限。
　　“那不便宜你了？”乐小游一脸惊奇的看着面孔扭曲狰狞的秦钟，然后用手中刀柄拍拍他的脸，三下五除二，将他剥的只剩条短裤：“我差点被你杀了唉，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啧啧，没想到你皮肤这么嫩吧，手感忒好也了吧，唉，你平时是怎么护肤的？”
　　“你这淫妇！你杀了我啊！”秦钟声音嘶哑的吼道，身上青筋爆出。
　　“换点新鲜的骂吧。老是这几句，我耳朵都快起茧子啦。”乐小游作势掏了掏耳朵，然后撑着下颌，满脸天真的的问已然别过头，闭着眼睛，面色绯红的木玲：“木玲，你觉得，我应该写什么比较会好看一点？”
　　“写长相思会比较好一点，可以纪念这位秦侍卫为情丧命的伟大高尚节操。”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传来，乐小游抬头，看到着了晟远曦一身黑色的袍子，如蝙蝠一般挂在房梁上。
　　“六王爷难不成是属木耳的？”乐小游笑道，心中对这个惊为天人的王爷并不排斥，或许是因为他救过她一命，也或许是他的身上，少了宫里人争权夺利的欲念吧。
　　“这话怎么说？”晟远曦跳下来，挑眉看着眼前浅笑灵秀的女子。
　　“本宫两次见你，你都是从木头上下来，而且对现状了若指掌，不是木头上的耳朵又是什么？”乐小游调侃道，然后拿起狼毫，刷刷刷，潇洒肆意的写下“长相思”三个大字，姿势颇有大家之风，只是字——乐小游怒己不争的叹了口气，赶紧用衣服遮着，回过头来扯着脸笑：“不知六王爷来华容宫有什么事？”
　　“就是因为没事，才没有从正门走啊。”晟远曦理所当然的回答，然后捡了把交椅舒服的坐下，玉颜上尽是欠揍笑意：“本王碰巧无聊，又碰巧经过这里，又碰巧听到里面传来本王感兴趣的声音，”他指了指被绑在桌子上的秦钟，“所以就过来瞧瞧，皇后就当本王不存在，继续继续。”
　　“王爷好独特的兴趣。”乐小游眼角青筋跳了跳，决定无视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擦擦手，乐小游唤过木玲：“木玲，可以睁开眼了，他穿着底裤呢，又没走光。去，帮我把麻药拿来。”
　　“你要麻药干什么？”晟远曦碧眸里满是兴味。
　　“我要切东西。”乐小游比了个剪刀手的动作，然后纤手捋捋嗓子嘶哑的叫不出声的秦钟，想安抚婴儿睡觉一样柔声道：“你放心，虽然我也是第一次，难免会疼，但是就一下，忍忍就好了。”
　　“扑哧！”晟远曦将到口的茶尽数喷了出去，碧眼里溢满了不可思议，然后捂着肚子，毫无形象的大笑起来。

　　013 送药

　　“你笑什么？”乐小游额头冒出三条黑线，无奈的嚷道：“这可关乎人家的终身大事，我这一刀下去，不管你是九代单传还是绝世遗孤，都立刻香火难继了。”
　　秦钟终于明白乐小游的意思，悲愤的看着她，他使劲全力张开嘴，声音似石磨碾过过般压抑绝望：“毒妇，你不得好死！”
　　“是吗？”乐小游往他嘴里灌麻醉汤剂，声音愉悦：“我怎么听说好人不长命，坏人祸千年呢？”然后，拿起一块厚实的布，“嗤嗤咔咔”放在他身上剪着，还故意不时的用冰冷的剪刀触碰他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口中碎碎念叨着：“你也不用担心，反正我是毒妇啊，你没有遭到凌迟，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最后，满意的拍拍手，大功告成般的当着秦钟的面擦拭着早就浸过品红水的殷红的手，满意的看他咬牙切齿的脸颊，跳到一脸邪笑的晟远曦面前，巧笑道：“六王爷，秦钟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是我？”晟远曦凤眼微眯，嘴角掀起魅惑众生的笑。
　　“因为本宫碰巧需要一个人把他运出去，又碰巧王爷在，以你的能力，带他出去没问题，又碰巧王爷不是从正门进的。所以，只有你了。”乐小游婉然一笑，学着晟远曦之前的口气说着。
　　“皇后是在威胁本王。”晟远曦慵懒一笑，静静的说，碧眸如潭，深静无波。
　　“王爷严重了，本宫认为，我们应该称之为，合作。”乐小游歪着脑袋，天真烂漫的模样惹人怜爱。
　　“合作？好！本王喜欢这个回答！”这个女人，他倒是小看她了。晟远曦轻啜了一口茶，原本以为，她只是受了长相思蛊毒的影响，才会如剑锋犀利，却未想到，这个所谓的蛊，只是剥去了她迷惑世人的锦衣，现在的她，比之前尖锐直白的她，隐伏着百倍危险。
　　“毒妇！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怜悯！你不杀了我，总有一天，我还会寻过来，将你千刀万剐！”秦钟嘶吼道，他现在一心求死。
　　“我很好奇，你要怎么才能做到。”乐小游戳着秦钟紧拧的眉心，翘起兰花指，如玉的面颊透着调笑：“你看，推算起来，麻药的效力应该已经消散了吧。流着这么多的“血”，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有没有感觉到疼？你根本就没有想过去发掘事实，只是一味的偏听偏信。照这样下去，本宫可能都等不到你说的那一天了。”
　　秦钟喉咙里含糊的嘶吼声渐渐消停，怔怔的看着乐小游，他圆瞪的眼睛慢慢闭上，眼珠不停的翻动，紧绷着唇，他的脸上显悲寞的羞惭和犹疑，曾经自以为是热血英雄的义举历历在目，现在，却显得荒唐无力的可笑。
　　“皇后娘娘。”一边的木玲给她端来一杯茶，看着表情生动的乐小游，满足喜悦的笑溢满了眉里眼里，皇后娘娘是真的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宰相家”的大小姐，而是有血有肉，知冷知暖的人了，她好替她高兴，高兴的泪眼婆娑。
　　“你哭什么？”乐小游啼笑皆非，然后恍然大悟又十分肯定的点点头，俏脸上露出一丝促狭：“你不会是看上秦钟，嫌我欺负他，心疼了吧？”
　　“我哪有！皇后娘娘不要取笑奴婢了！”木玲又羞又恼，轻跺一脚，哭笑不得。
　　“哎呀，木玲害羞了！”乐小游一拍脑袋，对着木玲，点着水粉脸颊眉开眼笑道：“羞羞羞。”余光里瞟到自己不小心忽视的空气一样存在的两双疑惑的眼眸，她卷起嘴角，讪讪指着木玲羞得仓皇而逃的背影道：“姑娘家的，容易脸红。”
　　仿佛她不是女子似的。晟远曦看着她粉颊上无害灵巧的笑，不禁要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了。如画眉间也不自觉的随着她的快乐而愉悦起来，但紧接着，他眸色一沉，耳边敏锐的捕捉到一丝细微声音，然后如影迅速的挟着秦钟飞身跃上横梁，形色狼狈仓皇：“我们先告辞了！”
　　怎么感觉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乐小游疑惑的看着已是空荡荡的横梁，然后，耳边传来细长的通告：“兰贵妃娘娘到。”
　　兰贵妃，自是徐卓颜的封号。乐小游眉角一挑，明眸微笑，晟远曦怕的，莫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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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卓颜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蚕丝长袍，轻巧的别了枫叶扇，较之她平日长做的华贵装扮，这身行头很符合她现在的神色，焦虑，哀伤，和担忧。
　　“艳儿听说姐姐今天遇上了刺客，急得都不知如何是好，姐姐身子有没有损伤，太医怎么说的，有无大碍？”徐卓颜急切的问着，杏目盈泪，泫然欲滴。
　　“只是擦伤了点皮而已，妹妹费心了。”乐小游浅笑，眸光柔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卓颜抚胸口叠声安慰着，看乐小游没有计较昨天晚上的事情的意思，一颗惶惶忐忑的心终于放下：“姐姐，这包草药是爹特地让我带过来的，是爹辛苦求来的奇方，对外伤很有效果！”
　　“谢谢颜儿了，也替我谢谢爹。”乐小游欢喜的应道，这应该算是她来这里的时间里，第一次跟徐宰相的间接接触吧。同样是一个爹，送给大女儿的东西却要由小女儿转达。这里面的厚此薄彼，真是明显到让人心寒。
　　“还有啊，爹听说最近皇上对姐姐宠爱有加，很为姐姐高兴呢！”没有察觉到乐小游眸里的冷意，徐卓颜小心翼翼的掩盖自己的私心，一脸乖巧欢快的说道。
　　“那里是这样。”乐小游柔声笑道，面容里稍稍流露出怨妇的孤寂：“自古帝王，都是朝三暮四，随性风流。不可信的。”这个徐卓颜，太过心急，欲望尽呈眼底，真不知道她是怎样才能在诡辩莫测的后宫自保到现在。
　　“姐姐的意思是，皇上——”徐卓颜暗暗握紧拳头，竟是哪个不要命的妃子，敢与她争？
　　“本宫没有其它的意思。”乐小游打断她的话，神色黯淡：“今天说的这些话，权当作闺房私语，妹妹知道便是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本宫也觉得累了。”然后轻叹口气，心头对自己无限唾弃，为什么，明明是真话，却偏偏以一种谎言的方式说出？
　　“姐姐千万不要这样想，姐姐倾城容貌，定会锁住皇上的心得。”徐卓颜垂首安慰道，只是那使劲绞动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妹妹还是先回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乐小游掩着面，嘴里唔哝仿佛泣诉一般。
　　“那颜儿就不打扰了。”耳边传来大门闭合的吱呀声，确定听不到徐卓颜的脚步声后，乐小游慢慢移开遮面的水袖，明澈如跳跃的水珠般的眸子哪有一丝哀愁？
　　“皇后娘娘，这药放到哪里？”木玲哭笑不得的的看着面前的活宝皇后，声音里也不自觉的感染了她的调皮。
　　“随便啦。”乐小游一挥长袖，倚在榻上，美目微阖，轻言笑语：“反正也用不着。”

　　014 计划

　　御书房内，檀香沁鼻，书香盈怀，夕阳透过窗棂，眷恋的拉扯着房内俊美如神的男子的衣角，只是如斯飒爽的氛围，男子却是剑眉深锁，薄唇紧抿，幽暗的眸子冰冷森寒。
　　“也就是说，若找不到凡灵族，这蛊便没的医了？”晟远岙问面前黑衣碧眸的男子，压抑的声音里是一触即发的愤怒。
　　凡灵族，是位于西部偏远地区的一个神秘部落，族人尤擅长下蛊，长相思蛊便是其中之一。相传是凡灵族的一位美丽的姑娘为了重新夺回情郎的心，便对他钟情的姑娘下了长相思蛊，蛊发时人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甚至，能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是，受蛊的人也会因此变的疑神疑鬼，脾气暴躁。故事中的被下蛊的姑娘，最终因为暴虐多疑，失去了爱她的人。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蛊发的情况会因为被施蛊的人秉性不同而各有所异。
　　解蛊之法，可取施蛊人的血液将蛊虫引出。只可惜凡灵族早在七十多年前，先帝创业建国伊始，为躲避战争纷乱，早已消失。
　　“臣弟已加派人手全国上下找寻他们可能存在的踪迹，但是还未找到一丝线索。”晟远曦闲适的坐在紫檀雕花椅上，啜着清茶，轻悠的表情与晟远岙面上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那你还不赶快去找！”晟远岙低吼道，厉眸如剑射向晟远曦。
　　“皇兄，你好像很着急那个女人。”晟远曦作势打了个冷颤，脸上透着玩味的好奇：“你是不是对她，动心了？”
　　“你胡说什么?”晟远岙深眸里隐隐藏着狼狈：“我只不过是不想徐昌明那个老狐狸起疑心罢了。”
　　“那臣弟就放心啦，这几天皇兄这么反常，臣弟还以为皇兄忘了之前的约定呢。”晟远曦抚着胸口很夸张的长吁一口气，如潭碧眸碧里若有似无的弥漫着兴味。
　　“朕怎么可能会忘记！”晟远岙的口气生硬起来，僵直的坐下，紧握的玉白茶杯杯沿便多出几条细小的纹理：“倒是你，明天又是十七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样，在府里呆着呗。”晟远曦手指挠挠额头，无所谓道：“反正阙星琴一日没着落，我便落得一日清闲。”然后声音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张娇俏的面庞，唇畔便若有似无的敛起一抹笑意，可惜他难得的休假啊，明天又不得不面对那只小狐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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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的回到坐落于华容宫西北方的兰泽宫，徐卓颜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面上神色犹疑，然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取了火盆，将信纸一张一张掷进盆中，雪白的信纸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发红蜷缩，最后燃成灰烬。
　　信上的内容她是看了十几遍的，那是娘的字迹，字型娟秀小巧，但却隐隐透着大气坚毅，就像她的人一样。正是这些信，在她入宫的半年来，扶持着她，让她一步步靠近那个非她莫属的位置。
　　信上说的是：
　　“颜儿：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如无意外，计划开始进行。”
　　姣美的脸庞在通红的火焰下染上了飘忽诡异的红光，她嘴唇弯起一丝冷笑，将火盆放好，清脆拍了两下手，一个红衣丫头便应声进来。
　　“金素最近怎么样？”她捻起一块糕点，杏眼里掩不住的成功唾手可得的兴奋。
　　“回贵妃娘娘的话，金素自知没有别的选择，已经同意了。”精明干练的女子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苏星禅能给你们什么，本宫十倍百倍的给。”脸上勾起一抹自得，她慵懒的倚在贵妃榻上。
　　“禀贵妃娘娘，”女子面上涌出些许疑虑：“奴婢来此之前，金素要求见她的爹娘一面，但是金素的爹不是已经被——。”
　　“只让她见她娘不就行了。”徐卓颜显出几分不耐：“既然那个老家伙不想拖累他女儿，那本宫就满足他的心愿。”
　　“是，娘娘。”女子垂下眼眸，轻声道，只余了四根手指的右手轻轻握起，削薄的肩头颤抖着。
　　“替本宫告诉金素，事成之后，本宫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意识到自己口气太过严厉，想起娘说过，如果想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的效忠，就必须使他感到被重视的话，她面上的表情缓了缓，声音柔和了些“红菱，想当年你与金素同入苏府，却一直被诸事不如你的她压制着，可怜你的手指……既然苏星禅不识你这块宝玉，那么，本宫这回就要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谢娘娘赏识。”女子被戳到伤心处，强抑着泪水，咬牙说道。
　　“你先下去吧，金素有什么事情，要及时向本宫汇报！”徐卓颜嘴角掀起成竹在胸的笑，眉角挑起一抹狠绝，徐卓游这个挂名的皇后不过转移苏星禅注意的摆设，除掉苏星禅之时，那么，便是她，母仪天下之日。

　　015 赤眸

　　清晨的竹叶还挂着细碎的露珠，那些晶亮的水滴安静的伏在碧色的叶子上，仿佛仍是睡熟了般。穿过幽深狭窄的竹林，眼前豁然开阔，一个朴素别致的四角歇山方亭环绕于绿水修竹中，原本的青瓦白柱便神奇的映上绿色的波纹，瑶台一般，宁谧而安详。
　　“皇后娘娘，真的不需要通知皇上吗？”木玲紧紧扯着乐小游的衣袖，心惊的环顾着四周，声音颤抖着，隐隐可以听到牙齿在打战：“咱们还是走吧，这里这么偏僻，一个人影都没有，万一那个人想谋害娘娘——”
　　“是你太过紧张了，木玲。再偏僻，这也是皇宫啊，我还没听说哪朝的皇后是逛皇宫逛死的呢。”乐小游哭笑不得的看着缩头缩脑的木玲，轻拍她的背，信步走下石阶，眸光宁和，婉笑如清玉，低语道：“而且，对于那些真正想害我的人，现在还不是下手的时机呢。”
　　忧虑之中的木玲没有听到乐小游后面的话，她不住踮脚张望着，声音里带着几许侥幸道：“可是，皇后娘娘，现在已经卯时了，那个人还没到！他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
　　“不清楚，我们还是再等等吧。”灵动的眸子在投向平静的水面时泛起闪烁的星光，乐小游嘴角漾起了然的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平和，示意木玲继续说下去，而她，则蹑手蹑脚捡起一个长竹竿。
　　虽然不明白乐小游要干什么，但是看她一脸的神秘，料想她肯定发现了什么情况，木玲赶快想能说的话，但是却越急越慌乱，结果出口就变成了：“啊！皇后娘娘，你，你的袍子被霜打湿了！”
　　真希望她帮得不是倒忙，乐小游眼角跳了跳，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长竿，看准水中黑黢的阴影，使劲拍去，但是只听“哗”的一声，竹竿便在半空中被截住。
　　一个身着赤色盛莲长袍的男子破水而出，水花如练溅起，漆黑湿露的发拍在半面银色的面具上，妖异的夺人呼吸，点着竹竿旋身过岸，他顺手揽过岸边愣住的佳人，嘴角勾起摄人心魄的魅笑，赤眸如火，幽远而蛊惑：“怎么连欢迎方式都这样独特呢？”
　　声音犹如白鹭轻点净水，涟漪泛起，至阴柔和。
　　乐小游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甩开晟远曦搭在她腰上温暖湿露的手，扶起被刚才那一幕惊倒在地的木玲，轻抖被溅湿的衣衫，走到亭子里坐下，眸光清亮中透着疑虑：“既然公子留了信，那么想必公子是知道的，本宫最近记性不太好。所以，敢问公子怎么称呼？”越看此人越觉的他像一个人，只是，那赤色的眸子和异样的声音却是很明显不可能伪造的。
　　“小游的话真让人伤心啊，真是枉费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帮你找到蛊的消息。”男子以手撑着眉心，口中幽幽一叹，赤眸哀怨的看着乐小游，当真是我见犹怜。
　　定金，蛊，消息。乐小游微微颔首，嘴角噙起清甜的莲笑：“我记得了，这位公子，现在可以谈交易了吧。”
　　晟远曦赤眸敛起一抹精光，这个女子，果然没让他失望。笑道：“小游果真是痛快！不过，我要先看看银子。”
　　“公子是怕本宫反悔不成？”乐小游秀眉轻挑，纤手撑额。不过，她好像还真的没有盘过徐卓游到底有多少私房钱呢。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晟远曦掀起一抹讨好的笑，凤眼蕴着趣味，戏份做足：“只不过，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话还没说完，就见乐小游“轰”的猛站起来，晶亮的眸子盛满了不可思议，声音兀的拔高：“五万两，你狮子大张口，把我当冤大头宰啊？”开玩笑，五万两相当于人民币几百万呢，她哪有这么多钱？
　　扬起灿烂的笑，晟远曦无辜道：“这就是我们原本敲定的价格。而且肯定是物有所值啦，你要知道，这可是关乎小游生死的大事啊。”
　　“生死自有天定，阎王爷要我三更死，就是判官也不能留我到五更！一万！”
　　“事在人为吗，小游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晟远曦也“霍”的站起来，兴致盎然：“四万九！”
　　“一万二！”
　　“四万七！”
　　……
　　红日伴随着绚烂的的朝霞慢慢升起来了，竹林里鸟儿的鸣叫渐渐活跃起来，偶尔还会有小松鼠从树后探出头来，瞪着乌圆的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亭中的一切。木玲与松鼠对着眼，蹲在地上，耳边接收着两人越来越兴奋的声音，早已震惊的不能思维：任谁会想到，两个如画中走出来的俊美人儿，在宛若仙境般的景致里，竟在，杀价？
　　等到终于谈拢价格，乐小游轻喘着气，趴在石桌上，翻着晟远曦附赠的什么武功秘籍，阳光散在她的睫上，便在脸上形成了弧形的小扇子：“远公子，这些书这么深奥，什么小周天，奇经八脉，连名字都这么奇怪！一般要多长时间才能练好啊？”
　　相传江湖有一位自称远公子的碧眸男子，以收藏世上珍奇的宝物为乐，而他尤喜欢的，便是收集具有各式禀赋的异人，并将麾下的奇人异士称为绝色阁，寓意惊才绝色。这些人才中，包括善解奇门盾术的术士，也有武功绝世的高手，打铸奇特武器的匠人，更甚至的，还有厨艺无双的厨子。眼前的远姓男子，虽然是赤眸如血，但与传说中的远公子，却同属于有趣之人呢。
　　“在下也不太清楚。”晟远曦微眯起赤眸，慵散的拿起一本书：“因为这些都是失传了的武功，近些年都没有人练了，像这个《无风流云》，据说已经失传了三百多年。不过小游资质很好，应该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如果有什么不懂，每个月这个时侯，我在竹苑等你。”
　　“多谢！”乐小游双手托着腮，明眸波光流转，声音如蜜甜稠：“远公子，你是不是什么买卖都做啊？”
　　“当然，不过，在这宫里头，我只做小游的生意。”俊颜暧昧的凑上去，满意的看到乐小游螓首不自觉的往后缩，嘴角漾起大大的笑容：“不知小游想让我帮你带点什么呢？”
　　“我在想，远公子这么神通，可不可以——”乐小游纤指轻点石桌，眸子弯起精怪的笑，面带羞怯，声音轻柔似水：“帮我弄到一块腰牌？”说完，闪着希冀的澄澈眸子便一瞬不眨的盯着他，可爱娇俏的，让人不忍拒绝。
　　“小游是想游出去吗？”如焰的眸子划过冰样的凛然，看来，对于面前这个女子的意图，他要重新估量了：“容在下试试吧。下个月，再见的时候，成与不成，到时见分晓了。”
　　乐小游展颜，如轻羽划过春水，刚想道谢，便看到那银色的面具迅速贴到她脸上，触觉冰凉，然后，樱唇便被面具的主人辗转的轻咬了一下——美人计过头了，乐小游傻眼悔悟。
　　“皇后娘娘！他，他轻薄你！”一旁的木玲秀眉紧拧，两眼泪汪汪的瞪着晟远曦瞬间离去的方向。
　　“所以，我更要发奋练好武功，将来打赢了他，再亲回去！”乐小游紧紧的抱着书，面颊通红，咬牙切齿，信誓旦旦。不过，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咯噔——”还未远去的某棵树上的晟远曦听闻此语，赤眸扬起不可思议的笑意，差点一脚踏空。悄然抚下面具，微风吹起他墨色的发，如玉的额上，一朵赤色的蝴蝶，翩然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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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吃过早饭，乐小游就跑去扎马步了，晴明的天气里，天空躺着几朵悠远闲散的云，墙角数株菊花争香斗妍，两三只雀儿悠闲的在院里啄食。甚至，有一只胆大的，在歪着小脑袋观察乐小游许久后，跳到她脚上，然后冲身后的同伴啾啾叫着，仿佛是证实了她真的是稻草人一般。
　　木玲一直端着茶在门口等着，担心的看着她粉透的面颊上越来越密集的汗珠，刚想走上去送杯茶，就因为乐小游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又缩了回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管我。”说这话的时候，乐小游两腿已经不听使唤的乱颤了，连她自己都怀疑，下一秒，她就会瘫倒在地。
　　所以，当那一声如同天籁的“皇贵妃娘娘驾到！”传来时，乐小游仿佛是遇了大赦般，俏脸上挂着小有成就的笑，刚向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迈出一步，身体就如同走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的没了知觉。
　　“皇后娘娘！”木玲小脸吓的煞白，赶紧上去搀她起来，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没事啦。”乐小游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顽笑，右手虚弱的握在胸前，眸子跳跃着憧憬：“要知道，迈出这一步，我就是武林高手了！”
　　“哪有这么快啊。”木玲含泪笑出声来，小心翼翼的将她扶到椅子上。
　　“皇后娘娘昨天刚受过伤，还是要调养要紧。”落了座，苏星禅关切的说，一身粉色绣紫罗兰长袍将她清丽的面庞衬得更加清雅脱俗。笑吟吟的差人取过一个一米见方的鸟笼来：“上次皇后娘娘在落星宫没能看成鸟儿，星禅今天就带了只猎隼过来，希望它能陪着皇后娘娘解解闷。”说罢，柔声对身后一直垂头的青衣女子说道：“金素，去把笼衣掀开。金素，金素？”
　　连叫了两声，叫金素的宫女才恍过神来，茫然抬起苍白中泛着青色的面庞，眼睛红肿，手中的丝帕不自觉中已被绞脱了线，在看到一屋子的人目光都在关注她时，游离的眸光终于显出一丝慌乱：“皇贵妃娘娘，奴婢，奴婢——”
　　“你这丫头！”苏星禅嗔道，拉过她冰冷的手，声音轻柔如微风拂面：“还不赶快把笼衣打开，让皇后娘娘瞧瞧？”然后，扭过头来，浅笑宜人：“金素这丫头，前几日得了风寒，皇后娘娘千万不要介意才是。”
　　“怎么会呢？倒是皇贵妃割爱了。”乐小游笑道，满心欢喜的冲笼中褐色英姿勃发的鸟儿吹了声呼哨，脑海中不经意想起赤眸男留的纸条，明眸晃过一丝不服气，便又紧吹了两声，依旧是不成曲调，惹得不少人都不禁掩嘴浅笑起来，当下屋内的气氛轻松活跃起来。
　　接着两人又讨论了一些关于猎隼的驯养方法，叮嘱了怎样调养身体，苏星禅便离去了。
　　热闹的大厅冷清了下来，却是静的让人安心。乐小游逗着猎隼，嫣然婉笑，眉底隐者一丝波光：“木玲，我又没有告诉过你，鸟之中，我最喜欢鹰？”
　　木玲脸上显出疑惑，不明白乐小游为什么这么说：“娘娘不是最喜欢凤凰吗？娘娘曾说过，你的衣服上，是从来不允许除了凤凰以外的鸟儿的刺绣存在的啊。”
　　“现在我又改喜欢鹰了。喜欢鹰的简单，鹰的傲，鹰的野，鹰的高瞻远瞩。”乐小游做了展翅的动作，鹅黄的长袍鼓起，绝代芳华：“这个，你知道吗？”
　　木玲摇摇头，痴痴道:“娘娘真的美，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傻丫头。”乐小游柔声如暖日,闭上明灿的眸子，嘴角勾起未为可见的笑意：但是她知道，仅仅凭她随口一提。这是多么善于剖析人心的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啊。那么，她来这里，仅仅为了送一只鹰么？

　　016 筝声

　　午后的御花园，天空蓝的空灵，丝丝白云溶在这蔚蓝里，模糊的没了边界。睫毛闪了闪，下意识的去遮挡并不刺目的阳光，却发现原本应该好好呆在怀中的书不见了，于是一骨碌爬起，便看到身边浅蓝色长衣的少年，专注的翻着手中的书，阳光从他面庞上擦过，几近透明的肤色便笼上了金色的光环。
　　眸子如星淘气的闪亮着，乐小游悄悄起身，踮脚走到徐卓浩背后，小手刚探到他头顶，脚踝便被徐卓浩条件反射的抓住，并用力一拉。连惊呼都未来得及，身体便失去了平衡，瞪着越来越近的地面，脑海中忽然涌出这样一个念头：穿到这以后，竟与大地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
　　仿佛慢动作一般，微风拂过发梢，衣袂向后翻飞，少年猛然发现后惊慌的面庞，以及纵身的姿势，时间如同静止的存在。
　　终于着陆了。但是由于少年是下了决心横插过去做垫背的，结果倒地的两人就很不幸的构成了十字架状，而且因为冲击改变了乐小游的着地方向，她的额头险险的擦过一块突出的大青石，当下魂都吓飞了。
　　“徐卓浩你想害死我啊！”吐掉口中的草渣，顶着被擦出血星的额头，揪着撞得发酸的鼻头，眼中闪着被呛出的点点星泪，她咕哝着控诉道，形状狼狈。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少年喏嚅道，斑驳的树影映在他的愧疚的面庞上，是一种阴晴相交的美。伸手摘掉她头上沾着的草梗，指了指她的额头，然后，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的额头破了，还是赶快回华容宫擦点药……”
　　躲闪的眸子，略带委屈的神色，可爱的让人心生喜欢。小游不禁莞尔一笑，吸了吸鼻子，她赖皮似的坐到地上，扬起烂漫的笑，声音任性：“我才不要回去呢，为了惩罚你，你去帮我把药拿过来——”
　　话音刚落，就见徐卓浩身形一闪，一阵清风拂过，便看不到了他的踪迹，然后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便又回来，将药瓶递给乐小游后，清亮的眸子殷殷盯着她。
　　“傻愣着干什么？”乐小游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傻乎乎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额头：“我自己看不到。”
　　徐卓浩方才醒悟过来般，忙不迭接过药瓶,脸上这才明朗的笑开：“我以为姐姐生气了呢。”
　　“我怎么可能生小浩的气呢，小浩这么可爱！”乐小游嗲着声说道，听的她自己都恶寒，更框论正小心细致给她上药的徐卓浩了，清秀白皙的面颊上透着不自然的红，他轻声道：“我喜欢姐叫我卓浩。”
　　“但是我比较喜欢小浩啊，小浩小浩，小耗子小耗子！”乐小游故意逗他，看他手忙脚乱的腼腆模样，嗅着午后混着青草味的空气，原本被困扰的心境似乎又找到了它的方向。
　　余光瞟到地上翻开的书页上，想起徐卓浩刚才看书的那般入迷模样，乐小游不禁好奇的问道：“这本无风流云，你听说过吗？”
　　“嗯！”徐卓浩轻轻点头，仔细查看着她的额头，说道：“传说这套无风流云，可以说是被当时的武林盟主凌陌创建出来后又随着他进入坟墓，江湖上见过它真实面目的人寥寥可数。至于他为什么没将这套剑法传下来，至今仍是个迷。而且这套剑法，每一个剑式，招招致命。”
　　“呵呵，那我们学会了不就天下无敌了吗？”乐小游眸子弯成月牙，拍着拿到手中的书，明媚得意的笑着。
　　“但是，想要练好这套剑法，并非易事啊。”徐卓浩心中微微一动,朗笑道，然后比划着书中的一个招式：“剑法的精髓就是快，要快到先发制人。如果想要淋漓尽致的发挥无风流云的精妙，单是速度，就不知要练多长时间。”
　　“那么，怎么才能练速度呢？”乐小游霍的站起来，明眸晶亮的扑闪着，仿佛黑暗中突然看到光明一般，颊上抹着兴奋的粉，原地跑着步，声音欢畅：“跑步可不可以？”如期的看到徐卓浩含笑点头，那抹鹅黄的身影便如精灵般散如树林。
　　静静的看着乐小游欢快如林中鸟儿一般跳跃的身影，徐卓浩唇边浮起柔和的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姐。这样的姐姐，没有他在身边，依旧美丽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目光。抬步追了上去，穿过树林，穿过这午后的阳光，淡淡的喜悦便弥散开来。
　　……
　　笑声不知穿过多少亭台水榭，绕过多少宫殿楼阁，他们的脚步渐渐慢下来。走到一座宫殿门口时，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筝声，乐小游扬起的笑脸突然凝住：“小浩，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弹筝？”心跳突然不受控制了般，没了规律，忽轻乎重，微蹙眉头，苍白的面色上便泛着细小的冷汗。
　　“好像是。”凝神细听了片刻，徐卓浩笑道：“应该是《长相思》吧，在府里的时候经常听二姐弹这首曲子，宫里的女子打发时间的时候会经常弹一些这类的曲子。”以为她是跑步乏了，便想搀着她去亭子里坐下。
　　但是伸出去的手却落了空。
　　“我要去听。”乐小游突然展颜笑道，笑的冰冷，如暗黑漫无边际的海，徐徐将人淹。风过，她缭乱的发随风飞舞，妖娆倾城。
　　……

　　017 想起

　　筝声悠远。
　　仍旧是那首《长相思》。乐小游将弹曲的宫女要回了华容宫，一遍一遍不知厌烦的听。直至天色近晚，余霞渐敛。
　　“皇后娘娘，微臣先告辞了。”徐卓浩清声道，看着依在檀木雕花榻上微微垂眸的乐小游。心中隐隐感觉有古怪，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之前的姐姐明明一副开朗明秀似不知烦恼滋味的模样，为何现在却似换了一个人般，为何她唇瓣的笑意，让人觉得，醉人，却遥不可及？
　　含笑点点头，乐小游呷了口醇香的茶，目送着徐卓浩远去，漆清的眸子骤然一沉。
　　她忽然记得了所有的事情，记得中秋那晚，一干人惊疑的眸光，记得了，赤眸的男子果真便是晟远曦，纵使他的声音变了，眸色变了，他仍是那天夜里，妖娆碧睛的晟远曦。
　　回忆继续倒带，她忆起金素眼中的悲恸与惊惧，但是，从她看向苏星禅的目光里，可以得知，她的惊惧并不是来自于苏星禅。所以，苏星禅来这里，不过是一场小小的试探。
　　试探结果的矛头，直直的指向徐卓颜。
　　要不要告诉徐卓颜，她被发现了呢？乐小游娇艳的面颊上显出困惑而好奇的神色，衔起若有似无的笑，她环顾着偏厅，开口询问身边的一个宫女：“木玲去了哪里？”
　　“回皇后娘娘，木玲大约申时三刻跟兰泽宫的木艳出去了，听说是去抓什么鸟雀去了。”宫女回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乐小游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徐卓颜的计划，会不会是今天？
　　“回皇后娘娘，现在是酉时四刻了。”
　　乐小游拉着猎隼脚绊的手突然握紧，状似随意道：“去叫她回来，今儿这鹰还没喂呢。”语气平淡，但是心惊的波纹，却从声音的最深处，慢慢浮起。
　　“皇后只顾一个人听曲，怎么把朕给忘记了呢？”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乐小游面颊上盈起绝艳的笑，雍容转身：“臣妾见过皇上。”
　　这转身的芳华，便是岁月，也磨灭不了的永恒。
　　晟远岙怔住。昨天晟远曦的话言犹在耳：
　　“皇兄，你是不是对她，动心了？”
　　或许是真的动心了吧，毕竟，在如此可人的玉人面前，没有人会不心生爱惜，不过，他有把握，等到事成之后，这所谓的“动心”，定会烟消云散。而他，则很快就像以前一样全身而退。理智回笼，他仍是那个唯我独尊的天子。
　　“朕今天心情不好，你爹今天把朕气的够呛，皇后这个做女儿的，要怎么弥补呢？”屏退了众人，晟远岙坐下来，深幽的狭长眸子直直的看进她的眼睛里。没想到，在他刚下令禁止宫中弹筝之后，还会有人不怕死的撞上来。看来这后宫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看着眼前眸色冷寂女子，轻凝眉心——他要怎样，才能保护好，这个皇后呢？
　　“爹爹也不过是为国事嘛。”乐小游端过一杯茶，嫣然笑道，柔软的声音仿佛夜里皎月的面纱，风一吹，就散开。
　　晟远岙满足的叹口气，将饮过的茶放到桌上，搂过她。她总是有这种魔力，让他忍不住想亲近，想随她笑而笑，随她的忧郁而悲伤。在她面前，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国事家事天下事，他都可以不用理，不用想，只静静地依偎着她，慢慢的睡着。
　　将晟远岙搭在她肩上的悄悄放下，乐小游拂过他翘起的长睫，唇瓣浅笑哀伤：“能这样安静的睡下，也很幸福呢。”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倒掉，然后拿出披风，身影渐渐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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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8 计破

　　夜，仿佛是吞噬一切的怪物，不知不觉的将人们对于未知的恐惧慢慢播进空气。
　　几乎是冲进兰泽宫，乐小游撑着朱红的大门，声音里微微带着喘息：“木玲在哪儿？”
　　因她突然驾临而面色惊慌的小太监抹了一把额头：“回皇后娘娘，木玲早在酉时就已经离开了。”
　　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压迫的胸口都痛：“我要见你们娘娘，她在哪里？”
　　“回皇后娘娘，我们娘娘刚刚去了沁宁宫。”小太监看她面色不佳，心惊的以为是自己回答的不妥，又补充道：“贵妃娘娘现在应该还在路上，需不需要奴才通知贵妃娘娘一声？”
　　“不用了，本宫自己去。”乐小游微眯起星眸，黯然一笑道：“你们……小心。”
　　回身深深望了一眼这灯火通明的兰泽宫，回过头，嘴角扯起落寞的清笑，眸中明灭着冷寂，那堇色身影隐入夜色的决然，仿佛，魅夜精灵。
　　留下，那犹存于空气里的清香。
　　……
　　“金素，枉本宫素日里对你不薄，你竟然投靠徐卓颜那个小贱人！说啊，她到底要你做什么？”落星宫里，苏星禅倚在檀木椅上，眉头高挑，和蔼清秀的脸上是深而不露的阴毒。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也是迫不得已。”金素细弱的身子伏在地上，不停的颤抖，仿似这深秋，随时会凋零的树叶。
　　“饶命？”苏星禅眼角勾出绝狠，上去一把掐住金素的脖子：“你知道吗，金素，如果，今天她的计划没有被识破，本宫的命就没了！你说，本宫要怎样才能饶你？”细指一收，金素青白的脖子上便多出五个月牙的血印。
　　“奴婢真的是被逼的，奴婢的爹被贵妃娘娘害死了，现在，奴婢的娘还在她手里，奴婢没有别的选择啊，娘娘！”金素干呕着，努力挤着说出话来。
　　“哦，那你还真的是很可怜呢。不过，如果你不在本宫失去耐性前告诉本宫，徐卓颜要你做什么——”苏星禅一脸同情的拍拍她的肩，声音里满是森寒的恶毒：“那么，你不但救不了你娘，本宫还可以保证，你会，生不如死。”
　　“娘娘！”金素额上已磕出狰狞的两条血痕，嘶哑绝望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求救声。
　　“不说是吗？”苏星禅猛然将手中的茶杯掷到金素头上，茶杯在她头上开出狰狞如骨的花：“不说也不要紧，本宫只不过要给你一次机会而已，既然你不领情，那么，本宫也只有无可奈何了。小吉子，红菱那个贱人现在怎么样了？”
　　“回娘娘，红菱，已经撞柱死了。”小吉子垂首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死了？”苏星禅不相信似地的摇摇头：“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能让她这么干脆的死了呢？”声音如一条阴暗里潜伏的蛇：“金素，想不想听听红菱为什么要撞柱子啊？”
　　“娘娘，我说，我全说！”金素连连喊道。听到红菱一死，她心中却没有一丝宽慰，反倒是，点醒了她。原来，她跟红菱，不过是同一种人。不过是这些主子手中的蚂蚁她们，这样的她们，连选择做好人或坏人的权利都没有。
　　“贵妃娘娘要奴婢今天晚上，放火烧兰泽宫。”金素哀求道：“娘娘，金素自知对不起娘娘，金素不求娘娘原谅，只求娘娘放金素的娘一条生路，金素已经不忠，不能不孝了，娘娘！”金素拽着苏星禅的裙摆，哭苦哀求着。
　　“好一个即已不忠，不能不孝！不过，你的火，还没有放呢。本宫怎么可以让你死这么早呢！”苏星禅嘴角险恶的笑着，使劲一扯长裙，将金素踹到地上，问身后的小吉子道：“木玲那丫头醒了没？”
　　“回娘娘的话，已经用凉水将她泼醒了。”此时的小吉子仿佛是失去了灵魂的空壳，素日里与木玲玩戏的热络都如假象一般。
　　“好。本宫现在就让徐卓颜知道，谁才是这后宫之主！”苏星禅银牙一咬，清秀的面庞扭曲：“本宫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乐小游从来都没有跑这么快过，她现在的速度，是追赶生命的速度。好不容易在沁宁宫门口截住徐卓颜，她喘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乐小游弯着腰，指着徐卓颜，头因为刚才激烈的跑步阵阵发疼。
　　“姐姐这句话怎么问的没头没脑的？”徐卓颜怪叫道，心中无限的膨胀着得意，过了今晚，她便是谁都不用忌惮了。
　　“你不用在演戏了，金素已经被发现了。”乐小游慢慢直起身子，清漆的眸子咄咄的看着面前脸色一点一点苍白的徐卓颜：“苏星禅好像已经知道了你的计划，她今天早上曾去华容宫试探过。你的计划，是不是今天？”
　　“姐姐在开什么玩笑！”徐卓颜声音里颤抖着惊疑：“什么计划不计划的，颜儿只是突然想找母后探讨些禅理——”
　　嘴角掀起比月色更冰冷的笑，乐小游如星美眸闪出如利剑般的阴，：无波的声音彻骨的冷：“本宫倒不知道，贵妃什么时候研究起佛道了！只要不扯上我的人，本宫不在乎你们要怎样勾心斗角！现在木玲不见了，若我猜得没错，苏星禅肯定要反噬徐家一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徐卓颜，你还说没有计划！”
　　“木玲不见了？”徐卓颜嘴唇颤抖，抢白道：“不可能，她傍晚的时候还和木艳一起抓鸟雀！”
　　然后，面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姐姐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疑神疑鬼的以为别人在害你啊？”
　　“什么老毛病？”乐小游面色凝重，眸光明灭着疑虑，就像罗刹说的那样，徐卓游为什么会突然死去？他说的毒到底是什么？晟远曦说的蛊又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来到这里，都没有感觉道毒的存在，难道和这个“老毛病”有关？
　　“什么都没有，只是颜儿胡乱发发牢骚而已。”徐卓颜自知失言，鹅脸上强挤出一个笑，然后，看向远方的脸上显出表情惊恐，慌乱的指着远处：“不好了！兰泽宫失火了！”
　　兰泽宫上方，滚滚浓烟，狰狞的扩张着，似乎连这夜里唯一明亮的月，也要被一并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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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二更哦～@^_^@～

　　019 相信

　　几乎噬天的火焰映的所有人面颊上灼热的红，乐小游跌跌撞撞穿过人群，走到面色冷然的晟远岙面前，用力扯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臣妾见过皇上。”
　　“朕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朕的皇后，竟会在给朕的茶中下药！”晟远岙一把将她揉进怀里，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他真是该死的疏忽，若不是这震天响的吵嚷声将他催醒，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睡迷糊了。微眯着眸子看着眼前的通天火光，感受着怀中人儿紧绷着的身子，他心头一紧，莫不是，与这火有关？
　　乐小游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的眼睛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着，寻找那个可能的身影，但是没有，失望的垂下头，她的眸子带着凄然，似自语般问道：“皇上，你信不信，这火，是我放的？”
　　如果他说不是，那么，她愿意承认那个皎洁的夜里，她回首看他，心里有温暖慢慢涨起。那么，她便愿意承认那天在竹苑，她在他怀里，有安定的满足，只要他说不是……
　　“你在小声低估什么呢？”晟远岙轻拧她的鼻头，溺笑道.
　　“没有，臣妾什么都没说。”乐小游浅笑，眉间眼上终究是埋藏了最深的清寂。
　　“哈哈哈，你们来抓我啊！”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乐小游猛然抬头，看到那个她百寻不见的丫头，衣衫凌乱，头发几乎被烤焦的，对着围着她却不敢靠近的官兵舞一支火把，面上带着娇嗔痴笑。
　　心里仿佛是被轧过，碾过，刺过一般，痛到失去知觉，她不知道她受了怎样的对待，她只想拥住她，听她哭，放声大哭，而不是，笑。
　　“木玲，快过来！”她展颜笑道，挣开晟远岙箍住她的大手，慢慢走过去，周围的官兵渐渐让出一条路来。
　　木玲惊异的看着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她，歪着脑袋，晶亮的眼睛显出欢快来：“姐姐是仙女吗！姐姐好美哦！”
　　“傻丫头，我是你姐姐啊。”乐小游哽咽着说，继续努力的笑：“木玲啊，快把火放下，不要贪玩！和姐姐一起回家啦！”
　　“你不是我姐姐！”木玲眸子瞪圆，拧着眉努力的想着：“我记得你，你有一只鸟儿。哦，还有，我们一起去竹林，那个红眼睛的男人还亲你呢？好熟悉啊，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我是你姐姐！”乐小游不知不觉的已经靠近她：“那只鸟儿，是你养的啊，你不是最喜欢你鸟儿吗？”然后趁她不注意，想要夺过她手中的火把。却不料，木玲护它护的紧，见乐小游过来抢，手中火把不由得挥舞起来，燃着了乐小游的披风，火起，涅槃如凰。
　　“弓箭手！都愣着做什么！”晟远岙掠过去，将乐小游揽进怀里，对着周围愣住的官兵喊道。
　　“住手！”乐小游嘶声喝道，不去看晟远岙怒气勃发的面庞净如幽泉的眸子绝魅天下：“谁若开弓，本宫要他陪葬！”
　　“哈哈哈！你们为什么要怕姐姐呢？”木玲点着严阵以待却犹豫不决的士兵的额头，然后大喇喇的走到乐小游面前，伸手去抚摸着乐小游被烧的卷曲的发，笑着笑着，眼泪便大颗的大颗涌出。“姐姐。”她叫着，抱起乐小游，话，却是对晟远岙说的：“姐姐以前或许脾气暴躁了一点，但那不过是，她太在乎皇上，怕失去，怕被忘记。姐姐其实心眼很好的，她会对木玲好，对秦钟好。皇上，奴婢求您，不要再让姐姐为你做傻事了，好不好。”
　　说完，猛的将乐小游推到晟远岙怀里，然后，慢慢的，纤细的身子，融入火海。
　　“你松开。”乐小游去咬晟远岙紧箍着她的手，声音是骇人的平静。
　　“她活不了的。那么，尊重她的选择，好不好？”晟远岙温柔的说，仿佛是在哄小女孩入睡般。
　　“不好！不好！”乐小游任性的嚷道，眸色迷茫，身子悲伤的抽搐着：“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的人，你懂不懂！她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人，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晟远岙紧紧搂着她颤抖的身子，声音里是漫无边际的疼惜：“从今天起，让我代替她，温暖你，好不好？”
　　“怎么可能呢，你的爱，永远都不可能只是小游一个人的。”乐小游声音渐息，深深压下胸口的闷痛，她抬起眸，便又是那个拒人千里的冰冷人儿，轻掀起空洞的笑，她静静坐到已被浇熄的黝黑断墙缘，不管不顾所有人的眼光：“皇上，臣妾今天晚上，要陪着木玲。”
　　“皇上，这纵火真凶虽已大白，这后宫里的安全隐忧，皇上万可不能姑息啊。”匆匆赶来的太后怒瞪着容色苍白的乐小游道，声音里满是讥诮：“皇后即在众人面前耍起疯来，又怎能母仪天下？”
　　乐小游不理不听不想，她眼里心里只有那个谈起鸟儿眼睛晶亮的木玲，那个在别人惧恨得看着她，而她的眼里却满是怜惜的木玲，那个看着她唱歌眸里就显出陶醉敬佩的木玲，那个，看着她整秦钟，不由得红了脸的木玲……
　　“皇上，你看这皇后，越发的没了规矩了！”太后看乐小游没有回答，气焰更甚，口气里是要立刻拿她整治的意思。
　　“母后，儿臣也累了。今天的事，明天在查办吧。”晟远岙揉了揉额头，口气里却是不容辩驳的坚决。
　　“这怎么可以，木玲可是——”太后刚想辩驳，便被晟远岙锐利的眸子震慑住，轻轻摇摇头，她敛去眼中精光，叹气道：“那就按皇上的意思办吧！”
　　这场大火，就仿佛一场戏一般，轰轰烈烈开了场，却草草结了尾。乐小游象没了魂魄的幽灵，眼神空洞的看着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官兵，看着抖如筛糠似地徐卓颜，看她她的眼里绝望和灰败，然后脸庞被一个温暖的手抬起。
　　是晟远岙，他看着她，深眸里满满溢出让人窒息的温柔：
　　“我相信你。刚才你问我的，我的答案是，相信你。永远到，我们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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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哦，可不可以要PP?
　　期待期待……

　　020 梦醒

　　“皇兄，你不会真的以为这火是小游放的吧？”第二天天刚一蒙蒙亮，晟远曦就已正襟坐在了御书房，素日游戏人间的碧眸里染上几分凝重，脑海里里仍是昨天早上，她顽劣淘气的笑，木玲愕然委屈的脸，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世界对于她，就全变了样。
　　“朕当然相信不会是她！”晟远岙负手背对着他，声音如冰窟森冷：“但是，当是在场的人都亲眼所见，这火，是她随身的丫头放的。为了她的安全，以及那些潜伏的中伤，朕现在只有暂时将她安置在刑部。”
　　“啧啧，小游实在是太可怜了。”晟远曦摇摇头，但是清透的声音里却隐着讥讽，无视晟远岙射猛然回头的如刃眸光，他啜了口茶，声音清闲里蕴着冷峻：“如果是我的女人，我是决不会就如此姑且的。”
　　晟远岙挺拔的身形突然僵直，大手死死攥紧，清晨炫舞的阳关透过他灰蓝色盘龙常服的边缘，却突然静止了一般，变得冰冷死寂。
　　“如果是我的女人，在她刚失去一个亲近的人，在她被人诬陷，在她最容易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时候，我会和她一起面对，管他什么风间浪口!我若相信，便是全天下也奈何不得！而不是，以所谓保护的名义，让她面对着冰冷的囚壁，艰难的——”晟远曦不怕死的说道。
　　“够了！”晟远岙沉声喝道，厉掌猛击向黄梨桌，晟远曦刚放下的茶杯便被震落到地上，摔成碎片：“朕的女人，朕要怎样护，还容不到你置喙！”
　　“臣弟不过是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晟远曦低声，唇边衔起一丝无谓的笑意：“只是，臣弟昨天刚得到得知，长相思蛊，也是一种毒，毒性随蛊发逐渐蔓延。所以，一时心急了而已。毕竟，小游终将是我们绝色阁的人。
　　听闻此，晟远岙幽深的瞳孔微缩，昨晚木玲所说的“红眼睛的人”的事已抑郁成一轮大石压在了他胸口，薄唇勾出一弧冷冽，眸光挑起凛然：“这才是你真正要提醒朕的吧。”
　　“臣弟只不过是向皇兄汇报关于长相思蛊的消息而已。”晟远曦碧眸紧紧的盯着晟远岙，嘴角抹起兴味的笑，看来，他还倒低估了小游的魅力了呢：“还有一件事，不知皇兄是否已经知晓。”
　　“什么事？”晟远岙凝眉问。
　　“昨天晚上，落星宫的两个宫女，“失踪了”。”
　　晟远岙眸色一凛，薄唇漫布肃杀：“具体什么时候？”
　　“正像皇兄预料的那样，着火之前。”晟远曦羽眉微挑，碧眸如星闪烁，起身道：“臣弟还要调查凡灵族的下落，先行退下了！”说完，转身欲离去。
　　“慢着。”晟远岙沉声叫住他，眉头紧锁。
　　“皇兄还有什么吩咐?”晟远曦顿足，回首问道。
　　“她是朕的皇后。只要一天是，朕都不许你动她！”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威胁。
　　眼角兴味如云留连，果然，他还是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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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小游踉跄的走着，腿上仿佛是挂了两个沙袋，很累很累，面前茫然一片，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耳边突然传来女孩子清铃般的笑声，她紧走几步，然后一片景色如帷幕徐徐拉开。
　　是地府。她眉角眼上如花笑开，又看到孟婆往汤里兑水了，不过好像她每次都会被发现。仍然有人在插队，看来，接任的交通协管不是很尽职哦。而交通灯旁，仍旧是四人麻将桌，牛头，马面，罗刹，还有恰着腰志满意得的女孩子，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阿牛，阿马，小罗，是我！我是小游啊！”乐小游大声喊着，使劲挥舞着胳膊。
　　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人看到她，他们仍是搓着麻将。而且看样子阿牛今天的牌气还是不好，此时他正冷着脸，戳着身边的女孩子的圆圆脑袋。
　　“真是人走茶凉啊！”乐小游鼓起腮帮，瞪圆了眸子，恶狠狠道，声音里，难掩的喜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三个！”
　　但是她的脚，却怎么也挪不动，她想说话，却使尽全力，也只是枉然的无声开合嘴巴，她与他们之间，仿佛是隔了透明的玻璃，咫尺，却是天涯。
　　然后，她看到判官走来，身后是一名女子，悲伤的眼睛，清冷的表情，正是她原本的样子！心仿佛是突然空了，又仿佛是被人狠狠的揪着，怔怔的看着那个”她”重复着徐卓游之前的动作，重复着她之前的话：
　　“帮我回去，帮我活着，帮我报仇。让那些害我的人，生不如死。”
　　周身的空气突然稀薄，乐小游艰难的呼吸着，没想到，她的结局，原来是这样的啊。她不争，她要简单，她要快乐，听听，这些话，是多么的可笑，多么幼稚啊。
　　又是，多么奢侈啊。
　　耳边，依稀有毒火舔舐空气的劈劈啪啪声，有木玲声声唤她，“姐姐，姐姐”，有她走向火焰，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上。
　　眼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嘴角是悲怆空灵的笑，感到有柔软的手轻拂她的面颊，眸子缓缓睁开。那清亮背后，是毁灭般的，肃杀。
　　“姐姐？”徐卓浩一见到她醒了，脸上的焦虑缓了缓，明澈的眸子显出欢快来，松口气，他道：“你可把我吓死了。”
　　环顾四周，仍旧是冰冷无情的四方青色石墙，她妖娆的笑，眼波流衍：“徐卓颜呢？”
　　“二姐一直呆在临时的隐川宫，兰泽宫出了这么大档子事情，她应该吓得不轻，我和爹爹一起去找过她，她都不开门。”徐卓浩解释着。
　　“你和爹一起来的？”乐小游眼丝如针，越发笑的绝艳。
　　“是啊，爹爹刚才去见皇上了。不过，应该马上就到了。”突然感到有些古怪，姐姐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平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哦？”侧耳听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乐小游嘴角笑的宁静顽皮：“小浩想不想听听，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021 离开

　　徐卓浩清秀的眉渐渐凝起，拉着乐小游的手沁出冷汗，声音里愈发的不确定了：“难道不是木玲？”
　　乐小游眸中闪烁着柔然的星光，嘴角慢慢悲凉的笑：“小浩都没有想过，她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放完火之后，她为什么不急着离开，为什么她会变成昨天晚上，那个样子？”
　　“姐姐知道谁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徐卓浩眸中似要喷出火来：“快告诉我，我现在就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卓浩，我担心贵妃娘娘出事，你再去隐川宫一趟！”一个急促严厉的声音想起，乐小游闭上刚启的口，睫扇微垂，隐住了眸光中的凛然。
　　想必这来人便是当朝位高权重的徐宰相吧，徐卓游的“爹”。大约五十中旬的模样，眸光锐利，面庞是惨白中泛着不自然的青黄，昨天晚上的事对他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是，爹，姐姐可能知道放火的人究竟是谁！”徐卓浩稍显稚嫩的面颊凝出严肃。
　　“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你难道就不关心你二姐的安危了吗？”徐昌明走近牢房，压低声音喝道。
　　“但是——”徐卓浩还想力争，但是在看到徐昌明铁青的脸后只好不情不愿的出去：“知道了。”，然后，边走边回头道：“姐姐保重！”言语里尽是担忧。
　　“卓浩这小子，打小眼里只有你这个姐姐。看看他现在，连爹的话都不想听了。”徐昌明看着乐小游浅笑嫣然，抑住心中的疑虑，语气里掩不住对徐卓浩的满意和自豪。
　　“是吗？”乐小游盯着茶杯中醇香晃动的液体，声音里不见一丝波澜：“如果他知道我和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跟我亲近呢？”
　　这是昨天晚上，木玲搂着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直到现在，她呵气的声音依旧留在耳边：“姐姐，以后，回凌剑谷。那里，是宰相抱养你的地方，你真正的家……”
　　如期看到徐昌明身形一怔，眼中精光闪烁不定，然后尴尬的大笑着掩饰：“游儿，你糊涂了？你当然是爹的宝贝女儿。是不是爹最近不来看你，生爹的气啦？”
　　“徐宰相想看谁，似乎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乐小游眉尖聚笑：“忘记跟你说了，徐卓游已经死了，八月十三那天午后，死于一种你一定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蛊。”
　　徐昌明鬓角渗出冷汗来，这是第一次，他在一个丫头面前心中没底，徐卓游从来不会这样，她会歇斯底里的震怒，会两败俱伤的劣毒，但是她不会风轻云淡的笑，她也不会闲话家常间还却隐含迫人压力。
　　“你现在一定是在想，我怎么会什么都知道，还有，在想怎么除掉我。”乐小游倚在冰冷的墙上，美目微阖，声音乖巧甜美。
　　“皇后娘娘折杀微臣了。”徐昌明心中一惊，立刻改口道，他也是个明白通透的人，知道既然乐小游如此坦白的跟他讲，一定是对他有什么要求。
　　“小游知道，宰相是个聪明人。”乐小游笑意盈盈，蘸着杯中的茶水，写下几个字：“我帮你除掉苏星禅，事成之后，我要出宫。”
　　“这……”徐昌明面露难色，指着“苏星禅”三个字，声音吞吐道：“她若没了，恐怕老夫逃脱不了干系。”
　　“那么，丞相的意思是，要本宫留在这里，没事的时候，想想自己的蛊到底有没有的解？思索着到底要怎样才能一解我心头闷气？”乐小游抹去桌上凝干的水痕，声音里是咄咄逼人的悠闲。
　　“微臣没有这个意思。”徐昌明弯腰垂首说道：“一切，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办。”
　　“这样不就好了吗，大家都能得到好处。”乐小游面颊盛笑，搀起徐昌明：“爹爹还是去看看颜儿吧。要知道，辛辛苦苦的计划反被别人利用还被将了一军，这样她现在心理落差应该很大吧，这种时候，是很容易想不开的。”声音认真体贴的，让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她是真的关心着妹妹。
　　“是，老臣先告辞了。”徐昌明状似战惊拱手离去，只是当他转过身去，那低垂的眼中，便立刻划过彻骨杀机。
　　……
　　乐小游又坐回床上，环顾着周围的密不透风的石壁，她澄澈的眸子划过无谓，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
　　正是那本《无风流云》，原本发黄的书页现在已经有了微微的裂痕。乐小游这两天都把它揣在怀里，没事就瞄两眼，因为对于书中的那些穴位啊，内力运行之类仍是一窍不通，所以她根本就不是在练功，而是在背书！因为要练好功夫都不知是牛年马月的事了，而且，不知何时才有际遇，能遇到高人为她点拨，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书中的招式背熟才是上上之选。
　　“你在看什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晟远岙的声音。乐小游抬起头，看到晟远岙通红的眼眸，他昨天，也是一宿没睡么？脑海中又想起他温柔的话，他说他相信，这样想着，脸上便浮起醉人灿烂的笑来。
　　“像我这样，不事生产的闲人，当然只有看书了。”乐小游眸子晶亮，扬起手中的书。
　　“怎么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到你那里，就全部颠覆了呢？”晟远岙笑道。看她笑靥如花，还以为她的蛊发时间已经过去，就像上一次一样，并将期间的事都已忘记。将她搂进怀里，心头弥散淡淡安定，满足的叹了口气道：“真好，你没事了。”
　　“皇上要逃避责任吗？”乐小游自他怀中探出脑袋，一本正经的说：“将你老婆仍在这里不管，就算没事了？”
　　“呵呵。”晟远岙听她说“老婆”这个词，心中便升起无限欢喜，轻拧她的鼻头，狭长的眸子泛起溺爱的星光：“谁说朕不管你了，朕向你保证，最迟明天，皇后便可以回华容宫。”
　　“真的？”乐小游眸子弯笑如月，口中呼道：“皇上英明！”然后，眨巴的眸子里闪着无限期盼：“皇上今天晚上留在这里陪小游好不好？”
　　“那朕岂不是跟你一样，坐了牢房？”晟远岙笑道，心中一动，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表示亲近……
　　“这有什么关系？皇上偶尔坐牢房是体恤民情！”乐小游理直气壮的说道，然后压低了声音，眸中波光潋滟：“难道皇上对蹲牢房是什么滋味都不好奇吗？”
　　“你啊。”晟远岙眉角含笑，声音轻柔，将唇印在她如瀑青丝上：“如果以前有人告诉朕，朕以后的皇后，会怂恿朕蹲天牢，朕肯定会赏他几十大板的。”

　　022 最后

　　“皇上是答应了？”乐小游嘴巴得意的抿起，看到晟远岙拿她无可奈何般的点点头，一头扎进他怀里，安静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呐呐道：“皇上，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皇帝了，我们私奔好不好？”
　　“朕为什么会不想做皇帝？况且，你已经是朕的皇后了，为什么还要私奔呢？”晟远岙好笑道，呵着她冰冷的手指：“皇后是不是蹲了一天牢房，把脑袋瓜蹲傻了，竟问些不着边的问题？”
　　“也许是我本来就傻吧。”乐小游自语道，淡淡的笑着，然后阖上眸子，最后一句，说在心里：“如果我走了，你会去找我吗？”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都没有再出声。木桌上，幽黄的烛台静静的燃着，温暖的热度融进空气，金黄的烛光笼在两人如玉的面颊，散入那出尘的眸子，这一刻，宁静的让人不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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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晟远岙走后不久，便命徐卓浩便将乐小游接了出去。除了木玲和兰泽宫中那几具已分不出身份的焦黑尸体成了这场大火的祭祀，其他人几乎没有什么影响。纵使凶手已跃然纸上，但是因为常年战乱，百废待兴，若真的计较，宰相和步兵统领，不管缺了哪一个，损失都会比一场大火要严重的多。
　　也许不久以后，连木玲都会被忘记吧，废墟里会有更雄伟壮观的建筑架起。会有新人住进。若偶尔有人回忆往事，也不过是那晚火烟遮天，不知会不会提及，那个“疯了”的宫女。
　　“皇上陪臣妾去溪亭好不好？”恍过神来，乐小游嘴角噙笑，为晟远岙倒着茶，媚眼如丝，柔声似水。
　　溪亭，是御花园最高的地方，在那里，可以鸟瞰园中优美全景。
　　“好啊。”晟远岙呷了口茶，俊颜含笑，心头如蜜浸过。虽然对乐小游这几天反常殷勤感到大为不解，但想到她可能是因大火受到了惊吓，以及失去木玲心中形成的空落，倒也释然了。
　　“皇贵妃娘娘驾到！”听闻此，乐小游嫣然一笑，分外妖娆。恣意的拿走晟远岙手中的杯子，然后坐到榻上，钻进他怀里，悄悄道，声音调皮兴奋：“呵呵，有人要跟我抢皇上了。”
　　“皇后似乎很高兴啊。”晟远岙自然的搂过她，看她如花笑靥，心头一紧，柔声说道。
　　“最乐呵的当然是皇上你呀，你看，有这么多女人为你争风吃醋！”小游紧抓住晟远岙的衣服，眸光闪亮。
　　“你呢？你有没有为朕吃醋？”晟远岙深幽的眸子紧凝住她，心中有蠢蠢期盼。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这个小女人面前，开始像羞涩的少年一般？
　　“当然有啦，我要捍卫我的男人吗！”乐小游像个小红卫兵一般，义正词严的说道，弯笑的眸子看到晟远岙面颊可疑的红起来时，玩心大发，嘟起嘴，便吻了上去。
　　“臣妾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早已站在一边的苏星禅看两人将自己的存在视若无睹，俏脸通红，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愤怒。没想到，即使摊了纵火罪名，晟远岙竟对乐小游如此痴迷。一想到昨天他竟然跟着乐小游一起荒唐，留宿天牢，而且自乐小游出狱来这几日，一直流连华容宫，她眸里的愤恨便是再无藏身之所。不过，就算她侥幸逃过这一劫又怎样，明天，她就能保证乐小游再也笑不出来，晟远岙，便仍是她的了。
　　“皇贵妃娘娘请坐。”乐小游将脸在晟远岙衣服上蹭了蹭，慵懒的偎在他温暖的怀里道。
　　“皇后娘娘，星禅此次来，是想给皇后娘娘看样东西。”苏星禅含笑道，仍是一如既往的贤良淑德模样。
　　然后，命人取出一个鸟笼子，揭去笼衣，正是当日坠落于华容宫的画眉鸟！
　　只见苏星禅将手伸进笼子，那鸟儿便认主的跳到她手背上。然后随着她的呼哨，一声乖巧“皇后娘娘吉祥”便自那鸟儿口中传出。
　　“哇！这鸟儿真乖巧！”乐小游眸中显出惊奇之色，上去轻抚那鸟儿的金褐色毛羽：“皇贵妃娘娘真是训鸟儿的能手！”
　　“皇后娘娘说笑了，星禅哪有那个本事，这只画眉，跟了星禅七年了。”苏星禅掩嘴笑道：“皇后娘娘要不要托着试试？”
　　“我能托着吗？它跟我又不熟？”乐小游犹豫的问，眸光却是看着晟远岙，面颊上跃跃欲试的泛着红晕。
　　“皇后娘娘试试不就知道了。”苏星禅笑道，眸隐毒光，将鸟儿塞到乐小游手中。
　　“我看还是不要了。一看见它，上次那只画眉啄我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乐小游状似害怕的缩回手，又拱进了晟远岙怀里。
　　苏星禅本有心在将画眉递给乐小游时，将鸟儿激怒，这样她便可以将随身藏带的“消毒药”偷偷混入乐小游要涂的药里。但是乐小游这一松手，受惊的鸟儿便在她如雪的手臂上划出狰狞的三条血痕。
　　“啊，皇贵妃娘娘，你怎么样了？”乐小游惊呼道，条件反射般的喊道：“木玲，快拿消毒药来。”
　　闻言，厅内的人都怔住了，空气也仿佛静止了般。
　　“皇后，木玲已经……”晟远岙轻轻将乐小游的头按向自己胸口，眸光怜惜。
　　“哦，你看我，都忘记了。木情，还不快去领皇贵妃娘去搽药，你知道药放在哪里吧？”乐小游看了看愕然的苏星禅，眸光划过冷然，拍拍额头，懊恼着，笑容哀伤的，连风都噤了言。
　　“皇后不是说，要去溪亭吗。”晟远岙揉揉她的发，胸口滞闷，看她不开心，总觉得是自己的过错般。
　　“可是，星禅正在偏厅涂药水，我们离开，是不礼貌的。”乐小游盯着他，语气认真道。
　　“她的手既然受伤，也不便同行。让宫女同她说一声不就行了。”晟远岙拉起她，凑到她耳边道：“我们去私奔。”
　　不知怎么，当昨天，乐小游说出这个词，他心中就开始缭绕着扯不断的欢喜，私奔，私奔，他不自觉的笑着，默默念叨着这个词，千边，万遍。

　　023 扮鬼

　　近傍晚的时候，天空飘着零星小雨，乐小游站在门口，看那些剔透的水滴涤荡着空气，伸出手去，微凉的液体慢慢的在手上汇聚，一翻手，便顺着手指，一颗颗滴落，打在青石路久积的坑洼里，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啪嗒，啪嗒……”
　　“皇后娘娘，天凉了，还是进屋吧。”身边的宫女为难的拿着乐小游肆意脱下的披风，看到她微红的鼻头，轻声说道。
　　“好啊。”乐小游温柔一笑，如春风化雪：“木情，你去请徐卓颜过来，就说本宫想要和她探讨下棋的计划。”
　　“是。”木情应着，心头不解，为什么下棋还要计划呢，但是想归想，这些主子们的心事，又有几个能猜的透呢？
　　听说，徐卓颜这几天仍是闷在隐川宫，动辄就大发脾气，几乎每天都有被她茶杯砸伤的宫女太监。乐小游嘴角弯起清冷的笑意，这样的徐卓颜在见到她给她的惊喜时，会是么样子呢？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隐川宫里，朱纱青帐，徐卓颜将自己埋在浅黄的被褥里，目光茫然，苍白的面颊上散着虚汗。现在，她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那天晚上，那些自火海中爬出的人，身上燃着火，死死的拽着她的裙摆，将她往火堆里面拖，她使劲挣扎，却全然徒劳。用力抓着被子，她嘴唇咬出血痕，眸光泛出仇恨，徐卓游，苏星禅，我徐卓颜绝不会放过你们！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一个惊慌的声音传来，徐卓颜抬起头，一个宫女手中拿着一个木匣子慌张的跑进来，。
　　“滚出去！”所有的恐惧愤怒在见到冒失的宫女后仿佛寻到了出口，抓起桌上铜雕观赏兽人，愤怒的向她投掷过去，正中她的膝盖，宫女腿一软，便摔倒地上，怀中的匣子顺势滚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便直直的滚落到徐卓颜脚下。
　　是一只手，一只血凝成黑紫的手，一只只剩下四根手指的手。
　　徐卓颜眉毛拧成紧，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恐惧溢出口，然后，看到连滚带爬向门口挪去的宫女，杏眼充盈着骇人的厉光，慢慢走上前去，揪起她的头发，声音森冷：“说，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回，回娘，娘，是刚才，一个公公硬塞给奴，奴婢的，匆忙之中，奴婢也没看清……”宫女浑身颤抖着，手抖抖索索无力的垂着，带着哭腔说道。
　　“她当然不会让你认得。”徐卓颜眸露凶狠，知道红菱是她的人，除了苏星禅还会有谁，她这是向她示威来的。想到她苦心计划却反招人利用，还被烧了寝宫，她便恨不得扒她筋骨。
　　“贵妃娘娘，若，若没有别的事，奴婢，奴婢先告退了。”宫女被吓得眼中泛出泪光，哀求道。
　　“本宫有说你没事了嘛？”徐卓颜杏目阴寒，瞪着面前胆怯畏缩的宫女，一声冷笑：“木艳想不想知道这只手是谁的？”
　　“奴婢不想知道！奴婢今天什么也没看到！”宫女心中绝望，不顾一切使劲磕头，转眼徐卓颜手中就多了一把脱落的青丝。
　　“磕头有用的话，这火就烧不起来了。”徐卓颜将手中的碎片抵着她的脸，盯着瓷片银色的冷光，眼中有将人生生凌迟的怒火：“你知道本宫有多恨吗？本宫才是天命的皇后，那个徐卓游，那个脾气古怪狠毒的女人，她哪点如我？为什么徐卓浩也向着她，皇上也宠着她！还有娘，说什么保护我，让徐卓游给我顶住浪头，若是我做了皇后，还用的着保护吗？一千个苏星禅，本宫也不会放在眼里！”越说越怒，仿佛眼前便站着乐小游一般，发疯了般将凌厉的瓷片的向不停尖叫的宫女脸上刺去，不一会儿，浓重的血腥便覆盖了室内淳厚的檀香。
　　过了好久她才从嫉恨的幻境中走出来，踢了踢地上早已冰冷的尸体，嘴角换上恨绝的笑，她换了件衣服，将桌上的杯子全部摔碎堆到木艳身边，然后向门外喊道：“来人啊，木艳快不行了！”然后瞥了一眼地上血迹斑斑的身体，声音薄淡：“她刚才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木情站在门口，通报道，面上的表情越发的疑惑了，皇后娘娘已对着镜子约一炷香的时间了，莫非今天晚上，皇上要来？但是若这样的话，她为何还邀请贵妃娘娘来呢？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乐小游闷声说道：“我和贵妃娘娘要密谈，没有本宫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
　　“是。”一众宫女恭敬的退下，室内顿时空旷清冷了许多。乐小游不说话，仍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对镜梳着发，象牙梳轻划过青丝，美的让人心惊。
　　“姐姐，颜儿承认，是颜儿不对。”徐卓颜打破沉寂，木情一提及“计划”二字，她便知道乐小游的用意了，按下心中对乐小游的如焚怨恨，她主动开口道：“姐姐一定要体谅颜儿啊，颜儿也不过是想早日为姐姐除掉苏星禅那个贱人！”
　　“是吗？”乐小游轻笑出声,镜中人面孔苍白无色：“趁着皇上冷落苏星禅，像放场大火嫁祸给她，事成之后，再用蛊将本宫除去，这点子真的不错啊。”声音顿了顿，从镜子里看到徐卓颜惊慌的容色，继续娓娓道来“那天晚上，妹妹还借故去了沁宁宫，是吧。不得不佩服妹妹心细啊，后路都找好了，还能讨太后欢心，真是两不误啊。”
　　“姐姐怎么这样说，颜儿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徐家！”徐卓颜万分委屈道，挤出一个笑脸，为了表示亲近，上前想去抚摸乐小游的发：“姐姐真是天生丽质啊，连青丝柔亮的都像绸缎一般。”
　　“别过来！”乐小游突然惊叫道，然后仿佛觉出自己态度不对般“呵呵”笑着，声音瓮声翁气的诡异。
　　“姐姐是怎么了？”徐卓颜看乐小游面色死寂，心中一喜，又上前几步：“姐姐的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在天牢受了风寒？”
　　“那里啊，还不是这头发，闹心的厉害，梳了半天了，还没有梳好，我都想把它全给割下来。”乐小游和蔼的笑道：“要不然，你帮我梳吧。”
　　说完，将头自脖子上取下，递给徐卓颜。

　　024 出宫

　　只见那原本惨白的面颊上竟自透顶慢慢渗出血来，鲜红的液体滴到乐小游雪白的衣袖上，如遍野开放的梅，妖娆的让人生寒。
　　“啊——”徐卓颜惊叫失声，瘫倒在地上，惊恐的看着那无头的身体慢慢向自己走来。
　　“怎么啦？”乐小游笑道，透过衣服的缝隙看面无人色的徐卓颜：“妹妹不是很喜欢小游的命么，怎么这会儿又不敢接了？”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你，你不要过来！”徐卓颜头轰的便炸开，急促的呼吸者，往后挪着身体，无措的抓起身边的鼓凳便向乐小游掷去。
　　“人有我这个样子的么？——没想到几日没见，妹妹的准头是越来越好了。”乐小游将头颅伸到徐卓颜面前，声音森冷，怪里怪气的说着，而那衣服之下，俏脸已经拧成苦瓜，急呼呼的吸着气，完了完了，她的脚报废了。
　　“啊——！”徐卓颜看那她被凳子砸过却一丝反应还都没有，猛地对上了那血淋淋的眸子，心下大骇，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不是吧，这样就晕过去了？”乐小游扔掉手中黏糊糊的道具，戳着徐卓颜青灰的脸，冷冷道：“怪不得越杀人不眨眼的东西越怕死，原来怕的是那些冤魂找她报应。”
　　“那我这个不是没有用了？”好听的男声传来，乐小游转过身，看到个白色的人体骷髅贴在她身后，秀眉拧起：“幸亏你没出来，你看，又把胳膊和腿的骨头放错位了!看你一副聪明样，原来是木头美人！”
　　蹲在房梁上的晟远曦难得的脸红了，不知是因为医痴的惭愧还是因为被称为美人的羞恼，一跃而下，他俯视蜷在衣服里的乐小游，粗噶着声音道：“我不就是照着你的堆得么，胳膊长腿短，像个大猩猩！”
　　“你想被扣工钱么？”乐小游突然笑起，眸光发亮，声音如溪叮咚动人。
　　“我是疯了才会想要从你那里挣钱。”晟远曦头疼般的揉揉太阳穴，拿她没办法似的声音挫败，凤眸中却溢出春水般的愉悦来，瞥了眼地上眼珠微动的徐卓颜，他轻声道：“她要醒了。”然后一掠身，便已悠闲的趴在横梁上，手中握着操纵骷髅的细线，好整以暇的等着看好戏。
　　“你——”乐小游正要开始再一轮的轰炸，就看见徐卓颜瞳孔发散，惨败的唇翕动了几下，又晕了过去。
　　不是吧，她抵抗力真的这么差？乐小游隔着衣服挠挠头发，下意识的往身边瞅去，这一看远山眉都快气的飞离面庞：“晟——远——曦！你被炒了！”
　　绕是心理再健壮的人，看见有个张牙舞爪扭动着向自己扑过来的骷髅时，都会吓得昏过去吧。乐小游恰着腰，指着横梁上显然觉得这样很好玩的人类，气急败坏道。
　　“为什么要“炒”了我。”晟远曦托着腮，倚在横梁上，声音好奇，碧色凤眼斜斜的看着她，妩媚的连空气都颤栗。
　　乐小游苦着脸，连沟通都有障碍！如霞粉腮憋得通红，她缓了缓语气：“你下来吧，收工。我要走了。”
　　“你确定就这样离开？”晟远曦跳下来，语气突然严肃：“你以为，宰相真的会放过你？”
　　“他当然不会放过我，所以我要拉上徐卓颜，真想看看徐昌明看到马车里竟是亲生女儿的表情啊。”乐小游扒开厚重宽大的衣服，露出头来，晶亮的眸色精灵般的扑闪着，搬起徐卓颜，她手忙脚乱的给她套上自己的衣服：“对了，我走了以后，麻烦你明天通知苏星禅一声，让她以后不要涂胭脂了，我今天上午在药里放了空欢。”
　　空欢，亦是从晟远曦那里淘来的奇异宝物，此药本身是没有什么毒性的，但是，当服用过的人接触到胭脂时会浑身起红疹，产生类似过敏的症状，当乐小游听说还有这种药的时候，眼睛都直了，研制这种药的人，肯定很恨女人吧。
　　“仅仅空欢就足够了么？”晟远曦碧眸影在昏黄的烛光里，竟有些落寞的味道：“她害死了木玲。”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清楚她逃不开他的眼界，但是听她说出这个词，心中却蔓生出不舍和惆怅来。
　　“她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好过。”乐小游淡然笑道，换上一身太监装。其实后宫里的女人，能够善终的又有几个，她只不过，不想像苏星禅她们一样，手上沾上血腥罢了。
　　“不给他留个只言片语吗？”静默了一会，晟远曦嘶声开口道。
　　“不用了，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便什么都不会记得。”乐小游架徐卓颜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睫羽，慢慢逸出一个苦涩的笑来：“走吧，马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
　　“你以后打算去哪里？”两人站在城墙下，白日里雄壮高贵的城墙在清冷的月色下，硬生生的让人心中漫出压抑来。
　　“不知道，不过我劫了这么多银子，让罗刹推磨都足够了！”乐小游拍拍背着的细软，眸子弯起，璀璨耀眼又涟动着不舍，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她唯一熟知的地方，仰脸看晟远曦，抽着鼻子，嘴唇轻轻抿起。
　　“你一个人，要小心。”晟远曦低声的说着，看了乐小游又是一副精明活泼的模样，唇边逸出失落的笑来，以后宫里少了这么有趣的人，他会不会寂寞？
　　“嗯。”乐小游声音哽咽，看向远处马车，看到车夫焦急的向这边张望着，然后走上前去，拥住晟远曦：“你也要小心。”
　　“有你这样鬼精的人在身边，我怎么能不小心呢？”晟远曦突然笑出声来，骨节清瘦的手抓住乐小游作怪的右手，眸色如月色濯濯，妖娆邪魅：“小游下手太早了吧，就算我想知道你的下落，也用不着自己出马。”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要记挂我吗，我会过的很好啊。而且既然能把你撂倒了，当然你的手下也不是问题了！”乐小游得意的笑着，看的晟远曦心中越发的不确定。眸光蛊惑的波动着，她调皮的伸出另一只手，手上银色的粉闪着幽幽荧光：“呵呵，这只手上也有迷魂药哦，王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你这——”晟远曦扶着城墙，只说出这两个字，意识渐渐混沌，眸光迷离，如玉剔透的面颊纯净如水，而那残留嘴角宁谧的笑，竟让这平日里邪肆的人儿圣洁的如这月的清辉一般。
　　乐小游很不争气的看呆了，敲了敲脑壳，她搀起晟远曦，口中嘟哝着：“真是的，本来打算把你仍在路上的。我告诉你啊，你这次是沾了漂亮脸蛋的光，这是不光彩的！”说着，看着他翘长的睫，吸了吸口水：“连我都想犯罪了！”
　　原本预料中凄冷的离别就这样破产了，乐小游努力架着晟远曦，脚步歪歪扭扭的往前走，留下一路的抱怨：“看不出你真的很会藏肉啊，重死啦！”
　　还不忘偷偷掐掐他纤细的腰，啧啧，真的是让人喷血的说。
　　连天上那一轮月，都笑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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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算二更，呵呵，今天在某人QQ空间发现一句话，笑抽了，跟大家分享一下。
　　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哈哈～@^_^@～

　　025 三年

　　三年后。
　　三年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的，比如说乐小游已经能有招有式的将无风流云比划出来了，不过，仅限于能比划，也就是说，如果遇上地痞无赖，她基本可以自保。
　　比如说她的乐聚客栈已经积累了一定数量的老客户，闲暇的时候，经常会有邻居的阿婶阿伯坐下悠闲饮茶，然后四下张望一番，会招手示意乐小游过去，声音神秘而兴奋：“老板娘，卓浩有心上人没？西街的王虎家的姑娘，你看怎么样？”
　　又想起那日，她刚将晟远曦甩上马车，正靠着车子大口喘息间，耳边忽然传来徐卓浩幽灵般的怨怼：“为什么他会在？”
　　当下本来就心惊胆战的乐小游被吓的岔了气，眼泪都咳了出来：“小浩，你也在啊？——你怎么知道——？”
　　“我经过爹书房的时候偷听到的，姐，爹为什么要害你？”徐卓浩急切的问着，他到现在都不信爹会做出这样有违人伦的事来。
　　“那是因为——”乐小游深吸一口气，如玉石莹亮的眸子微眯起来，心中打着小鼓，说什么呢，难道要说她不是他的亲姐姐，这可不行，小孩子血气方刚的，万一急起来，还不把自己押到徐老狐狸那里对质？
　　“我哪里知道啊。我只知道，如果现在我们不走，不光你爹要杀过来，晟远岙也一定不放过我们的。”乐小游瞪着徐卓浩，示意他现在的形势，然后利索的跳上马车，催促道：“这其中缘由，我们以后再讨论，至于现在，还是逃命要紧啊！”
　　就这样，徐卓浩被她连哄带骗的带到这个天卫国最普通最不显眼的小城，然后在以后的三年里，长成了一个清朗明秀的少年郎。
　　“王虎家的姑娘？”乐小游皱起眉头，也随着坐下：“那姑娘模样长的是挺好的，但是卓浩好像不太上心。”然后眼前一亮，得意的打起一个响指：“周秀才家的姑娘不错，文静大方，又有礼貌，我挺喜欢的。”
　　“那保管成！”对方拊掌笑着：“卓浩最听你这姐姐的话了。你既然都同意了，我这就去跟周秀才说去。”
　　“那卓浩的事就劳烦你费心了。”乐小游回过神来，殷勤的给对方续茶，画了紫斑的面颊恬静的笑开，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午后温暖的阳光浮在蕴着茶香的客栈，或许有懒猫在账簿上打呼噜，人们宁和的面庞，也许会为生活而困扰忙碌，但是，过不了片刻，他们的满足的笑便会充盈热闹的街。
　　当然也不乏从京城传来的消息，比如，宰相自他们离开后大病一场，从此对朝堂的事逐渐放手。比如徐卓颜最终疯了，被打入了冷宫。苏星禅终于医好了“顽疾”，但却逐渐失去圣恩，而最近得宠的，是德妃，她刚为皇上诞下龙子。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才会是胜利的那一个，到最后，却都敌不过匆匆韶光。
　　……
　　“老刘，怎么愁眉苦脸的？”晚上，乐小游算完帐，合上账簿，一抬头就看见伙计老刘坐在凳子上，不住的长吁短叹。
　　“还不是我家那小子，又跟人打架了。”老刘满脸愁苦说道。
　　“又跟人赌了？”一提起老刘家那小子乐小游就一肚子火，整天赌博不说，还对经常对老刘吆五喝六，关进牢房人家都嫌他吃闲饭。
　　“唉——”老刘重重的叹口气，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老板娘，我琢磨着，我老了，干活也不利索。你看，能不能让壳子顶我的活儿？有个工作束缚着他，或许他能收敛些。”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乐小游温婉浅笑：“好啊，刘叔趁着好好休息。你明天就让刘壳来吧。我替你管着他。”如果还赌，大不了让小浩收拾他一顿，乐聚客栈可不是吃素的，嘿嘿。
　　“有劳老板娘了！”老刘终于松了口气，原本还以为老板娘会像其他地方一样嫌弃壳子的品行，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他真是遇上好人家了。只可惜，这么心善的人脸上长了这么显眼的胎记，而且年纪轻轻就没了夫婿，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
　　“那里的话，刘壳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看到老刘那悲悯同情的表情，不禁低头偷笑起来，想当初，要不是小浩阻止，她就不光是克夫了，而应该还会包括，土匪，鬼屋，世仇。悲壮的估计能让说书的大赚一笔。正浮想联翩间，觑见徐卓浩如鬼魅般的身影，轻咳了一声，她正经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里了？”
　　“哼！”徐卓浩斜看了她一眼，延续着这几天来用鼻孔说话的方式，然后不再吭声，静站在门口，等她一起回去。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想当年，你小小的一个，多听话啊，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主心骨了。”乐小游老气横秋的摇摇头，掬泪般的擦擦眼睛，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在原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黄金单身汉，但是不论给他安排什么样的女子，才情横溢的，美貌娇艳的，竟都入不了他的眼。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都是应该快快乐乐的恋爱么？莫非——乐小游慎重小心的瞅了一眼如乌云盖顶的徐卓浩一眼，东街的齐书生，玉面细腰，最重要的是，小浩和他的关系还很不一般，嘿嘿嘿。
　　“哼——”徐卓浩又冷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强烈的不满。俯视着面前眸光兴奋晶亮的小女子，他心中大为窝火，当初说好的，她既然厌倦了京城的浮华，他愿意和她一起流浪，但是，这也不代表，她可以把他塞出去，不论以什么理由。

　　026 美人

　　第二日，腊月初七，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打开窗去，满世界都是宁静的白，大团大团的雪如絮般落进屋子，不一会儿，便靠着窗户在地上撒了成银色的月牙。散在头上的，便安静的化成零星的雪珠，乐小游猛吸了口气，那股彻骨的凉便舒服的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人精神一振。
　　这样的光景，若是泛小舟于江上，隔着香茶的袅袅清气看婆娑雪姿，便是神仙也会羡慕这人间的惬意了。
　　嘴角微微弯起，她浅笑问走到窗前的怔忪少年：“怎么还没出去？”
　　声音柔软的如这悠悠飘雪，只担心一呵气，便会化水消失。
　　“只是想过来看看你。”少年恍惚的看着她，连呼吸都温柔，清秀的面颊慢慢逸出暖心的笑。
　　“看完了吧!”乐小游弯眸，将手递给他，脚凳上窗台，映雪面庞恣意的美：“拉我一把。”
　　“哦。”徐卓浩缓过神来，迟疑的看着乐小游伸出的手，脸上扬起明朗的笑，也伸出手去。
　　却隐隐听到有叹息，声声叹息里有那个名字，小游。
　　“有故人来了。”乐小游笼起手，侧耳听，唇边宁谧的笑。
　　徐卓浩明灿的眸子黯淡下来，看雪穿过他再次落空的手，正如那个晴朗的秋日，乐小游忽然凛冽的眸子，他徒劳伸出的手。这个画面如鬼魅般撕扯着他的心脏。下意识的抓住她收回的手，拦腰将她带出屋子，笑看着她，日益成熟的眸子坚毅自若：“王爷别来无恙。”
　　“看来本王来的正是时候，初雪沏茶，美人盈怀，真乃人生一大乐事。”声音幽幽传来，时远时近，足可见其内功之深厚。乐小游嘴角顽笑，静静的看那远来之人。
　　看那踏雪而来的人。
　　衣是碧海的蓝，点点雪落在其上，竟有了连云的美妙，碧墨色的眸子凝着乐小游，稍显苍白的脸上仍是不羁妖邪的笑。三年不见，他仍是魔一般的勾魂摄魄。
　　“小游过的真的很好呢，不但将我绝色阁的人悉数甩开，若不是本王经过这里，恐怕都不知以后能不能见你一面。”走到乐小游面前，他细细的端详，手指轻轻拂过她面颊上紫色的斑痕，唇边散出恍然隔世的笑。
　　“王爷过的也不错啊，两次西伐都以奇谋大胜而归，真的是做到立威于百姓了。”乐小游婉笑着答。
　　“小游一直都在打听本王的消息么？”晟远曦羽眉微动，声音不若刚才用内力逼迫，暗哑低沉。
　　“王爷要知道，小游开的是客栈。什么消息不都是从客栈第一时间传出的么？还有，王爷是不是觉得在这冰雪里画梅很好玩？”乐小游神色凝住，看鲜红的雪顺着他的手指滴落积雪，绘出惊目的红，不禁为他不顾惜自己的强撑微微懊恼。示意徐卓浩将他搀进屋内后，乐小游走出去，走向院门口一脸焦虑的伙计。
　　“老板娘，不好了，昨天老刘家被抢了，老刘和刘壳那混球小子都失踪了！”
　　“县衙的人有没有去过？”乐小游紧锁起眉头。
　　“一大早就去过了，却什么线索都没有！而且，小的刚才一开门，就看见几个贼头鼠脑的人进来，叫了几个菜，却只四处张顾，连走都没见动筷子，老板娘，你说，是不是他们赌场那群人寻债寻到客栈来了？”伙计焦急的说道。
　　“老刘都失踪了，找上客栈有什么用？”乐小游心中明然，笑着安慰道：“你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担心。”
　　“小的知道了。”伙计看乐小游如此安然镇定，心中也踏实不少。
　　“你就先忙着吧，今天老刘不在，你可要辛苦一些了。”乐小游笑着：“不过，今天算你双份的工钱，我会记上的。”
　　“谢谢老板娘！”伙计喜滋滋道，干劲十足。
　　目送伙计离去，乐小游星眸一闪，随性的抓起一把雪，凑到唇边吹散，然后悠闲的踱进屋子。
　　“怎么这么高兴？”自从窗户看到那她宛若雪精灵的举动，心跳微微一滞，晟远曦笑问道。
　　“没什么，就是又想起好玩的事来了。”乐小游坐到床边，不明所以的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阴着脸的徐卓浩，他是什么时候跟晟远曦结仇的？
　　“小浩，你去胡大夫那里再帮我抓点药回来。”乐小游一边擦拭着晟远曦面颊上的细汗，一边道。
　　“知道了。”徐卓浩瞪了一眼显然很享受的晟远曦，不情愿的转身出去。
　　“小游是那里受的伤？”倚着乐小游纤细的肩，敛下眉眼，淡淡的问，垂下的眉眼掩住汹涌波光。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乐小游不以为然的答着，长嘘一口气，终于擦拭完毕，拨开他脸上的发，抚着他光滑如玉的面庞，眸光兴奋，赞叹道：“啧啧，真是美人一顾倾人城。”
　　“对于小游的事，我好像什么都不——你要干什么？”抬起头，便突然撞见她兴奋的诡异的眸子，认真的神情立刻转为警惕。晟远曦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太熟悉她的表情了，每当她露出这可爱无害的笑，那便是有人要倒霉的前兆。
　　“看你这样子，一定是刚刚招惹了什么厉害角色。”乐小游理所当然道：“说不定，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呢！没办法，为了帮你伪装身份，只好委屈你先扮作女子……”

　　027 调戏

　　“但是，这双眼睛，你要怎么掩饰呢？”晟远曦指了指自己碧色的眸子，含笑道。
　　“这不好办。”乐小游勾起他的下巴，啧啧称赞道：“以后，你就是本店特聘的胡姬。”
　　“能被老板娘赏识，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荣幸呢？”晟远曦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凝着她清宁濯濯的眼眸，心头一动，唇边化出似水的暖。
　　“为什么不问他现在怎样？”
　　“为什么要问？”乐小游反问，微微的失神，挣开晟远曦轻执着的手：“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
　　然后挡住从窗户渗进的阳光，修长的指灵动的舞者，秀美的指甲便如婴儿肌肤般，透明的粉。
　　“这样的颜色，是不是很好看？”回头一脸困惑的晟远曦，她安静的说着，声音如午后的炊烟，静静浮在空气里。
　　“但是，每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就会变成青紫色。”乐小游恬静的笑：“连原县最好的大夫，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晟远曦眉头拧起，眸中闪着不可思议的惊虑，这种症状，是长相思导致的体虚阴寒。但是，不是说只要不接触到相似的音律，毒性就不会扩散么，怎么会这样？
　　“我已经够幸运了，可以从那里出来。所以，你觉得，我还会再留恋吗？”
　　结尾的叹息妖娆的呵进空气，寂寥冷清。
　　“你会。”晟远曦笼起她的手，凝望她：“你既然都可以什么都不问，都会留下我，那么，我断定，你会。”
　　“我只是太无聊而已。”听闻此，心头一窒，骤然间，冷气尽逼进鼻腔，连眸色都狼狈，她妍笑开来，转身欲离去。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你都已离开，却从没有听说过，有关皇后的消息。”晟远曦在她身后启声。她身形一怔，分明是想要离开，但是脚步却似被禁锢一般，移动不了分毫。
　　“那是因为，皇后从未消失过。”晟远曦苦笑，他今天一定是被雪冻住思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是属于他的收藏，不是么？
　　“你走后，一个月，他夜夜把自己关在华容宫，画着你的样子，有枫树下漠然的女子，有亭中娇俏的女子，有废墟前狼狈的女子，有安然甜睡的女子。”
　　“他一直相信你会回去，这三年里，他一直在找，找你，找背影像你，侧面像你，顽笑像你，清冷像你的女子。所以，三年，皇后从未离席。”
　　“但是，他现在过的很好啊，喜得龙子，邦国繁荣。”乐小游紧紧揪着衣服的前襟，胸口好闷，连呼吸都困难。
　　静静的看着兀自倔强的女子，晟远曦垂下睫羽，苍白的面庞有漫入空气的哀伤：“小游，在天牢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
　　皇上，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皇帝了，我们私奔好不好？
　　心脏仿佛要炸裂开来，没有了一丝知觉，世界宁静的仿佛鸿蒙之初，只是，为什么会流泪呢，明明已经不相干了的。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空还似有些阴暗，几只雀儿警惕的看着屋内静默的两人，黝黑的树枝已经暖暖和和的积着皑皑晶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连着白色的足迹，是不是这样的天气，总会让人想起那些泪流满面的往事？
　　……
　　乐聚客栈里，依旧是高朋满座，只不过，与平日不同的是，室内静的似可看出声音在空气里的流动。没有人行酒令，没有人高谈阔论，甚至连窃窃私语都少。众人的目光，均不约而同的看向同一个方向，个个失了魂魄般。
　　“那个，柜台里坐的，真的是王——晟远曦？”徐卓浩盯着楼下的晟远曦半天，最终，仍茫然的看着悠哉喝茶的乐小游，眉角剔出秀美好看的弧。
　　银丝滚边的朱红盛莲长袍，漆黑长发以同心结挽起，原本略显苍白的面庞微施胭脂，碧眼微狭，慵懒的偎在长椅上，这样的晟远曦，张狂的妖艳。
　　“美吧？是不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嫣然一笑，惑国倾城啊？”乐小游得意的笑着，触到晟远曦若有似无的余光，以丝绢遮半面，嫣然做羞怯状，冲他飞抛媚眼。
　　“美则美矣，但是，你把他打扮成这个样子，不更招眼吗？”徐卓浩瞪向柜台里毫不自知的“美人”，示意乐小游看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你这样，不等于告知凌剑谷，乐聚客栈今天“碰巧”出现了一个绿眼睛的人么？”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啊。”乐小游无辜道：“他们早就跟踪到这里了，我们在明，人家在暗，再怎么藏着掖着，也防不住，倒不如让大家都来欣赏这绝色女子。”
　　“这是什么道理？”徐卓浩哭笑不得。
　　“这是我的道理。”乐小游笃定一笑，然后星眸跳闪，目光投向坐在门口的几个青灰衣着的男子。
　　一看便是江湖中人，几人均是精干利索的气质，居于东位的是个满面虬胡的男子，扮相虽是草莽十足，但是威严的气魄却不觉流露，想必他便是头领。这会儿只见其中两位目光不住的在晟远曦与迷乱般的虬胡头领之间穿梭，仿佛是议定了什么，然后脸上带着兴奋的光采走向微憩的晟远曦。
　　“看来晟远曦情况不妙哦，第一次坐台就碰上硬茬了。”乐小游激动的搓搓手，心情雀跃：“恶霸要强抢民男啦！”
　　“我倒不这样觉得。这些人看起来像是正道中人。那个虬胡子，怎会纵容手下在他眼皮底下撒野放肆。”无奈的看乐小游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表情，徐卓浩捡起她丢落的帕，明朗的笑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呢。肯定是先礼后兵！”乐小游俯视着下面热闹景象，笑逐颜开：“我数到三，那两个人肯定会拍桌子！一，二——”
　　“你这胡人别不识抬举，我们凌爷让你倒酒是看得起你！”粗鲁恼怒的声音响起，乐小游笑看一脸错愕的徐卓浩：“我说的没错吧？”
　　凌爷，凌剑谷。是那个拥有阙星琴的凌剑谷吗？唇角勾起淡淡的笑，轻轻覆上面颊上紫斑，灵动的眸不动生色的观察四周，她粲然的眸子弯起，站起，旋身芳华倾城。
　　“看来，只好老板娘亲自出马了。”

　　028 书碎

　　出尘纯净的面庞带着自若莞尔的笑意，乐小游静静的走下楼梯，曳地的长裙在朱漆的楼梯上慢慢移动，似一朵雍容华贵的莲，轻声启口，声音娇柔而不失稳重：“两位客官，曦儿初来乍到，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谅解。”
　　只一句话，原本心驰神荡看向晟远曦的人们都自觉的回过头来，注意起那个似清风浅笑的女子起来，那个女子，眸光似水流转，乌发轻捥，毫不遮掩的露出几乎占据了整半边面颊的紫色胎记。没有人会说她美，但是，也没有人敢承认她不美。因为，她那女神般仪态，是与外貌无关的绝世独立的高贵。
　　“既然老板娘都这么说了，我们兄弟也不于这胡人一般计较。”两人看了看仍如局外人般微挑琵琶的晟远曦，心中憋了一肚子火，他们何曾受过一个女人的鸟气！正想继续发难，听到虬胡子咳嗽着暗示，对视一眼，不得不按下羞恼，干笑着说道。
　　“两位客官真是爽快，这顿饭，就当是我做东！”乐小游灿然一笑，光采流溢的让人恍惚，人们的目光不禁跟随上她的莲动的脚步，一阶，两阶——
　　“啊——”
　　等剩下三四阶的时候，乐小游端雅的步子竟然踏空了！眼睁睁的看她栽向一个正前方的酒柜，众人不禁倒抽口气，心被抛高，捻着酒杯的手都不禁使力攥起。
　　“小游！”楼上徐卓浩原本溺笑的面庞蔓延出惊慌，飞身一跃而下，他截住乐小游顺势而下的身子，长臂一揽，想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乐小游控制不住的身体仿佛是刻意牵制他般，他欲往西，乐小游状似无力的脚就绊住他往西的路，他欲往南，乐小游就已先知先觉的堵在那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低头，徐卓浩正看到乐小游眨巴着灵动的眸子，巴巴的看着他，唇边是她那精灵般灿烂调皮的笑。
　　心仿佛是被什么撞到，似突然失明般，周围的哑然的人们，透过醇酒香气的阳光，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那双如水剪瞳，似一个魂牵梦绕的向往，从此，桓于心底。严谨的步伐，便终是无措起来，怀抱着温热的身体，直直的撞向满装着酒坛的柜子。
　　“嘎吱——”厚实的酒柜被撞出几尺远，醇洌的酒洒了一地，两人扑倒在地上，衣角发间都有浓浓酒的醇香。
　　随着酒坛扑腾如下饺子般破碎的喧哗后，原本如静音了的客栈又活跃起来，众人被暖酒熏红的面庞渐渐恢复神采，各自继续着刚才的话题，甚至，还有人意犹未尽似的咂咂嘴吧。
　　“老板娘，你没事吧？”几个熟识的街坊搀起他们，关切的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小浩全替我挡着了。”撩起滴着酒水的衣裙，乐小游笑言道。然后，状似无意的捡起被酒浸湿的书，神色好奇：“刘敦，这本书，是谁留在这里的？”
　　正是那本《无风流云》。
　　终于明白了乐小游的为什么如此胸有成竹。《无风流云》是凌剑谷失传了三百多年的武功秘籍，乐小游打算用这本书来转移追踪到此的虬胡子那伙人的注意。但是，她知不知道，她刚才的举动有多吓人，万一出了闪失怎么办？
　　想及此，徐卓浩眉头紧拧，惩戒似的搂过乐小游，两人湿答答的衣服纠结在一起，兰与青的布料，重叠着，是让人温暖而心安的搭配。
　　“嘿嘿，不要怪我啊，我也是临时想到的，小浩不要生气啦。”乐小游心虚的笑着，小声说道，只当他是在赌气，气她刚才戏弄他。
　　“以后不许这样了。”看她讨好可爱的表情，徐卓浩紧绷的脸稍稍缓和。
　　“知道啦，知道啦！”乐小游允诺着，小浩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呢，还会发脾气了。暗笑着，她转过身去，扬起手中的书，问伙计刘敦：“刘敦，这本什么《无风流云》的书，是你放到柜子底下的么？”无风流云那四个字，咬的清楚。
　　“小的不知道啊。”刘敦配合的演出着，然后恍然大悟般，绘声绘色道：“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有个穿蓝色衣服的人来过，小的看他鬼鬼祟祟，面容猥琐，形迹可疑，就多观察了他。对了，他还借口闻酒香，确实在酒柜面前站了许久。”
　　“真有这回事？”乐小游漫不经心瞟了一眼虬胡子，果然，他们是虽并未往这里看，但是那警惕紧张的神情还是出卖了他们的底细。
　　“就是啊，老板娘，依小的之见，还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这本什么武功秘籍给烧了吧，免得惹祸上身。”刘敦说着，连那胆战心惊的表情都学的十成十的足。
　　“眼下也只有这样了。”乐小游无奈的叹气道，说着，拿起火折子就要打火。
　　“不要！”虬胡子终是按捺不住，“霍”的站起身来，一脸欲言又止。
　　“侠士但说无妨。”乐小游星眸亮闪，果然是舍不得啊，但是又不能点破身份，如果是她，她也会很苦恼呢。
　　“这个——”虬胡子半张着嘴，却又一副不知如何说起的模样，只有苦恼的挠挠稍微曲卷的头发。
　　乐小游也不催，温婉的笑着，就这样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老板娘，救救我——”正当虬胡子为难间，一声哀叫响起，乐小游心中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门口衣衫破乱的青年人，不是赌鬼刘壳又是谁？
　　“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呢？”不顾原本就混乱的局面，几步冲上去，和徐卓浩一起将他搀到屋里坐下，乐小游焦心的问道。
　　“我爹，我爹被天鹰赌局的人抓去了。”刘壳扬起满是血痕的脸，“扑通”跪倒地上，死死的揪住乐小游的衣角，哀嚎着：“老板娘，赌坊的人说，如果我还不起那五十两银子，他们会杀了爹啊！放我回来之前，他们，他们已经当着我的面，砍了爹两根手指头！老板娘！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你先不要着急！”乐小游安抚他道，脑海中忽然闪过红菱只剩四根手指的手，手中的书滑落地上，晶亮的眸子染上心悸,这帮恶徒真是无法无天了！
　　“小浩，去给他拿银子来！刘壳，你先——刘壳！”突然意识到刘壳姿势僵硬的奇怪，乐小游惊虑的的扯了扯被刘壳紧捉的衣角，岂料，那忽然息声的刘壳便顺势栽倒。不知何时，他已是没了呼吸的尸首一具了。
　　而原本落在地上的《无风流云》，不自不觉间，已碎成粉末，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却反射着渗入心底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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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算二更！～@^_^@～

　　029 谜团

　　大堂内的人一看客栈无故死了人，而且死的蹊跷古怪，都胆颤心惊往外跑，而外面听到风声翘首张望的人们却将里三层外三层将门口堵的水泄不通，里面的人出不去，便开始推磋咒骂，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覆上刘壳涣散圆瞪的眼睛，乐小游紧攥着丝帕的手骨节泛白，深吸一口气，她沉声问道：“小浩，刘壳是怎么死的？”
　　唯一跟刘壳有过节就是天鹰赌坊，但是他们只图钱财，没有理由置刘壳于死地。而且，为什么那本《无风流云》会突然碎成粉末？按照一般的常理，这本武林秘籍应该是江湖人人争抢，以期练得绝世武功，但为什么会有人要毁了它？
　　越想越没有头绪，乐小游眉头凝住，脑海中突然闪过徐卓浩曾经说过的话：
　　“传说这套无风流云，可以说是被当时的武林盟主凌陌创建出来后又随着他进入坟墓。江湖上见过它真实面目的人寥寥可数。而至于他为什么没将这套剑法传下来，至今仍是个迷。”
　　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没有中毒的迹象。”徐卓浩检查了着刘壳的尸体，低声说道：“他这些皮外伤，根本不足以致命。也就是说，可能是他说话的时候，有人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看来我们是遇上高手了。”乐小游嘴角噙笑，眸光冰澈潋滟，余光环视四周，瞥见虬胡子脸上表情百味纷杂，乐小游心中不由微微一动，身为凌剑谷的人，面对即将得到本谷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毁掉，虬胡子不应当是暴跳如雷么？为什么此刻，他却如此平静和……无奈？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甚至被挤到墙上，脱离地面，双脚悬空，看着着如赶集一般热闹的景象，乐小游不禁哑然失笑，是不是全原县的人都来了？她的小客栈，有没有可能因此名声大噪呢？
　　“小浩，你先检查一下他致命的伤口在哪里。”说罢，抬起头，看着仍是睫扇低垂，似对周遭的纷杂毫不关心的晟远曦，乐小游眸子如星子晶亮的闪烁，悠闲的踱过去，舒服的坐到他身边，挑起一根琴弦，琴弦轻震，发出悦耳的声响：“你是不是已经是谁下的手了？”
　　“不知道。”晟远曦嘴角勾起妖魅的笑，继续轻抚红木，低垂的睫笼着静如清潭的碧眸，一副花好月圆天下太平的模样。
　　“不知道你还老神在在的坐在这抚琴，你结怨这么多，说不定下一个倒地的就是你了！”乐小游压低声音，做阴森恐怖状，然后抢过琵琶，纤指肆意的挥舞，真真是把琵琶当吉他了。
　　“我受伤了么，当然要好好休息！”晟远曦哀怨的瞪着乐小游，眉角的喜悦却如春水漾开，示意乐小游看向拥挤的人群：“看那面墙。”
　　乐小游突然明白了，那个人是怎么出手的。
　　就在门口靠右边的墙上，有一个一掌见方的圆形裂隙，上面纵横着细小的裂纹，因为人群的挤压，而使得这块砖愈发的摇摇欲坠了。
　　也就是说，下手的人是从客栈外发力的！他的掌风穿透墙壁，击中了刘壳和那本书！
　　乐小游指尖渗出冷汗，这种武功，实在是诡异可怕的厉害！
　　“凶手使用的功夫，就是这你一直在练的，无风流云。”晟远曦呷了口酒，不错，是上好的女儿红，满意的看了看手中的酒杯，他转头看乐小游惊异的小脸，眼中的笑意又添了几分。
　　“不，不可能。你不是说过，无风流云已经失传了三百多年了？”乐小游将信将疑的看着晟远曦，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江湖传闻确实是这样的。”晟远曦无辜的看着乐小游：“但是，传闻有时候不可信的。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被蒙蔽了。”说完，叹了口气，一脸的惋惜。
　　“原来如此！”看着晟远曦俊颜满是促狭的得意，乐小游恍然大悟道：“你早就知道！之所以不说实话是因为我们当时交易，你想让我觉得物有所值！”但是，还不对，如果晟远曦想瞒她的话，为什么徐卓浩也要这样说？
　　“小游果然是一点就通啊。”晟远曦看她微微鼓起的粉腮，心中柔软如柳枝牵扯，轻捻起她垂于胸前的发，认真道：“这本书，虽然有一度在江湖上流传，但是，不知为什么，根本没有人可以练成！”
　　“怎么会这么蹊跷？”乐小游蹙起眉，回想起她背的那些招式，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为什么几乎没人练好？
　　“小游，你看这个！”徐卓浩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的跑过来，但是再看到晟远曦轻执青丝的手时，脸上的笑容凝住，猛地将手中的匕首拍到桌子上，拉起乐小游，冷冷道：“我在刘壳袖口发现了这个。”
　　疑惑的看着怨气沉重的徐卓浩，这孩子，是不是叛逆期到了，怎么喜怒无常？
　　“像刘壳这样到处惹事生非的赌棍，随身带把匕首也没什么奇怪的啊？”乐小游掂起匕首，突然发现这匕首有古怪：“这把匕首是不是动过手脚，为什么刀柄这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那是因为，刀柄是中空的！”徐卓浩将刀片与刀柄掰开，从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乐小游。
　　只见那皱巴巴卷成团的纸条上，俨然写着一个字：
　　杀。
　　是刘壳的笔迹，她认得。
　　也就是说，这把匕首，根本不是为了自卫，而是蓄意的要杀人！但是，他要杀的人，是谁？
　　这一切，仿佛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乐小游深深凝起眉，望向门外，不知不觉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这属于冬天精巧圣灵，落在树上房顶，努力绘出了这个纯净的世界。
　　不经意间，看到虬胡子神情闪过一丝张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只一瞬，似幻觉般，似乎看到他回头看她一眼，那如墨漆黑的眸子里，有摄人的森寒。

　　030 谷主

　　因为大雪的缘故，围在门口的人们渐渐散去，少了热闹的人气，大堂开始渗入丝丝清凉，乐小游无意识的转动着匕首，想及刚才看到的那一抹似雪白衣，以及虬胡子坐立不安的模样，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他就是凌剑谷谷主，凌千洌。”晟远曦瞧见她纠结的眉头，料到她心中所想，不慌不忙的轻叩着琵琶的红木背，侧耳听那清脆的声响，嘴角扬笑道。
　　“连谷主都招来了！晟远曦，你真的是惹祸上身了！”乐小游眸子弯笑，脑海中闪过那双冷冽深寒的眸子，原来他就是凌千洌，那个刚接任谷主之位就宣布凌剑谷自此退出江湖的人！这就更奇怪了，一把连谷主都要出动寻找的筝，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
　　“应该不止是寻琴这么简单。”徐卓浩看她渐渐发蓝的手指，眉头锁起，赶紧给她找了厚厚的袄子披上。然后示意乐小游注意虬胡子，低声道：“他们要走了。”
　　虬胡子自从凌千洌出现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定，这会儿，只见一个部下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他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坐在柜台言笑晏晏的三人，然后便挟着部下混在人群里离开了。
　　“他随着我进了药铺。”徐卓浩望着虬胡子一伙远去的背影道：“我猜他后来应该去了书院。”
　　“那样的话，他们肯定是失望而归了。”乐小游抱着大大的茶壶，灵动的眸子跳跃着讨巧的得意，热茶缭绕的香气将她的脸庞熏的绯红，再加上加厚的袄子将她裹得圆球一般，着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身边的两人都不禁笑意温柔。
　　“书院？小游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晟远凝住笑颜，碧眸凛然，无论是谁，即便是他的“收藏”们，他决不会姑且放过任何一个人！
　　“就是一个小伤口啦！”乐小游忽然扭捏起来，不好意思的揪着袖口，打哈哈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游在书院教小孩子读书的时候，被两个这么高的小孩子——”徐卓浩回想起当日的情景，不禁失笑，比了比腰部，不理会乐小游几欲跳脚的威胁神情，继续正经道：“打架的时候误伤了！”
　　“就，就这样？”晟远曦不可置信的看着低头做木头人状的乐小游，不禁笑出声来：“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虽然我是被推了一下，但主要是被竹篾子绊倒才被划伤的！你们没有被什么东西绊倒过吗？”乐小游气鼓鼓道，看身边的两人仍旧不可理会的大笑，瞅见门口怯生生往屋里瞧的男孩子，立刻想见了救星一般，飞跑出去，蹲在雪地里，满脸喜悦的微笑，欢喜道：“尚焕！你怎么来啦？”
　　“我是来告诉小游姐姐，孙海松今天又没有去书院。”粉嫩珠圆的小男孩喏嚅道，看见乐小游灿烂的笑，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小心翼翼的问道：“小游姐姐不生尚焕的气了吧？”
　　乐小游这才想起，她似乎有惩罚过他，在她伤好之前不许同他说话！老师当然要以身作则，说话算数，尤其是这帮臭小子，在街上混惯了，她更要确立威信！这样想着，便板起面孔：“我当然生气了！我胳膊还疼着呢！”说完，想要捋起袖子让他看看自己的伤口，却不料因为穿的太过于笨重，胳膊连弯曲都成问题。
　　耳边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大笑了，乐小游回头嗔怒，然后一脸严肃的问尚焕：“他之前有没有请假？”
　　“没有。”尚焕看自己唯一喜欢的先生又绷起了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都泛出了泪花：“但是朱石头说，昨天，他听到孙海松姐姐在哭，哭了一晚上！”
　　听闻此，乐小游不禁叹口气，孙海松和姐姐孙素影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两姐弟无依无靠，只靠着孙素影给人缝制些衣服以挣得生活所需。但是因为早期颠簸流离的生活，她身体削弱的厉害，所以孙海松就经常逃学去帮姐姐干活，补贴家用，真是苦了这小小年纪的人儿。
　　“尚焕，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和你浩哥哥去他们家看看。”乐小游揉揉男孩子柔软的发，逗了一下他小小的鼻子，扬起笑脸：“看在你关心同窗的份上，你的惩罚到此结束！”
　　“谢谢小游姐姐！”尚焕听到这个消息，不住的欢呼着，然后恭恭敬敬的鞠躬道：“小游姐姐，尚焕还要上课，先告辞了！”
　　真乖！乐小游看着雪地里的慢慢蹒跚远去的小小身影，满腔的骄傲和满足，吸了吸被冻的通红的鼻子，拍拍身上的雪花，她拿出斗笠：“走吧，小浩，我们去孙海松家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去。”晟远曦柔软的笑道，碧眸凝在乐小游莹玉般的笑颜上，无声的叹了口气，脑海中还是刚才，她蹲在雪地里，纷扬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粘在她鼻尖，她仰脸清澈璀璨的笑，那一瞬，天地失华。
　　“你不是受了伤么，还是不要吹冷风了。一会儿捕快和仵作要来，客栈需要一个聪明人看着啊。”乐小游拍拍他的肩，勾下他的下巴，感叹道：“再说，你这么美，还不要出去招蜂引蝶了。”
　　“但是——”晟远曦还要说什么，但是刚启了口，便悄然息声，为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女儿红，看着清冽的液体摇晃在瓷白的酒杯里，不禁失笑，怎么还没喝，他便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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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星宫里，哀怨幽缓的曲子响起，一个面蒙轻纱的女子，倚着靠窗的紫檀雕花八仙桌坐着，望着窗外的纷扬的鹅毛大雪，她纤细的手指随着曲子轻轻点着桌子，美目里涌出如利刀般的仇恨。
　　“知道本宫为什么要你弹这首《长相思》吗？”苏星禅扭过头来，笑意盈盈，看向一脸心惊胆颤的宫女。
　　“奴婢不知。”宫女小心的答道，自兰贵妃当年弹奏一曲无人能及的《长相思》后，宫中便禁止弹奏此曲，不知皇贵妃此举意欲为何。
　　“不知也好。”苏星禅长叹了口气，覆上自己被乌纱遮住的脸，空欢毒虽然已解，但是毒发时留下的斑痕仍是毁了她的容貌，思及此，她的脸上便愈发的狰狞邪狠，她狠乐小游，她恨关于她的一切，就算是她的克星，《长相思》，她也恨！
　　“你可知道，宫中是禁止弹奏这首曲子的？”轻握起颤抖的手，她紧咬着牙根，眼睛如毒蛇般缠着宫女。
　　说罢，不等宫女哀求，一挥手，身边的侍卫就将宫女拖了出去，听着那女子哀痛的叫声，就仿佛听到乐小游在她耳边求饶一般，一把扯开脸上的面纱，苏星禅唇边掀起恶狠的狂笑：
　　本宫绝不会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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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发现一句很强大的话：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深宫中的女人不为难女人还能为难谁？

　　031 谎言

　　孙海松的家，就在书院背靠着的深山上，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个山头，使得上山的路更加艰难，乐小游抬眼看看阴沉惨淡的天，应该快到中午了吧，撑着棍子的手指甲已变成青紫，力气开始慢慢从身体里抽离。深吁了口气，她拄着棍子，看着徐卓浩一脸担忧，回给他一个轻松明朗的笑，继续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孤零零的土坯屋出现在白皑皑的大地，雪积在墙头，在一些不堪重负的墙面滑落下来，露出斑驳的墙面。孙海松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往里走，看到乐小游和徐卓浩，被烟灰熏的黑乎乎的脸上露出惊喜，但是顷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出沮丧：“小游姐姐，浩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逃学，但是——”
　　“海松这么懂得关心姐姐，我们怎么会怪你呢。”乐小游冲上前去，接过他手中尽是豁口的大碗，哽咽着笑道，用袖子一点一点为他擦拭着小脸上的灰。
　　“谢谢小游姐姐。”孙海松拘谨的看着眸子柔软的乐小游，看到她真的没有生气，抹了一把鼻涕，兴高采烈的拉着她进到屋里：“姐姐，姐姐，我们先生，小游姐姐来看我们啦！“
　　屋内的情形，甚至比外面更加糟糕：一豆煤油灯下，几个残破的凳子胡乱的倒在地上，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他能用的物什。较之地上那些粉碎的瓦片瓷器，乐小游手中的碗，已经算的上比较完整的了。
　　听闻孙海松的声音，正在幽暗的床上躺着的孙素影撑着身子挣扎坐起来，声音虚弱道：“先生来了，请恕素影不能下床相迎——“
　　乐小游赶忙上去搀起她，看她青紫叠加的面庞，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素影，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制衣坊的人干的。”孙素影眼里泛出泪花，嘴唇激动的颤抖着：“他们诬赖我偷了他们一匹布，不仅扣了我两个月的工钱，还冲上家里说要搜查赃物。先生，我是冤枉的，我怎么可能偷他们的布呢？我孙树影就是不管自己的名声，也要为海松的将来着想啊！”
　　“我相信你。”乐小游搂着她激烈抖动的肩头，胸口仿佛是压了一块大石般，压抑无比，抬眼看了看同样一脸沉重的徐卓浩，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素影，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份工作，你做不做？”
　　“只要能挣口饭钱，我都做！”孙素影急切的说道，被生计折磨的黯然无光的眼睛殷殷的看着乐小游。
　　“那就好，我们客栈现在需要一个帮厨，不过工作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一些，所以你和海松必须要住在客栈哦。”乐小游笑道。
　　“先生，先生真是个大好人！”孙素影明白乐小游的意思，她是想让她知道，她这样做，并不是施舍，她们是平等的，紧紧攥住乐小游的手，感激的泪水便婆娑的流了下来。
　　“既然素影都同意了，那么咱们现在就走吧，省得制衣坊那伙人又来搅乱！”乐小游笑着，揽过孙海松，揉着他的脑袋：“海松，从今天起，你就要和小游姐姐同居啦！”
　　孙海松虽然不知道乐小游口中的同居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他们姐弟俩从此不用再胆战心惊的生活了，他们要搬到闹区去住，尖瘦的脸上便灿烂的笑开。
　　“小浩，素影现在身体虚弱，你就背着她吧。”乐小游搀起孙素影，背着少的可怜的行李道。
　　“但是，你的身体——”徐卓浩担忧的说道，看到乐小游佯怒的眸子时闭上嘴，知道她决定的事，不再转寰。便默声走到孙素影身边，蹲下身去。
　　“有劳先生了。”孙素影羞涩的说道，脸涨的通红，伏在徐卓浩身上，感受到他温热的男儿气，身子微微的颤抖着。
　　“好啦，咱们出发！”乐小游做了个冲锋的姿势，拉着孙海松飞跑着，小孩子咯咯咯的笑声以及乐小游清脆的欢呼声游荡在山林里，连黑黢黢的树都感受到他们的欢快，扑扑腾腾洒下几团雪，仿佛是被这笑声瘙痒一般。
　　看着渐渐远去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徐卓浩眼中的忧虑消隐了些，嘴角弥散着淡淡的笑，不禁加快了脚步。
　　一回到客栈，乐小游就大嚷着累了，将姐弟俩给徐卓浩安置，便溜到屋内睡大头觉去了，徐卓浩看着乐小游惨如白雪的面庞，默不作声的点点头，等安排好一切，他慢慢踱进乐小游的房间，坐在床边，抚着她冰凉的面庞，心头渐渐的哀伤起来。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了，每到中午，乐小游的指甲变成浓郁的紫的时候，她都要昏迷上一个钟头，今天，是她硬撑着才没有倒在路上，他寻遍了整个原县，都说不出病因。为她掖掖被子，静静地看她翘长浓密的睫，轻捂着她的手，徐卓浩眼中透着坚毅：他一定会找到大夫治好小游的病，寻遍整个天卫也在所不惜！
　　“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默默走进来的晟远曦觉查出有什么古怪，看着乐小游毫无生气的睡颜，心头一紧，低声问道。
　　“没事。”徐卓浩笑道，不知为什么，他不想让晟远曦知道乐小游的事情，小游，他一个人照顾就够了。看到晟远曦一脸的担忧，他状似无意的问道：“仵作怎么讲？”
　　“刘壳是心脏震裂而死的。”晟远曦疑虑重重道：“这进一步证实凶手使用的武功就是无风流云，不过奇怪的是，县衙的人发现老刘的尸首时，他的肢体是完整的，也就是说，他的手指从未被截断过，那么刘壳就是在说谎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谎？”

　　032 祥和

　　“难道他要对付的是——”徐卓浩想起当日的情形，心中一惊，看了看安然沉睡的乐小游，面色突然冷峻。
　　“有可能。我怀疑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晟远曦道：“捕快是在城郊发现老刘的尸体。而且从他的伤口来看，除了那致命的一剑外，还有大大小小数条剑伤。”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在混乱中被射中的！”徐卓浩猛地站起身来。
　　“对。这敌对的两帮人是什么关系，和老刘有什么瓜葛，老刘的死是不是个意外，就连刘壳知不知道老刘已经不在了，这些现在都无法解释清楚。”晟远曦分析道。
　　“现在要考虑的是刘壳究竟是受到谁的指使？”徐卓浩眉头紧拧，难道是爹，他还不死心放过姐姐！想到这里，心头的苍凉悲伤泛滥成灾。
　　两人正思考间，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交换了一个眼色，徐卓浩朗声问道：“是谁？”
　　“是我，素影。”孙素影柔弱的声音响起，徐卓浩走过去，给她开了门，只见她端了一壶热茶，头上沾着零星雪花，正冻得直跺脚，看到徐卓浩探出身来，削瘦的面颊扬满开心的笑：“先生，我给您们送茶来了。”
　　“住的地方还满意么？”徐卓浩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把她让进屋子：“如果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跟刘敦说就行了。还有，以后你叫我乐大哥吧，别先生先生的叫了，我不像小游，几乎没怎么去过书院。”
　　乐？这个姓有意思。晟远曦眸光闪动，看了一眼乐小游逐渐红润的面颊，若有所思。
　　“谢谢先生，不，谢谢乐大哥！”孙素影羞涩的笑着，搓着手，探着头，看到晟远曦也在，慌忙福下身子：“曦儿姐姐好！”
　　姐姐？徐卓浩看着表情错愕的晟远曦，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若不是孙素影提及，他倒忘了，这环佩明月铛的晟远曦还是个男子。
　　孙素影疑惑的看着徐卓浩努力憋着笑的难受表情，以及晟远曦阴晴交加的脸，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面孔顿时涨的通红，将一个粉色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小声急切道：“这个荷包，就当是素影的见面礼，素影先告辞了。”说罢，就慌忙的跑开。
　　看着孙素影慌忙离去的身影，晟远曦拿起那粉色的荷包看了看，别有深意的看着徐卓浩，直盯的徐卓浩心底发毛。
　　“你想说什么？”他粗声粗气道。
　　“徐侍卫恐怕是惹上桃花债了，孙姑娘好像对你一见倾心啊。”晟远曦倒了一杯茶，调侃道。
　　“你不要乱说，”徐卓浩急忙分辨道，瞪着晟远曦：“她不过是来谢谢小游的帮助。再说，这粉色的荷包，当然是女孩子用的东西。”
　　“但是，人家来的时候，是知道你也在呢。”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乐小游从纱帐边探出灵动的眸子，明灿的笑着，接过晟远曦体贴的递来的茶水，拉着脸做可怜状：“如果你不在的话，她就只是来送茶了，肯定不会提到荷包！”
　　“小游！你醒了！”徐卓浩清秀的脸溢满喜悦，正欲给她倒茶，看到乐小游亲密的偎着晟远曦，一股苦涩渐渐曼延，清亮的眼睛坚定的看着她：“我说过，我这辈子都要照顾你。所以，小游，你以后都不要在提这些无聊的话题了！”
　　说完后，头也不回的冲进雪幕，那淡薄的身影嵌在雪地里，是说不出的寂寥。
　　乐小游看着他的远去，心中莫名的伤感，扭过头来，捂着茶杯，如水雾明晰的眸子疑惑的看着晟远曦，声音低沉似自语：“我最近都搞不懂小浩了？”
　　“卓浩自小就护着姐姐，现在看你身体出了问题，难免心急担心了。”晟远曦笑道。看来，乐小游没有向徐卓浩提及她不是亲姐姐的事了，而以徐卓浩对乐小游的心思，他现在的确应该很困扰。
　　听闻此，乐小游不禁掀起一抹苦笑，想及罗刹曾告诉过她，徐卓游就是在睡着时不知不觉的死去。也罢，就好好珍惜这剩下的日子吧，反正她不吃亏，这一世本来就是白赚的！
　　这样想着，便轻快的跳下床，脸上漾开如三月艳映桃花的笑，拉起晟远曦：“走吧！我们去临江泛渔舟！”
　　“恐怕我要失约了。”晟远曦笑着，凝着她的眸子，暖着她的手：“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他们已经找到凡灵族的下落了！”
　　“他们？他们是谁？”乐小游拧起眉，怀疑的看着晟远曦。
　　“就是一些属下。”晟远曦没想到乐小游竟然会问这个问题，一般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不都应该欢喜的忘形么？不自在的摸着鼻子，看到乐小游探究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傍晚就出发了，你自己要小心。还有，我把阙星琴放到你床下的柜子里了，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先帮我保管一下。”
　　“这么相信我啊？”乐小游眉尖挑起，托着下巴，露出古怪得意的笑：“你不怕我私吞啊？”
　　“你不会。”晟远曦看她如净如梨花般的面颊，那灵动濯濯的眼眸，唇边的笑抑不住的似春水温柔。
　　“但是我不相信你啊。”乐小游笑道，掰着指头数落道：
　　“你这个人，藏了太多秘密了！比如说，一，为什么你的眼睛会变成红色？二，为什么你对徐卓颜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当然，我说的是，那天你为什么会一觉察到徐卓颜来到就慌不择路的逃跑？三，你要阙星琴干什么？若是想娱性娱情，为什么不随身带着？你说，我要怎样才能信你呢？”
　　“咳咳，你的这些问题，都很精辟！”晟远曦僵住，这个小女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她呢！
　　“我保证，等我会来，一定会告诉你这些答案。”
　　等他回来。
　　乐小游困惑的思考着这句话，微眯着眼睛，看着晟远曦动情的碧色眸子——总觉得这次见面，晟远曦哪里变了，但却说不上来，古怪的厉害。
　　“那好——唔”
　　乐小游不可置信的看晟远曦满足的绽开大大的笑容，听他爽朗的说道：“小游的定金，是我最满意的！”看他朱红的身影映入雪地，张狂妖邪。脸“刷”的红到耳朵根，她是昏了头么？才会觉得他变了！

　　033 身份

　　两天后，雪终于停了，久违的明灿阳光透过窗棂，房间内就豁然明亮起来，乐小游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迷糊着眼，听着院子里徐卓浩与刘敦的寒暄声，孙海松的欢呼声，笤帚划拉着雪地的“沙沙”声，满足的吧嗒吧嗒嘴巴，又一头栽到床上。
　　“游姐姐，我给你端热水来了！”门嘎吱被推开，孙素影满面笑容的端着盆子走进来。
　　“哇，是大美女来啦！打扮这么漂亮，是要和谁去约会啊？”乐小游赶紧跳下床，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本来长的就不差，只是生计所迫，没有余力修饰罢了。今天换上了新添置的橘色长衣，鬓发挽起，松松的插了只银色簪子，整个人便娇俏如小家碧玉一般。
　　“游姐姐不要取笑素影了。”孙素影一跺脚，羞红了脸。
　　“我哪里是取笑，我是正正经经的与你说！素影，你觉得我们家小浩怎么样？”乐小游殷殷的看着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采。
　　“游姐姐，我，我不跟你说了！”孙素影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喜嗔着，转身欲走。
　　“你考虑考虑啊，我们家小浩真的很不错的！”乐小游不死心的追到门口，冲着孙素影慌羞的背影喊道：“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什么东西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一个幽魅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乐小游身子一僵，背脊冒出冷汗，完了！她忘记小浩还在院子里呢！
　　“什么东西也没有！呵呵！我们聊到菜的价嘛，这雪一停，菜价肯定会下降的！所以，赶快买吧，过了这村没这店！”乐小游小声嘀咕着，偷偷瞄了瞄周围，无一例外的同一个表情：老板娘，你不要再垂死挣扎了，我们都听到了！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徐卓浩正要说她，看着乐小游缩着脑袋，挤着眼睛，一副要杀要刮随你的模样，不由的叹了口气，唇边逸出柔软而哀伤的笑，拉了拉乐小游松落的袄子，将她凌乱的刘海勾到耳后：“你不是怕冷么，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
　　或许，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他就应该满足了，他不可以太贪心的，对不对？
　　“你不生气啊？”乐小游惊讶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奇怪，若在平时，他不应该暴跳如雷么？
　　“为什么要生气？”徐卓浩反问，幽深的隐隐期待，虽然知道不可能，还是期待的看着她，希望在她眸子里，能找到回应。
　　“是啊，为什么要生气！”乐小游打哈哈道，看来这小子终于开窍了！欢喜的迎着朝阳，张开双手，深呼吸一口气：“又是崭新的一天呢！”
　　“你啊，还是先进屋吧，免得着凉。”徐卓浩看她心满意足的弯笑成月牙的眸子，霞光扫在她的面颊，柔和的让人心动，美的，让人都忘记呼吸。
　　“哦。”乐小游应诺着，任他拉着进了屋子，瞥到桌子上的精细的白钿花，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光采，忙不迭的将徐卓浩推了出去：“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
　　“那好吧！不过，不要忘记，你说过今天让我陪你一起去书院的！”徐卓浩无奈的看她推着自己的背，低头如小蛮牛般躬身勤力的样子，笑着摇摇头，给她关上门。
　　等到听不到外面的声响，乐小游嘴角噙笑，抱起妆奁盒，蹑手蹑脚的敲开孙素影的房间。
　　“游姐姐？”正收拾房间的孙素影打开门，看到她，不禁一怔。
　　“我突然想到昨天我们逛街的时候忘了给你买首饰了。碰巧我有很多都不经常用，所以拿来给你。”乐小游亮出妆奁盒，灿烂的笑道：“我刚才得到的口风，你是我给他介绍的姑娘当中，第一个没有遭到反对的人！所以，一定要再接再厉，打扮的漂漂亮亮，才能吸引小浩的注意啊！”
　　“游姐姐！”孙素影没想到乐小游又跑过来谈论这些，又羞又急的跑到门口：“游姐姐若是再说这些，素影就不理姐姐了。”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乐小游将她按到镜子前，为她选了一个翠色的步摇：“这个怎么样？”
　　“好看。”孙素影点点头，看着乐小游小心翼翼的在她额前缀上绿色的华胜，眼中泛起一股水气：“游姐姐真是好人！”
　　“那当然！”乐小游拍拍拍胸口，一副当仁不让的模样。
　　“呵呵。”孙素影不禁展笑了。
　　“我说的是大实话，笑什么？”乐小游犟了一下鼻子，坐到她面前，认真的看着她：“我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这个世上坏人或许很多，但是只要让我遇上一个好人，我都会觉得，生活，还是值得的。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她听尚焕提起，她们走后的那天晚上，孙素影姐弟俩在山上的房子就失了火，听山上的猎户说制衣坊的人傍晚的时候曾经去过山上，但是，因为一匹布而牵扯出人命，这岂不是很荒谬？
　　“谢谢游姐姐！”孙素影想起自己的家被全被毁了，眼泪欶欶的流了下来。
　　“不要哭啦。你看，连老天爷都保佑我们呢！”乐小游给她擦着脸，笑着安慰她，然后上手合十，望着屋顶，眉头蹙起：“为什么屋顶会有一只蝙蝠？怎么感觉毛毛的，它竟在对我笑？”
　　“扑哧，”孙素影破涕为笑，看着乐小游面颊上紫色的斑痕，看她明灿若星辰的笑，心头涌起一阵暖流：“游姐姐真美，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娘娘真的美，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眼前一阵恍惚，时光重叠，仿佛那凳上坐的，仍是三年前，那个温暖可爱的女子。
　　胸口一震，痛得几乎要窒息，她垂下睫扇，苦涩的笑道：“我忘记了，还有一副耳环，我去拿。”说完，就几乎是夺路而逃。
　　“不用了，游姐姐，这些——”孙素影急忙道，望着被乐小游随手关上的门，轻皱起眉，游姐姐也应该有她的伤心事吧，真希望她能帮助她，就像她对自己那样。
　　叹了口气，她转头望向镜中被装扮的顾盼生辉的人儿，想着那天雪地里，背着自己的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男子，想起乐小游的话“你是我给他介绍的姑娘当中，第一个没有遭到反对的人”，心头不由的氲开一阵甜蜜，正恍惚间，忽然听到有开门的吱呀声，她赶忙放镜子，唇边仍满是欢喜的笑意：
　　“游姐姐，怎么这么快就——”

　　034 凌辱

　　冬天的中午，太阳懒散的挂在头顶，房顶的积雪开始融化，自屋檐上滴落，一颗颗仿佛串好的水晶珠般。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行色匆匆的脸颊上带着淳朴爽朗的笑，相互寒暄着。
　　“我敢说，鸟儿飞向山林，是为了翻看每片树叶，
　　我敢说，鱼儿潜游海底，是为了数清那每一颗沙砾。
　　我敢说，孩儿爬上山顶，是为了追赶那天边的彩虹！
　　树叶的后面有鸟儿的乐谱，
　　沙砾的下面有鱼儿的声音，
　　古老的传说，
　　美丽的传说，
　　绣成了天边的彩虹！
　　古老的传说美丽的传说
　　快追赶快追赶
　　天边的彩虹。小游姐姐，如果爬上山顶，真的能追赶到彩虹吗？”
　　伏在徐卓浩背上的孙海松唱着乐小游刚刚在书院教给他们的歌曲，满怀希翼的看着她。
　　“应该可以吧，不过，要爬上最高的山！”乐小游沉吟了一下，回答到。
　　“太好了！”孙海松听罢，兴奋的要跳下来，欢呼着：“我一定要把彩虹拿在手里！”
　　“你说，他是不是应该感谢你帮他立了人生中第一个志向？”徐卓浩笑着，促狭道。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乐小游看着那人群中穿梭的小小身影，灿烂的笑着：“小孩子当然要有美好梦想，就算这个梦想是个肥皂泡，我们也没有权利去戳破它。”
　　听闻此，徐卓浩怔怔的看着乐小游，一时间，心中五味纷杂。如果是这样，他的那小心如肥皂泡般的希翼，是不是，可以永远这样保存呢？
　　“老板娘！不好了！孙姑娘她，孙姑娘她不见了！”刚回到客栈，伙计刘敦就火急火燎的迎了上来。
　　“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乐小游心中一咯噔，想及早晨见到孙素影的情景，心中愈发不安：
　　早上的时候，她再回到孙素影的房间，一打开门，满屋子让人透不过气来的胭脂香，乐小游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而且头发披散，眼睛红肿，问她是什么原因，她却只道是一想到她们的房子被烧毁，忍不住的落了泪，乐小游见她难过的厉害，便没有再问。
　　“老板娘，你们走后，小的发现菜不够了，孙姑娘就说她可以去买。结果到中午了，她还没有回来。就在刚才，隔壁米铺的朱老板拿了个篮子回来，说他在拐角的胡同里捡到的，看到上面刻着“乐聚客栈”就送过来了。小的一看，就是孙姑娘拎走的那个！老板娘，赶快想想法子吧！”
　　难道孙素影姐弟真的是惹上了哪路冤家？乐小游蹙起眉，蹲下身子：“你们家，除了你和姐姐，还有没有什么远房亲戚之类的？”
　　“没有了！”徐卓浩眼中冒出泪花，带着哭腔说道：“一定是制衣坊的人把我姐姐藏起来了，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
　　这几天？孙氏姐弟俩来原县都三个月了，他们只有这几天才开始找他们麻烦？乐小游抬眼看了看徐卓浩，后者也是一脸凝思。
　　“小松，你别哭了，我们一定会找到你姐姐的，你先回屋温习功课，温习完了，姐姐就回来了。”乐小游柔声安抚着，然后站起来，安排道：“刘敦，你陪着小松去后院，小浩，我们现在就出去找人，实在找不到，就直接去制衣坊要！”
　　“好！”徐卓浩坚定道。
　　两人刚走出门口，就听到有人议论：
　　“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令人发指！”
　　“唉，这还让这姑娘怎么做人啊！
　　“这位大叔，你们说的那个姑娘，在哪里？”乐小游心中一惊，赶忙问道。
　　“唉，就是威武胡同哪儿，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去了，真是惨——！”一个面容和蔼的人叹了口气，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乐小游疯狂般的跑开，不由愕然。
　　……
　　威武胡同，原本是最繁华的一条街之一，但是到后来，不知为什么，却越来越荒凉，最终演变成了混混无赖打架斗殴的地方。乐小游他们刚到巷子口，就看见那一群人围着的，狼狈女子。
　　那个女子静静的窝在墙角，蜷着身子，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口中念叨着什么，青紫叠加的脸上，唇边竟然扬起诡异的笑。耳畔，乐小游早上亲手给她戴上的耳环，在阳光下，铃丁的响，嘲弄的声音，撕心裂肺。
　　“素影。”乐小游轻声念着，眼泪大颗的落下，冲到孙素影身边，扯下袄子，遮住她破裂的衣服：“我们回家。跟游姐姐回家。”
　　“回家，呵呵，回家。”孙素影毫无知觉的说道，突然挥舞着手，丢掉乐小游盖在她上身上的衣服，哭喊道：“走开！走开！秦度你这个混蛋，不要碰我！”
　　秦度，就是制衣坊的二公子。
　　“小浩，你先送素影回去。”乐小游咬着牙，将孙素影交给徐卓浩，胸口仿似炸开了般。这一次，她绝不会像三年前一样，她不会再去寻什么道理，因为，在他们心中，根本没什么道理！
　　“我跟你一起去。”徐卓浩知道她想去制衣坊，担心她的太过鲁莽，急切道。
　　“放心，我会好好坐下和他们谈谈！”乐小游冷笑道，眸光锐利冰冷。
　　“那好吧，我把她送回客栈之后会立刻去找你！”徐卓浩看着她清冷如霜的背影，心下也不再犹豫，踮起脚就运着轻功离开。
　　……
　　“谷主，你的茶。”威武胡同的对面，二楼临窗的位置，一袭白衣悠闲地坐着，棱角分明的脸上勾起薄凉的笑，如漆的眸子却森寒的让人不敢逼视，接过属下奉上来的茶，一口饮尽，然后示意他看向前方：“凌鸣，你看到了什么？”
　　“回谷主，不过一场戏而已。”凌鸣面无表情沉声回答道，望了一眼楼下停靠的马车：“谷主，我们该走了。”
　　“走？”凌千洌将不知何时碎成粉末的茶杯撒下楼，白色的粉末立刻似雪般散入空气：“我突然想看看这出戏是怎么演的了！”
　　他倒想看看，那个丑颜却淡定无双的女子，那个拥有无风流云的女子，那个与绝色阁阁主关系匪浅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000 小番

　　今年的冬天冷得厉害，鹅毛般的大雪已经整整下了三天，风刮的如利刀子一般，割在脸上生生的痛，我不禁缩了缩脑袋，看着临风亭里面色凝重的皇上，他正在下棋。
　　我曾经以为这种怪异的下棋方法是这位英明的皇上训练脑力的特有方式，直到木情说告诉我，皇上开始独自下棋，是三年前开始的。
　　忘了介绍了，我叫木玲，当然，不要想歪了，我不是三年前被火烧死的那个疯了的宫女。我的本名大家就不用知道了，只是我确实是沾了木玲的光才留在宫中的，因为，他们说，我们两个，长的很像。
　　三年前的现在，我刚被人从客栈赶出来，身上的银子被偷的精光，连投奔的亲戚家的住址也一并失去，正在街头踌躇无助的时候，一帮穿着深蓝劲装的人突然出现，不由分说的把我带到了这里。
　　很多人都羡慕我的好运气，因为华容宫是皇后娘娘的居所，在宫里头，主子的身份直接影响着宫女的地位。但是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主子，也就是皇后娘娘去了哪里。偌大的华容宫，整日的冷冷清清。我也只能从墙上一幅幅画像一睹她的容貌，画上的女子，朱唇清点，脸若桃花般，眸似堤柳含烟，就算是当今最的宠的德妃娘娘，也没有这般的绝代芳华，也不及她艳色无双。
　　皇上每日每逢酉时都会来此小坐，虽然御颜亲临，人人都提着心肝，加倍小心，不敢有丝毫纰漏，厅中静的能听出人的心跳。
　　不过，这个时侯的皇上，却是最温暖的皇上。我说他温暖的原因是，他会慢慢的走到每幅画前，好看的脸上扬起如拂面春风般的笑意。有好几次，我都看痴了这让人心动的笑，竟连他什么时候离开，都不记得。
　　华容宫的人，是不允许出去的，几个满无生趣的下人，再加上一只久不运动的肥鹰，整日的闷在房间，连供佛都能长出霉来。不过，我是个例外，有时候，皇上会要我陪他一起去溪亭，早晨的时候，他会去御花园中的石阶上静坐，有一次，我们甚至还还去了天牢！不过大部分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我站在亭外，看他一个人下棋。
　　木情他们都说，皇上待我，甚至要比很多嫔妃都好。只有我知道，皇上与我在一起，只为了思念一个人，一个画像上的人，我们的主子，皇后娘娘。
　　和我在一起的皇上神情是缥缈的，有时候静静的走在路上，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会突然微笑起来。那个时侯，我会突然有一种时光错乱感，我会突然感觉，他的身边，真的有那笑如桃花般的俏丽女子，言笑晏晏，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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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知道这样写很雷，不过想试试不同的文风啦，呵呵，飘走……

　　035 被掳

　　秦府的布置精美巧妙，结满冰凌的湖心岛矗立着大片造型奇特的假山奇石，使得院子生意昂然。而廊桥上雕刻着各种精致奇鸟怪兽旁一首《浣溪沙》相映成趣：
　　不信芳春厌老人，老人几度送馀春，惜春行乐莫辞频。
　　巧笑艳歌皆我意，恼花颠酒拼君瞋，物情唯有醉中真。
　　乐小游唇边勾起清寒的薄笑，有如此饶有情趣的一首诗，这秦老板，竟不似她料想的那般简单了。
　　正思忖着，耳边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乐小游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自湖心亭中走出。
　　他约莫四十岁左右，目光清朗矍铄。只是让人生讶的是，那束起的头发却已点点染上白霜。看到乐小游，他忙拱起手，恭谦道：“乐掌柜大驾光临，秦某未能远迎，真是失礼。”
　　“秦老板不必客气，”乐小游粲然一笑，并不与他寒暄：
　　“我今天来找秦老板，有两件事要商议，其一，就是替素影还那匹布钱。秦老板，一会儿劳烦你派个可信之人随我回客栈取银子。”
　　“好！乐掌柜真是爽快之人！”秦律方拊掌喝道，惋惜道：“其实，孙姑娘的情况，也是让人忍不住唏嘘，毕竟姐弟俩在原县无依无靠。而且在我们制衣坊，孙姑娘的刺绣功夫真是精妙绝伦，倘若——”
　　“第二件事，我要见秦度。”乐小游唇边噙笑，原县的消息有这么闭塞么，秦度犯得的事到现在这个当爹的还一脸风轻云淡？
　　“真是不巧，小儿至今还未回来呢！不知乐掌柜找小儿有什么事情？”秦律方状似疑惑的问道，而袖于衣服中的手不知觉的渗出冷汗。刚刚接到的消息，皇贵妃娘娘要他一切配合孙素影。她说要取得乐小游的信任，要他放火，他放。但是，她今天的做法，不是要了小儿的命嘛！
　　“秦老板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乐小游冷笑：“我先告辞了，请告知秦度，若是他回来，劳烦他去客栈一趟。”
　　说罢，飘然而去，并不理会秦律方突兀的张着的嘴。
　　“爹，不过是一个小小客栈的老板娘，你又何必对她这么客气！”乐小游走后，秦度自假山后走出，抽着酒糟鼻，老鼠一般的目光瞪着乐小游离去的方向。
　　秦律方捋着胡子，沉思了一会儿，为今之计只能将他送走了。
　　“你现在赶快收拾东西，在随州有人会接你。”
　　“爹，你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连个开客栈的话都要听！”秦度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你懂什么！还不快去收拾！”秦律方瞪着他，突然使力低吼，然后命令立在一边的家仆：“去，给少爷备匹马车。”
　　“爹，为什么要送我走？”秦度不甘心的问道，秦律方是真的动怒了，胸堵着口气，便使了眼色招呼自己的小厮，趁着秦律方不注意，溜了出去。
　　“少爷，我们这样做，肯定会挨老爷骂的。”伙计忧心的说道。
　　“怕什么，就是因为这婆娘，我们要离乡背井的去随州！今天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本少爷怎么咽的下这口气！”秦度兴奋的说着，几步冲上去，一把揪起早在武威胡同等着的乐小游：“看你往哪走！”
　　“我哪里也没走，一直在这里等着呢。不过，你们的动作也太慢了吧?”乐小游嫣然一笑，挑起秀美，然后，反手一勾，只听“碰”一声，秦度应声倒地。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我打！”摔了个嘴啃泥的秦度不敢置信的趴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冲冷在一旁的小厮吼道。
　　还未等他话音落，乐小游踮起脚，照着他的膝盖踢去：“这一脚，是替受你欺压的原县百姓踢的。”然后又一旋身，一拳捅向他的心口：“这一拳，是替素影打的！”
　　这一拳下去，秦度立刻喉咙一甜，竟吐出血丝来，当下吓得他浑身发软，只有磕头求饶的份。
　　“凌鸣，你说，这女子的武功怎么样？”仍在茶楼等待的凌千洌问道，眸中精光一闪，手下的铁栏杆便多出密密麻麻的洞口。
　　“回谷主，这女子虽没有内力，但是她的功夫招数却连贯奇特。”凌鸣面无表情的答道，仿佛是鉴定一件物品一般。
　　“那么，那些暗卫呢？”凌千洌仍是不动声色的问道，这个女子，使得竟是无风流云！想及此，他凛冽的眸子便喷射出杀意。
　　“谷主的意思是？”凌鸣第一次不明白谷主的心思，眼眸犹疑的垂下。
　　“我要带她回谷。”凌千洌声音一沉，嘴角掀起阴霾的笑，说罢，纵身一跃，只见道白影连点几片青瓦，他便安然落在乐小游面前。
　　“跟我走。”他抬起手，声音毫无波澜，衣袂随风鼓起。
　　“为什么？”乐小游唇边勾笑，他就是那个凌剑谷的谷主，朗眉星目，但是整个人却散发了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阴鸷。
　　“没有为什么，你只有两条路，跟我回谷，或者，死。”凌千洌冷冷的吐出这句话，然后一抬手，秦度眼一翻，没了声息。
　　“毁了无风流云的那个人，是你，对不对。”乐小游不以为意的走上前去，嫣然巧笑，双手环上他的肩，柔声轻语道：“不要杀那些暗卫。”
　　“你一点都不怕我？”凌千洌愕然的低头看着伏在他胸口的人儿。
　　只一眼，脸色更是乌云密布的阴沉，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她竟然睡着了！

　　036 丫头

　　乐小游在马车的颠簸中幽幽转醒，柔滑的车窗纱轻扰她的面颊，迷糊着眼睛，顺势看了一眼窗外，已是近傍晚的天气，天空雾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的踪影，满山遍野的雪也笼上了薄薄的灰，寂静而空旷。只有那树上一划而过的梅红，为这黯淡的天气，增添了几分活泼泼的亮色，让人的心忍不住雀跃起来。
　　“你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乐小游突然惊觉凌千洌竟同在车内，茫然的抬头，这才发觉乘坐的马车宽敞的不可思议，她与林千洌之间，竟然还放着一只暖炉，缥缈的烟气熏出好闻的百濯香，萦绕在鼻尖心上，说不出的舒服。
　　微微点头之后，又是半晌无话，乐小游在微晃的行车中，渐渐困顿起来，微眯起眼睛，轻抚着铺的软绵绵的宽大座椅，正欲再一头栽进绒被之中，余光瞥见对面浑身散着森冷寒气的男子，却发现，对方却似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一般，凝着她的脸，冰利如雪刃的眸光旋着困惑的疑云。
　　“你在看什么？”乐小游皱起眉头。
　　“没什么”凌千洌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扭过头去，作势顺手翻起车窗，轻声道：“到了。”
　　不知为什么，他对眼前的女子竟有莫名的熟悉，仿佛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一般。想到这里，他不禁摇摇头，怎么可能？他十三岁方才出谷，若是记忆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半面醒目紫斑的女子，他是断不会忘记的。
　　车窗翻起的一霎那，有清冷入肺的北风卷进，乐小游散于背上的如墨青丝立刻随风而起，丝丝如魅惑精灵，无意的拂过凌千洌推向车门的修长手指，那灵动的搔弄，有让人心克制不住的痒，凌千洌顿了一下，然后绷着脸，跨下马车。
　　“洌哥哥，洌哥哥！”刚走到马车门口，乐小游耳边就传来一叠声如银铃般的欢呼声，她抬眼，看到淡紫绒毛夹袄的女子，沿着构造精妙的廊桥一路跑来，远远的将一干迎接的人甩到身后。
　　女子很快就站定在他们面前，她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眸子圆亮如星子，两腮因刚才的剧烈跑步漫出娇艳的绯红。她此时正带着甜蜜的笑，看着凌千洌，绞着衣角的绒毛，看到日思夜想的凌千洌玉树临风的身形正站在她面前，却反倒没了刚才听到他消息时的小鹿般的活跃，无措的羞涩起来。
　　“洌哥哥回来都不跟雪儿说一声！害的雪儿一直担心凌哥哥安危！”女子带着埋怨的语气娇呼着。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凌千洌揽过女子，素日里如积雪冰山的脸上竟流出呵护备至的笑意，这笑中的明朗，即便是湖中的点点冰凌，也能融尽。
　　“洌哥哥不在，这谷里就变得乏闷无趣的厉害。”女子已完全的将其他人自动忽略，自顾自的伏在凌千洌胸前撒娇道：“洌哥哥下次再出谷，一定要带上雪儿！”
　　“好，等我们成亲之后，一定带上雪儿出去游玩一番！”凌千洌捏着女子玉琢般的小小鼻头，柔溺的笑着看女子羞红的脸庞。
　　“洌哥哥！”女子捶着凌千洌的胸口，不乐意似的撅起嘴，但是脸上的笑却掩也掩不住：“雪儿还没有——”
　　“哧——哧——”
　　凌千洌和女子不约而同的以嫌恶的目光投向乐小游，只见后者正蹲在车上，揪着青红鼻头，努力将小脸往衣领里缩，看到两人朝她看来，神情一愣，随即乐呵呵的憨笑道：“不好意思，天有点冷，我的鼻子不太舒服。”
　　女子这才注意道乐小游这个陌生的面孔存在，上下打量了一眼乐小游，她扭过头，抱着凌千洌的胳膊：“洌哥哥，这丑丫头是谁？”
　　不客气的语气里早已没了刚才甜美腼腆的小女儿态，她大喇喇的展示着刁蛮的本性，不满的瞪着乐小游：竟敢打扰她和洌哥哥的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时间，看她不好好教训她！
　　乐小游听到那句“丑丫头”差点没噎着，但是凌千洌接下来的话，更让她表情抽搐的厉害。
　　“街上捡来的。”
　　那语气，仿似乐小游是他好心捡来的流浪的阿猫阿狗一般。
　　“捡来的？呵呵，洌哥哥，这丑丫头挺好玩的，送给我吧！”女子走到乐小游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最后定格在乐小游的面颊上，笑容更加灿烂起来。
　　好玩？乐小游眉角跳了跳，她可是“温婉恭良”的贤淑女子，有什么好玩的？
　　正纳闷见，看到人群中的一个英俊男子，她记得，就是经常跟在凌千洌身边的那个侍卫模样的人，好像叫做凌鸣。只见他指了指自己的面颊，乐小游顺着他的手势覆上自己温凉的脸颊，黑亮的眸子转了转，嘴巴一撇，眉角立刻倒挂成了八字。
　　她究竟是怎么睡觉的啊，脸上竟勾出了车窗精致的雕花牡丹，此时细致的花瓣妖娆的印在脸上，怪不得大家都一脸隐忍的笑意！
　　想到这里，乐小游更是糗的想找个地洞转进去了。
　　“既然雪儿喜欢，那这丑丫头就是雪儿的了。”凌千洌纵容的答道，余光瞟到低头满脸窘迫乐小游，深幽的长眸中竟隐者几许笑意，然后长袖一挥，由着后来的人领入书房。
　　“雪儿谢过洌哥哥啦！”莫然雪笑着，然后回头，袖起素手，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你以后就是我莫然雪的丫环！你叫什么名字？”
　　“乐小——”乐小游刚开口，便被莫然雪断然拦住：
　　“你以后就叫丑丫头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凌千洌离开时对乐小游的眼神，她就浑身的不舒服。洌哥哥是她独有的，这个信念，自她九岁便已牢牢的扎根于心底。但是，今天，一个丑丫头，却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难倒真的是她和洌哥哥，这次分别太久了？
　　“知道了。”乐小游不以为意的答道，心中反倒是同情冰块男凌千洌多一些，摊上这么刁蛮脾性的未婚妻，他竟还能甘之若饴，实在是匪夷所思。
　　“还有，以后跟了本姑娘，要注意好自己的仪表，别丢了本姑娘的脸面。”莫然雪见她没有一丝卑微之色，心中那股闷气便堵着发泄不出，但是又不好在洌哥哥路途劳顿之后再给他添乱，只有瞪了一眼乐小游，甩手离去。
　　天已渐黑了，乐小游跳下车，跟在人群后面，目光不由的投注在了凌剑谷如仙址般的景致里。极目远望，凌剑谷的天空浅浅的蕴着淡淡的紫，笼在漫天遍野的白雪，还有那棵棵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的黑黢黢的树，以及远处青瓦朱墙巍峨高耸的建筑。如此美景，让人忍不住微微心动。

　　037 锋芒

　　凌剑谷距离原县中心的车程大概有半天时间，但是自从九年前凌千洌宣布凌剑谷至此隐退江湖之后，却从未有人寻得过它的踪迹，凌剑谷就仿佛从此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从此，便仅存于江湖传说之中。
　　“那是因为，洌哥哥在谷外利用常年翠色如一的松柏布置了三层奇门盾阵，所以，即便是谷中的人出入，若非是有懂得破阵之法的人引领，也会迷失其中。”莫然雪倚在花梨榻上，洋洋得意的说道。
　　乐小游擦着桌子，间或的应和着这个喋喋不休的女子一声，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她是在警示她，不要企图逃出去。
　　“洌哥哥从来不带外边的人回谷的，”莫然雪突然压低了声音，猛地伸出手跳到乐小游身边，点着她的鼻头，诡笑着：“不过，也有例外啊，就是那些将死之人！哈哈哈！”
　　看着这个虚张声势的骄纵女子，乐小游吁了口气，眸中星点一亮，便突然嫣然一笑，声音恭谦凄恻起来：“小游听说人死了之后，人的魂魄还会伏在她曾经使用过的东西上，久久都不会散去。所以，以后，若是小游有什么不测，不能再服侍雪儿姑娘，雪儿姑娘不要难过，因为，小游会永远陪着雪儿姑娘，当你用这张桌子的时候，我会默默的看着你，当你跨过这个门槛时，我在静静的跟着你，当你穿着这件毛绒夹袄时，我也会感到很温暖呢！”
　　就不信她先进到无神论，乐小游心头暗笑，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的覆上莫然雪的胳膊，轻柔的抚着，面上感念万分，仿佛她真的是要把莫然雪的样子牢记于心底一般。
　　“你，你，我，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莫然雪显然被吓到了，骇然的瞪着乐小游感慨唏嘘的脸，想象着自己身后真的跟着以前不明死去的幽灵，立刻手足冰凉。
　　“这些“外面”的传闻，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乐小游知道莫然雪从未出过谷，便咬重了“外面”两个字，果然看到莫然雪惊骇的瞪圆的眼睛，靠着榻的身子不知觉的往墙角缩了缩。
　　“雪儿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乐小游强忍住笑，“关切”的问道，这个莫然雪，性子倒还挺可爱的，只不过，好像是被宠坏了呢。
　　“对，对，我突然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莫然雪连连应着，支着额头，拧起眉角，有气无力的说道。
　　“那小游给雪儿姑娘揉揉肩好不好？”乐小游扔掉手中的抹布，捋起袖子，笑容灿烂。
　　“不用了！”莫然雪生怕乐小游说的话会应验，她连洌哥哥怎么处置这丑丫头都不知道，万一她真的活不了，自己岂不是要被只恶鬼粘一辈子！
　　想到洌哥哥，莫然雪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我要见洌哥哥！丑……小游，你去书房把洌哥哥找来！”
　　“是。”
　　乐小游应着，恭谨的退出房间，伸展着自起床便如螺旋般勤力的身子，唇边噙笑，蓦地，敛下眉，思及武威胡同里那凌乱不堪的女子，眸色一沉，
　　隆冬的空气，稀薄而真实，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点着一地白雪，走向书房。
　　凌剑谷建筑的格局，别有一番异域情调杂糅在其中。凌千洌的书房，竟是一座雕着八卦太极图的吊脚楼，这个半干栏式建筑呈虎坐形依山而建，金色的琉璃瓦丝檐如翼展翅欲飞。四层楼房层叠而上，与环境融为一体，恢弘而大气。
　　凌千洌的书房设在三楼，穿过散着木香的宽绰走廊，叩门的手甫伸出便听到里边隐隐的交谈声，乐小游思忖了一下，放下了手。
　　朱漆的大门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缓缓打开，乐小游扭头，看到坐于上位的凌千洌，仍是素可映雪的白衣，轻启薄唇，他冷冷开口，寥寥语气衬得那幽寒的深眸更是冷漠逼人：“既是有事，为何不入？”
　　此话一出，屋内十几双眼睛都齐刷刷的而看向乐小游，面色均带着好奇与不解，好奇的是，此女子为何人，为何一身丫环装束却不卑不亢，毫无畏缩之气。不解的是，谷主今日竟准许下人进入书房，实在是怪异。
　　“雪儿姑娘说她身体不舒服，想要见谷主。”乐小游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的陈述道。
　　“是吗？”凌千洌嘴角扯开一丝玩味的弧：“她有没有告诉你，打扰我处理谷中事务的人，都要死。”
　　说到死的时候，乐小游真切的看到凌千洌眼中闪过杀机，当下心里，便好笑得厉害，随即，脸上便绽开艳绝桃李的笑容：
　　“谷主的话，似乎矛盾着呢，”她轻言清语，声音如雨天落在溪里的水珠，叮咚悦耳：“在座的各位似乎都看到，我是在谷主的许可下才进的房间，又何有打扰之说？而我在书房门口待了多长时间，相信以谷主以及在座各位高深的修为，一定是很清楚的了，所以打扰这一说，实在是牵强。”
　　她这一席话，不禁澄清了自己没有冒犯谷中规矩的意思，还顺道颂扬了在座各位“高深的修为”，显然在座的长老都很受用，个个点头讨论着，作为长者上位的优越感澎湃于胸。
　　“谷主，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乐小游低下头，越发的渺小轻微起来，而这，更大大的激发了在座者的好感，并且已经有一位老者，站起身来，为了乐小游辩解道：“谷主，这婢女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听到，不如——”
　　“完长老的意思是，饶她一命？”凌千洌死死的盯着乐小游垂下的如玉脸颊，想起她刚才粲然的笑，眸中的深色就重了几分，看来，这个女人，不但不怕他，她似乎，根本就没有把他放进眼里的意思！
　　“好，即使这样完长老如此看重这女子，那么不如索性让她听听我们到底在谈论些什么！”凌千洌狂肆的掀起唇角，终于看到乐小游拧起秀眉，睫羽闪动着不解，心中，竟激荡起了小小的得意。
　　“谷主，这，这——万万不可啊！”在座的人均面色一怔，茫然而震惊：“凌剑谷的事务，岂是一个小小的丫头可以插手的？”
　　“谁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凌千洌意味深长的看了乐小游一眼，然后不以为然的长袖一挥，示意坐下安静，口中说道：“完长老，就把你刚才要解决的案子跟她说一下，看她是怎么处理，记住，要一五一十的说，不准含糊。”
　　听闻此，乐小游更不懂凌千洌是什么意图了，只有紧盯着他的含着兴味的眸子，想不出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完长老犹豫了一下，然后抱拳道：“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乐小游听着他叙述，眼睛越张越大，最后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原来，隐伏于世的凌剑谷，它的势力，竟会如此庞大！完长老负责管理的是凌剑谷账目下所有的粮店米行，这些米行之中，不乏当今四大米市之中的巨头！而在座的其余十余人，分别管理的是凌剑谷所有的药庄，制衣坊，客栈等等，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行业！
　　“——顿县不过是一个小城罢了，粮价的稍稍浮动对于当地的百姓来说，都是一场不小的灾难。岂料老夫连续派往顿县的属下，竟接二连三的哄抬粮价，虽然老夫已经下令对此类事例严惩，但是，却仍有人对此置若罔闻！”完长老摇摇头，试探的眼光看向凌千洌：“谷主，若不然，就照老夫之前的提议，再发现有此一例，格杀勿论！”
　　“你觉得呢？”凌千洌看向乐小游，语气里听不出有任何的起伏。
　　“小游觉得，完长老的提议很好啊，因为涉及到民生社稷，小小的贪念都必将祸害无穷。”乐小游笑着，恭谦的答道：“不过，小游私下里觉得有些奇怪，哄抬米价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为什么会猖狂频繁发呢，难道当地县衙都没有加以管制么？”
　　她这一番话，既没有让完长老有丝毫难堪，又不动声色的巧妙的点出自己的看法，不禁让四座都为止侧目。
　　“小游姑娘的意思是，此事，是官府暗中操纵！”完长老激动的捶了一把桌子，神色懊恼：“都是老夫一时疏忽！”
　　“应该是完长老为人谦虚，才会出了问题便先从自己找答案！”乐小游谦逊道，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
　　“好了！”一直静静注视着乐小游的凌千洌突然站起，拉起他的手：“余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再筛选一遍，我不想再听到有“疏忽”之类不负责任的话出现！”
　　一句话，噎的完长老清瘦的脸憋得通红。
　　“你都不觉的自己很没有礼貌吗？完长老好歹是个长辈，而且，他是为百姓做事！”乐小游被他扯下书房，脑海中一想到完长老尴尬的神色，怒气便窜出理智的缝隙，熊熊燃烧。
　　“我不责备做错了事的人，难道还要赞扬他？”凌千洌突然顿住脚，深色的长眸静静的看着她，脸色阴沉的可怕。
　　“我——”乐小游被他冷如冰窟的目光盯视着，理智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冒出泡来，这才想起，天啊，她的小命还捏在这个阎王手里呢！想到这里，她脸上努力挤出谄媚的笑：“谷主说的当然是对——”
　　“你的胆子可真的不小啊。”凌千洌瞟了她脸上生硬的笑，挤出这句话，疾步走开。
　　“我的胆子很小呢！有这么小！”乐小游比出约毫米间的距离，急忙追上他的脚步，轻喘的气在空气里蕴出渺然的白烟，脸上的笑愈发甜蜜如饯“——我是敬畏你！谷主这么英明神武！武功卓群！还为百姓谋福利！我感谢敬仰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嗯?”
　　“你这个女人，我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凌千洌突然转身，钳住她的肩，瞪着她幽亮如竹的眸子，想从她眼睛里探出些究竟。
　　“愚蠢会如何？聪明又会如何？”看着突然拉近距离的凌千洌，乐小游的心突的跳了一下。
　　“愚蠢会如何？聪明又会如何？”凌千洌仿佛没有思考一般重复着她这句话，然后，唇边掀起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魅笑，声音呢喃却字字有声：“就是啊，愚蠢会如何？聪明又会如何？你终究，终身都不会离开凌剑谷了”
　　“那可不一定，”乐小游反驳道，她讨厌这种被人胁迫没有自主的说话方式，骨子里的执拗又窜了出来：“谷主莫忘记了，外面寻我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哈哈哈！”凌千洌仿似听到笑话一般：“丑丫头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呢，你口中的那些人，甚至连凌剑谷在那个方向都摸不到，更妄言将你救出！”
　　“谷主似乎也像完长老一样，疏忽了呢，”乐小游突然宛然一笑，扬起精巧的下巴，骄傲的看着凌千洌：“谷主扣留我在此，不就是为了要回阙星琴么？倘若我的“胡姬”找不到凌剑谷，谷主留我又有何用呢？”
　　说完，不理会神色怔忪的凌千洌，笑着转身离去，透彻的金色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那翻飞的衣角，映在雪里，明丽动人。
　　这个女人！凌千洌紧绷起身体，唇边撕出一抹薄笑，她真的以为，她逃的掉？

　　038 旧事

　　凌剑谷的中午，暖黄的阳光透射在遒劲的树枝，积在之上的晶雪便剔透如玉一般。乐小游伏在院中的白玉石桌，静静的睡着了，头顶的纯白梅瓣偶尔和着雪花飘落于柔软的唇瓣，吻上她未遮住的半面光华倾城的面颊，这美，宁静的让人不忍打扰。
　　莫然雪坐在亭子里，揪着手中的一枝梅花，粉俏的面颊气鼓鼓的嘟着，洌哥哥已经回谷两天了，却一直忙于谷中事物，陪她的时间是少之又少。还有那个丑丫头，昨天自己忘记洌哥哥的书房是不可以乱进的，还打发她去找洌哥哥，自己后悔的不得了，结果却看到她竟把洌哥哥带了回来，当下，莫然雪的心情，五味繁杂，竟理不出到底是酸还是苦。
　　“霁儿，你去看看丑丫头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莫然雪扔掉手中被拆的七零八落的花枝，指着安然恬睡的乐小游，掀起眉头，略带不愠的说道。
　　不知怎的，就是看不惯她“故意”遮着胎记的样子，看不惯她露出的光洁额头，她心中莫名的烦躁起来，一种不知缘由的不安愈发的强烈！
　　“是。”身边的婢女走下石阶，在接到莫然雪作弄的眼神后，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然后一脚重重的跺向铺满雪花的梅树。
　　团团雪花立刻自花间枝上婆娑的掉下，打在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声，顷刻间便落了乐小游一身。
　　“哈哈哈！你看看她，眉毛头发都白了！好玩好玩！”莫然雪得意的笑着，拍着小手。
　　但是下一秒，她的笑音便息了声，不悦的瞪着小心翼翼将乐小游抱起的男子。
　　“凌鸣！把丑丫头放下！”
　　“雪儿，玩笑不要太过分！她会着凉的！”凌鸣拧起剑眉，不满的看了一眼素来调皮好玩的莫然雪，然后轻轻拂掉仍是“沉睡”中的乐小游面颊上的雪花，温暖的指腹触及到她微凉的面颊，看她微翘的长睫如伏在脸上翩然的蝶，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轻柔起来。
　　“洌哥哥已经把她给我了，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莫然雪跟他犟起来，她从来都是谷里人的手心宝，就算是洌哥哥，也从未对她重话说过半句。今天就因为这个丑丫头，凌鸣竟敢给她脸色看，她心中越发的气不过，裹起貂皮披风，几步走下亭子，冲到凌鸣面前，扯起乐小游的袄子，口中恨恨道：“丑丫头，你给我醒过来！”
　　“雪儿，你不要太过分了！”凌鸣真正的动气怒来，今天的莫然雪，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了！
　　“我就是过分了，怎么样！”莫然雪看到凌鸣面色阴沉，一种莫名的委屈竟泛滥的不可收拾，嘴一瘪，泪珠子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洌哥哥从来都不允许我出谷，他也没有带过别的女子入谷！街上的讨饭的昏倒的多了去了，洌哥哥若是想做善事，给她几个钱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带她回谷？为什么她打扰洌哥哥却没有受到一点惩罚！现在连你也要护她！我不明白，不明白！”
　　莫然雪越说越委屈，到后来，竟是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
　　“雪儿，你别哭啊——”凌鸣没想到她竟越哭越凶，一时间竟也慌了神，想伸手安慰她，这才意识到，怀中的乐小游安静的有些怪异。
　　“雪儿，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昏迷的？”
　　“就是刚才，大概两刻钟之前。”莫然雪也注意到了被自己紧紧拉扯着的乐小游竟毫无反应，并且她面色苍白的透明，根本不像是熟睡的模样！
　　“她的情况不妙，你赶快去找钟大夫过来！”凌鸣匆忙叮嘱道，将乐小游进屋子。
　　“知道了！”莫然雪慌忙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回头看一眼形色慌张的凌鸣，心头一怔，忙冲出院子。
　　莫然雪的房间内，一片静寂，空气中涤荡着清香的薰衣草的味道，浅绿的遮幔下，围坐神色谨慎的三人。
　　“钟大夫，她有没有事啊？”莫然雪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这个——”钟大夫收回诊脉的手，神情犹豫，不知道当不当讲。
　　“这个这个什么呀，她到底是的了什么病！”莫然雪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半句话的了，切切的喝问道，晶眸圆瞪，直像抓住他的衣服将后半句摇出来。
　　“雪儿！”凌鸣是第一次见谷中最资深的钟大夫吞吞吐吐的模样，料想会有什么事发生，忙喝住莫然雪：“你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人！”
　　“好！”莫然雪见凌鸣神色凝重，悻悻的收住伸向钟大夫衣襟的手，点点头，到外边张望了一番，关起门窗。
　　“钟大夫，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凌鸣为他斟上一杯茶。
　　“老夫不敢对凌堂主有所隐瞒，小游姑娘她中的，是长相思！”钟大夫皱着眉，神色小心而沉重。
　　“什么？”凌鸣和莫然雪惊骇的问道：“钟大夫可以肯定，她中的，真的是长相思？”
　　“老帮主的遗训，老夫怎能会疏忽呢！”钟大夫摇摇头，看向床上的乐小游的精光里多了凌厉：“凌堂主，此人，留不得。”
　　“凌鸣？”莫然雪无措的看着眉头紧锁的凌鸣，听到钟大夫的话，心仿似掉进了冰窟一般，额上却急出银线一般的冷汗。
　　“不可，”凌鸣凝重道：“谷主留着她，还有用处，若是她突然失踪，谷主何其精明的一个人，定会追查下去，那样的话，老谷主的苦心，就白费了！”
　　“好，我们一切听凌堂主的安排。”钟大夫收拾了医药箱，看到一脸恍然惧怕的莫然雪，安慰的笑道：“雪儿姑娘，都是要成亲的新娘子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钟大夫——”莫然雪羞涩的嗔道，被他一提醒，心中的确宽慰了不少：洌哥哥对自己那么宠爱，就算自己曾经对不起洌哥哥，他一定不会计较的！
　　“钟大夫，我们先静观其变。以后，就多麻烦你了。”凌鸣将钟大夫送出门口，低声说道。
　　“哪里的话，这是我应该做的！”钟大夫义不容辞的说着，将手中的药箱放进马车：“我明日再来探看究竟！”
　　“有劳了！！”凌鸣朗声道，冲着远去的马车挥挥手，唇边的笑渐渐凝固，想及他第一次见乐小游，她清泪满面的去寻秦度，满世界都是她寂静的悲伤。第二次见到她，她悠闲的倚在墙角等鱼儿上钩，笑容如夜月梨花。
　　她，难道真的会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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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夕啊，某青蹦出来冒了泡！！！

　　039 马场

　　凌剑谷的马场，一望无际的坦途，远处的山峰影影绰绰，勾出这夕阳下恬淡的宁谧。
　　“凌堂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吧。”乐小游挑了匹性子敦厚的麻色骏马，一跃而上，回头看神色怔忪的男子，浅笑道。
　　当然知道他想知道什么。想要发现她中了长相思，并不难，毕竟，没有人会在午睡的时候，如没有生息一般，浑身冰冷吧。
　　不过发现了又如何，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好时光啊，那些过去的，未知的，都比不上此时此景，更让人执着！
　　她迎向满野的绚烂霞彩，舒服的眯起眼睛，缓缓张开双臂。一直以来，她都不去追究徐卓游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去探讨晟远曦到底与凌剑谷结了什么梁子，而对于晟远岙来说，她只不过是后宫的小插曲，时间会洗刷掉一切，包括那些当初被认为是永恒的喜欢，快乐，悲伤。
　　“小游姑娘果然是爽快人！”凌鸣看她不羁的半倚着马背，落日的余霞散在她光洁的脸颊，静静的弥散出与这景致浑然一体的美来，心中不住的疑惑，明明是如此普通的一个人，粗制的下人衣服，脸上惊心的紫斑，但那淡雅的气质，却容不得任何人生出鄙薄之意。
　　记忆里的小小丫头，也有这般让人不敢亵渎的灵气，但却有着全然的不同。丫头的美更凌厉刁气一些，当初若是没有被送走，现在的性格更偏向与雪儿吧，这也是当初老谷主为何会选到雪儿的原因之一。
　　“谷主此前从未带过女子入谷，小游姑娘你是第一个。雪儿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所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小游姑娘别放在心上。”凌鸣跨上马，与她一起齐头缓缓而行。
　　“凌堂主抬举小游啦，小游看得出来，凌堂主很疼爱雪儿姑娘，不过，你真的是多虑了。你看，就算是“第一个”，谷主不照样把小游送给雪儿姑娘，可见雪儿姑娘在他心中，是比第一更加第一啦！”乐小游笑道，调皮的话蹦进空气里，让听者的心轻松愉快起来。
　　“雪儿这丫头，虽然有时候骄纵了一些，但是她秉性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凌鸣笑道：“谷主和雪儿是青梅竹马，他们的亲事，老谷主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的。”
　　说完，侧脸看同时也在看他乐小游，她清亮的眸子不喜，亦不悲，仍是溶于自然的恬静，凌鸣心中竟飘起一阵喜悦，莫非，她并不是她，她只不过是一个碰巧也被人下了同样的蛊的女子？
　　“老谷主已经不在了？”乐小游惊讶的问道。
　　“嗯，老谷主在谷主十一岁那年便病逝了。”凌鸣声音低沉下去。
　　“是这样啊，怪不得——”乐小游恍然大悟的撑起下巴，连连点头。
　　“怪不得什么？”凌鸣好奇的问道。
　　“怪不得他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原来，是心里有阴影啊。”乐小游感慨的说道。
　　“死，死人脸？”凌鸣听她如此形容年少有为的谷主，不禁愕然，但仔细回想，这样的形容还挺贴切呢，除了与雪儿在一起，他脸色会稍稍缓和一下，除此之外，他似乎从未见过他有笑过！
　　不过，乐小游这样的评价不免也太大胆了些吧，若是让那些搬弄是非的人听到，谷主的表情不知道会不会错一下位呢？
　　他竟有些期待了，真是罪过，罪过啊！
　　“哈哈！”凌鸣朗笑起来，然后清清喉咙，声音阴深恐吓：“小游，你竟敢出言诋毁谷主！”
　　“哇哇哇！凌堂主饶命啊，小游不敢啦。”乐小游也灿笑开来，捂着胸口，做小生拍拍状，然后，俯下身子，双腿迅速的一夹马肚，马儿长嘶一声，鬃毛飞逸。
　　“马儿啊马儿，我们赶快逃命去吧！”乐小游得意的回头望了愈来愈远的凌鸣，宛若轻铃般的声音飘落一地。
　　或许，真的是他猜错了，落在后面的凌鸣展颜一笑，策马追了上去。
　　“凌堂主，莫姑娘和谷主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行到一丛冬青前，乐小游惊奇的跳下马来，侍弄着着那些沾着如灯笼般火红的果实，扬起笑脸，随意的问道。
　　谷主举行婚礼当日，一定是热闹纷乱之至，有谁会注意一个小小的丫环？
　　想到此，她脸上的笑越发烂漫了。
　　“过完年二月十二。”凌鸣也下了马，想走到乐小游身边，没留神碰到周边的铺满积雪的乔木，顿时一团团雪球噼噼啪啪落了他一身。
　　乐小游看他懵然挂了一鼻子的雪花，不禁笑出声来：“凌堂主就像是京剧里的丑角扮相！”
　　“我哪有，我不过是——”凌鸣对眼瞪着鼻前的那点雪花，刚想解释，也忍不住笑起来。
　　空气中的愉悦仿佛春节的炮竹，喜庆的膨胀着。
　　直至那“塔塔”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竟赫然是凌千洌和莫然雪。
　　“凌鸣，你不是要带丑丫头熟悉谷中的环境么，怎么跑马场这么毫无看头的地方？”有凌千洌在身边，莫然雪心情很好，脸上盛满甜蜜的笑意。
　　“我们正要回去呢。”凌鸣拉着乐小游穿过冬青丛，走到凌千洌面前，话语揶揄：“不打扰谷主和雪儿花前月下了，凌鸣和小游先告辞了。”
　　这句本是句玩笑话，莫然雪听到后，羞涩的拿眼瞅着凌千洌，但是后者眉目骤然锋利，不发一言，任由这话伴着浓白的呵气在空气中冻成尴尬的姿态。
　　“洌哥哥，你怎么了？”莫然雪不安的问，目光落到凌鸣拉着乐小游胳膊的手上，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带丑丫头出去观览凌剑谷本是她央求凌鸣的，原本是想试探乐小游是否真的是那个女子，但是，他们现在这种熟稔而亲密的样子，意味着什么？
　　凌千洌依旧凛着眸光，漆目如冰的盯着马下的两人。
　　突然觉得乐小游笑，碍眼的很，她为什么要欢乐，是因为凌鸣牵着她的手么？
　　但是，却又觉得她的笑，似他曾经拼命想要触及的遥远，却是如今的他，最刺心的鸩酒。
　　银色的雪渐渐披上夜的衣衫，清凉的银月如纱般的光芒漂游在四人之间，连衣间褶影，都是各人的心思。
　　乐小游不着痕迹的扯了凌鸣一把，然后借着背光，灵动的晴子瞟向凌千洌的方向，然后，挤眉弄眼的冲凌鸣做了个口型，是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凌鸣英朗的脸上显出会意的笑，心中释然，随着乐小游一跃上马。
　　“凌鸣！”凌千洌终是出声，余光收入凌鸣身边温暖的让人心安的女子，心中陡然生出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怅然：
　　“她病了？”
　　说话间，幽寒的眸子直直的望着凌鸣，离他咫尺的乐小游，削薄如空气一般，被刻意忽视的彻底。
　　“是，不过着凉，钟大夫开了副药，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凌鸣朗然答道。
　　凌剑谷的一木一草，若想逃开凌千洌的耳目，难如登天，故而于他与钟大夫统一了口径，半真半假的话，却听起来最真实。
　　凌千洌没有再说话，月华下鬼魅般琢磨不定的眸光沉郁，却不知所望为何。
　　冷寂便又如无形张开的网罩着四人，乐小游眼见着走也不是，留也不得，只有眼滴溜溜穿行在如水月色里，犹若初堕凡间的仙灵。
　　“洌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专挑夜里赛马的。因为你说夜间骑马有助于提高人的注意力，能让人变得更加迅捷？不如我们今天也来比试一番？”静默之暇，莫然雪突然欢声道，拉过并肩凌千洌的手，脸上的笑，在月下，皎皎生辉。
　　这样的洌哥哥，她从未见过。她看不懂他的心思，但是他不想那丑丫头离开，这样的想法便如刺入指尖的细针，看不见，却逼得人渗出涔涔冷汗。
　　未等凌千洌有所回应，她侧头，望向早已困顿的乐小游：“丑丫头，你和凌鸣一组，我和洌哥哥一组，我们潜池见！”
　　说完，手挥长鞭，口中策马，披风扬起，便顺起一阵冽风：“雪儿先行了！”
　　她才不要在乎凌鸣和那丑丫头到底会不会和她比赛，她只知道，她的洌哥哥一定会跟上来，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他会唤着“雪儿”，浅而暖和的笑，说她是他未来的妻。
　　“谷主是否还有事情要吩咐？”凌鸣这句话，已经说的异常的恭谨，望着雪儿飞驰而去的紫色身影，心中锁起担忧。
　　他了解雪儿，平时的雪儿，骄傲顽皮，行事肆意大胆，随性而起，受到委屈，她会大哭大叫，会任性撒娇。但是若真的心中难过，她反而会安静，安静的贤达得体。
　　她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替代她的人，纵使与谷主十年相处，仍抹杀不了这个事实，这个仿佛她心头最无助最卑微的暗伤，一旦触及，便鲜血淋漓。
　　“没有了，你们先回去吧。”凌千洌终于收回散于夜幕的眸光，沉声回到，调转马头，马蹄戳捣雪地，锵锵有声。
　　最后望了一眼温良棕马上微微打盹的女子，他眼中涌起尖利若冰凌般的冷。
　　果真是随便的女子，惹得绝色阁纠缠，便是在他这凌剑谷，也不知收敛。
　　手中马缰一收，胜雪白衣便隐如密林。
　　“小游，醒醒！”凌鸣终于彻底的松了口气，侧脸看身边小鸡啄米般的乐小游，俊朗的笑般溢出嘴边。
　　“可以走了吗？”乐小游恍然从梦中醒来，四周张望一番，含糊的嘀咕着，委然松了口气，抬眼看过去：“凌鸣啊，我开始崇拜你了。”
　　若是她，伺候这么一个喜怒难测，靠近三丈之内都能把人冻死的主子，她肯定会疯的，相比之下，莫然雪是多么可爱多么平易近人啊！
　　“谷主，他其实——”凌鸣虎目低敛，微微叹声，但终究没有说下去。
　　“走吧。”凌鸣低声道，兀自仍浸在回忆里一般，骏马缓行。
　　却未料，乐小游蹙起远山眉，竟纹丝未动。
　　凌鸣诧异的偏头，一瞬间，神情肃然冷凝。
　　月色盈盈。
　　不知何时返回的莫然雪此时正无声无息的点足立于马上，月的清辉投射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惨色的白，她欺身向乐小游，握在手中的螭吻精致的匕首闪着幽森的青光。
　　“凌鸣，我要她走。”她冷冷开口，唇边划起坚决的弧，执刀的手贴向乐小游额头。
　　她莫然雪从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从前不是，以后也绝不是！
　　“雪儿，不要胡闹！”凌鸣喝道，声音压抑着怒气。
　　“我没有胡闹！”莫然雪瞪向凌鸣，仿佛是听到一件很滑稽事一般：“她本来就该死，不是吗？”
　　“雪儿！”凌鸣震怒，他没想到莫然雪竟毫无顾忌的乐小游面前提及此事，手中的马鞭在泛白的指节见霍然断成两截，他重重的说道：“若是小游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以回去之后在跟她计较！”
　　“我不！我现在就要你把她送出去！”莫然雪急促而激烈道：“这是我给她的唯一机会。”
　　说罢，手中匕首迅疾的沿乐小游鬓角划过，几缕青丝便飘游而下，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坠地。
　　凌鸣心中一惊，未加思索，迅速踮足，拧身探向莫然雪手中的寒刃。
　　莫然雪是老谷主亲自挑选的人，功力自是不弱，她抓起乐小游的肩，堪堪擦过凌鸣的掌风，然后借马背一跃，便移出丈开外。
　　“雪儿，你明知道谷主留她还有用！”凌鸣心焦的劝道，他不明白莫然雪为什么会突然激烈到什么都不管不顾，只希望莫然雪能明白，她这样做，只能使谷主更加起疑。
　　“谷主要用我，引出阙星琴。”乐小游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虽然她也是十分想出谷，但是，凌鸣是决然不会顺着莫然雪的意思，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故而，她不能冒险。况且，她中了长相思，这显然触犯了他们的忌讳，但是，却不将此告知作为谷主的凌千洌，晟远曦虽说找到了凡灵族的线索，但是就此来看，凡灵族又与凌剑谷有何牵扯？
　　或许留下来，会有新的发现。
　　“阙星琴失窃了？”莫然雪震惊的看着乐小游，她显然不知道此事，瞳孔里尽是不可置信的星光。
　　直到乐小游确定的点头，她眼中骤然铺天盖地的失措忧虑，仿佛被抽尽全身力气一般，手中匕首脱落，身体的尽数压倒钳制乐小游的肩上。
　　乐小游心中一惊，这个阙星琴，到底维系着什么？
　　凌鸣在丈许外朝这边观望，听不到两人的谈话，只看到莫然雪突然丢掉明晃晃的匕首，点足便走过过来。
　　“你别过来！”莫然雪觉察到凌鸣凌鸣想靠近，踢脚一挑，匕首便又稳稳的落入手中，神色渐渐趋于平缓：“既然洌哥哥要留她，我也不强求。凌鸣，你先走。”
　　凌鸣不知她到底意欲为何，但见她唇边凛冽的笑，心中便升腾起不祥的预感：“雪儿，你要做什么？”
　　“我都说了，会留着丑丫头一条命。”莫然雪盯着银灰色刀刃在月下反射的刺眼青光，转向乐小游，突然嫣然一笑，俏脸生春。
　　“如果你想呆在这里，看我如何划花着丑丫头的脸，那么悉随尊便，反正她已经这么丑，多画几下，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一个女子要毁了另一个人的容貌，原因只有一个。
　　妒。
　　有一瞬间，乐小游几欲笑出，这世间，真的千奇百怪的事都有，她已经丑尽无盐，却还是被认定为假想敌，真不知道，这女人的脑袋里，除了她的洌哥哥，是不是空空如也。
　　“你真的以为，你能奈我何？”乐小游藐着她，眼波似水潋滟，只一笑，世间万物芳华褪尽。
　　莫然雪的身手，远在她之上，硬拼的话，绝无胜算，幸而凌鸣在一旁，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切掉她手中的利刃，以免误伤，使得凌鸣有所顾忌。
　　莫然雪持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贴向乐小游的脸颊：“刀俎上的鱼肉，还妄想——”
　　话未尽，便见乐小游迅疾的出掌劈开她露出空门的臂膀，她心一惊，未及还手，匕首已然落入乐小游手中，而凌鸣也趁此空隙，点足挡在乐小游面前。
　　“凌鸣，你让开。”莫然雪攥紧拳头，眸中星点倔强己极的看着凌鸣。
　　“雪儿，你不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凌鸣站在她面前，无奈的看着她。
　　“笑话，我莫然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指喝喝！”莫然雪冷笑道，身形一闪，直取凌鸣背后。
　　凌鸣如疾电一般挡住她的掌向，口中喝道：“小游，上马！”
　　“那个，应该不用了。”乐小游声音突然呐呐，云眉勾起，指着正前方。
　　月华辉动，凌千洌立于剔雪为骨的银树下，面如霜色冷，月影覆在他削立的脸颊，使他幽深莫测的眸光显得更是锐利阴鸷，唇边徐徐勾起冰冷的笑，他缓缓移步走向三人。
　　林中一片死寂，一种能吞噬一切生息的迫人压力随着凌千洌的靠近愈发逼人，凌鸣欲张口，却仿佛被摁了脖子一般，发不出声音。
　　“洌哥哥，我，我——”莫然雪望着愈来愈进的凌千洌，心中忐忑不定，不知该如何解释。
　　“是不是她的错？”凌千洌轻轻揽着莫然雪的肩头，锋利森寒的眸光看向乐小游，唇畔慢慢撕出危险已及的弧度。
　　说罢，不管莫然雪一径颤抖的摇头，迅速抬手，运出掌风。
　　“谷主，一切不管她的事！”凌鸣心中大骇，但却无能为力的木头一般，立在原地。
　　凌厉的掌风削及胸口，乐小游唇边慢慢溢出梅艳般的雪，点点刺目。
　　天地豁然寂静。
　　————————————～@^_^@～——————————————
　　不知是谁在弹奏古琴，声声清幽低缓，是人仿若置身千年古刹，身心俱受涤荡，有仿若漫步云端，鸟瞰众生，心明若清。
　　房间袅娜着清雅的百濯香，乐小游微眯着眼帘，环顾着四周，发现这是她上午来过的书房，心下稍安，任抱着自己的凌千洌将她轻轻放到榻上，然后趁他抽手之际，猛地睁开眼睛，照着他的胸口便袭去。
　　“真是不自量力！”凌千洌迅疾的扣住乐小游止到半空的手腕，冷冷道，厉眸撇向乐小游，却在看到她扬起的倔强眸子，看她面颊上因疼痛升起的燥红，心神遽然一晃。
　　遥远的记忆里，那个立于桃花树下翘首张望的小丫头，也是这样澄澈的照出人心的眼睛，鼻头小巧微红，小小的人儿，便已学会倔强：
　　“娘亲说过的，她会回来看雪儿。所以，雪儿只要在这等，就一定会等到娘亲的！”
　　“蠢女人，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凌千洌沉声道，反手砍向乐小游脖颈的手便生生的刹在半空，锁起入鬓剑眉，无奈的扔给她一件丝被，递上一丸药。
　　乐小游怒瞪着他，接过药丸，连茶都没喝，便咽了下去。
　　“怎么不问你吃的是什么药，不担心我给你的是毒药。”凌千洌瞥了一眼面色苍白却仍生机勃勃的女子，兴味十足的问道。
　　“谷主英明！他才不会是利用便弱质女子便就丢的人。”乐小游没好气的答道。
　　她是好不容易才理出些头绪。若是林千洌是因为自己惹怒的莫然雪而对自己下手，这根本说不通，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刁蛮丫头是得了哪门子的失心疯，来专挑她的碴，凌千洌不可能黑白不分的。
　　再联系她在谷中观察到的一切，她中了长相思的事，既然凌鸣会从她午睡时可以察觉的到，那么在武威胡同，从她昏在凌千洌怀里的情形，他必然也能看出些异样。但是因为“老谷主的遗训”，凌千洌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各自玩起无间道，而自己，便成了凌千洌杀鸡给猴看的炮灰。
　　真是越想越憋屈。
　　凌千洌见她如孩童般委屈的神色，心中竟翻腾起轻松愉悦的心绪，这个女子果然如自己所料一般，心思玲珑精妙。
　　“你好点了没？”他问道，声音不自觉的关切起来，他刚才虽只使出三层功力，但是对于一个完全没有内力的人来说，的确重了些。
　　“我都被谷主打得吐血了，就算是好能好到哪里去？”乐小游才不买他的帐，她又不是小孩子，被大人摸摸头就会什么都跑诸脑后。
　　不过，服过药之后，虽然她胸口仍滞了一口闷气，稍微大幅度的呼吸都会涌起仿佛撕裂胸口的痛，但刺痛的确舒缓很多。
　　“你是否谁给你下的蛊？”这个嚣张的女人，真是很喜欢老虎脸上捋胡子！凌千洌被她不客气的话咳住，饮了口清茶，沉声问道。
　　不可能是凡灵族。
　　但又会能谁呢？
　　他思索着，冷不防，手腕一阵刺痛。
　　低下头去，只见乐小游扬起得意洋洋的灵动眸子，冲他犟犟鼻子，然后，如同一只花猫般，蜷进柔软丝滑的被褥里。
　　她真的以为这被子能抵挡住一切，还是笃定自己不会惩戒她？凌千洌凝着手腕两排青红的牙印，脑海无意的闪过那璀璨灵光的眼眸，俊冷的脸上突然绽开丝丝暖意。
　　罢了，暂且先放过这蠢女人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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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0 荒谬

　　清晨，天空蒙着薄薄的雾气，混着初生之日温暖的浅黄，勾出远处层层山峦浑圆起伏的轮廓，天与地，豁然大气。庭院里，几棵黝黑参高的大树伸展着遒劲的枝干，那些细密如茸的树梢繁荣如扇，凝默而优雅。
　　乐小游站在书房楼下，仰望着这恢弘的朱红色建筑。呵气成冰的天气，她脸颊含着动人的酡红，深吸了一口气，她卯足了劲冲着楼上喊道：“凌千洌，你给我下来！”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早起她如往常一般，迷糊着眼睛，穿上下人的衣服，拿着扫帚，打扫着庭院，偶尔停下来吓唬吓唬几个出来觅食的雀儿。却见忽然涌出的五六个面色喜气的丫环，一字排开，端着各式各样的华服珠宝，神色恭敬而羡慕：恭喜小游姑娘即将成为谷主夫人！
　　真是晴天一声霹雳！
　　“凌千洌你躲着算什么，有胆量的话就给我出来！”一想到自己遭他如此戏弄，乐小游便气红了眼，恨不得冲上楼去把凌千洌大卸八块——如果书房的侍卫不拦着她的话。
　　“这个蠢女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凌千洌凭栏望着楼下几欲跳脚的一抹绿衣，悠闲的吹着杯中的醇香雾气，俊颜禁不住逸出丝丝暖意。
　　“需不需要属下将她轰走？”身边的属下恭敬的说道。
　　林千洌不悦的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然后纵身翻下扶栏，白衣翻飞，谪仙降世一般落到乐小游面前。
　　“一大早来，有什么事吗？”凌千洌袖手立于乐小游面前，眸色温暖。
　　他也是一个俊朗好看的男子呢，只是平日里周身满布阴郁乖戾之气，叫人不敢直视。不过现在，因了脸上那抹温柔的浅笑，竟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了。
　　“你傻愣着做什么？”凌千洌接受着乐小游闪着赞赏的目光，心中突然升腾起美妙而陌生的喜悦。
　　乐小游这才回过神来，顿时脸热的鼻头都能沁出汗来，定定心神，她恰着腰，气咻咻的瞪圆了星眸，怒视着凌千洌，努力使自己气势上更强悍一些：
　　“明知故问！说，为什么要到处散播谣言说我要嫁给你？”
　　“这不是玩笑，”凌千洌邪笑而霸道的开口：
　　“况且，这是我要娶，你嫁不嫁，根本无关紧要。”
　　口气甚是狂肆！
　　“你！”乐小游语塞，只好放软语气，眸子闪着殷切的星光，深情的望着他，苦口婆心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谷主这么疼爱雪儿姑娘，你可有想过，若是她知道了，一定会悲痛欲绝的！”
　　“谷主年轻有为，而小游只是个丑丫头，谷主可能觉得一时新鲜，但是等日子长久了，你便会厌倦——”
　　边说着，边神情哀怨抚着脸上醒目的紫斑，眼光幽伤的瞟向凌千洌。
　　“说完了吗？”凌千洌耐心的听她表演完，兴味十足的凝着她，仿佛她脸上开出花一般：
　　“说完的话就回去准备吧，三日后我会娶你过门。”
　　“你怎么这么蛮不讲理！”乐小游气鼓鼓的瞪着他，彻底被他霸道的态度所激怒。
　　“怎么，还想在咬我？”林千洌低头看她涨的通红的脸颊，突然伸手覆上乐小游的发，语气里，竟有丝连的眷意。
　　真是个大沙猪！乐小游攥紧拳头，秀美扭成一团，斜眼看凌千洌云淡风轻的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是不是“胡姬”回来了？”
　　凌千洌温柔浅笑的俊颜顿时凝住，深眸阒然冷淡：“女人太聪明了反倒不是好事。”
　　听到他的间接的肯定自己的揣测，乐小游脸上延开明媚烂漫的笑，既然他回来了，那么，嫁人的事，便也不足为道了。
　　不悦看乐小游眼里眉间逸出的欢喜，凌千洌突然觉得这笑扎眼的很，一把揽过她，低头轻嗅乐小游发际的暖香：“听到他来，这么高兴？”
　　语气里，有自己都没觉察的吃味。
　　“可以回家，我当然高兴了！”
　　乐小游后退一步，躲开他纠缠的耳际的轻语，神采飞扬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天客栈怎么样，小浩发现自己失踪之后，该是怎样的心急。
　　“只可惜，琴和人，我都要。”凌千洌看着笑容愈发和煦的女子，心中便如被什么抓挠一般，生出莫名的躁气。
　　“过于贪心的人，往往会一无所有。”
　　“那么，我们拭目以待。”凌千洌微狭漫出令人窒息的冰冷，勾起唇边的一抹阴鸷的弧，他便又是凌剑谷清冷盖世的谷主。
　　雾已尽散，天空有清明若空的蓝，阳光透过云层，使得这些闲云更加剔透精妙，乐小游望着凌千洌那一抹胜雪的白模糊于苍茫的天地之间，然后衔起明烂的笑转身，绿色的身影跳跃于在雪地之上，翩然若春之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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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嫣月啊，小浩下章才出来，我算错了……

　　041 画像

　　汀苑。
　　顾名思义，便是临水之园。苑正中有一座精致的六合舍顶琉璃瓦亭。亭以北，蔓延出浩渺如烟的无际湖水，此时阳光正好，湖面那些未化开的冰凌便如小舟一般缓缓摇晃出点点碎金。
　　“乐姑娘，谷主吩咐，大婚之前请你暂时住在这里。”穿过长长的廊桥，笑容乖巧的丫环恭敬介绍着苑内的布置：“南面是乐姑娘的居室，紧挨着的小阁便是厨房。”
　　“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乐小游指了指西面的几座歇山青瓦房前的恭敬的站着的五六个人。
　　“因为乐姑娘要来这里住，所以谷主便吩咐多调些人手来服侍乐姑娘。”丫环解释道。
　　看到乐小游注意到这边之后，四人中的一个身穿粉色外褂的女子身形一怔，便不顾一切的朝着她跑过来。
　　跑到跟前，她扑腾的跪下，仰起头，眸含泪光，苦苦哀求道：
　　“乐姑娘，你跟管事说说，不要让他赶我走，我需要靠这份工钱养活一家人——”
　　“好了，我留下你便是了，你先起来吧。”乐小游眸光蕴起笑意，轻轻将她搀起，满面怜惜的帮她拍掉膝头的雪。
　　“既然乐姑娘满意谷主安排的人，那再好不过了。”丫环盯着乐小游，意有所指的笑道：“我先下告辞了，乐姑娘有什么事，小环随时恭候。”
　　“好啊，代我跟谷主说句多谢。”乐小游低了下头，笑如拂面杨柳风。
　　丫环神情一怔，望着乐小游的目光多了惊讶和慎重，但是什么都没说，行了个万福便离去了。
　　跟着乐小游走进内室，粉衣女子拉着乐小游的手，眼睛里泛出泪来，又哭又笑：
　　“游姐姐，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啊，傻丫头！”乐小游抹着她脸上的泪，安慰的笑着。
　　“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不能退缩。”粉衣女子神色认真的说着，然后脸上换上欢快轻松的神采，双手合十：
　　“幸亏老天保佑，让素影找到了游姐姐！”
　　“你啊，”乐小游有些无奈的笑看着眼前鬓发稍显凌乱的女子。
　　她离开时她失了魂魄般脆弱模样一直都盘桓在她的脑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虽然不清楚，但是，对这件事闭口不停，或许，是保护她的最好方式。
　　“对了，素影，小浩现在怎么样？”敛起心思，乐小游问道。
　　“嗯——”孙素影露出为难伤感之色，绞着手帕，不敢看乐小游。
　　“他怎么了？”乐小游心中登时一滞，问出的话语也开始颤抖。
　　“他——”孙素影抬起头，瞅着面色惶然的乐小游，脸上突地绽开得意兴奋的笑，凑到乐小游，她压低了声音道：“他很担心你！”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鬼灵精怪！”乐小游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点着孙素影的额头，没好气的笑道。
　　“游姐姐是关心则乱。”孙素影上去挽着乐小游的胳膊，语气神秘：“走吧，我带你去见乐大哥。”
　　“他与你一起来了？”乐小游心中一惊，随即又释然，既然素影能找到她，那么小浩会来，也不足为奇了。
　　“嗯，他是随后跟来的，凌剑谷的人并不知道。”孙素影领着乐小游进入西屋的内室。
　　听到她的话，乐小游垂下睫羽。刚才那丫鬟的话，已经很明显的暗示着乐小游，凌千洌是知道素影的身份，又或者，是他故意将素影带入谷中？那么，小浩的行踪，是否也在他的掌握之中？若是这样的话，小浩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凌千洌这个人，喜怒无常，她琢磨不透，真希望，他本意只为阙星琴。
　　“素影，小浩在哪里？”接过孙素影递过的烛台，乐小游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四壁徒空，只有一副女子肖像挂于正南方的墙上，乐小游正想上去看究竟，却发现，自己已然被已给温暖臂弯拢进怀中。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沙哑疲倦的声音缓缓想起在耳边，徐卓浩的下巴蹭着乐小游的脖颈，有微微的粗糙感。
　　乐小游扭过身去，举起烛台，静静看她清朗少年。
　　看他清透如玉的面颊浮出憔悴的容色，看他黑如曜石般的眼眸显出点点血丝，看他唇边弯出欣喜思念的笑。
　　“我不是好好的吗。”乐小游扬脸笑，鼻头却抑不住一酸。
　　徐卓浩没有说话，摩挲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分离的日子，从这凝视之中，流转回来。
　　“客栈怎么样了，是不是关门大吉了？”乐小游吸了一下鼻子，笑道。
　　“留给刘敦打理了。”徐卓浩轻柔的笑着，贪看她的笑颜。
　　“曦姐姐回来了吗？他闯下的烂摊子，还要我替他背多久黑锅？”乐小游开玩笑似的眉头轻挑，粗声粗气道。
　　“王爷昨天晚上刚回来，但是立刻便被皇上传召回京了。不过他已经留了可以破阵的能士，我们今天晚上便可以离开了。”徐卓浩笑着抚着她的眉头。
　　听闻徐卓浩的话，乐小游心头一动，语气低沉下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徐卓浩眉头轻皱，疑惑的看着她。
　　“没什么，只是猜测而已。”乐小游看着徐卓浩严肃紧张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只几天不见，他便老成的仿佛夫子一般。
　　移步走到画前，她心中一凛，随即笑开：
　　“你有没有觉得，这画中的女子，像一个人？”

　　042 密室

　　画中的女子云鬓高梳，鬓上红珠贴面，眼边的一颗泪痣，惹出万种风情，一身殷红的大红嫁衣，分明一副新嫁娘的模样，但那垂下的眉眼之间，却在本该喜庆的日子里，蕴着莫名的忧愁。
　　女子的身后，赫然是凌剑谷的恢弘大气的书房，那朱红的飞檐，勾在水墨之中，竟隐隐有了阴森之气。
　　“怎么会是姨娘？”
　　徐卓浩面上的笑在看到画上的女子时缓缓的凝住，他转头看同样沉思的乐小游，飘忽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光秃秃的墙上，诡异而隐秘，仿如画中不可告人的秘密。
　　画上的女子，分明是当朝宰相的二夫人，当朝兰贵妃的娘亲！她本是宰相府的一个丫环，因为貌美，还有识得大体的举止，得到徐昌明的宠爱，被纳入妾室。
　　“小浩，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密室的？”回过神来，乐小游突然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
　　“是素影无意中发现的。”徐卓浩的目光仍凝在画像上，仔细的查看画中的每个细节。
　　记忆里的姨娘，少言寡语，眉慈目善，虽然她从未对他和小游表示亲近，却也不因为他们失了母亲而刻薄刁难。并且正是她说服了爹，小游才得以如愿当上他的皇后。这样一个静默不显的妇人，她到底有怎样的过去，又怎会与凌剑谷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他睫羽垂下，再抬头，眸中的意气更为坚定深沉。小游的将来，就交予他罢！
　　听到徐卓浩的话，乐小游急忙冲到门口，紧促的扣了几下密室的闭合的黝黑铁门——这是她与孙素影之前约定的暗号，等了一会儿，没有响应之后，她使劲拉门，纹丝未动的铁门提醒着她，门已经自外面被上的死死的，侧耳聆听，却发现门外一片死寂，丝毫没有反应。
　　乐小游心一沉，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外面有人察觉，素影暂时离开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但是那最糟糕的念头还是不断涌入脑海——
　　她记得她憨态可掬的笑。她家中半夜突然着火。她人群之中疯痴的模样。
　　一切一切，她的遭遇，她的举止，像极了那个她亏欠了的女子，甚至，巧合有些刻意了。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晟远曦出现以后。他出现以后，一切都乱了套，刘壳死了，老刘也死了，
　　她一直觉得，木玲的死，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她亏欠了她，所以，当那个像她的孙素影出现，她便仿佛赎罪一般，拼命想对她好，想弥补自己的错，尽管有这么多疑点，她却从来不怀疑，但是，望着眼前仿佛铁兽一般静默的门，她却再也找不到帮她圆谎的理由。
　　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这里还是凌剑谷，凌千洌既然要琴，他肯定不会让自己这么轻易的被除掉，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测，或许，她错了也不一定。
　　“小浩，看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无奈的敲了敲门，听铁器发出闷声，她眼波流转，脸上便蕴出灿烂的笑。
　　“小浩，你检查一下，看看墙上有没有中空的砖！”
　　她兴高采烈的转过身去，看到眼前的一幕，脸上的笑意更加璀璨起来。
　　只见徐卓浩举着烛台，在画上仿佛寻找什么一般摸索着，然后自袖中取出一个玉佩，嵌入女子身后墨色的建筑，只听嘎吱一声，墙上的暗门应声而开。
　　明亮的光线立刻倾泻一室，画像之后的房间，是铺了长长红色地毯的过道，过道两旁，燃着跳跃的篝火，火苗舔舐着空气，发出劈劈啵啵的声音。
　　“走吧。”徐卓浩拉起满眼惊奇的乐小游，清亮的眸子便逸满宠溺的笑意。
　　“那个玉佩，你是那里来的？”乐小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仰脸看向徐卓浩，仿佛他是个会变戏法的魔术师一样。
　　“王爷发现了凡灵族的踪迹，但是到了之后，却发现那里早已荒芜人烟，无人居住。但奇怪的是，那些屋舍内，器具用品却一应俱全，仿佛从未有人离开过一般，王爷觉得蹊跷，便命人搜查一番，最后，在一口井里发现了这个玉佩。”
　　徐卓浩解释道，然后回头望了一眼缓缓闭合的门：“我怀疑，姨娘身后的房子，并不是凌剑谷。”
　　“是不是凡灵族那里，也发现了这样一座相同的吊脚楼？”
　　乐小游讶然的看向徐卓浩，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窜进脑海。
　　火盆中的焰火晃动在墙上，映着上面阳刻的雕花，仿似一种古老而悠远的舞蹈，徐卓浩点点头，漆清的眸子晃动着赞许。
　　“你看看这块玉。”
　　他将那开密室的碧玉递给乐小游，篝火微红的光亮笼着那质地温良的玉上，上面浑圆劲厚的“凌”字清晰可见。
　　“这块玉，是当年身为武林盟主的凌罗陆的信物，见玉如见人，利用这块玉，可以号令武林群雄。”
　　凌罗陆即使凌千洌的父亲，江湖上一直对于凌罗陆的死议论纷纷，因为，十年前，正值壮年的凌罗陆却突染重疾离世，而之后，凌千洌便宣布凌剑谷自此退隐江湖，这其中的故事，的确蹊跷而令人费解。
　　而照莫然雪对长相思激烈的态度，凌剑谷的人应该是在凌罗陆过世之前去找过凡灵族，但是他们去了之后到底做了什么？凌罗陆又如何对长相思如此忌惮？凌千洌退出江湖是不是与凡灵族有关？
　　这一切都仿似一个谜，而谜底，呼之欲出。
　　越往前走，室内的光线越暗，穿过一个拱形的石门，室内已是因为空悬并排悬着的十余只红灯笼而镀上暗如血色的黑红，乐小游紧紧的攥着徐卓浩的袖子，警戒的睁大眼睛，这个密室到处透着古怪，为什么总感觉暗地里仿似有一双眼睛，静静的窥视着室内的一切。
　　“小游是不是害怕了？”徐卓浩从未见过乐小游这般胆小的模样，只觉得她撑圆的眸子可爱有趣的紧，不禁起了作弄的心思。
　　“我，我哪有害怕！”乐小游抢白道，看到徐卓浩一脸不信，便逞强的紧走几步：“我不过是谨慎罢了，谁知道这个密室最终会通往哪里！”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如帷幕一般徐徐拉开，而那帷幕后面，仿佛是一台正在上演的戏剧，只不过，戏中的演员，都是一堆白花花的骷髅！
　　没错，是骷髅！而那些本应入土为安的骷髅仿似被操纵一般，维持着各种的姿势，有弯起脊骨仿似锄田，有两人围坐如同闲话，有小儿高举手臂宛如放风筝。
　　乐小游顿觉毛骨悚然，她也曾同晟远曦操纵模具骷髅去吓唬徐卓颜，面对这样的场景，她本应不以为怪，但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般，一遍一遍想起徐卓浩的话：
　　“那些屋舍内，器具用品却一应俱全，仿佛从未有人离开过一般。”
　　乐小游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慌促的后退了几步，将头埋到徐卓浩温暖的怀中，不敢再想，怎么可能呢，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呢，怎么可能，一定是她猜错了，一定是的。
　　徐卓浩安抚的揽着乐小游，感到怀中的人儿颤抖悲恸的身体，脑海中想起晟远曦交给自己的那幅画，心迅速下沉，这帷幕后的场景，分明就是那副画的再现！而那画中的题字，便是：
　　“同庆四十二年春，凌。”
　　同庆四十二年，便是十年前！
　　室内寂静，满地的森然骷髅散发着深入心底的绝望，乐小游抬头环顾了四周，只有帷幕后面隐隐透着光亮，与徐卓浩相视的点点头，她挽起紫袍下摆，踮着脚，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刚踏上嘎吱作响的台阶，满台的骷髅便如多诺骨牌一般相续倒下，激起呛人的尘灰，乐小游捡起一根骨头，仔细端详，然后将它递给徐卓浩：
　　“为什么这些骨头是灰色的？”
　　徐卓浩讶然的接过，然后蹲下身去，仔细的查看了其它的骨头，眼里多了几分凝重：“我听说骨头会变色是因为生前中毒所致，怪不得这些骨骼保存的这么完整。”
　　“也就是他们的行动是有预谋的。”乐小游凝起眸光，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凌剑谷对凡灵族做出如此让人发指的事情？
　　“嗯。”徐卓浩点点头，看到乐小游面色不佳，轻轻将她扶起：
　　“你放心，天涯海角，我们一定会找到解长相思之法的。”
　　乐小游抬眼看起誓一般的徐卓浩，不禁笑出声来，转头看向了自帷幕后露出的丝丝光线，她眸子弯笑成月：“说不定我们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呢！”
　　穿过骷髅台再往前走，仍是一间与之前的密室无二的屋子，屋子两旁并排的放着一人高的火架，火光将屋内照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墙上是刻绘了人们起居的青色浮雕，随着乐小游徐卓浩踏入房间，屋内正南方的石壁便缓缓转开，裹挟着沁人心脾的久违冷风，一个白衣直立的身影便逆着光走进来。
　　他进来之后，石壁自动合上，室内又恢复了暖和的温度。
　　乐小游瞪着他冷风鼓起他不染纤尘的白袍，只觉得讽刺，他倒不如红绫裹身，这样的话，血溅一身的时候倒省了一个大麻烦。
　　凌千洌坐上墙后的汉白玉长榻，看到乐小游灵动的眸子骨碌碌的转着，心中不禁诧异，她是真的丝毫不为自己撞破凌剑谷的秘密而畏惧？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他缓缓开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小游是不是满意汀苑的景色，不怕跑到这里扰逝者清净。”
　　乐小游面上露出讶然的表情，一双夺人的晶目直直的睨向他：“如果那些白骨可以开口说话，那么他们一定知道，是谷主引着小游进来的。”
　　凌千洌听到她的话，虽然知道乐小游的敏锐，但心中仍不由的激出一阵欣赏，微敛起眸光，他冲她勾勾手：“过来。”
　　“谷主有什么话想吩咐小游，小游洗耳恭听。”乐小游俏立未动，只扯着徐卓浩的袖口，恭敬的说道。
　　凌千洌看她拉着徐卓浩的手，顿时面冷如霜，狭眸中闪着阴鸷的暗沉，他的话，还从未有人漠视过：
　　“过来！”
　　说罢，不及乐小游有所反应，凌千洌冷笑一声，眸光一凝，飞身探下，卷起乐小游，光电之间，火盆中的火全部熄灭。
　　而屋顶便不知不觉的飘来几个血红的灯笼，鬼魅一般。
　　暗红的灯笼随着掌风飘摇不定，徐卓浩立刻提剑而上，一瞬间，室内只闻见风刃与剑花的碰击之声。
　　乐小游紧紧攀在凌千洌身上，如同一只无尾熊般拖着他的行动，突然，她注意到凌千洌眸光一闪，随后抬指便向一只灯笼弹去。
　　“有机关！”乐小游慌忙冲徐卓浩喊道，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凌千洌抱着自己的手上便咬了下去。
　　凌千洌手一晃，弹向灯笼风刃便略微一偏，随着灯笼熄灭，一个铁囚栏便堪堪擦过徐卓浩重重的砸下。
　　乐小游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冲着徐卓浩眨眨眼，然后趁着混乱，迅速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的贴上凌千洌的脖颈，锋利的匕首刚切入他的脖颈，便渗出滴滴血珠。
　　凌千洌只觉脖颈一冰，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抬眼得意而警示的瞪着他的乐小游，唇边敛起冷冷的笑，并不放开她，迅速点足后滑，重又坐回长榻之上。
　　一时间，室内的篝火又复燃气，发出忽忽的燃烧声，若不是乐小游抵在凌千洌脖上的利刃，刚才发生的事情，仿佛只是幻觉而已。
　　“放开她！”塌下少年抬剑指向凌千洌，眼中是拼死相护的决绝。
　　凌千洌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转眼凝着怀中女子扬起笃定自信的脸，眼眸之中竟不见一丝愤怒：“小游是属猫的么，为什么总是咬主人呢？”
　　声音温柔至极，不管血色抵在他的衣襟染出片片梅。
　　乐小游被他犀利的眸光看的浑身发毛，他是疯了么，竟毫不顾忌她随时会取他的性命！双手紧紧攥住匕首，她回头冲徐卓浩喊道：
　　“小浩，先别管我，那些灯笼和火盆控制着机关，你去查看一下。”
　　“可是——”徐卓浩迟疑的看嬉笑着的乐小游，然后点点头，提剑攀上那些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灯笼。
　　“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凌千洌仍慵懒的说道，看到乐小游浅笑如落花点点的笑，他微微叹了口气，手背轻轻覆上她的明晰的眼睛。
　　“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乐小游避开他手的触摸，然后扯下他腰间的月白绦带，挽在他的脖颈上。
　　快到中午了，她可能会随时睡着，一定要先绑紧了他才行。
　　凌千洌讶然的看着乐小游手忙脚乱的忙活着，这个放肆的女人，当他是什么？但是唇边的笑容却越发明朗：“十年前，我十一岁。”
　　乐小游绑绦带的手顿了一下，是啊，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他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呢，起初她只是以为他练了邪门的无风流云，所以才会偏执的以为一定是他做的。
　　想到这，她疑惑的看向悠然自若的凌千洌：“那么，是凌罗——”
　　“不过——”凌千洌听到她提到那个名字，眸光顿时锐利，他凑到她耳边，仿佛是要告诉她一个秘密：“你猜的没错。”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际，却让人冷汗涔涔，乐小游怔怔的抬眼，那个男子明明笑着，却又落寞悲伤，乐小游一阵恍然，然后回过神来，一把揪起已经扣好的绦带，拧起眉角：“疯子。”
　　“呵呵。”凌千洌轻笑出声，却满是嘲讽：“疯子至少不知道什么是对是错。”
　　“但有些人，明明清醒，却做了疯子都不齿的事。”乐小游斜看他，冷言道。
　　“你是真的要激怒我吗？”凌千洌嗤笑出声，眼底却没有丝毫怒意，不顾乐小游收紧的绦带，他将头轻轻偎上她纤细的肩，低声似呓语一般：“如果她还活着，是不是会像你一样？”
　　她？她是谁？
　　乐小游凝起眉角，刚想发问，便见徐卓浩手中扯着一绺红绳自素色的幔帐之后走出。
　　“小游，我已经都检查过了，这些机关分别对应着不同方位的铁囚栏。”他兴奋的说着，看到凌千洌倚在乐小游身上的亲密的姿势，阒然息声，清玉般的脸颊立刻难看的冷起。
　　“果然是这样。”乐小游莞尔笑道，淘气的冲少年挤挤眼睛。
　　徐卓浩神色一怔，旋即了然的微笑点点头，握着绳子的手不动神色的挑出长榻所在方位的绳子。
　　“谷主，出口的开关在哪里？”乐小游转头，推开凌千洌，笑吟吟的问道。
　　“你逃不开的。”他直直的看进她星般的眼眸中，低声道。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回答。乐小游暗笑，面上仍是一番气急的模样，她猛地收紧系在凌千洌手中的绦带，趁他揽着自己的臂膀松懈，立刻旋身脱开，与此同时，徐卓浩迅速拉动机关。
　　“咣”的一声，一个铁囚栏拔地而起，紧密的贴着南墙直插入屋顶。
　　“哼！看你说不说！”乐小游瞪着栏中面色恍然的男子，抿嘴巧笑道，然后拍拍手，跳到徐卓浩面前，伸出双手，捏着少年温凉细腻的两颊，明烂的笑看着他：“小浩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少年清秀的脸登时红的如蒸虾一般，他抓住乐小游的手，口中不满道：“我说过多少遍，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
　　“嘻嘻，”乐小游不理他，只轻轻伏在他的胸口，一径的叫着：“小耗子小耗子。”
　　声音渐渐细若呢喃，直至消与唇畔。
　　手心的柔荑渐渐冰冷，徐卓浩微微的轻叹声，然后将她密实的拥入怀中。
　　“她的蛊毒已散布全身，三月之内，如果没有找到下蛊之人，必死无疑。”耳边传来凌千洌冷漠的声音，徐卓浩猛地提起剑，走到他面前，凛然开口道：“还有没有活口？”
　　凌千洌没有回答，只饶有兴味的看向他，直到少年清亮的眸中慢慢凝聚起肃然的杀机，他才缓缓启唇：
　　“有。”
　　“还有一个，你们应该认识的。”
　　他斜倚在长榻之上，漆目犀冷无波，缓缓吐出：“崔——枝——敏”
　　崔枝敏，既是那画像上的女子，当今宰相的二夫人，他仿似淡薄无争的姨娘。
　　她竟是凡灵族的人！
　　徐卓浩眼中恍过不可相信的灰暗，深抽一口凉气，他盯紧凌千洌：“为何独留她一人。”
　　“因为，爱而不得，恨却不忍。”凌千洌唇边划起冰冷的弧，慢慢阖上眼眸。
　　二十年前，修炼无风流云而走火入魔的凌罗陆幸遇上凡灵族女子崔枝敏，美丽端庄的女子将他带回家为其疗伤，并在相处的日子里，对她暗生情愫。但是依照凡灵族族规，本族人不准许与外族通婚，凌罗陆便想要带崔枝敏远走天涯，但是就在他与她辗转到原县的时候，她却失踪了，随之不见的，还有无风流云。凌罗陆心中大感不妙，便潜回凌剑谷，却发现他的心上人正身着红妆。他想复仇，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下了化功散。许是崔枝敏良心发现，成亲当晚，她便离开了凡灵族。但是凌罗陆并不知晓，他便一直隐伏在原县，终在十年之后，灭了凡灵族。
　　凌千洌平静的说着，惊心动魄的往事，自他口中说出，却隐隐有嘲讽之意。
　　“崔枝敏三日之后，便会到达凌剑谷。”
　　听罢他的话，徐卓浩心中无比震惊，王爷此番急匆匆的赶回京城，便是皇上收到密报，称宰相勾结剑南节度使意欲造反，他乍听时，以为是苏统领繁复的陷害，如今看来，确有其事，并且起兵造反是假，雪耻报仇才是真！
　　只是，姨娘到底有没有想过，当今皇上正想尽办法欲削弱爹的势力，她这样做，便是拱手给皇上治罪的理由！
　　徐卓浩当下心中又气又急，只想赶快冲回京城，又或者，中途截到赶来的军队也行。
　　“如果你想离开，随时可以走。”凌千洌知道他心中所想，走到他面前，垂眉看他怀中面色惨白如纸的女子，顿了顿：“但是她必须留下。”
　　“如果我拦住崔枝敏，对你也有好处。”徐卓浩揽紧乐小游，提出条件。
　　“这是一笔旧账，迟早要算，所以，你此次能否阻止她，对我来说毫无影响。”凌千洌冷笑一声，毫无退让。
　　“谷主不在乎凌剑谷数百人的安危？”
　　“这个，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凌千洌嗤笑一声，进而旋掌劈向刚才做过的白玉长榻，长榻立刻缓缓裂开，空气中充斥着每隔裂痕攀爬的声音。
　　接着，本来隔在两者只见的铁栏迅速朝四面八方倒去，徐卓浩紧急避开，但是那铁练砸起偏险的冷风，刮在人脸上，仍是尖锐的生疼。
　　徐卓浩单手揽着乐小游站定，然后拔出剑，直指凌千洌。
　　“我不想与你打，因为她好不容易才能安心的睡着。”凌千洌收回掌，眸光仍凝在乐小游脸上。
　　脑海中又浮现她边打呵欠，边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真是有趣极了。
　　徐卓浩听了他的话，感觉像是受了戏耍一般，但是想到他故意受擒，只是为了让小游安心的睡下，心中又仿似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小游可以留下，但是，若她受到任何伤害，我绝不会放过你。”
　　凌千洌知道他的意图，脸上徐徐逸出自信的笑，他抬手轰开密室的石门，优雅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日之后，你若来的及，我等你“参加”我与小游的婚礼。”
　　——————————————————

　　043 碎片

　　耳畔有人轻轻的哼着仿似家乡谣般的歌曲，乐小游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想张嘴，却发现喉咙似扎了刺一般，难受的痛。
　　她现在仍在汀苑，几乎是一睁眼，她便可以确定，因为，透过镂花菱窗，汀苑的一望无际的湖清晰可见。
　　天空有些阴沉，看不出时辰，细密的雪随风打着转，穿过未关进的窗缝，卷进一阵凉风，让她脑袋不禁清醒了许多。
　　她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小浩现在在哪里，是已经离开，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紧闭上眼睛，她深呼了口气，掀开被子，跳下床去。
　　她到底睡了多长时间，为什么房间全变了模样？
　　大红的绫缎自屋顶瀑布一般垂下，柱上缠绕着耀眼的金红，堂屋的正中，金灿灿的“囍”字灼红了眼睛。
　　“游姐姐，你醒了？”耳畔传来孙素影甜腻的声音，乐小游转过身，看到她端着金灿灿的凤冠满面喜色的进了屋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乐小游进忙问道。
　　“游姐姐睡了整整三天了，今天是你和谷主大喜的日子！不过，好在游姐姐醒了。”孙素影巧笑着，摆弄着桌上繁复华丽的珠钗玉钿，满脸喜气。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乐小游狐疑的皱起眉头。
　　“游姐姐一下子睡了这么长时间，真让人担心啊。”孙素影见她一脸茫然，忙倚身过来：“不过，游姐姐也太不厚道了吧，亏素影对姐姐掏心掏肺，姐姐却对素影藏着掖着。”
　　说罢，勉强挤出几滴泪，递上一把牡丹镶铜镜。
　　乐小游见她这种姿态，心中已经明了，她定是趁着自己昏迷，将她脸上的紫斑擦去了。推开她看好戏般的递上来的镜子，她捻起桌上的茶杯，漫看杯中绝世的容颜：
　　依旧是眼如琥珀纯净，面颊净若玉瓷，唇如菱翘，青丝若云。
　　“是苏星禅派来的罢。”她轻言，眼波如烟，斜睇向怔住的女子。
　　孙素影扯开的笑僵在脸上。
　　“这是她一贯的作风，借刀杀人。”她继续说道，笑意清浅：“你这样千方百计的帮助凌千洌，不就是为了让我顺利嫁给他。然后，苏星禅便可大肆对皇上说，皇后是如何不齿不忠。因为，背叛，比死，更让他怒，更让他恨，更会让他不会轻易饶过我。”
　　孙素影听她风轻云淡的话，心中大惊，口上仍然死硬：“姐姐怎么这么说素影，素影千辛万苦的来找游姐姐，游姐姐忘了吗？”
　　“是吗？”乐小游晶眸敏利，直看的她慌乱的低下头去：“你是孙素影吗？”
　　刚开始的时候，虽然怀疑她，但是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因为没有道理孙素影来原县已经三个月了，却只是近日才有所行动，况且她当初的无助坦诚，即便是她自己看不出来，晟远曦那个狐狸也应该觉察到的。
　　直到刚才，她突然想起想起她被掳离开，也是孙素影家里着火的第二天，吃过早饭，听到孙海松小声嘀咕：姐姐今天真奇怪！她才恍然大悟。
　　只是没想到，世间竟有易容术如此高超之人！
　　孙素影敛下眉头，刚想开口，便听到外边一阵慌乱声，紧接着小环扯着嗓子般的洪亮声音的声音传来：“乐姑娘，我一时没拦住，雪儿姑娘，雪儿姑娘她硬是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原本着急的蹦脚的她骇大了眼睛，直指着乐小游，口中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你是谁？”
　　“小环，你去请雪儿姑娘过来。”乐小游浅笑着冲她颔首，走到门口，眺着远处正与汀苑的护院打斗的紫色身影，微蹙起眉头，自那日凌千洌说要娶她，莫然雪便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过，想必是被凌千洌命人严密的看守着，不过，如果她知道凌千洌知道他娶她不过是别有居心，说不定能消除她的敌意。
　　但是话音落了半天，却不见有回应，乐小游一转头，却看到两人不知何时已昏倒在地上，接着耳畔传来戏谑的声音：“小游，”
　　抬眼望向被红绫遮掩着的横梁，她亮如星辰的眸子弯成明月，脸上徐徐开出明烂的笑：“木耳今天怎么有空了？”
　　那横梁上斜倚着的，不是晟远曦还会是谁？
　　他此刻一身金线滚边朱红长袍滑过膝盖，半垂在空中，与帷帐应景的协调着，以玉带微束的发些许凌乱的翻飞在空中，看到乐小游抬头，他赤色的眸子蕴着笑意眨了眨，然后，神色古怪的望了眼她身后，重又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乐小游看他这番反应，心头不禁有些纳闷，又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神经顿时高度紧张，难道是凌千洌进来了，所以晟远曦不便现身？
　　她不敢回头看，感觉到身后的人站定，她赶紧将头发打散，拨弄到面前，尽量遮住脸，然后深吸口气，努力扯出一个谄媚的笑。
　　“你要什么时候才回头看朕？”身后的男子柔声道。
　　那久违的声音，穿透了三年的寸寸光阴，绕过那些鲜活的往事尘埃，就这样唾不及防的，响彻耳际。
　　乐小游顿时僵住。
　　她的不辞而别，对他来说，应该是羞辱吧，更何况，以现在的状况，他定是来兴师问罪的罢。
　　迅速做出判断后，她立刻撒腿往门外冲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样尴尬又要人命的情况，还是躲开最为保险。
　　岂料，晟远岙一眼便看出她心中的小九九，她刚抬腿，便几乎是被拦腰抱起。
　　“你要做什么？”她戒备的问，琥珀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的俯看他。
　　仍旧是那个英采俊朗的男子，三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为了在他身上，雕琢更盛的君临天下的霸气一般。
　　只是那眼中眉梢，化不开的久积的落寞，生生撕扯着人心底的痛。
　　“你变得越发的快乐了。”晟远岙深深的看着她，未可闻见的轻叹一声，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力道之重，直咯的彼此的骨头生痛。
　　“哪有这种古怪的说法，皇上应该说我变漂亮了，或者便聪明了，快乐怎么能变？”乐小游不服气的窝在他怀中嘀咕着，眼中隐隐有雾气。
　　“对了，皇上知不知道小浩去了哪里？”她忽然仰起头，担心的问道。
　　“当然是乖乖的呆在宰相府了。”晟远岙闷声回道，语气里隐隐的愤怒之意。
　　头顶有晟远曦似无意的咳了一声，晟远岙身体一僵，然后更深的收紧了臂膀。
　　他在说谎。乐小游听懂了晟远曦的暗示，唇边徐徐勾起一抹恬淡的浅笑。小浩不会置她于不顾的，所以他不可能乖乖的呆在宰相府，除非，身边这个震怒的男人动了什么手脚。不过，至少知道他现在是安全的，这样，她就安心了。
　　眸光感激的看向倚在梁上仿似闲杂人等的晟远曦，却讶然他迎向她的目光，纷杂苦涩，她微微一怔，赶忙将眸光转向门外。
　　院内的打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此刻，一干护院散布在亭子周围，盯紧着小游所在的屋子，个个严密戒备着。
　　亭中，一身紫色袍子的莫然雪双手捂着貂皮笼袖，正拨弄着面前的一把筝，琴音起，勾起流云般的音律，和着周身强烈的杀气，更显的凶险至极。
　　“他们知道我中了长相思蛊。”乐小游蹙起眉头，解释道。
　　晟远岙望了眼门外，心头已有了定夺，双手笼上乐小游的耳朵，他低眉温暖的笑：“走吧，我们回宫。”
　　回宫？乐小游听他这样说，立刻清醒了，是了，若跟他一起，定是要回宫的，回到那个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大牢笼子！
　　晟远岙见她面色迟疑，心中顿然不知怅惘，她终究是不喜欢皇宫的，即便是自己强行把她捉回去，她也会想尽办法再逃出来，只是，等她在离开的时候，自己真的能再撑到找到她为止吗？
　　雪越下越大了，几乎能听到雪砸晟远岙手上的“啪嗒啪嗒”声，乐小游舒服的享受着晟远岙这个天然的耳暖子，随着他一步步走出屋子。
　　亭周围的人见到三人出来，纷纷握紧手中的剑，蓄势待发。
　　莫然雪提着袍子，大步走出亭子，待仔细看清晟远岙怀中玉瓷般无暇的人儿，神情微微一愣，旋即柳眉倒竖，拨弄琴弦的手猛的一收。
　　而她身后的一干人等，看清楚了乐小游的容貌后，也不禁恍乎。
　　那是怎样美的一名女子，青丝凌乱，却生出妖娆勾心的纠缠，若梨花白的脸上，是一双澄澈的涤荡出春日般温暖的眼眸，而那微微皱起的鼻子，仿佛撒娇般的牵出人们心底的柔软：
　　“皇上，你这样捂着，我还是能听到声音啊。”
　　她轻轻晃晃脑袋，不满的指着耳上晟远岙的手。
　　晟远岙宠溺一笑，抬起手，暗暗聚力在面前的下落的雪上，然后用力一挥，雪粒迅速向亭子疾驰而去。
　　只听“哄”的一声杂响，筝上琴弦已是尽断。
　　“你的功力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乐小游惊讶的感叹道，然后耳际一暖，晟远岙温热的手又贴上她的耳朵。
　　“琴已经毁了，不用捂着耳朵了！”乐小游合掌笑道，转身拉起他的手。
　　但这一转身，便觉的一阵雪刃凶猛的劈盖过来，晟远岙立刻揽起乐小游，堪堪躲过，雪刃扎进湖边的一棵树上，参天的古木顷刻折断。
　　“洌哥哥！”莫然雪看清那发力之人，立刻喜不自禁的喊道。
　　“他便是要抢朕的皇后之人？”晟远岙附在乐小游耳边，含笑说道，但那微狭起深眸，却无凛冽如霜，看向那一袭胜雪白衣负手立于雪之漩涡，神色冷削的男子，他俊朗的脸陡然阴沉，冷喝一声：“还不出来。”
　　便见十余个仿若黑色闪电一般的人影瞬间自天而降，将那发力之人团团围住。
　　而那人群之中的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缓缓抬起手，走向乐小游。
　　“雪，雪儿——”
　　神色哀戚而温柔。
　　雪儿？乐小游心头一震，下意识的去看正跑向凌千洌的莫然雪，只见她忽然顿住，似意识到什么一般，面上血色顷刻褪尽。
　　“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会像你一样”
　　脑海中忽然响起昨天晚上，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这才明白为什么莫然雪对凌千洌的爱，热烈却患得患失，因为她知道，她终究是扮演着另一个人的角色。凌千洌口中的雪儿，便是徐卓游了罢。他刚才既然能一眼认出她便是那个雪儿，一定是联系到长相思的缘故，也就是说，他可能知道是谁给她下的蛊！只是，他为什么认定她已经死了？
　　晟远岙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示意手下散开，然后，揽着乐小游迎了上去。
　　“你知道怎样解小游的蛊毒？”
　　“不知道。”凌千洌摇摇头，唇边却突然浮起诡异的笑。
　　他分明是知道！晟远岙瞳孔阒然一收，冷然开口：“抓住他！”
　　武功高强的侍卫迅速领命，院内立刻扬起漫天飞雪，剑光风声，绞在雪中，混沌了人们的视线。
　　乐小游怔怔的立在晟远岙身边，抬头看这个威仪如神祗般的男子，他薄唇沉冷笃然的笑，他君临天下的豪气，心中顿时黯然，他仿佛天生睥睨天下的王者，是属于天下人的皇帝，而她，却如塞外逐水草而生牧人，就算偶尔有交集，也会立刻分开，永不再见。
　　“皇上，你还是先走吧，这里交给小游和王爷就行了。”乐小游抽开她的手，浅淡的笑道。
　　晟远岙只觉手中一空，心中一番顿然失落，抚开她脸上稍显凌乱的发，他柔声道：“朕当然要亲自保护自己的老婆。”
　　他还记得当年的玩笑话。
　　他是在告诉她，这一次，他要抓紧她，永远不放开。
　　乐小游心思黯然，正欲开口，便听到耳边一阵急促尖锐的笛声！
　　是长相思！
　　小亭之下，栏椅之上，莫然雪手持一只翠笛，眼锐如针，毁灭般嫉恨伴着笛声散如空气，直冲向乐小游。长相思蛊是通过其节奏音律来控制中蛊人的心性，所以关键并不在于弹奏的乐器如何。莫然雪显然早已料到筝可能会被毁，特地准备了一只易于挟带的笛子！
　　晟远岙大惊，立刻覆手笼上乐小游耳朵，但是她却仿佛无意识了一般，身形敏利一晃，躲开晟远岙，行若闪电直奔向莫然雪。
　　“小游！”三声急切的呼喊同时响起，心急中的三人互望一眼，便什么也顾不得，直冲向被笛声控制的女子。
　　“雪儿，放下笛子！”凌千洌大喊道。
　　“好啊，等雪儿和洌哥哥拜完堂，我就会放了她！”莫然雪歇斯底里的叫道，一手将乐小游扔上马背，立刻疾驰而去。
　　————————
　　这里是哪里？明明已是隆冬季节，为什么这里仍是花妍鸟脆，绿树成荫？
　　满湖的水散着温暖的潮气，林间红的黄的绿的叶落在湖面，掀起悠远的涟漪。
　　湖边，两个玉琢般的小人儿坐在宽大的枯木上，往湖中洒着鱼食，忽然，小女孩伸手淘气拍拍水面，安稳吃食的鱼儿便惊慌的四下散开，那有趣的模样，惹得女孩一阵咯咯的笑。
　　笑了一会儿，她无趣的瞅着重又聚在一起的鱼儿，拍着身边面色沉郁的男孩的背，疑惑的说道：“洌哥哥，为什么我们每天都要来这里啊，雪儿饿了，雪儿要吃饭。”
　　旁边一直沉默的男孩晃过神来，安慰她道：“因为这些小鱼喜欢雪儿啊，它们一天不见雪儿，都会伤心的。”
　　“是真的吗？”女孩子脸上扬起清甜的笑，无忧的笑又飘荡在林间，仿佛是穿梭在风中的精灵一般……
　　……
　　“爹，我不要练那种武功，我也不要当天下第一，我们回凌剑谷，快快乐乐的——”黑暗的吊脚楼内，一个倔强的声音响起。
　　“不行！无风流云是我们凌剑谷失传百年的秘籍，你一定要练成！”一个阴沉的声音低声道。
　　“但连那邪功夫会害死很多人！爹，请你放手罢，我们回凌剑谷！”稚嫩的声音哀求道。
　　“洌儿，你根本不明白爹的苦心！”阴沉的声音长叹一声，但其中坚定之意却不容驳回。
　　只听“扑通”一声，男孩似跪到地上。
　　“爹若不回心转意，洌儿便再不起来——”
　　“好啊，你愿意跪便跪吧，不过，我告诉你，你跪一日，凡灵族每日要死的人，翻一倍！”男子重重的说道，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
　　“雪儿，起风了，咱们回屋等，好不好。”
　　漫天桃花如雨一般飘落在地上，那个名唤雪儿的小丫头，翘首立于桃花树下张望的小丫头，声音糯软清甜，倔强的看向男孩：“不好，娘亲说过的，她会回来看雪儿。所以，雪儿只要在这等，就一定会等到娘亲的！”
　　男孩日渐阴郁的脸色微微一怔，然后笑开，拉起她的手，同她一起坐在地上：“好啊，我们就一直一直等，等大娘回来。”
　　……

　　044

　　雪儿，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对的事，请你一定要记住，那是我保护你的方式。
　　仿佛是远如天际的话语，却偏如伏在耳边一般，用最无奈最决绝的语调，一遍一遍的诉说。
　　为什么，会突然看到这样的场景？
　　乐小游猛的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红漆及银殊桐油髹饰的柱子，鲜亮的彩球挂在屋顶，串出如虹的红绸。
　　而莫然雪以剑抵着她的脖子，戒备的四顾着，拉着她慢慢屋里走。
　　她微蹙起眉头，她怎么会来到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明明记得，他们之前是在汀苑呢，突的，莫然雪口中尖锐的笛声刺一般穿透大脑，乐小游面色一白，五脏六腑仿若被用利爪撕扯着一般，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一张口，殷红的血便染上翠色的袍子，渲出令人惊心的红。
　　“小游！”刚踏进门来的晟远岙看到眼前的情景，几步欲冲上来，便被莫然雪手中的剑逼的近不了她的身。
　　“不准过来！你们统统出去，洌哥哥留下！”她大声喊道。
　　她现在背倚着墙角，面前又有乐小游挡着，若贸然上前，很可能会伤到乐小游，晟远曦神色凝重，余光散入同样满面担忧的凌千洌，心中明然，以三个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轻声道：“应该是那女人的笛声加快了她体内蛊毒的发作，她现在，很危险。”
　　凌千洌听闻此，身形一震，垂下的眼眸缓缓抬起，望向面色如纸的乐小游，口中缓缓道：“我会护她。”
　　“如果她有什么闪失——”凝着神色茫然的女子，晟远岙心疼的攥紧拳，一只一句的说道：“朕要整个凌剑谷陪葬！”
　　朕。
　　他讲的清晰明白。
　　凌千洌眼中一骇，猛然抬头，看到晟远岙迫人的目光，心中明白了些什么，默然点点头。
　　怪不得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她的行踪，还信了爹的话，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原来，她已经是有了归宿的，他是会爱护她的罢。只是，她已经不记得她的洌哥哥。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便可忘记往事里的血海深仇，她从此便会向自己许愿的那般，永远快乐。
　　“然雪，你把她放开，我带你离开。”重又抬起眼眸，只是此刻，那仿若冰川般阴郁的眸色渐渐融入一丝淡然，他缓缓走向墙角惊若弓鸟的女子，伸出手。
　　“洌哥哥可是当真？”莫然雪痴痴笑道。
　　他唤她，然雪。她心中苦笑，她的洌哥哥只会亲切的唤她雪儿！都是这个女人！只要她一死，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雪儿了，洌哥哥便只会惦记她一个人。愤恨的怒视着挡在面前的女子，握剑手不由自主的向前一倾，这样，表面上看起来她似放松了警惕，实际上那跃跃嗜血的剑却是蓄势待发。
　　“我当然是当真了，然雪，莫忘记，二月十二，我们还要成亲呢。”凌千洌心中焦急，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一心想夺过莫然雪手中的剑。
　　不要过来啊，乐小游心中呐喊道，但是不管怎样使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一阵一阵翻涌吐出的血，仿佛要染红整个世界一般。
　　莫然雪嗤嗤的笑着，成亲么？她差点忘记，今天是这女人与洌哥哥的大喜之日呢。她张口答道：“好啊。雪儿这便放了她！”
　　说罢，拧身将乐小游使力往前一推，然后趁着凌千洌上前揽着她的时候，一剑刺向她的胸口。
　　凌千洌大骇，想以掌风劈开她直指过来的剑，却觉得心中突然没了规律的乱跳，内力如被束缚了般，使不出来，着急的低头看怀中失了魂魄般的女子，他牙一咬，直直的迎了上去。
　　血立刻沿着剑雪白的刃迅速向下滴落，莫然雪松开手，不敢置信的看向为乐小游挡剑的男子，不可置信的摇摇头，终究是颤抖着唇，呓语般的叫了声：“洌哥哥？”
　　凌千洌艰难的回头，望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话，余光绕过门外，最终凝在乐小游身上，一瞬不眨的看着她，缓缓开口：“雪儿——”
　　莫然雪慌乱的摇摇头，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她努力了十年，终究变不成他的雪儿，她不是莫然雪，那么，她到底是谁呢？双目无神的盯着凌千洌紧紧揽着乐小游的臂膀，终是尖叫一声，冲出门外。
　　“雪儿，雪儿——”他声声唤，胸口的血染在纯白的袍子上，开出一朵朵殷红的花，那是怎样触目惊心的花，一朵一朵，绝望而妖娆。唇边掀起温暖的笑，他颤抖的手覆上乐小游的脸颊，那是她化紫色斑痣的地方：喃喃道：“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认出你。”说罢，安心的闭上眼睛，滴着鲜血的唇咬上乐小游惨白的唇。
　　乐小游顿觉一阵眩晕，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朱色的吊脚楼，又遇上那阴郁清瘦的少年。
　　“爹，我已经给雪儿下了长相思蛊，她的血不能用了！”
　　他面色淡漠，眸光无波，望向面露喜色的中年男子。
　　“好！洌儿，记住爹的话，欲成大器，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是！”少年锵然答道，一身白色袍子罩着单薄的身形，鼓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便是自那时，开始穿白衣的吧，很讽刺的，竟同她心中所想的理由一样呢。
　　在徐卓游还是雪儿的时候，他也曾无忧无虑的拥有过快乐呢，只是被岁月封印，惹满尘埃。
　　回过神来，已是满面清泪，扑簌簌的掉下……
　　“你做什么！”晟远岙看到莫然雪跑出去，立刻赶紧来，一进门便看到这样的情景，顿时勃然大怒，一掌掀起，将凌千洌震开。
　　然后抱起乐小游，冷眼望了一眼垂眸的凌千洌，他大步的走了出去。
　　雪儿，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对的事，请你一定要记住，那是我保护你的方式。
　　乐小游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离的汀苑，阖上眼睛。
　　她记得了。

　　045

　　华容宫。
　　已是三月份的天气了，天气渐渐回暖，昨夜一场桃花雪压满窗边的水仙花，那一盆翠色的叶嫩黄的花映衬着纯净的雪，生机勃勃的拼凑出了一个明媚的春日。
　　“皇上，我是真的已经完全的好了！不信，你看看！”说罢，半倚在床头的乐小游躺下身，呼哧呼哧连做了四五了仰卧起坐。
　　“如果真的好了话，陪我去逛御花园！”晟远岙略带赌气的说道，狭眸狐疑瞅着乐小游。他的皇后真是独特，别宫的妃子都迫不及待的期盼他临幸，唯有这一位，巴不得他离开，他堂堂天卫国的皇帝，就这么不受待见吗？
　　不过，想起当日在凌剑谷，他以为要失去她，谁知自凌剑谷回来，她的身体竟开始日渐有所好转，昨天诊治的御医已经明确的表示，她体内的蛊毒已经全部清除，这真是不可思议，若想解长相思，必须要取施蛊人的血，远曦明明已说过，凡灵族确已遭灭族，那么，小游到底是怎么才解开的蛊毒？
　　他握紧乐小游的手，眉头深锁，眸光凝在她粉嫩的唇瓣，心中不由一动。
　　那个人曾经吻过她。
　　他一直没考虑到这里，因为只要一想起当日的情形，他的脑子便如炸开一般，不能思考，现在小游痊愈了，他也似乎能心平气和的和她“探讨”当日的情况，但是，只要一提及这件事，她便会顾左右而言它，不愿再深入。
　　“为你解蛊的人，是不是凌千洌？”迟疑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口。
　　乐小游静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
　　她眼圈一红，当日他咬破唇将血送入她口中的温热仍仿佛残留在空气。他便是以这种方式保护她吗，他以为只要自己先下手，他的父亲便会放手吗？
　　真是傻。
　　只是，若徐卓游知道，她还会像以前一般，恨的决绝的吗？
　　“皇上，我累了。”乐小游微叹了口气，躺下身去，闭上眼睛。
　　“你好好休息，我晚上来看你。”晟远岙柔声道，为她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然后离开了。
　　一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乐小游迅速从床上跳下来，敲了敲墙边漆金紫檀衣柜。
　　柜门应声而开，一个小心的声音响起：“小游，一大早便找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一个身着黑色侍卫服的少年跳出来，清秀的脸上因为小心翼翼的憋气显出浅浅的红。
　　乐小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翻出一件宫女装披上，然后道：“小浩，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小游的话，我当然听了。”徐卓浩脱口而出，不过看到乐小游忙碌的身形，心中愈发疑惑了。
　　“你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当日在凌剑谷，凌千洌要救我的时候，被莫然雪一剑刺中？”乐小游边收拾衣物边说道。
　　“记得，你还说过，当时，你听到一声琴音。”徐卓浩回道。
　　“小浩，你有没有想过，以凌千洌的身手，他会躲不过那把剑？”乐小游停下来，反问道。
　　“这——普天之下，能胜过凌谷主的人，的确寥寥可数。”徐卓浩答道，心中亦隐隐感到不对劲。
　　乐小游嗤笑一声，星眸凝起：“我怀疑，我听到的筝声，是阙星琴。”
　　“阙星琴？为什么？”
　　从那晚，她说出阙星琴失窃之时，莫然雪怪异而强烈的反映来看，她便猜出，阙星琴绝不会仅仅是简单的一把筝，只是没想到，它的威力，竟能使一个绝顶高手，心智扰乱。
　　而晟远曦，千方百计的要取阙星琴，难道仅仅是为了收藏？
　　“我要出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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