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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回大唐　　作者：宫南羽
文案 
她堂堂一个名牌大学历史系的头号才女,因为不满人渣老师对偶像李世民的不当批评,莫名其妙在前往西安参加学术研讨会时参观了玄武门遗址,谁知,竟然在愚人节的那天,上帝也跟他开起了天大的玩笑,她竟落入了另一个时空,还是现代人最向往的超级繁华的大唐盛世!!
好吧,既然如此，且看她如何在已知的过去考证历史真相,结识一代帝王李世民.
等等,怎么又跟李元吉这厮扯上关系了?靠,真是晕.
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主角：洛寂，李元吉，李世民，魏征 ┃ 配角：灵溪，弑，洛然，孙思邈

　　帝都风华

　　第01章 争论

　　“这位同学，你的话也太不合逻辑了。虽然就现在的人而言唐朝确实是中国历史上较为辉煌和振兴的一个朝代，但是其中难免有些史学家的夸大其辞，对于唐太宗李世民的评论更是欠缺一定的中肯，作为一个研究中国古代史的大学生，你如此独断独行，不尊重历史的真实性怎么行？”话语出自一个身穿浅蓝色格子衬衫，面目俊朗的青年男子之口。地点是一个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春日暖暖的阳光照在男子短削的黑发上，有种说不出的张扬。眼角微微向上挑，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看着眼前不远处，站在座位上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子渐渐青黑的脸色。
　　那女子一头柔顺黑发服帖地束于脑后，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脸容，镜片反射了窗外的一束阳光，泛着强烈光亮，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只是光看她有些抽搐的下巴和微抿的红润嘴唇，就可以想象到她心中的愤怒。周围是一群看好戏的人民群众，难得看到有人可以把历史系的大才女呕得说不出一句话，那叫一个爽啊。
　　“嘭”，一声巨响骤然在安静的大教室响起，只见人人都以为被驳得无话可说的大才女猛然站起，一步步走向讲台，气势汹汹。正当大家为才女如此怪异的行为诧异不已时，只见才女已经站在了历史系公认的帅哥讲师徐帧东面前。难道才女是嫌在座位上不够有气势，故而想来场近距离的辩论？只是眼前的景象看来仍是有些可笑，身材只有一米六几的才女在身高达一米八零以上的许老师面前，明显有些居于劣势，难以理直气壮。
　　接下来的场面更是让人大跌眼镜，才女上前哪是辩论，竟用了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这场高手之争，举起穿了厚厚球鞋的右脚，狠狠向老师的脚背踩去，在老师的痛呼和同学们的惊叫中撂下一句话：“人渣！”然后，扬长而去，毫不理会众人一脸的诧异与惊慌。走在三月早春花香阵阵的校园，林荫道上春意盎然，树木初吐嫩芽。午后阳光明媚而慵懒，肆意散落在树梢间，洒下一地斑驳。
　　校园里颇为安静，上课的时间，除了几个逃课的学生，别无他人。
　　一个黑色的人影低头走在安静的小径上，额前的长长刘海遮住了一双正在喷火的杏眸。此人正是方才作出惊天之举的历史系头号大才女李文婕是也。听见不远处忽然响起的口哨声，猛然抬头，却是几个逃课的学生，望着她，眼角满是轻佻，仿佛见到了同道中人。不禁在心里哀叹：“天哪，什么时候自己也沦落至此，成了光荣的逃课一族。”蓦然想起了那副似乎还近在眼前的挑衅笑容，心中的愤怒不断加剧。那个人渣，算什么老师，靠，自从他踏进了这个学校，又鬼使神差的成了她的老师，她就跟平静的生活说拜拜了。不是精心准备的论文被他不经意的失误弄到水池里，就是莫名其妙因为他的两句话而让她失去了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大学生历史学研讨会的大好机会。更夸张的事还一度传言她暗恋上了那个人渣，冤哪，不过就是因为那天晚自习后的灯光太暗，偏偏教学楼与寝室之间隔了个游泳池，又好死不死的那个夜猫子忽然心血来潮，半夜三更跑到游泳池学游泳被她当成了贼，挣扎之下双双掉进水池里，又一时善心大发，不忍心那个在水里苦苦挣扎不会游泳的贼子因此送了命，就好心拉了他一把。结果等他们湿漉漉的爬上岸时，正好被学校的保安看见，激动惊慌之下弄得全校皆知，以为半夜里她偷偷约学校重量级的偶像人物表白被拒，气恼之下双双掉下水池，末了，还不忘加一句：最毒妇人心。冤哪，真是比窦娥还冤。
　　这些都能忍受，毕竟还没有伤害到她最在乎的东西，且她的涵养好到惊人。但是，最最不能忍受的是今天，那个人渣竟然不要命的开始炮轰她最最敬爱的唐太宗李世民！士可忍孰不可忍，不能原谅！！！
　　在这所以历史出名的大学里，地球人都知道她——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熟读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的超级女优李文婕，最最崇拜的偶像就是千年前的大圣贤、开创贞观之治的李世民。因为深信千年前必是一家，数典归宗，同时李家人嘛，所以从她开始研读历史以来，李世民就是她一心维护的圣人，绝对没有丝毫瑕疵的完人。是人都知道，平时的她文静可亲，但是一旦触碰到了她的禁忌，她绝对会让你在瞬间明白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是，那个不要命的人渣，今天居然公然在课堂上损毁她的偶像，为了一个什么狗屁的玄武门之变，就把弑兄杀弟，为了夺位不择手段的臭狗屎往他头上扣。她一时气不过便回了句：那只是因为李建城和李元吉一图谋害李世民再先，李世民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况且人家还开创了后来的贞观之治，功远大于过。
　　可是那人渣不仅没有因此而鸣甲收兵，还不要命的说史书不客观之类的屁话，甚至炮轰她的观念缺乏水准。靠，如果这都能忍，她就不叫李文婕！早知道就该再狠狠揣他两脚解气。
　　想着更是火大，偏偏历史早已远去，又没办法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话。今天真是太衰了，呕到不行也没办法解气。这样下去一定会内伤吐血！！
　　狠狠在光秃秃的田径场上奔跑，希望满身的汗能把那个人渣的影子和心里的不甘驱逐。
　　“好运来，霉运走。好运来，霉运走……”边跑边念，绝对灵验。
　　“文婕，文婕，可找到你啦，快去校长办公室，出大事了！”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女音。猛刹车，却是大汗淋漓的小绪。只见她一脸严肃地看着眼前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文婕，没办法，科学家早说过，智商和反应的敏捷程度是不成正比的。
　　对着天空翻了翻白眼，小绪无奈地说道：“真是服了你了，都什么时候了，在这里悠闲悠闲地跑步，校长找你，快去！！！现在可能已经急地在学校里发通缉令了！”
　　运转三秒钟，总算搞清楚状况的大才女猛然已百米赛跑的速度撒丫子向着校长室狂冲。靠，这个人渣，竟然无耻到为了这点小事跑去跟校长打小报告。狂风过处卷起的飞沙毫无意外地呛到了一旁目瞪口呆的小绪。

　　第02章 失而复得

　　安静异常的校长室，一脸严肃的校长外加表情复杂的徐帧东老师，空气明显有些冻结。在这肃穆的时刻，一阵狂风卷过，冲天的怒气盖过了一切。“嘭”一声，大门被狠狠推开，露出一张抽搐到有些扭曲的清秀脸庞。
　　“校长，没错，是我踩了那个人……徐老师,可是这件事徐老师也有责任。他在上课的时候目无法纪，无视学校校规，公然篡改教科书上的知识，不尊重历史，全凭个人喜好随意乱教导我们，这是误人子弟！我只是代表全历史系三百五十七名学生叫他闭嘴而已。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您说的，但是可以肯定，他一定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校长，您是本校的中流砥柱，是我们最尊敬的人，一定要切记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古训，还我一个公道啊！！”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你刚刚踩了徐老师？是真的么？”缓缓传来的惊讶语调外带校长目瞪口呆的脸震掉了李大才女的高谈阔论，下巴猛得一阵抽筋，“什么？校长您不知道这件事？那您今天找我来又是为了什么事？”李大才女生硬地转折道。
　　“等等，先把刚才的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徐老师好歹也是个老师，怎么可以对他如此不敬呢？”校长却是不肯就此被忽悠，继续穷追不舍。
　　文婕感到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什么叫送羊入虎口啊，总算明白了。抬头看到了一旁笑得欠揍的徐帧东，她敢打赌，那个人渣一定是故意的。
　　正思索着如何开口，却听事件的始作俑者，一脸白痴笑容的徐老师大方上前，恭敬（假装很有绅士风度）地道：“校长，其实也没什么，这只是我与学生们开的玩笑罢了。因为我的授课方式比较另类，所以怕学生不习惯，便跟他们开玩笑说如果我又什么说错的地方欢迎大家上台来踹我一脚以示提醒。（特别着重了“踹”字）。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谁知今天课上我不小心将自己的观点发表了出来，李文婕同学又是那种不爱开玩笑，行事严谨的好学生，所以就当真上台踹了我一脚。虽然很痛，但至少让我有了个教训，以后不敢再在课堂上口没遮拦了。说来我还要谢谢她呢，是吧！”说着，故作亲昵地搭了搭才女的肩。才女的笑容让人想起了嘴角被人用力向上扯起的木偶，僵硬有余。
　　校长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但还是有点胡闹，学生怎么可以对老师不敬呢？以后注意。现在切入正题。原本打算代表本校去西安参加全国大学生历史学研讨会的邹欣惠同学因为临时生病不能前往，学校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想来想去还是让你去最合适。你赶紧准备准备，明日就要出发了。”
　　这个好消息来得也太意外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才女高达一百八的IQ也难以正常运转，精神一阵恍惚。
　　校长后来唠叨而冗长的训话在她的耳里全成了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样走出的校长办公室，只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到了寝室，周围是室友叽里呱啦的询问声。
　　等等，她们说的是什么？？？
　　“小婕，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最讨厌徐老师的么，怎么让他牵着手走进女生寝室啊！“
　　“有没有搞错，我的东西都没收拾，他对我的印象一定就此大大折扣了。”
　　“你不是跟他有什么吧，他……”
　　“啊……”一阵地动山摇的哀号猛然响起，什么跟什么啊，有没有哪个好心人士可以告诉她，在她大脑处于痴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怎么可能让那个人渣牵她的手，靠，八辈子都不可能！！！！！
　　外面有冷风吹过，三月的最后一个黄昏，春意正浓的时节，枝叶茂盛的树梢竟然落下几片枯叶。伴着一阵阵絮絮念念的女声和一道凄厉的号叫，无端染上了几分凄凉萧索。第二天，阳光依旧明媚，春光依旧很美，花香依旧使人沉醉。只是忽然出现的巨大熊猫眼破坏了这一切的美好景象。原来是李大才女昨夜无眠。即要应付突如其来的研讨会，又要应付姐妹们那几张深不见底的嘴巴，苦啊。可怜她的双眼，在经历了这么多年书籍和电脑的折磨后，还要被剥夺最后一点点的休息时间，只好变红肿来抗议，连那副巨大的黑框眼睛也遮不住。
　　靠，说到底都是那个人渣惹的祸，想着就是一肚子气。深深深呼吸，保持心态平静最重要，犯不着为了那样的人毁坏形象又伤身体。
　　深呼吸的温柔动作在见到不远处走来的高大身影后瞬间破碎，不管三七二十一，治疗内伤最重要。
　　结果遵循往常定律，哈秋连连不明所以的徐老师受伤未愈的脚背再次受到致命一击，哀号声应景地响起。
　　再好脾气的人碰到这种状况也会有想要杀人的冲动，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徐老师终于爆发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声怒吼，声震四野：“你干什么又踩我！！！！！”
　　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只是处变不惊的李大才女瞬间恢复了镇定，冷冷道：“你干的好事，谁让你昨天下午牵着我的手回寝室啦，你这人渣！！”
　　“晕，小姐，你昨天在校长说完话后一直处于痴呆状态，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好心怕你出意外就送你回寝室。结果你连路都认不得，东撞西撞差点一命呜呼，我只好牵着你的手带着你走，有错么？好心当成驴肝废。我保证这样的蠢事这辈子不干第二次！！”言罢，很酷得扬长而去。
　　靠，在我面前装酷，简直让人呕吐。虽然他的解释有些道理，但是基于他的言辞不敬，态度不善，愤怒的李大才女还是不决定原谅他。一个敢说她偶像坏话的人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不能被他无害的外表骗了。这个自以为是的人渣，卖弄自己二十岁就考上北大历史系硕士，二十二岁考上历史系博士，二十四岁光荣地成为北大历史系讲师的还算过得去的经历，以为自己就是神童，还目中无人，绝对不能被他比下去。虽然他的阅历惊人，但是她——李文婕，可是花了比别人多一百倍的热情加努力加智商在研究中国历史，特别是唐代历史的。绝对不可以输给任何人，绝对不可以！！！
　　挺挺疲惫的腰，李大才女大踏步向前走去，登上了前往古城西安的路程。孰不知，这段旅程的尽头将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年代，唐朝！！！！！？？？？？？

　　第03章 穿越

　　梦想中的古都西安，我来啦！！
　　看着眼前的景物由参天大楼慢慢变成一栋栋古色古香的建筑，文婕在心中兴奋的大喊。一下车，急急将随身的大包小包行李丢给一旁人高马大的家伙，便转身向火车外冲。
　　可怜的徐帧东愣愣站在异乡车站里，手上颈上挂了满满的行李，身边的陌生人纷纷投来异样眼光，当真是寸步难行。衰啊，想他好歹也是堂堂一个大学讲师，北大高材生，竟然沦落到此被当成奴隶使唤，天理何在。忍耐忍耐，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是考验一个男人的风度和涵养。努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徐大帅哥咬牙切除的冲着前面明显有些兴奋过度的李大才女喊道：“李文婕同学，走慢一点，离宾馆还有一段路程，人生地不熟的当心迷路。”
　　是人都可以从到李大讲师快要喷火的眼中感受到一丝浓浓的火药味，可是偏偏李文婕同学除了对历史分外敏感之外，其余的一切人情世故在她眼中都是零。
　　终于听到了声音的李大才女猛然回头，嘴角一个大大的笑容，“听说玄武门遗址就在火车站附近，反正天色还早，我们先去那里玩玩吧，顺便感受一下大唐遗风，也当回吟风咏月的文人。”
　　晕，这女生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简直就是搞不清楚状况。眼看明天就要参加学术研讨会，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人都快散架了，难得她还有这么好的兴致东游西逛，还“大方”地将所有行李都甩在他身上，当他是免费的搬运工么，太过分了。忍，忍，太阳当空照，大汗直冒，还有个精力过剩的丫头在耳边闹，忍无可忍！！
　　“李文婕，你个目无尊长的丫头，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师长，把所有的行李丢给我还唧唧歪歪的，太过分了！！我说回宾馆，听到没有！！”
　　声音太过洪亮，原本熙熙攘攘的车站霎时安静下来，周围忙碌的人流被震得静止不前，满眼诧异的望向那个看来一身儒雅气息的男子。
　　显然知道一时口快造成的不良影响，徐老师终于安静了下来。即使在这种时刻还不忘保持绅士风度，故作轻松地匆匆穿过视线高密度区，用牙齿咬住背包，腾出一支右手抓住一脸茫然的李大才女，真是服了，从没见过比她更白痴更难搞的人了。天哪，她真的是那个智商高达一百八的才女吗？
　　克制克制，二话不说拉起还处于痴呆状态的才女往外狂冲，开玩笑，再在这里多呆一分钟他的一世英明不是要毁啦。
　　“靠，还来，都说不准牵我的手了，这回没有借口无话可说了吧，人渣！”终于反应过来的文婕大怒，第三次高高举起了她残忍的凶器。可惜一脸不爽的那位仁兄早有防范，一提脚躲开。开玩笑，跟她这样的野蛮女混在一起如果不时时堤防，唯一的下场就是一命呜呼。
　　“你你你，你太过分了，还想踩我，老子也不是好惹的！才不会乖乖等在那里让你踩！记住，我是你老师，从小你爸妈没教过你要敬重师长友爱同学么？还不听我的话乖乖回酒店休息，真是的，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没事乱崇拜那些死去的老八股干嘛，什么大唐遗风啊，一千多年了，还能剩下什么，就是泥土也早被风吹走了。那些所谓的遗址十有八九是拿几块破砖唬人骗钱的，你好赖学了那么多年的历史，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哪，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早在博物馆里收藏起来了，你以为是谁都可以看到的啊。啊！！！！！！”
　　正在口若悬河的李大讲师猛然痛呼，站在原地跳脚不已。晕，这丫头也太狠了，竟然乘着他滔滔不绝的时候给他来了下更狠的，他那三度受创的脚啊。
　　“靠，你个超级大人渣，竟然损完了我偶像还外带损我爸妈！叫你拿个行李就一脸不爽地唠叨个没完，算什么男人，你一辈子打光棍吧，本姑娘不奉陪了。我就要去看遗址怎样，我就要被骗钱怎样，不用你管，再见！！”
　　徐帧东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文婕爆发的喷薄怒气，明明受伤的人是他诶，这什么世道啊，老师还要被学生虐待。居然还诅咒他讨不到老婆，太毒了吧。可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只剩下才女潇洒离去的背影在车马如流的街上闪了两下，终于不见。回神呆呆看者满地的行李，手足无措，一片茫然。“靠，人渣，死猪，没风度没力气的笨蛋。”李文婕一边疾步行走一边还不忘大骂。
　　等等，这是哪里，不是说要去看玄武门遗址的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西安地图。没错啊，地图上是说玄武门遗址就在这附近啊，怎么除了眼前忽然冒出来的一堵高大城墙外什么也没有啊？玄武们不是座城门么，就算没了当年的规模也不至于变成一座没门的灰色城墙吧。
　　靠，什么狗屎运，难道被那乌鸦嘴不幸言中，她迷路了？
　　不会吧，天哪！！
　　不信邪，偏要找到玄武门气死他。接着走。
　　东闯西闯，怎么绕来绕去都差不多啊，一样的灰色城墙，随处可见，好象一座巨大的迷宫怎么也走不出去。
　　晕，老天啊，不用这么对我吧。
　　反正出不去，干脆闭上眼睛随便找个方向搏一搏，也许还能找到目的地。
　　说干就干，闭眼，原地转三圈，走。
　　猛然听到一声凌厉的狗叫，妈呀，想她李大才女天不怕低不怕，这辈子唯一能让她感到恐惧的就是狗了，这都要归咎于小时侯一时调皮踢翻了邻居家狗的饭碗，结果被狗追着跑的童年阴影。虽然那次的经历让她成为了长跑高手，但是从此以后对狗绝对免疫，一听见狗叫就紧张，大脑完全瘫痪，脚步虚浮，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向前冲。
　　“呼”，耳边好象有一阵劲风急弛而过，脑袋忽然有些晕忽忽的，心脏似乎难以抑止地加快了两个节拍，身体仿佛穿透了什么巨大的障碍物，接着被一股奇异的强大力量所吸引，竟不由自主向前猛冲而去。
　　不对劲，明明是想躲开狗叫声的，为什么那些可怕的叫声越来越近了？
　　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倚靠在一堵高大的城墙边。似乎就是刚才屹立在眼前的灰色城墙，她不是背离着城墙的方向跑的么，怎么会又回到了城墙边？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呆若木鸡，妈呀，数十个彪肥体壮的大汉，不，确切的说是古装大汉（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竟每人牵着只凶猛的恶犬围成一团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不是在做梦吧，如果是噩梦就拜托让她快点醒来吧。

　　第04章 初见

　　这是怎么回事，肯定有什么不对。等等，今天不是四月一号愚人节么，难道这是西安的民俗会场，正在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庆祝愚人节来吸引游客。
　　哦，懂了。但是好好的放狗吓人干吗，害她一惊一乍的。
　　“大叔，拜托你可不可以把狗狗牵开一下？”不是吧，怎么说了半天都没人理她，难道他们听不懂汉语么？还牵着狗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好象她是什么怪物似的，满脸都是戒备。恶犬震天的叫声倒是应景得响起。
　　不对，民俗活动怎么可能带狗呢，不可能啊。愕然间目光触到那几只张着的雪盆大口，鲜红的舌头吐露在外，粘稠的唾液滴答滴答逶迤一地，牙齿森然地发出耀眼白光。
　　呜呜，太可怕了，那个可恶的人渣徐帧东，一道关键时刻就不见人影，没办法，只好看看有没有听得懂汉语普通话的人。
　　推了推将要落地的眼镜，踮起脚看向远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妈呀，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放眼望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子，四周围着高达数米的城墙，当真是固若金汤。只是看来并不是寻常人家的院落，而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无数手拿兵器的士兵（当然也是古装的）正排队巡逻。房间用铁栏杆划分成了许多间，栏杆外是一双双污秽、瘦如枯枝的手，指甲肮脏深长，破旧腐败的衣袖如海草一般松松缠在黝黑的手臂上，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声音凄厉，仿佛来自地狱的厉鬼一般苍凉哀戚，张牙舞爪的双手似乎不甘地想要抓住外面自由的人，让他们与自己一起沦落到无尽的阿鼻地狱，永世难以超生。空气中凝结着黑色的沉重，伴着冷风中传来的阵阵凄厉的哀号，仿佛炼狱般绝望黑暗，显然是有人正在受刑，难以忍受酷刑而痛喊出声。
　　文婕心中一凌，似乎感受到了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奇异的旅行，不是在做梦吧，这些不是只有在电影小说里才看得到么？猛掐一下自己，痛，猛煽自己一个耳光，还是痛，不是做梦啊，怎么会这样！！有谁可以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她到底东撞西撞到了哪儿？
　　看着那几个彪形大汉与一众恶犬张虎视眈眈地向自己靠近，她竟吓地动弹不得。不会吧，她真的像玄幻小说上写的那样因为地磁场、时间、空间等一系列莫名其妙的狗屁原因而被命运女神格外眷顾，也光荣的穿越了一回时空，到了故去的历史中么？
　　但是也太不公平了吧，为什么人家人间穿越一下就是宝马香车、美人帅哥，偏偏她就那么衰，莫名其妙到了最黑暗最恐怖的监狱？她不要啊，什么希奇古怪的好东西都没有看到，什么美伦美幻的帅哥都还没有遇到，她才不要就此一命呜呼，这样也太对不起爸妈，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共产党了吧。
　　她的花样年华啊，难道就此一去不复返了么？亲爱的爸妈，一屋子的姐妹啊，就连那个可恶的人渣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好象都不是那么讨厌了，至少比这些恶犬要可爱些吧。还有我最最敬爱的偶像李世民，以后连做梦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了。呜呜……
　　猛然的一阵狗叫吓了她一跳，却也拯救了她处于呆滞状态的瘫痪大脑。等等，这里四周都是高墙林立，周围又都没有什么入口出口之类的，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后退后退，不期然背部贴到了一大片冰冷的墙壁。脑中一个激灵，对了，她好象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吸到这个地方的。就是这面墙，没错！
　　眼看四周的恶犬步步逼近，没办法了，搏一搏吧，再次闭上眼睛向前冲，睁开眼的时候就可以到现代了，对！
　　“嘭”，一阵巨大的响声猛然响起，头好象开始晕忽忽的了，好征兆，不对，怎么跟刚才来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伸手一摸额头，好大一个包，痛啊，晕，怎么天旋地转的，这次真的晕倒了……
　　“公子……”朦朦胧胧间好象听到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接着，便是一袭海蓝色的轻衫飘过，高大俊逸的身形在夕阳余辉下散发着一股大海般清新温和的气息，长发飘渺如墨，脸庞被背着夕阳，是一片暗色，看不到五官和脸上的表情，只有轮廓闪现着完美的弧度与刚毅柔和的协调。修长干净的手臂适时揽住了她将要落地的身体，他唇边的干净气息吹拂在她的发间，最后的迷离意识里，那个男子颈项间一块血色的玉石灼灼，如眼前泛着暖暖余温的夕阳灼痛了她的眼，接着，便是沉沉的黑暗……
　　“姑娘，醒醒，姑娘……”
　　“靠，一大早的谁啊，扰人清梦，烦不烦哪。今天没课，一边儿呆着去！！”
　　“姑娘，还是醒醒吧，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都说没课了，有完没完啊，走开啦！”
　　“啊……”这次却是一阵痛呼，搞什么啊，烦死人了，不耐又愤怒的李大才女终于忍无可忍，强睁开干涩疲惫的双眼。迷迷糊糊看到床边捂着鼻子的长发女子和自己呈舒展状的手脚。她是谁啊，看不清楚，摸摸摸摸眼镜，“我的命根子呢，怎么不在，没他我可怎么办呢，不就成了睁眼瞎？”
　　“姑娘，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迎面而来的不正是那副陪伴了她十年的宝贝眼镜嘛，太好了，真想拥抱一下这个递给她眼镜的人，考虑到被她抱过的人没几个不恨她把她们搞得差点断气的，还是算了，免得别人说他恩将仇报，谋杀恩人。
　　戴上她的命根子，世界终于又恢复光明。咦，这是怎么回事，这女孩子是谁啊，在拍古装剧么，没事穿成这样到处跑会被人当成是神经病的。
　　靠，这不是我的寝室我的床啊，这里是哪儿？？靠靠靠，这个房间也太奢华了吧，巨大的红檀木床占了整个房间的四分之一，床上床帏深深，窗外的晨风吹来卷起千层浪，如梦似幻。
　　雕花景致的高大窗台下是一座宽大的书桌，书桌上摆放着厚厚一叠黑底白线的古籍，书籍旁是一个质地晶莹的白玉花瓶，瓶中插着几束鲜艳欲滴的粉色桃花，氤氲了一室香气。书桌的四角镌刻了由贝壳制成的华美花卉图案，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下散发着璀璨而眩目的光芒。
　　房间的西面是一座大型的立柜，柜子里摆设了许多珍奇古玩。
　　向南面望去，正对着大床的是一座立体的精致铜镜，光洁湛然的镜面反射了床外的阳光，映得那副满是诧异的清秀脸庞格外清晰，镜中的人半做在窗沿，身着繁复而华丽的古装，秀发自然披散，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面目姣好秀丽，只是娇小的脸颊上却带了一副怪异的巨大黑框眼镜，看来有些滑稽可笑。那，竟然是她么？

　　第05章 大唐(上)

　　这一切都不是梦么，真是太神奇了。她到底是在哪里？摸摸尚自疼痛的脑袋，昨日的一幕又清晰再现，那个扶住她的男子，是他救了她么？
　　“姑娘，请梳洗。”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却是刚才叫醒她的女孩双手端了一个玫瑰紫釉葵花雕纹的铜盆，盆中清水粼粼，水面浮了几朵花瓣，香味清新，竟是那男子身上的温润味道！
　　“小姐，请问这是哪里，是谁把我送到这里的？”再也憋不住了，文婕诧异地问道，眼中布满了期待，不知为何，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个男子一定非同寻常，跟她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姑娘这样称呼奴婢怎么敢当呢，奴婢不是什么小姐，只是寻常的丫头罢了，姑娘叫我小萤就是。”那女孩满脸的羞涩，娇憨的脸庞在阳光下散发着青春的色彩。
　　“哦，原来你叫小萤啊，那好，小萤，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又是什么时代？是谁把我带到这个房间的？”
　　“这里是长安城郊外的初云楼，我家主人的别院。是主人将您带回来的，其他的奴婢却是不知，公子只吩咐我们要好好照顾你。可是姑娘所说的时代却是何物，小萤不甚了解。”
　　长……长……长安?好古老的称谓啊，莫非？
　　“我是说现在是什么朝代？”因为太过激动，文婕的声音不禁有些微微颤抖。
　　小萤闻言，很诧异地望着她，道：“姑娘，现在是唐朝武德七年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靠，她她她真的到了古代啦，而且不是别的朝代，正是她最最向往的唐朝！！！
　　等等，武德七年是什么时候，武德，就是李世民他老爹李渊的年号，七年，九年，天哪，那不就是玄武门之变的前两年吗？这么说留在这里也许还能亲眼见证那场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玄武门之变，说不定还能看看一代帝王李世民登基为帝的盛况，再不然跟他合个影，让他帮我签个名那就更完美了。我不是做梦吧，这样我不就成为见证历史的第一人了么？把照片拿回去不要说那个人渣徐帧东，就连国家主席都忍不住好奇要亲自接见我，感谢我为国家民族作出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贡献了吧。对，拍照拍照！！“相机，我的包包呢？小萤，你见到我一直跨在身上的那个浅蓝色包包没？”四顾都没有发现，文婕着急地大声问道。
　　“包包？你是说那个浅蓝色鼓鼓的布包袱么？”看着眼前忽而狂喜忽而着急的女子，小萤不解地问道。
　　“包袱？对啦对啦，你们这是那么叫的，怎样，你见过对不对？快拿来给我，里面有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哦。”看她一脸的急切，小萤忙喏喏应着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就去来一个大统的浅蓝色斜跨包，不是她的包包还是谁的？
　　“Ohmygod，亲爱的，可找到你了！”兴奋过头的文婕从床上一跃而起，抢上前拿起她在这个时空唯一的私有财产，仿佛见到亲人一般感动地痛哭流涕。颤抖着双手打开那个蓝色的环扣，再拉开拉链，一怔，接着便是满脸狂喜，哈哈，我的数码相机，昨天冲了一夜的电，怎么说也可以拍个三四百张吧，足够把最精彩的画面保留下来了，说不定还能找机会跟所有的名人合个影呢，这绝对是这个时代最最先进的东西，太好了，果然没白买，当时那三千块白花花的银子总算没白掉，先找个人试试效果，只是时代变了而已，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小萤，你过来！”朝着眼前的古装女孩猛挥手。
　　小萤一脸不解地走上前，瞪着一双大眼迷惑地看着这个行为怪异，刚刚醒来的女子。
　　“就是那里，别动，笑一笑！乖，轻松一点啦，没事的。”文婕诱哄着。
　　小萤也没反对，乖顺地站在原地不敢稍动，脸上泛起一抹不太自然的笑容。
　　“一二三，茄子！”按下快门。奇怪，怎么没反应啊，拿到眼皮底下左看右看都是完整的造型，绝对没有缺胳膊少腿，怎么会用不起呢。甩甩，还是没什么异常，等等，相机里怎么会有水流出来？
　　“姑娘，我可以动了么？”小萤扯着几乎僵硬的嘴角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萤，有谁动过我的包么？”她穿越的时候绝对没碰过水，相机里又怎么会有水，肯定是在这里被人动了手脚。
　　“没有别人动过，是小萤看公子送您回来的时候，那个布包袱沾染了很多灰尘，就拿去洗了洗。不小心将那个铁盒子掉进了水盆里，不过小萤已经把它晒干了，跟原来一样的。”见公子的客人原本雀跃的眼神霎时黯淡了下来，小萤害怕地答道，姑娘不会因为这个铁盒子而惩罚自己吧。
　　靠，这是什么逻辑，真是晕死，什么叫晒干了跟原来的一样？真不知道这些古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次真是衰到家了，没有数码相机，那不就失去了掌握证据的机会，就算她跟李世民成了拜把兄弟回去也没人相信她啊。怎么会这样，她的未来也太渺茫了吧，现在这样回又回不去，呆着也不知道靠什么维生，她可不想像古代的女子一样给人家当小妾或是与N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
　　本想朝小萤大吼一顿出气，可是一看她满脸的无辜与害怕，心没来由一软，哎，没办法，她对一切美丽的人和事都没有抵抗的能力。算了。
　　“小萤，没事了，别害怕。”
　　“姑娘，请你千万别告诉公子，他会责怪我的。小萤不是害怕惩罚，而是怕如果公子一怒之下将我赶回家，我就没有办法照顾娘亲和弟弟了，请姑娘开恩。”说着，水汪汪的眼眸中就荡出了一江春水，身体也柔柔地跪了下去。
　　靠，这算是什么剧情啊，把她搞得活像是电影里虐待丫头的恶祖母。眼前楚楚可怜的古代女孩也确实乖巧地惹人怜爱。匆匆把她扶起。“别害怕啦，我又不是那种没事爱乱打小报告的人。你的那个公子不会知道的啦。”等等，差点忘了，那个救她的男子到底是谁？
　　“小萤，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公子的身份呢！”文婕的注意力又被那个高大的背影吸引住了，方才因为相机引起的不快早就抛到脑后烟消云散了。
　　虽然不知道“打小报告”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姑娘答应不会让公子知道那她就没事了吧？开心地擦干泪水，小萤道：”我家公子就是当今皇上的二子，秦王殿下啊。”
　　“哄”，脑子一片混沌，这个突如其来超级震撼的消息再次时使才女高度运作的大脑处于停滞状态。
　　

　　第06章 大唐(下)

　　四月的天空湛蓝，没有重工业和汽车噪音的污染，长安城郊外的大地一片生机盎然的纯净，不染纤尘。
　　坐在初云楼中一个僻静的花园凉亭里，看着满院关不住的春色，心里却是感到了郁闷的煎熬。整整十天了，自从那天醒来后知道自己真的到了唐朝，而且还在昏迷前有幸见到了超级偶像李世民，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自己还住在了他的别院，真真让她高兴晕糊了一场。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却再也没见过那个高大俊逸的男子，反而使自己也陷在这里出不去。门外无端多了重兵把守，好像自己是个囚犯似的，除了这个院子都不能踏出别馆一步。靠，真是闷死人了。人一没事做就喜欢东想西想的，不知道自己失踪了这么多天，家里是不是都急疯了，正漫无目的的到处在找她，还有学校的那个研讨会，不会因为她的缺席而当掉吧。
　　不过比起这些，最最让她郁闷的还是没能再次见到李世民，不知道他都在忙些什么，又为什么要救她，把她带到这里后却不闻不问，古代的王子都这么忙么？
　　以前在书籍上看到对于大唐繁华的描述早就让她姓心驰神往好久了，虽然这个初云楼也是美轮美奂到不行，可是毕竟只是一隅，难以窥视全貌啊。
　　“姑娘，你在这里啊，可让我好找。”凉亭外传来小萤的声音。与她相处的这几天，这个小丫头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倒是成了她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小萤你别忙了，我又不饿，坐下来休息一下。”看着她又端来了一个托盘，盘子里是满当当精致的食物，她却没有任何胃口。初时还被这些美丽的食物唬得一惊一乍的，时间久了就失去了兴趣。虽然这些佳肴仍是美味可口，只是心境不同了，她哪有这么多的闲工夫浪费时间，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
　　“可是姑娘，你都一早上没用膳了，会饿坏身子的。”
　　“放心啦，我才没那么娇弱，就当减肥好了。”
　　“减肥？那是什么？”小萤看着文婕不解的问道，这个行为语言有些怪异的姑娘虽然是公子的客人，可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来了这么多天都把她当成小妹妹，还抢着帮她的忙。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伺候的主子，心里不自禁将她当成了姐姐，对她那些奇怪的言论都忍不住好奇要问一问。
　　“先别管这些，小萤，你知不知道你家主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她都快急死了，哪有心情跟她解释什么是减肥，难不成还把脂肪、新陈代谢的一一说给她听啊。
　　“小萤也不清楚，公子的事情奴婢可不敢过问，只知道公子最近都在为江南的战事忧心。不过方才我向守卫大哥打听了一下，听说江南的叛乱愈加严重，皇上急召公子去江南平定，似乎正是今日起程，只怕数月之内都难以回长安了。”
　　靠，不是吧，数月之内都见不到？那她不是还要被困在这个地方好几个月，不要啊，她会被活活闷死的，天哪！等等，江南的叛乱，武德七年，那不就是唐王朝统一前的最后一场战争？太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了吧！！既然没事做，不如……亲眼见证一下这段历史也好啊，看看史学家有没有胡编乱造。顺便见一见梦想了许久的李世民！想起那袭温润如海的身影，脸上竟没来由一红。
　　“小萤，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啊？呵呵……”极力想笑得自然可爱一些，可惜怎么看都有些像满腹阴谋的奸笑，小萤感到头皮有些发麻了。“大哥，都站了这么久了，休息一下吧，吃些点心。”小萤端了满满一盘精致的点心，脸上挂的微笑却比那些美食更加甜腻。
　　“怎么好意思劳烦小萤姐。”那几个守卫一脸的严肃木然在见到小萤后脸颊竟染上了一抹红晕，手抓着后脑说道。
　　果不出所料，她早就说过了，没有人能抵抗地住温柔美丽女孩的攻势，况且还有那么多美味食物。你不倒地，我跟你姓，呵呵。躲在在一旁窥视的文婕早就乐翻了天。
　　“嘭嘭”数声过后，便看到一地嘴叼食物，却睡得像死猪的侍卫。
　　“小萤，干得漂亮，谢啦，我走咯！”轻轻跨起她的包包，早已换上一身轻便男装的文婕冲着眼前还是有些手足无措的小萤叫道。
　　“姑娘，小萤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江南路途遥远，你自己当心啊，如果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记得我放在你包袱里的蒙汉药，应该可以起到用处的。还有，我在你的衣袋里缝了一些银钱，是秦王府标志,无论到了任何地方,凭它都能调换需要的东西.是公子离开是留下的，记得慢慢花。自己的身体要当心，对了，一定要早点回来,否则如果公子问起，小萤难以交代……”
　　唐朝不是还没有银票的么,那银钱有是什么东西?洛寂好奇地摸了摸衣服,感觉不过就是寻常的类似纸币般的东西罢了。史书记载李渊极宠原配窦氏所生的几个儿女,还允许他们自己铸币发行，等于是将经济大权交了一部分到他们手里。
　　大概是李世民觉得银子金子的携带不方便，才会使用这种以信誉为基础的纸钱，真是英明！没想到他还是纸币发明的鼻祖啊，呵呵，越来越佩服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啦，放心吧，我会比你们家公子早一步回来的，绝对不会让他发现，就算他知道了也不管你的事，别忘了是我在点心里加了蒙汉药，要你端给他们后又把你打晕的，你可是不知情哦。”文婕说着，调皮地向她眨眨眼，转身潇洒去也。
　　走了几步，看到不远处的小萤仍依依不舍地站在府门口眺望她，心中一暖，这个善良的女孩子对自己真的很好，还不惜冒险帮她。
　　转身疾步走到小萤身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道：“小萤，谢谢你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好姐妹了，俗话说姐妹如手足，老公如衣服，你放心吧，等姐姐我将来飞黄腾达后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说完，也不再看小萤一脸诧异的表情，转身离开。哎，没办法，这小丫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时代的距离啊。问了N个路人，绕了N次弯路，走走走，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长安皇城。
　　天哪，那根本不能用简单的宏伟一词概括，一眼望去，远处绵延数里的皇城仿佛盘亘天际的巨龙，在浮云映衬下泛出缕缕金光，散发着难以言说的王者之气，锐利而霸气地让人不敢直视。
　　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长安街头满是纸醉金迷的奢华，楼宇森森，雕栏玉砌。临街的酒楼商铺人山人海。偶有身穿锦衣，手持摇扇的贵家公子执杯而饮，谈笑甚欢。桌边是抱琴而唱、眉目如画的宫装歌女，唱些靡靡之音，在别人的繁华里悼念自己沧桑的落寞。
　　更有一些高额金发，眼眶深陷上午异族男子穿梭其中，想来便是史书中记载的色目人、胡人之类。
　　唐时女子一反前朝对女子三步不出闺门的严禁，允许富家少女自带仆役丫鬟上街，寻常人家的女子却没有如此排场，只随意挽了松松的髻，与女伴嬉笑着穿梭在人流如潮的长安街头。虽然此时社会风气已算开放，可是女子们还是衣着保守，浑没有张艺谋导演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中女子劲爆曝露的穿着，毕竟唐朝不过区区七年历史，还没开化到如此地步。想来女子衣着开放至少也是唐太宗年间的事了。
　　文婕想着，却不禁松了口气，汗，她的平板身材还不想堂而皇之的拿来丢人现眼。
　　不远处的南城门蓦然传来一阵百姓的呐喊助威声，文婕一惊，晕，只顾看热闹，差点忘了正事。
　　“秦王，秦王，秦王……”百姓的呐喊一阵高过一阵，拼命挤到人群堆中，看到眼前人头攒动的景象，当真是叹为观止。看来不论是哪朝哪代，中国的人口资源都是如此丰富啊。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却见一支威武英勇的黑甲军队缓缓向着城门而去，当先是一个身披金甲，眉目俊朗的少年，刀削般的五官在夕阳下闪现一丝刚毅和坚强，星眸中却透出些许豁达的真挚。颈项上一块血玉灼灼，如数天前在昏迷前的迷离中见到的那般温润，再次灼痛了她的眼。

　　第07章 暗馆

　　“哇，终于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简直帅呆了，不是一般笔墨能够形容的，怎么说，反正兼具了王者的霸气和圣贤的儒雅之气，让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和信任。不愧是未来的一代贤君，果然卓尔不凡。
　　文婕看着，心跳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颤抖着双手从包包里拿出那个已经当掉的数码相机，仍然有些不甘心和浓浓的心痛，真是太浪费了，这么有价值的历史性画面难道就让它白白从眼前溜走么？不要啊！！！再甩甩，也许应该还能用吧，这可是三星的诶，不是那么差劲吧。死命按下快门，接连数下，终于，夕阳下亮光一闪，“嚓”。
　　马背上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吓了一跳，本能以袖遮掩，顺手抽出随身所配的宝剑，在一众侍卫簇拥下向闪光的方向寻来，人潮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捉拿刺客！！！保护秦王！！！！”叫声一阵盖过一阵，文婕却是目瞪口呆地难以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掩袖拔剑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冲杀过来的人，他，竟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夕阳下，深邃的眼如一汪碧潭，反射着一抹大海的颜色，有种让人乍看之下便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魅惑神采。五官清晰冷然，微带一丝邪气的眼梢浅浅眯起，泛着一抹刻骨的狠厉，仿佛恶魔与天使的完美结合，亦正亦邪。
　　他不是李世民！！！虽然被眼前少年碧蓝的眼摄去魂魄三秒钟，人群的簇拥还是拉回了她的理智，瞬间明白自己刚才拍到的是谁。靠，她对了半天竟然搞错了对象，拍到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兵，还因此莫名其妙被当成了刺客，太衰了吧，她的历史性镜头啊！！！！
　　“跟我走！”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悦耳果断的女声，回转头却是一个脸蒙白纱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只是从面纱外那双顾盼生姿的明眸便可联想到女子的不俗。
　　眼看那个手持兵刃的魅惑少年正朝这个的方向追赶而来，夕阳下，那双漂亮无比的蓝眸所隐含的浓烈杀气竟让文婕没来由心中一寒，如细细的钢锥直直锥进心底深处。脚下一软，竟不能再思索其他，只能任由那个不知名的女子拉着自己在长安城的巷子里来回穿梭，那密如织网的巷道霎时淹没了她们的踪迹，仿佛不曾出现过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跟我走吧，这里并不安全。现在的长安城恐怕已经到处都是通缉你的告示了。”女子淡淡说着，语气一如在诉说寻常琐事般波澜不惊，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文婕吓了一大跳。
　　“靠，你吓唬谁啊，好好的他们干吗要通缉我，我没杀人没越货，更没阻碍交通以及破坏祖国的绿化事业，他们凭什么通缉我啊！”显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好象莫名其妙变复杂的，文婕还是难以相信地嘴硬道。靠，什么鬼地方啊，不就是拍个照片么，不至于当成刺客捉拿吧。最多也就告她侵犯肖像权，不用杀头吧。
　　“你没做什么？”女子的语气中明显多了些讽刺，“当真是自不量力啊，李世民手下高手如云，区区暗器又岂能伤他分毫。”
　　“暗器？？？她哪来的暗器啊！晕死，难不成他们把数码相机拍摄时的闪光灯效应当成了歹毒的暗器，进而认定她是刺客，要满城通缉她？不是吧，就算没文化也不用这么强词夺理吧，小鸡肚肠，不懂装懂的臭古人，老八股。
　　“啊，干嘛忽然拉我！”
　　“嘘。”女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一旁隐蔽的角落。
　　“去那边搜，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身边却是一队气势汹汹的持刀士兵匆匆行过。刀刃在余辉下发出冰冷的光，仿佛一张嗜血的大嘴，正在等待鲜血的洗礼，看得暗处的文婕心中一阵发毛，差点又惊呼出声，幸亏一旁的女子适时又捂住了她的嘴。
　　眼看官兵走远，女子放开手道：“是否跟我走但凭你自己选择！”说着，转身便要离去。
　　“诶诶诶，你怎么能扔下我就走啊，救人救到底，这样太不负责任了吧，等等啦！”终于搞清楚状况的文婕此刻已经别无选择，只有硬着头皮跟那个女子走了，谁叫她好死不死地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偏偏跑到这里来追李世民，还鬼使神差地闹出这么大个误会，冤哪，想起了史书上说那些政治家们对意欲谋害自己的刺客都是决不手软的，宁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蓦然想起方才那个少年魅惑却狠厉的眼，心中骇怕已极，忙追赶上那个女子，抓着她的手不放，深怕一松手就丢失了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木门吱呀而启，幽黑的室内一灯如豆。
　　这是哪里？大红垂幔，朱漆雕栏，形如假山花鸟的炉鼎香烟袅袅，菱花铜镜旁五彩的饰物在烛火映照下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光彩。
　　女子轻轻掩上房门，未及开口，门外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妇女高亢的呼声缓缓传来。女子一惊，匆匆将文婕推入帷幔里侧，嘱咐她不要出声。
　　“儿啊，你在忙什么呀，身体可好点了？为娘的可是担心了你许久呢。这不，不论外头多忙，都赶来看看你。”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四十，体态丰盈的妇人，有些斑白的发上插满了金钗银钗，过分沧桑的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胭脂水粉，却仍是难以掩盖额角深深的皱纹。只是闪烁不定的眼眸一看便知道是个精明狡猾之人。
　　“有劳妈妈费心了，女儿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想早点歇息。”似乎对妇人关切的话语不为所动，女子冷冷的应着。
　　“看你说的，这怎么叫费心呢，倒是你，可得自己多注意着点儿，别熬坏了身子，这沁芳楼大大小小数十口可都仰仗着你赏饭呢。”见女子态度冷淡，妇人倒是不以为意，讪讪地说着，却不肯离去。
　　“妈妈是否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
　　“乖女儿，还是你最了解妈的心思，你也知道，有些客人咱们可得罪不起……”打量着女子的神色，妇人手摇羽扇，涂满丹蔻的手有了微微的停顿。
　　“妈妈，女儿今日当真乏了，怕真去了也难以服侍地令客人满意。若真有什么达官贵人想见我，明日请早，女儿定当悉力伺候。”知道妇人言下之意，女子用依旧冷淡的口吻说道。
　　“这……”正当不知如何规劝，门却在此时被大力推开。天已暗黑，皎洁的月光照着来人高大英挺的身形，张扬而肆意。昏黄的烛火之光中，束发的玉冠散发着比月光更为迷幻的光晕。嘴角一抹轻佻笑意，眼底却是沉沉的暗色，恍如一汪深潭，带着清冽的冷然和深邃的迷离。直直望着眼前面带白纱的女子。
　　躲藏于暗处的文婕却被来人下了一跳，她不会忘记那双眼睛，那双一看之下便无法忘记的眼睛。他不就是她今日不小心拍到的小兵么，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是不是她的行踪被发现了？好可怕，她被捉到会有什么下场啊，想着史书上看到的那些暴力恐怖刑法，心里不禁一阵发毛，脚也微微发软。靠，都怪自己太容易轻信人家了，那女子摆明了就是青楼楚馆的歌女，说不定是为了赏钱才将自己引到这里。这次真是应了那句话：被人买了还帮人数钱呢。怎么办啊？？？
　　“齐王殿下，这……”妇人呐呐开口，饶是久历风月场所，也不知如何处理眼前的突发状况。
　　倒是女子恢复了平静，微微欠身行礼道：“灵溪参见齐王殿下。”
　　靠靠靠，这是什么状况，齐……齐……齐王，不就是传说中的李渊四子，李世民的大敌李元吉么？不会吧，今天走了什么好运，把这些历史人物见了个遍。虽然没拍到李世民，可好歹也拍到了李元吉，总算被人当刺客追外加一天的辛劳没白费。原本的担忧再次被无情抛到脑后，这次就算真有危险她也不想逃走了，有什么比亲眼见到一个个活生生的历史人物更让她感到兴奋呢？即使是史书上评价不高的李元吉，乍看之下也是那么得让人……怦然心动。当然，只是外表而已，一个骂名留千古的政客，又有什么卓越的才能和贤德人品，充其量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文婕在心里狠狠对眼前的男子作了一番评论。
　　男子确实不语，指挥手示意妇人退去。妇人稍有犹豫，看到灵溪微微点头后起身退去，顺手掩上了打开的房门。
　　房中的空气一时有些暧昧的沉寂，灵溪起身后不再言语，只静静站立，看着眼前的男子。
　　元吉蓦然一声低喝，上前将灵溪拉入怀中，有些粗暴的一把扯开女子脸上的白纱。右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颚，抚着灵溪白皙如玉的面颊，在烛火的朦胧中用手指细细勾勒着她的轮廓，爱不释手。碧蓝如海水的眼更加迷离，看不到眼底的神色，只是那其中燃烧的分明便是一种炙热爱欲，和……一道谁也理不清的伤痛。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她压倒在床榻之上，帷幔深深，夜风如浪……
　　夜，愈加深邃，仿佛日月星辰同时被乌云遮蔽，沉沉不辨东西。暗处的文婕被眼前陡然上演的活色生香的一幕震住，如若刚才她仍是有疑虑的，那么现在她可以肯定，她自从了他，不论是为了他的权势地位或是其他，她都从了他，那么接下来呢，她会不会为了讨好齐王殿下而将素不相识的她当作自己向上攀登的筹码？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她真是太蠢笨了，怎么会真的傻到跟一个陌生人走呢？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今天遭遇的匪夷所思的变化让她无所适从，在这个时代里，她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甚至连敌人，都是莫名其妙结交的。第一次，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恐惧包围了她。如果她一辈子回不去，她将如何在这个茫茫尘世生存？
　　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身子不自禁缩成一团，向墙壁深处靠去。依靠的力量却在瞬间消失，她竟因为失重而直直向墙壁里侧冲去。

　　第08章 灵溪

　　这是一间密室么，深藏在一个青楼女子卧房中的密室。只是怎么看都没有武侠小说里写得那般诡秘，简单的陈设，不显丝毫奢华，甚至连多余的东西也一并舍去，只有中央那个大得出奇的水池是个例外。池中泉如凝碧，烟雾萦绕，竟是座温泉。
　　外面早已是漆黑一片，室内连烛台都没有半座，只是整个大堂却散发着缕缕柔和的光晕。抬头看去，竟是四周的木柱上镶嵌了数颗莹润光着的夜明珠，轻纱垂幔，如梦似幻。
　　文婕再次呆住，不知作何反应，逃又逃不出去，恐怕一出去就被李元吉的那些手下生吞活剥了，唉。只能呆呆坐在水池旁的玉阶上，理着纷乱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乎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慢慢向水池走去，发如流水，倾泄而下，盖住了曼妙的身形，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女子密密包裹起来。女子的面容有着让人窒息的美，轻盈秀婉，柔媚冷然，虽然没有了那层纱布，文婕仍能一眼认出，那正是带她来这里又想将她出卖的灵溪。
　　文婕豁然有些气恼，愤怒的走到灵溪身前，看着深深浸在水池中的女子，道：“你想怎么样，将我交给你的齐王殿下么？是就明说，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还假意救我。”
　　灵溪没有言语，只深深地将自己沉在水底，似乎要将自己融化在温热的水中方才罢休。
　　许久不见回应，文婕开始担心这个奇怪的女子不会就此淹死在水池里吧。正当她放弃地想要下水一看究竟时，女子终于浮出水面，绝世的容颜上有着深沉的凄哀，竟莫名让她一怔。
　　“为什么要去行刺李家的人，你跟他们有何深仇大恨。”女子却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想到自己无辜被通缉，还莫名其妙地陷在楚馆里难以逃脱，文婕心中怒火狂窜，豁出去似的故意要气气女子：“我就是恨李家又怎么样，就是要行刺他们怎么样，李家人仗着如今是他们的天下，放纵手下无恶不作。特别是李元吉那个混蛋圈养的门客，丧尽天良，强行霸占我家田产，又强纳我妹子为妾。可怜我那妹子才不到十五啊，就要跟着那个禽兽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他，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祸事降临到她头上。我父更是因此郁郁而终，如此还不够么。你既然已与那厮暗通款曲，有本事就叫人把我抓起来！”李家的其他人还没见识过，李世民是铁定不能骂的，只好诬陷那个通缉自己的李元吉咯，正好刺刺眼前的女子。
　　女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怒，池中雾气萦绕，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你叫什么名字，姑娘？”
　　姑娘？？？不是吧，她穿了男装诶，怎么会一眼就被揭穿？“你叫谁姑娘呢？这里就你我二人！”不服气地狡辩道。
　　水池中的女子不语，微微浅笑着，那是她今晚的第一抹笑容，倾国倾城。文婕看着她的笑容一时怔愣。这样的绝色，难怪连在宫中见惯了美女的李元吉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淡淡问道，却不再与她争辩是男是女的问题。
　　名字？总不能说自己也姓李吧。“洛寂，你叫我洛寂便是。”在这个无人懂她的陌生年代，她也确实很寂寞。
　　“洛寂，我是灵溪，沁芳楼的花魁。”女子说着，眼角明显有了一丝自嘲。“如若不嫌弃，就留下来吧，这里正好缺一个服侍的丫头。”
　　靠，丫头？太扯了吧，真是无语，好好的小姐不当来这里当丫头？等等，留下？那她是不打算把她交给李元吉咯。如此，为了保命只好委屈一点了。
　　“做你的丫头可以，但是粗重的活我做不来，烧饭做菜更是不可能，洗衣服还是可以的，如果你不怕衣服坏掉的话。”倒是不在意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女孩的事实。
　　“放心，这些自有人打理，你只要乖乖呆在我身边就成。”
　　这好像不难，总比去外面逃难强。“等等，你不是叫我干吗干吗吧？”开玩笑，清白还是要的，她还没谈过恋爱，还是处女诶，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名节不保。
　　“呵呵……”灵溪却笑了，是很开怀的那种，不像刚才的浅笑，这次连眉宇间的那抹淡愁也一扫而空，如花枝乱颤，让人春风迷醉。“去掉你脸上的伪装吧，否则会吓到客人的。”
　　脸上的伪装？更名为洛寂的文婕（以下就称洛寂吧，古代的名字嘛。）一怔，本能向脸上抹去，是说她的黑色大框眼镜么？“不行啦，没了这个我看不到东西。”
　　灵溪闻言，皱眉不语，忽而起身离开水池。
　　看到一旁的藤架上有干净的衣物，洛寂不假思索地拿起，为灵溪“小姐”披上，倒是不自觉地将小丫环的角色做了个实打实。
　　伸出皓白如玉的的手，轻轻搭在洛寂的手腕脉搏处，过了许久，灵溪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了然。“跟我来。”
　　再往里走，没想到水池的内侧也是别有洞天啊，那是个巨大的橱柜，柜子分了大大小小数百个格子，一阵清冽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竟是个药柜。
　　抽出其中的一个，却是个锦盒，盒中丝绒的红布上插满了细细长长上千根银针！
　　眼看灵溪右手捻起一根，正不知道她要干嘛，她却是纤手一点，身上却没来由的一阵僵硬，不能动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点穴？？不是吧，真的动弹不得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灵溪取下她的黑框眼镜，然后，迷迷糊糊看到那支尖锐的针在自己的眼前晃动，越来越近……
　　好可怕，怎么会做这种怪梦，不仅被人当刺客追杀，还莫名其妙让人用银针扎自己的眼睛。洛寂一惊从梦中惊醒，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不对，她的眼睛上好像包了什么东西。
　　“不要动，否则如若往后再也看不到东西可不要怪我。”一个女子悠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像是……灵溪！啊，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啊，那么灵溪为什么要用银针刺她的双眼，她的眼睛已经瞎了么？天哪，没有眼睛她可怎么活下去啊。
　　“靠，你个狠毒的女人，弄瞎我的眼睛到底想怎么样！！”
　　“放心，只要乖乖听我的话，不出十天，你的双眼必能恢复正常，以后都不用带那个黑框的东西。”不理会床上的人聒噪的声音，灵溪转身离去。
　　靠，这算什么状况，什么叫十天就能恢复正常，近视眼是说治好就能治好的么？她以为她是华佗再世啊，她可怜的眼睛，呜呜……
　　骂归骂，却不敢再动了，她可不想真的瞎啊。
　　日子过得倒也飞快，转眼间十日匆匆而过。十日中除了灵犀每日在黄昏时分准时为它针灸换药，其余时间她被规定不能乱动，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可怜她洛寂在床上暗无天日的过了十天，还要时时担心她宝贵的眼睛。还有李世民啊，这次出来本来是要去找他的，顺便问问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哎。
　　“又在叹什么气？”不用问都知道是谁来了。不理她。
　　灵溪倒也不以为意，径自走到床前，打开一个锦盒。
　　“你又要干吗……”话没问完，悲惨的又被点了穴，妈呀，不是又要扎针了吧。
　　不出所料，又是几支细细的银针在额上太阳穴等地方刺入，她好怕啊，随便乱刺太阳穴会死人的！！偏偏有口难言。
　　过了片刻，倒也没什么异样，至少她还没感到疼痛。却又有两只细长的手指分别点在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上，洛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好像有一道强劲而温热的气流缓缓从手指过渡到自己的太阳穴上，大脑瞬间一片清明，四肢百骸也是说不出的畅快。内力却在此时忽然撤去，灵溪纤细的手指缓缓揭去她眼上的布条，眼睑霎时一阵轻松。许久没有睁开眼睛难免有些害怕，一时不知如何适从。
　　“睁来吧，看看我有没有弄瞎你的眼睛，不是不敢吧。”耳边传来灵溪好整以暇的声音。
　　“靠，开就开，谁怕谁！”猛然睁开双眼，短暂的一片模糊后，阳光下远山的轮廓清晰映入眼底，倒是许久不曾睁眼了，眼睛难免有些疼痛。可是她的近视眼真的好了！！摘掉眼睛后还能看到那么清晰的风景都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眼睛近视后，父母也是花了很多心思到处带她求医问药，却只能看着她的眼睛从假性近视转变为真性近视，无可奈何地任由眼前的玻璃窗越来越厚。本以为现代医药科学够先进了，没想到古人医术更是高超，看来中医果然要比洋鬼子的西医治本哪，心里不禁为身为中国人又骄傲了几分。
　　“灵溪……小姐。”满脸讪笑地看着一旁的灵溪。
　　“有话但说无妨。”受不了她一脸的谄媚，灵溪问道。
　　“那个，就是你的医术如此高明，可不可以教教我啊。”保持讪笑，快点回答啦，脸都快笑得抽筋了。如果学会了这一招，就可以回家做个人人敬重的大医师了，搞不好还可以名留青史，呵呵……
　　“不可以，你没有深厚的内功底子，乱学只会伤身害人。”明确拒绝，“如果好了的话就帮我去凝香轩取些胭脂水粉回来，日落之前要，有用。”说完，转身离去。
　　靠，还真是一副小姐的派头啊，骂归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起身走动走动也好，这几天老躺在床上都快发霉了。
　　匆匆跑到铜镜前，确认摘掉眼睛的自己果然是谁也认不出来的，虽然没有灵溪那么倾国倾城，但好歹也算清秀端丽吧，呵呵……满意地转身离去。长安大街还是一样热闹，春日的阳光并不刺眼，暖暖的洒在身上，道旁开辟的花圃中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密密的花枝沉甸甸地挤到了路旁，抚弄着过客的衣衫一角，轻盈翩然，花香醉人。洛寂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时穿行在各色人种之间，东挑西拣，忙得不亦乐乎。
　　蓦然间一阵马鸣，洛寂诧然回头，只见花团锦簇的长安古道上，一队人马瞬息而知，高大的骏马毛须光亮，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泽，马队之后却是一队手脚皆带了锁链镣铐的犯人，男女老幼参差。马上是穿了古铜色战衣的士兵。当先一人英伟不凡，深碧色的眼眸闪烁着一种张扬和不羁，竟是齐王李元吉！靠，还真是冤家路窄，洛寂大惊，正想躲开，却见一名老妇颤巍巍地住着拐杖行走在道路的中央，眼见是来不及躲避横冲而至的奔马了。
　　洛寂一怔，看那老妇离自己不过咫尺，便不假思索的往前冲去，双手一推，将那妇人推至道旁，自己却已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儿朝自己飞奔而来！！

　　第09章 影杀

　　马上的人似乎也是一惊，本能地勒马，只是刚才速度太快，冲力过大，马儿一时之间哪里停得下来，直直向前冲去。席卷而来的疾风掀起洛寂的长发，遮掩之下，一双满是迷茫和惊恐的大眼若隐若现，耳边是一众百姓的惊呼。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袭青衫布衣轻盈飘过，修长的手臂搂在洛寂腰间，身体向前一带，两人同时向道旁急跃而去。身边是飞驰的马儿急冲几步后勉强被勒住的嘶鸣声。
　　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洛寂显然是被吓呆了，痴痴看着尚将她搂在怀里的男子。那男子轻轻拍着她的肩，问道：“小兄弟，你没事吧？”明亮的眼中满是关切，青色的衣衫布襟在春风中腊腊舞动，发上松松叉了一支荆钗，带着些随意的洒脱和不羁，满身儒雅。只是剑眉微蹙，隐隐有心怀天下的志气。
　　“小兄弟，小兄弟……”见洛寂不回答，男子接着追问道。
　　“哦，我没事了！”慌忙跳脱他的怀抱，洛寂理理衣角道。靠，真是丢脸丢到太平洋去了，刚才一时被他的魄力所摄，竟走神了，想着不禁有些发窘，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们两个不要命啦，竟敢挡了齐王殿下的驾，还不速速滚开！”一个小兵烦人的话语却在此刻不识相地想起。忍耐，忍耐……靠，这都能忍，老娘跟你姓。
　　“拜托，到底是谁挡了谁的驾啊，大爷好好地在这里走我的路，不知道哪儿跑来的一群疯狗横冲直撞，差点撞倒了老人家不说，还恶人先告状，真是应了那句话，什么人养什么狗，看你一副短命相，欠扁样，大概说的就是你们这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恶狗吧。别忘了天下是你们主子李家的天下，而不是你们这些恶狗的，主人还没说话，狗倒先开始叫了，不怕你们主人拔了你们的舌头？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没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么……”
　　好久没这么尽兴的骂过人了，正想继续，身边的青衣男子却喃喃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此有大智慧的话竟能从小兄弟你的口中说出，真是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魏征受教。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师出何人，令尊又是何方高人？”
　　“呵呵……呵呵……”洛寂感觉到自己的下巴一阵抽搐，搞什么飞机啊，刚才一时口快居然盗用了李世民做皇帝后的心得箴言，这算不算构成了盗版侵权罪啊。等等，魏……魏征，这人是魏征，没搞错吧，他他他就是那个千古谏臣魏征？？？？脑袋又开始打结了……
　　“没……没有啦，那是我……一时口快胡编乱造的，兄台见笑了！呵呵……”除了傻笑什么表情都挤不出来了……
　　“小兄弟太过谦虚了……”男子尚未从诧异和震惊中缓过神来，眼前却是鞭影闪动，竟是那高坐马上，一直未开口的李元吉！只是鞭子的方向好象并不是对着他们，而是……方才差点被马撞倒的老妇！
　　太扯了吧，这是什么人渣，撞了人还穷凶极恶，这样对老人家还是不是人哪。可惜距离太过遥远，他的鞭子又太快，洛寂还在发呆中鞭子已经到了对街！街上的人早已被吓得四处逃窜，一时惊慌声四起。魏征一把拉起尚在惊慌中的她，往后退入一旁的暗巷。
　　洛寂不放心地探出头去，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面，那片刻前仍迟钝老迈无比的妇人竟在电光火石间躲过了眼前瞬息而至的长鞭，一回头，一阵密布的针雨铺天盖地地向马上的元吉招呼而去！
　　马上的人似乎并没有被眼前骤变的情势吓住，机警地俯身躲过。双腿用力一夹马肚，骏马仿佛流星般向前飞窜而去。对着近在眼前的老妇又是狠狠一鞭。
　　蓦然间银光一闪，却是那老妇从背后的包袱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兵刃，向马上的李元吉急刺而去。长鞭和兵刃相击，火花四射。那人武功竟也不弱，片刻前的老态早已不见，身手灵活狠厉，一击之后，乘元吉尚来不及回招，身行微转间又是快如闪电的一击！显然已经料到了对手绝非寻常之辈，元吉倒也未见惊慌，身体向后一仰，直直贴在马背上，那致命的一击便擦脸而过，差半寸便要削到脸颊。刚躲过一击，背后便是一道暗器飞来，马上的人从容相马的下腹跃去，双腿使劲前蹬，竟将那马蹬得直立起来，暗器瞬间钉在了马背，那马一声嘶吼,倒地而亡，伤口处立时流出一团黑青色的血，瞬间开始溃烂，不到片刻地上便只剩下一滩脓水，想来暗器上喂了剧毒。
　　洛寂乍见之下一阵作呕，要是那暗器招呼在人身上，恐怕真要肠穿肚烂了，一时浑身发毛，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自禁握住了身边魏征的手。身边的人却是一脸惊异的恐慌，洛寂诧异地抬头看去，一怔，只见不远处的城门竟涌出数十名蒙了黑纱的男子，刀光剑影交错。竟是埋伏在此的刺客，那么眼前的老妇也绝非寻常人，而是刺客之一！
　　元吉的眼中却闪现一丝邪气的笑意，看着眼前身形一如鬼魅的对手，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冷冷道：“很好，传说中隋氏杨广那老匹夫生前埋下的足以匹敌千军万马的影杀，今日终于到齐了么？名动天下的影杀之首弑，恐怕也只有这满囚隋氏顽固不化的老臣才能引你现身。”声音低哑暗沉，却有着浓重邪气与恨意，蔓延在肃杀的城门前，仿佛死亡之神的召唤声一般带着难以抗拒的魅惑，让人感受到彻骨寒冷。
　　眼前老妇闻言，显然被对方处变不惊的笑容所摄，缓缓伸手掀去脸上的伪装，一副俊朗刚毅的男子面庞乍现，男子冷静的脸上有着明显风霜的痕迹，那是种在长年杀戮和躲藏中历练出来的果断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
　　洛寂被眼前的骤变惊呆，天呐，她不是在看一场活生生的武侠剧吧！再看一眼那些被锁在囚车里的人，老幼参差，个个遍体鳞伤，破旧的衣服如海草般缠在身上，形入枯槁，那是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的面目，竟是穿越时空的那日误打误撞闯入的监狱中的囚犯形象！难道这些人就是唐帝国统一以后第一要铲除的前朝余孽，而那个监狱就是关押重犯的地方。眼前这些黑衣人不用说就是那些傻乎乎的自以为蒙受老皇帝恩惠，以复国为己任，不要命的将士。历史的更迭根本不由人力而改变，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而不是个人的。百姓要的是安居乐业，谁管皇帝姓什么啊，能让他们过好日子远离战祸的就是皇帝。这些愚忠的人为了成全自己的气节，拼死拼活要复国不过是让百姓卷入另一场战争而已。用他人的生命成全自己的义气，真是自私的古人。到头来不过幻梦一场，陪上了自己的人生却只帮一个为了收买人心而给过自己一点小恩惠的暴君，笨！
　　洛寂在心中暗叹，可惜这些思想他们是永远不会懂的，时代的差距嘛。不对，既然如此，那日她不经意间误闯监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被当成刺客杀掉，李世民反而将她带到自己的别院妥善安置，其中有什么缘由？
　　“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我等此行的目的，乖乖放了这些忠臣，便饶你一命！”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弑被眼前这个传说中荒淫无度，跋扈狠辣的齐王震住。原本算准了今天由他押解犯人上刑场，以为营救会相对顺利，谁知对方并非传言中的那样无能，竟一语道破了他们的身份。
　　元吉不答，冷冷得看着眼前的人。
　　弑看着元吉淡定无波的表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四面八方便涌出无数身披黑色战甲的士兵，将众人围地水泄不通。
　　刀光交辉着元吉冷漠邪异的脸，深碧色的眼眸闪着些许鬼魅的光芒。“既然来了，就留下该留下的。”声音空洞冰冷。
　　弑看着黑甲士兵冰冷的刀剑架在囚车上众人的脖颈上，眼神渐渐冷凝，道：“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困住影杀么？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他们自然困不住你们，那她呢？”话音未落，便是一对卫兵挟持着一个娇小的少女而来。少女年约十五六岁，清丽的脸上满是恐慌，被一帮大汉围着早已吓得不敢挣扎。
　　元吉冷冷走到那少女身前，一把掀开少女左肩的衣物，一束鲜红欲滴的腊梅刺青爬在少女光洁白皙的背上，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丽。
　　弑见状，刚毅的脸颊在瞬间布满了恐惧的绝望，声音有些嘶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你又岂会不知？”依旧是那副胜券在握的可恶表情。
　　“你今日是故意布了这个局引我们前来，看来倒是小看阁下了，传说中庸碌无能的齐王竟有此等心计，骗了天下人的耳目，想必也是胸怀大志之人。既然如此，我可以答应将虎符将给你，但是必须把公主还给我！”不愧是长年挣扎于杀戮之中，弑瞬间恢复了平静，冷然地说着交易条件。
　　他竟然称呼那少女为公主！毫无疑问那少女便是隋炀帝杨广的亲女，太玄乎了吧，死士为了救前朝公主答应交出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虎符？难道就是史书记载的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的令牌？想必那支秘密军队必然是杨广死前埋下的，为日后恢复河山做准备，所以李唐在夺取天下后视其为眼中钉，更不惜一切手段设狱捉拿前朝遗臣，甚至连前朝公主都刨地三尺挖了出来，就是要逼影杀就范，想来他们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虎符下落的人。连史书对这段历史都毫无记载，如果能够亲眼见证一下，那可酷毙了！
　　却听李元吉闻言，冷笑道：“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手中的少女挣扎着叫道：“救我，救我！”苍白的脸上满是楚楚可怜的恐惧。
　　弑却在瞬间变了脸色，一挥手，身边数十名黑衣死士猛然拔刀向前冲杀而去。那些身形迅捷无比的黑衣人有着鬼魅般的身手，手中之刀寒光闪烁，手起刀落间，还未反应过来的铁甲士兵早已倒在了冷冷的刀剑下，血剑三尺。
　　暗处的洛寂一时被眼前的血腥场面骇住，这与电影中的打斗死伤场面是不一样的，是一种赤裸裸真实的死亡，那些死者身上的伤口处血肉模糊，脉络骨骼清晰可见，空寂的大街上血腥味漫天，她猛然间难以自制地一阵干呕，脚步踉跄。伸手想要扶着魏征，才惊觉他早已不在。她忽然间有些无所适从，依靠在墙壁上大口地传着气。耳边厮杀声仍然，过了片刻，仿佛千军万马的奔腾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洛寂忍不住好奇向外观望，却见方才的数百黑甲卫士早已所剩无几，只是四面八方仍旧不停涌出源源不断的黑甲卫士，黑压压一片。那些影杀纵使能以一地百，也渐渐感到难以应付。
　　李元吉冷定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没料到对方会忽然下杀手，怒道：“你难道不要她的命了么？”说着，手中的剑微一用力，那少女的颈项上便是一道血红的剑痕，再深半寸恐怕就能致人死命。
　　弑见状没有了方才的恐慌，冷冷道：“她并非真正的公主！齐王果然厉害，连我也差点着了你的道，可惜你只知道公主身上的腊梅刺身，却不知道最重要的一点!”虽然应付着身边越来越多的侍卫，弑的身手也未见疲惫，只是其余的影杀明显有些身形缓慢。
　　忽然间一袭青影飞来，一阵连环踢，在电光火石间击落了马背上数十个侍卫，马受惊奔腾起来，弑大呼：“走！”
　　剩余的影杀闻言，皆敏捷地跃上马背，向着西方突围而去，弑断后。
　　那袭青影在见到众人离去后，回马拉起尚在浴血奋战中的弑，策马向前狂奔而去。
　　元吉冷冷拿起手中的弓箭，淡定地对准眼前仓皇逃离的对手，准确无误地射去。马上的人蓦然发出一声闷哼，想来已然中箭。
　　元吉挥退那些还欲追赶的士兵，道：“不必，他活不长久！”
　　回头看着囚车中老幼数十人，冷冷地一声令下：“杀！”
　　洛寂骇然的看着无数士兵手中弓箭对准囚车中数十名手无寸铁的老幼惊恐的眼，一齐射去，霎时血流满地，孩子和妇人的哭喊声震天响起，仿佛死亡的靡音震慑心田。洛寂不自禁伸手捂住嘴巴，害怕不经意的惊呼脱口而出。这场亲眼见证的噩梦恐怕将要缠绕她永生永世，那些刻骨的诅咒声，血流声，利箭刺入心脏，碰撞着骨骼的斯斯声，她一辈子都逃不过了。抬头看着李元吉冷漠无波的俊美脸庞，深碧色的眼眸泛着一丝妖异的光。她蓦然感到一阵恶心，即使在历史书上已经见证过了他的狠辣无情，但那毕竟是书面的，哪怕杀人数千，在心头也不过过眼烟云，可是这场赤裸裸的杀戮让她陷入了一场永远逃不出的泥沼，他，是个魔鬼！

　　第10章 遗妃

　　天已黑透，沁芳楼内却灯火通明。秦楼楚馆的夜总是奢华糜烂的，楼内浓妆艳抹的姑娘个个满脸堆笑，迎来送往，在客人的调笑中任凭年华老去。未必都是些薄情寡义的客人，在这里，钱货两清便是一种恩义。
　　月下沁芳楼前的一株高大柳树格外苍凉，在月色映衬中形如鬼魅，枝叶也在微寒的夜风中瑟瑟抖动。一个身穿锦衣的娇小身影也如弱柳一般颤抖着，缓缓走到沁芳楼门口，仿佛再也难以支持，终于昏倒在地。
　　再次醒来仍是半夜，漆黑的室内投入些许树梢的倒影，那些诡异的形状让洛寂心中再次升腾起难以克制的恐惧，昏迷前那血腥的一幕仿佛仍然历历在目。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支撑着走回沁芳楼的，只知道那些流了一地的血还是那么刺眼，甚至流到了她的脚边，她霎时摊倒在地不能动弹。等回过神来时，那些残忍的士兵早已远去，满地尸骸鲜血也已清理，街市如旧。她一个人跌跌撞撞的从巷角走出，然后倒在了沁芳楼的门口。
　　沁芳楼里有灵溪，那个治好了她的眼睛后又没有把自己交给李元吉的奇异女子，不知为什么总能让她感觉到一种深刻的信赖。她甚至感觉到，在灵溪冷漠无波的眼光下，也一定隐藏了什么某段深刻的过往。
　　赤着脚匆匆走到灵溪房间中的那个密室，自己也许是沁芳楼唯一一个知道这个密室的人。温泉清净幽蓝，平静无波。只是内室的药房却传来些许细细碎碎的声响。
　　洛寂一喜，跑入内室，双手刚掀起帘布，还未看到灵溪，眼前闪动的刀光剑影便已夺去了她的神志。那冰冷的刀锋近在眼前，与她的颈项只相隔半寸之遥。
　　“住手！”一道冷然的声音穿过黑色的人丛传来，那些黑衣人的刀剑一滞。点了洛寂的穴道，撑起即将瘫软的她，将她拖到内室。
　　透过夜明珠昏黄的亮光，洛寂分明看到药房的藤椅上斜躺着一个魁梧刚毅的男子，黑发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脸上闪现着决断的冷静，竟是白日里行刺李元吉，想要救出前朝公主的那个影杀之首弑！只是日间彪勇的男子现在却是满脸颓靡，气若游丝。右肩伤口处不断流出青黑色的脓液。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灵溪的密室？洛寂满心的恐惧中多了一丝诧异，看到弑身边的青衣男子和正在为他施针的灵溪，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们竟是一起的么？那么灵溪和魏征又是什么身份？显然绝非歌女和文人那么简单。
　　“弑，她是我的人，对我们无害，别伤害她。”灵溪淡淡开口，口气一如往常的云淡风清，没有其他情绪，只是洛寂分明感受到她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神有了些许奇异的神采，有惶恐，有哀伤，还有……一丝温柔。是为了那个叫弑的男子吗？洛寂意识到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这位小兄弟非坏人，方才就是他在街上冒死推开了将军！”魏征接口道，语气有些急促。
　　弑闻言暗叹了口气，朝那帮黑衣人摆手作罢。声音无力：“先将他关押起来，这段日子不许他出沁芳楼！”
　　魏征缓缓走来，将洛寂安置在卧室的床榻上，俯身说道：“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你就在此委屈几日，事成之后自会还你自由！”
　　洛寂惊恐的眼中泛上一层泪，今日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层层包裹起来，她似乎在无意之间卷入了一场复杂的政治斗争，只要稍作挣扎，便有性命之忧。想起初到这个时空时，自己还妄想以一个现代人的见识和才学在这个时代有一番作为，哪知现实的她缺是如此无力，这个充斥着杀戮和权谋的世界，不是她所熟悉的。在这里没有人人平等的概念，有的只是皇权，一人之言便可以掌控千万人生死。她到底该相信谁？自从那日被囚禁后已经是第三天了，洛寂始终被困在这个房间难以逃脱。每日魏征都会来看她，给她带些食物和水，只是每次都没有多说什么话，总是放下东西就走。
　　初时的恐惧在见到他们并没有加害自己以后渐渐平复，三日中她想了很多，如果想让自己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必须学着怎样运用权谋，自己毕竟比他们多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知识。现在的自己或许是安全的，但是既然灵溪不顾危险的收留影杀，必然也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和李元吉在一起，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在离敌人最近的地方监控敌人的一举一动，或许……他竟是要在李元吉意想不到的时候刺杀他！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灵溪以为自己是刺杀李家兄弟的刺客时不顾危险救了自己，想来便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甚至也许当时的灵溪以为她也是前朝某个热血之士也说不定。
　　李元吉显然在箭上涂了剧毒，所以中箭的弑才会找擅长医术的灵溪解毒。
　　看李元吉的所作所为，他并非真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只有匹夫之勇。知道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一切设下埋伏请君入瓮的人，决不简单。有勇无谋只是他的伪装，内里奸诈至此，竟能骗过天下人的耳目，如此费尽心机，所谋绝非只是铲除隋氏余孽，稳定李家江山。
　　他此次的目的是弑手中的虎符，要掌握兵权无非是为了收为己用，也许真如史学假设的那样，他竟也是志在天下的。那么，这样的人又怎么回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为敌的人？看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披着晚霞而来的长发女子身影纤然。
　　轻轻解开洛寂的穴道，声音冷然依旧：“你走吧。”
　　“为什么要放我走，不怕我泄漏了你们的身份？”听完灵溪的话，洛寂有些怔愣。
　　“我愿意再赌一次。”暗叹了口气，灵溪接着道：“如果不是你，恐怕我早已死了！”
　　“什么？”洛寂为她不着边际的话惊诧不已。
　　“你可知道那日在南城门口我为何会及时出现救了你？”不理会洛寂满脸的诧异，灵溪淡淡道。
　　“你是说……”
　　“没错，那日如果不是你抢先一步，恐怕我已和李世民同归于尽！你的出现扰乱了我的心绪，也打乱了我的计划，这样算不算你救了我一命？既然如此，你我也算有缘，虽然不知你为何要行刺李世民，但是我们总算同道众人，即使如此，我相信你不会将我的秘密泄露出去。”灵溪的口气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在讲述的只是寻常生活琐事，而非一场生死一线的凶险经历。
　　一直诧异于灵溪救自己的初衷，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理由。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荒谬，但不可否认，她与灵溪确实有缘。
　　“那么你呢，下一步是打算去齐王府拿解药么？”洛寂大胆假设。看到灵犀全身一震，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李元吉想要的无非是弑手中的虎符，他既然在箭上抹了毒，目的自然是逼弑用虎符换取解药。那毒想必除了他自己，天下无人能解。以你和李元吉的关系，你是唯一一个有机会拿到解药的人，所以你要以身涉险，对不对？”
　　灵溪闻言霎时脸色苍白，身形在晚霞中有了些许的颤动，许久才道：“你很聪明，既然你知道了这些，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委屈你在此多留几日，事成之后自会放你离开！”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么？我只是要提醒你，何必这么傻去送死！明知道李元吉是什么样的人，那齐王府想必守卫森严，要盗取这么重要的解药决非易事。即使侥幸让你成功，事后李元吉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必须这么做！”淡然坚定的语气轻易打断了洛寂的话。
　　猛然想起了在密室中灵溪望着弑的眼神，洛寂蓦然有些明了。眼前绝美的奇女子，也应有着某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忽然间有些气恼：“他们算什么男人，叫你一个弱女子去冒险难道不惭愧么？又怕死，还要抱着那块没用的虎符不放，到头来牺牲女人去换取自己的义气，真是自私的懦夫！”
　　“不是那样的，他不知道！”灵溪激动的打断她的话，眼神在瞬间有了些许的迷离，“他是隋最了不起的勇士，豁达义气，永远将家国放在第一位。他看出李渊早有谋反之意，便设计擒住李渊。可惜皇上当年听信奸臣谗言，一意孤行纵虎归山，才会酿成后来国破家亡的大祸。他不计前嫌，这么多年来一直拼死护着我这个前朝遗妃，今日能为他做些什么，皆是我自愿。”
　　“什么，你……你是前朝遗妃？”洛寂差异得不能自已，不是吧，出了个前朝公主不止又来个前朝遗妃？她怎么把杨广的亲戚也见了个遍啊！难怪灵溪的相貌如此出众，杨广那老家伙真是艳福不浅。可惜红颜命舛，一代皇妃在国破家亡之后竟只能流落风尘，在这个时代，女人真的只能作为男人的附属品存在么？
　　“是啊，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曾经有过那样尊贵的身份。”灵溪说着，脸上多了些嘲讽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跟你说这么多，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居然可以如此自如地跟你说出来。也许是知道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了，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从第一天见面，我便知道你很特别，独断独行，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就连魏征，都会为了你的一句话感慨半天。”
　　汗，又是那句载舟覆舟的话么，惭愧啊！偷偷看到灵溪无尘的容颜隐于晚霞中，带着莫名的伤感。洛寂想她在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古代君臣之别严重，恐怕即使弑对她也有感觉，在这样的身份和背景下也是不敢表露丝毫的。
　　忽然间很同情起眼前的古代女子来，没办法，她对所有美的人和事都没有抵抗能力。
　　“我陪你去齐王府!”不经大脑的话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想到李元吉狠辣的手段心中一凌，开始后悔不该逞英雄。
　　看到灵溪一脸的难以置信，侠女情绪又开始无可救药地泛滥，“我说真的，你总不能一个人去，连个丫头都没有吧，这样也太惹人怀疑了。反正我已经知道了你所有的事，让我你也放心嘛！如果你担心李元吉会认出我那就放心吧，他每次见我我都穿着男装，这次换个丫头服，画个浓妆他应该就看不出来了。你不让我去的话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弑和魏征他们咯！”看灵溪不答，干脆来点威胁。
　　看着菱花铜镜里的自己，洛寂明显吓了一跳，不是吧，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的……呵呵，漂亮。
　　灵溪的化妆技术果然不是盖的，三两下也把她整成了个美女。像她活了二十年了，竟然还是第一次化妆，说出去都丢尽了姐妹们的脸。过去的二十年，除了历史书，她的生活竟然是一片空白的，还不及来这里几日经历的多。虽然有凶险也有恐惧，可是却让她难以抑制得爱上了这种冒险。也许就像科学家说的，每个人体内都存在野性基因，平时不外露，一旦释放是很可怕的，说的大概就是她这种吧。
　　她忽然对自己了有信心，李元吉又怎么样，再凶残可怕，他最终还是只能顺应历史发展走向灭亡，玄武门就是他的归宿。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他们未来命运的人，凭着这些，她就不信不能在这个男人的时代李杀出一条属于女人的血路来。
　　“自以为是的臭男人们，老娘来啦！让你们知道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小觑了我们女人！”一时间豪气干云，果然健忘嚣张的本性无人可比。

　　第11章 王府

　　洛寂丫头亦步亦趋地搀扶着灵溪小姐下了轿，此时天已大黑。
　　在出来的时候怕弑知道，灵溪只说是药材不够，所以准备上山亲自采药，他倒也没有怀疑。恋爱中的女人哪，真的可以为了男人不要命。当然，洛寂对此种傻x行为是嗤之以鼻的。以一个现代人的观念，没有爱情至少可以活下去，没了命可就什么都完蛋了。
　　古代的天空开阔明朗，不含一丝杂质的日月星辰璀璨无比。天幕下，一座宏伟的古建筑呈现眼前。齐王府门前两座巨大的玉狮雕像栩栩如生，恢宏气派。朱漆的大门两边高挂着鲜艳的红绸灯盏，发出屡屡夺目光华，这都还是后门，不知道前门又是什么光景。虽然尚未进门，光这气势，恐怕李世民那座别院就望尘莫及了吧。就是不知道他的秦王府根这里比较又怎么样。
　　看来史书上说得没错，李渊果然是极宠他那几个原配所生的儿子的。一个齐王府就宏伟成这样，也不知道皇宫又会是什么样子，洛寂看得有些傻眼。
　　“灵溪姑娘，里面请。”迎面走来的是个中年儒雅男子，眼神精锐，说话语气不卑不亢。一看就不是个泛泛之辈。
　　“李管家，有劳！”灵溪微微一福道。
　　只是个管家就气势不凡，看来这个齐王府想必也是藏龙卧虎，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龙潭虎穴。想着难免一哆嗦。
　　感觉到灵溪轻轻握了下自己的手，洛寂有些汗颜，唉，谁叫自己逞英雄，这个时候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走进大门，里面的假山流水小桥让洛寂有种到了一个超级无敌大公园的错觉，不是吧，一个人就霸占这么大片地，也太奢侈了，在住房高度紧张的现代，这该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啊。
　　九曲廊檐也挂了无数红绸灯盏，红绸在蜡烛映衬下洒下一片红色，很是喜气，可是落在洛寂的眼里怎么都像那天在街市上看到得丝丝鲜血，妖冶夺目。
　　勉强打起精神，尽力忘去那血腥的一幕。只见身穿五彩锦衣的垂髻丫头在廊桥小径上来回穿梭，忙碌着，看的人有点眼花。只是怎么看都有些怪怪的，总觉得这个富丽堂皇的齐王府里少了些什么，说不上来。
　　灵溪今天的身份是齐王请来专门为宴会助兴的舞娘，能做沁芳楼的花魁，舞技一定不会差，今天倒是可以见识见识了。
　　那李管家把他们带到一间独立的别院，院子虽没有方才在前门看到的那么大，却也有几百平米大小，环境相对清幽，这里是用来给女子换装的专门场所，院内各色胭脂俱全，五颜六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洛寂想起以前同寝室的姐妹们也喜欢把这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往脸上抹，不过在现代，那叫眼影，这里是什么名就不得而知了。
　　带到后，管家躬身出去，留下了两个丫头协助洛寂一起帮灵溪更衣。
　　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一身飘逸舞装的灵溪仿佛天女下凡，宫装罗裙，长发高高挽起，梳了一个流云髻，髻上插了水晶花饰，流光异彩。如果不是知道此行的目的，洛寂真会把今天晚上当成一场古装版的演唱会了。
　　按灵溪的指示，洛寂只需要等待她拿到解药后谎称回沁芳楼取要物，然后将解药送到弑手中，未免惹人怀疑，灵溪断后。至于具体怎样找解药灵溪却不肯透露，只是看她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洛寂心中的担忧少了几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宴会开场。
　　说是家宴，在洛寂看来不过是李元吉为了拉拢文武百官，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党羽所使用的手段罢了。
　　随着灵溪一起进入大厅，厅中的奢华真是让她脚下一软，宽敞无比的大厅足足有两百米操场那么大，房梁高深，起码也有十米。虽然天已一片大黑，这个时代又没有电灯，但是大厅立着的数百座与真人一般高的巨大烛台上烛火辉煌，照耀得整个大厅恍如白昼。
　　大厅两旁的宾客席上，早已满座，数十个年龄参差，相貌各异的人端坐着向中央的男子敬酒。那男子面容俊逸无比，一双深碧色的双眸射着些许冷漠桀骜的光芒，不是李元吉是谁!
　　管弦丝乐悦耳的声音响起，灵溪翩若惊鸿的身影博得在座之人一阵惊艳的呼声。云袖宽广，一颦一笑间百媚横生。眉宇间凝聚的一层淡淡清冷之气让她看来更有一种玉洁冰清之态。
　　一直不敢抬头的洛寂也禁不住众人的赞叹之声抬起头来，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吓一跳，不是吧，本来还以为今天的自己也勉强可以算是个美女了，哪知给灵溪一比就给比到太平洋去了。
　　她婀娜的体态，轻盈的舞步简直可以媲美那个跳孔雀舞的杨丽萍了，不过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更美丽些。
　　伴着她让人眼花缭乱的舞步，飞旋之间，香气四溢，当真沁人心脾。众人都有些昏昏欲醉了。蓦然间一个回旋，大厅的房梁上竟洒下漫天五色飘盈的花瓣，笼罩了灵溪周身，裹住她曼妙的舞姿，仿佛下凡的仙女，在场之人皆被震住，赞叹之声都被抛在脑后。就连高坐首位，冷漠淡然的主人李元吉，也不再是一脸深不可测的样子，多了些惊叹和迷离的神色。
　　一曲终了，翻飞的罗裙尘埃落定，观看的人还是久久不能回神。
　　洛寂有些诧异，猛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将视线生生从灵溪身上收回，只见除了她和灵溪以外，那些看得垂涎三尺，如痴如醉的观众竟然都已倒在了座位上，不是吧，看这样的表演都会睡着，连李元吉也是。
　　不对，灵溪竟毫不诧异地走到李元吉面前，看着对方迷离朦胧的眼神，淡淡问道：“告诉我屠龙胆的解药在何方。”
　　“没有解药，以内力将毒素引到另一方体内，是唯一的解救之法。”老实地回答倒是吓了洛寂一跳，他怎么会这么乖乖听话。看到他迷离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似乎是在努力恢复清醒，洛寂有些明了，想起那场花瓣雨后，室内升腾起的奇异花香，他们一定都是中了毒，只是为什么自己却没事呢。来之前灵溪喂自己吃的东西，不会就是解药吧。
　　只是这样的回答也太让人失望了吧，没有解药是什么意思，难道必须牺牲一个人换另一个人的命么，结果还是不划算哪。
　　灵溪闻言一怔，满是期盼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看着李元吉努力恢复清醒的样子，知道这个毒对他维持不了多久，厅外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某些异样，鼓声霎时大作。
　　大厅的门瞬间被踢开，无数黑压压的士兵涌入，灵溪来不及拉起一旁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洛寂，就被突然涌入的人群冲散。
　　洛寂吓住，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自己是个武林高手该多好啊，现在只能呆呆任人宰割了，妈妈呀，谁来救我！！
　　出乎意料，并没有人去为难她，直接冲着灵溪就去，完全把她当成透明的了。看来他们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王府的丫头，所以没对她下手。GoodLuck！第一次觉得相貌平凡也是种福气。
　　担心灵溪的安危，一眼望去，被围在人群中的她竟没有被抓住，只是不停周旋缠斗在数百士兵之间，丝毫没有落下风。腾旋转身间，轻盈如燕，仿佛舞姿一般美妙。她还真是深藏不露，原来是个绝顶高手啊。
　　“抓活的！”一个冷厉的声音幽幽响起，洛寂一怔，回头望去，竟然是那个本该中了毒的李元吉！
　　她瞬间明了了一切，这都是他的阴谋，费尽心机想要用解药引弑就范，她怎么可能还会轻松的在家摆宴？难怪刚才进府的时候一直觉得怪怪的，现在才想起来在王府中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侍卫。偌大一个齐王府如此平和，摆明了是有人事先设下的陷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把戏都没看穿，真是太大意了。灵溪是因为担心弑所以心不在焉，自己却是笨地没有看清地势就往虎穴闯，还说要帮灵溪，结果忙没帮到，倒把自己也给扯进来了，衰啊！
　　灵溪回头看了眼冷漠无波的李元吉，瞬间明了。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挥退了身边几名距离较近的士兵，身体霎时腾空而起，向外急掠而去。恍如羽化飞升的女仙，众人一时呆住，忘了追赶。
　　“快追！”猛然一声厉喝拉回了众人的神志，匆匆追赶而出。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洛寂和一群中了毒摊倒在地的人。不是吧，居然丢下她一个人走了，太没意气了吧！大混蛋，重色轻友的家伙！连声咒骂，脚也没停下，凭着记忆向厅外走去，希望可以找到出府的路。
　　外面漆黑一片，亭台楼阁东一处西一处，可恨的是长得都差不多，任她记性再好也东拐西拐找不到出路。各种假山树丛形如鬼魅，洛寂不禁有些害怕。她是最怕黑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每逢父母不在，她都会打开家里所有的灯，总觉得这样才是最安全的。现在在这么幽暗的环境下，烛火朦胧的光将一切映衬得跟肃穆阴森，脑中不禁又浮现出那血腥的一幕，脚下开始发软，可不知道那片黑漆漆的树林里有什么，不会突然蹿出某个不知时代的鬼魂吧！
　　呜呜……天哪，她怎么那么命苦啊！撒丫子跑吧。
　　也不知道没命似的跑了多久，一路上倒也没人跟她为难，好像所有的人都去捉刺客灵溪了，连一些丫头嬷嬷的也因为害怕躲了起来。被一阵喧哗的声音吓了一跳，洛寂猛然抬头看去，大门就在眼前，不是惊惧过度产生幻觉了吧，揉揉眼睛，没错，就是进来的那个后门！
　　再定睛一看，竟有无数士兵将箭对准了跃上大门的那个黑影，那人手中似乎还挟持了一个粉色人影，洛寂认得，竟是刚才与她一起为灵溪换装的两个小婢之一小梅！
　　那个人应该并非灵犀，看背影是个男的。
　　除了灵溪还有人进了齐王府么？正自诧异，耳边却是嗖嗖嗖利箭划破空气的冷冽声。那些士兵毫不在意小梅的哭喊声，残忍地将箭射向刺客。
　　洛寂亲眼看着小梅如风中落叶般坠下的身影，那黑衣人似乎也中了箭，却没有被抓住，纵身跃过大门离去，隐没在无尽黑夜里。
　　一个片刻前仍活泼可爱的稚气少女就此香消玉殒，洛寂看的心中凄凉无比，为什么自己总见到这些血腥残酷的场面？在这个时代，人命真是如草芥的，特别是地位低下的侍女仆役，也许在皇亲贵族的眼中他们尚不如蝼蚁。
　　抬手擦去眼角滚落的泪，洛寂明白，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坚强果断。
　　知道这道近在眼前的门自己终究冲不过去，洛寂认命地向王府内走去。
　　“什么人？”一道冷厉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洛寂一跳，还来不及反应，一个男子的手便抓住了她，她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捏碎了，一声痛呼，回头，竟是那个残忍无比的家伙——李元吉！！！

　　第12章 丫头

　　不会那么衰吧，刚说要变得果断坚强，上帝就送了个天大的考验给她，难道是天不佑她?不要啊，她还不想死！
　　惊慌挣扎之下竟在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型锗哩水，毫不犹豫地向眼前恶魔的眼睛喷去！
　　那是她在自己的包包里找到的。是出发西安前姐妹们为她放入的，说她一个人离乡背井的，如果遇到色狼用得着。当时的自己还嗤之以鼻，知道她们这么做只是不放心自己跟姓徐的人渣走得太近，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饶你凶狠残暴，在老娘的手里也得跳脚！嘶嘶一声之后，一代枭雄终于在洛大女侠的注视下跳脚了。不肯放过难得的出口恶气的机会，抬起玉脚狠狠向李元吉踩去！看着眼前抱着眼睛又抱着脚丫乱跳的家伙，哪里还有平日的威风嚣张啊，心里那叫一个爽，然后撒丫子走人，笑话，见好就收才能保住小命啊。
　　既然出不去，别人又都把她当成丫头，那她就躲在这里当丫头，然后再找机会逃出去好了。古人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今晚府里出了大事，规定丫头们都必须呆在房里不准出来随意走动，还要命不要？”耳边传来的声音很熟悉，好象是那李管家的声音。怕对方认出自己，洛寂忙低头诺诺道：“李管家好，奴婢是出来上茅厕的，这就回去！”心里忐忑不安，脚下可不含糊，慌忙想东走去。
　　“站住！”，蓦然又是威严的一声，不会吧，她还是被认出来了！
　　“你往哪里走啊，下人房在西面！”
　　“哦，奴婢一时惊慌，谢谢李总管。”舒了口气，慌忙掉头。
　　害怕又被什么人发现，干脆用跑的，不多久，看到眼前一排整齐的院落，花树散发出些许沁人心脾的芳香。不管三七二十一，进去再说。
　　进了房中，是一个多人共用的卧室，只能容纳一人的木床排成一长排，床上是许多已然睡下的女子身影。应该就是下人房吧。看到一个临窗空出的床位，便悄悄爬了上去，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沉沉睡去。天塌下来也只有明天再说咯，真是典型的不知死活，睡觉为大。
　　五更时分，一阵阵息息簌簌的声音终于把忍无可忍的洛寂弄醒，一大早这是干吗呀！挣扎着坐起来勉强睁开眼，恍惚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处境，顿时睡意全消。
　　见身边的少女都起床安静快速地整理自己的被褥床单，下床梳洗，知道作为丫头的悲惨一天开始了，为了保命也不敢马虎，低着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一切搞定。
　　大家好象一直都没有相互交流，应该就是所谓的王府规矩吧，郁闷。也没有注意她这个陌生人，难道她真的这么像丫头？晕。想着就一阵挫败。
　　一切刚刚搞定，一个严厉烦人的女声就在耳边响起。“大伙利索点儿，昨晚府里出了事，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做呢，磨磨蹭蹭地想偷懒，门都没有！”
　　接着，大门口便露出一张极度花哨的脸，厚厚的脂粉也没能盖住那张长满皱纹，看来势利尖刻的脸。半白的头发上居然还插了一大枝鲜红的牡丹花，让人瞬间起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慨，洛寂低着头拼命忍住笑。
　　那个花哨的大妈相必就是专门管他们这些丫头的老妈子吧，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这类角色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比如代表人物容嬷嬷。
　　花哨大妈训斥了半天，正要继续口沫横飞，忽然看到走来的李管家，竟然住了嘴。洛寂开始佩服起这个看来顺眼一些的管家，怎么看都像个教书先生，而不像个奴才。
　　“李管家，一大早的，怎么劳动了您的大架？”马上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赵妈，挑几个利落的丫头去殿下房里，殿下有事吩咐！”简单明了，不多说一句废话。
　　那赵妈看到李总管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笑容不禁有些讪讪。看来人到中年的李管家还是个妇女杀手啊。
　　等等，去殿下房中，那不就是去李元吉那厮房中！不要啊，千万不要选我啊，上帝，千万不要啊！
　　“你，听到没有，就是你，那个低着头的，抬起头来！”
　　在叫谁啊，左看右看好象只有自己低着头啊，难不成是在叫她？一抬起头，果然应验，妈呀，上帝不帮她的忙也就算了，干吗还害她？要是李元吉不巧刚好认出她来，那她不就玩完了！
　　“看这丫头长相一般，身材平板，又一直乖巧地低着头，不像是那种会胡思乱想，妄想勾引殿下以求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就她吧！”
　　洛寂的脸又开始抽搐，这是什么烂理由，靠，简直比被那杀人狂发现的打击还大，她真的有这么差么？呜呜呜呜……
　　卸了装一脸清水的她怎么差也算清秀文弱吧，但是连那个李管家都没认出自己就是昨天随灵溪进府的丫头，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那个谁，应该也认不得她吧，希望希望！！！
　　认命地和另两个被“精挑细选”出来去伺候李元吉的丫头一起跟着李管家向齐王殿下歇息的寝宫走去，一路上还是忐忑不安的很。
　　终于到了，李管家打开雕花朱漆的精致木门，垂手道：“殿下，人带到了。”
　　偷偷拿眼角瞥着里面的人，只见圆形木窗下的躺椅上卧着一个周身白衣的男子，长长的头发垂下，微风吹拂下在雪白的衣襟上洒下一片如水墨般的色彩。男子的眼上不知为何蒙了块白布，阳光有些肆意地照在身上，看来慵懒而惬意。身边是一个垂须老者，面目慈祥，正专心致志为男子把脉。这幅图画看得洛寂有些怔愣，竟是许久不曾见过的安宁画面。
　　四处张望了下，诧异怎么没见到李元吉。不对，他好象被自己用锗哩水弄伤了眼睛的，那那那，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人渣？不会吧，怎么垂下了头发就变这么多，丝毫不见血腥味啊，害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退下吧，让她们进来。”声音没了以前的咄咄逼人，但还是很有威严。
　　“是。”李管家答了声，便退下。
　　洛寂只好跟着另两个丫头进了门。
　　“先去端些清水来！”正在把脉的老者吩咐道。
　　便有一个站在最外面的丫头匆匆去了。然后，端茶送水，捣药，换药，在老者的吩咐下洛寂和另一个丫头也忙活开了。
　　真是命大，还好伤了他的眼睛，这下自己总算有一阵子是安全的了。等他好的时候自己估计也已经混出去了，呵呵……心里不禁窃喜。
　　“殿下，老夫甚是好奇，究竟是何人伤了你？”老者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换下的布条上残余的凶器，问道。
　　“只是昨晚入府行刺的小毛贼，本王一时大意才会让贼人有机可乘。难道连先生都不知道伤我的是何种暗器么？”李元吉明显很是诧异，看来这老头有些来头，连李元吉都尊称他为先生。
　　那老者摇摇头，“老夫行医多年，见过的草药毒药不计其数，从没见过这样奇异的暗器。竟是水状粘稠的，且散发着阵阵香味，用银针试探了一下也未见有毒，但是喷在眼睛里却可以让人痛得睁不开眼。看来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夫这点道行只能算是萤火之光，终究难以与日月争辉啊。”
　　一旁捣药的洛寂快要笑翻了，哈哈，普通的锗哩水也可以让这些人头疼成这样，竟还说成是暗器，回去告诉姐妹们肯定能笑死她们。
　　“不过殿下尽可放心，老夫虽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殿下的眼睛也未见损伤，只是暂时难以睁开而已。老夫开的那些清目药方只要按时服用，配合清热趋毒的药膏擦拭眼睛，很快就会没事的。”
　　“有劳先生。”李元吉闻言答道，“这件事希望先生可以守口如瓶，本王不希望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殿下放心，老夫明白。”
　　呵呵，说什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是不好意思将自己被一个小丫头算计的事说出去吧，还找借口，好面子的家伙。
　　那老者回头对着一边捣药一边还要拼命憋住笑，看来有些怪异的洛寂道：“姑娘，将捣好的药均匀抹在那块白布上，然后帮殿下换药。再将熬好的汤药端来。”
　　“啊……”被叫了数声的洛寂这才反应过来，能在那种环境下还能如此健忘开怀的人估计只有她一个了。
　　知道要自己去给那家伙换药还是难免有些紧张的，虽然他的眼睛现在很痛，但是万一在换药的时候他忽然开眼怎么办，她不是完蛋啦。
　　没办法，搏一搏吧。
　　以乌龟爬的速度走到李元吉面前，颤抖着双手将那片白布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还好他没睁开眼，松了口气。然后端起那碗滚烫的汤药，拿扇子帮他吹凉。眼光不放心地瞥着睡在躺椅上的人的一举一动，没反应，没反应……不对，他的手怎么放到了白布上，是要扯下来么，眼皮好象颤了颤，妈呀，不是这么快就好了吧，她不是死定了！
　　“啊！”蓦然间一阵凄厉的哀号声在耳边响起，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因为受惊，手一抖将整碗滚烫的汤药洒在了李元吉身上！
　　那男的终于露出了与昨天晚上一样的跳脚模样，一下从躺椅上弹起，大声哀号，形象全无。
　　虽然她本人还是对这样的一幕很怀念的，毕竟能把一个杀人狂整到跳脚也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啊，可是绝对不希望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天哪，真是应了那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自作孽不可活啊。
　　屋子里其他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呆住，另外两个丫头这一惊可不小，反应过来后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求饶：“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倒是罪魁祸首洛寂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被烫得不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率先恢复了理智，大声命令道：“快去拿些冷水来！”
　　那两个慌得手足无措的丫头闻言呐呐答应着，终于知道该干什么了。
　　洛寂知道被烫伤的人必须在第一时间冷敷，要找个大浴桶装满冷水把他整个塞进去也就完美了，可惜要找个浴桶得费不少时间，来不及。看着丫头慌慌张张端来一大盆水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洛寂忙果断地拿起那盆水，劈头盖脸向仍在哀号的李元吉泼去。
　　那个平日里潇洒不羁，杀人不眨眼的齐王终于再次在洛大女侠的手下一败涂地，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
　　在场之人再次怔住，惊骇地大张着嘴，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还从没见过有人敢跟齐王如此放肆的。
　　虽然不知道被那盆冷水泼醒已经镇定下来的齐王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光看他那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脸，外加掐得有些发白的指节也可以想象到他心里的愤怒。
　　洛寂再一次深刻地感觉道，她完了，这次谁也救不了她了。

　　第13章 对弈

　　“这个丫头是哪里跑来的，叫她收拾东西走人！”终于按捺不住的齐王殿下嘶声说道，声音因愤怒有些颤抖。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显然是第一次看到齐王如此愤怒的表情，虽然并不是她们闯的祸，但那两个丫头早已被吓得跪倒在地哀求不止。
　　叫她收拾东西走人？那是不是要赶她出府的意思啊，本来以为自己完蛋了，没想到反而因祸得福，好消息来得太快，洛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两个丫头的举动下了一跳，不是吧，干吗怕成这样，跟她们无关吧。
　　看她们可怜兮兮的样子，洛寂有些不忍，毕竟是自己闯的祸，不能牵累别人哪。
　　“那个李……齐王殿下，刚才是奴婢一时不小心将汤药洒在了您的身上，跟她们无关，请您不要惩罚她们，要罚就罚我吧。”说得慷慨激昂，一副大义赴死的模样。
　　“殿下，以老夫看来这丫头倒也敢作敢当，义气甚是难得，况且她刚才也不是故意的。殿下看老夫薄面饶她一次吧。”李元吉还没说话，那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易震掉了洛寂出逃的美梦。
　　不要啊，不要原谅我啊，将我赶出去吧！！洛寂在心里不断默念。可惜事实证明老天又一次跟她做对了。
　　“既然先生为他求情，本王就原谅她一次，下不为例！”沉默片刻，李元吉终于答道，声音仍有些余怒未消。
　　“不要啊，是奴婢做错了，齐王殿下就将奴婢赶出去吧，奴婢真的没脸留下来啦！”洛寂闻言不禁哀号出声，不要啊，哪来的越帮越忙的老头！
　　“不必多言，本王已经决定，日后再敢犯错本王定不轻饶！放水，伺候本王沐浴更衣！”李元吉的口气该死的不容置疑。
　　看一旁的两个丫头都在跟她使眼色，脸上仍是惊恐不定的神色，好像再说下去就会连累她们也被赶出去似的，洛寂只有住了嘴，知道李元吉可不是好惹的，万一真把他惹火了一刀宰了自己也说不定。
　　哎，大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溜走了，都怪那个多事的老头，好心干坏事，洛寂决定有时间一定要整整他。只有再找机会逃出去了。
　　“那么老夫先行告退，明早再来为殿下诊断。”老者说着，便提起一边的药箱，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去。
　　另两个丫头惟恐她又说出什么话惹齐王生气，忙将她拽走。苦命的洛寂只有乖乖跟她们一起去帮殿下放洗澡水了。
　　齐王府的浴室当真大的可以，光洁的地面湛亮如镜，人踩在上面倒影清晰。四面墙壁都是乳白色的大理石铺就，光明温暖。正中是一座白玉砌成的浴池，足足有游泳池那么大，池中温泉水滑，烟雾袅袅，清澈得能看到池底白玉的纹路。
　　不得不感叹古代的皇亲贵族太会享受了，洛寂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见另两个丫头忙着整理衣衫，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盆中倒入一些乳白色粘稠状液体，不知道是什么，闻起来有股药草的清香，应该是古人用来洗澡的相当于沐浴露之类的东西。
　　收拾了片刻，看到李元吉姗姗而来，那家伙估计也是个练家子，即使眼睛看不见也不用别人搀扶，照样听声辩位，步履如飞。
　　走到水池边，张开双臂，另外两个丫头便会意地走上前为他脱去那件满是药渍的白衣。
　　看到白衣缓缓褪下，露出一具男性的精壮魁梧身躯，肌肉并没有像电视上看到的猛男那样纠结粗壮，只是恰倒好处，看来也不嫌太过瘦弱，是标准男模的倒三角形，古铜色的肤色在湛蓝水光映衬下散发着健康夺目的光泽，只是背上却蜿蜒纵横着数道可怖的伤痕，那疤痕应该很深，像许多年前就有的样子。
　　谁说过的，男人的每一道伤疤下都隐藏着一段往事，难道他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怔怔盯着那几道伤疤发呆，猛然惊觉眼前的男子已经被脱得一丝不挂，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赤裸裸地站在自己面前，顿时嘡目结舌，不知作何反应。耳边忽然响起滴答滴答的水滴声，鼻孔好像热热地，发怔地一抹，妈呀，她居然流鼻血了，这可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丢脸的事了，她还要不要活啊！赶快逃离魔窟，否则真的无颜面对父老乡亲了啊！在齐王府做了三天的丫头，整天除了伺候李元吉也就没别的事干了，谁让齐王府里多的是丫头，能被选中去当齐王贴身丫头的就那么几个，自然被当成特别保护对象，倒也不是太辛苦。只是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从早到晚待在他的寝宫里，一次出府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还要提心吊胆地害怕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忽然能看见了，哎，苦啊。古代的丫头小厮大多是签了卖身契的，一年忙活到头也没几天休息的，就算是寻常自由的仆役，一年最多也就十来天的假期，真是残酷至极的剥削！
　　难得有机会可以出来透透气，洛寂一个人走在齐王府的花园里，不亦乐乎。早春时节，满眼绿意，各种奇花异卉香气袭人，仙鹤悠闲地在花丛中吃着花，还有些不知名的珍奇兽类，一派宁静。极目望去，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薄雾中影影绰绰。
　　洛寂看得有些出神，不经意间望见不远处的凉亭中两个对弈的身影，其中一个正是那个害自己不能出府的老头，一时来了兴致，决定去整整他。
　　“先生，您在这里下棋啊，正是好兴致，让奴婢也来观战吧，顺便见识一下先生的好棋艺！”挤出一抹甜美的笑容走近，看到与他对弈的也是一个垂须老者，衣着华丽，腰间佩带了一块古玉，温润鲜红，看来价值不凡，再看那老者一脸富贵，气势逼人，看来绝对不是寻常下人。
　　“是你这丫头啊，不去殿下房里伺候着，小心被罚。”虽然是斥责的话，语气听来倒也温和。
　　“齐王歇下了，暂时不用奴婢伺候！你们在玩围棋么，这个好玩，看来白棋已经落了下风啊！”
　　“小丫头不懂就不要胡说，谁说白棋落了下风，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执白棋的应该是那个锦衣老者，听到洛寂说自己的棋子不敌对手，不服气地斥责道。
　　老头的棋艺不错啊，看他一副胸有成竹锊须微笑的样子，现在心里一定在暗暗得意吧。她洛寂身为大才女也不是浪得虚名，琴棋书画难不倒她，依她看来不出二十步白子就要满盘皆输了。偏不让他得意，气死他！
　　“呵呵，输了就输了呗，没什么好不服的。这位大伯，其实虽然先生的围棋技艺高超，但是依奴婢看来也未必就精通所有棋术。”
　　“你这小丫头好大的口气，老夫多年来虽然无其他建树，但是医术棋术自问还能与他人一较高下的。你说，有哪种棋术是你知道而老夫却不知道的？”随便一激，老头就开始跳脚了，呵呵，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五子棋。”简单明了。
　　“什么，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有这等棋术，你且说来听听。”老头有些尴尬，满脸的求知欲。一旁的老者也不再争论输赢问题，期待得等着洛寂的回答。
　　“说来很简单，就是用眼前的这个棋盘和棋子就能下了，但是规则不同。”说者，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一方执黑子，一方执白子，按着棋盘上的格子下，不论纵排、横排还是斜排，只要谁能先将自己的棋子连成一排五个就算赢！”
　　“如此简单，不过小孩子的玩意儿，老夫还以为是什么高深的棋艺呢，真是小丫头。”老头闻言重新恢复了镇定，笑道。
　　“呵呵，既然如此，先生就赏脸与奴婢下一盘吧。如果先生能赢，奴婢自然对先生的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敢再存有丝毫轻视先生之意，但若是先生输了……”故意不说下文，看那老头的反应。果然看到老头愤怒得暴红的脸，哈哈，就是要气你！
　　“老孙，就跟这小丫头来一盘吧，顺便让老夫也长长见识。”一旁的锦衣老者倒先开口了。
　　“既然如此，老夫就会会你！”终于上钩啦，哈，让你知道什么叫一败涂地。“老夫不想以大欺小，让你先来！”好个不想以大欺小的老头，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那奴婢就不客气咯！”执起黑子放在正中的位子，老头也拿了颗白子下了。左摆三颗右摆四颗，摆来摆去就是摆不到五颗，老头终于坐不住了，头顶开始冒烟，拿出块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哈哈，洛寂看在眼里都快笑翻了，五子棋看来容易，其实内里奥妙无穷，还没有一个菜鸟新手能上手就会的，总要惨败个几百回合才会学乖，懂得其中奥妙。想当年她迷上了这个以后，曾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研究，到处找人下，直到所有人看见她就自动退避三舍。实在没人了就对着电脑下，这样才有了今天的成就，那可都是苦练出来的。现在的棋盘在老头眼中估计已经成了密密交织的蜘蛛网了吧。
　　看老头也被打击地差不多了，她也不忍心再刺激他，她可是很尊敬老人的哦，终于决定收手，漂亮的一记收尾，在老头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五星连珠，赢了。
　　一旁的锦衣老者看得如痴如醉，半晌，惊叹道：“居然还有此种看来简单，其实奥妙无比的棋局，连从未输过的老孙都败在姑娘手里，老夫大开眼界了，姑娘也教教我吧！”口气一下变了，有小丫头改称姑娘了，这老者倒可爱些。
　　“好吧，就一盘哦，我没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拽一下。
　　“好的，就一盘。”结果，当然……
　　虽然输了，锦衣老者的兴致好像也被提上来了，一直看着棋盘研究个不停。
　　“老夫再来讨教姑娘高招！”在一旁冥思许久的老头又来凑热闹。
　　“不行，说好了就这一盘，我要走了！”就不理他。
　　“姑娘，姑娘……！！”看她转身离开还是不甘心地叫着。
　　“你们先玩，想到赢我的方法再说！”酷酷的挥着手，头也不回，哈哈，这是老娘在古代这么久最拽的一次啦，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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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看到了留言，问偶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偶有些受打击，速度太慢了，最多每天出三四千字，最少两天才出这么多，哎。为了报答大家，今天放弃一切娱乐学习的时间更新两章，偶的极限啊，快累死了，到了周末有可能就通宵，希望大大们多多支持！！！
　　可怜的正在以乌龟般的速度爬格子的小羽
　　

　　第14章 秦王之客

　　“你这死丫头，一有机会就知道偷懒，是不是不想干了？”还没从得意的心情中恢复过来，一副大嗓门破坏了美好的一切，又是赵妈。这老妈子是典型的势力小人，看见主人就摆笑脸，看到下人就摆臭脸，欺善怕恶，嫌贫爱富外加欺软怕硬。
　　“瞧赵妈说的，奴婢这哪是偷懒啊，刚才遇见李总管，他老人家吩咐我去给在凉亭对弈的孙大夫送点茶水，这不，刚回来呢。”碰到我，算你倒霉，咱们红旗下长大的孩子可不是任你搓圆捏扁的主儿！
　　果然，“李总管”仨字一入耳，一脸不善想找碴儿的赵妈乖乖闭嘴了，讪讪道：“还不快去殿下房里伺候着！现在茶水也送完了，没事了吧。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还一口一个殿下，靠，真是超级奴才样。有人说过，世界上分两种人，一种是当了奴才却保有独立人格的人，一种是从皮囊到骨子都是奴才的人，眼前的赵妈估计就是第二种。
　　“知道了，奴婢这就去！”不想跟她多纠缠，快步走人。
　　那家伙不是还在睡么？真是的。自从那晚的刺客事件中被自己整伤眼睛后，他终于安静了几天，没有再整天出去喊打喊杀，她这也算为人民群众的安全事业出了力吧？
　　不知道灵溪怎么样了，虽然那晚也是迫不得已，但是心里还是在为她丢下自己一个人感到生气。哎，可惜自己现在是自身难保了。
　　看另两个丫头也闲极无聊在一边打盹，洛寂突然有些好奇，每次都是远距离看他，还没来过一场近距离的接触。史书上不是记载李元吉很丑的么，为什么现实看到的好像不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被他的外表吓了一跳，难道唐朝的审美标准不一样，他这样的算是超级丑陋的？而且他为什么有一双深碧色的眼睛，五官立体，看来更像一个混血儿！照理说他的亲身父母李渊和窦皇后都不是外国人哪，连同胞兄弟李世民的眼睛也是黑色的。
　　值得研究！蹑手蹑脚地走到熟睡的李元吉身边，看他的睡容好像有几分忧郁，连在睡梦中都是紧皱着眉头的。不过五官真的很迷人！
　　蓦然间他的嘴角动了动，紧闭的眼中竟有泪流下！洛寂一怔，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的眼睛竟然霎时睁开了！
　　那潭幽碧的湖水瞬间变得冷冽，一把抓住洛寂的手，声音暗哑：“是你！”
　　不会吧，他的眼睛竟然好了！还一眼认出了她，她是不是要完蛋了，真是天不佑她！
　　“你到底是谁，上次偷袭了本王还嫌不够，现在又偷偷溜进府中，想乘本王不备再施偷袭是不是！”声音严厉无比，方才的脆弱样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眨眼之间，一切恢复原状，他又变回了那个可怕的杀人狂。手上加劲，洛寂疼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哪有要偷袭他啊！
　　“你……你……你放手啦，我不是刺客，也没有要偷袭你，那天晚上是你自己忽然之间抓住我的手的，我一时害怕才会拿护身武器喷了你，那是正当防卫，不能怪我啊！”天哪，他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吞了，好可怕，想起他对付那些犯人的手段，心中一凌，牙齿不听使唤的开始哆嗦。
　　“说，到底和前朝余孽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一伙的？”不肯放弃，继续严刑逼供。
　　“没有啦，真的不是啊……”
　　“不说，别怪本王不客气！来人哪，拖出去！”一声令下，门外的士兵开始蠢蠢欲动，另两个在打瞌睡的丫头也被惊醒，一脸惊慌。
　　“不要啊，我说……我其实是……其实我是你哥李世民的客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脱口而出，保命要紧啊，超级偶像李世民，你不会怪我胡乱借用你的名号吧。怎么说现在他们俩兄弟还没撕破脸，应该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打破那层微妙的关系吧！
　　“你说什么？”看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却还是挥退了进门的士兵和房中的丫头，看来此计果然有效。
　　“我说，我是你二哥李世民的朋友！才不是什么刺客，你不能抓我，否则难以向他交待！”决定理直气壮到底，反正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抓住最后的机会搏一搏，李世民现在在江南作战，所以李元吉一时也没办法向他求证，自己至少有一段时间是安全的，兴许在他回来之前自己就能逃出升天呢。
　　看着李元吉一脸的阴晴不定，心里的恐惧忽然减弱了，将他恶整的一幅幅画面再现。豁出去了，也让你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反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禁有种想仰天长啸的豪情：贼老天，你还将耐我何！
　　“想用秦王的名号招摇撞骗，明知道他现在上了战场不能证实，你这丫头还真是狡猾！再不说实话小心本王不客气！”
　　“我没骗人啊，是真的！不信你看这个。”从怀里掏出一张银钱，“看吧，秦王府的记号，都说没骗你了！”幸亏小萤在她的衣服里缝了几张银钱，而且这东西绝对只有秦王府的人才会有。虽然还来不及用，但是好歹在这个时候也能勉强当成证据吧？那家伙见到银钱果然一怔，看来应该有几分相信了吧？
　　“你说你是二哥的客人，既然如此就应该呆在秦王府里，为什么会出现在齐王府？而且还一身丫头的打扮，说，有什么图谋！”还是一副凶恶的样子。
　　“我因为仰慕齐王您的大名，而且世民哥哥又有战事不能陪我玩，所以才会好奇想来这里见见你啊！”声音有些嗲，叫出世民哥哥的时候洛寂明显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仰慕我？那你又是怎么进府的？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明显的嘲讽口气。
　　什么嘛，本来是想拍拍马屁让他放自己一马的，结果拍到马腿上了。“那个我是应选丫头进来的啦，本来也觉得翻墙直接些，无奈贵府治安太好，且小女子认为这么做未免对齐王不敬，故而还是没做，用了最笨的方法进来。还好小女子长相一般，身材平板，看来倒也像个老实本分的丫头，轻易就被选上了。本想见了齐王，在贵府玩两天就走，哪知进府当天就见到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抓着我不让我走，我惊慌之下才会用了防身利器，没想到世民哥哥给的东西这么好用啊，呵呵。当然，后来知道伤的居然就是齐王殿下您，小女子过意不去就决定在您受伤的这段时间来伺候您，也好尽点心意，小小弥补心中的不安。”连褒带贬，特别着重是李世民给的暗器，呵呵，看他的脸色发青就知道有效。
　　不对，这里是他的地盘，如果把他惹极了一刀宰了自己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看他向自己走来，忙道：“当然，小女子还是有分寸的，虽然任性地一个人跑了出来，未免世民哥哥担心或是在途中遭遇不测，我已在信中言明来了齐王府，如果找不到我就问齐王要人！”
　　“那他们为什么还没来找你？”好整以暇的语气，多了些玩味。
　　“那个，因为我不让他们在世民哥哥回来之前找我，否则我再消失，让他们永远找不到！”理由好象有些勉强啊，不知道他信了没有？看他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嘴角的邪笑慢慢扩大，“不信哦，我还见过长孙姐姐呢，她是我姐们儿，信就是给的她。她是你二嫂诶，要不要形容一下她让你确认？”再来一剂猛药，长孙皇后，不要怪我哦，您贤明留千古，小女子借用您的名号救自己一命不算过分吧？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李元吉忽然停住了脚步，心里倒是吁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到长孙皇后的时候李元吉的眼神明显有些变化，不再似刚才一般邪魅，眼中一闪而逝的神色是——心痛？？她看错了吧。
　　“来人，给这位姑娘找间客房住下，好好招待，不得怠慢！”语气竟有些虚弱，不似刚才的咄咄逼人。
　　不理会进门的俩丫头满脸诧异之色，径直跟她们走了。还好本姑娘随机应变，否则真会一命呜呼。但是心情还是有些阴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升天。“小姐，请进。”那俩丫环的称呼也变了，不再当自己是寻常丫头，而改称小姐，不过怎么样当小姐的感觉也比当丫头要强，方才的凶险早已跑到脑后，反正担心也没用，先玩两天再说！
　　房间的布置很典雅，比起李世民的别院更奢华些，看房间里的各种玉器和金皿就知道价值不菲，最最最最主要的事，这里竟然还有很多汉代的青铜器之类的古物，靠，连王羲之的墨宝都有，这些东西在现代早已绝迹了，就算是最资深的考古学家也未必见过。赚到了，就是死也要把这些研究完了再走啊！
　　说干就干，从包包里拿出一块放大镜，细细推敲器皿上的每一条纹路，欲罢不能。估计一旁的俩丫头看她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已经把她当成怪物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如痴如醉的时候，一阵喧杂声忽然从门外传来，洛寂一怔，正要推门出去一探究竟，一个丫头匆匆跑来拦住她，“小姐，不能出去，外面来了刺客，侍卫们正与之缠斗呢！”
　　“知不知道刺客是什么人？”
　　“这个奴婢不知，听他们的对话好像是来府里找人的！”
　　找人？不会是来找她的吧，难道灵溪来救她了？
　　

　　第15章 初吻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洛寂很好奇是不是真的有人来救她了，便先支开身边的丫头。
　　“是，奴婢告退。”
　　虽然一直很希望逃离魔窟，可是看着满眼的古物，洛寂心里很是舍不得，如果走了可就看不见了……
　　不管了，先看看再说，未必那刺客就是来救自己的。也许是刺杀李元吉的也说不定，那家伙人缘也太差了，怎么到处都有刺客要行刺他啊。
　　专心致志研究着王羲之的墨宝，兰亭集序四字遒媚劲健，行书如行云流水，通篇三百二十四字中二十个“之”字各有不同的体态和美感，让人称绝。这么多年了，字迹里仿佛还依稀流露出王羲之当年微醺纵笔的快意。洛寂看得如痴如醉，她也是在父母的熏陶从小学习书法的，虽然看过很多王羲之书法的临摹本，但是真迹在眼前，那份感觉仍是迥异的。
　　蓦然间一道黑影从窗台划过，从背后抵住了洛寂的颈项，“不许动，姑娘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劳驾姑娘带在下找一个人！”声音带着点激战过后的喘息和疲惫，有些暗哑。
　　毫无防备的洛寂吓了一跳，难道眼前挟持自己的人就是刺客？不对，为什么声音这么耳熟，好像是……魏征？！！
　　急忙转头，眼前的人浑身黑衣，脸上蒙了一块黑布，只是那双赤子的眼，让人过目难忘，不是魏征是谁？
　　洛寂霎时有些感动，毕竟还有人记得自己，为了救自己不要命地勇闯龙潭虎穴，这份恩义让多日来萦绕心头的忧郁和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可是为什么他看到自己以后眼神丝毫未变，还是那副故作凶恶的样子？对了，自己每次见他都是穿着男装，他不会是把自己当成小兄弟了吧，怎么灵溪都没告诉他要救的人是男是女么？真是晕。
　　正要开口说明，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洛寂一惊，恐怕是李元吉带兵追来了，被他发现魏征在这里可就糟糕。
　　“喂，愣着干吗？还不快躲起来！”眼前满是书生气，做事又不够狠辣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个刺客，居然在这种时候发愣，真是无语，说是来救自己，结果却要自己反过来救他。也不管他手中的剑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把拉起他，把他拖到一面巨大的红木屏风后。
　　刚从慌乱中恢复正常，门就被大力地推开了，果然是李元吉带了几十个抄着家伙的士兵来搜查人了。
　　“有没有看到一个往这边逃来的黑衣刺客？”声音犀利地冷。
　　“没有啊，小女子一直都呆在房间里，刚才小婢还跑来告诉我府里出了事，殿下您没事吧，小女子正为您担心呢！”语气很嗲，洛寂自己都快受不了了，怎么在他面前总要表现成这个样子啊？
　　只见一个小兵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便恭身退下，李元吉冰冷的眼扫视着房间，忽然定在屏风上不再移动，洛寂暗叫不好，却见他真的一步步向屏风走去。
　　怎么办怎么办？？死就死吧，“殿下辛苦了，既然今天有空，就让小女子为您沏杯茶吧。”说着，拿起桌台上那杯刚泡的茶故意整个向李元吉泼去。
　　“姑娘小心啊，上次姑娘服侍本王喝药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这次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姑娘你呢？否则二哥知道了还以为我堂堂齐王府缺少使唤丫头，竟要劳烦客人亲自端茶送水，怠慢了你，我怎么向二哥交代啊！”语气一如既往地轻佻，身形微转间已经躲过了那杯迎面而去的茶水。脚下更是毫不停步，径直向屏风后而去。
　　洛寂心中暗恨，无奈想再找借口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把掀开屏风。什么都没有！！洛寂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松了一口气，“殿下对这座屏风特别钟爱么？惟恐小女子一不小心有所损坏，还特地来查看，既然如此小女子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打算夺人所爱，殿下就差人搬了去吧。”
　　看到李元吉有些铁青的脸色，心中可是乐翻了，不经意间眼光瞥到屏风后的屋梁上，吓了一跳，位于屋梁横木上，如一只蝙蝠般牢牢依附着的黑色人影不是魏征是谁！
　　看来他也不算太迟钝，至少还懂得随机应变，可是这地方怎么看也太显眼了，就在李元吉头顶上，那家伙如果鬼使神差一抬头可就什么都完了！而且房梁木平滑，空间狭窄，恐怕魏征支持不了多久。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感到一线灰尘从房梁上落下，眼看就要落到李元吉面前，洛寂大吃一惊，脑袋霎时处于瘫痪状态，身体猛然扑向前，不管不顾地一把推开李元吉！
　　不对，她的身体为什么热热的，似乎还有点呼吸不顺，心也在砰砰砰跳个不停。嘴唇，嘴唇好象碰触到了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
　　猛然睁开眼睛，瞬间呆若木鸡，她她她，她怎么会和李元吉唇碰着唇，而且，自己的双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前倾倚靠在他的怀里，姿势暧昧，不会吧，她她她的初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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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看快乐男生太激动了，所以没有更新，今天补上，大家也去看看嘛，很不错的哦，那些男的不帅，但绝对有内涵，追求梦想的决心让日呢感动呢，呵呵，谁说的，帅哥没人品，美女是花瓶，当然各位大大们绝对有品有貌，呵呵……
　　

　　第16章 受伤

　　“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本王见过不少，但是这么蹩脚的你还是第一个。”耳边传来一阵低沉暗哑的声音，洛寂一怔，目光对上了李元吉有些迷离的眼，蓦然一惊，一把推开他。脸上难以抑止地一阵红晕，她的初吻诶，怎么会这样。
　　“主动的女人本王从来不会拒绝，即使你的姿色平凡，也已经勾起了我的兴趣，想不想继续。”轻佻的语气。
　　洛寂一阵难堪，门外还有很多士兵，屋梁上又有魏征，她真是丢脸丢到太平洋去了！这家伙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说什么自己姿色平凡，靠。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一脸的色狼样，即使他有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洛寂也决定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故计重施，抬起脚向他踩去！竟然被他轻易躲过了，“如果这招还对本王有效的话，本王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咬牙切齿的语气，看来上次的仇他还没忘记，所以才找机会报复，可恶的家伙！
　　蓦然间感到他的唇又附了上来，既然踩不到他，就来下更狠的，不假思索挥起拳头照着他的下腹猛揍。
　　结果，因为距离太近、毫无防备等等原因，战无不胜的齐王殿下终于再次中招了，闷哼一声，抬头看着这个看来娇小，却力大如牛的女子，眼里似要喷出火来，想他好歹也是身经百战，杀人无数，又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齐王殿下，居然会被这样一个干干瘪瘪的丫头连整两次，传出去真是英明扫地！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眼前的女子却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世民哥哥快来救我，有人欺负我，你如果在这里就没人敢欺负我了，长孙姐姐，我要回家，快点带我回家，洛儿要回家！！”抽抽噎噎的声音有点模糊，可是身边的李元吉却听得一清二楚，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分种，两分钟，看着眼前似乎没有停止打算的丫头，他的头开始痛了，怎么一个女孩可以哭这么久？
　　“闭嘴！”忍无可忍。
　　“哇……！长孙姐姐！！！”越哭越大声，气死你。这次不仅卖力地掉眼泪，外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停打嗝，活像得了哮喘。
　　“走！”有些挫败地挥手带着他的手下去了，再不走，估计那丫头要活活哭死在他面前了，明明受伤的是他，为什么她反倒哭得那么伤心。他堂堂齐王，居然在同一个丫头手下挫败两次，想着，竟有些无奈。
　　看着那个凶神恶煞进来的家伙灰头土脸地离开，洛寂渐渐止住了眼泪，心里可是乐翻了，想起小时侯每每做错了事将要受罚的时候，她都是用这抑扬顿挫的哭功成功躲过无数劫，得以平安快乐地长大，呵呵，刚才情急之下不得已使出的这招没想到对那个杀人狂也有效啊，看他刚才的表情还真是经典，满脸措手不及和无可奈何，哈哈，这家伙其实还是有可爱的一面嘛，没有全然灭绝人性啊。
　　“姑娘，多谢相救，方才在下多有得罪，请姑娘包含。不能再连累姑娘了，在下告辞。”魏征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背后，吓了她一跳，“你要走？走去哪儿？”
　　“不瞒姑娘，在下这次闯入齐王府是为了一个陷在这里的朋友。如果不能找到他，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的朋友是男是女？”故意逗逗他。
　　听他一脸严肃认真地回答道：“是一位小兄弟，他对在下的姐姐有襄助之恩，在下来此，便是为了完成姐姐的心愿！”说着，竟眼眶一红，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灵溪是魏征的姐姐？关系好象有点复杂啊。看到魏征将要倒地的身体，一惊，忙上前扶起他，看到他捂着胸口的手指指缝间有暗红色血液渗出，洛寂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不碍事，在下别过姑娘，他日有机会定当报答！”说着，眼神有了些许怜惜和同情，看得洛寂一怔，估计刚才的一切都被魏征看在眼里，只是没有听清那段对话，所以把她当成是李元吉的小妾或是禁脔了，该怎么向他解释这几天自己的状况？
　　“魏……喂，站住，你这样怎么出去啊！”看他竟然挣扎着要离去，洛寂一呆，喊道，“你不是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么？这样走了鬼知道你会不会一转身就翻脸不认人啦，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可靠的，当初我的未婚夫就是怕得罪那个该死的齐王，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抢了也不敢相救，害小女自我流落至此，每日还要提心吊胆地伺候那个霸占我的人，我的命真是苦啊！死了倒也一了百了！”一段唱作俱佳的表演，看你是不是还铁石心肠地要出去送死。
　　“姑娘……”看他一脸的愧疚和同情，洛寂很满意，一天中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两个历史名人，成就感油然而生。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魏征就直直倒了下去……“魏征，醒醒啊，不要吓我，魏征！！”看着伤口处不断流出的鲜血，洛寂慌了。毕竟自己从来没有处理伤者的经验，昏迷在地的他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与那日在长安集市中见到的翩翩书生截然不同，洛寂心中一恸，眼泪便难以克制地流了出来，这次却是真诚的。
　　镇定，镇定，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必须保持冷静，从自己的衣角撕下一块长条的布片，扯开魏征胸口的衣服，看到一块被利剑刺中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看到如此一幕真实出现在自己面前，洛寂感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恐惧，看到伤口处流出的是红色血液，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中毒。将扯下的布条捆绑在伤口上，血流速度渐缓，但还是不断渗出。
　　恐怕是失血过多，魏征俊逸的脸庞才会如此苍白，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健康光泽。如果不能止血，他就危险了，这里又没有医院，也不能惊动李元吉，该怎么办？
　　老头？！蓦然间灵光一闪，对啊，齐王府不是还有个大夫么？能留在齐王府的大夫应该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找他就行了！他那里肯定有止血治伤的药！
　　将地上的魏征扶起，他高大沉重的身体依靠在洛寂瘦弱的肩上，让她感到一阵吃力。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勉强将他扶到内室的床塌上，用锦被盖好，再放下帷帐，便匆匆向外奔去。

　　第17章 药王

　　一路上不敢稍停，深怕魏征会撑不住，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会受伤的，刚才自己还戏弄他，想着就很是过意不去。
　　可是那个老头的房间在哪里？齐王府大得要命，亭台楼阁纵横交错，东院西院好像都长得差不多，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到！
　　低着头东闯西闯，不期然撞上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一抬头，居然是李管家！
　　“姑娘，如此匆匆忙忙地是上哪儿？府里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齐王府的办事效率还真是高，不过几个小时，全府上下都已经认同了她的新身份，对她毕恭毕敬。但是洛寂明白，他们对自己更多的是监视。看李远吉把她留在府里，而不放她出府就知道他对自己说的话半信半疑，但碍于和李世民的微妙关系，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丫头撕破脸，所以宁可信其有得将她软禁在府里，一旦证实她所说的是假话，恐怕李元吉会毫不犹豫的一刀把她宰了。
　　李管家不卑不亢的声音让洛寂一怔，忙道：“没什么，只是在房间呆得气闷了，所以出来走走。对了，李管家你知道孙大夫在哪里么？”已出口就后悔会露了底，忙补充道：“上次孙大夫与我下棋，让我受益匪浅，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找他再请教几副。”
　　“原来如此，这个时间孙大夫应该在药房里专心研读药典，姑娘直走，饶过那个方向左转便可以找到。”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语气。
　　不知为何，洛寂对眼前这位儒雅有礼的管家有种说不出的好感，总觉得他与这个王府里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谢谢李叔，可以这样称呼你么？”洛寂说得真诚。
　　“不敢，姑娘爱怎么称呼奴才，奴才都不敢有异议。”深沉无波的眼明显有了一丝动荡，垂下眼睑又是沉沉的深邃。
　　洛寂有些失望，这个管家也许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奴才告退，姑娘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奴才一定尽力为姑娘解忧。”语气淡定，洛寂听得却有些感动，看来这李管家也是性情中人，并非外表如此冷淡。
　　不敢再作耽搁，匆匆向药房而去。眼前却出现了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小径，糟糕，刚才没听清楚，到底是左转还是右转？
　　不管了，随便找条路走，就一个王府，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看着右侧烂漫盛开的梨花，洛寂心中一动，起步走去。
　　近了近了，药房似乎就隐于梨花丛后，那淡雅至极的梨花，不似府中其他园圃中的花卉那般争奇斗艳的奢华，只是满眼的白，铺天盖地，微风过处便是一阵阵梨花雨，芬芳沁人心脾。匆匆奔入花丛，参天的梨树和洁白花瓣瞬间将洛寂的身影淹没，花枝抚着她的裙畔，洒落满身香气，也渐渐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虑。
　　脚踩着绵软的花瓣铺就的白雪地，听着从花丛中缓缓流过的小溪清脆的水流声，在暖阳下波光粼粼，有着缎带一般的色泽，洛寂的心安宁了许多。
　　不知是否幻觉，小溪边隐隐有一个长发飞扬的女子孤立溪边的身影，沧桑寂寥，漫天梨花雨中，纤弱的身形隐隐绰绰，清风吹拂着她如水如墨的长发，轻盈寥落，衣袂飞扬，一如临世的梨花之神，似要乘风归去，又似带了无尽红尘的悲凉，寻寻觅觅。只是转眼间，却已消失不见，洛寂瞬间有些愣怔，心却难以抑止地生出些许悲凉，该是自己置身花海产生的幻觉吧。遥遥望见了花海尽头隐藏的那角飞檐，洛寂收敛心神，疾步奔去。这是座精致而不奢华的屋宇，飞檐下铜铃叮咚，清脆悦耳。朱门微闭，雕窗轻启，在一片花丛掩映下分外显露几分与世隔绝的幽静。
　　也顾不得礼貌，洛寂大力推开木门，入鼻便是满室药草的清香。宽大的房间内，西面贴壁而立的巨大药柜中，各色药草被整齐地安置在层层小格中。南面是一个堆满了书籍的书柜。那蓝底白线的书籍似乎年代久远，原本雪白的纸页也泛着斑斑黄色。
　　老头端坐在临窗的黑木书桌前，细细钻研着桌上大堆的古籍药材，神情肃穆。听到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诧异地抬头看着一脸惊慌的洛寂。
　　“老头，有没有治理伤止血的药？”顾不得称呼，干脆直接的问道。
　　“你这丫头，也太放肆了，难道齐王殿下没嘱咐过在老夫钻研医术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么？”老头的表情倒严肃，无奈怎么看他都不是可怕之人，吹胡瞪眼的样子只能用可爱来形容。
　　洛寂决定放肆到底，“臭老头，医者父母心，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救人如救火诶，你是大夫，乖乖给我药就好了，那么罗嗦，也不管别人正在那里受苦受难！”
　　“你……你……”老头气地说不出话来。
　　“快点啦，别罗嗦了，等着救命的！”杏眼圆睁，也决定来点泼辣的，跟老头杠上了。
　　“药可以给你，但是必须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臭老头也学会讨价还价了，自己有求于人，为了魏征，就低一次头吧，下次再讨回来，“先生请说！”语气甜腻，眼里却有一抹不报此仇非君子的坚决。
　　“陪老夫下那个五子棋，往后只要老夫想要与姑娘切磋，无论何时姑娘都不得拒绝。”老头笑得奸险，一脸棋瘾泛滥的样子。
　　天哪，看来都是五子棋惹得祸啊，老头八成上瘾了，上瘾的人可是最难缠的，为了魏征，也只好认了。
　　“好啦，好啦，还不快把药给我。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只要我有需要，你必须不问原因地给我药材！”别以为只有你会讨价还价，本姑娘可是出了名的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老头有些犹豫，“那算了，奴婢告退！”故意要离开的样子，老头果然慌了，一口应承，“一言为定！”
　　就说嘛，犯了棋瘾的人是最好说话的，当年的自己也是啊，还为此被那帮超级损友压榨地荷包空空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不会反悔吧？”故作怀疑地气气老头，谁让他乘人之危。
　　“我孙思邈活了大半辈子，虽然无甚建树，但好歹也算人品清明，信誉卓著，天下间还没有怀疑老夫说话不算话的人！”
　　果然一句话气得他跳脚，呵呵，看着年纪不小，思想倒还蛮单纯的嘛，为了一句话那么认真。不对，孙……孙……孙思邈，一代药王孙思邈就是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老头？？！！那个传说活了一百零二岁，历经隋唐两朝的世外高人就是他？不是吧，也太夸张了！
　　“你……你……你是孙思邈？？”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错，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孙姓上思下邈！”斩钉截铁的回答。
　　“若不是齐王殿下在去年老夫家乡京兆华原的一场瘟疫中赠医施药，救了一方百姓性命，老夫也不会答应他来齐王府中行医半年，就不会在此受你这个黄毛丫头的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脑袋又开始晕了，也不知道老头是怎么给她抓的药，她又是怎么回到房间的。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魏征时才恢复了清醒，忙将在老头那里煎好的汤药喂魏征喝，没想到他竟喝不下去，喂下去的药又从嘴角流了出来。洛寂一惊，掀开被子，只见包扎伤口的布片早已被鲜血浸湿，连床单被褥上也是片片刺眼的红。
　　他竟是失血过多所以虚弱地喝不下药！洛寂蓦然心中一痛，不知如何是好，想起电视剧里伤者难以喝药时，都是另一个人嘴对嘴地灌药的，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顾不得其他，只好勉强一试。
　　忙喝了一大口汤药，苦涩的味道让她皱紧了眉头，低下头对上魏征冰冷的唇瓣将药灌了下去。紧张地注视着他的反应，见他片刻之后终于慢慢咽了下去，松了口气，再接再厉，将一大碗药都灌进他的嘴里。然后撕开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布片，擦去残余血渍，换上敷了止血草药的布条绑紧。看他苍白的脸色依旧没有生气，也不见醒转的迹象，洛寂强忍的恐惧和迷茫终于爆发，他是第一个为了救自己陷入生命危险的人，在这个时代，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亲人，如果他有什么事，她就连唯一的依靠也失去了，终于难以抑制地趴在他身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蓦然间一副温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长发，洛寂诧然抬头，却是醒转的魏征！
　　“我没事了。”低沉的声音，残留着伤重的低哑，却隐含生气，嘴角一抹温和的笑。
　　洛寂愣怔了良久，呆呆看着眼前仍旧虚弱的男子，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蓦然间笑了出来。

　　第18章 救人(上)

　　“小姐，请用膳！”忽然响起的女声吓了洛寂一跳，回转身来，却是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头。那小丫头十五六岁，稚气未脱，看到了床上的魏征，吓得手一软，托盘打翻在地，乓啷一声格外刺耳。
　　洛寂怕她泄露了魏征的行踪，忙抢上前，随手掏出一支针灸用的银针刺向那少女的手臂，那还是她偷偷留下来纪念她好不容易恢复的近视眼的。适时捂住她痛呼出声的嘴巴威胁道：“不许叫，你已中了我的独门蜂针，天下无人可解，只有我研制的解药才能让你不至毒发。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保证每五日喂你一颗解药。但是你如果不听我的劝告，执意将今天所看到的告诉第二人知晓，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放心，只要你恪守本分，没有人会伤害你！”软硬兼施下，那小丫头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点头。
　　洛寂送开了手，看那小丫头满脸的惊恐，一双大眼睛荡出些许泪花，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自己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只好委屈她了，反正又不是真的要害她。想着，从包包里拿出一颗彩虹糖，对那丫头道：“张嘴！”
　　那丫头虽然不明就里，还是乖乖张了嘴。
　　洛寂将糖果塞到她嘴里，那丫头犹豫着吞了下去。
　　“刚才给你吃的就是解药，以后乖乖跟着我，绝对不会有事。”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小丫头喏喏地点了点头，眼里还是满满的惶恐。
　　“你叫什么名字？”
　　“如儿。”声如细蚊。
　　“如儿，先把房间收一收吧。”口气尽量缓和了些。
　　看那小丫头仍是有些惧怕自己，过了半晌，收拾好房间，在她的指示下将那条浸了血的床褥拿到暗处烧了，换上干净的。才道：“小姐，你不会对齐王殿下不利吧？”小脸因为恐惧涨得通红，声音有些微微的抖动，眼神却是坚定的。
　　这个看来毫无主见的胆小丫头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洛寂若有所悟地道：“你放心吧，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连累你的。”
　　如儿忽然跪倒在地，“不是，奴婢并不是怕牵扯到自己，而是……奴婢尚有父母需要供奉，不想牵累家人！”
　　洛寂闻言倒是一怔，没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个如此孝顺的孩子，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踪急疯了，眼眶一红，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对齐王不利的。”
　　忙将如儿扶起，心情却不免有些澎湃起伏。
　　叫如儿重新送来饭菜，魏征尚未复原，身体虚弱，洛寂只好喂了他一些清粥。
　　“姑娘尊姓大名？大恩大德魏征何以为报？”真挚的语气让洛寂心头一暖，明明是自己欠他的。
　　“洛儿，叫我洛儿。”情况好像变复杂了，要怎么跟魏征解释自己就是他要救的小兄弟？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会不会不顾自身的伤执意要带自己出去？
　　“洛儿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魏征记住了，他日定当相报！”说着，竟要挣扎着起身。
　　“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你又要出去送死么？”洛寂急道，真不明白这些古人，难道有什么是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么？
　　“不行，我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来不及了！”魏征满脸的急切，失血过多，脸色看来更加苍白。
　　“为什么？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没有你难道地球就不转了么？”洛寂大声嚷道，真是气死她了，怎么好说歹说都说不通呢！
　　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已经漆黑的夜色，魏征喃喃道：“不瞒姑娘，在下进府就是为了完成姐姐最后的心愿，救她的朋友出去。姐姐，姐姐身中剧毒，怕是撑不过这几天了！”话音隐含着深切的悲伤和淡淡的哽咽。
　　什么？撑不过这几天是什么意思，难道灵溪……？蓦然间想起了数日前灵溪进府取解药的情况，李元吉迷离的话语犹在耳边，“此毒天下无药可解，唯有一人运功将中毒之人体内的毒素以内力吸入自己体内，一命换一命。”
　　还来不及细想，耳边传来了魏征有些沙哑的声音：“姑娘，后会有期！”
　　“等等！”忙上前扶住魏征，“你这样怎么出去，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救人！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让我再想想办法！”又是大言不惭的语气，没办法，这个时候自己必须先保持镇静。不能让灵溪和魏征有事，既然他们没有忘记她，冒死都要将她救出去，就是真心把她当成朋友，她怎么可以看见朋友有难而不出手相助？女侠情绪再次无可救药地泛滥。
　　等等，那天她与灵溪进府的时候李元吉早已有所防备，那么他说此毒无药可解并不可信。他当初用毒箭射伤弑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弑用虎符交换解药，又怎么会下死手？当时太过惊慌，所以灵溪与她都来不及细想，如今想来他的话破绽百出。可是既然李元吉将解药看作是他夺得虎符的筹码，那么一定不可能轻易被找到，而且也来不及了。怎么办？还有谁可以解这种毒？
　　老头？？！！灵光一闪，对啊，他可是孙思邈诶，传说中的神医，如果连个毒都解不了的话也太逊了吧，还有什么资格名留千古？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看弑的样子是宁死也不会拿虎符换解药的，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在这里等我，不可以走开，我想到一个人可以救你姐姐！”慌忙向魏征喊道，便匆匆向外奔去。

　　第19章 救人(下)

　　拼了命拿出一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梨园跑去，一路上倒也没碰到什么阻碍。夜色中的齐王府掩映在一片朦胧的灯光里，古色的亭台楼阁如梦似幻，很是美丽，只是眼前的梨花园却怎么也不能和日间的清雅美丽扯上边。夜色笼罩下的高大梨树形容怪异，仿佛鬼魅，以前看的恐怖片在脑海中霎时鲜活起来，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想起了白天经过这里是见到的那个长发女子背影，洛寂心里不自禁地一哆嗦。
　　没办法，既然说了大话，而且救人要紧，只有硬着头皮冲了！
　　也不管周围有什么，只顾闭着眼睛朝一个方向狂奔，耳边风声阵阵呼啸而过。过了片刻，四周仍是一片静谧，洛寂终于松了口气。缓缓睁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还真的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朝她奔来！一片漆黑中看不到她的脸，只是那轻盈的身形和飘散的长发怎么看都像一个女鬼！
　　“妈呀，太衰了吧，怎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碰到这么灵异的事情。脚下顿时阵阵发软，只有闭上眼睛接着狂奔！
　　近了，近了，似乎离光明越来越近了。睁开眼睛，终于到了老头的药房门前，里面透出一抹幽暗的灯光，一个捧书而读的人影透过纸窗影影绰绰地传来。吁了口气，推门而入。
　　看到老头背朝门坐着，还在用功，一副不被外界一切打扰的样子。
　　猛得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入手一片柔软，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的人影的脑袋居然耷拉了下去，清脆的“咯噔”声，接着直直滚到了洛寂的脚下，碎了一地的汁液！黑暗中那一地的残骸怎么看怎么诡异。反应了两秒钟，“啊！！！！”一声凄厉的喊叫瞬间响起。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下她的肩，全身哆嗦的她一怔，回头，居然看到一张苍老黝黑、长满胡须的脸在距离自己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张望，手中拿了一个烛台，幽暗的火苗映在脸上有着森森的蓝，“啊！！！！”又一阵凄厉的嚎叫，二话不说捞起拳头向眼前的鬼影猛揍。
　　看着痛呼惨叫捂住眼睛蹲下去的鬼，洛寂终于回过神来了，不对啊，鬼怎么会痛，猛然拿起蜡烛一照，在原地哀号的居然是老头！那椅子上的又是什么？
　　竟然，竟然只是一个圆形的酒壶！放在椅子上的“身体”毫无疑问便是一床折叠成长方形的棉被，放在那里因为视觉误差看起来像一个完整的身体。靠，吓死老娘了，都怪这鬼地方，又没灯又没亮光的。
　　忙一把扶起老头，看到他的右眼已经变成的熊猫眼，心里一阵愧疚，怎么样现在都是她有求于人，这样他还会不会答应帮忙啊。不管了，试试。
　　“先生，真是对不起，方才房间的烛光太过微弱，我一时失手才会这样的，还望先生勿怪。”语气万分诚恳。
　　“姑娘一时失手老夫就已经承受不起了，若哪日姑娘要专心一致，老夫恐怕这把老骨头早就散架了！”看来真的把他惹毛了。
　　洛寂闻言忙赔笑道：“先生过谦了，依我看先生救人无数、医德高尚，不会这么快一命呜呼的，我保证您可以活到一百零二岁！”这可不是骗人说的马屁话哦，历史上真有记载的。
　　老头闻言一怔，诧然盯着洛寂问道：“你怎知老夫的命里寿命为一百零二岁？老夫研究占卜之术多年，直到中年方才算出自己的寿命，竟会被你一语道破？”老头的神情很是严肃。
　　“那个，那个……”原来这老头会占卜算命之术？！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鬼神之说她是不相信的，可是眼前的人是鼎鼎大名的孙思邈，好象又有点可信了。一代神医真不是盖的，果然有点道行。可是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是未来世界来的吧，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的，而且现在急着救人呢。
　　“呵呵，先生说的也太悬乎了，当然是小女子一时情急乱猜的咯，没想到会跟先生说的相吻合，看来我与先生倒是很有缘啊，先生就原谅我吧。小女子今晚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先生能出府救救我的一个朋友。”
　　“不行！”明确的拒绝。
　　什么嘛，不是说他从来没有见死不救过吗，还说什么医德高尚，拒绝得这么干脆，太过分了，但是就算有一线生机也是不能放弃的，再试试，“先生，您是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会这么绝情，毁了自己一世英明吧。”
　　“非是老夫绝情，老夫也有苦衷。”老头叹了口气，接着道，“数月前老夫答应过齐王殿下，为了报答他的施药之德，在半年内老夫绝不离开齐王府一步！老夫不能失信于人，算来半年之期还有三个月才到期，如果你能等的话，老夫出府后自会救你的朋友。”
　　“什么，三个月？？那还救个鬼，她早就一命呜呼去见阎王了，还等你来救？她能不能撑到三天都是个问题，臭老头，你不会这么八股死脑精，做事不分轻重先后守那个鬼约吧？”气死她了，可恶的李元吉，八成早就想到用解药换虎符的诡计，连最后的希望都完全抹杀。再也忍受不住，洛寂终于爆发了。
　　“你这女子也太过口不择言了，老夫只是说不能出府，并没有说见死不救！”老头有点生气。
　　“见死不救还敢在这里找借口……”等等，不能出府而已，也就是说……“我懂了，多谢先生，小女子这就把我的朋友带进府里！”说着，也不管老头的反应，转身向外冲去。
　　老头看着洛寂的背影会心一笑，漫不经心地掐指一算，眉宇间的神色却渐渐凝重，似乎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瞬间发生，那女子竟会有如此奇异的命理……明月中天，齐王府暗处的墙角边三个人影闪烁，洛寂搀扶着伤重的魏征，如儿在一边指路。
　　“小姐，过了这面墙便是府外了，如儿只能送到这里，您快去快回！”
　　“知道了，你回去吧！”看着如儿娇小的身影转身离去，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都是自己逼着她冒险将自己送出去，如果被李元吉知道了，以他的手段如儿一定会有生命之忧的。
　　“等等，这里又颗解药，先拿去！天明之前我就会回来，绝对不会连累你，放心吧！”说着，也不看如儿满脸的愣怔，和魏征一起向洞口走去。
　　这是齐王府最西面的死角，平常就是下人也很少进出，几年前就被废弃了，只是不知为何李元吉迟迟不肯将这块地修葺，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透过朦胧的月光看去，这片地原来似乎是一座庭院，后来仿佛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一夜之间就被废弃，四周还保留着破旧的亭台楼阁残骸。齐王府明令禁止任何人出入这片地，所以自然没有守卫，如儿让他们从这里逃出去再回来是再好不过了。
　　望着墙角一个可容一人出入的小洞穴，洛寂一笑，回头对魏征说道：“大侠，看来只有委屈你与小女子一起爬这个狗洞咯！”
　　魏征淡然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耻辱算什么，倒是委屈了姑娘。”
　　这家伙还挺可爱的嘛，一点也不像史书记载的那样言辞咄咄，得理不让。便决定再逗逗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三八的估计也只有她了，“小女子做的这些了都是为了大侠，这点委屈算什么？”心满意足地看到魏征一脸的不自然，居然还有点羞赧，心里乐翻了，但是看在他是未来的一代柬臣的份上，就饶了他。率先向外爬去。
　　果然，出了这面墙便是府外，想起自己被困在府里的这几天，每天提心吊胆，深怕小命不保，现在出来真是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在魏征的带领下，兜兜转转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郊区的一片小树林中，此时的唐政府对长安城市场特别是东、西两市实行严格的定时贸易与夜禁制度。两市的大门，亦实行早晚随唐长安城城门、街门和坊门共同启闭的制度，并设有门吏专管。所以出城也要经过严格的搜查，听魏征说沁芳楼在灵溪逃出府那日便被李元吉下令查封了，楼中的人都已入狱，等待处置。相必灵溪他们此时还没有逃出城，尚躲在城郊的某处。
　　又过了片刻，魏征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转身道，“洛儿，就是这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与灵溪的姐弟之情定然很深，洛寂深有感受。
　　蓦然间透过密林传来的兵器撞击声和马蹄之声却格外清晰，魏征一惊，低声道：“出事了！”
　　洛寂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忙跟随在魏征之后拨开眼前的一丛树梢向不远处看去。
　　只见一群身披铁甲的人马将数十个黑衣人团团围在中央，火把映照下，中央的黑衣人怀中一袭浅蓝的衣衫格外醒目，正是灵溪！
　　洛寂一惊，会是谁知道了灵溪他们的下落，赶在这个时候围攻呢？极目望去，人马中央，淡定指挥着左右的矫健身影，有着如鹰一般犀利的眸光，尽头却是沉沉的深邃，竟然是本该在江南战场的李世民！

　　第20章 太子(上)

　　肯定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李世民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该在江南平定叛乱么？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弑低沉切齿的声音：“李世民，我真是小看了你！”
　　“影杀，本王敬你也是一条英雄，既然可以想到计谋引辅公祏反，既而乘本王离京平定之际在京城有所图谋。这招调虎离山也算高明，人才难得，本王不想为难你们，只要你们肯归顺我大唐，本王保证绝对不会伤你们分毫，且官位如你在隋庭时一般无二！”李世民的语气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有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
　　“哼，李家的人果然擅长收买人心，只可惜在下小看了秦王的能耐，有此下场也无话可说，但是在下并非那种卖主求荣之辈，倒是让秦王殿下失望了！既然在下所谋已经被你识破，阁下也无须在此多费唇舌，尽快动手！”轼冷冷地说道。听得一旁的洛寂暗急，人家都说不会伤害他，还让他官复原职了，真不明白他还在逞强什么？
　　却听李世民叹息道：“也非本王有何过人之才，将军的计谋本是天衣无缝。那辅公祏早有自立为王的野心，虽一直从与杜伏威，却何时安分守己过，只可惜此人无甚谋略，手下也鲜有能人，败亡是迟早的事。只是本王也没想到此人人品低略至此，穷途末路之下为了求饶活命，竟供出一切皆是将军阴谋，将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本王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中计。事已至此，将军何苦执着，隋朝颠覆是大势所趋，如若杨广善待百姓、勤勉治国，又怎会有今日国破家亡的结局？”
　　暗处的洛寂闻言终于搞懂是怎么回事，看来弑以为隋朝公主被抓，便欲进京救人，忌惮李世民是李家众多王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便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怂恿辅公祏在江南造反。李渊果然派了最骁勇善战的李世民出马。哪知公主被抓一事纯属李元吉设下的陷阱，目的自然是为了弑手中的什么虎符。那辅公祏，史书对此人的评价不高，无勇无谋，野心倒是不小，初跟从杜伏威，后杜伏威猜忌他并削弱其兵权，令辅公祏非常不满。大概是弑早就看出了他的野心，便乘机鼓动他以乍称杜伏威被唐王朝扣留，令他起兵救人为借口自立称帝，成功掉走李世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着了那个看来整日花天酒地，跋扈无谋的李元吉的道，不仅将自己卷到了风尖浪口，还连累灵溪为了救他而中毒，命在旦夕。
　　“不必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要我投降却是休想！”只见轼挥手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语气坚定如昔。
　　“殿下，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待末将前去将他拿下！”说话的是一个看来三十出头，虎背熊腰的大汉，手持一把板斧，看来倒也气势汹汹，只是一脸卤莽，怎么也只是个勇猛有余，才智不足的样子。板斧……难道就是传说中凌烟阁二十四将之一的程咬金？果然跟史书上描绘的相去无二啊，耿直憨厚又有勇无谋。那他身旁的那些将士依次就应该是李靖、秦琼、李孝恭等人咯，晕，那么多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一字排开站在自己面前，真想冲上去拉着他们合个影，可是这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情况下啊！
　　话音未落，只见弑身边剩余的数十个影杀此刻猛然间急跃而起，向着李世民的方向冲杀而去。
　　洛寂一怔，接着便明白了他们是宁死不降，在做最后一搏。擒贼先擒王，把李世民拿下，才有活命的可能。
　　虽然知道李世民是将来的帝王，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看着那么多把明晃晃的刀剑一其向他砍去，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一不小心惊呼之声便会脱口而出。
　　场面有点混乱，虽然遇到了突袭，李世民表现地倒也从容，迅速离开坐骑向后急跃数步，稳稳躲开刀剑。身边的众武将们早已替他挡去了剩下的刺客。接着，便指挥着其他士兵列阵向中央的弑冲杀而去。
　　可能因为中毒未愈，或是怀中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灵溪，弑有些难以施展身手，处处受制。有几次刀剑无眼差点伤到灵溪，都是弑不顾生命危险为她挡下的。他对灵溪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纯粹以一个臣子的身份保护他的主子，还是感激灵溪的救命之恩，或者，在他的心里也对灵溪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怜惜。
　　可是现在似乎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到底怎样才能想办法让他们停手，既不能让灵溪他们受伤，也不可以让李世民有事。洛寂慌张地看向身边的魏征，只见他一脸的焦虑，似乎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救人。洛寂一惊，生怕他意气用事，最后救不了人还会越搞越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都是冷汗。
　　魏征回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他毕竟也是经历过许多风雨的，在这个时候镇定了下来。
　　眼前的战况依旧激烈，似乎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李世民在一旁高呼：“抓活的，不可伤了他们！”李靖他们自然也不敢下死手，洛寂微松了口气。只是灵溪呢？这样的颠簸她怎么受得起？
　　李世民手下众将领士兵果然训练有素，在面对以一敌百的影杀时也未见丝毫慌乱，布阵井然有序。倒是影杀因为突如其来的困难显得有些窘迫，气势大不如前，看来撑不了多久。
　　蓦然间一阵马蹄之声，似乎又很多的兵马向这个方向袭来。不多久，便隐现了大队人马的轮廓，当先的是一个看来儒雅威严，眉宇间隐隐透着些许霸气的青年男子，手中的配剑上镌刻了飞龙图案，那龙的口中似乎还叼了颗浑圆鲜红的宝石，看来气势不凡。他的身边是一个轮廓鲜明的男子，暗夜里，火光映衬下的双眸闪烁着精锐的光芒，竟是李元吉！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是怎么知道灵溪他们的下落的？蓦然间一怔，忽然明白了过来，他一定是跟着自己和魏征才找到这里的。这么说他那日便已知道了魏征的下落，只是不揭破，目的便是为了等魏征伤好后跟着他，找到弑的下落，夺得虎符！真是个狡诈无比的家伙，那日还戏弄于她。她当时还以为骗过了李元吉，结果却成了人家手中的棋子还沾沾自喜，靠，真是笨到家了！
　　那么他身边的人会是谁？可以让他堂堂齐王殿下也甘心跟随其后的会是……李渊？不可能，年龄相差太大，那么只能是……李建成？！！
　　

　　第21章 太子(下)

　　“住手！”骑马而来的男子大喝一声，声震四野。争斗的众人不禁身手一缓。
　　“影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降是不降！”来人的眼中有着喷薄的怒意，隐隐带着刻骨的恨，竟莫名让一旁的洛寂心头一颤。如此霸气而雷厉风行的人，不是太子李建成又会是谁？看他绝非良善之辈，更不会像李世民一样手下留情，该怎么办？？
　　“要杀要剐息听尊便！”还是一样的固执，全然漠视生死。
　　李建成不再言语，甚至对身边的李世民也不置一词，挥手间，身后无数兵马便朝中央冲去，明晃晃的刀剑在火光映衬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让人心中一凌。
　　李建成的兵马皆是精锐之师，行军进攻井然有序，丝毫不逊于李世民。只是来得更加凶猛，带了几分浓重的杀气。
　　方才一战已经耗去影杀不少精力，受伤之人不在少数。只是李世民没下杀手，伤亡倒也不是太重。李建成却是不同，招招杀手，不过片刻，马下便已聚集了数十具尸体。有影杀，也有李建成手下的士兵。暗处的洛寂看到弑为了保护灵溪已经挨了不少刀，鲜血早已染红了外衣，顺着脸颊手臂不断淌下，神色依旧是视死如归的倔强。
　　洛寂知道他也撑不了多久了，心急如焚，忽见身旁的魏征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对她说：“洛姑娘，你我萍水相逢，承蒙你几次三番相救，在下恐怕无以为报，只有来生结草衔环。在下还有一事相求，麻烦姑娘在齐王府中帮在下寻找一位小兄弟，个子不高，长相清秀，若他能答出水能载舟一句的后半句，便是我要找的人，麻烦姑娘尽力相救。保重！”
　　洛寂心中一阵感动，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还没忘记自己。见他竟打算冲出去送死，大惊，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身体虚弱，出去根本就撑不了多久！怎么办，怎么办，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便朝魏征的后颈击去，看武侠片的时候听说颈后有个什么穴道，击打之后会使人短暂昏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倒了下去，随即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看来还真是有用。刚才生怕打伤他，不是很用力，他应该很快就会醒了，一定要赶在魏征醒来之前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才行！
　　“大哥，何苦赶尽杀绝！”却见一旁的李世民劝阻着。
　　“二弟，你难道忘了父皇的严令，任何隋朝余孽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杀之以绝后患！”语气冰冷如昔。
　　“即是如此，臣弟有办法劝他们归降，请太子再给臣弟一些时间。”
　　“不必，这些宵小之辈留之无用，何必浪费时间！这里自有我做主！”
　　“大哥，若杀了弑，恐怕当今天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虎符的下落，这对大唐而言无疑有如芒刺在背，不知又会掀起多大风浪。”李世民并不放弃，依旧尽力劝阻着。
　　“哼，荧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我大唐兵士岂会怕了他。杨广那老匹夫生前不能守住江山，死后还能掀起多大风浪！你多虑了！”
　　“但是……”
　　正待开口，却被李建成挥手打断，“二弟，你难道忘了当年洛阳城中的耻辱了么？有多少李氏族亲死在那场屠戮中，包括你我的亲弟！”
　　洛寂一怔，终于明白了为何李建成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赶尽杀绝，在大业元年五月，李渊于太原起兵反隋。嘱咐尚在洛阳的族亲逃回太原，无奈当时情况太过紧急，成功逃亡的没有几人。史书记载李建成连自己的妻儿都不及救出，只带了十六岁的李元吉逃亡。后来剩余的李氏族亲均被隋氏官吏处决，其中包括李渊的亲子，当年只有十四岁的李智云。他大概是第一个为了李家霸业而被牺牲掉的人了。难怪李建成与李元吉都如此痛恨隋氏的人，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样子。但是就这方面而言，李世民却比他们理性，知道已经流了的血不能回头，只有尽量保证好不容易恢复的和平不再因为私人仇恨而再次被打破。
　　李世民闻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毕竟那在他的心口也是一道很深的伤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李元吉闻言，平静无波的眼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之气，眼中杀意不断扩大，蓦然间从马背上急跃而起，举刀直指不远处仍在负隅顽抗的弑！
　　洛寂大惊，看弑此时已经是腹背受敌，绝难抵挡李元吉那倏忽而至、隐含了极大仇恨的一刀。
　　怎么办？怎么办？闭着眼睛冲！！
　　“啊！！！住手！！！”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偏偏又是不要命的倔强，为了灵溪和魏征，豁出去了！张开双臂挡在弑面前。
　　李元吉一眼见到了忽然冲出的人影，一怔，可是那刀隐含了太大的杀气，想收回已经来不及！
　　“上帝啊，为什么我李文捷如此歹命，别人一穿越就是好吃好喝，有房有车还有帅哥，只有我，不是丫头就是小兄弟，还整天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朝不保夕，现在居然还要一命呜呼，太衰了吧！我连李世民的手都还没有握到呢，真是不甘心啊！”感觉到那把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已经直抵心脏。
　　蓦然间身子一轻，似乎有种腾空而起的感觉，不是吧，她这么快就上天啦，好象也不是那么痛啊，弑和灵溪没事了吧？她好歹也算为了救人而死，应该不会下地狱吧，虽然她活着的时候确实整过很多人……
　　缓缓睁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天哪，她真的上了天堂了么？？她她她，她居然看到了李世民的脸，而且近在咫尺，还有他温暖的怀抱！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美梦，但愿可以永远不要醒……
　　“姑娘，醒醒，姑娘！”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猛然惊醒，眼前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眼神温润地看着她，那里的豁达和包容让她觉得安全无比，竟真的是李世民！她没有死！是李世民救了她，她现在真的躺在超级偶像的怀里！难道这是上天为了奖励她舍己救人的精神，特地送给她的大礼？
　　蓦然间感到自己还在他的怀里，迎上他灿如星辰的双眸，双颊难以抑止地酡红一片。忙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不自然地理理衣角。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道犀利的声音猛然传来，洛寂一怔，回头看去，却是那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李元吉！
　　“我来找人，不可以么？关你什么事！”理所当然的语气，夹带点愤怒，大混蛋，差点要了本姑娘的命。看到一旁的弑躲过了那夺命的一刀，微微松了口气。被她这么一闹，在场的人都有些怔然，肃杀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你是二哥的客人，来找他自然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要救逆贼！说，与逆贼是什么关系！”
　　靠，不道歉就算了还在这里言辞咄咄，豁出去了，反正也已经死过一次。总觉得李世民在一旁自己很安全，胆子不自觉大了两号。“他们的脸上又没有逆贼二字，我怎么会知道？只是刚才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不分青红皂白拿刀砍人，小女子一时侠义心起，不忍心那位大哥被暗施偷袭的小人所伤，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救人，难道有错么？”特别将“小人”二字拉得很长，气死他最好！
　　他的脸色果然有点发青，洛寂正暗自得意，猛然一惊，遭了，刚才只顾一时嘴上的便宜，竟然没有想到李元吉话中的深意，他分明是在向李世民探究她的底细。如果李世民说不认识她，那她不就玩完了，但是如果李世民说认识她，岂非承认自己也与那班反贼有关系？
　　拜托，李世民，千万别说不认识我！！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在秦王府好好待着，老是出来胡作非为，如果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听到声音猛然睁眼，却见李世民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话语里满是溺爱。洛寂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帮自己澄清身份，也等于是在救自己。
　　呜呜，真想抱抱这个帅气又善良的未来唐太宗，有救了！
　　既然有台阶，不顺着下就太傻了，本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世民哥哥，见到你实在太好了，这里好象有很多坏人，洛儿害怕，带我回家吧，以后不贪玩了。”说的很顺。总觉得那句世民哥哥叫得有点肉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却可以叫得这么自然。
　　见他眼中有赞赏，看来是叹服她的临机应变能力。修长的右手伸过来要握住她的手。
　　天哪，唐太宗李世民的手诶，做梦也没有握到过的手现在正向自己伸来，她她她也太幸福了吧。颤巍巍地将左手伸向他，眼看就要握到了，蓦然间有人一把在后面拉住了她的右臂，她一惊，回头，居然是李元吉？？！！靠，这唱的又是哪出啊？？

　　第22章 相识,离别

　　“洛儿，你似乎还欠我一个交代。”深情的语气。李元吉碧色的眼在幽暗灯火下散发着一丝妖魅的光芒，如雪山深处的碧潭一般深邃。
　　洛寂霎时怔住，这家伙脑袋坏掉啦，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平常不都是凶巴巴的么？看他那个样子，自己刚才的火气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没办法，她对一切美的事物都没有抵抗力啊，虽然他凶残奸诈，可是偏偏有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脑筋又开始打结了。
　　好吧，她承认自己花样年华，貌美如花，可是似乎还没有到让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地步啊。现在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两个大帅哥在为她一人争风吃醋啊，正好小小满足了她少女的虚荣心。
　　“二哥，也许你还不知道，洛儿这几天都在我的齐王府小住。每日与我切磋技艺，倒也相处融洽。现在二哥回来了，本该让她跟你回秦王府的，可是臣弟还有许多东西想要向洛儿讨教，可否让她再去我的王府小住几天？”李元吉转身对着眼前的李世民说道。
　　靠，这是什么鬼话，什么叫相处融洽，说话的语气还这么暧昧不明，李世民闻言后脸色有些变化，看向她的眼神也布满了疑惑，怎么办，他一定是误会了！
　　这家伙太狡猾了，摆明了挑拨离间，好让李世民误会自己，然后再把她抓回去严刑逼供，就说不能被他深情无害的样子给迷惑了，他的微笑里绝对有所图谋，哪会安什么好心眼！
　　“那个，世民哥哥，你听我解释……”慌慌张张地对着李世民想说些什么，谁知一把被李元吉那家伙打断，“洛儿，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是那天的事纯粹是个意外，并非我存心轻薄，而是那日你忽然间脚下一滑扑到我怀里，我一时没有防备才会吻了你，就因为这件事你恼了我许久，还半夜三更离府出走，害我担心得要命。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劳动太子哥哥大架，也不会在此处碰到刺客！刚才我是气你不知道爱惜自己，竟为了一个刺客冒险挡我的刀，才会对你这么凶，你应该不会生气了吧！”唱作俱佳的表演，看得洛寂瞬间傻眼，他绝对有冲击奥斯卡影帝的潜质！三下两下就把他自己阴谋跟踪她的事变成了找她回家，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还想顺便正大光明地逮住自己后，回府慢慢审问，不让李世民插手。
　　又听他转头对李世民说：“二哥，洛儿当日贪玩出府，谁知误打误撞进了齐王府，后来臣弟知道她的身份后，自认对她也算照顾有加。二哥应该不会对臣弟的请求有什么异议吧，还是二哥怕臣弟会欺负她？”
　　真是要疯了，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可恶的人么？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把死的说成活的，什么叫三寸不烂之舌，自己的那点道行跟他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正要爆发，蓦然间看到被围在中间的弑此时已经是孤军奋战，怀中的灵溪更是脸色惨白，奄奄一息。靠，只顾着应付这个难缠的家伙，竟然把正经事都给忘了！
　　“士民哥哥，原来他是刺客，洛儿不知情才会坏了你们的大事。可是他怀里的女子却是洛儿的女婢，洛儿就是为了寻她才会出府的。请让那些士兵住手，免得误伤了她。她从小跟着我，与我情同姐妹，不能让她有事！”
　　李世民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便回首对李建成说道：“大哥，洛儿便是当年天下第一商洛云天老前辈的女儿，洛老前辈对李家大业有襄助之恩，后在天下大定之时功成身退，是大唐的一大功臣。洛儿幼时便于臣弟交好，情同兄妹。父皇对她也是十分喜爱，曾笑言要收洛儿为义女。这么多年后，洛儿难得来长安做客，如若她的人有什么损伤，恐怕难以向洛老前辈交待，父皇知道后必也会龙颜大怒！请大哥斟酌！”
　　李世民说得淡然，只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话中的深意。连李渊都搬出来了，看来这个洛云天不简单，可是史书上好像对他没有什么记载。应该也是个奇人逸士，有高瞻远瞩的眼光，又有急流勇退的决心，在这个时候还能借用一下他的威名镇镇李建成，改天一定要见识见识这个“爹”。李世民也真是了得，居然可以在这个时候想到一个名气大如天却行踪缥缈的人来做靠山，就算李建成到时候想证实真假恐怕也无迹可寻。
　　李建成闻言果然有些动摇，毕竟他的太子之位尚未坐稳，四周又有强敌虎视眈眈，如若在这个时候惹得李渊不快，就太不明智了。他也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为了几个刺客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沉吟片刻，便大声命令：“住手！弑，放下手中的女子，本王便饶你一命！”那些与之缠斗的士兵听到李建成的命令快速退居一旁，只是仍旧紧紧围着弑，半刻也不松懈。
　　洛寂生怕弑不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白白失去这个大好的机会，便上前一步，对着弑喊道：“喂，不要伤害灵溪！太子殿下说了，只要你放了灵溪，今日便饶你一命。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绝对不会失信于你！你还是快点走吧，免得连累别人！”故意一再强调自己知道他怀中的女子便是灵溪，后面一句自然是说给李建成听的，让他没有机会反悔。
　　见弑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许迷惘，片刻后便清晰起来，洛寂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就是那日闯入沁芳楼密室的人。也许他还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灵溪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跟着她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况且刚才自己拼了命救他，他应该还是相信自己对他们没有什么恶意吧？
　　毕竟也是久经生死历练，弑瞬间认清了形势，知道是李世民有意放他一马。如今也已没有其他选择，身边的数十个影杀在这一战死伤不少，剩余的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低头看着怀中的灵溪，眼中流露出一抹难言的温柔，虽然一闪而逝，可是洛寂却看得一清二楚，这样一个钢铁般冷硬的人，也会有那样令人心醉的眼神么？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轻轻放下灵溪，转身向远处黑暗的树林深处掠去，黑暗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士兵们忌惮他的神勇，竟无人敢追。
　　洛寂扶起草地上的灵溪，见她苍白的脸色隐隐显现些许青黑的色泽，额上一团黑气笼罩，平日里玫瑰色的唇瓣竟也笼上了一层深青色，看来憔悴无比。
　　糟糕，刚才的剧烈打斗一定加速了她体内毒素的扩散，再不解救恐怕连孙思邈都回天乏术了。
　　“二弟四弟，既然一切已经解决，剩余之事你们自行斟酌，告辞！”说着，回眸深深看了一眼李元吉，带着大队消失在茫茫丛林里，来去匆匆。
　　洛寂没有多余的心力留心其他，即使知道今日之事已经将李建成得罪，将来肯定后患无穷，但将来的事就将来再说吧，眼前的问题都让她一个头两个大了。
　　“洛儿，如果你不想再麻烦四弟，便跟我回秦王府吧！”李世民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他还是相信她，愿意救她！
　　“洛儿，如果你想回秦王府，我也不勉强，记得好好照顾你的姐妹！”李元吉可恶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好死不死得响起，轻易震掉了好不容易盼到的温馨场面。
　　靠，这个人渣，居然用灵溪来威胁她！怎么办，她是真的很想跟李世民走啊，可是灵溪撑不了多久了，再不回齐王府找孙思邈可就晚了，她该怎么跟弑还有魏征交代？难道又要跟偶像擦身而过么？
　　“世民哥哥，洛儿在齐王府还有要事没有处理完，想再回去住几天，待一切完结后再来找你！”感觉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这次回去又不知道要经历什么样的险恶？
　　“既然如此，洛儿你自己保重，秦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李世民闻言不好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回头深深得看了一眼洛寂便带着随从策马而去。
　　看着他矫健的身影渐行渐远，纷乱的马蹄声归于平静，大地重又苍茫一片，洛寂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咽，那份安全的感觉蓦然消失，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第23章 梨园

　　“李管家，将她送到客房，速命人去请孙大夫，务必要留住她的命！”一进齐王府，李元吉便对等待的李管家吩咐道，眼神波澜不惊，仿佛怀中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李管家没有询问什么，转身差人抱了灵溪离去，依旧是沉静如水的模样。
　　看着灵溪被送走，洛寂不放心，便欲跟着前往，却被李元吉挥手拦住，“你好好呆在这里，本王保证她没事！”
　　又是那种该死的自以为是的语气，忍无可忍的洛寂终于爆发：“你到底想怎么样！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别为难灵溪，她好歹跟过你！”咬牙切齿。
　　“跟过我的女子何止她一人！如果到头来个个都来行刺我，难道就要全部放过养虎为患么？”邪魅的语气，眼里闪着危险的信号。明明是无情的话，为什么在她听来竟有种难言的……孤独，他也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么？靠，她一定是脑袋晕掉了。
　　“那么我呢，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难道就是因为那次弄伤了你的眼睛，让你记恨到现在么？”真是气死她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缠的家伙。既然他没有先开口逼问她与弑和灵溪的关系，干脆就跟他打擦边球，把问题饶得远一点。反正咬定自己跟他唯一的过节只是弄伤了他的眼睛就对了，其他的一概不认。
　　“你放心，只要乖乖待在齐王府，我绝不会为难你！”不理她的暴跳如雷，口气一如既往的可恶。说完，不再理会洛寂的反应，李元吉起步离去。
　　靠靠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叫留在齐王府就不为难她？难道他还想关她一辈子？真难想象刚才在树林里那个深情款款的人也是他，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想起难得的与偶像李世民共处的机会就是被这家伙破坏的，还有许许多多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鼻子就开始发酸，正想爆发，居然看到那个家伙蓦然间定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以后离二哥远点！”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沉沉传来，仿佛带了某种深刻压抑的情绪，让洛寂听得有些征愣，所有的怒气都哽在了喉咙里。
　　李元吉没有再说什么，颀长的身影隐没在齐王府朦胧的灯光里。红绸的灯盏在微风中明灭飘忽，打在他古铜色的战甲上，散发出些许清清的冷意。几缕散落的发曳曳舞动，飘摇不定。月凉如水，花气轻红，这样一个温暖的春日夜晚，洛寂忽然觉得有些悲凉，是因为那袭茕茕远去的背影么？为什么？
　　洛寂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望着窗外烂漫的春色，第N次叹气。
　　“小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你都唉声叹气好久了。”一旁的如儿好奇地问。
　　跟她相处了几天，这个小丫头已经不如初时那般惧怕自己，相处得惬意了许多。谁让她天生一副亲切善良的样子呢？没办法，温文尔雅外加清秀有礼又不是她的错。
　　“没什么，你是不会懂的！”洛寂回答地有气无力。自从那天晚上回到齐王府以后，李元吉便撂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消失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他，都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什么恶毒的法子对付自己。他应该很早就知道如儿受她威胁，但是也没对如儿做出什么可怕的事，还算有点人性。
　　起初的担心和不安在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发生后渐渐平复了，对灵溪和魏征的担忧却慢慢扩大，不知道魏征醒来后见到所有人都不见了会不会担心，希望他快点找到弑。还有灵溪，她的毒解了没？
　　不管了，怎么样也要去看看灵溪，这几天足不出户，她都快闷死了。
　　“如儿，告诉我灵溪小姐在府里的哪处？”
　　“小姐，不行啦，殿下吩咐过不能让你去看灵溪小姐的！”如儿闻言有些恐慌，看来李元吉对下人的管束倒是挺严的，整个齐王府上上下下数百人，连带丫头嬷嬷小厮都是一副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做事走路都战战兢兢，小心谨慎。除了低着头工作都不敢大声说话谈笑，整日里像那个家伙一样冷着个脸，真是没劲透了，在这种地方生活只有两种结果，不是我改造你们，就是你们逼疯我！
　　既然注定还要和那家伙在这个地方耗一段时间，那就只有拿出她的手段来改造这里了，李元吉，本姑娘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说行就行！只要告诉我在哪里就可以了，天塌下来也由本小姐顶着！”好不容易拿出一点小姐的派头，既然有了这个身份，而且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不懂得运用自身的优势就太笨了。
　　“可是……”如儿还是有点犹豫。
　　“可是什么？快点！！”杏眼圆睁，一副很凶悍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像古代贵族的刁蠻小姐。
　　“是，奴婢这就送小姐去。”如儿回答得诺诺，真是的，非要这样才听话。
　　看着如儿诚惶诚恐的模样，洛寂暗暗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经过一片幽深的小径，绿意盎然，环境清幽，跟府里其他的地方不太一样，感觉诗意许多。眼前是一座朱红的木桥，桥下溪水清澈，还能看到各色鱼儿自在游动，四周除了茂密的绿，便是隐于其中的淡色花朵，还有飞檐一角。暖风徐徐，空气中似乎有种温润的气息，花香萦绕，洛寂有些醉了。
　　环顾四周，如此纯净的天地是自己从没有在21世纪见过的。身边是撑了纸伞的如儿，一片湖光山色中眉目如画，衣裙飘渺，洛寂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舒畅过。深深地吸了口气，唇齿间花香缭绕。
　　蓦然间抬头，看到了那日晚上穿过的那片梨花林，雪白的花瓣下似乎有纯白一角衣衫闪动。洛寂忽然间觉得有些异样，便问道：“如儿，那片梨花丛中的白衣女子是谁？也是府里的婢女么？”
　　“小姐不要吓唬奴婢，那里哪会有什么白衣女子！平常就算是寻常丫头小厮也是不准在那里走动的！”如儿的声音似乎有些瑟瑟发抖。
　　洛寂听得奇怪，“怎么可能，孙大夫不是就住在那片梨花丛后的院子里么？”
　　“怎么可能，自从一年前梨儿过世后，殿下便命人将那片园子封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进去过。孙大夫的别院是在那个方向，可是跟梨花园之间隔了一条河的。当时孙大夫进府时觉得那片地怨气极重，偏偏邪魅中带了些许灵气。便选种了那个地方居住。为了让孙大夫专心研究医术，殿下便命人在梨园对面隔河另修了一座别院。下人们有事去找孙大夫都是饶道而行的，绝对不会穿过那片梨花丛！小姐怎么会看到那里有人！”
　　洛寂听得背脊一涼，不是那么悬乎吧，她明明是穿过那片梨园到了孙思邈的药芦的啊！而且还前后量词看到同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难道她她她见鬼了啊！
　　猛然间向着原来的那个方向望去，什么都没有！刚才明明有人哪，怎么转眼间就消失啦，洛寂情不自禁地一哆嗦，搞什么啊，谁能告诉她这府里有什么？？！！
　　

　　第24章 花落

　　“小姐，快走吧，如儿害怕！”
　　洛寂一惊，回神，“不用害怕啦，世界上是没有什么鬼怪的！”明明是安慰如儿的，可是怎么听都没有说服力，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啊。偏偏胆小又对所有的未知事物充满好奇，“如儿，你刚刚说的那个过世的梨儿是什么人哪？”
　　“小姐，你一定是听错了，奴婢……奴婢没有说什么啊！”如儿的神情有些闪躲，头垂得低低的，说的话又前后不一，肯定有问题。
　　越来越好奇了，“如儿，快点说啦，我明明有听到你说的，不许骗我哦！”故意把脸蛋凑到如儿的眼皮底下，让她没处可躲。
　　“奴婢真的没有说……”还嘴硬。
　　“没有说什么啊？”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幽幽响起。
　　“没有说梨儿……”不假思索的话一出口就看到洛寂在一旁邪笑的脸，才知道上当了，忙用双手捂住嘴巴，一双大眼有些惊恐未定，可惜为时已晚。
　　小丫头，跟本姑娘斗，呵呵，不打自招了吧？还不快从实照招来！
　　“快说吧，否则本小姐可是要使用非常手段了哦！呵呵……”摩拳擦掌，嘴边邪笑的样子倒是很像个轻薄良家妇女的色狼。
　　如儿满脸为难，看着洛寂的样子又有些害怕，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姐总能想到很多整人的方法。沉吟了片刻，看四周没有其他人，才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在洛寂的耳边小声说着。
　　原来梨儿竟是李管家和他夫人所生的女儿，乖巧可爱，在府里一直很讨人喜欢。因为是生在春天梨花烂漫的季节，便取名为梨儿。她就像洁白无尘的梨花一般在府里静静长大，无忧无虑，府里的那片梨园是她生前最喜爱的地方，没事时便会独自一人流连在漫天梨花雨下痴痴而望。那片梨园似乎也只能属于她。
　　她秉承了她父亲的学识和修养，虽然是齐王府的寻常丫头，却比大户人家的小姐更惠质兰心。到了十五岁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是这个时代女子最好的年纪了。本以为她会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哪知偏偏天妒红颜，她竟然在一年前的某个夜晚去世。
　　洛寂听得心有凄凄然，“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说去世就去世了呢？那李管家不是很伤心？他的夫人呢，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肯定很痛苦吧！”
　　“梨儿姐姐忽然走了，李管家和他夫人当然伤心，可是也莫可奈何。梨儿姐姐很善良的，当初奴婢刚进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做错了事也是姐姐帮我担下的。她忽然走了，奴婢一直很伤心，不明白为什么。李管家说姐姐得了很严重的病，可是前天傍晚我明明还见到她从殿下的房里出来，虽然脸色憔悴，但也不像是身染重病的样子啊！”如儿说着，心中一恸，抽出手绢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洛寂却听得莫名一怔，喃喃道：“你说梨儿去世的前天傍晚还去过齐王的房间？”
　　“是啊，奴婢清楚地记得是去年春天的傍晚，姐姐脸色很苍白，眼角还有残泪，似乎是哭过一场的。但是她看到我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异样，还对着我笑了笑。现在想来，她的微笑竟莫名凄楚。后来隔日便传来了她去世的消息，听说她是在梨园被发现的，那是四更天，小厮打扫园子时候看到梨儿姐姐一个人斜倚在一株高大的梨树旁，神情安详从容，嘴角还挂着一抹释然的浅笑，双眸却紧闭。身边有一群彩蝶围着她翩翩而舞，在初升的朝霞中仿佛无尘仙子一般圣洁，那小厮呆然了良久，以为梨儿只是来梨园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哪知走过去时才知道姐姐已经没了气息。我知道后我伤心地大哭了一场，赶去见姐姐最后一面，却在路途中看到齐王殿下一个人站在梨园发呆了好久，连奴婢叫他都没有听见。当我赶到的时候，姐姐已经匆匆下葬了，谁都没有见她最后一面。李管家神色凝重，一语不发，可是却一直没有见到李夫人。想必她是伤心过度卧床不起。那日之后，殿下便命人封了梨园，府中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踏进那里一步！”
　　如儿说话的语气有些悠远，可是听在洛寂的耳朵里却心惊胆战，不对，梨儿为什么会忽然病逝呢，而且最可疑的是她从李元吉房中出来后的反应，还有李管家事后的反应。李元吉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好色在历史上也是出了名的。该不会是他见人家梨儿长得貌美如花，一时色心大起，仗着自己是齐王的身份霸占了她，本以为梨儿一个女孩子家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多就收了她做小妾，谁知梨儿竟是个烈性女子，受辱后不愿忍辱偷生便自杀了。李元吉知道后未免兽行曝光，才会下令把梨园封了。
　　李管家即使痛失爱女，想必也不能怎么样，毕竟李元吉是当今皇上的亲子，谁也不能拿他查办。在这个时代，婢女小厮命如草芥，就算死了也终究是了无痕迹的。难怪每次看到李管家的时候总觉得莫名给人一种压抑和悲伤的感觉，他的心里一定很苦吧，唯一的女儿死后还要继续留在仇人身边为他卖命。
　　天哪，这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电视剧嘛！大混蛋，摧花辣手，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没道德没人品、下作的家伙！洛寂搜索枯肠想出N种骂人的话来诅咒他，仿佛她亲眼见证了李元吉的超级无敌犯罪史一样。
　　“等等，那为什么梨园里忽然会出现一个白衣女子呢？她会是谁？”想着情不自禁地一哆嗦，“不会是梨儿的鬼魂吧？？！！”
　　如儿闻言吓了一跳，“小姐不要吓唬奴婢啦，奴婢胆小。况且像梨儿姐姐这么美好的人，就算是死后也只会上天堂，又怎会变成可怕的鬼怪呢？”
　　“也对，那么我们现在就去梨园看看，反正就在附近！”虽然害怕，可是又不要命地好奇。没办法，如果不亲眼见证事情的真相，她一定会东想西想把自己逼疯的。
　　“小……小姐，您开玩笑的吧，那个地方可去不得，殿下要是知道了会重罚的！”
　　“怕什么，有我在呢！”说着，推唆着如儿一起向梨园走去。
　　一路上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现。好不容易挪到了梨园入口，与那日的感觉差不多，依旧是满园沉甸甸的花朵，微风过处便是一阵阵的梨花雨。可是心境却已大不相同，感觉有种阴阴的冷。
　　两人你推我就，磨磨蹭蹭往里走，没走几步，居然看到真有白衣一角在花丛中一闪而逝，顿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还没反映，居然有声音从后面传来，洛寂吓得一蹦三尺高，满身虚汗，颤巍巍回头，鬼啊……用双手蒙住眼睛不敢看。
　　一旁的如儿也吓得不轻，浑身不停打颤。
　　“小姐，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阴森。
　　奇怪，怎么会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缓缓张开手指，从指缝中望去，哪有什么白衣女鬼啊，居然是李管家！
　　

　　第25章 箫声

　　“那个……那个……”晕了，该怎么解释啊，感觉就像是做贼被抓了一样。“没什么，我叫如儿陪我随便走走，呵呵……”只能用傻笑掩饰。
　　“如儿，府里的规矩难道忘了么？怎么可以带小姐来这里！”李管家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点淡淡的责备，却仍是温文尔雅的，并没有多大的波澜，这样的反应倒更让洛寂感到奇怪。
　　“小姐，此处没有什么可看的，还是请您尽快回房吧！”话语中隐隐有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
　　洛寂一怔，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应该只是个管家，总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齐王府似乎有很多秘密，还有一群不能小觑的人。好象越来越有意思了，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挖出来，也许就能威胁李元吉让他放自己出府，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秦王府找超级偶像李世民！！呵呵，想想都能乐半天，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哦，既然如此，我就先回房了！”说着，牵起如儿的手便转身离去。
　　李管家独立大片花雨下，眼底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暗暗叹了口气，举步向园内走去。灵溪住在齐王府西面的别院里，孙思邈正在为她解毒。洛寂想要进去，却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
　　靠，李元吉那家伙有没有搞错，他以为是关押犯人么，那个……就算是关押犯人好了，也不用劳师动众地派这么多士兵把手吧，生怕灵溪转眼间就飞了。
　　算了，为了灵溪，本姑娘忍了！
　　转身正要离去，终是不放心，只能在窗口遥望。看到灵溪一人独卧床上，苍青色的脸颊却比那日红润了不少。双眼依旧紧闭，看来还是很虚弱的样子。一旁的孙思邈细心地为她针灸，头上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也是满脸疲惫的样子，看来是很久没休息了。
　　看他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水的样子，洛寂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老头其实人挺好的，听说为了救灵溪已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了，过去还那么整他，好象有点过分。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感谢他。
　　不想再打扰他们，洛寂转身带着如儿离开。
　　还没进院子，就看到一袭熟悉的紫衣在眼前舞动，洛寂一怔，仔细一看，竟然是小萤！
　　哇哇，她不是做梦吧，小萤怎么会出现在齐王府，她不是李世民的人嘛！不管了，难得在这个地方见到熟悉的人，真是太高兴了，简直是这么久以来最高兴的一次了！
　　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小萤一个大大的拥抱，仿佛见到了亲人一般！
　　小萤吓了一跳，看到洛寂也很高兴，“小姐，好久不见了，若不是秦王让我来这里照顾你，奴婢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你！”
　　“是啊是啊！！！”完全高兴疯了，猛点头。等等，“你说是李世民，恩，是世民哥哥叫你来的么？”精神有点恍惚。
　　“是啊，公子说怕你一个人在齐王府会觉得闷，就吩咐小萤来照顾小姐的日常起居！”
　　呜呜，太感动了，李世民还没有忘记她啊，他认出自己就是那日他在监狱救的人了，还不放心地让小萤来照顾自己。
　　“小萤，你家公子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为难你吧？”还是比较担心这个，虽然知道李世民是个豁达善良的人，绝对不是个恶主子，可是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小萤都是为了自己啊。
　　“没有，公子以为是小姐自己贪玩才会迷倒了侍卫偷偷出府的，没有怀疑奴婢。”
　　“那就好。”洛寂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看见眼前还有一个人，是赵妈，晕，自己刚才只顾高兴，都把她当成是透明的了。
　　“小姐，是赵妈带奴婢来的。”小萤连忙解释。
　　“哦，那就有劳赵妈了。”洛寂的语气有些爱理不理，没办法，就是不喜欢这个趋炎附势的妇人。
　　“小姐哪儿的话，这是奴婢该做的啊。”满脸的谄媚样，跟原先的态度还真是一百八十度转变，哼，势力的家伙！当初以为她是奴婢的时候没少欺压她，现在倒是客客气气地喊起小姐啦，没羞！
　　决定不理她，马上撇过脸，只拉着小萤说个不停。
　　“既然人已经带到了，那么奴婢告退，如果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奴婢效劳的，请尽管吩咐。”赵妈说的有些讪讪，作了个万福，便低头离开了。
　　“小姐，你这样对赵妈不太好吧？”如儿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响起。
　　“有什么不好的，我不喜欢她干吗给她好脸色看！”洛寂说得理所当然。
　　“可是赵妈是齐王府中资历最深的下人之一，平常大家对她都是必恭必敬的，连齐王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小姐公然给她难堪怕是不妥吧！”如儿说得小心翼翼。
　　“什么？连李元吉那样的人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她很有来头么？”洛寂一句话哽在喉头，诧异地问。
　　“是啊。听说当年战乱的时候，赵妈的丈夫和儿子为了救齐王殿下死在战场上。从此殿下便对赵妈格外敬重，府里的人轻易都不敢对赵妈不敬。”
　　哦，是这样啊，难怪。看来那赵妈也有一段血泪史呢。“算了，不敬都已经不敬了，还能怎么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洛寂一手揽住小萤，一手揽住如儿，“姐妹们，以后就跟我混吧，跟着我有肉吃哦，哈哈。”简直得意忘形，刚才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夜半时分，一弯新月映照下的齐王府很是静谧，凉风徐徐吹拂着纱窗，飘渺安详。可是洛寂却有些睡不着，白天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那个叫梨儿的女孩和李管家，再加上李元吉，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恩怨。
　　黑暗的内室寂静一片，残烛微弱的灯光也已被晚风柔柔抚灭。四周的空气中飘散着一阵阵箫声，呜呜咽咽，有些悲凉寂寞和浓浓的伤怀。
　　那种强烈的情绪让洛寂难以入睡。不知道为什么，洛寂总能感到有一双幽怨哀愁的眼睛盯着自己，让她浑身不自禁寒毛直立。看到身旁的如儿和小萤都已经熟睡了，便起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感觉那沁入心肺的凉意让她纷乱的心也平静了许多。
　　蓦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洛寂一惊，大着胆子悄悄奔到门口，探头向外望去。隔着门上的纱布，洛寂分明看到一袭纷飞的白衣和柔柔摇曳的及腰青丝。漆黑的夜幕下，红绸灯盏明灭，那个倏忽而至的身影吓了洛寂一跳，心跳也不禁快了两拍。
　　大喝一声：“谁！”
　　门外的身影听到身影却有了一丝颤抖，瞬间离去，三两下便隐没在满院的花木里。
　　那声大喝吓醒了床上的如儿和小萤，揉揉惺忪的眼，齐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洛寂仍有些惊恐未定，在微弱的月光下，她分明看到那个神秘女子一双如子夜般的黑眸紧紧盯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的竟是一种难言的悲伤和，思念。是的，那女子的脸上虽然蒙了白纱，可是那刻骨的眼神却让她觉得挥之不去。她似乎对自己并没有恶意，那眼神几乎是温柔的。
　　“没什么，只是一只野猫罢了，你们去睡吧。”强自镇定了澎湃的心绪，洛寂回首对小萤和如儿答道。
　　朦朦胧胧中箫声似乎断了，偌大的齐王府再次恢复平静，洛寂却感觉再也难以安眠，心因为那莫名的箫声凄然了许多，一夜无眠。
　　

　　第26章 白衣女子

　　早晨的阳光明媚，又是美好的一天。
　　“小姐，我的解药呢？如儿好像应该吃解药了。”一大早，那小丫头就缠着自己要“解药”。估计她是吃上瘾了。早知道就不给她吃彩虹糖了，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肯定对这种美味又新奇的糖果没有抵抗力。
　　看着整整一大包“解药”被快被如儿吃完了，她还是一脸的意犹未尽，洛寂心里那个痛啊，也许自己很久都吃不到了，哎。
　　颤颤巍巍将最后一颗给了她，思索着怎么跟她说事实。
　　看她一看到解药两眼放光，拿起就塞进嘴里，完全忘了自己“中毒”的事了。
　　“不要啊，我的糖果！”洛寂心里哀号着，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糖果进了如儿的嘴，还有她一脸的陶醉，呜呜，真是应了那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小姐，您还是穿上外衣吧，不然被其他下人看到就不好了！”小萤的声音又在此刻响起。
　　什么嘛，天气越来越热了，现在大概五月份了，还穿得里一层外一层的，像裹粽子一样，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还以为唐朝的女子穿得很少，结果完全失策，那至少是唐太宗年间的事，现在的唐朝建国没几年，遗留了前朝的部分风俗，其中一项就是这身复杂的衣饰打扮。
　　愤怒的洛寂决定来点更新，立争做开化唐朝的第一人。
　　“小萤，去拿把剪刀，再拿点针线来！”
　　“哦。”小萤一脸不解地去了。片刻后就拿来一大堆针线女红之类的东西。
　　洛寂拿起床上那件复杂至极的衣服，一刀下去，在如儿和小萤诧异的目光下生生将那件类似连衣裙的衣物剪掉一大半，穿在身上大概寻常T恤长短。然后又从废弃的衣料中剪了两长条衣带，缝在衣服两边。拉到腰前打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最后再用碎布料剪叠了一朵精致的玫瑰花，别在胸前。看来既不单调又副复杂，利落且美观。再剪掉两个长长的衣袖，绝对是现代时髦限量版的酷酷T恤。
　　看到地上大半截裙字形状的布料，觉得浪费不得，毕竟这衣料柔软又美观，看来价值不菲，绝对不能浪费。
　　灵机一动，将布料剪开，裁去多余不平整的地方，细细叠成一道道均匀的褶皱波浪，然后拿起针线缝好。看到初具规模的裙子，再在裙沿外翻一小线布料缝好，在中间的空隙中插进一条细线，系在腰上就是一条超短迷你裙，再配上那件T恤，绝对是青春热力的造型。
　　一旁的如儿和小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望着洛寂露出了一大片的纤细大腿喃喃道：“小姐，你要穿成这样出去么？”
　　哈哈哈，本姑娘就说自己有当服装设计师的潜力嘛！这样可凉快多啦！
　　“是啊，小萤如儿，我也给你们做两套吧，衣服脱下来！”一副上瘾的样子，居然扯着如儿的衣服就要剪。
　　“啊！小姐饶了奴婢吧，穿成这样叫奴婢怎么见人哪！”如儿哀号着，连连闪躲。一旁的小萤造就吓得躲到远处去了。
　　看到两个丫头吓得脸都白了，洛寂暗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整她们了，到了七八月份她们就知道厉害了，等着瞧！
　　吃完早饭后闲着无事，洛寂决定一个人出去走走，心里有很多事必须整理一下，支开如儿和小萤，一身轻松的她慢慢踱步在偌大的齐王府中。
　　昨夜那个神秘的白衣蒙面女子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而且是在半夜里？她和梨儿有什么关系么？还有李管家。
　　蓦然间感觉有阵阵花香袭来，满地皆是洁白的花瓣。洛寂一怔抬头，她想东想西居然走到梨园来了。
　　心里难免有点慌慌然，但是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次学乖了，回头仔细看了看，没有人跟踪自己，才举步朝里走去。
　　一路上蹑手蹑脚，生怕会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白衣女鬼。可是走了半天都没见什么异样。有点失望，正要离开，忽然间一阵箫声隔着密密的花丛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正是昨夜才听到过的！
　　洛寂感觉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正在等待自己一步步去发掘。
　　朝着箫声的方向轻手轻脚走去，生怕被发现，便躲藏得远远的。看到了溪水边青衣一角，洛寂忙闪身隐于花树后。
　　拨开眼前茂密的树枝，一个手持管箫，衣袂飞扬的男子轮廓渐渐清晰，竟然是李管家！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竹箫，洒下串串音符。
　　身边一个洁白衣衫的女子长发飞扬，静静坐在溪边的岩石上，神情木然，脸上蒙了层纱布。洛寂一怔，赫然便是昨夜偷窥的那个女子！
　　她到底是谁？李管家为什么明知道梨园里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隐瞒大家？
　　既然那女子跟李管家在一起，那么她就不是什么鬼，她是个人！洛寂觉得脑中的疑问快要把她逼疯了。不行，她一定要将一切弄明白！
　　眼看一曲终了，李管家收起竹箫，望着临溪而坐的女子依旧木然的神色，暗叹了口气，望向她的眼神竟满是洛寂看不懂的深邃和温柔，微带着些许无奈和……心痛。是那样么？为什么？
　　李管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背影有些萧索。
　　洛寂看着李管家远去，而那个女子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溪边，晨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额前刘海曳曳摇动着，拂过明亮的眼眸，几串晶莹的泪珠缓缓坠落在清澈的溪面，泛起圈圈涟漪。洛寂看得有些醉了，女子有着无比美丽的身形和柔弱的神态，让片刻前的可怖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大着胆子朝远处的女子走去，“喂，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洛寂问得有些忐忑。
　　那女子闻言，原本木然的眼瞬间灵动起来，看着眼前的洛寂，眸中荡出些许温柔和雀跃。竟立刻起身，朝洛寂奔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了她！
　　洛寂吓了一跳，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并非坏人，也不会伤害她，还是本能地挣扎着，拉扯间，女子蒙面的白纱缓缓落下，露出一张极度恐怖的脸。五官依旧清晰，只是本该光洁的脸颊竟然满是溃烂的痕迹，乍看之下让人心生恐惧。洛寂吓坏了，大叫一声，拼命甩开她的手，用力过大，竟将那女子一把推倒在地！洛寂见那女子洁白的衣裙沾染了溪边的污泥，有些污秽，却不敢伸手将她扶起，转身向前跑去。
　　背后依稀传来一阵悲怆的哭声，伴着凄哀的呼唤，“梨儿，梨儿！”
　　洛寂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到女子无助地挥舞着手，眼眸中流露出浓浓的期盼，“梨儿，娘好想你！不要再离开娘！”声音很悦耳，并没有苍老的感觉，仿佛少女的嗓音一般清澈。她，竟是梨儿的娘么？那么也就是李管家的夫人，那个自女儿去世后一直行踪飘忽的女子。
　　她一定是痛失爱女，导致精神失常。洛寂忽然间有些同情起这个可怜的女子，她只是个母亲罢了。
　　一时心有不忍，回到女子身边，将她扶起。望着她的脸，极力克制心中的恐惧。
　　可是她的眼睛却是这般迷人，看来年纪似乎不是很大，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五岁。这个时代的女子早婚，十四五岁便有了孩子并不希奇。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岁，她却只能在这片寂静的园子里浑浑噩噩度日，逃避着失去女儿的事实。
　　洛寂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即使他们对自己一直很严厉，却很疼她这个唯一的女儿。记得小时候调皮，偷偷摘了邻居家的柿子，把人家好好的果树弄得面目全非。母亲气恼之下一把抓起手边的扫把棍便岁着她的屁股猛抽。那是她童年岁月里最为惨烈的挫败，不论怎么哀号求饶，都没有拉回母亲的理智。直到她的屁股被打得开花，耳边还有母亲一声声严厉的责备。依稀是：我怎么教导你的，让你偷摘别人的东西！
　　印象中的母亲从来没这么恐怖过，她甚至在以后的数个夜晚，梦里都重复了母亲毫不留情的棍子和一声声严厉的：我让你偷摘别人的东西！
　　后来的某一夜，她被一阵依稀的声响惊醒，偷偷睁开眼，却是母亲呆呆坐在她的床沿，反复帮她拢着背子，朦胧月光下，母亲眼中分明有些晶莹的闪烁。那是母亲的泪么？
　　后来听父亲说，自从那次后，母亲每晚都会到她的房间，看着她熟睡的脸，然后偷偷掉眼泪到深夜。
　　那便是她的母亲对她平凡而伟大的爱，不奢华，没有过多的惊心动魄，却温凉如水。
　　现在母亲是否在为她的忽然失踪而担忧流泪，一如眼前梨儿的娘亲？
　　洛寂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涩，将女子扶到溪边坐下，抽出一张干净的手绢，在溪水中沾湿了，帮女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和污秽。
　　看着女子的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生怕自己再离去。洛寂很感动，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娘，不用担心，女儿不走！”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看着女子释然的笑，决定不再计较那么多，微笑着帮她整理衣衫。
　　从前的她一定很漂亮，即使现在容貌被毁，还是能从她曼妙的身姿和清晰的轮廓看到当年的风采。手绢擦拭着女子的眼角，初时的恐惧已经不复存在。“娘很漂亮呢！”语气很真挚。
　　蓦然间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女子竟有一双深碧色的双眸！昨夜的灯光太过灰暗，她没有看清女子的眼眸，现在，在如此相近的距离，她第一次注意到，女子的这双眸子那么熟悉，仿佛见个无数次！
　　

　　第27章 晚庭

　　眼前的女子竟有一双与李元吉一样的眼睛，为什么？
　　呆在这个时代几个月了，所见过的人也不少，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们有相似的眼睛？洛寂心中的疑问不断扩大，也许如儿可以告诉她一些什么。
　　安抚了那个女子，答应每天都来梨园陪她，洛寂匆匆赶回房。
　　总觉得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毕竟李管家将神志不清的夫人藏在那里也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吧。自己因为一时好奇挖出了人家的痛处，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出了梨园还是一味低着头疾步走，两眼只顾看大地，居然一头撞在了一堵肉墙上！
　　“啊！”哀号一声，揉了揉被撞痛的额角，洛寂愤怒地瞪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不明物体。那堵肉墙也正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自己，眼里还有满满的惊艳。居然是一个穿着怪异的少年！
　　明明是一身锦布衣衫，偏偏要在左肩上围一块披肩，盖住半边肩膀。活象原始社会披着兽皮的原始人。最最搞笑的是，他的两个裤腿居然一高一低，一个是十分裤，一个七分裤。鞋子的后畔被毫不留情地剪掉，活生生一双现代版的拖鞋！
　　“哈哈……”实在忍不住了，洛寂笑开了怀。刚才的怒气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笑什么！就因为我的穿着么？你的打扮也不遑多让啊。哼，还以为见到了一个与我一样的，没想到又是一个世俗之人！”少年有点生气，说话也是一脸老成。
　　看他明明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偏偏要用大人的口气说话，洛寂更乐了，只是为了照顾到孩子幼小的心灵，决定收敛一点。强忍住笑意道：“对不起啦，姐姐知道错了，弟弟不要生气！”
　　“谁是你弟弟！你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吧，我都十七了！”少年闻言更是不服，焦急地反驳。
　　这个孩子真的太可爱了，而且长得也不错，浓眉大眼，嘴角还有两个迷人的梨涡。再长大些绝对可以让一大票女孩子心向往之。
　　看他生气的时候嘟着嘴的样子，洛寂猛然感觉母性泛滥，情不自禁地伸出狼爪一把揪住少年的脸颊捏了捏，哇塞，皮肤真不错，简直可以掐出水来，整个一没断奶的乖宝宝嘛！呵呵。
　　“你干什么！”被洛寂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慑了三秒钟，少年大喝一声，一把甩开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狼爪，满脸的羞赧。
　　哈哈，真是个孩子，这样就脸红啊！决定放过他，免得吓坏了人家孩子。这个年龄可是最敏感的，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呢！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你是谁？为什么在齐王府？”洛寂好奇地问。
　　也不等他回答，看了看四周没人，便踮起脚在他耳边道：“哦，知道了，一定是这里的小厮。不过我告诉你哦，这里的主人有点变态，很凶的。你穿成这样被他看到八成就完了，还是乖乖地换回小厮的衣服吧！千万别说是姐姐告诉你的哦。”
　　说完，也不理会少年一脸的惊异，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留下少年一人还是满脸的不解。
　　“变态是什么？”少年喃喃自语道。看着洛寂离开的背影，好奇心彻底被挑起，这个举止怪异，没头没脑的女子到底是谁？难道是四叔府里的丫头？也太放肆了吧，居然敢公然捏他的脸！
　　“如儿，你说梨儿的母亲李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一进房间，洛寂就一把关上房门，看到有说有笑在一起干活的如儿和小萤便轻声问，生怕被别人听到。
　　这两丫头这么快就混熟了啊，毕竟年龄相当，大家有话聊，又跟了她这样好伺候的主子，难怪难怪。
　　“小姐，你为什么会忽然问到李夫人？”如儿很好奇，小姐最近好象特别关注梨儿的事。
　　“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快说吧，别掉我胃口啦！”
　　“如儿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齐王殿下年幼时得了一种怪病，谁的奶水都不喝，整天啼哭，连窦皇后和皇上都束手无策。太医诊断说因为殿下的体格特异，性阴，非一般孩童可比，需找一个胡女喂奶才有康复的可能。因为胡女生长于塞外，体内阳气较之一般中原女子为盛，可以克制殿下体内过盛的阴气，否则，殿下有可能会早夭。后来李管家的夫人便做了殿下的奶娘！听说殿下喝了她的奶水后果然大有起色，身体硬朗不少。”如儿娓娓代来。
　　听得洛寂一怔，“你是说李夫人是胡女？？”
　　“是啊。”如儿显然对洛寂的反应不解。
　　天哪，怪不得她有一双深碧色的眼睛。唐代称呼除汉族以外的民族为胡人，大致包括中国北方以及西北的游牧民族。带有藐视的意义，指其为不文明、未开化的化外之民，其中包括突厥等族，在21世纪这些居民大多分布在土耳其、中国新疆等地。
　　史料上记载，唐代对胡人是极其鄙视的，胡人的社会地位低下。
　　忽然想起李元吉的小名为三胡，是否带有一定的讽刺他的意味，就因为他有一双深碧色的眼睛，还有酷似混血儿的立体五官？这似乎就能解释为什么史书上记载的李元吉奇丑无比，大概是因为他的长相在这个时代是很受鄙视的吧。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到底是什么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胡思乱想了一阵，一整天都无所事事，在房间里待着更让人觉得气闷，还不如再去看看李夫人，陪陪她也好。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李夫人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脸上的伤不知道还有没有治，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毁容更让人绝望的事了。改天一定要问问老头，谁让他答应不问任何原因地提供给自己草药呢。
　　匆匆又跑向梨园，女子的身影却遍寻不至。
　　蓦然间，一阵喧嚣声从不远处传来，似乎依稀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洛寂一惊，向声音的源头猛跑过去。却见到李元吉带了几个侍卫在拉扯李夫人，也不管她苦苦的挣扎和满脸哀求，神情冷漠。
　　洛寂所有的怒意在瞬间爆发，她最见不得的就是不尊敬长辈，何况还上一个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神志不清的妇人，相当与就是他的半个娘。
　　“喂，住手！听到没有！”蓦然间的一阵大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时之间倒还真住了手。
　　乘他们没反应过来，洛寂一把甩开他们抓住李夫人的手，将她隐藏于身后。
　　女子见到洛寂仿佛见到救星一般，忙闪身于她背后，紧紧拽住她的衣襟，浑身剧烈地抖动着。
　　“娘，不用担心，有女儿呢，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洛寂安慰地对女子说。其实心里已经为了自己的卤莽后悔不已，李元吉知道她撞破了他的秘密会不会杀人灭口啊，呜呜，腿开始打颤了。
　　算了，这个时候只有豁出去了，谁让自己逞英雄呢。“喂，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啊，怎么可以对她无礼？她好歹也是你半个娘！”也顾不得自己还受制于人，洛寂劈头盖脸冲着李元吉吼道。
　　只见李元吉深碧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便是沉沉的深邃。
　　“有些事情你不便插手，让开！”声音冷入骨髓，带着深自隐忍的怒意。碧色的眸子泛着清清的冷意，竟让洛寂心里莫名一寒。
　　“梨儿，娘好害怕！”女子瑟缩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让洛寂不由心生怜意，侠女情绪又开始泛滥，“娘不怕，女儿保护你！”那声娘真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不知是否错觉，她竟看到片刻前仍是凶神恶煞的李元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痛和悲凉，还有一丝怔然。即使一闪而逝，洛寂仍肯定她确实捕捉到了。
　　“小姐，你恐怕误会了，殿下只是想给拙荆治病，并无歹意。”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凝结的气氛，竟然是李管家，他一直都在么？自己一时惊慌居然没有看到他！
　　“你说什么？”晕了，他不是要把李夫人捉走的么？
　　“不必解释！”李元吉挥手打断了李管家的话，回头看着洛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注意自己的身份！你只是齐王府的客人，府中之事轮不到你插手！”言罢，拂袖而去。
　　那家伙有病啊，这是什么意思？
　　坐在凉风习习的庭院里，洛寂有些垂头丧气。傍晚时分了，晚霞映染下的天空一片绯红。白天的事她还是觉得难以理解。那个家伙真是有病，既然是好意帮人治病，干吗搞得跟绑犯人一样，她会误会也不是她的错啊，在那样的情况下谁都会误会的好不好！
　　夜色渐渐浓重了，天幕下星星闪闪烁烁，洛寂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了，又不想回房，只有趴在凉亭里打盹儿。
　　过了片刻，耳边依稀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洛寂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间好象感觉有一袭孤单的身影跌跌撞撞朝着院子而来。
　　以为自己睡迷糊了，柔柔干涩的眼，还真是有人来，竟然是李元吉！
　　他来干什么？不是来报复她的吧！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她可不想吃亏啊！
　　“喂，你来这里干什么啊！”声音有点颤颤巍巍，开玩笑，她还是黄花大闺女诶。本能得想跑回房叫如儿和小萤，虽然知道她们也没多大用处，可是有人在身边总是可以壮壮胆嘛。
　　看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双腿开始不听使唤，他到底要干什么啦！
　　不管了，跑吧，还没走两步，蓦然间感到他双臂从背后环过来，抱住了她，洛寂浑身一震，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了！本能地想尖叫，他却适时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一下就好。”声音没有了日间的冷漠，似乎带着淡淡的虚弱和……哀求！
　　他有些青涩的下巴抵着她的右肩，萦绕着的气息满是烈酒的味道，洛寂有些不舒服，却不敢挣扎。心莫名有些悲戚的感觉，是因为他么？
　　洛寂久久回不了神，他到底怎么了？
　　

　　第28章 赠画

　　天已微微亮，晨风抚面，花香醉人。齐王府的假山花草殿阁在曙色中隐隐绰绰，仿佛披上了一层轻纱的处子，带着朦胧而婉约的美。
　　一个人到底可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面目？洛寂有些怔然了，良久回不了神。
　　昨天夜里的事还清晰烙刻在脑海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学动物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在昏暗的烛光下，她分明看到他眼里划落的一线泪水，带着深自隐忍的痛苦，嘴里反反复复哽咽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在为谁落泪伤怀呢，是那个叫做梨儿的少女么？是否因为日间李夫人唤出的那声“梨儿”勾起了他对那个女子的怀念？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强占婢女，间接害死别人的人么？
　　“洛小姐。”一声低沉的呼唤在静谧的环境中响起，洛寂诧然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沉暗的天幕下，一袭青衫在微风吹拂下飘渺绝世，竟然是李管家！
　　“多谢你昨夜照顾殿下。”声音恭敬，依旧无波淡定，“殿下心里很苦，只是惯于隐藏太久，也只有在面对洛小姐的时候才会有片刻的宣泄吧。”
　　李管家的话让洛寂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洛寂久久开不了口。
　　“小姐真是长大了，记得十年前还不过是个老爱跟在殿下身后的小丫头，如今，也已经是大姑娘了，到了该出阁的年纪。时光荏苒，奴才也老了！”李管家暗叹了口气，声音却带了些许感慨和慈爱。
　　洛寂闻言却是一惊，对啊，她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想必他们都相信了李世民的话，当自己是洛云天的女儿洛小姐！所以李元吉才会毫无防备地在自己面前流露真实的情绪，他们应该也是青梅竹马吧。
　　“李叔哪里的话，您才不老呢，还是跟当年一样健朗。”洛寂接口说道，这个时候也只有借那洛小姐的名字继续伪装下去，她不能给李士民添麻烦。
　　“小姐懂事了不少，奴才差点认不出你。前些时日忙着处理府中事物，也难有机会陪小姐说话，请小姐见谅。”
　　“李叔言重了，您相当与洛儿的长辈，该是洛儿拜会你才对。都怪洛儿贪玩，一直没有澄清自己的身份。”对自己前段时间的经历匆匆带过，生怕李管家又问些陈年旧事，会露了自己的底，便问道：“李叔，梨儿姐姐呢？为什么不见她？而且李夫人似乎病了？短短几年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看到李管家的神情黯淡了下去，洛寂心中有些愧疚，真不该把别人的伤心事再挖出来的。
　　“李叔，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李管家沉默了许久，就在洛寂以为他终究难以说出事实的时候，他却娓娓开口：“梨儿是自尽的！”
　　即使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从李管家的口中得知，洛寂还是有些震惊。“是李元吉害死她的么？”不假思索的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原来很在乎答案。
　　“当然不是，小姐怎么可以这么想！”李管家诧异地看着洛寂，感觉有些陌生，“小姐应该是最清楚殿下为人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记得幼年时因为战乱同被番邦乱民所俘，是殿下替你挨了数刀，险些伤重而死，才救了你的性命！你难道都忘了么？”
　　洛寂闻言怔然许久，依稀记起了那日伺候他沐浴时在他肩背上所见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那竟是为了救真正的洛小姐留下的么？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梨儿姐姐的死让我太过震惊，才会胡言乱语。”洛寂解释着。
　　却听管家接着说道：“梨儿的死是我们间接造成的，如果不是我与她娘逼她嫁人，也许她就不会如此早逝。天意弄人，梨入一直钟情与殿下我又岂会不知？只是身份有别，怎能让她一头载进泥沼里用后半生的光阴承担一切？没想到这个孩子刚烈至此！”
　　看到李管家平静的神态终于被打破，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有泪隐现，洛寂不知如何劝慰，暮年丧女的悲痛有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抚慰的？
　　“李叔，你放心，既然李夫人以为我便是梨儿，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绝对不会让她在伤心了。您也要节哀。梨儿姐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们再为她伤怀。”这也许是自己唯一能安慰的话了。
　　难以抑止地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心莫名染上了些许悲凉，梨儿竟是爱着李元吉的，那么他呢？是否也对这样一个愿意为了自己去死的女子有种不一样的情感？蓦然间想起了昨夜那双悲戚莫名的眼睛，那里隐藏着的难道仅仅只是对一个早逝少女的愧疚么？告别李管家后，心情不自禁有些悲然……她似乎可以看到一个如梨花般纯白清澈的女孩，有着安然恬淡的面容，孤立于漫天飘洒的梨花瓣下，痴然守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苍青色背影，为了一场无望的爱恋，转瞬，一生翩然而过。
　　感受着指间划过的青翠绿叶，那样生机勃勃，心中萌生出一些难言的感慨。
　　匆匆跑回房，也许她可以做些什么！
　　拿出笔墨纸砚，一旁的如儿和小萤为她磨墨铺纸。粗略问了梨儿的长相，便放纵笔尖在洁白的纸页上驰骋。
　　那个女子的身影仿佛一直存在与自己的脑海中，那么清晰，她毫不费力便可以捕捉到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愁。还有内心的绝望和挣扎。
　　勾勒出最后一笔，翩然的收尾，漫天花雨下的女子长发飘渺，那双隐约的明眸如此清澈深情，还带着让人心碎的决绝。洛寂怔怔望着纸页发呆，记得当初学习国画的时候，老师总说将真实的情感注入笔端，画出来的一切才会生动，她一直不明白，现在似乎有了一丝了然。
　　“小姐，您画得好像。奴婢以为是梨儿姐姐再世了呢！”如儿毫不掩饰的赞美之辞传来。洛寂一惊回神。
　　“我出去一下！”拿起桌上的画转身向李元吉的殿阁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会是把这幅画给李元吉，也许是因为梨儿吧。那家伙现在醒了没有，昨天醉得一塌糊涂。
　　门外的守卫见到是她倒也没有阻拦，她推门入内，看着正在书桌上翻阅书籍的李元吉，正要开口，一眼瞥见了书桌旁的少年，眉清目秀，衣衫却是古怪异常，竟然是那日在花园偶遇的那个可爱小厮！
　　两人齐齐望着门外的不速之客，洛寂蓦然间感觉有些不自在。看到李元吉看了她一眼后又将眼光重新投注到书籍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洛寂有些生气，拽什么拽，本姑娘才不稀罕呢！好心给你送东西还要看你的脸色，一句感激都没有就算了还在那里装酷，靠！
　　倒是那个奇异的少年先开口了：“四叔，她是府里的丫头么？怎么这么没有规矩，随便闯入您的书房也不先打声招呼！”
　　靠靠靠，臭小子，居然敢当面说本姑娘的不是，太太太太过分了！！！等等，四……四叔，他他他不是个寻常小厮么？能叫李元吉四叔的，就身份而论不就是李世民或里建成的儿子？
　　不可能，李世民才二十出头绝对不会跑出个这么大的儿子，那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年就是李建成的儿子咯！晕，那天自己好象还捏了他的脸，顺便说了句骂李元吉的话，他不会要报复自己吧！！
　　大脑还没恢复正常运转，只看到他一脸调皮的奸笑，头皮开始发麻了。
　　“有什么事？”李元吉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
　　“没什么，这个给你！”气死老娘了，拽什么拽，好心没好报！也不管他的反应，气冲冲地说道，一甩手将那幅画甩在他的书桌上，转身便要离去。
　　“多谢！”蓦然传来的声音有些低哑暗沉，止住了她的脚步。洛寂久久回不了神，那家伙居然也会跟人道谢！
　　回头看向他时，又恢复了平静，不留一丝波澜。洛寂有点失望。
　　“四叔，侄儿有一事相求！”倒是少年的话在这个时候不识相地响起，“可不可以把这个丫头给我？”
　　一句话震傻了洛寂，有没有搞错，这个丫头是指她么？？
　　

　　第29章 李延

　　臭臭臭臭小子，说本姑娘是个丫头也就算了，居然还当本姑娘是个可以送来送去的礼物！好，今天就让你们这些王孙公子知道什么叫独立的人格，什么叫自主权！
　　“靠，你以为你是谁！本姑娘是你说要就能要走的么？我一个大活人，爱在哪儿在哪儿，爱跟谁跟谁，想把我当礼物一样拿走，休想！！看你满脸乳臭未干的样子，什么不好学，居然学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懂不懂得什么叫尊重？圣贤之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一阵狂轰烂炸，双手叉腰成倒茶壶状，杏眼圆睁。
　　看到那叔侄俩目瞪口呆的样子，估计现在脑海泛滥着一个词：泼妇！
　　洛寂猛然间惊觉自己的言行太过卤莽，完全有失一个古代大家小姐的风范，怎么办？未免惹人怀疑，还是恢复理智吧。
　　“呵呵，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们不要见怪！这个孩子也太可爱了，怎么能这样跟姐姐说话呢？难道你四叔没告诉你我的身份么？”保持笑容，亲切亲切！！
　　只是怎么看这样的转折都有些生硬。
　　“哦，原来你还有特殊的身份啊？你到底是谁？难道是未来的四婶？”少年满脸好奇，刚才说要这个丫头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四叔眼里闪过的些许不悦。以往的四叔可是冷漠孤傲，几时把一个女子放在心上过。
　　“什么？”洛寂闻言一时哽住，有种想吐血的冲动，这小子说的是什么鬼话啊，也太扯了，这话传出去她可就亏大了，想她风华正茂，年芳二八（多四岁），怎么可以因为李元吉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吓跑一票追求她的人啊！
　　正要反驳，却听一直在旁边当听众的李元吉终于爆发了：“延儿不许胡说！她并非什么丫头，而是你若然姑姑！”深知眼前女子辩驳的能力，如果再让她说下去唯一的下场就是听众皆难免有种一死以求解脱的冲动。李元吉适时打断了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争论。
　　洛然？？！！难道就是那个真正的洛小姐的闺名？还不错嘛，蛮好听的。在古代随便想的一个名字居然也能跟人家的姓想到一块去，真是服了！简直就是上天注定她要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番作为嘛！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发达！
　　“就是，听到没？小P孩！见了你若然姑姑还不快请安问好！”虽然很不高兴自己年纪轻轻就做了这么大个孩子的姑姑，但是能利用这个身份倚老卖老一下，压压这个狂妄的小子还是不错的。
　　“小P孩是什么意思？延儿不懂。你真的是当年的若然姑姑么？以前比我高的啊，现在为什么这么矮了？”
　　靠，真的要吐血了，她敢打赌，那小子一定是故意的！摆出一副纯真的摸样说一些孩子气的话，其实无害的外表下奸诈得可以。居然损她都损得这么天真无邪！
　　为表自己的风度气质，决定用最文雅的方法回敬他，“呵呵，这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啊，尽说些孩子话！也难怪，确实也没长大嘛。但是再过几年还是这样的话，恐怕就讨不到媳妇了。虽然你现在还小，但是想想你父亲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有了你了！所以该是成熟一点的时候了！至于小P孩么，自然是指乖宝宝的意思了，还用问么？再也没有比这更恰当的词来形容你了！”言罢，还不忘抽出手绢捂着嘴角微笑。
　　果然，效果显而易见，她可是清楚地知道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最敏感了，明明还是半个孩子，却总爱装出一副老成样，以男人自居。最大的忌讳自然是别人老说他还是孩子。刚才那番话里她可是故意狠狠地用了四五次最敏感的词，看他铁青的脸色就知道他一定被憋坏了，偏偏无从反驳。哈哈，就说不能得罪本姑娘嘛！
　　“好了，延儿，不要闹了，太子府里的丫头不够你用么？如果不够，四叔府里看得上的你随便挑就是了！”
　　原来这家伙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啊，洛寂第一次发现，他原来很怕罗嗦，非常怕！
　　“不要，既然你是若然姑姑，那就跟我回太子府吧！很多年没见了，父亲和母妃都很想你呢！”
　　这个臭小孩，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她可不想去太子府，那个李建成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再加上那天晚上得罪了他，去了不别他剥皮拆筋才怪！
　　“我不去！在齐王府挺好的，我跟元吉哥哥也很多年没见了，正在叙旧呢，捣什么乱！”话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元吉哥哥，我吐！
　　“哦，若然姑姑还是跟以前一样啊，记得小时侯成天跟在四叔屁股后头嚷嚷着要嫁给他，现在还是没变嘛，真没羞！”
　　臭小子的语气有些暧昧，洛寂听着差点栽倒，不是吧，没想到这冷血的家伙还蛮受欢迎的嘛，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亲？这个时代的人不是都早婚么？想想李元吉也已经二十一了，他的兄弟们早就结婚生子了，连侄儿都那么大了，他还在等什么？
　　“延儿，够了，不要再胡言！”
　　靠，什么态度，本姑娘配你让你很委屈么？看他一脸不爽！太太太伤害她的自尊心了！
　　虽然没有灵溪她们那么出众的外貌，本姑娘至少也是清秀可人吧！气死她了！
　　即使对眼前的家伙一点好感都没有，可是他这样的反应还是伤害到了她良好的自我感觉！
　　“延儿，我跟你走！”哼，本姑娘才不稀罕呢！
　　“真的么？太好了！那么若然姑姑就可以做延儿的帮手，一起更改我朝的服装了！”李延闻言很是雀跃。
　　等等，更改我朝的服装？这是什么意思？
　　“四叔，既然若然姑姑同意了，就麻烦你先带我们进宫吧！”却听李延转身对着李元吉说道。
　　李元吉闻言似乎有些不悦，洛寂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闪过的神色，呵呵，也不是太冷血嘛，干吗没事总爱摆一副扑克脸，生怕别人觉得你太亲切！
　　等等，进宫？？！！进哪个宫啊？
　　“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洛寂终于忍不住发问了，怎么感觉自己好象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里！
　　“自然是皇宫了，不然你以为长安城还有几个宫？过几天突厥使臣要进京朝拜，为了展示我朝文化，皇爷爷答应让延儿改良宫廷服饰，并在晚宴上展现给突厥使臣观赏！延儿觉得事情重大，怕一个人忙不过来。天看到姑姑在花园里的那套服饰，感觉很新奇，很有美感，便想请姑姑与我一起改良我朝的服饰！虽然我朝现有的服饰也算美观大方，无奈太过繁重，如果稍做修饰，相信一定会更完美！既然姑姑同意帮忙了，自然要与我一起进宫参阅一下书籍。宫里还有最好的裁缝和布料呢！”
　　呵呵，来了这么久了也没进过皇宫，现在居然有机会了，简直就是天上掉的大馅饼嘛，不去就太傻了，顺便可以见见唐高祖李渊，这次真是赚了！而且她早说过她有当设计师的潜力，小时侯也喜欢拿出衣服剪剪裁裁，虽然每次都被妈妈打到臭头。现在有机会一展所长真是太赞了！也许把这次的美差办好了自己也能混个官当当，不错不错！！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巨大T型台上手捧鲜花等待李渊给她颁奖慰问的盛况了，呵呵。在齐王府呆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真是太棒咯！
　　“还等什么，快走！”一把抓起还在蘑菇的两叔侄，便要向外冲！也不管两人对她忽如其来的野蛮动作的诧异反应.
　　

　　第30章 入宫

　　终于，终于可以走出齐王府了，而且这次还是光明正大，洛寂心里窃喜不已。刚刚告别了如儿和小萤，俩小丫头对自己倒是依依不舍，洛寂心里有些感动，对她们的感情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加深了许多。
　　坐在华丽的马车里，轻纱的帷幔垂落车前，朱漆的车身光彩夺目，那批骏马在阳光下毛须顺滑，高大俊挺。
　　洛寂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起行。
　　轻轻拨开车窗的帷幔，长安城繁华的街市呈现眼前。与那日初到时的景象相差无二，只是心境却已变化了许多，目的地也发生了天壤之别。
　　熙熙攘攘的街市在眼前不断后退，隔了一层纱布，那些身着儒雅的世家公子和妙龄少女仿佛与她之间依旧存在着数千年的距离，洛寂有些感怀，这片繁华的世界竟让她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未来的人生犹如颠簸的马车一般坎坷。
　　看着马车之前带路的李延和李元吉，高大的骏马上是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谁又能想到今日的皇亲贵胄，明天又会有怎样的结局？洛寂不自禁萌生出了一些世事无常的感伤，繁华的尽头是灭亡吧。
　　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耳边的喧嚣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纪的梵音，洛寂有些昏昏欲睡了……
　　蓦然间，马车停止了颠簸，洛寂一惊醒来，好奇地拨开帷幔，只见一座气势恢弘的古建筑屹立眼前，即使隔了一座白玉的城桥，那份皇族的霸气和睥睨天下的锐气依旧扑面而来。
　　红砖黄墙的城门下是一队身披铠甲的威武士兵，手中长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数十丈高的城楼上，朱雀门三个金漆大字格外夺目，洛寂一时之间感觉回不了神，皇……皇宫，眼前巍峨屹立的高大古建筑物就是传说中的长安皇宫！
　　太惊心动魄了，简直不是现代的皇宫遗址所能比拟，发怔间感觉有人掀起了车前的帷幔，她一惊回神，却是李元吉！
　　“洛儿，下车！”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咄咄逼人，却肃穆许多。
　　守卫的将领看到是齐王和皇孙，恭恭敬敬让了道。洛寂安静地下了马车，毫不挣扎地任由李元吉牵着她的手进了宫。
　　这片庞大的宫城，仿佛京都长安城内的又一座城池，无比开阔。行走其中，人是那样渺小。只感觉天地苍茫，事事无所依。那双印象中布满了鲜血的大掌此刻竟让她感到那样安全，洛寂有些怔然，却不敢细想。
　　一路上李延都在唧唧喳喳个没完，洛寂心情莫名有些抑郁，便没有搭理他。
　　“洛然……姑姑！”毕竟喊一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女子做姑姑不太自然，李延叫得有点别扭。“那天在园子见到你的时候，你说四叔很变态的。那变态一词何解？延儿从未听闻过！”
　　暴汗！！这小家伙脑子在想什么啊，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看到身边齐刷刷射过来的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洛寂猛然感到下巴一阵抽筋，呵呵，呵呵，只能傻笑不已。
　　“那个，那个当然就是，英明神武的意思，呵呵！”
　　“哦，原来如此！那是姑姑的家乡话么？难怪延儿没听过！”这小子倒是很快活嘛，一脸满足的样子，“延儿记住了！”
　　被他这么一搞，刚才的伤感情绪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洛寂觉得心情开朗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宫中的某处殿阁，李延雀跃的声音传来，“到了！”洛寂诧然抬头，只见织锦殿三个大字的呈现眼前，想必就是宫中织造衣物的殿阁。
　　殿内是许多身穿彩色宫服的宫人，低着头忙忙碌碌穿梭着。各色织锦仿佛彩霞一般在眼前飘动，令人眼花缭乱。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你们就先进去吧，我有事与父皇商谈！”李元吉说完，转身离去。李延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洛寂往里闯。
　　一进门，洛寂便感觉如坠云端，身边是轻盈的织锦布匹，流光异彩。那些轻纱棉麻绸缎的布匹仿佛镶嵌了层层金丝，在阳光照耀下灿若朝霞，明若玄玉，刺得洛寂有些睁不开眼。宽敞的殿阁可容数百人，中央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制衣桌，数十名宫女太监围桌而立，裁剪着手中布匹。四周是刺绣的宫女，纱线在纤纤玉手中来回穿梭，一丛丛华贵富丽的牡丹栩栩如生。
　　哇哇哇，这也太漂亮了吧，洛寂乍见之下有些傻眼。
　　“参见延殿下！”见到李延和她进门，原本忙碌的宫人放下手中之事皆恭身行礼。
　　“免礼！”这小子说话的时候满脸高傲，看来倒还真有点像一个血统高贵的王子了，洛寂一时之间难以将他与那个聒噪的小鬼想到一起。
　　“这位是我的洛然姑姑，也是这次与我一起负责服装改良事宜的人，大家来见见吧！”
　　“参见洛小姐！”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向自己弯腰行礼，还真是壮观，正好小小满足了一下她的虚荣心，呵呵，不错不错。
　　正自陶醉不已，还在思量着是否应该大气风度的摆手说一句：免礼。那小子居然一把把她拉到一旁。
　　“干吗啦！”洛寂有点恼火，本姑娘还没享受够呢！
　　“快看这里！”这小子的声音有点按捺不住的喜悦。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妈呀，真是壮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相当于衣柜的物体，简直可以比拟她在现代的那个寝室的大小了。实木的衣架上，一件件已经成型的华美衣物呈现眼前，烫金花案绚丽夺目，衣侧的轻纱装饰如云般垂下，逶迤一地。
　　最最新奇的事，每件衣服无论质地、款式都是独一无二的，真叫洛寂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哇，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啊！”眼睛都泛光了。
　　“那是自然，这些可都是我几个月的心血之作。到时候一定能让那些蛮夷之邦的化外之民耳目一新，大为惊叹。”李延说得满脸得意。
　　“那你打算怎样向突厥使臣展示这些服装？不会让他们自己到这里来看吧？”
　　“皇爷爷会在太极宫接待突厥使臣，我们自然是将所有服饰移至太极宫供他们观赏了！”
　　“把衣服挂在衣架上让他们观赏这样很古板诶，还不如让一些宫女穿上衣服，在中央行走表演给他们看！这样不是更具观赏价值么？”洛寂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现代高度发达的模特事业，也许在这个时代她可以做开办T型台的第一人呢，呵呵。
　　“这个主意是不错，那么洛姑姑有什么具体的方案？”李延听得两眼放光，忙问道。
　　“很简单，为了让所有人看得尽兴，首先，必须在太极宫正中央搭建一座舞台，舞台必须是这样的形状。”洛寂用手摆了个T字的形状说道，“接着，就是灯光的问题，当然用灯笼也是可以的，但是必须用各种颜色的灯笼，比如蓝色、红色、橙色等等，只要随意更改灯笼表面的绸布的颜色就能做到。直直照射舞台，让后选一个人专门负责管理灯光颜色的变换工作。最后，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主角了。我们可以选择一些身材高挑，体态轻盈的宫女，让她们穿上那些服饰，一个接一个地款款走在舞台上，到时，效果肯定要比你直接将衣服挂在衣架上好多了，你认为呢？”洛寂很满意自己的解释和构想，转身问一旁的李延。
　　“洛姑姑，你好厉害，居然可以想到这么绝的点子！延儿真是服了！”李延满脸的雀跃，想必也被这个想法打动了，“但是怎样的宫女才符合要求呢？”
　　“这个你不用管，交给我就是了，你只要招集一些宫女，我会从中挑选出合适的，然后教她们怎样走模特步！”
　　“模特步是什么东西？”李延被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头雾水。
　　“那个，那个，反正就是一种很好看的走路的姿势啦，问那么多干吗，还不快开工！”汗，老是不经意用上现代的词汇，下次一定要注意注意，免得多费唇舌。
　　

　　第31章 长孙

　　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T型台，洛寂心中暗暗赞叹，天哪，不愧是皇宫里的办事效率，她不过随便说了说，李延一声令下便什么都搞定了。难怪有那么多人想做皇帝，看来哪个时代都一样，有钱有权好办事啊。
　　“洛然！我召集了很多宫女，你快去看看哪些是需要的！”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李延，除了这小子还有谁敢直呼她的大名。真是的，才不过两天，连姑姑都省了，直接叫名字了，害洛寂必须重新适应自己又更名为洛然的事实。
　　“知道了！”虽然有点生气，但是选模特的事还是不能马虎的。
　　看着眼前齐刷刷排开的宫女，洛寂顿时傻眼，不是吧，也太太太多人了吧。全是十五岁上下，身材高挑、长相娇美的少女，穿着清一色的宫女服，垂手恭敬而立，大概有上百人吧。天哪，这个宫里到底有多少宫女啊，随便一招集也有那么多。
　　“洛然，你觉得她们怎么样？”李延在一旁兴奋地问道，他对明晚的盛况可是期待万分呢。
　　“还，还可以。”洛寂回答得有点困难，什么还可以，简直是太完美了，这些少女随便哪个到了现代绝对能成为超级名模！
　　“那就开始挑选吧！”
　　洛寂勉为其难从中挑选了二十个相对更出色一点的少女，遣散剩余的，便开始紧张的排练。后天就是展示的日子，时间很紧，洛寂决定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战。
　　既然是宴请突厥使臣，那么应该会有很多皇亲贵胄也要参加吧，到时候李世民也要进宫吧！一想到那日匆匆而别心里就很不甘心，这次见面一定要抓住一切机会让他认识自己。顺便问问他当时在监狱为什么要救自己，而没把她当成乱党杀掉。
　　虽然这些少女都是天生的衣架子，但是没有一点表演基础，洛寂只能从头开始教起。好在她们的领悟力也算高，经过半天的努力总算渐渐成型。
　　看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雀跃，看来对这种有趣的表演很感新鲜。洛寂放心地留她们自己在那里练习。
　　这几天每天都在跟李延研究更新服饰的问题，才发现初唐的服饰与盛唐时相比简直不能同日而语，保守许多。洛寂看着那些厚重冗长的衣服，心里一阵发毛，如果夏天穿这个唯一的下场就是直接中暑。
　　可怜的古人，我来救你们啦！
　　洛寂一狠心，就把原先李延设计的衣服剪的剪，裁的裁。看着那小子脸上的表情由狂燥到心痛，再到双眼放光，就知道自己的设计成功了，自豪感油然而生，算这小子识货！
　　然后就是穿上衣服排练的时候了，洛寂给留下来的那二十个宫女每人发了一套适合她们体形和气质的服装。她们看到那些半露酥胸，衣质轻盈的服装，个个都是满脸羞赧。可是延殿下一声令下却是谁也不敢违抗的。洛寂第N次感叹有权有势的好处。
　　只是最后一件压轴的服装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展示。那是一袭轻盈的浅白色纱衣，有着夜明珠一般的质地，即使是在一片漆黑的夜晚也能展现出一种如月的光华。听说那是突厥进贡的布料，名为雪蚕丝。其中牵扯着一段美丽的神话，传说中雪山上有一个古老的种族，以月华为神，风餐饮露，膜拜至高无上的月神，名曰月族。在数千年部落的连年混战中，与世无争的他们也被牵扯其中，原本平静的生活一时充斥了鲜血和杀戮。为了挽救世间黎民，月族最圣洁的月女在那年的月圆之夜披上族中至宝雪蚕丝，在连绵无际的雪山顶峰膜拜月神，愿意献出自己的灵魂侍奉神灵，以求换得世间的和平。
　　第二天的黎明，当太阳趋散夜的黑暗，时间重归和平的时候，人们看到雪山顶一座冰雕的圣洁神像，依稀有着月女的轮廓和美貌，朝着天空做膜拜状。却在阳光照耀到的瞬间幻化于虚无，只遗留那袭雪蚕丝的碎片在天空纷纷扬扬。
　　世人为了纪念她的公德，纷纷拾捡着雪蚕丝的碎片以做纪念。
　　千年的岁月过去了，遗留下来的雪蚕丝成了突厥皇廷的至宝，并作为贡品进献到了唐皇宫。该是突厥以此向世人昭示和平之意。
　　洛寂知道现在的唐朝和突厥关系最为紧张，大战一触即发，如今突厥进贡这块布料未必便是想向唐朝示好，如果唐朝未能好好存放这块布料，恐怕就会给突厥乘机发兵的借口。也许李渊会想到向突厥使臣展示服饰，也与这块布料有关。
　　洛寂仔细研究着雪蚕丝，晶莹的质地，玉洁冰清，仿佛隐隐泛出一抹圣洁。该由什么人来展示才合适呢？真伤脑筋。决定出去走走，也许能意外找到合适的人选。
　　皇宫很大，仿佛一座巨大的华丽迷宫，到处都是守卫的士兵和穿梭其中的宫女太监，洛寂对这里并不熟悉，所以不敢乱闯，只能在织锦殿附近行走。
　　已经是五月的天气了，温和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热，洛寂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蓦然间，一袭白纱衣裙在眼前飘过，仿佛夏日里忽然飘扬起的白雪，让人一阵凉爽。只是想抓住那一抹清凉，洛寂毫不忧郁地伸手拉住了那抹白色。
　　那人一惊，回头。洛寂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便要在瞬间停止跳动，眼前的女子竟然有着与灵溪如此相似的容颜！一样的眉宇，一样的眼睛，轮廓鲜明，倾城绝色。但是她不是灵溪，即使如此相像，洛寂仍能肯定她并非灵溪。女子有着如月一般皎洁清澈而温柔的眼神，那是刚硬冷漠的灵溪所没有的。
　　可是为什么，她们会如此相似？
　　“姑娘，有事么？”女子的声音轻柔，没有丝毫怒意或不耐。
　　“没，没什么。”洛寂有些怔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既然如此，我要离开了，再见！”迷人的微笑荡在唇边，让人如沐春风。
　　“等等”，看着女子便要离开，洛寂回神呼唤，看着女子疑惑的眼神问道：“你是谁？”
　　“长孙无垢！”女子微笑着回答，没有丝毫掩饰，星眸倒影着明月的光辉。却震傻了一旁的洛寂，眼前的女子居然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正妻，一代贤后长孙无垢！
　　“找到了，居然被我找到了！姐姐，跟我走！”说着，也不管女子满脸的诧异，一把拉起她便往织锦殿跑。
　　“李延，快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喊道。
　　“二婶婶？”李延一脸茫然地看着女子。
　　“你看，长孙姐姐是不是最合适穿雪蚕丝的人选！”洛寂满脸雀跃。
　　“不行！怎么可以让二婶婶出去抛头露面，二叔一定不会答应的！”李延拒绝得干脆。
　　洛寂闻言，如泻了气的皮球，对啊，她差点忘了，人家堂堂的秦王夫人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与寻常宫女一般上台？
　　“延儿，到底怎么回事？”一旁的长孙无垢诧异地问道。
　　李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予她听，女子闻言，神色有些为难，“对不起，并非我不愿襄助，只是……”
　　“算了，我明白。”洛寂回答得有气无力，好不容易找到的，又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行不通。
　　“洛儿，延儿，明日之事如何？”蓦然间一声呼唤响起，众人回首望去，却是李元吉！
　　看到长孙无垢的瞬间，明显有一丝震惊，空气中似乎也弥散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洛寂觉得有些异样，抬头向长孙看去，只见她仍是一脸温柔的微笑，“子恕，好久不见！”
　　轻柔的问候，仿佛长者般慈爱的眸光轻轻洒落他的身。
　　“好久不见，二嫂！”平静的语气，没有丝毫异样。
　　是否错觉，洛寂竟然感觉那声二嫂带着一种沉静后的沧桑和隐痛。该是她自己胡思乱想的吧。

　　第32章 突变

　　“延殿下，洛小姐，出事了！”蓦然响起的惊慌呼声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一个宫女匆匆
　　奔来，手中捧着的晶莹布片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李延大喝。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昨夜将雪蚕丝存放在原来的衣匣中，今日打开时便已是这副模样。”那宫女的声音瑟瑟发抖，清秀的脸颊苍白一片。
　　洛寂看着宫女手中那片破碎的布料，也是一阵惊愕，不知做何反应。
　　“殿下恕罪，奴婢知错了！”看到众人都尚在震惊中难以恢复，那宫女早已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仓皇地夺眶而出。
　　“不能怪她！是这雪蚕丝的问题。”平静温柔的语声柔柔传来，众人从慌乱中惊醒，齐齐看着发言的长孙无垢，“雪蚕丝既名为雪蚕丝，除了其本身明如白雪，洁如皎月的特质外，自然于那段月女的传说密不可分。只是这些不过是它的外在，古籍上记载，真正的雪蚕丝产于万丈雪峰处，是深埋冰川底数千丈的雪蚕所吐之丝，晶莹如冰雪，却也脆弱如冰雪，只能存放于阴寒之处，畏光。如若强行将其置于气候炎热之处，不出月余，便会如冰一般破碎。如今已是初夏天气，长安城渐渐炎热，雪蚕丝存放宫中不破碎是不可能的。”
　　长孙温和的语气却让李延大惊，“听闻皇爷爷说过，这雪蚕丝是月前突厥使臣进贡而来，昭示两国友好和平之意，意义重大。故而如今突厥王子来访，皇爷爷才会想要用雪蚕丝缝制大唐服饰，以示我大唐维护和平之决心。如今雪蚕丝既已破碎，我该怎么向皇爷爷交代？”
　　“事情未必便如此简单。”李元吉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一种深切的隐忧，“恐怕突厥是明知雪蚕丝的特质而为之，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你的意思是突厥进贡雪蚕丝就是为了找一个发兵攻打大唐的光明正大的借口？”洛寂脱口而出的话语并没有太多考虑，却让在场之人皆变了脸色。
　　“也许尚有补救的方法也未可知！”长孙无垢沉思道，下令关了织锦殿的大门，遣散其余宫女，“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只要封锁消息，试图找一些质地光泽与雪蚕丝相近的布料替代，也许能顺利过关！”
　　“二婶婶的话不无道理，如果要找出相近的衣料不被发现倒也不难，只是仅能保证在远观的时候不露出马脚。可是如果突厥王子存心挑衅，要求近观雪蚕丝该怎么办？”李延接口道，说出了所有人的顾虑。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在遇到大事的时候难得也有这么周到的一面，不愧是在政治家庭中长大的，典型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的人种。
　　“这是当然必须考虑的问题。”长孙从容地娓娓道来，明媚的阳光洒在她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带着些许圣洁智慧的光环，安详沉静，让一旁的洛寂都不禁为她的气度风采所倾倒。“可是如果展示这件服饰的是大唐公主又如何？”
　　“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大唐为表与突厥和平共处的诚意，亦了解突厥之宝贝雪蚕丝的美丽传说，为了不对其有所亵渎，便让大唐王室血统最高贵纯洁的公主身披此衣。到时，就算突厥王子有所怀疑，也不敢冒犯公主，犯下大不敬之罪。即使他们仍不肯善罢甘休，强行揭露真相，恐怕在天下人的眼中，理亏的还是他们。”
　　“此计绝妙，但是让哪个公主姑姑去呢？除了过世的平阳姑姑，延儿实在想不到还有那个姑姑有此胆识！”李延的话有些哀伤，特别说到平阳公主的时候，洛寂明显看到众人黯然的神情。
　　平阳公主自是指历史上那个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能文能武，为大唐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传奇女子。洛寂是那种女权主义强烈的现代女孩，对古代遵守三从四德的女子打从心眼里鄙视，但是这个公主不同，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为大唐在关中打下一大片地盘，最后更是死于战场已军礼葬之。也是窦皇后唯一的女儿，既李家三兄弟的嫡亲姐妹。现在看他们的反应，落寂也能感受到大唐皇室对这位已故公主的尊敬和追忆。
　　“姑姑……？对了，差点忘了，延儿还有一个聪慧过人的姑姑哦。”这小子一脸奸笑，方才的肃穆样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直盯得洛寂心里发毛。
　　“喂，看我干什么啦，就算在名义上你叫我一声姑姑，可是我又不是你亲姑姑，更不是大唐的公主，看我也没用啦！”直觉得想逃，不是吧，别什么事都卯上我好不好，才不要趟这趟混水，万一不小心改变了历史，那她不就玩完啦！
　　“也并非如此，父皇当年确实曾言要收洛儿为义女，只是后来洛世伯不愿浮沉于官场，选择
　　功成身退，此事才不了了之。如此说来，就算如今让洛儿穿上此衣昭示两朝和平也并非不可！
　　况且就机敏果断而言，洛儿却为最佳人选。”李元吉拖腮沉思道。
　　前面的废话在洛寂耳边飘过全为零，但最后一句机敏果断的话准确无误地入耳，顿时感到全身一阵畅快，哈哈，怪不得别人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好话听了确实顺耳。
　　“只是恐怕当中会出什么纰漏，洛儿一人应付不来。不能因此让洛儿涉险！”接下来漫不经心的话却让尚自沉浸在晕晕然中的洛寂猛然回神，“谁说我应付不来，包在我身上，绝对没问题！”话一出口才知上当。
　　看着眼前一脸白痴笑容的李延，洛寂恨得牙痒痒，当然最最可恶的就是那个乘人之危的李元吉，居然在她大脑停滞的时候诓她，太过分了！
　　“哈哈，还是四叔厉害，几句话就让洛然姑姑变成了大唐公主，延儿甘拜下风啊！”
　　靠，还敢跟本姑娘嬉皮笑脸！洛寂正嫌澎湃的怒意无处发泄，既然你小子自己不要命得非要往刀口上送，那本姑娘就不客气了！二话不说，运用自己屡试不爽的绝招，玉脚高抬，自由落体。
　　“啊！”熟悉的惨叫声果然再次在耳边响起。
　　洛寂当然不肯就此放过他，一路追着打。这样空前的壮举恐怕在这个时代也只有洛寂敢做吧，
　　谁不知道殴打皇室是要杀头的。可惜对一个来自信奉人人平等的21世纪的女子，这样的教条规定似乎显得有些可笑，坚决不放过！
　　一旁的长孙无垢看着眼前肆无忌惮嬉戏打闹的两人，脸上难免露出一丝诧异，在她充满了女戒和三从四德的生命里，这样的举动该是多么惊世骇俗啊！可是心里竟隐隐有种难言的轻松，带着一丝雀跃，那样的情绪用什么词语形容呢？该是羡慕吧。在这个肃穆沉静的宫廷里，这样的欢笑打闹是多么遥远……
　　眸光不经意间瞥至身旁的李元吉，看到他浅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着，并非太大的弧度，只是神情却那样愉悦轻松。竟让长孙无垢感到一丝震惊，这样毫无顾虑的轻松浅笑，在记忆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或许……从来不曾有过吧……
　　洛寂看着眼前华美的服装，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哎，为什么她这么命苦，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非要来趟这混水，早知道还不如窝在齐王府里自在。
　　“小姐，奴婢伺候您更衣吧！”两个宫女在一旁等候已久，怯怯地说道，“再不更衣恐怕就迟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马上！”话虽如此，可还是没有移动的迹象，天哪，她现在心里乱得要命，万一事情败露，第一个死的就是她，就算被她蒙混过关，到时李渊如果知道了，一句欺君之罪死的还是她！不要啊，她真的很怕死，可是为什么老天老是捉弄她？
　　“小姐，你去哪儿？”丫头的惊呼在耳后响起。洛寂不管不顾地奔出大殿道，“茅厕！”
　　隐身于T台之后，眼前这个巨型的，简直可以媲美现代版的华丽舞台也钩不起她的兴趣。看着一众她一手训练出来的宫女在身边来回穿梭，忙碌地换衣物，也没注意到她，心里更加沮丧和不安了。
　　透过巨大的隔离屏风，洛寂一眼看到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衣的异族公子翩然而坐，身上是繁复的民族服饰，象牙装饰配于胸前，威武不凡。身边战立着数十位虎背熊腰的粗莽大汉，应该就是随从之类。烛光太过昏暗，洛寂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直觉那份霸气和锐气应该就是突厥王子，那个制造事端，结果把她也拖下水的家伙。
　　以前在史书上见过的突厥异族都是些长期在关外牧马放羊的野汉，胡须洛腮，只是那人怎么看体形也不像身边的大汉那般粗旷，看来文雅许多。
　　“还不去换衣服么？来不及了！”耳边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洛寂一跳，回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是罪魁祸首李元吉！
　　感觉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洛寂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忧虑，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等到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牵回了更衣的大殿，洛寂更加垂头丧气，哎，都怪自己一时头昏，大言不惭。
　　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她总不能不负责任地临阵脱逃吧，毕竟自己答应过李延帮他的。
　　“放心，我会一直在，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损伤！”李元吉的声音不似平常一般冷漠，坚定无比，隐隐带着一丝暖意，竟莫名让洛寂觉得安全许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各位亲爱的大大们，偶这两天赶着考试来回跑，还要去别的大学旁听，有点忙，期末到了，请大家体谅．一有空偶就算不休息也会更新的！！！
　　暑假快点来就好了，哎，每年期末都不是人过的日子，没日没夜……
　　

　　第33章 突厥王子

　　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轻纱翩然落地，洛寂不禁有些羞赧，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一大堆人伺候自己更衣，在现代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死！
　　本来想自己换的，那些宫女闻言却吓得跪倒在地声呼不敢，活像她在虐待她们似的，郁闷。为了避免把她们吓死，况且她也确实不知道眼前这件华丽非常却也复杂非常的衣服该怎么穿，就只好认命地乖乖由着她们伺候自己，还拿起一大堆五色的颜料在自己的脸上大动工程。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烈的花香，并没有寻常脂粉粘腻的味道，洛寂感觉有些飘飘然了……
　　难以抑止地想起了《满城尽带黄金甲》中的戏服，看着轻巧，听说可都是真金真银的真家伙，每件都不下数十斤，心里便一阵哆嗦，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还在惊疑未定，几个宫女便拿起衣匣中那件绚丽夺目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披，闭上眼睛适应两分钟，感觉还好，好象也不是那么沉重，竟比一般的衣裳更轻薄些，总算松了半口气，缓缓睁开眼，铜镜中的人影却让她呆若木鸡，这真的是她么？
　　镜中的人儿有着清秀干净的面庞，脸颊覆了层浅浅的妆，轻扫娥眉，淡点朱唇，衬得那双水汪般清澈晶莹的大眼更加明亮。青丝柔柔垂下，发上系了条浅色丝带，松松挽起一撮发，与身上那袭飘逸的纱衣交相辉映，带着月华的光辉，使人沉醉。额心是一抹玫瑰色的花心，绚烂盛开着，有着少女独有的纯净无邪的芬芳。那袭重新改制的纱裙飘渺轻盈，在朦胧的烛火中熠熠生辉，洛寂直觉浑身仿佛被一圈光晕围绕，便要羽化成仙。
　　并非魅惑人心的美艳或惊心动魄的倾城倾国，只是圣洁青春，不染纤尘。
　　“洛然，你准备好了么？”李延聒噪的声音近在咫尺。透过铜镜明黄的镜面，洛寂看到了另外一张怔愣的脸，一如现在的自己。
　　“洛然……姑姑呢？你……你是谁？”看这小子一脸傻样，还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洛寂猛然一阵发笑，转过身对着眼前的少年，双手插腰，杏眼圆睁，佯怒道：“臭小子，这么快就过河拆桥啊，连本姑娘都不认得了！”
　　“你……你是洛然姑姑？”李延故意夸张地做了个满脸失望的表情，“怎么会这样？还以为刚才见到的是个清纯的淑女，没想到一回神竟然变成了蛮女，哎！”说完，一脸得意地看着洛寂爆怒的脸色，立刻撒丫子跑，开玩笑，上次的惨痛经历他可不想再次上演！
　　“什么，臭小子，站住！不许跑！”愤怒的洛寂决定不管仪态气质之类的废话，大步一迈便要接着追杀。谁知一脚踩在垂直及地的裙子上，身体一下失去平衡便真直往前冲去。
　　天哪，又要跟大地来场亲密的接触了么？洛寂一声哀叹，都怪自己活了二十年居然还是第一次穿裙子，才会发生这种乌龙事件。
　　眼看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蓦然间伸来一只强壮的手臂，适时揽住了她的腰身，一个缓冲，终于稳稳站住。洛寂久久不能回神，捂着还在狂跳不止的心脏，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那双深碧色的眼睛，不是吧，太神了，刚才他明明站在门口的不是么？怎么转眼间就跃到了她身边还及时救了她？莫非武侠小说里的轻功之类的是真的？
　　一脸崇拜地看着片刻前仍觉得有点讨厌的人，现在在她眼中完全成了高手级的人物了！好神奇哦！
　　正要询问，门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洛儿，准备的如何，外头一切就绪，就等你了！”明黄的灯火映着长孙无垢有些诧异的脸，看着眼前尚自抱在一起没有分开的两人。
　　“那个，知道了！”二话不说一把甩开李元吉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希望长孙看到这样的场景。
　　抬头偷偷看着一旁的李元吉，见他依旧是一副深邃的样子，眼神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洛寂竟然感到有些失望，什么嘛，明明感觉他们之间有故事的，为什么可以表现地这么淡定从容。如果让她发现其中的秘密，回了21世纪绝对是超级劲爆的消息。
　　躲在后台，看着台前光彩亮丽、由她一手栽培的模特，洛寂心里却不是普通的紧张。虽然从小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是有皇帝王子在场却还是第一次。加油，绝对不能在这一大堆古人的面前丢新时代人类的脸！洛寂暗暗为自己打气。
　　就说她的想法肯定能行吧，呵呵，看那些贵族的王子大臣们，一个个道貌岸然的，一看到轻薄衣衫出场的美女们，眼睛都直了！
　　台上的少女也确实争气，个个步履轻盈，自信满满，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间将身上那袭半露酥胸，风姿绰约的锦服衬托地清新脱俗，满是夏天清爽的气息。耳边当然伴奏着必不可少的音乐，虽然是古筝丝竹之类的古乐器，但是有僚胜与无。谁让这地方没有重金属的乐器呢！
　　当初只是觉得炎热，想要设计一些轻薄的衣衫，就把自己以前在电视电影上见过的盛唐服饰提前搬了出来，效果果然不错，呵呵，她真是太聪明了！
　　“洛儿，该你上场了！”长孙在她耳边提醒道。洛寂整理心情后点了点头。
　　迈开步子昂首阔步向前台走去，沉静的外貌下是一颗慌乱不安的心。镇定，镇定，不止一次地为自己打气！
　　耳边传来台下众人的惊叹声，是否代表她今天的装扮还算成功？心里总算有了一点喜悦的感觉。有无数视线投射到自己身上，那种万众瞩目的滋味原来这么美好，真的有灰姑娘变成公主的童话发生在她身上了么？嘻嘻，来古代那么久，一直做别人的绿叶，难得今天自己也做了回鲜花，不错不错。
　　每一步都走地特别小心，生怕出错，总算平安地走到了舞台中间。一眼望去，前排的主位上坐满了王子嫔妃之类，各个雍容华贵不凡。也分不清谁是谁，李渊应该也在那堆人里吧，好想看看他哦，可是还是算了，不让他看到自己比较保险，免得他日后找自己麻烦！
　　加油加油，胜利就在眼前了！走完了就没她什么事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去处理。离终点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蓦然间，感觉有一道异常灼热的目光穿过人群毫不忌惮地射向自己，洛寂一惊，做了一个让她后悔不已的决定，本能向着那个方向望去，却是刚才在后台见到的那个满身霸气的突厥王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刚毅的五官勾勒出一种张扬锐利，却也带着内敛的沉着。目光如炬，毫不掩饰地射向自己，眼中有着一丝玩味。哇塞，又是一个俊男哦，还带着些许异域的豪迈风情。
　　洛寂看得有些怔然，便也回敬了他一记直勾勾的眼神，不闪不避。好养眼哦，多看一会儿，反正地球人都知道她对一切美的人和事都没有抵抗能力。
　　显然没想到眼前贵为大唐公主的女子会如此大胆地直视一个陌生男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嘴角却不自禁泛上一抹笑意。如此有趣的女子，清澈大胆……有着不通人事不受约束的特制，在这样一个黄金搭建的鸟笼里也算是个异类吧。
　　蓦然间感到眼前银芒一闪，在洛寂尚分不清状况的时候，只觉身上一凉，低头看去，竟然看到身上披的那袭纱衣正已缓慢的速度滑落！猛然反应过来刚才那道银芒竟是暗器之类的事物，毫无疑问便是有人存心挑衅，划破她的衣衫害她出丑！
　　幸亏她当时嫌衣服的质料太过剔透，特意在里面穿了底衣，但是这样的状况该怎么解决？
　　忽然，一袭黑影飞过，在她的衣服滑落之前稳稳遮住了她的全身。
　　洛寂一怔，抬头看去，竟然是刚才坐在席上的突厥王子！猛然感到他粗糙的大手正环在自己的腰上，与自己的身体紧贴，洛寂一惊回神，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一掌打掉了他得意的笑，看到他满脸的错愕，心里舒服许多。靠，居然乘这个时候占本姑娘的便宜，绝对不能饶恕！
　　终于到周末了，各位亲爱的大大们，偶来也！！！今天多写点，弥补前两天的空白，哎，要考试了，就没没那么多时间！只有周末加油了，请大家谅解！！！
　　

　　第34章 遇刺

　　“本朝进贡的雪蚕丝似乎难以入公主的眼，如果不喜欢，何必还要勉强穿在身上呢？”耳边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微薄的怒意，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打！
　　正要反驳，却听台下一个突厥使臣愤然道：“大唐似乎不屑与我们这种番帮小民结交，连我朝至宝雪蚕丝都未能好好保存，即使如此，我等亦无话可说！”语气盛气凌人，听地洛寂一阵气恼，真是存心找茬！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刚才见到的暗器就是突厥使臣故意为之。
　　“我朝与贵国一直交好，此次自是因为看重两朝邦交，为了不亵渎雪蚕丝，才会让我大唐血统高贵的公主亲自展示，刚才之事纯属意外，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况且诚心与否并非只看外表，我朝历来主张和平，从未主动挑起过战争，各位也应知道。如果有任何有心人士制造争端想要挑起不必要的战争，我大唐也绝对不是任人欺凌之辈！”语气铿锵有力，不卑不亢，听地洛寂佩服不已，向声音的发源地望去，居然是李世民！真的太酷了，那样的风采和魄力加上灵机应变的能力，果然不负唐太宗之称。
　　他刚才承认自己是大唐公主，想必是长孙无垢告诉了他实情吧。那是不是代表她可以有恃无恐一点啦！
　　奇怪，闹成这样怎么李渊都没有出声啊！好奇地仔细望向台下，除了李世民、李建成自己认识之外，其他人都没见过。但是坐在前排的多是些较年轻的贵族皇孙，并没有貌似李渊年龄和气度的人，难道他竟没有参加么？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算了，反正下次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的，现在这个时候处理眼前的变故最为重要！
　　看到原先那个言辞咄咄的使臣被李世民的气势所摄，一时收敛不少，洛寂心中大乐，总算出了口恶气！
　　还没从这场突变中回过神来，打击再次发生，居然有一柄冷如寒霜的利剑朝这个方向闪电而至！
　　反应两秒种，终于搞清楚是遇刺了！该死，怎么皇宫里守卫重重也会有刺客跑进来么？怎么办，李元吉你个大混蛋，说过会在身边保护我的，骗子！
　　眼见那柄剑越来越近了，台下一片仓皇的惊呼声，无数侍卫从四面八方奔来相救，可是根本就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看那剑的走势似乎并非对着自己，而是对着身边的突厥王子，瞬间明了，是有人存心想要挑起突厥和大唐的冲突。如果突厥王子在唐宫被刺，后果如何可想而知！原来在面对真正的危险时，人总能展现不为人知的勇猛果断的一面。洛寂身处其间，知道事态严重，看突厥王子尚未反应过来，刀锋已至，便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他，转身替他挡下了那一刀！
　　好痛，背上火辣辣的，好象被烈火灼身一般的刺痛。体内似乎有什么正在汹涌地向外倾泄而出，是她的血么？
　　眼前闪现无数张重叠惊慌的脸庞，朦朦胧胧，耳边倒是安静一片的，这个感觉过分奇异，她是不是要死啦。没想到这次真的中招了，前几次救人的时候都有惊无险，害她侠义之心泛滥，外加胆大包天，有恃无恐，却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衰啊！
　　眼皮有点沉重，昏昏欲睡，脚下一软，以为自己会栽倒。似乎有人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很温柔的。接着，脚下一轻，整个人都感觉飞了起来，朦胧中有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在眼前晃动，看不清脸庞，只是让她觉得安全，背上的疼痛仿佛也消减了不少。是谁呢？
　　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一阵天晕地眩后，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入眼是一大片洁白的床帷。侧过脸去，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关切的脸，竟是李世民！她不是做梦吧，昨夜呼唤她救她的就是李世民！眨眨干涩的眼睛，再仔细看，还是他！他在关心她么？满脸的担忧也是为了她么？好感动！昨夜那种被保护的感觉如此安全，竟是她在古代这么久最为安心的一次。
　　“洛然，你终于醒了！快把我们吓死了。孙先生！”耳边的声音很聒噪，又是那个烦人的家伙！不过这次原谅他了。
　　接着，浑浑噩噩中好象感到一个白须老者提着药箱走到床边，有点面熟，竟是还在齐王府的老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想要挣扎着起身，背上又是火辣辣的一阵刺痛。
　　“别动，你的伤还没有好，处理不好会留下疤痕的。”李世民说话的语气满是关切。
　　留下伤疤可大可小，她才不要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穿露背装！乖乖不敢再动了，任由老头握着自己的手把脉。
　　片刻之后，老头嘘了口气道：“没什么大碍了，静养几日，按时服药擦药膏应该就没事了。姑娘真是吉人自有天象，幸亏伤口不是太深，没有伤到要害！”
　　说着，写了张药方吩咐下人去煎。
　　眼前有很多晃动的人影，看来她一个人麻烦到了不少人呢，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也不知道那个突厥王子怎么样了，应该没受伤吧，否则她不就白替他挨那刀了！还有李元吉，大骗子，再也不相信他了，过河拆桥，有危险自己先跑，没意气的家伙！
　　胡思乱想了一阵，眼皮又开始沉重，再次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好象有人帮她的伤口上了药，背部火辣辣的刺痛感没有了，凉爽一片。
　　“小姐，你终于醒了，让奴婢伺候您吃药吧！”声音很耳熟，好奇地望去，居然是如儿和小萤！怎么回事，她又回到齐王府了么？
　　挣扎着问道：“这是哪里？”声音暗哑，有气无力。
　　“这是皇宫啊！齐王说小姐出事了，怕其他人照顾不周，才要我们赶过来照顾小姐的！”
　　哼，以为这样本姑娘就会原谅你吗，胆小鬼，再也不要理你了！洛寂下定决心不再搭理他。
　　“我睡了多久了？”
　　“小姐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秦王殿下和延殿下见您没事先去处理其他要事了，说明日再来看您。秦王妃也才刚刚离开，嘱咐我们好好照顾您！”
　　什么，她都睡了这么久了，不是吧，还以为不过昨天发生的事，原来都过了这么多天！不经意间眸光瞥至窗外，竟看到夜幕下一双闪亮灼热的眼睛望着自己，洛寂吓了一跳。那人似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一转眼便闪身消失在夜幕中。
　　会是谁呢？这么鬼鬼祟祟。看他的眼神似乎没有恶意，但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来看自己？
　　“小姐，喝药吧！”小萤说着，端起一碗深黑色的汤药向自己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药还热气腾腾，一闻就很苦，从小到大洛寂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吃药。闻着那味道就想逃，浑身都不自在。
　　“我可不可以不喝？”说得很委屈，满脸期待。
　　“不可以啦，孙大夫说了，这药对您的身体有好处，嘱咐我们一定要伺候您喝。我们怕不知道您何时醒来，药一直在炉上热着，您还是快点喝了吧！”如儿说话难得的坚决。
　　听到她们明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仍一直陪着自己，为自己热药，洛寂一阵感动。想起在家的时候每次生病都是最折磨妈妈的时候，她总会在自己的床边守一整夜，不停照顾她。想着，竟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也顾不得苦涩，端起药碗便望自己嘴里灌，不能辜负她们的心意啊。连呼吸都不敢，终于三口两口解决了。苦涩的味道让她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小姐，这里有甘草！”小萤细心地递来干草。
　　好感动，有这么多人对自己那么好，有种被宠爱的感觉，真是太幸福了……
　　喝完药后眼皮又开始沉重了，大概是药中加了让人安眠的东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睡觉为大。
　　今晚窗外的月亮很圆，怎么忽然间变成了好多个？恍恍惚惚中好多张脸在眼前不断更迭，李世民温柔的眼，突厥王子惊惶的脸，李建成冷漠的表情，还有一双深碧色忧郁的眼……
　　

　　第35章 匕首

　　“别动，今天没课。”床上的人咕噜了几声，接着闷头大睡。
　　鼻子有点痒，好象有蚊子在叮，还嗡嗡嗡地叫，万般不愿地抬起手揉了揉鼻子，不忘顺便赶赶苍蝇。
　　好烦啊，臭蚊子，还让不让人睡了，再闹本姑娘不客气了哦。一拳挥去，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啊！”一声惨叫应景地响起。
　　“还有完没完！”真是的，她睡得正香呢，一大早吵什么吵！无可奈何地睁开眼，适应两秒钟，居然看到床边一个抱着鼻子跳脚的奇怪家伙。
　　“你……你你太过分了，我好心来看你，不表示感谢也就算了，居然还乘我不备偷袭我！”李延满脸的愤怒，可怜他高挺英俊的鼻子啊，如果被这个蛮女打塌了可怎么好！
　　靠，一大早扰人清梦还好意思说！看着他尚自握在手中的那棵草，就知道刚才是用那东西骚扰她睡觉的了。不过看在小萤如儿说这小子在自己受伤的这段时间有为自己担心就饶了他。
　　“好啦，对不起啦，姑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大早来打扰病人有什么事了么？是天蹋下来了还是火星撞地球了？孙大夫没跟你说我需要充足的睡眠的么？”眯起眼睛问道，样子还是有点凶巴巴，哪像个还在受伤调养中的病人。没办法，谁让孙思邈的医术太高超，外加如儿小萤没日没夜的照顾，又是换药又是进补的，睡了几天就觉得好多了。
　　“火星？地球？？那是些什么？相撞很严重么？”李延一脸茫然，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姑说的话有时真是让人一头雾水。
　　“想知道么？”故意卖个关子，看到那小子充满求知欲地将脸凑向自己，很适时地给他一下打击，“不告诉你！快说，到底找我什么事！”看着他瞬间耷拉下来的脑袋，满脸得意。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皇爷爷说想见一见那个冒充大唐公主、胆大包天的女子！”小子说得很不以为然。
　　“哦！”反应两秒钟，一声尖叫，“什么？？！！”不会吧，李渊不会要砍她脑袋吧。不要啊，她才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诶。
　　“洛然，不用担心啦，有我和四叔在，一定会向皇爷爷求情的，让他知道那天的事也是逼不得已。”故意夸张地揉揉耳朵，李延说得倒是很轻松。
　　“哼，本姑娘才不要指望那个没义气的家伙！还说会在我身边保护我，不让我出事，结果呢，一有刺客跑得连人影也不见！如果要他帮忙求情，估计我会死得更惨！”洛寂还在为那天的事忿忿不平。
　　“什么呀，没义气的人是你吧！四叔为了救你孤身一人与那刺客搏斗，身上还挨了好几刀呢！”李延说得振振有辞。
　　“怎么可能，救我的不是李世民么？”
　　“是二叔救的你没错，但是如果不是四叔及时出现在你身边挡下那个刺客，恐怕等二叔上台救你就迟了！多亏四叔一直守在离你不远处，否则你真的会小命不保哦。”李延双手前抱，理直气壮地回敬道。
　　轰，脑袋有点不能思考，本能地急速爬下床，也管不了背上隐隐的刺痛，不知哪来的力气拖上鞋子就往外跑。
　　“洛然！你去哪里啦，孙大夫说你不能下床！”李延焦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真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受伤了，这么快就行动自如。还是听到四叔的事情就这么激动，没变哦！李延悠哉悠哉地朝着洛寂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晕，真是失策，居然忘记问李延李元吉在哪儿了，果然冒失得可以。皇宫还是那么大，左转右转感觉都差不多，一样的金碧辉煌，到处都是雕栏玉砌。怎么办怎么办？
　　当时一听到李元吉居然为了救自己受伤，头脑一热就冲了出来，现在却有点后悔，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啊？这家伙好象也不是那么糟糕嘛，外冷内热的。
　　东想西想的不自觉越走越远，不是迷路了吧，太丢脸了。本来身边还有许多来回穿梭的宫女太监的，但是一直没好意思问，现在想问也不行了，连个鬼影都不见。
　　心里越来越慌乱了，听说皇宫里面怨气很重的，有不少冤魂哦！呜呜呜呜……有没有人啊，“李延，李元吉，李世民！快出来！”不自觉地大叫壮胆。
　　“你在鬼叫什么！”猛然窜出来的人影吓了洛寂一大跳，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个突厥王子！讨厌的家伙，大白天的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么？扮鬼会吓死人的！特别是她这种胆小的。
　　“干吗啦，我叫我的，管你什么事！”洛寂愤怒地答道，为了这家伙她可是吃了不少皮肉之苦，还有可能留下一长条刀疤。不感激她就算了，还扮鬼吓她，忘恩负义的家伙，不可原谅！
　　“宫廷之中不是禁止喧哗的么？一个堂堂公主在此旁若无人地鬼嚎鬼叫，成何体统！”他的口气该死的好整以暇。
　　“那个……那个……”汗，居然忘了自己还没有摆脱公主的身份，刚才的表现确实有点过分，他不会有所怀疑了吧！如果被他揭穿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怒之下指责大唐王朝愚弄他突厥，挑起两国的战争，那她不是白挨那刀啦！正想用她无人能敌的三寸不烂之舌摆脱困境，还没开口，蓦然间感觉自己的脸颊好象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触到了，气息有些灼热。
　　怎么回事？？猛然回过神来，霎时呆若木鸡，那个可恶的登徒子居然乘她不备偷亲她！直觉想再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的温热忽然消失了，“可爱的公主，你的勇敢羞涩已经成功勾起了本王子的兴趣，我们来日方长！”说着，帅气地拿手点了点自己的心脏，在洛寂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跃不见了踪影，空气中飘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四哥在长庆殿，左转一直走……”
　　摸着尚自有些温度的脸颊，洛寂觉得自己的脸暴红，天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亲她脸蛋，真是太羞人了！那个家伙真是个怪人，净说些不明不白的话，四哥是谁？她哪来的什么四哥啊！反应一下，晕，既然他当自己是大唐公主，那四哥自然就是指李元吉了！靠，敢情他一直跟在自己后面，还神不知鬼不觉的，恐怖哦。
　　手中怎么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妈呀，不是吧，哪里冒出来的一把匕首。刀鞘上镶了七颗七色的宝石，晶莹圆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鞘身镌刻着古老的图腾。图腾是一个家族的标志，意义重大，是那家伙乘自己发怔的时候偷偷放在自己手上的吧，到底什么意思啊？？
　　朝着他所指的方向，饶了N次弯路，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长庆殿。真要命，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迷宫，把自己的家搞成这样的估计只有皇帝了，真是有钱没处花！
　　清晨温和的阳光暖暖照在长庆殿朱漆的雕花木窗前，洒落一室光辉。木床上躺着的一袭白影看来有些孤独，刚毅的五官在暖阳下似乎柔和许多，薄唇并没有太多血色。右颊一道浅浅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芒。受伤的肩膀已经被人细细包扎，暗红的血液仍是透过那层砂布隐隐班驳着。双眼依旧紧闭，没有醒转的迹象。
　　洛寂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内，周围的空气很安静，静得似乎凝结了。
　　奇怪，怎么都没人在这里照顾他么？大概是看他仍在昏睡，去忙别的事了吧。
　　缓缓走到床头，看着扎了绷带的李元吉。沉睡中的他总是特别安详的，长长的睫毛在晨风中抖动着，不似平常的冷漠和残酷，看来只是个内敛寂寞的人。
　　洛寂看得有些痴了，再次肯定他是个有着天使面庞魔鬼心灵的家伙！
　　“无垢……无垢……”轻声的低喃，带着深自压抑的疼痛和伤怀，让洛寂瞬间怔住。蓦然间，竟感觉他的右臂环了上来，不自觉间已经被他压到了胸口。
　　脑袋有种轰然的感觉，却不敢挣扎，生怕一不小心碰触到他手臂上的伤口。抵着他的胸口可以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哪里密密麻麻的伤疤触目惊心，他到底受过多少伤？不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洛寂第一次发现自己竟那么急切地想知道些什么！
　　

　　第36章 往事

　　抵着李元吉的胸口可以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还有些许内敛的痛，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让洛寂觉得分外安全。是那夜遇刺的时候保护过她的那个宽阔怀抱吧，把她从危险和恐惧中生生拉了回来。洛寂很感动，也许他并非一个纯粹的坏人，也有着善良正直的一面。
　　轻轻响起的脚步声拉回了她的思绪，一惊，慌忙离开他的怀抱。
　　阳光下，缓缓而至的纤柔身影闪现，女子无双的容颜上有着一丝诧异，尔后，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轻轻放下手中的托盘，道：“洛儿，身体好些了么？昨夜去看你的时候你仍在沉睡中，所以就没有打搅你。孙大夫不是嘱咐你要多休息的，下床出来行走没问题么？”长孙无垢明媚的脸上满是慈爱圣洁的光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得洛寂有些愣怔。白皙的脸颊却不期然爬上一抹红晕，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刚才的一幕想必都已被她看在眼里了，她不会以为自己爱上了李元吉所以不顾伤势跑来看他吧！天哪，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的身体其实也没什么大碍了，天天为了我的伤又是吃药又是进补的，都要发胖了。今天太闷了才会出来走走，没想到会碰到长孙姐姐！”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长孙无垢，说完后偷偷拿眼角瞥了她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便觉得她有种熟悉亲切的感觉，让人直觉想要亲近。不止是因为很早就透过史书了解了这位未来大唐皇后的贤明，也许因为她的长相而隐隐把她当成了灵溪吧。
　　对了，灵溪，刚才李元吉在昏睡中亦念着长孙无垢的名字，而灵溪与她又是如此相像，难道李元吉竟是一直爱着他的二嫂，明知道这是场没有结果的爱恋，所以才会将灵溪当成是长孙的替身？
　　“洛儿，今天的天气不错，陪我出去走走吧！”长孙柔和的话语传来，打断了洛寂的思绪。
　　晨风中的御花园生机盎然，花枝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些许轻柔的沙沙声，送来阵阵馥郁淡雅的芬芳。洛寂感受着入鼻的清香，身边是一个如花般高贵圣洁的女子，洛寂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真像幻梦一场，那些宏伟的宫墙，华丽的唐装女子，轻挽的如云青丝，血腥的刺杀，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吧？
　　“真的很欣赏洛儿你的机智和勇敢，在面对刺客时的处变不惊，如果没有你，不知道那夜的事该如何收场！”长孙轻柔的话语里满是钦佩和赞赏。
　　听得洛寂暗道惭愧，估计是从小武侠书看多了，什么金庸、古龙、梁羽生，知名的不知名的统统看了个遍，才会总不自觉地把自己也看成个武功盖世的侠女，明明没有两把刷子，还敢去救人，害得李元吉替她挨刀。
　　“长孙姐姐过奖了，洛儿可不敢当，当时是一冲动，脑袋一热才会不自量力地冲上去的，没想到越帮越忙，姐姐就不要再取笑我了。”吐了吐舌头，满脸羞赧。
　　“洛儿太过谦虚了，我与世民哥都觉得那天的事你立了大功。在这个时代，能够活得像洛儿一般洒脱的女子，恐怕委实没有几个吧！”
　　洛寂直觉她提到李世民的时候脸上的温柔更加深沉了，她应该很爱李世民吧！毕竟青梅竹马的情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形容的。
　　“不止我们，连子恕那样高傲冷漠的人也会对你如此看重，洛儿真了不起！”
　　洛寂看着她水波般的眼眸泛着一抹善意的微笑，猛然惊觉，晕，不会有什么误会吧。“那个其实……”
　　正想解释，长孙却适时打断了她的话，笑容也有了些许黯淡，“子恕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楚，只有洛儿这样开朗可爱的女子才能带给他快乐吧！”
　　洛寂闻言一证，好奇心被彻底挑起，那个家伙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长孙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眼神也有了些许的深邃，思绪仿佛飘到了某段逝去的记忆中，“想必洛儿也知道多年前洛阳城的那场浩劫吧！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子恕不过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一切变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父皇在太原起兵自立，因为很多原因，李家族亲有许多仍被留在洛阳，其中就有子恕和云弟，连平阳姐姐亦不能幸免。当年的情况太过危急，人人皆自顾不暇，奔走逃命者无数，哪有人管两个孩子的死活？后来，许多族亲都被隋氏官吏所捕，死的死，伤的伤，连女眷亦不肯放过。
　　幸亏平阳姐姐临危不惧，乔装成难民躲过一劫，回到李家别院，遣散家资，招引山中亡命之徒，起兵响应父皇，却与子恕云弟失去了联络。后与大哥相遇，互道别后隐情，大哥知道此事后，不顾危险带兵强行攻入洛阳城中，在阴暗的地牢中救出子恕之时，他已奄奄一息，神志溃散，云弟亦已被折磨致死！谁也不知道被他们被隋氏官吏带走的那一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回来后的他便已不是从前的他了，冷漠孤独，与任何人都难以亲近。”
　　长孙说话的语气平静安详，连那段血腥的往事也在她的叙述中变得柔和了。在这样的晨风花香中，洛寂听来竟有些悠远。是否因为这样，李元吉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跟随李建成，只因为那是在他最绝望和恐惧的时候将他从黑暗中拉回来的人，他的大哥。
　　“记得小时侯，子恕是个腼腆的人，总喜欢一个人躲在安静的角落里，身外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也许是因为从小身体便比别的孩子弱，也许他受不了别人看他的眼睛。他的那双深碧色的眼睛一直是他心中的伤，他害怕别人说他是胡人的野种，所以本能地自卑着。”长孙轻声叹息着。
　　“不会啊，他的眼睛很漂亮呢，像大海！”本能地应道，却在看到长孙回望的眼神时后悔不已，糟糕，这么一说她不是更加误会了？但是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啊，可悲又自大的古人，为自己身为汉人而沾沾自喜，一味排挤其他民族，多么不公平。在现代，可以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绝对会迷倒无数众生！
　　“洛儿，你真得和别人不一样！子恕交给你我也可以放心了！”意味深长的话语，听得洛寂一愣一愣的，什么跟什么呀，什么叫交给她？好吧，她承认自己听了他的遭遇后对他的印象是有些改观，也很感动他不顾危险救了自己，但是难道这样就要她以身相许啊，她才不要！
　　正要解释，却见如儿匆匆跑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小姐，不好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大口喘着气。看到一旁的长孙无垢，忙行礼道：“奴婢参见秦王妃！”
　　“免礼，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说吧！”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没有丝毫架子，洛寂对她的好感不断攀升。
　　“小姐，那个突厥王子向皇上提亲了，说是要纳你为突厥王妃！皇上现在派人寻你，要召见你呢！”
　　“什么？？”一句话震傻了洛寂，有没有搞错？？
　　

　　第37章 李渊

　　“不要啦，我才不要去！”洛寂本能地往后退了数步，不是吧，她招谁惹谁了？那个突厥王子没事娶她干吗？以他王子之尊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啊，做什么会看上她？还是他美女见多了所以审美观出了问题？
　　“小姐，您还是跟奴婢走一趟吧，否则皇上等急了怪罪下来可怎么好啊！”如儿满脸焦急地说道。她何尝愿意小姐嫁给那个什么突厥王子的，如果真嫁了小姐不是就要跟着他去到塞外生活么？听说塞外的风沙很大的，即使这样的季节也还在飘雪，小姐怎么受得了？
　　“我不去不去就不去啦！”既然软磨硬泡不顶用，干脆耍赖！
　　“洛儿，你还是去吧！皇命不可违。如若因为这件事落人口实，让有心之人乘机刁难，事情便会更加复杂！你放心，此事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你先随如儿去，我会叫世民哥前去向父皇说明实情的。父皇英明，定然不会怪罪于你！”长孙沉着的语气抚平了洛寂慌乱的心，对啊，有长孙姐姐和李世民在一定没问题的！
　　“长孙姐姐，多谢了！”洛寂感激地向长孙无垢道谢着，便磨磨蹭蹭地跟着如儿去了。
　　长孙朝着洛寂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唤来一旁的侍女，轻声交代了几句，那侍女领命匆匆而去。
　　转身回到长庆殿内，临窗而立的颀长身影有些萧索，长孙担忧的脸上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子恕，你终于醒了，刚才洛儿才来看过你呢！”
　　“我没事！”冷淡的话语，带着些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可知道突厥王子已经向父皇提亲了，说是要娶洛儿为突厥王妃！”满意地看到眼前沉静的人影有了些许震动，接着说道：“洛儿自是不愿的。况且那突厥王子恐怕到现在还以为洛儿是大唐的公主，为了和亲事宜才会想到要娶洛儿为妻！不过洛儿聪明可人，也许突厥王子真的爱上了她亦不足为奇！”
　　些微的震动过后便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李元吉并没有再说些什么，方才的话仿佛春风过耳，终难萦怀。长孙无垢有些失望，难道她竟猜错了么，子恕对待洛儿并没有什么特别。
　　“洛儿是为了帮我们才会卷入这件事中，说到底我们都不能弃她不顾。我已经叫了世民哥前去跟父皇解释缘由，子恕你伤势未愈，还是多多休息要紧。”声音依旧柔和，让人如沐春风。只是言语里有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淡淡落寞。“不打扰你休息了！”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你希望我去救她么？”蓦然间的话语止住了长孙无垢的脚步。
　　“不是我希望你去救她，而是你自己是否真心愿意救她！”长孙意味深长的话缓缓传来。
　　“你知道你的要求我从来未曾拒绝！”声音低沉得压抑着，带着片刻宣泄的快意，匆匆离开长庆殿而去，没有再回头看长孙无垢一眼。
　　长孙闻言微微叹息着，心里却有了隐隐的痛，“子恕啊子恕，你终究还是没有看破！”喃喃的话温柔得近乎梦呓。“其实洛儿对你是特别的，你竟不曾发现么？还是，你仍然在躲避？”
　　“干什么啊！救……命！，呜呜呜呜……”
　　“嘘，别叫啦，是我！”
　　“你……你你，你干吗啊，吓死我了！”气死人了，这小子是不是有病啊，没事吓她干吗？刚才走着走着忽然被人一把抓到角落里还捂住她的嘴，害她以为自己遭抢劫了。
　　“我不放心，所以过来提醒你，等下见到皇爷爷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因为好奇就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爷爷看，要知道那可是大不敬之罪，要杀头的！”说着，那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没办法，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如果不提醒她的话她一定会不要命地在老虎头上拔毛！
　　“知道了，我又不傻，没事为了看个老头把自己的命搭上多划不来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可后怕的紧，她刚才的确有过那样的想法，要好好研究一下李渊，如果能拿个放大镜在他脸上仔细找照照估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做了！好险好险！
　　“还有，绝对不可以称呼皇爷爷为老头！”再次生气地纠正道。
　　“不许叫什么呀？”故作不经意得问道。
　　“叫老头！”话一出口才知道上当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旁满脸奸笑的可恶女子。
　　“还是你自己先学好了规矩再来教训本姑娘吧，哈哈，否则后果很严重哦！”也不理会李延气到爆又不好发作的怪样，转身便朝目的地走去。就说从来没有人可以占她的便宜，本姑娘可是出了名的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不过跟李延斗嘴完了以后心情好了不少，方才的紧张和忧虑也终于可以缓和一下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皇帝召见她的地方，皇帝住的地方果然更不同凡响，比皇宫中其他的宫殿又金碧辉煌了几分。
　　一个年迈的太监匆匆进去通报，那太监面庞宽圆，慈眉善目，观之甚是可亲，洛寂一见之下变心生好感，也不是所有的太监看着都怪异阴暗啊。
　　片刻后，那太监通传道：“姑娘里面请！”
　　洛寂谨记李延的提醒，知道皇宫之中门庭森严，规矩法典多如牛毛，一不小心真的会惹来杀身之祸。便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太监进了殿阁，深埋着头不敢抬起。
　　“皇上，洛姑娘带到！”那公公朗声说道，声音甚是温和。
　　“父皇，正是此女子冒充我大唐公主，戏弄突厥使臣，差点注成大错！如今，竟然不思悔改，还公然教唆突厥王子向父皇提亲，叫我大唐的颜面何在，父皇的威严何在！”说话之人的语气咄咄逼人，字字句句针对着她，洛寂一怔，想不出自己在这里得罪过谁，有谁要处心积虑地至她于死地！
　　偷偷拿眼角一瞥，看到了一旁齐齐排开的李家三兄弟，不用猜也知道刚才说话的一定便是李建成，想必他还在为当日灵溪与弑的事情耿耿于怀，真是个没度量的小气鬼！对他当年坚持救李元吉，将弟弟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英雄形象大大折扣。
　　“父皇，大哥所言虽然亦有道理，但是实情并非如此，且听儿臣道来。”不用想也知道说话的是李世民，太感动了，长孙姐姐果然没有骗她！有救了！
　　偷偷拿眼角瞥了眼李元吉，见他依旧是一脸沉着的淡漠，波澜不惊，心里不禁有些气恼，他果然还是帮着他大哥的，又怎么会为了自己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而得罪了他的英雄哥哥！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涌上一股难言的失望。
　　“原来如此，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之多的变故。这位洛姑娘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能有勇气为了国家民族替突厥王子挨刀的女子，倒也难得，抬起头来让朕看看！”声音不似想象中的苍老，听来中气十足。也没有一般帝王的咄咄逼人，带着些许温和，仿佛长者般慈爱。
　　洛寂闻言一怔，忐忑不安地抬起头，天哪，她要见到唐高祖李渊了耶，太太太激动了！
　　迎面日来的脸庞带着些诗人的文雅，并没有太多的霸气，却也在温和中隐隐透着一股威严。轻捻胡须，李渊的神情满是处变不惊的淡定，还有一丝了然。
　　入目的一块血色玉佩震傻了洛寂原本好奇的神色，天哪，眼前的这个老人不是数月前在齐王府见到的与孙思邈对弈的老者吗？他他他……他竟然就是唐高祖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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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象有位读者猜到了哦,天哪,好厉害!偶不过隐晦地提到了一点点,居然就知道了,强哦!!!!!
　　

　　第38章 赛马

　　呆呆看着眼前的帝王两秒钟，还不忘揉揉眼睛确定一下，再次睁开眼，依然是那副慈爱的模样，老者的脸上洋溢着些许微笑，看来并不是很可怕。
　　洛寂的胆子不自觉大了一号，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你真的就是大唐王朝李……皇帝！”李延严肃提醒的话语此时在脑中猛然飘过，让她生生将那句李渊咽了下去，直呼皇上大名，在这个时代估计又是砍头的大罪哦。
　　“是啊，朕正是大唐王朝的皇帝！”老者听着，嘴角的笑意更甚了，温和地答道。
　　“父皇，即使此女子却有功劳，但是功不抵过。如今那突厥王子已经认定她为大唐公主，且执意提亲。若他发现一切不过是场骗局，那岂非又要再次让两国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破裂？如若因此挑起战争，后果不堪设想！”又是李建成烦人的声音，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的，非要置她于死地才甘心么？猛然想起了长孙无垢方才提醒她的不要让有心之人乘机刁难，那有心之人毫无疑问就是他了！
　　“父皇，儿臣倒是有一解决之法！若说洛儿已经婚配，想那突厥王子也不能再行勉强！到时让他从大唐数位公主中挑选一人嫁予他，以示我大唐的诚意如何？”李世民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语气，娓娓道来，每句话都深谋远虑。
　　由此可见李家两兄弟的关系已经恶化，绝对不似表面这般平静。一阵唇枪舌战，明显是李建成落了下风。自己不过是李家两兄弟矛盾的导火线而已，洛寂深有体会。
　　熟读历史多年，她才不会傻到以为李世民真的是只为了自己才跟他的太子哥哥争风相对，其中牵扯的政治因素绝对不在少数。自己一个外人如若真的成了突厥王妃，将来对大唐是福是祸孰难预料。以李世民之精明又怎会冒这个险？只有真正的大唐公主完成这桩政治婚姻，对大唐王朝来说才是最保险最有利的。
　　女人，在这个时代永远只是政治和男人的牺牲品罢了。唯一不同的是李建成主张杀了自己灭口，一了百了，也省了如此多的麻烦，而李世民至少还是愿意救自己，光这一点，洛寂已经很感激了，毕竟他们相交不深。
　　“世民言之有理！”李渊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爱的模样，仿佛李家两兄弟的争执在他眼中不过兄弟间寻常的意见不和。“我大唐向来以礼仪之邦自诩，如果而今赏罚不分，终究难以服众。传扬出去，百姓自会怪罪朕功过不明，昏庸无能。”
　　后面半句话明显是对李世民和建成说的，他们闻言果然不再争执。话到了这步田地，傻子都知道其中深意，是叫两子不要太过放肆，毕竟如今真正做主的仍是他这个皇帝！看来他对李家兄弟的争斗并非全然不知。
　　帝王之家还不是一般的简单，李渊也并非史书中记载的那般无能，只是平常掩饰得太好，让人容易忽略他笑容和慈祥背后的果断精明。洛寂很是佩服，只是觉得一个家斗来斗去的不成样子，有点悲哀。这个庞大的家族拥有整个天下，却独独失去了寻常人家的亲情天伦。也许就像书上说的，得到些什么，代价必是失去些什么，洛寂在心里深深地叹息着。
　　“皇上，突厥王子求见！现已在殿外等候！”侍者突然的通报让洛寂一惊，他来干什么，不是知道她的身份了所以来找她算帐吧！
　　“传！”李渊倒是一如既往的镇静，丝毫不为所动，洛寂再次肯定他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
　　转身看到了一旁的洛寂，突厥王子倒是毫不客气，星目灼热地盯着她，好象要把她看穿似的，弄得洛寂心里一阵发毛，有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非常不爽！
　　臭小子，以为本姑娘好欺负么？本姑娘才不是任人摆布的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娶她了，又是该死的政治原因，就要牺牲她么？真是太自私了！狠狠给他瞪回去！打不过也不能在气势上输给他！
　　没想到这一幕在突厥王子的眼中倒成了眉目传情了，“大唐公主，看来你也很中意我这位未来的夫君啊！若是如此，是否代表我们可以早日完婚！”
　　我倒，什么逻辑。
　　“不行！”三道声音齐刷刷响起，倒是有些震撼人心。洛寂一怔，茫然向着声音的发源地望去，居然是李元吉、李世民异口同声地拒绝突厥王子！
　　算你还有良心，看到李元吉说完后似乎本能地一呆，洛寂瞬间明白他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的，心里竟蓦然间涌上一阵喜悦的感觉。
　　那还有一个人是谁？正想着，门外探出一个脑袋，却是李延，晕，李家的人今天怎么都到齐了！
　　“延儿，谁准你如此放肆！不知道规矩么？难道没有看见我们与你皇爷爷正在商量要事？”李建成阴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喷薄的怒意。也对，现在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跟他唱反调。
　　“父亲，对不起，儿子一时卤莽！”李延低着头恭谨地说道，神色肃穆无比，一点不似平常的他，看来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洛寂有些怔然了，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还是皇家子孙都如此深藏不露？
　　“你也别怪他了，小孩子心性嘛！来，到皇爷爷这里来！”李渊适时打了圆场，向着李延招手。看得出他很疼爱这个孙子，连眼底的最后一丝深沉都一扫而空，眉宇间满是疼爱。
　　“既然大唐的王子们反对，那么，这就是一场男人的战争，该由决斗来解决！”突厥王子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愤怒，洛寂才不会傻到以为他是真的爱上了自己才流露出如此刻骨的情绪，那样的拒绝对他来说是种侮辱吧，所以他才会这么生气，顶多就是觉得大男人的自尊心受损。
　　“王子大可不必如此生气，我大唐有数位美若天仙的公主，且皆未曾婚配，如若王子不嫌弃，大可在她们中间挑选一位！”李世民淡淡说着，语气不卑不亢。
　　“哼，本王子绝非以貌取人之辈，如果大唐公主看不上我们这种番邦外民，那只有用武士的方法解决！输了，本王子自当退出，也绝不会因为此事引起两国不必要的麻烦。但若是赢了，我自当带着我的战利品回去！”突厥王子说得振振有辞，听得一旁的洛寂气恼不已，什么叫战利品？
　　“好，即是如此，那么一言为定！但是比武打斗之时刀剑无眼，未免大家有所损伤，不如就比赛马！如此一来便能将伤亡降到最低，不知王子是否愿意接受挑战？”说话的居然是李建成！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慈悲了？
　　“好，一言为定！”突厥王子一口应承。
　　听得一旁的洛寂差点跳脚，什么跟什么呀，她还没同意诶，怎么就把她当作赌注啦？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她要抗议啦！
　　“公主，就等着做本王子的新娘吧！”突厥王子邪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害得洛寂一阵气恼，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是大笑着离去。站在一片空旷的丛林里，四周皆是参天古木，不时有各种珍奇异兽穿梭其中，似乎并不怎么怕生人，洛寂甚至看到有白兔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睁着红通通的眼睛好奇打望着。林中有些奇异的花卉盛开，都是洛寂从前没见过的，只觉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洛寂好奇地走上前，俯下身嗅着花香，陶醉不已。那花有碗口大小，呈圆球状，最奇异的是花瓣竟是由七种颜色搭配而成，淡粉淡蓝淡紫……看得她一阵眼花缭乱。刚才的不快暂时扫到一边。
　　清冽的风吹起她额角的长发，轻盈舒爽，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纯净，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
　　看得不远处的三个男子有些愣怔。
　　“喂，一个人发什么呆啊！”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洛寂一跳，拍拍胸口，惊异未定地瞪着身边的李延。
　　“臭小子，鬼叫什么啊！”怎么刚才的稳重样又不见了，一转眼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样儿！
　　“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哦，你看那边，可是有三双恶狼的眼睛盯着你这个小白兔看呢！”故意夸张地撇撇头。
　　洛寂好奇地向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不远处三个男子，今日决斗的主角，李元吉、李世民，自然还有那个突厥王子齐齐望向这里，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嗔道：“臭小子，让你胡说！”一脚踩去，毫无疑问又让放松了戒备的李延中招。
　　“啊！你太过分了吧，我好心提醒你诶，还这样对我！不过这次的比赛你希望谁赢呢？二叔？四叔？还是你想嫁给那个突厥王子，跟他回家挤羊奶！”既然都被踩了，不再乘机损她一下就太亏了。
　　果然把她气得跳脚，这蛮女居然还会脸红！他没看错吧？
　　一旁的马厩边，是李建成阴沉的脸，轻声在一个青衣男子的耳边嘱咐了几声，那男子恭敬地领命而去。转身抚摸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良驹，嘴角却泛上一抹刻毒的笑。
　　太阳渐渐炽热，驱散了皇家猎场丛林中的雾气，几匹健壮的马在阳光下毛须顺滑，高大俊挺。马上是三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不远处锣鼓声起，一阵嘶鸣，三匹骏马便向着前方呼啸而去！
　　

　　第39章 阴谋(上)

　　蓦然间奔腾而起的狂乱马蹄声打破了树林的宁静，马儿的嘶鸣仿佛利剑划破长空，身后霎时尘土飞扬。
　　洛寂有些心惊地看着眼前奔驰而去的三个男子，李世民胯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良驹，颈上厚厚的绒毛在狂风中猎猎舞动，仿佛神驹下凡，便要临风而去，看得洛寂眼都直了。
　　“怎么样，雪影漂亮吧！”看到洛寂快要流口水的样子，李延得意得说道，“那可是二叔四年前出征平定边疆之时，在雪山下的蔓荒部族中偶然得到的。二叔帮助他们趋赶常年骚扰他们的马贼，作为感谢，他们便将族中最珍贵的圣物雪影送给了二叔。这些年都是雪影跟随二叔出生入死、驰骋沙场，立下战功无数呢！”李延的声音满是崇拜。
　　“哇，好棒哦，我也好想要一匹这样的马！”洛寂听了羡慕不已，感慨地说道。
　　“想都别想！雪影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二叔将其视为挚友，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呢！”可恶的臭小子，勾起她的兴趣又泼她一大盆冷水！
　　决定不再理他。回神间，三人已渐行渐远，身影隐没在枝繁叶茂的丛林间。
　　“延殿下，太子殿下有请，命你速速过去。”一道谦和恭敬的声音打破了洛寂和李延的喧闹，洛寂回头，见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青布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大约四十上下，留了淡淡的胡渣，看来温文有礼。说话时眼角低垂，恭敬无比，让人看不到他的神色。
　　李延闻言，又恢复成那副严肃的模样，“知道了，我这就去！”
　　回头对洛寂道：“洛然，我先走了，你记得自己照顾自己。”眼底有一抹一闪而逝的深沉，似乎意味深长，竟让洛寂莫名一震，原本雀跃的心情染上了一丝不安，是什么呢？为什么这片生机昂然的森林竟变得有些阴暗恐怖起来？连吹来的风都夹杂了一丝奇异的燥热。
　　李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起步先行离去。
　　蓦然间感觉手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洛寂诧然低头看去，竟是一朵艳丽怒放的七色花朵，正是刚才引起她兴趣的奇花。
　　“小姐，这是西域进贡的珍贵花种，名曰七星落罂。此花美丽无比，一旦盛开花分七色，香气馥郁，林中之花莫可与之争春，可谓艳冠群芳。可惜它的过分出众亦需要更多养分支持，稍有不足，便能使它香消玉殒，且一生只能盛开一次。故而它虽有倾国倾城之貌，却无寻常野花旺盛的生命力，一生之中能盛开的时日不过短短月余。”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是刚才的那个青衣男子，他竟还不曾离去么？洛寂一怔，抬头间，对上了一双清亮睿智却深自压抑的眼，心蓦然一惊，如此的眼神，在哪里也曾见过的？
　　“请恕在下多言，告辞！”男子不留痕迹地收回眼神，垂下眼睑又是一片必恭必敬和沉沉的深邃，转身施然而去。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分明是想告诉自己什么。洛寂能读懂他眼里满满的的暗示意味，低头看着手中的七星落罂沉思，艳冠群芳，香消玉殒……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双眼睛……如此熟悉……印象中来古代数月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可是那双眼睛，赤裸裸的真诚，像极了一个人……是在她受伤的那天夜里出现在窗外的那双眼睛么？仿佛……是魏征，脑海中忽闪而过的影象让她雀跃，她几乎可以肯定，除去那人的容貌年龄，他身上眼里有着满满的属于魏征的气息！
　　他真的是魏征么，那么为什么不肯跟她相认？他怎么会在李建成的身边？
　　李建成？？！！猛然飘过的念头让她的心巨震，她怎么这么糊涂，历史上的魏征本就是李建成的谋士，那个帮着李建成一心想要谋害李世民以巩固太子之位的第一谋士！
　　李建成方才平静的话语和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在眼前不断更迭，“比武打斗之时刀剑无眼，未免大家有所损伤，不如就比赛马！如此一来便能将伤亡降到最低……”而今想来，那句话里竟包含了浓烈的杀机！他根本不是要将伤亡降低到最低点，而是要利用这次赛马的时机，引开李世民随身的亲信，然后找机会将之除去！那么李元吉呢？是否早知道了他太子哥哥的阴谋，为了一个荒谬的知恩图报的理由帮着他谋害自己的另一个哥哥？
　　七星落罂艳冠群芳，却没有寻常野花的生命力，注定因为锋芒太露而得不到足够的养分，枯竭而死！魏征是在暗示李世民的结局吧！
　　怎么办，虽然知道历史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但是她不是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个时空中么？如果因为她的出现而改变了历史，那么将来的各个朝代更迭将被打乱，未来世界的一切都将不存在吧，包括她自己！
　　感觉从心底到血液都开始凝结了，李元吉，本以为他是为了救自己才会接受挑战，结果却是为了这样一个肮脏可耻的阴谋！亏她刚才还为他担心不已！心隐隐泛上一丝失望落寞。
　　不行，她绝对不能就此坐以待毙！李世民不能死！猛然间席卷而来的勇气让她举步向前，李世民的手下将士一定就在不远初吧。
　　还未前行数步，明晃晃的刀剑如鬼魅一般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惶恐地看着眼前倏忽而至的黑衣男子，刀剑森寒的光芒映照着太阳的光辉，班驳着死亡的魅惑色彩。李建成，你竟狠辣至此，故意招走李延，然后堂而皇之地在这里谋杀我！心里有声音在呐喊，到了嘴角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当然不能就这样让他如愿以偿！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求生的本能让洛寂变得沉着无比。
　　“你想杀我？”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是。”干净利落的回答，隐带着一丝残酷冷漠。他就是武侠小说中常见的刺客杀手吧，听声音，年纪绝对不会太大，便过着在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以别人的生命浇灌自己暗无天日的人生。
　　“是太子派你来的？”
　　“你问的太多了！”话音未落，剑已起扬，身边的空气似乎也被凝重的杀意所染，枯叶漫天舞动。
　　“你可曾想过杀了我之后，你的下场会是什么？”即使害怕，这个时候也只有硬撑到底了，看着那柄随时都会刺来的剑，洛寂机敏地问道。
　　“我不需要知道！”一贯的冷漠，好，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漠视生死，不顾一切！
　　“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大唐公主，未来的突厥王妃。如果今日遇刺，恐怕牵连的不只是我个人，而是两个国家的和与战！到时，只怕天下之大，再也没有你容身之处。毫无疑问，第一个不愿放过你的正是你的主子，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看到他冷漠的眉角似乎有了一丝震动，洛寂知道自己的游说起效了，正要接着说，却听他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是又如何，如若真是那样，也是你我的宿命！一个杀手的宿命，本就是杀与被杀。”冷漠的话语冰冷入骨，带着一种看尽杀戮后的炎凉，嘴角笑意清冷莫名，竟让洛寂一怔。如此苍凉的笑，落在一个少年半掩的面容上，哀伤迷离，洛寂不知该如何继续。他只是个孩子啊。
　　看到他举起的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死神的召唤，对两个人的召唤，渐渐迫近……
　　“住手！”一声厉喝猛然响起，声震四野，落叶更加纷扬，肃杀的气氛迫在眉睫。一把板斧倏忽而至，电光火石间击向洛寂眼前的黑衣杀手，两把兵器相接，火星四射。
　　那黑衣杀手显然被对方一身蛮力和气势震慑住了，一时有些呆然。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剑尖微转，便与来人厮杀起来，那种近乎困兽一般的拼命，让洛寂有些不忍，她才不希望有人再死在自己面前。生命是最可贵的不是么？有多少人在病痛的折磨下顽强地活着，为什么有些人就可以因为权势轻易主宰另一个人的生死？多么自私！
　　“程咬金！留他一命！“洛寂对着那个莽汉大声道。那柄标志性的板斧，除了程咬金还有谁会拿它做武器？
　　“姑娘，你没事吧？”一道关切的语声传来，却是匆匆而至的一员虎将，威武正气，满脸精悍。该是那日在林中见到的李世民手下猛将之一。
　　差点忘了，李世民！
　　“快点，秦王有危险，你们快去相救！”抓着那人的衣襟喊道，洛寂觉得自己的声音难以克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姑娘放心，我等兵分两路，秦将军已经带兵前去照应殿下了。”话虽如此，洛寂分明看到了他眉宇间的一层忧色，李世民手下的将领果然沉着机敏，且对他忠心无比。
　　“带我去吧，我不放心，一定要亲眼看到他没事！”洛寂的声音固执无比，“你也一定在担心他吧，我们一起去帮忙！如果李世民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怎么向长孙姐姐交代！”
　　看到她眼里的执着，那将领沉吟片刻道：“我带你去！”
　　回头对着尚在缠斗中的程咬金道：“这里交给你可有问题？”
　　“放心去吧，有我老程在，收拾这个小毛贼绰绰有余！”回答地豪爽无比，果然是那种毫无心机，率真霸气的样子，跟史书上所记载的相差无二。
　　“记得留他一命！我还有事问他！”再次强调，难保这个莽汉一不留神就把他活活捏死，“我想鼎鼎大名的程将军活捉一个毛贼的能耐还是有的吧。”再来招激将法保险一点。
　　果然一句话刺地那家伙跳脚，“姑娘太看轻我老程了，好，就让我老程捉个活的给你看看！你们先去，等我收拾了这个不自量力的贼子再去与你们会合！”
　　洛寂看了一眼那个尚在垂死挣扎的刺客，匆匆朝李世民的方向而去。
　　

　　第40章 阴谋(下)

　　丛林深处的皇家猎场有些寂静，鸟兽的声音似乎也隐没在阴阴的风里，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洒在身上斑斑驳驳。
　　胯下的雪影一路领先，仿佛甚有灵性地知道这场赛马的重要，奔跑速度与寻常相比更是如风般迅捷，早把四弟李元吉和那突厥王子远远甩在身后，不见踪影。
　　只是为什么忽然感觉有些肃杀？空气中似乎凝结着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李世民戎马生涯，身经百战，反应自然较常人敏锐。猛然间感到有异样的声音响起，如裂帛般刺耳，一惊，那竟是万箭齐发时划破长空的厮鸣声！
　　惊觉遇刺，忙勒转马头，想要逃离这片暗藏杀机的树林。雪影马在此时却似着了魔般发起狂来，竟然不辨东西地狂奔起来。李世民猛然使尽全身之力向后勒马，力道过处，雪影厮鸣着，嘴角流出斑斑血迹，却仍旧不愿停止，仿佛远方有双无形的手紧紧抓着它，牵引它走向死亡！
　　有人给雪影下了毒！
　　脑海中的认知一闪而过，尚来不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阵密如疾雨、快如闪电的箭雨，铺天盖地。头顶的日光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所遮掩，如乌云压顶般盘旋在天际。
　　居然有人这么处心积虑，下毒设陷阱，决心置他于死地！
　　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李世民迅速将身体向后仰平贴在马背上，簌簌数声，一阵箭雨贴脸削鬓而过，风声过处脸颊阵阵刺痛。一波尚未平息，林中蓦然窜出无数手持厉刃的黑衣人，剑光森寒，如鬼魅一般倏忽而至。早已预料到了必有后招，李世民倒也未见惊慌，从容以对，顺手拿起挂于马鞍上的弓箭，立马引弓，三箭齐发。倏倏几声，恍如银芒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得射入当前数人胸膛，鲜血激射处，方才彪悍凶猛的杀手轰然倒地，生息全无。接连数次三箭齐发，箭箭中的，黑衣杀手一时被他的气势所摄，动作明显缓了不少。
　　空气中肃杀的气氛更加凝重，蓦然间，“护驾！保护秦王！”的喊声此起彼伏响起，接着，便是数十位身披铠甲的士兵从容引弓将众人团团包围，铠甲上大红的秦样绣字让李世民狂乱的心一定，那是秦王府的标志，援兵至，大局已定。
　　猛然间感觉身后风声渐大，李世民感到不对，弯腰引箭之时，才惊觉箭囊已空。无暇细想，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弓挡于身前。蓦然而至的黑衣突袭杀手怎肯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举剑拼尽全身之立斩落。锋利的刀锋在烈日下散发着灼人刺目的光芒，以雷霆万钧之势生生将李世民手中的弓劈成两半，余威过处，直砍向李世民！
　　李世民无奈，避开要害，左肩重重受了一刀。翻手夺过敌人手中的剑，果断地向后一送，剑尖深深埋如突袭者的咽喉。看到黑衣突袭者眼中诡异的眸光，带着的并非对死亡的畏惧，而是计谋得逞快意和狠厉。立世民猛然一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左肩的伤口处隐隐传来一阵刺麻的感觉。
　　剑里有毒！
　　这些突袭者居然不惜以自身为诱饵，要与他同归于尽！手段如此之卑劣，当真让人不寒而栗。眼皮渐渐沉重，视线也在烈日的余辉下逐渐迷离，闪动的寒光却越来越盛，那些前仆后继的杀手鬼魅的身影在眼前不断晃动……黑色的身影飘忽……
　　“住手！”蓦然的一声惊呼在最后的意识里忽然响起，一个女孩朦胧消瘦的身影在眼前晃动，裙袂在林荫下的风中腊腊舞动，所有的杀戮与血腥似乎瞬间暗淡了下去。终于，世界重归一片黑暗……
　　怎么办，她终究还是来晚了么？十米开外，数十柄明晃晃的刀剑齐齐对着马背上失去知觉的李世民，洛寂一声惊呼，过后却是沉沉的无力，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浑身难以抑止地颤抖着。
　　身边的将领不顾性命扑向前，洛寂只觉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数把森冷的刀剑齐齐向李世民招呼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袭黑衣闪电般倾向前，回转身之间，剑尖横扫而出，瞬息挡住了向李世民砍去的数把长剑，声如裂帛，竟生生将那些杀手的剑削断！
　　洛寂被眼前上演的惊险一幕震慑，那个倏忽而至的黑衣男子，如此熟悉，星样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冷凌无比，如鹰一般犀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挣扎。是李元吉！
　　他怎么会在这里？最后关头救李世民与水火的居然会是他！洛寂迷惑了，他举剑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带着难以言语的坚决！这样一个奇异的男子，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秒又会做什么？即使眸子总是淡淡的冷，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他冷漠被后一闪而逝的悲伤，带着炽热的，隐藏与平静后的温度。
　　黑衣杀手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震住，显然不知该如何应付。李元吉毫不留情，剑光过处，血溅三尺，举手间前袭的三名黑衣人已身首异处。血淋淋的头颅坠落尘土，瞪大的眼睛显示着不可思议的恐惧和对死亡的茫然。那些片刻前仍然想要将他人置于死地的杀手，转眼便已在他人的手中化成了尘土。
　　这便是政治斗争的黑暗，那些当权者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死，为了一己之私必须付出多少人的鲜血和生命。一将功成万古枯。王位、权利，原是要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得到的，既然得到了，他们却不曾想过，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在他人的脚下化为枯骨。
　　洛寂再次被眼前血腥的画面震撼住，鲜活生命的骤逝，如此震撼！
　　却看到垂死挣扎的数名黑衣人拼死扑向前做着最后的抵抗，剑尖过处，直刺李元吉的胸口！
　　洛寂大骇，双手捂着嘴久久难以出声。
　　李元吉到底也是身经百战，沙场上历练的敏锐让他在瞬间感应到了突袭而至的刀锋，侧身避过，回手又是一剑！
　　“齐王殿下，剑下留人！”冲上前的将领高声呐喊道。
　　洛寂眼睁睁看着李元吉冰冷的长剑深深埋入那名刺客的胸膛，缓缓抽出。滴血的长剑伴着那名刺客闷哼的倒地声在阳光下格外灼热，刺得洛寂睁不开眼。
　　利落干脆，不留一丝痕迹。在他的眼中，那些刺客的生命微不足道，一如蝼蚁。他，如此可怕！
　　那名将领一怔，无暇关心其他，召集援兵向受伤的李世民奔去。
　　太阳渐渐隐没在群山后，炽热的光芒温和了许多，树荫下，那袭茕茕而立的身影有着些许落寞，背着光，脸庞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洛寂呆呆看着眼前孤身执剑而立的男子，怎么也走不过去。那样相近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
　　夕阳掩盖了丛林中的杀戮，不论死去的人有着怎样的故事，怎样的生活，在历史的记载里，永远只有淡淡的一笔，一场政治阴谋的牺牲者，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当第二天的太阳再次伸起的时候，硝烟不再，血腥依旧延续。
　　那袭孤独却如泰山一般屹立的身影，竟有了一丝摇摇欲坠，在洛寂出神的眸光里，终于坠倒在地……
　　不好意思，考完试偷了几天懒，出去玩了一下，回来发现被砸了，赶快补上，真是万分歉意，让大家久等了！！！
　　偶回来了！！！不是坑哦，放心啦，一定会写完的，为了各位亲爱的大大们。
　　今天晚上一点钟的火车，回浙江！大概十四号才能到家，所以先上传一章，十四号后恢复正常速度。偶要去准备了，大家假期愉快
　　

　　第41章 深宫

　　洛寂直觉想向着李世民受伤的方向奔去，却在看到那袭倒地的黑色身影时有了瞬间的犹豫。太阳已渐渐隐没在群山背后，晚霞中的丛林雾气迷蒙，带着些许哀伤的落寞，还有激战过后的肃杀，让人心生凄凉。
　　漫天落叶下的男子身影孤独，纷纷扬扬的枯叶如一双双褪去色彩的舞蝶，只用残留的飞翔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美丽。
　　飘落在男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刚硬俊挺的五官在夕阳下散发着些许清清的冷意，竟让洛寂的心为之一紧，脚步莫名有些踉跄，初时的愤怒、惊慌和恐惧暗淡了不少，一片血腥的肃杀也染上了一丝凄凉。
　　秦王府的援兵在那名带头将领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为李世民趋毒、包扎伤口，似乎都忽略了一旁的李元吉。洛寂不忍心，终于收住了脚步，向着李元吉跑去。
　　“喂，你醒醒啊，怎么了，别装死！”推着直直躺在地上却毫无生气的人，洛寂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喧嚣中的沉默，眼前凶狠阴沉的人在此刻却只是满脸无措地静静躺在落叶间……带着难得一见的凄然和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生命。
　　有种恐惧的感觉渐渐蔓延，低头顺着李元吉紧捂的右手看去，入目却是一片暗红中带着黑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潺潺而下，染得身下的大地一片狼籍。
　　“别吓我，醒醒啊！”没有了刚才的冷静，声音颤抖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第一次感觉死亡带给人的除了满满的伤心，还有一种难以抑止的恐惧！不会啊，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为什么她却会有如此深刻的感受？洛寂迷惘了。也许只是单纯地害怕打乱历史进程，李元吉必须在玄武门之变中死去，是的，除此以外，他的危险也是自己的危险，打乱了历史，一切后果不堪设想！这也许是对自己方才过激行为的最好解释！隐隐却又觉得缺少些说服力，这个时候她不是更应该关心李世民么？洛寂不敢细想。
　　“小姐，让末将来察看一下齐王殿下的伤势！”蓦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洛寂的理智，却是那名将领听到了自己的呼喊匆匆赶来相救。
　　“不好，齐王也中了刺客的毒剑，必须即刻送往宫中诊治！”将领沉着的声音在此刻竟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恐慌，这毒应该很厉害吧。能被用来毒杀李世民的，绝对不是寻常之物。洛寂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惊恐万分。一天之间居然连着有两个改变大唐王朝历史进程的关键人物双双陷入性命之忧，而且事情的起源与自己有着逃不开的联系，除了震惊和恐惧，还有对未知的迷茫，洛寂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情绪。
　　浑浑噩噩间只感觉那名将领匆匆帮李元吉包扎了上空，点穴护住心脉，防止毒素扩散，便带着大队人马向宫内急奔而去！
　　赛马之事引起的后果居然是两位王子遭人行刺，且中毒至深，有性命之忧，可想而知宫中的震荡。
　　洛寂被送往入宫之后一直居住的殿阁中，小萤和如儿满脸担忧地照顾她，门外却多了许多重兵把手，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太过激烈的震动。洛寂暗暗松了半口气，还好李渊没有把整件事迁怒到自己身上，但是看外面士兵的架势，自己恐怕也难逃干系。自古帝王之家，遇到行刺之事子是大忌，每每发生之时往往牵连甚广。李渊没有直接把她拖出去砍了算是仁厚之至了。只是却不知道李世民和李元吉怎么样了，毕竟他们也是为了帮自己才会和那个突厥王子赛马的，才会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个突厥王子没有受伤，不然，好不容易稳定的两朝关系不知又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
　　现在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与这个时代犯客，不然怎么不管她到哪里都没有什么好事？以前在沁芳楼的时候连累灵溪，到了齐王府又害魏征受伤，现在进了宫居然莫名其妙让李元吉和李世民都倒下了，真是伟大！
　　想着，心情郁闷到了极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又会闯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祸，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光荣地丢了脑袋，哎。
　　“小姐，你别担心了，齐王与秦王吉人自有天象，肯定会平安脱险的！”耳边传来小萤安慰的话语，可是听得出她的声音里也有满满的担忧。
　　“放心啦，你们小姐我可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被这么点小事吓到？没事没事，不用担心我。倒是齐王和秦王，有他们的消息没？伤势怎么样了？现在脱离危险了么？”为了不让她们担心。洛寂强打起精神安慰道，后面的事倒是真的关心。
　　“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孙大夫正在全力抢救。孙大夫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有他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一定能把两位殿下治好的！”如儿忙回答道。
　　有孙思邈在确实放心不少，只是还是很担心，真想快点出去看看他们，只有亲眼见他们脱离危险才能安心。
　　“末将参见秦王妃！”门外整齐恭敬的声音打断了洛寂纷乱的思绪。
　　却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缓缓响起，“免礼。父皇担心公主的身体，特命我前来照顾，有劳各位。”
　　“王妃哪里的话，末将不敢当，请。”恭恭敬敬的回答，接着，便是房门开启的声音。
　　门外已是一片漆黑，月光随着开启的雕花木门洒在长孙无垢圣洁温柔的脸上，轻衫在夜风中徐徐舞动，让洛寂纷乱的心莫名安宁了不少。
　　“洛儿，你还好吧，晚膳用了么？可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长孙柔柔的话语并没有显露太大的波澜，仿佛忘却了自己的夫君尚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事实。
　　“长孙姐姐，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因为我，秦王也不会受伤，你还是骂我吧，我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洛寂满是内疚，真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歉意。
　　“傻瓜，今天的事根本就与你无关，我又怎么会施是非不分，牵累与你呢？说到底，你也是为了我大唐王朝才会与突厥王子结下这些因果，尔后发生的事更不在你我的预料之内。你不必自责，世民哥与子恕会没事的。记得当年他们征战沙场的时候，受过多少暗算埋伏了，经历过多少生死边缘，不都好好得活下来了么？这次也绝不会例外！”长孙柔和的话语中藏着深深的坚定。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在面对重大变故的时候，表现出的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镇定和沉着，果然有一代国母的风范。她安慰的话语抚平了洛寂心中的不安。是啊，他们会没事的。
　　许久的沉默，也许沉默代表的不总是颓废了失落，还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默契。
　　“长孙姐姐，我想去看看他们，可以么？否则我难以安心。”坚定无比，隐隐带着一丝恳求。
　　长孙片刻的诧异后，露出一抹善意理解的微笑，“好啊！”回答地干脆无比。
　　“可是外面有重兵把守，该怎么办？”满脸的期待和跃跃欲试。
　　“你说呢？”调皮地眨眨眼，长孙露出第一抹除去了尊贵身份后独属于少女的顽皮微笑。“王妃慢走！”夜更深沉了，天际下的星辰闪闪烁烁，春末夏初的丛林花圃中，虫鸣阵阵。夜风吹乱了月白衣衫的女子垂肩的长发，明媚的脸庞在黑发轻抚下隐隐绰绰。
　　微微朝着侍卫点点头，女子款步离开。
　　过了半晌，眼看离那群士兵越来越远，那袭端庄而行的女子蓦然加快了脚步，在拐角处，按捺不住的拨开丝丝长发，露出一双水灵灵而皎洁的大眼。
　　“看来电视剧上演过的金蝉脱壳之技在这个时代还真是好用，换个衣服就蒙混过关了。”方才烦乱的心情早丢到一边去了，哎，谁让她是容易遗忘的洛寂呢，真是没救！
　　照着长孙的指示，在宫里迂回地绕着，左转右转，有点头晕目眩，她堂堂一个超级大才女居然是个标准的路痴，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四周一片烛火通明，皇家华丽的庭台楼阁在色彩斑斓的宫灯映衬下更家富丽堂皇，明媚不可方物，仿若蓬莱仙境。也许太过美仑美幻，看在洛寂的眼里却少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之气和暖意，在这样一个初夏的夜晚，竟染人感到一丝凉意。
　　身边穿梭着正在夜间巡视的侍卫和依旧忙忙碌碌不得清闲的宫女太监。落寂不敢逗留太久，直直向目的地进发，也不知道走得对不对，东拐西拐，一路跌跌撞撞，似乎灯火也愈加暗淡了。等带回过神来之时，回去的路早已隐没在一片崎岖之中，云深不知处了。
　　晕，怎么办，现在没人会来救自己的，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带了一座隐藏在巨大假山和花圃被后的殿阁，里面隐隐透出些许烛光，洛寂心头一喜，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直向前冲去，反正随便找个人问路也好啊，也许歪打正着，正好找到李世民居住的殿阁呢！
　　好不容易东拐西拐地到了殿前，正要敲门，里面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接着便是细细碎碎的说话声音。洛寂浑身一震，直觉那声音在哪里听过的。可是心里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里面的人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没有直接敲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偷溜到窗边，学着武侠小说中偷听者惯有的举动，用唾沫沾湿了手指，在窗纸上撮一个洞，凑上前。
　　眼前的景象让她一呆，昏黄的灯光下，隐线李建成阴沉的脸，手中一把明晃晃的刀剑，散发着清冷的光芒。身边是一张沾染了些许血渍的木床，上面躺着的赫然是李世民！
　　不用想看这架势就知道了，摆明就是李建成白日在林中没有杀死李世民，现在又不死心地偷袭！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死老头呢？不是在帮李世民诊治的么？怎么门口一个侍卫都没有？
　　细看之下吓了一跳，床边横躺着数十个人，老头就在其中，想来是遭了李建成的暗算，不知道是死是活！那李建成不惜亲自动手，想来已经下了必杀的决心！
　　自己现在进去不但救不了人，没准还会把自己的姓名也搭上！怎么办，脑子一团乱！
　　不管了，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在门口看着坏蛋行凶算什么好鸟！
　　眼看那柄凶器就要向李世民袭去，洛寂鼓起所有的勇气正要冲进去，一道果断的喝声适时响起：“住手！”
　　洛寂与李建成同时一怔，向着声源望去，烛火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剑眉浓密，映的星眸专用的那滩碧泉更加冷凌，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坚决！竟然是李元吉！
　　“没想到今日坏我大事的居然是你，我最信任的四弟！”李建成短促的话语里隐藏着清清的冷，微带一丝落寞。
　　“对不起，大哥，我做不到！”李元吉的声音带着一丝歉疚。
　　“好，既然如此，挡我者死！如果你执意与我为敌，你我数十年的兄弟情分到此为止！”回神间，又是冷酷决然的语气，方才的痛心一闪而逝。
　　话音未落，剑已起舞，瞬息而至的，如鬼魅一般清冷的剑锋直抵李元吉胸口，劲风过处，发丝狂乱的舞动着，紧闭的眼睑却诉说着坚持！再近半寸，李元吉恐怕便要命丧剑下。
　　“痴儿，你要那女子误你到何时！”剑尖在最近的距离戛然而止，李建成心痛愤怒的声音传来，而后，将剑狠狠甩在地上，扬长而去！
　　眼前的骤变太过快速，洛寂终于难以控制的惊呼出声。
　　“谁！”蓦然间响起的一声厉喝让洛寂大惊，还没反应过来，刀锋已至，眼前闪动着李建成如鬼魅一般森冷的脸。
　　

　　第42章 枷南

　　夜风仿佛也被剑气肃杀的寒意所染，片刻前的和煦已成飞沙走石的猛烈。
　　“是你！”李建成因为愤怒显得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在洛寂身上狠狠刺几个窟窿，以弥补刚才漫天怒意。
　　冷静，冷静，现在这种状况也太适合杀人灭口了吧，一定不能被吓倒，要想办法找个借口逃命啊。
　　“正是小女子，太子殿下安好。洛儿不放心秦王的伤势，所以向皇上请了旨特来探望。没想到太子殿下也在此，殿下如此关心自己的弟弟，这么晚了还不忘前来探望，果然是兄弟情深啊，洛儿羡慕不已。可惜皇上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前来，没有看到太子的仁厚，倒是有些遗憾。但是洛儿奉命探望之后请皇上安心时，一定要将这些告诉皇上。大唐能有您这样一位重情重义的储君，实乃天下之幸！”洛寂强作镇定的回答道，把李渊也搬了出来，他应该不敢乱来了吧，否则如果皇上亲派的人没有回去复命，事情可大可小，他总不至于在这个敏感时期再做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事吧。
　　“原来如此，洛儿谬赞了。方才我来探望之时，二弟的房中又涌入一些刺客，想来是那些贼子日间行刺不成，故而不肯罢休，晚上又想实施偷袭，幸而我先到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李建成回答地倒也从容，方才的怒意刹时掩藏地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未免父皇担心，今夜之事洛儿你就不用告知父皇了，我会多派些重兵把守，免得再生枝节。还有，相信洛儿也是个聪明人，在父皇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望自己斟酌，毕竟伴君如伴虎啊，稍有不甚，很可能祸及他人。对了，多年未见洛伯父，他身体可好？他日有缘，倒是很想拜会。”李建成目光炯炯地望着洛寂，仿佛要将他看穿，眸中散发着些许冷意，洛寂却从中读出了满满的威胁。
　　他果然不简单，竟然用洛家满门来威胁她，洛寂心中的恐惧不断伸级，虽然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洛然，但总不能把自己结下的梁子甩给别人吧。况且如此难以对付的李建成，恐怕他在一日，自己都没有好日子过哦。
　　“谢谢殿下关心，洛儿明白！至于家父旷野是很想念殿下呢，无论殿下何时大架光临，我洛家都无任欢迎！”强自压抑自己的情绪，洛寂施然开口道。
　　李建成不再言语，深深看了洛寂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暗处隐于殿角的李元吉见状，手中紧扣的暗器缓缓滑落。
　　洛寂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脚步因为片刻前生死一线的恐慌显得有些踉跄。好不容易进了房间，却见大殿除了躺在床上的李世民和横七竖八歪倒在地的士兵和孙思邈，已经不见了李元吉的踪影。
　　“混蛋！见我有事也不帮忙，跑得倒快！“洛寂不免忿忿道。
　　“你骂谁混蛋？”背后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洛寂一跳，本能得使尽全力，一拳激飞而出！虽然反应有点夸张，但是谁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后，都不可能经得起第二次恐吓吧。
　　一声闷哼准确无误地传来，声音很低沉，残留着一丝沙哑，很熟悉，好象不是李建成啊。
　　偷偷睁开眼一看，居然是抱着肚子的李元吉！他不是走了么？完了，精神有点恍惚，今晚真是倒霉，早知道就应该乖乖呆在自己的地方。都快虚脱了啊。由于过度刺激，头开始犯晕了……我倒……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入目是如儿和小萤关切的脸。
　　“小姐，你总算醒了，昨夜吓死我们了！现在好点了么？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哪里还不舒服，奴婢再去大夫来看看吧！”一堆的七嘴八舌，头又开始晕呼了……等等，她是怎么回来的？
　　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啊！！！”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早晨。
　　“李世……不对，秦王怎么样了？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有，我是怎么回来的？”一连串的问题，洛寂急切的望着如儿和小萤。
　　“小姐放心，秦王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正在调养，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至于宫里，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很平静，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昨晚是齐王殿下送你回来的，你还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奴婢看到他的伤口尚在流血呢！”小萤忙回答道。
　　“什么？是李元吉送我回来的？他会这么好心？”他没有把自己拖到暗处杀了灭口就是奇迹了，还送自己回来，不是吧？
　　“小姐，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齐王殿下对小姐挺好的，奴婢在齐王府这么多年，也没见殿下对别的女子这么好过！想昨晚，齐王不顾自己的伤势送小姐回来，还嘱咐我们细心照料呢。”如儿倒是护主心切，忙不迭的帮李元吉争辩。
　　“真的假的？”还是表示怀疑哦，等等，伤口？流血？估计是昨晚她那出其不意的一拳造成的结果吧。心里难免有点虚。“好啦好啦，我不对行了吧，我的错我悔过！”不行，昨天骗李建成说要去跟李渊汇报情况的，如果被发现是骗他的，那自己的小命不就再次玩完？！
　　“快点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皇上！”洛寂慌忙喊道。
　　“小姐，你身体未愈，出门恐怕不便！”小萤有点担心。
　　“我要急事，现在说不清楚！总之人命关天！快点！”一把拉起俩丫头的手就望更衣室冲，估计跟她们解释完自己已经一命呜呼了！
　　“我要去见皇上，麻烦你们让开！”冲着看似统领模样的侍卫尽量客气地道。
　　“公主抱歉，皇上有令，未免公主发生意外，不得让公主擅自外出。如果出了什么事，末将等人担当不起！”那将领说话倒也不卑不亢。
　　“我去见皇上会有什么意外？你们让开啦，真的有要紧事，耽误了只怕你们更担当不起！”忍耐忍耐，电视上不都演了么，这些守门的都很难缠。
　　“恕末将不能从命，公主请回房吧！”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语气却异常坚决。
　　气死我了，这算什么，我又不是犯人！可恶的时代，怎么可以这样禁锢他人的自由！士可忍孰不可忍，别怪本姑娘不客气，一群唯命侍从的木头疙瘩。
　　“好，那我就先回房了。”若无其事的转身，蓦然间一个回旋，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稍稍松懈的士兵狂奔。
　　“公主留步！快把公主追回来！”身后杂乱的声音响起。洛寂哪去理会这么多，没命地疯跑起来。想追上我，没门！别忘了她李大才女在现代可是学校属一属二的超级长跑健将啊，男生都没几个能追得上她的！
　　“啊！”一声惊呼，也太衰了吧，还没有得意够呢，上天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惩罚！该死的裙子，长得要命，简直就是谋杀！想她聪明一世居然数次在它的手里栽跟头！完了，又要跟大地亲密接触了，后面追兵的声音好象越来越近了……
　　蓦然间感觉将要落地的身体杂瞬间飞了起来！不会吧，难道是李元吉来救她了？想上次被裙子拌倒的时候也是他救的自己诶，虽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可是每次出事他都会及时出现救自己的，姑且把他当作在这个时代的守护神吧。而且她敢以她的脑袋担保，那家伙肯定会轻功！看他上次从外殿到内殿救自己只用了一秒钟就知道了。
　　缓缓睁开眼，一怔，不是李元吉，居然是那突厥王子！
　　“怎么会是你！快点放我下来！”气死人了，宁肯被抓回去也不要见到这家伙，都是他好死不死说要娶她，才会引出那么多误会。而且雪蚕丝的事也明显是他挑衅在先！
　　“看到我有那么失望么？刚才一脸幸福，看到本王子就如此失望！说，刚才在想谁！”英俊的脸上带着满满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这家伙说什么鬼话呢，她承认见到他是很不爽，但是就算她刚才以为救自己的是李元吉，也不会露出什么幸福的表情好不好！看他一脸凶神恶煞，吓唬谁啊。
　　“你管我想谁！反正想的不会是你！气死算了！懒得理你，我要回去了！”说话拽拽的，管你什么突厥王子还是突厥皇帝呢，在本姑娘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堆早已作古的灰！
　　“站住！”蓦然间一声大喝，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牢牢抓住了，接着，一股大力拉扯之下，她竟毫无预兆地整个人跌落到那个野蛮人的怀里！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然间有股灼热的气息压了下来，洛寂彻底呆掉，这个无耻的家伙，居然想强吻她！
　　靠，老娘绝对不是任人鱼肉的纤纤弱女子！在他的唇将要贴上她的之前，拿出必杀技，狠狠的一脚，决不容情！
　　怎么可能没有听到熟悉的痛呼声，洛寂彻底傻掉，不是吧，明明踩到了啊，这家伙到底是钢做的还是铁铸的？
　　出神间，居然忘记了眼前的危机，不闪不避，等到唇上附了另一双柔软才回过神来！瞪大眼睛不能反应，不是吧，这是什么鬼时代，男人一个个霸道的要死，完全不顾虑别人的感受！以前不小心被李元吉那厮偷去了她的初吻也就算了，如今又被一个浑身蛮力的家伙强吻！她还要不要活啦！
　　不可原谅！蓦然间竟感觉他温润潮湿的舌头正在努力撬开她的牙齿，靠！
　　这次不再客气，一口咬去！
　　“呜……”听那突厥王子闷哼了一声，血腥味在口腔中扩散，似乎松了口。洛寂终于逮到机会脱身，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再给他来一拳！然后，迅速逃离十米之外。
　　“你也太狠了！不过就亲一下，就要本王子的命！”身后传来野蛮人吃痛的呻吟。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一手抹着嘴角的血渍，一手捂着肚子的样子，心里痛快了不少。
　　“活该，让你知道什么叫报应！以后再随便欺负女孩子让你好看！别让姑奶奶再见到你！”一边跑一边还不忘落下狠话。
　　“喂！本王子有什么不好的，多少女人等着做本王子的王妃，为什么你不愿意！”看他的表情似乎真的有点自尊心受挫。
　　“那就找她们去，老娘不稀罕！”气死你。
　　“你这女人……！”他的语气除了忿忿，还有些受伤，“好，我珈南.阿史那在此立誓，非要让大唐公主心甘情愿下嫁，否则，绝不罢休！”听他说话满脸决绝，还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和可恶的志在必得的决心，看得洛寂心里一凉，不是吧，她莫名其妙把一个古代大男子主义者的征服之心彻底挑起了。看他深碧色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决然，看得洛寂心慌慌的，不管了，还是先逃吧。
　　

　　第43章 池柳

　　头有点大，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是越走越远了吧！上次是在哪里见到李渊的？那座殿阁前好象有一个大花园的！
　　“花园……花园……”一边东闯西闯，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
　　“搞什么飞机，哪里都有花园好不好，到底在哪里啊！要不回去问那个野蛮人？不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怎么可以送羊入‘狼’口？还是那种超级霸道的色狼！”洛寂觉得自己快爆了，一肚子气！又不敢随便问人。
　　眼前忽然闪现裙袂一角，轻盈飘渺，洛寂有点好奇，这个衣服料子不错啊，而且款式有点熟悉。经不住跟上前看个究竟。
　　背影看来很是柔弱，不是说唐朝女子以胖为美的么，怎么她见过的那些美女都是纤盈合度，未见有多劲爆的身材出现？想眼前的女子也绝对是个骨干美人哦，好象风一吹就会倒地似的，光看个背影就让人心生怜惜。
　　揉揉眼睛，不是吧，就说这衣服的款式熟悉，不正是她在几天前专门为服装秀设计的么？她的心血居然被人认可，还这么快就有人穿上了，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算你有眼光！
　　不禁扬扬得意万分，陶醉不已，刚才的焦虑又一次被无情地抛在脑后。
　　眼前是一汪碧池，池水晶莹。岸边杨柳依依，随风而舞，更映衬地那袭浅绿身影纤弱飘渺，绝世独立。女子轻轻走到池边，微风过处，青丝飞扬，如斯美景，她水波般的眼中却有一线泪水滑落，看得洛寂有些痴了。
　　一定是被哪个臭男人欺负了，那么柔弱的女孩子没人保护绝对是一块放在饥汉嘴边的肥肉啊。想起刚才自己的遭遇，想自己那么强悍的都被强吻了，她那样的绝对会被吃干摸尽！
　　眼前不断放大的事那个野蛮人凶恶、露出尖利牙齿的色狼嘴脸。
　　侠女精神再次无可救药地泛滥，仿佛已经认定了欺负那女子的就是那个可恶的突厥王子枷南.阿史那！
　　“啊，你要干吗，快回来啊！”一时出神居然忘记关注眼前的女子了，一转眼竟看到她摇摇晃晃，差点跌进湖里！洛寂彻底吓倒，二话不说冲上前就紧紧抱住绿衣女子，死也不放手。
　　“姑娘，好汉不吃眼前亏，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寻死觅活可是蠢汉所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你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养育你的父母，怎么对得起辛苦栽培你的祖国人民，怎么……”正想继续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循循善诱，却在看到女子惶恐的眼神后乖乖住了嘴。
　　“你是谁？”绿衣美女的眼中净是恐惧，楚楚可怜的娇美面容清晰呈现。
　　“你……你不是要投湖么？我是好心来救你的呀……”怎么感觉自己说话有点中气不足啊，好象自己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冒冒失失冲过来了。
　　看绿衣美女闻言恐惧之心不在，美眸幽幽垂下，沾了露珠的睫毛盖住一汪碧泉，在风中扑闪扑闪，叹了口气道：“你误会了，我没有要自尽，只是方才太不小心，多谢。”
　　洛寂只觉天地都为着她那声叹息失去了颜色，美人的声音与容貌一样婉约动人，带着惊心动魄的美好，却隐隐透出些许悲伤。不行，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苦恼！
　　“我可以帮你忙么？你好象遇到了什么困难！”说的小心翼翼，没办法，谁让她对美的人和事都没有抵抗能力呢。
　　女子闻言，蓦然抬起明眸，清澈的眼中闪现一丝诧异与感动，片刻后又是沉沉的失落，淡淡道：“不用了，我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说完，深深看了洛寂一眼，便要转身离去。
　　“喂，既然你欣赏我设计的衣服，那么交个朋友吧，大美人！”炫耀一下衣服是自己设计的，她应该会给自己一点面子吧，呵呵。
　　女子果然回了头，满脸难以置信的惊讶，晕，不用这种表情吧，她难道就不像一个天才设计师？太受伤了！洛寂感觉自己的脸上一定布满了黑线。
　　“你……你就是那夜勇救突厥王子的女侠？”这次女子的眼中多了些崇敬，但还是有些怀疑。
　　“女侠？？！！”俩字儿一入耳，听得洛汲骨头都酥了。“呵呵，不敢当不敢当，小事一桩！”简直不是得意忘形就能形容的。
　　“姑娘，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美女问得楚楚可怜。
　　“当然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开玩笑，她绝对不会拒绝美人的要求，特别还是一个把自己当成女侠崇拜的美女，“什么事，尽管说！”
　　“能不能带我出宫？”
　　“没问题！……什么？？！！”反应两秒钟，天哪，这次牛皮吹大了，能在宫里走动的女子不是公主就是嫔妃，再怎么不济至少也是个宫女吧！反正结论是：不管哪个也不是她想带就能带出去的啊！她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
　　“那个，这个……恐怕有点为难……”声音不自觉弱了许多，看到美希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洛寂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啊。
　　“对不起，是我太强人所难了。没事了，再见！”女子说得有些失落，强自隐忍的泪水终于涌出，身行如飘落风中的落花一般颤抖起来，抱膝在池边轻轻啜泣起来。
　　洛寂很是不忍心，走上前问道：“你有什么事么？为什么非要离开宫里，说出来也许会舒服一点。”
　　女子没有回答，洛寂也不好再问，静静在一旁陪她。微风抚面，不远处飘来一些洁白的花瓣，飘洒在女子嬴弱的肩头，带着感伤的唯美，让洛寂不禁心生几许凄凉。
　　过了许久，女子终于停止哭泣，安然起身，对着洛寂道：“谢谢你陪我，我要走了。今日之后大概也是相见无期，父亲要将我远嫁，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长安的街市和群山，还有百姓。其实自小就在宫里，也没能见到真正的街市夜景，只是一个人偷偷幻想。”女子近乎喃喃自语地说着，明媚的脸上泛起一抹自嘲，随手从发上取下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放于洛寂手中，“这个送给你，你的英勇在宫里都传遍了，我好羡慕你，可以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也羡慕你的勇敢！我走了之后你会记得我么？”
　　女子轻柔的话语包含了无限怅惘，听得洛寂有些辛酸，不用问也知道眼前的美丽女子又是一个封建包办婚姻的牺牲者。看到她眼中包含的淡淡落寞，她应该从小就被送进宫里了吧，所以连皇宫都未曾出过。不知道自由为何物，也许成天伺候那些刁蛮的公主王子也受过不少委屈。现在却要嫁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以后年年岁岁相对，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个好人。倘得以嫁得良人，自也是女萝有托，但若对方并非善类，也注定了红颜薄命的结局。这个时代的女子，当真只能事事听天命么？
　　或许她可以做点什么！即使现在的自己自身难保，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可是自己在这个长安城也是无依无靠的，就算带她出了宫也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也许还会连累她！
　　“姐姐，我要走了，再见！”女子勉强一笑，梨花带泪的脸庞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握紧手中的玉簪，一丝玉器特有的凉意沁入心脾，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一般，“等等！”
　　女子诧然回头，只听风中传来洛寂坚决的声音，“虽然我没办法救你，可是至少可以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长安街市！”说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第44章 金牌

　　“前面就是御书房，如若不出意料，父……恩，我是说皇上应该就在里面批阅奏折呢。”绿衣女子说着，绽放出一个眩目的微笑，“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满脸天真的喜悦。
　　“好啦，你自己别忘才是，事到临头又不敢出去了可不管我的事哦。”洛寂笑着回敬她，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居然就要嫁人了，想想都好笑。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年纪在这个时代是否都已经沦为没人要的老处女了？本以为自己花样年华，现在自信心严重受挫哦。
　　“对了姐姐，我的名字是绿绮，你呢？”少女满脸好奇的问道，水样的眼眸扑闪扑闪。
　　“绿绮，好美的名字，是大才子司马相如之琴的名字吧，当年相如可是以此琴弹奏一曲《凤求凰》，虏获了才女卓文君的芳心，双双私奔，成全了一段千古佳话，这名字寓意深刻哦。”故意揶揄了两句，看到绿绮满脸的羞赧才放过她，道：“我是洛然，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别总叫我姐姐了。”拜托，不是叫她姑姑就是叫她姐姐，她有那么老么？停止吧！
　　“知道了，洛姐姐。”双颊红晕还未退去，绿绮捧着脸道。
　　轻柔的声音听得洛寂再次满脸黑线，又不能冲着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发火，哎，内伤啊。
　　“姐姐，再见咯，我等你！”绿绮说着，转身轻快地离去，还不忘回头对着洛寂挥挥手。毕竟还是个孩子，片刻前的伤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洛寂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苦笑，哎，现在天大的难题都压在自己肩上了。不管了，各个击破，没有什么是我李大才女做不到的！
　　深吸了口气，举步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前是一座巨大的假山背景，鸟鸣山幽，怪石嶙峋，花香阵阵。初夏季节，一大片粉嫩的石榴花铺天盖地，看得洛寂瞬间傻眼。
　　不敢相信地趋步向前仔细一看，或洁白或分红的单叠双叠花瓣密密压在翠绿的枝头，一颗颗拇指大小的石榴鲜嫩可爱，在花丛中间或露脸，羞涩一笑。
　　不会吧，本以为皇宫里种的都是些名贵的花种，没想到还有这么平民化又亲切可爱的果树！看这架势，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摘石榴吃了，不错不错。这可是她在现代最喜欢的水果之一啊。每年从上市吃到下市，没断过。那时候老妈还每天抱怨自己太能吃，害她都快把水果店的石榴买完了。虽然抱怨，但是每个暑假一睁开眼，总能看到书桌上的水果盆里满满一大盆晶莹剔透犹如玉珠般的石榴，俯身望向窗外是老妈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很满足。
　　想着，思乡情绪不断泛滥，鼻头酸酸的。真的想家了，好想好想。
　　情不自禁走上前，果树看来应该有些年头了，足足有四五米高！踮着脚想摘一颗来古代第一次见到的石榴做纪念，顺便解解思乡之苦。
　　够不到？不管了，直接爬树，反正这样的事又不是没干过。也不知道怎样的鬼使神差，居然给她够到了，毫不留情地狠狠摘了一大树枝，当真是果实累累啊，长得太好了！
　　“住手！大胆奴才，居然敢随意摧残皇上亲自种植的果树！还不快快下来！”一声厉喝打断了洛寂的满腔喜悦，一怔，随着声源向树下望去，晕倒，不是吧，树下站着密密麻麻手持武器的士兵！天哪，她真是对自己无语了，居然忘记自己正身处皇宫，胆大包天到直接上树摘果子了，而且还好死不死摘了皇帝亲手栽的果树！怎么办。那皇帝不会二话不说宰了自己吧，怕怕。腿开始打哆嗦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这次真的完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喧哗？”一道威严的低沉男声打破了眼前的僵局，只见原本气势汹汹的侍卫一下子矮了一截，跪倒在地声呼万岁。
　　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自带着一股不可逼视的贵气，不是李渊是谁？
　　惨了，把李渊都给闹出来了，这下真没救了。更更更丢脸的是，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大帮子人。李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一张脸通红，李世民和李元吉重伤后苍白的脸色有些怪异，李建成的脸阴晴不定。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只见李渊诧异地看了树上的洛寂一眼，道：“洛儿，你无缘无故上树干吗？女孩子家成何体统！”
　　对了对了，现在李渊他们至少还当自己是洛云天的女儿洛然，有一个挂名老爹可以当挡箭牌，也许还不用死得那么早。
　　“回皇上，洛儿只是见这枝石榴树似乎长虫了，知道是陛下亲自栽种，故而擅自折之，陛下不会生气吧？”他那么精明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试试吧。说完话一直低着头，简直没脸正视眼前的一干人等啊。
　　“哦，既然如此，那就先下来吧……”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惊呼，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洛大女侠居然二话不说直接从树上蹦达下来了，一阵自由落体运动，重重摔在地上！
　　真是衰到家了，居然好死不死正好有一条毛毛虫在她手上悠哉悠哉地爬过！难道是上天对她撒谎惩罚？天知道她最怕那种毛茸茸的生物了。这次真的是连最后一点脸面也丢完了，哎。
　　上帝啊，不玩了，我要回家啦！到底为什么是我那么歹命，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个时空，又莫名其妙结了那么多仇家，连这棵破树也跟我过不去！身边又有一堆牛鬼蛇神！怎么自己最丑的时候偏偏所有人都到齐了？屁股摔成八瓣了不说，最最严重的是自尊心强烈受挫。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倾泻而出，呜呜……
　　蓦然间有一双温暖的大掌伸了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扶起，洛寂一怔，透过满脸的泪水望去，居然是李渊！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莽莽撞撞的，这么多年也没变，将来谁敢娶你啊。瞧，摔疼了吧。”李渊说话的神情充满了慈爱，看得洛寂一愣，简直不敢相信，他怎么那么慈祥，一点没有惩罚自己的意思，还过来安慰自己，太感动了，手也暖暖的，好象爸爸。
　　一时忘情，扑进他的怀里又是一阵号哭，眼泪鼻涕都往他身上蹭。很久没哭得那么痛快了，有种安全的感觉，他身上有着满满的属于父亲的味道！
　　李渊笑得很爽朗，倒是不以为意温暖的双手拍着洛寂的肩膀，柔声安慰着。外人看来还真是父女情深。
　　可能是顾虑到女孩子家的面子，李渊细心地把众人趋散了，招呼洛寂进了御书房。
　　李延走时眼中的关心让洛寂心里一暖，李世民似乎有点担心，也对，毕竟洛然这个身份是他给她的，稍有不慎落个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李建成还是一脸深沉的模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倒是李元吉，居然也是面无表情，气死她了，冷血的家伙，一点表示也没有，好歹也生死与共过！
　　李渊牵着她的手进了御书房，便安置她坐在一张较为柔软的坐椅上。书房内的摆设极为丰富，各种古玩珍品，古籍花卉，奢华而不失典雅。放中雕花的书桌上堆了厚厚一叠奏折，桌边的金铸盘龙椅上摆放着一条薄薄的锦被，看来做皇帝也不容易，不仅要应付身边的勾心斗角，还要处理纷乱如麻的国事，恐怕夜晚也不得安闲。
　　在洛寂的坚持下李渊才没有找太医来看她的伤势。虽然很痛，总也不能让别人诊断她的屁股吧，况且她也没那么柔弱，小时侯爬树摔交是常有的事。
　　“洛儿，如今这里没人，你也可以跟朕好好说说话。你父亲身体如何，多年没见，倒真是想他这个老朋友了。”李渊缓缓开口，语气因为追思有些深沉。
　　“那个，家父很好，身体健朗，也常常谈起皇上您，对当年共闯乱世，建立千古基业的豪情也是追忆至今。”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洛寂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李渊，看他神色如常，好象没有听出什么破绽，暗暗松了口气。
　　怕他再问什么陈年旧事露馅，忙接过话头道：“皇上，那个小女子入宫本也只是想在服装展中为我大唐尽一份绵薄之力，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还连累齐王秦王受伤，真是过意不去。”
　　“哦，洛儿小时侯成天跟在他们喉头疯跑，骑马射箭一样不落，如今倒恭恭敬敬喊起了齐王秦王，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小丫头果然长大了。”李渊的眼里满是笑意。
　　听得洛寂一阵汗颜，本以为在李渊面前应该庄重点，所以特地注意措辞，没想到还弄巧成拙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唯有傻笑，希望蒙混过关。
　　“说到行刺一事，朕心中有数，洛儿不必自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寂居然看到李渊说话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精锐，与方才的温和截然不同，看得洛寂心中一寒。猛然想起刚才李渊将世民建成元吉招来是否也是为了刺客一事？
　　“至于突厥王子求婚一事，洛儿有何看法？”李渊施然问道。
　　他这么问肯定是自己已经有了主意，反正用脚指头想想也只李家绝对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和亲任务交给她一个外人，所以大可不必担心。洛寂干脆顺水推舟，“但凭皇上做主，小女不敢有什么异意。”尽量保持恭敬，刚才的亲切只是一时流露，毕竟现在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国之君，无论历史对他的评价怎样，现在自己见到的李渊绝不简单。
　　只见李渊捻须微笑道：“洛儿真是长大了，乖巧许多。朕知道如果让你代替真正的公主远嫁塞外对你不公平，也难以向你父亲交代。况且为天下安定牺牲小我本就是李家人的责任，身为大唐的公主更是义不容辞，所以朕决定答应突厥的求婚，将九公主下嫁。洛儿大可不必再为了此事头疼。”
　　李渊说得温和，听在洛寂耳里却觉得一阵寒冷，身在帝王之家，为了江山社稷，不顾骨肉亲情之事果然常有。将自己的女儿远嫁塞外，就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和风俗而言，很可能就此生离死别。他一定也知道，但还是狠心做了这样的决定。是啊，历史上用和亲来巩固江山安定或暂时牵制一方势力的事还少么？汉有南宫公主，即使唐朝后期也有文成公主。
　　但是也只有这些女子的牺牲才换来了天下安定。洛寂再次为这个时代的女子感到悲哀。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个即将远嫁的九公主，虽然和亲之事恐怕是双方早有打算，但毕竟自己才是真正的导火线。不知道未来的她会是怎样的命运。还有绿绮，那个孩子也一定要幸福啊。
　　“皇上，洛儿有一事相求，不知皇上能否恩准。”洛寂停了下才鼓起勇气道：“洛儿离家也有一段时日了，当日贪玩混到齐王府里当了几天丫头，把齐王府搞得鸡飞狗跳，但是在府里能遇到皇上也是一件幸事。姑且不说这些，如今进了宫又闯了许多祸，洛儿真觉得汗颜。况且许久未归家，父亲也该担心了，求皇上恩准洛儿回家。”
　　“在朕心里洛儿与朕的亲生女儿无异，分别多年朕对你也甚是想念，如今放才重逢，不如在宫里多呆些时日陪陪圳如何？你父亲那边不必担心，朕自会修书一封，也免得他挂心。”李渊微笑着道。
　　什么？修书一封？那她不就露馅啦！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想等李渊先答应了放自己走再顺带把绿绮要了一起带走，没想到会这样。
　　“不用不用，我想父亲知道皇上对小女的照顾感激都来不及。皇上日理万机，如果再为了一点小事麻烦您我洛家心里怎么过意得去？”紧张地看着李渊的反应。
　　好在李渊沉思片刻道：“好吧，即使如此，洛儿你安心住在宫里。如果实在闷了，也可以出宫走走，朕赐你金牌一块，往后可以自由出入皇宫。”说着，从书桌上取出一块雕了龙图腾的金牌，足足有手掌那么大，下摆是鲜艳的流苏，上刻“通行”二字。看得洛寂眼都直了，好家伙，拿在手了沉甸甸的，真是实金打造的啊，价值不菲哦，又是古董，拿到现代卖可就发达了。
　　“多谢啦！“又开始得意忘形了，居然一跃而起给了李渊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没把老人家掐得当场断气！反应过来忙松手，却听李渊摇头道：“这丫头，还是老样子哦。”
　　

　　第45章 惜别

　　不管怎么样今天也算收获颇丰，既然得了金牌还怕没有机会逃出去么？这个是非之地她早不想呆了，虽然李世民在这里，但还是性命要紧啊，出去才能找到回现代的方法。
　　在这个时代几个月了，初时的新鲜感褪去，越来越多的是茫然和不安。毕竟在这个以皇权为天的时代，人命是很微不足道的，自己哪天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不如现在就溜！出了御书房，直觉就想往宫门外冲！不行，自己不是答应过绿绮要帮她完成心愿的么？现在一个人逃了不是很没义气？
　　思索徘徊再三，那双近在咫尺，楚楚可怜的大眼最终战胜了一切，哎，谁让那孩子这么惹人怜爱呢，算了，先帮了她再说。反正跟她约定的是三日后傍晚在皇宫最偏僻的西院荷花池边见面，然后带她出去逛了长安城的街市后再回来的，也耽搁不了多久。想着，心里释然不少。
　　“小姐，你可回来了！”还没进房门，小萤和如儿就迎了出来，看样子似乎眉宇间有些忧色。
　　“怎么了？小脸皱巴巴的，不是有人欺负你们吧，如果真有就说出来，你们小姐我给你们报仇！”心情不错，所以说话的语气带着些戏谑。
　　“才不是，小姐，你还好吧？”说得小心翼翼，倒是让洛寂莫名其妙。
　　“我很好啊，怎么了？”四顾一望，难怪刚才一进门就觉得少了点什么，怎么原本密密麻麻围在外面的官兵都不见了？不会真因为没有看守住她被抓去砍头了吧，虽然那些人很讨厌，但是罪不致死吧。“人呢，那些讨厌的跟屁虫哪儿去了？”
　　“小姐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撤走了，奴婢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小姐你出什么事了，所以一直担心着等你回来呢！”小丫头说得语带哭腔，好像真的被吓到了。
　　洛寂心里过意不去，只顾着自己高兴，都没有顾虑到关心她的人，这两个小丫头对自己是真的好，如果自己哪天走了也一定会想她们的，她们可算得上是自己在古代最亲密的朋友了。
　　“好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你们看，这个是什么？”说着，献宝似得拿出那块金牌在她们眼前晃动。
　　俩小丫头果然被金牌的光芒刺地睁不开眼，揉了揉眼睛道：“小姐，这是什么？”
　　“这个就是李……我是说皇上赏赐给我的通关令牌，有了这个就不怕闷了，你们小姐我可以随时出宫哦。”说得得意扬扬，拿这个炫耀绝对有资本。
　　推搡着她们进了房，“快给我弄点吃的，我饿了！”开玩笑，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逃啊。
　　“小萤，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洛寂难得将头从高高的食物堆中仰起来认真问道。小萤一手端着汤盆正从殿外走来，如儿估计还在厨房忙活着。
　　“小姐，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问奴婢？”小丫头回答地有些不以为意，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姐总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没事啊。”低着头又忙着扒了几口饭，什么嘛，自己要走了，走之前想帮他们完成几个心愿也当感谢她们这几个月对自己的照顾，小丫头居然还问东问西的。“你快说啦，否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点了哦。”
　　小萤笑着将汤盆放在桌上，“奴婢也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就是希望母亲和弟弟平安无虑，希望一直在小姐身边照顾小姐就够了。”小丫头嘴倒是很甜，说的话让洛寂一阵感动。
　　“好了，不要再叫我小姐，也不要自称奴婢了，就你我相称，或者叫我喂也行。我们是朋友嘛，刚见到你们的时候觉得有人叫我小姐挺过瘾的，其实也不过是闹着玩的，在我心里可不曾真的把你们当成奴婢，你们是我的姐妹哦。”洛寂难得说得这么真诚，都忘记了手上扒饭的动作。
　　“小姐，你这么说奴婢怎么敢当？你对我们好奴婢都知道，像你这样的好主子上哪里找啊，连吃饭都拉着我们一起，从来不冲我们发脾气，夜里也坚持不让我们值夜，有什么好用的好吃的总留我们一份。你的恩德奴婢只有用下半生好好偿还了！”
　　不是吧，这小丫头怎么告的，她只是说出心里的一直把她们当姐妹的真实想法就把她激动地痛苦六涕？也不知道古人是什么逻辑，难道非要尊崇什么主子奴才地位的说辞么？
　　“好了好了，你别哭啊，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再这样我可生气了。”这招比较管用，小丫头听了果然乖乖止住眼泪。“小萤，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你用真心对待我，对我好，我自然也要对你们好，这是相对的，你不用觉得你对我好就是应该的，而我对你好就是奢侈的。人跟人生来可以是敌人、亲人、朋友，但绝对不是主仆你懂么？”洛寂说得意味深长，看小丫头依然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暗叹，封建阶级思想果然毒害人至深啊。
　　“那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你们，你们又要怎么样，难道重新再跟一个主子？万一她不是个善类，对你们又打又骂怎么办？难道你们就这么忍辱负重，甘心让她打骂度日？”举个反面教材应该有用吧。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乒乓之声，洛寂一怔，向门外看去，居然是如儿将手中的碗碟打翻在地。小丫头二话不说就吓得掩面哭泣。
　　晕，打破几个碗也不用哭得那么伤心吧，真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心思单纯至极，真担心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有人欺负她们怎么办？
　　“如儿，没事啦，几个碗碟而已，又没人怪你！”洛寂上前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小姐，你要走了么？”小丫头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洛寂一怔，原来她哭是为了这个！心里难免一阵感动，相处了这么久，自己早把这两个小丫头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
　　“没有啦，我只是说假如，又没说是现在。但是我的家毕竟不在长安，我总要回自己的家去的啊。”洛寂搂着她安慰道。
　　“小姐，如果你回家了可不可以带着如儿和小萤一起走！你答应过说让我们跟着你，有肉吃的！”说话的是一旁的小萤，小丫头也有聪明的时候啊，居然拿她以前说过的话来叫她负责。说到底都是舍不得自己。哎，都有点不忍心走了，谁让自己人缘那么好呢？
　　一把把她们两个都搂在怀里安慰道：“好了啦，我现在又不走，到时候再说吧。”看两个丫头还是不满意，叹了口气道：“好啦，我带上你们行了吧。”总算不哭了，这年头，当小姐还要看丫头的脸色哦。
　　“如儿，你不恨我用毒针扎伤你了么？不让我走不会是因为怕我走后没人给你解药吧？”故意拿个丫头开涮。
　　“才不是，小姐你刀子嘴豆腐心，那日以后如儿害怕至极去问了孙大夫，孙大夫说我根本没中毒，只是被寻常银针扎了一下，害得人家担心了一整天！”如儿说得理直气壮。
　　“什么！你早就知道了！怪不得一直也没见你害怕过！”等等，“那你干什么还疯狂吃我的解药！”她的彩虹糖啊，肉痛。
　　“刚开始是因为怕小姐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后来是因为那个解药提好吃了，如儿欲罢不能！”小丫头说得很不好意思。
　　“什么！”一声哀号，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她的美食！！
　　“小姐，你不要生气了，告诉如儿那个解药怎么做，如儿做了还给小姐就是了。”如儿被洛寂垂胸顿足的样子吓了一跳，小萤克制不住在一旁破涕为笑。喧闹的一天总算过去了。虽然惊心动魄，结局倒也温馨。
　　在古代的最后几天，洛寂倍加珍惜，三日之后去找玄武门，自己是从那里来到古代的，也一定能从那里回去！
　　小萤如儿老说没什么愿望，但是洛寂知道她们都有自己的亲人，只是因为家里贫极，才会入府做了下人。这个时代下人的待遇差得可怜，根本没什么休息日，一年忙到头，一不小心还会被主人打骂，听她们说自从十岁入了府，都快六年没有回过家了。洛寂听了一阵心酸，所以决定放她们七天的假，让她们回家看看亲人。两个小丫头高兴地不知所以。看到她们雀跃的神情，她也更想家了，自己莫名其妙玩失踪，老爸老妈肯定快急疯了，她也好想家，好想那张大床哦。
　　迷迷糊糊天黑了，梦里有很多张重叠的脸，似真似幻的看不真切，倒是有双哀戚的眼睛格外清晰，好像一汪冷洌死寂却又剔透莫名的碧泉……
　　

　　第四十六章 落水

　　三日匆匆而过，虽然短暂，但是她李大才女精明能干，是绝对不会放过珍贵的几天的。
　　利用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最后几天做些有意义的事，也不枉她千里迢迢提着脑袋来这里走一遭啊。皇帝赏赐的金银钱财之类反正也没有用，就统统给了如儿和小萤，亲自送他们出宫探亲。自己留了些极富考古价值的东西，诸如字画织锦布帛之类轻便的，值钱的她也是很想拿走，如果可以，巴不得把整个皇宫都搬回现代哦，可惜带太多东西过于招摇，一不小心才到宫门就内当车工小偷抓了就完了。还是忍痛舍弃那些金雕玉砌的宝贝了吧，天哪，既然带不走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她的面前，简直就是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不过还好有王羲之的字画，也算稍做了补偿。李元吉，你可不要怪我哦，谁让你自己把这么大的宝贝摆在自家客房里的？而且好死不死还让我这个超级行家住在那间客房里，不拿真是对不起辛辛苦苦教育我的祖国和人民哦。
　　呵呵，美啊，她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站在高高的人民大会堂前，国家主席胡锦涛同志亲切接见她，一帮子考古研究界的超级大学者躲在角落里惭愧不已。脚下踩着的是那个讨厌的自以为是的家伙徐帧东，满脸哈喇子，还不忘哭哭哀求：李大才女，在下认输了，你果然是中国第一的史学家啊！！！
　　哈哈，太爽了！御花园里的空气就是好，奇花异卉香气馥郁，让她整个人爽快不少。身边是一望无际的龙廷湖，绿波荡漾，清澈凌洌。远处有些星星点点的渺小岛屿，仿佛沧海一粟。阳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散发着金银般虚幻迷离的色泽，夏季的风吹来都不嫌燥热了，清冽许多。美景当前，看得洛寂心情爆好。嘴角的痴笑更盛。
　　“一个人在这里傻笑什么？女孩子家的怎么都不知道修整仪容？”一道讨厌的声音打破了她的美梦，是谁这么惹人厌？睁开眼睛，居然是皱着眉头一脸不爽的李元吉！
　　忍耐忍耐，反正都快走了，没必要结怨吧，况且这家伙对自己也蛮不错的。想到日后他的结局，心里难免有些伤感，可惜她也无能为力，历史是不可能被改变的。奇怪了，想到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心里怎么觉得有点空空的？好歹这几个月也是天天见面，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自然会觉得怪怪的。总要说点什么吧。
　　“喂，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晕，怎么想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头顶开始冒烟了……
　　看他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话震到了，深碧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更显深邃。散发着缕缕魅惑的光芒。看得洛寂彻底呆掉。
　　这家伙一定是个妖精，随意的一个表情都这么……这么诱人犯罪！还好死不死长了张太祸国殃民的脸！害她对帅哥这么免疫的也忍不住开始犯花痴了，还要命得吞了下口水，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她还要不要混下去啊！
　　“你脸红什么？莫非天气太热中暑了？”
　　完了完了，这家伙脑袋发烧了吧，没事这么温柔地对她说话干什么？他还……还……还越靠越近，把手伸到了她的额头！近距离看过去他的眼睛漫溢着沉沉的深邃和……柔和！她看错了吧？脑袋开始晕乎了，最气人的是心脏居然在狂跳！好像就要蹦出胸口了！一手捂着胸口，好难受啊！
　　奇怪了，大热天的，这家伙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冰冰的没温度？跟他的性格一样，冷漠至极！洛寂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啊！！”一声惊叫，把眼前的人震得一愣一愣的，满眼诧异。
　　不管了，她一定是发烧了，今天的情形太诡异，她肯定在做梦，还不太清醒。一定是知道可以回家太高兴了，对，肯定是。
　　得赶紧把自己弄醒！本能地要去咬自己的手，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叫给在她梦里出现的人。
　　一把抓住还在眼前晃动着的手，修长的手指在绿意昂然的勃勃生机中有些虚幻。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去！
　　“啊！！”眼前的人一声闷哼，吃痛着呻吟，看来是真的啊。
　　“你干什么？！”也难怪他会生气了，碰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再隐忍的人也会暴跳如雷。
　　“那个，那个，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在李元吉满脸的震惊中眼前举止怪异的女子居然二话不说捂着耳朵撒丫子跑了！速度之快真是前所未见。结果，自然……
　　“你这丫头，永远这么卤莽！”李元吉一手扶着洛寂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边轻声叹息。
　　天哪，这是第几次了？她居然又在关键时刻被那该死的裙子拌倒！还要李元吉及时扶住她才不至于和大地亲密接触。太没面子了！怎么在他面前总是这么狼狈？
　　“你你你还不放开我！”这个姿势有点暧昧，他的手完全箍住了她的腰，身体后仰，被他圈在怀里。他飘逸的长发丝丝密密吹拂在她的脸上，痒痒的，很不舒服。天哪，脸又开始爆红了，她不要啊！！只希望快点离开他的怀抱并离他十米远！
　　“好啊！”答应地倒是很干脆。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自由下落，重重摔在坚硬的大地上！啊！她那二度受挫的尊臀哪！
　　“你谋杀啊！”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一切异样烟消云散，语气盛气凌人外加咬牙切齿！狠狠瞪着眼前若无其事、满脸无辜的人。
　　“是你自己让我放手的！”回答地理所当然，这个无赖！洛寂毫不留情地在心里骂道。
　　“你……你……”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怎么办？亏她刚才为这样一个冷血动物脸红心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样下去一定内伤。看他嘴角那抹得意的奸笑，她敢打赌，他一定是故意的！
　　士可忍孰不可忍！打不过也要打！誓死捍卫尊严！
　　以这辈子最彪悍的速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二话不说使出全身蛮力一把向眼前还在得意中没清醒的家伙推去！
　　“扑通”的清脆一声无端在一片静谧的湖光山色中响起，只见不出手责已，一出手绝对一鸣惊人的洛大女侠居然毫无预兆地将堂堂齐王殿下推倒龙廷湖中！
　　“活该！让你知道欺负本姑娘的下场！”虽然有点震惊自己居然得手，但是还不忘对着在水中苦苦挣扎的李元吉大落狠话。
　　不对，这家伙怎么没点反应啊，连愤怒的声音也没有，转性了？不是吧，看他在水中完全没有章法地胡乱挣扎，不会是个旱鸭子吧！我倒！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么？”一个路过的小丫头听到声音匆匆赶来问道。
　　“你……你快去请孙大夫来！快点，齐王殿下掉到水里去了！”这下真有点慌了，搞什么啊，武功那么高居然不会游泳！”
　　“什么，齐王殿下他没事吧，小丫头显然吓了一跳，语带哭腔地问道。
　　“你去请大夫就是了，问这么多干什么！”洛寂也有点急了，怎么半天也没反应，水面不断冒着大泡泡。
　　那小丫头被她一喝，终于知道该干什么了，唯唯诺诺应了，一路哭着去了。
　　洛寂二话不说跃进湖里，盛夏的天气，湖水还是有些清冽，刺得她心里一寒，怎么也找不到李元吉的影子。
　　“喂，别吓我啊，我跟你闹着玩的，也不知道你不会游泳，快出来啦！”语气也难以抑止地开始颤抖，她不要做杀人凶手啦，不要！“喂！”怎么叫了半天也没反应？扑面而来的湖水淹没了她的思绪，只能不停地在湖水中摸索。复杂的衣裙在水中阻力相当大。她虽然是游泳健将也颇觉吃力，干脆把外套甩了！
　　在水中摸索了半天也没有进展，抬头一看水面一片平静，哪有李元吉的踪影？骇怕之心渐盛，感觉心脏都因为恐惧停止了跳动！
　　他不是被水草缠住了吧？越想越害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岸上似乎传来了一阵焦急的询问声，应该是援兵到了。
　　蓦然间感觉自己抓到了衣衫一角，心中一喜，寻着踪迹游去，果然抓住了沉在湖中的李元吉！
　　“喂！你醒醒啊，千万不能死！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一连串的忏悔，看他的脸色很是苍白，潮湿的衣衫下显露出裹着伤口的绷带，伤口似乎又裂了，丝丝暗红的血液从中渗出。完了，居然忘了他的伤口还没痊愈，这么一折腾不知道又会害他在床上躺多久？洛寂第一次对他感觉满心愧疚。
　　朦朦胧胧间感觉有许多双手将他们拖上了岸，虽然有点疲倦，但是对于得过校游泳冠军的她来说，刚才的运动量也不是太大，只是焦急让她有点心力交悴。
　　“老头，快帮他看看，他好像不识水性！”一把从地上起身，忙拉扯着孙思邈道。
　　“殿下气息全无，加上有伤在身，恐怕……”老头说得满脸悲戚，拿着银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得洛寂心都凉了一半。
　　对了，怎么忘了，在现代有人溺水还有一项要紧的急救措施！人工呼吸！
　　“让开，我来！”急着推开众人，二话不说捏着李元吉的鼻子往他嘴里吹气！
　　他的唇很冰冷，浑身上下也是冰冷一片，洛寂有些心惊。众人显然被她的举动惊呆了，一时居然寂静一片！
　　一下，两下，三下，接着重重挤压他的胸部。
　　过了许久，终于有了反应，躺在地上的人从肺腔中吐出一大口积水，似乎开始苏醒！
　　洛寂重重松了口气，总算有用，可吓死她了，搞什么，这么大个男人竟然不会游泳！害她愧疚个半死。
　　孙思邈难以置信地诊着李元吉的脉搏，震惊道：“殿下醒了！”听他这么说，身边众人都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呼声。
　　“刚才明明脉象全无的！姑娘，你用的是何种方法，为何老夫从未在医术古籍上见过！”老头满脸的雀跃，仿佛见到了什么新大陆。
　　“那个是人工呼吸，没什么大不了的，改天再告诉你，还是快把齐王送回去修养吧！”汗，她哪有那么多时间解释那么多啊，快快把他们送走算了。
　　被她一提醒，老头终于反应过来当务之急是什么了，忙指挥众人将李元吉抬去医治。
　　惊慌过度的洛寂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慌的心久久难以平复，感觉手中似乎都了一些什么，低头看去，居然是一块血色古朴的玉佩！应该是刚才挣扎的时候不小心从李元吉身上拉扯下来的。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捂着狂乱的心，蓦然间想起刚才人工呼吸时碰触到的那片冰冷薄唇，不由一阵心悸。
　　哎，跟他的告别仪式也太乌龙了吧！
　　

　　第47章 昆仑奴

　　夜幕渐渐降临，晚霞掩映下的皇城庄严而肃穆，带着些许古意威严，静静屹立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
　　夕阳中，一袭浅蓝长衫的少年明眸皓齿，灵动的大眼在落日余辉中乌黑闪烁，带着些许狡黠，不是男装的洛寂是谁？偷偷打开房间木门，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没人，才向目的地进发。
　　与绿绮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准备得怎么样了。日间发生的事真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虽然不愿承认，但是似乎她洛寂真的与李元吉八字不和，每次见面总要害他卧床几天，哎。想着好像是有点对不起他。
　　握在手中的血玉温润沁凉，带着古玉特有的灵性，仿佛还有那家伙身上淡淡的味道，并非如李世民身上来自大海一般的辽远清新，而是一种深刻炽烈的感觉，难以磨灭，带着燃尽一切的力量，竟让洛寂心中莫名一悸。
　　要不要还给他？心里一闪而逝世的念头让洛寂一怔，算了，万一再惹出什么事端可就想走也走不成了。李元吉，你不要怪我，这块玉佩就当作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吧。
　　在宫中考察数日，发现西院的荷花池大概是整个皇宫中最为静谧的地方了，很少有人在这里出入。选这里集合比较保险，不容易被人发现。
　　天色还早，四下里一望，没有找到绿绮的踪影，该是还未到。
　　已是夏季，满池苍翠的荷叶间是粉嫩娇美的荷花，怒放着，肆意着，在这个清幽安宁的角落里绽放一季的绚烂。暮霭仿佛为它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带着处子般婉约的美，清新脱俗，娉婷而立。间或有锦鲤穿梭绿叶间，畅游欢快处，尾鳍摆动，激起一线清泉，时间就此定格，一如古画上图腾下来般生机昂然，亦带着浓烈的古风，看得洛寂有些醉了。
　　池边是一座颇有塞外风格的建筑，圆形的房顶盘旋而上，直上九天，仿佛要冲破皇城的束缚，回归草原。拱门呈半圆状，足足有四五米高，看来气势恢弘，带着塞外人特有的豪迈洒脱。房檐下方是个开阔的天台，极目望去似乎要将长安城尽收眼底。房顶是用五色琉璃铺就，熠熠生辉。
　　洛寂不禁感叹，没想到唐代就已经有了这么具有异域风情的建筑，只是显然在这一片金碧辉煌的皇城中显得有些突兀。
　　不假思索踏足而入，拱门边是四根玉石柱，虽然是粗玉，也是巨大地吓人，她两手还圈不住。这样一根柱子恐怕可以供寻常人家吃喝十辈子了，真是有够奢华的。
　　步入殿内，眼前的开阔让洛寂忍不住一声赞叹，大殿高达八九米，四面以白玉砌成，光泽照人，地面也是光洁的大理石，倒影了殿中景物。
　　殿内的摆设却是极其简单的，只在北面靠窗处安放了一座琴台，古琴似乎已有许久的岁月，琴身刮痕交错，最清晰的是正中一道深深的裂痕，似是有人曾以利剑袭之。虽是如此，似乎有人常来殿中抚琴，即使这里僻静无人，琴身也是不染纤尘。就连那道裂痕都在反复的摩挲下变得光滑平整。
　　琴座侧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异族装扮的女子图，一袭白衣在晚风中徐徐舞动，月华洒在半掩轻纱的面容之上，额心一弯皎洁的月牙盛开，带着些许圣洁的美和凛然不可侵犯之态，轮廓清晰，似乎便要挣脱束缚从画中走出，坐于琴旁抚琴一曲，如泣如诉。
　　洛寂看得浑身一震，如此熟悉的轮廓，在哪里见过，那么完美的弧度，轻盈的风姿，她一定见过的！
　　“洛姐姐！洛姐姐！”猛然响起的呼喊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回神间，发现绿绮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边。小丫头也是一身的蓝布褂子，看来像极了翩翩美少年。洛寂再次感叹美人果然不分性别啊，都是一样颠倒众生。
　　“洛姐姐，你没事吧，绿绮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又不理人家，叫了半天也没反应，你没什么吧。”小丫头说得满脸关切，洛寂不忍让她担心，答道：“没事，刚才一时走神了，你准备好了么？我们出发吧！”
　　“好诶！”果然是个孩子，一句话逗得她忧虑尽消，所有疑问统统忘掉。眉宇间尽是天真的喜悦。
　　为了免于麻烦，决定从皇宫中最偏僻的西门出去，谁知一看，仍是傻眼了。一大排手持长矛的士兵威武而立，架势毫不逊色与任何军事演练。
　　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上了。走向首领模样的卫士，将金牌交给他。本以为必有一番盘查，谁知那将领一见金牌，片刻前的庄严之气尽去，眉宇间满是必恭必敬，二话不说就亲自送她们出了城，皇帝亲自给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战战兢兢走出宫门，过了许久才敢回头，此时暮霭已深，宏伟的皇城在远方隐隐绰绰，有些虚幻的迷离。回首间，眼前是一片更为开阔的世界。在宫中呆了数日，此时才知自由的可贵，忍不住放声呐喊，“啊！！！”嘹亮的喊声回荡在天际，久久不散。
　　“姐姐，我们应该怎么走？”小丫头的眼神有些迷茫，也带着第一次出宫的雀跃。
　　“走吧！”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便想远方跑去，也不看看她是谁！以她高达一百八的IQ，出来前早就找人把长安城的地形图画了出来，只要跟着走就是。
　　长安城自古便是连接各方的交通要塞，汉时卫青和霍去病将军就是从长安出发，将大汉的军威远扬天下。隋时更是开凿运河，大兴水路。近如西域各国，远至东瀛高丽，都将长安视为梦中都城，这座饱经战火沧桑洗礼的古城，延续了多少人的梦想。
　　而今的长安，摆脱了隋末的荒凉，城中街市密集，商铺高楼林立，西市更以夜景闻名。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个时代的繁华扑面而来。身着各族服饰的旅人穿梭其中，将远方的珍奇货品传播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来自塞外的白衣胡人在街角静静弹奏着七弦，琴声铮然，带着些许思乡愁绪，弥散在繁华尽头的天际。洛寂有些怔然，撇开时代国籍，思乡之情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无可比拟的位置。
　　“姐姐，快来啊！”绿绮在不远处呼唤着，这个小丫头当真从未出过宫门，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不时问东问西，更是对一些精致的小玩意爱不释手。洛寂不忍扫她的兴，统统买下了。知道不论在哪个朝代，有钱在身总是好的，她早就将荷包塞得满满的了，有备无患嘛。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物价水平，更不清楚什么换算法则，便随意给了小贩四五两银子。看他们拿了钱后欣喜若狂的样子应该是够了吧，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钱。
　　“哇，居……居……居然有黑人！”真是晕了，这个时代怎么会有这么多外国人，那些蓝眼睛高鼻梁的色目人也就算了，居然连黑人都有！只是眼前的情景怎么看都像贩卖人口的地下黑市，只见一个男子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盖住大半面容，看不见眼底的神色。手脚上缠了厚厚的铁链，被一个人贩子模样的富态男子关在笼子里叫卖着，身边围了许多或看热闹，或问价的百姓。
　　“这是昆仑奴，从大食国来的，他好可怜！”绿绮显然对“黑人”这一称呼不太认同，在一旁解释道。
　　大食？难道就是非洲？真可怜，从这么遥远的地方被抓来，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了，跟她也算同命相连。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都没人管的么？怎么可以当众买卖人口？”洛寂生气地质问着那个“人贩子”。
　　“这位小兄弟，您这话说的就不上道了，这昆仑奴可是在下千里迢迢拼上身家从大食买卖来的，花的可是真金白银，那卖身契绝对是符合官府规定的啊！”男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绸布，上面似乎密密麻麻满是涂鸦，在她面前扬了扬，“既然他是在下的私有财产，在下现在又拿出来买卖有何问题？您如果喜欢，大可买了去，就凭他的身子骨，绝对能以一当十，您不会亏本。如果您看不上，也请大人有大谅，别在这儿妨碍我的生意！”
　　“你……”这什么世道啊，买卖人口的倒说的理直气壮，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一样！“好，你说多少钱才肯卖！”
　　“不敢，小本生意，起价五百两白银！”男子说完，人群中蓦然发出一阵惊叹，看来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
　　好，你要银子，老娘就你金子！想也不想掏出身上所有的金子，递到那家伙鼻子地下，“这些够不够？”
　　“够够够……”那人忙不迭的同意，看到金子眼睛都直了。
　　“拿去，还不放人！”毫不客气的将钱狠狠塞在那人手里。
　　“好的，好的，小的马上放人！”似乎惟恐自己反悔，那人颤抖着手慌慌张张开了牢笼的门，将卖身契约塞到洛寂手里，也顾不得打开昆仑奴手脚上的镣铐，拿起钱就跑，我倒，什么嘴脸！
　　“绿绮，刚才我给他的钱够不够五百两？”转身问身边的绿绮。
　　“洛姐姐，你刚才给他的都够五百两黄金了！”小丫头老老实实回答道。
　　“什么？”难怪跑得跟没命一样，无语。
　　“姐姐，还是先帮他打开镣铐吧！”
　　“哦，差点忘了。”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还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突厥王子珈南.阿史那硬塞到自己手里的，看着不错，不知道好不好用。
　　本想用它来锹开锁链的，哪知匕首刚接触到链条便是如裂帛般的兹兹声，竟将整跟铁链拦腰砍断！这匕首也太锋利了吧，遇到铁器简直就像砍瓜切菜！果然是突厥国的王子，随意送的东西也不同凡响哦。看着一旁似乎对一切视若无睹的昆仑奴，道：“快起来吧！以后你就自由了！”说着，将抢来的卖身契塞到他手里。
　　看他拿了卖身契后依旧是一副呆然的样子，既没有道谢的样子，也没有离去的意思，洛寂一怔，猛拍了下脑袋，“差点忘了，这个给你。”从怀中掏出几锭的银子，塞到男子手里，拉起绿绮穿过人群便要离开。
　　想了想，猛然回头，将包袱里剩余的银子全部塞到男子手里，“我只有这些了，应该够你找个地方落脚的，以后还是要靠自己。想回家乡也可以，这些盘缠应该够了。如果不想，那就在这里谋生吧。记住，以后可就自由了，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要学会反抗，别让别人欺负你！”说着，不忘很义气地拍了拍男子的肩，看到他布满污垢的黝黑脸上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却再也没有别的表示。
　　大概是听不懂她的话吧，反正也没想过要别人的感激，自己带着这么多钱也没用，又重，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更好。
　　“走了！”抓起还在发呆的绿绮，转身洒然去也！
　　蓦然间一道犀利的眸光穿过众人直直向洛寂射来。
　　“姐姐，怎么了？”看到洛寂呆了片刻，绿绮不解地问道。
　　“没事！”为了不让小丫头担心，洛寂忙回答道，只是怎么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人正盯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管了，带绿绮逛完以后还是早点送她回去吧，免得再惹出什么事。
　　“姐姐，你看，长安城的百姓穿着是不是很眼熟啊！”绿绮兴奋地指着身边穿梭而过的人群说道。
　　不说还没发现，说了是觉得有点。看着眼前穿梭而过的女子个个小袖低胸的穿着，跟几个月前刚来时看到的好像大相径庭……等等，这些样式不是她设计的么！
　　“都是姐姐你设计的诶！听延儿……延殿下说那日服装展之后，他觉得你设计的服装款式新颖大方，最主要的是便于穿着。夏天到了，穿在身上更是凉爽，所以就将设计样图广发长安各大裁缝铺，让他们按样裁制呢！没想到这么受欢迎呢！真是太漂亮了！”绿绮在一旁唧唧喳喳地解释着，话语里满是崇拜。
　　真的晕了，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唐服的设计开创者，不会吧！脑袋再次处于混沌状态，不知该自豪还是该苦笑。
　　“啊，洛姐姐当心啊！”身边的绿绮蓦然惊呼了声，抓起她的衣袖一把将她扯到一旁。回过神来时，一队人马险险地擦身而过，扬起一阵尘土。如果晚点恐怕就被马蹄踩成肉饼了，好险好险。
　　“喂，干什么的！居然在满是人的夜市里横冲直撞，不怕伤到人么！”洛寂愤怒地朝着人马远去的背影忿忿道。
　　“姑娘，算了吧，最近城里不太平，官兵夜巡的次数也多！自己当心点就是了！当官的，哪管百姓的死活！那可是太子的兵马，当心祸从口出！”一旁的小贩见状叹了口气安慰道。
　　城里不太平？是因为宫中接二连三的遇刺事件么？先是突厥王子，后是李世民。想起了李建成阴冷的眼，蓦然间一个寒噤。恐怕是为了推脱罪责才会在此顾弄玄虚地装装样子捉刺客的吧！
　　猛然想起了那日李世民遇刺时李元吉的反应，虽然救下了李世民，却下重手将所有的刺客除去，如今想来不是因为他心狠手辣，而是……他应该知道谁是幕后主谋，为了保住自己的大哥所以才会杀人灭口！
　　会么？他居然会在李世民和李建成两个哥哥间左右为难？
　　“姐姐，我们去休息一下吧！”绿绮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害怕的颤抖，估计小丫头是被吓到了，反正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就找了家最近的酒楼休息一下。
　　酒楼坐落在最繁华的夜市中央，看起来气派不凡，醉香居三个金漆蓝底的大字在一排明晃晃的红绸灯盏映照下格外醒目。书法遒劲有力，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看来有些年头了，就如这酒楼，该也是城里的老字号了。
　　洛寂带着绿绮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蓦然间觉得小丫头的手有些冰冷，抬头间，竟看到她苍白异常的脸。“绿绮，你没事吧！怎么这么紧张？”
　　“没事，只是刚才有些吓到了。”小丫头回答地有些呐呐，洛寂也不忍心再追问。
　　猛然间收回思绪，算了，干吗还想这么多，管他们三兄弟之间的事干吗，反正结果是不会改变的，自己马上要回现代了，还为这么烦恼干什么？
　　小二上了茶点，洛寂随手拿起茶盏啄了一口，耳边缓缓传来一阵舒缓绵柔的丝竹之声，哀怨缠绵，略带一缕隐隐的思念。却是不远处的水晶帘内一个浑身白衣的女子所奏。烛光洒在她半掩轻纱的面容之上，散发着些许虚幻迷离的光芒，看得洛寂有些怔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最近是怎么了，老对身边的景物产生些异样的感觉，真是的，还没有离开就开始怀念了。
　　琴声翩然而落，女子转身抱起琴便要离去。
　　忽然从座上冲出一个醉汉，猛得拉起女子的手拉扯，竟是耍酒疯的。
　　白衣女子似乎有些慌张，挣扎着，一旁的掌柜见状也来劝阻。挣扎之下，女子掩面的轻纱落地。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可怖面容，在场之人皆骇住，惊呼之声不断。
　　望着那副面容，洛寂只觉心莫名一怔，手中茶盏砰然落地。眼前的女子分明便是齐王府的李夫人，她的干娘！
　　

　　第48章 玉佩

　　“娘……！”望着眼前许久不见的女子，洛寂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才发现自己原来很想念这个相处不久的干娘。
　　“梨儿！”原本尚在挣扎着的女子一眼望见了男装的洛寂，混沌的眼中有了焦点。一把甩开还在纠缠着的醉汉，脚步踉跄着向洛寂奔来。
　　“梨儿，娘找得你好苦啊！你怎么不要娘了！又要丢下娘一个人么？”李夫人说话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呢喃，却带着深切的恐惧，听得洛寂一阵愧疚。
　　当时只顾着好玩，匆匆忙忙跟李延进了宫，居然忘记跟干娘道别了。不对，干娘有病在身，不应该只身流落在外啊，甚至还在酒楼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卖唱，李管家都不担心的么？
　　“娘，你别担心了，女儿怎么会不要你呢？前几天有急事才会离开您几日的。对了，您怎么会在外面呢？爹知道么？”焦急地询问着。女子却只是不言语，搂着她嘤嘤哭泣着，洛寂听得一阵伤感，想到自己的父母在现代也在为自己的无故失踪担忧落泪，心里很是难过。
　　“这位公子，你可认得她？”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处理了那个酒后闹事的醉汉后径直向她们走来，大约五十上下的年纪，满脸干练和精明。身上穿了宝蓝色的长褂，质地看来倒也华贵而不失稳重。
　　“她是我娘！”既然是这里的掌柜，总应该知道些什么吧。“请问掌柜的，为什么我娘会在这里？娘她身体不好，数日前出门后便失去了踪影，我与爹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没想到居然会在此！”
　　“这位公子，不瞒你说，你娘的精神似乎不太好。”掌柜的思赋了片刻道，“五日前，令堂来到小店，说是要找自己的女儿，别人问她女儿的相貌特征她却是一概不知，只反复念叨着女儿的名字，逢人就问。老朽见她可怜，本想问明她的住所送她回去，谁知问了半天却是毫无所获，她又坚持不肯离去。无奈，只能留她在此。好在她倒也颇为精通音律，就让她在此弹奏为生，顺便帮她打听女儿的踪迹。”
　　洛寂听得心中一颤，自己只顾着玩，竟然忘记了还有个为自己牵挂的娘，也不知道她偷偷跑出来找自己的这段时间吃了多少苦，幸亏这个掌柜的是个好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掌柜的这段时间照顾我娘，叨扰数日，十分过意不去。”说着，想从怀中掏出些钱作为酬谢。
　　哪知掏了半天居然只掏出那块从李元吉身上扯下来的玉佩，糟了，差点忘记自己刚才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银两多给了那个昆仑奴！这次真是衰到家了，连结帐的钱都没有！
　　“掌柜的……”正要开口解释，蓦然间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掌柜的匆匆去了，从窗口向下望去，只见酒楼门口居然来了许多官兵，似乎是在搜查什么人。
　　身边的众酒客似乎也慌了神，乱作一团，纷纷涌下楼去。
　　“听说皇宫里出了大事了！”人群中传来酒客低沉的谈论声。
　　“可不是，前几日是出了刺客，今日又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调集了全城的官兵搜索，敢情是有找什么大人物！”
　　洛寂闻言一怔，不是在找她吧，不可能啊，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而且皇帝亲自赐的金牌，让她可以自由出入宫闱，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地找她吧。
　　“洛……姐姐，我们还是走吧，我有点害怕！”耳边传来绿绮有些颤抖的声音。
　　洛寂安慰道：“没事啦，有我在呢。”转思间，猛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着绿绮苍白的脸，他们难道是来找绿绮的，不是吧，就算真的走丢了一个丫头也不用如此劳师动众啊。
　　“太子殿下千岁！”蓦然间震天响起的跪拜呼喊声吓了洛寂一跳，低头向窗外看去，立于人群中央的不正是大唐太子李建成么？完了，连他都出动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如果被他看见那可就真的没命了，那日他意欲刺杀李世民的事被她发现，因为忌惮李渊，而且是在宫里所以手下留情没有杀自己灭口。说到底自她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以他心狠手辣的个性，如果不除了自己，他是绝对不会安心的。
　　现在又是在宫外，就算真的杀了自己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怎么办，她还想留着命回家呢！
　　似乎有大队人马上楼而来，洛寂只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就算自己有事也不能连累绿绮跟娘啊。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猛然间看到西面的暗角处似乎有个狭小的通道，与正门的楼梯相背，间或有手拖碗碟酒壶的小二从其中穿梭而过，想来是酒楼为了便利而与厨房相连的通道。太好了，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一把抓起绿绮和干娘便向出口冲去。
　　还好还好，小命得保。捂着狂乱跳动的心，小心翼翼地回望，幸好还没有上来。
　　余光不经意间扫到刚才休息的茶座，红木的桌面上一块血色玉佩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糟了，刚才掏银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李元吉的玉佩放在桌上，慌慌张张地居然忘记带上了！
　　“洛姐姐！你要去哪！”看到洛寂竟然想回头，绿绮焦急地低问道。
　　“你先带娘走，我去取样东西，马上就回来！记得，出去以后在护城河边等我！”二话不说推着两人下了楼，自己慌忙跑到桌边，拿起那块玉佩，正想下楼，却已来不及，脚步声越来越近，如果现在冲到对面只能更惹人怀疑，怎么办？
　　四下里一张望，宽敞的酒楼视野开阔，如今又空无一人，所有景物一目了然，根本就藏不了人。穿过唯一近在眼前的窗口向下望去，虽然只是二楼的距离，可也离地面不下十米吧，完了，她不敢跳啦。
　　不管了，保命要紧，拼尽所有勇气扶着窗棂而下，双脚悬在半空，回首望去，一阵晕眩，不是吧，也太高了！
　　“先生，末将仔细搜查过，楼下众人中并无这一女子身影！”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看来他们已经上楼了！
　　自己现在半悬在空中，当真是上不得，下不得，太衰了吧！刚才是什么鬼迷了心窍，居然为了一块玉佩不要命，她一定是疯了！听他们说话明显是在找一个女子，这么说李建成是铁了心要杀了她灭口了，老天啊，也太虐她了吧！
　　似乎没有回答的声音，但是脚步声却越来越往窗台靠近！神哪，救命啊！
　　蓦然间，一道灼热的目光射了过来，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被发现了……
　　“这里没人！”正闭上眼睛等着被抓，一道不急不徐的声音忽然传来，及时救了她一命！
　　洛寂一怔，抬头望去，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还隐含着一丝担忧，竟然是魏征！
　　虽然依旧是那日皇家猎场中见到的面容，但是洛寂还是能肯定，他就是魏征！数月未见，他似乎冷漠了许多，那双赤子的眼也染上了些许犀利。
　　那个夜晚，她带他逃出齐王府，为了救灵溪和弑，又不能让他涉险，在林中打晕了他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成了李建成的谋士？而且终日带着一副假面，装作不认识她呢？
　　“我们走！”魏征挥手间带着手下离去，临别前深深地望了洛寂一眼，然后，头也不回！
　　死里逃生的喜悦和心里淡淡的疑虑让洛寂心力交悴，确定众人已经离开，终于支持不住一脚踩空，竟然直直向下掉去！
　　真是太晕了，好不容易躲过一劫，怎么又来一劫，还让不让人活了！
　　奇怪，不痛啊，好像还软绵绵的，怎么回事，睁开眼，自己竟然落在一块“软垫“上，太好运了吧，难怪哲人说上帝关上了门，必定会给你留一扇窗，哈哈……
　　“恶……”怎么会有人的哀号声，还是从身下传来的，不对，软垫怎么会动？
　　慌忙起身，妈呀，不是吧，居然砸到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忙不迭地道歉，对方却是什么表示也没有。
　　“是你！”竟然是刚才在街上救的那个昆仑奴！“你怎么会在这里？”忙扶他起来，见他似乎并没有受什么重伤，松了一口气。
　　“你……救了我……是我的……主人。”他居然会说汉语！虽然磕磕巴巴半天，但总算弄懂他什么意思了。
　　“我是救了你没错，但你现在也救了我，我们两清了！那个有仇家要追杀我，我不想连累你，所以就此别过吧！”说着，忙向隐蔽处冲去。
　　“你怎么还跟着我啊？”一回头居然又看到了他。算了算了，现在也没时间跟他蘑菇，还是找到娘和绿绮要紧。
　　沿着密集的街道向城郊走去，远离了喧嚣的西市，夜幕下，城郊丛林分外寂静，略带一丝幽暗和阴森。树枝纵横交错的影子在月光下型如鬼魅，偶而传来几阵受惊鸟兽的嘶鸣声，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个凶狠的野兽……
　　“啊！”不是吧，怎么好的不灵坏的灵，刚想会不会跳出个野兽，居然就送了一大堆黑衣人给她，还个个拿剑拿刀，全副武装。衣襟间的环佩剧烈地晃动着，叮当清脆，仿佛死亡的梵音，击打在静谧的环境中，声声刺耳。
　　没有多余的话语，欺身上前就是一阵猛攻。
　　怎么会这样，不过是好心陪绿绮出一趟宫，完成一个女孩出嫁前的愿望，居然就碰到两次生命危险，李建成，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赶尽杀绝么？
　　刀光剑影的交错淹没了她的思绪，身边的昆仑奴蓦然冲上前，替她挡下了呼啸而至的刀剑。双手合十，竟空手抢夺袭来的刀剑！接着，一把举起当先的黑衣人，在空中挥舞一阵，便远远甩了出去，寂静的夜空中不时传来几道闷哼之声。
　　洛寂纷乱的心为之一定，幸亏有他在身边，也许还有救！
　　剩余的黑衣人显然被他怪异而毫无章法的抵御之法震慑，进攻一时缓和了许多。只是见他来来回回就那两招，时间一久，看出他除了力大无穷外根本毫无半点武功，骇怕之心渐去，使出轻功在他身边东闪西末。昆仑奴果然失了先机，身法渐渐被动，洛寂看得焦急不已。
　　蓦然间一个回旋，昆仑奴被黑衣人重重踢倒在地，一柄疏忽而至的利剑深深埋入手臂中，洛寂大惊，匆匆奔上前，不假思索举起身上唯一的武器——那把匕首回砍向一把袭来的利剑，兹兹一声，竟将那剑拦腰砍断！断了的刀锋在内力推动下激飞而出，射在她执了匕首的手臂上，砰的一声，匕首落地，深埋入泥土之中，顿时失了最后的依靠。
　　眼看着四周的黑衣人不断靠近，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有太多让她难以想象的血腥。恐惧不断加剧，一个声音却在心底渐渐清晰：“李元吉，快来救我！”
　　可能么？他被自己推到湖中，恐怕现在还在床上修养吧，怎么会出现？可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在短短的数月时间里，每当有危险的时候，总是他及时出现救她，但是这次是绝对不可能了！
　　一阵凛冽的风声骤然而至，疾风过处，洛寂猛然觉得自己被人拉了起来，没有想像中的刀光血影，只是满襟的暖意和熟悉的安全感。将自己护在身后，来人幽碧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现着妖魅一般的光芒，倒影了星辰的光华，隐现一丝邪冷。长发在夜风中徐徐舞动，抚出刚毅的轮廓。飘打在洛寂怔然的眸，蓦然刺痛了她的眼。
　　来人没有多余的话语，挥袖间天地色变。
　　黑衣人显然被半路杀出的高手震慑住了，却没有迟疑，刀刀皆是同归于尽的狠辣。
　　“小心！”洛寂不由自主逸出嘴角的话语包含了太多恐惧，来人只是沉着着，从容以对，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
　　蓦然间一声长啸，挥袖间一道银芒破空，兹兹数声过后，一众黑衣人尽皆伏倒在地。
　　“说，谁派你们来的？潜入我大唐，意欲何为？”执剑在手，指着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眼神是冰潭一般的冷，字字刻骨，带着难以违逆的威严。
　　剑下的黑衣人并没有答话，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头一偏，竟然就此无声无息地死去。黑赫色的血液从五官流出，男子一怔，回首望向其他被俘的黑衣人，皆是一样的死状。被俘后居然集体服毒而死！如此可怕的杀手，到底有怎样可怕的图谋！
　　执剑回身，收起思绪，拉着身边的洛寂道：“没事了，走吧！”声音少了几分冷洌，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揉了揉眼睛，夜幕朦胧中依旧是那副俊逸的容颜，眼眸幽碧，带着千年冰雪的清冽和隐隐的暖。
　　洛寂蓦然间哭出声来，“吓死我了！”话音未落，一把抱住眼前的男子，浑身依旧瑟瑟发抖。
　　晚风吹在李元吉略显怔然的面容上，丝丝缕缕，血腥与诡异渐渐散去，夏夜重回宁静。

　　第49章 中毒

　　宁静的夜里，一声虫鸣打破了片刻的宁静，洛寂一怔，猛然挣脱李元吉的怀抱，满脸不争气的赧然。晕倒，一时忘形竟然跳到他怀里去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偷偷抬眼向他望去，见他依旧是一脸淡然，没有其他别于平常的表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正想问些什么，他却直直向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走去。一把掀开其中一人的斗篷，因为中毒已然黝黑的胸口上一条飞虎刺青格外醒目，暗青的色彩失去了生命的光泽，显得有些阴森和诡异。那头栩栩如生的猛虎依旧露着慑人的獠牙，仿佛随时打算在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看得洛寂一阵心悸。
　　李元吉本就不展的眉头更加深锁，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一些暗器和奇形怪状的东西。
　　蓦然间感觉一阵晕眩，刚才被激射而至的刀刃所伤的手臂隐隐传来刺麻的感觉，很不同寻常。“李元吉，我受伤了……好难受……”被自己气若游丝的样子吓了一跳，不过真的很不舒服……
　　“怎么了？”近在咫尺的声音依旧冷漠，只是语调似乎缓和了许多，微带着一丝关心。匆匆丢下黑衣人，一把扶住将要落地的娇小身躯，抓起她受伤的手臂，看着略显暗色的血液缓缓渗透衣袖，眉宇间的忧色更重，“剑上有毒！”从衣上扯下一片布料，紧紧缠住伤口，避免毒素蔓延，凝眸片刻，不假思索将口置于伤处吮吸，吐出的毒血呈暗青色，腥臭阵阵，直到伤口的血液颜色转淡，才拦腰抱起洛寂便向丛林深处奔去。
　　意识越来越模糊，心里有种如梦寐般迷离的感觉。脑中先是空白一片，接着，便如翩飞的彩蝶般破碎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片，绚丽虚幻，这是要死的感觉么？
　　“妈妈，我好难过！妈妈……”林中僻静的槐树下，依靠在粗壮树干旁的洛寂面容苍白，声声如梦呓般的呢喃逸出嘴角。也不知道昏睡可多久，浑身上下一直都在发热，身体仿佛无依的落叶在流水间浮浮沉沉，无依无靠。眼前晃动着一张严厉却慈祥的脸，向她招手，是妈妈！
　　不假思索地扑到她怀里，影象却在此时消失，冰冷的土地唤回了一丝神志，勉强睁开眼睛，入目是依旧漆黑的夜空和身边晃动的一篝火苗，一袭苍青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小溪边取水，看到她跌倒在地匆匆赶来将她扶起。手指拖起她的手腕。
　　“妈妈，我要回家！我才不要死！”
　　“没事了，毒已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能回家！”幸好在黑衣人的尸体中找到了毒剑的解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真的？”抬起泪莹莹的大眼，洛寂不放心地再次确认，她真的很怕死啦，还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这样死了多不值！
　　“没事了，你不会死！”即使是安慰的话语，说得还是那么冷淡，刚才将她扶起时眼里的担忧早就一闪而逝了，垂下眼睑，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洛寂有点失望，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地这么深？这样不会累么？
　　不过再次得到相同的答案心里安心不少，刚才浑浑噩噩的感觉好了很多，夜风吹在脸颊上，混沌的思维清醒了不少。蓦然间想起了什么，“昆仑奴呢？他也受伤了，救救他！”拜托千万不要让他有事，她会良心不安的，毕竟是因为她才会受伤。
　　“他没事，我给了他解药。”
　　顺着李元吉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独坐的男子衣衫褴褛，蓬乱的长发盖住大半脸颊，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事，洛寂不由松了口气。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你要去哪里，我……我害怕！”意识到身边的人似乎有了些微的移动，洛寂一怔，紧紧拽着他的衣袖，闭上眼那些鬼魅般的杀手似乎如影随形，好可怕！
　　眉宇紧蹙，看着受伤后极度虚弱的人，莹莹的大眼闪现一丝依赖，不忍将她的手拂开。有多久了，他似乎早已遗忘了自己也可以被别人依靠，除去许多年前的那个身影，那个到哪都爱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的小小身影，心不期然涌上一丝柔软。
　　猛然而来的梦寐夺去了片刻的温暖，漫天血光在眼前弥漫开来，呼吸蓦然变得急促，狠狠甩开洛寂的手，幽碧的眼眸在火光映衬下闪烁着妖魅一般的光芒，隐含其中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和……此生也逃不出的噩梦！
　　“你怎么了？”竟然看到他在发抖！怎么会这样，他也受伤了么？对了，今天才把他整地掉到湖里差点一命呜呼，现在又为了救她跟黑衣人大打出手，他不会是旧伤复发吧？焦急地询问着。
　　“我没事！”一声大喝让洛寂一怔，那幽碧的眼中闪线的暴戾之气如此骇人，不同于深自压抑的冷漠，而是一种恐惧。
　　怎么办，还是很不舒服，被他狠狠甩倒在地后感觉五脏六肺都受到了震荡，好痛！眼泪再次泛上眼眶，搞什么嘛，关心你而已，还要被虐待！她可是个病人诶！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李元吉瞬间恢复了理智，扶起洛寂，“休息吧，我不离开！”语气柔和了许多，可是洛寂分明感受到他话语里隐含的一丝颤抖，是因为那些黑衣人么？
　　“你的伤怎么样了？不是应该在卧床休养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眼皮很沉，却不敢闭眼，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着，似乎这样做能安心一些。
　　“没事。”简短的回答，不多说一句废话，洛寂决定再接再厉，“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虽然刚开始认为是李建成要杀自己，但李元吉出现后就不这么认为了。显然他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否则便不会追究那些人的来历，逼得他们集体饮毒自杀！
　　李元吉没有回答，深邃的眼眸盯着洛寂，执了匕首的手臂在洛寂眼前晃动，表情严肃，略带一丝戾气，“这是哪来的？”
　　干吗那么严肃，好像她是偷来的一样，看他这样的表情让人有点害怕，“是那个突厥王子送我的！”老老实实地回答，现在可不敢得罪他，身家性命拽在别人手里，他一走自己铁定小命不保！
　　“他居然将这个给了你？”语气带了一丝诧异和难以置信。
　　“这个东西很重要么？”
　　“这是突厥王储之位的象征！世世代代以此为信物传承江山，一如我大唐的传国玉玺！”简单的几句话，听在洛寂耳里让她彻底呆掉！
　　“怎么可能，他为什么把这个给我？他疯了么？”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太震撼了，昏昏的头脑根本消化不了这些！
　　“有两种可能，一种：他很爱你，愿意与你共享突厥天下，也以此显示与我大唐世代交好的决心；二：自雪蚕丝事件后，突厥再次向我大唐挑衅的诡计。”李元吉目光炯炯地望着洛寂，冷静分析着，却字字句句砸在她心里。不论哪种原因，都是她承受不起的！
　　“这与那些黑衣人有什么关系？”蓦然间闪过的念头让洛寂心头剧震，想起方才的激战中，那些黑衣人曾不顾生命危险，强自想从她手里夺取那柄匕首！那么该是在夜市救昆仑奴的时候取出了匕首才会被盯上的，难怪一路上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怪怪的。
　　“那些黑衣人并非我大唐人士，胸口的飞龙刺身为突厥精锐之师跃龙的标志。那是突厥最为隐蔽的组织，专职暗杀和搜集情报，如若我的猜测没错，那日在宫廷之中意欲暗杀突厥王子的也是他们！”
　　“怎么可能！就算要暗杀也应该暗杀对突厥有威胁的人哪，没事干吗暗杀自己国家的王储？”话音未落，猛然一怔，对上李元吉深沉的眼，“在大唐的土地暗杀自己的王储，然后，借口兴兵讨伐！”这是在雪蚕丝之后突厥的第二个计谋么？如此处心积虑！那么那个突厥王子珈南呢？是早就得知，故意演了这场戏，还是被蒙在鼓里，做了权术阴谋的牺牲品？夜风吹在身上，竟让她觉得如此寒冷，不经意间抱紧了膝盖。
　　“你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早就猜测到了一切，所以假借我将你推进湖中之事乘机掩人耳目，然后偷偷潜出皇宫！”李元吉没有否认，那么证明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原来自己不过是一个处处被别人算计在内的笨蛋，珈南是这样，李元吉也是这样，想起自己傻瓜一样地帮那个混蛋挡刀，心里一阵懊恼和郁闷。
　　“你一定在嘲笑我吧，自不量力地把你推到湖里，又自不量力地把你救起，更自不量力地为了这件事忏悔懊恼！”太过分了，胸口好像被人重重锤打了下，更加气闷，喉头一阵堵塞，难以抑止地连声咳嗽起来。什么守护神，都是骗人的！
　　这个鬼地方没一个好人！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我要回家！好难受，眼泪不争气地汹涌而出，渐渐模糊了眼前的身影。
　　捂着胸口的手蓦然接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抽出来一看，是那块玉佩，想起自己片刻前的愚蠢举动，心里一阵气苦，狠狠朝着李元吉砸去！
　　修长的手指适时接住了那块玉佩，李元吉幽深的眼底泛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神色，“既然不顾危险地将它取回，又何必再还给我！如若不要，就丢了吧。”将玉佩重又稳稳地送到了洛寂的手里。
　　竟然连在酒楼时那么丢脸的一幕都被他看到了，颜面何存！更可恶的是他那依旧欠扁的冷漠语气，这个冷血动物！
　　该死的玉佩，害得本姑娘如此丢脸，扔又扔不掉，索性狠狠捏在手里，就当是眼前该死的李元吉！
　　一阵气结，伤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
　　又是天旋地转的感觉，“我要死了，你骗我，还说没事，骗子！”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绝望，武侠片里中了毒吐了血接下来绝对是翘辫子。“明明一直都在林子里的，看见我有事也不出手！太过分了！”
　　“对不起！”即使当时认定黑衣人不会下杀手，为了摸清楚他们的武功套路和罩门，以求一击击中，所以才没早早现身，但毕竟是自己害的她受伤。“没事的，毒血吐尽，天明后必能痊愈。”李元吉安慰着身边娇小的女子，受伤虚弱的她轻得如一片落叶，仿佛风来便能将她吹走，心里莫名滋生出一丝愧疚。这样的女子，是不适合那些勾心斗角的，却因为自己被生生牵扯了进来。
　　冷血动物也会道歉么？一定是她听错了！可是近在咫尺的刚毅脸庞却呈现一丝柔软，完了，产生幻觉了。
　　

　　第50章 梦寐

　　“此处没人，再上别处找找！”熙熙攘攘的夜市间或传来几声官兵搜寻的声音。
　　欺身于一条幽暗的小巷，看着身边险险而过的执剑士兵，绿绮心里一阵紧张。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连累带她出来的洛姐姐，既然答应了，就必须把她的娘安全送到护城河边。
　　想她从小生长于宫中，活了十六年，这是第一次出宫，刚才还好有洛姐姐带路，如今却到哪里去寻找护城河。
　　“姑姑，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将女子安置在原地，轻声嘱咐道。
　　“梨儿呢？梨儿在哪里？”女子一路上反复问着这个问题，眉宇间满是担忧。
　　“洛姐姐在城河边等我们呢，我们马上就过去找她！”柔声安慰道。
　　冒险匆匆走到一个小贩模样的人面前，问道：“请问，护城河该往哪个方向走？”尚未得到回答，蓦然间竟被一袭倏忽而至的黑影拖到了小巷中！
　　“呜呜……”不断挣扎着，那人却只是捂住她的嘴，他钢铁般的手钳住了她纤弱的身体，跟本让她动弹不得。遭了，遇到了坏人，怎么办。自小就被人保护的好好的，从来没有遇到个这种阵仗，居然还被一个陌生的男子抱在怀里，真是羞死她了，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传了出去以后如何做人！
　　不假思索狠狠咬住了那只捂住自己的大掌，那人闷哼了声，却依旧没有放手，耳边传来一队士兵匆匆搜寻而过的脚步声。
　　猛然放开了她，“你要找的人是否在护城河边？我带你去见他！”男子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咄咄逼人，星眸炯炯，带着沉沉的温和，和还有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竟然是魏征！今夜在喧闹的西市中奉命搜寻时便见到了久违的洛寂，刚才在酒楼再次见到，只是有士兵在侧没有相认。后再找寻时却不见了他的踪迹，只见到这个本与洛寂在一起的少年。见他在打听护城河的方向，应该洛寂便在那里。
　　绿绮一怔，原来他不是坏人，刚才是他救了自己。想到自己竟然咬了他，心里过意不去。
　　“你认识她么？为什么要去找她？”从没听洛姐姐说起过这个人的，扑闪的大眼中有一丝疑惑。
　　“他是在下的一位故人！”魏征深沉的话语带了一些物是人非的感慨，暗自叹了口气。“我带你去找他，总比你在街上随便问他人安全！你自己斟酌！”
　　不知为何，眼前的男子浑身散发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他应该不是坏人，否则以他的武功要伤害自己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好。”坚定的回答。
　　霞光染红了天际，清晨幽静的城郊鸟语花香，昨夜的血腥已然淡去。
　　太阳的第一道光芒刺得依靠在槐树旁的娇小身影睁不开眼，身边的篝火早已熄灭，灰烬也被晨风吹散。抬手挡住了刺目的阳光，不远处的曙色中，一袭苍青身影茕茕孑立。
　　“你终于醒了！”不冷不热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出自谁之口。不对，她没死么？
　　“起来吧，带我去找跟你一起出宫的那个女子！”
　　“什么！你找绿绮干吗！她只是个小丫头，是我逼她出宫的，你别为难她！”重生的喜悦没过，又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你可知道她是谁？”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洛寂一呆，“她正是当今的德馨公主，我的九妹。”什么？头好痛！捂着脑袋，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为什么连一个小丫头都有如此惊天动地的身份！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连李建成都出动了，九公主，就是那个被李渊指定嫁给珈南的九公主，难怪她说自己要远嫁了。
　　“好，我带你去！”不知她与娘是否安全。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突然觉得很疲惫，经过昨夜，她似乎长大了不少，原来有些事根本不是天真和不记后果就能改变的，她累了，政治的黑暗不是她能触碰的世界，那里有她永远也学不会的勾心斗角和……污秽。她有她的天地，没有心机的嬉闹，随意的欢笑，无拘无束，还有宠爱她的爸妈，真的该回去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还有些放不下的人，用最后的这点时间为她们做点什么吧，哪怕这样近似威胁的手段有悖她的初衷。
　　“什么？”李元吉幽暗的蓝眸闪现一丝诧然，显然惊讶于洛寂的转变。
　　“放了灵溪！还有，好好对待娘……我是说梨儿的娘！”给他最后一点信任吧，相信他会在自己走后信守承诺，因为还是不怕死地坚持世界上没有全然的坏人。
　　“我自会好好对待梨儿的娘。”说话间似乎有一霎那的恍神，是她的错觉吧。“但是隋朝余孽，不可能放过！”不容置疑的口气，隐含了难以掩饰的暴戾。
　　“什么叫隋朝余孽！李家已灭隋氏，屠尽杨家宗亲，为什么连一个小小女子也不肯放过！你混蛋！”
　　“哈哈哈……”一向孤傲卓绝的男子竟然仰天长笑，身影却有难言的落寞，切齿道：“那不过是隋氏应有的报应！杨广那老匹夫当年在洛阳杀我李家多少族人！如今已是李家天下，岂再容任何隋朝余孽堂而皇之共存于此朗朗乾坤之下！”
　　眼前的李元吉如此陌生，他不再是那个深自隐忍的沧桑男子，仿佛要将多年来纠结于心中的怨恨倾囊吐出，蓦然让洛寂有些害怕。
　　想起了当日在宫中之时长孙无垢对自己诉说的那段往事，他与他的云弟同在当年洛阳的那场浩劫中被隋朝官吏所俘，最后却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从此后性情大变。
　　“你可知道当年他们怎么对待我？”他幽暗的眸不再深邃，显现出的是一丝崩溃的疯狂，“他把所有不及逃亡的李家人囚在狱中，不给一点食物一滴水。每日只拣两人去炼丹房，迫其互相撕杀，败者投入炼丹炉中活活烧死，连三岁孩童亦不放过！如此循环，直到所有人全部化作他的不死仙丹！我与云弟在那个黑暗的地狱里数着死期，意识渐渐崩溃。然后，终于到了那一天，轮到我们在炼丹炉前对决！他拿起刀时，眼中是困兽的凶残，什么兄弟之情，只是衣食无忧时用来巩固权势的拉拢手段罢了！那一刻，我亲眼看到他的疯狂，他要杀我！杀他从小依赖着长大的哥哥！”深自压抑的低沉声音在晨风中幽幽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一般遥远，却又声声刻骨。
　　心中的恐惧蔓延开来，洛寂蓦然脚下一软，跌坐在地，眼前的男子何时变得如此陌生，俊美的五官勾勒出的不再是那种内敛，而是一种疯狂。最后活下来的是他！
　　“你杀了他！杀了你的亲弟！”几乎梦呓地对着眼前状似癫狂的男子。这才是历史上真实的那个李元吉吧，凶残暴戾，不择手段！
　　“是啊，我杀了他，他将我击晕在地，醒来时死的竟然是他，如此可笑！”他的嘴角泛起一抹枯涩的笑，眼底的凄哀不断加剧，仿佛有一场狂烈的风暴席卷了那汪碧潭，带走了冷洌带走了清澈，徒留声嘶力竭后的落寞。
　　心里极力隐藏的梦寐居然在一个女子的面前崩溃，只因为她与云弟是这个世上唯一愿意拉着自己的衣袖寻求保护的人么？一样的善良，一样的无辜。即使在面对生死时依旧不会改变的心灵，在面对近乎溃散的意识和不生不死的折磨时，有谁能依然单纯！
　　“带德馨回宫，那是她最好的归宿！”片刻前宣泄淋漓的男子此刻却是如此憔悴，无力地挥手，茕茕离去，脚步踉跄。长发在风中飞舞，阳光映照下的身影泛了浅浅光晕，凭添无尽悲凉。
　　他，有着倾倒众生的貌，足够睥睨世间的才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身的落寞和伤痕，还有，那也许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暴戾之气。这个家族拥有了整个天下，但是却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
　　无论如何似乎历史总在前进，以他挑剔得近乎苛刻的审美标准审视着每个铺就传奇的人和事，只是注重结果，谁会关心交错其中的个人那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
　　痴然望着眼前祥和宁静的小溪，流水涓涓，震撼与恐惧尽去，那一天一夜似乎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快点结束吧，人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呆久了，便会失去自我，她不要那样的自己。
　　勉强挣扎着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向护城河边走去。
　　回眸间，那个昆仑奴依旧在离自己不远处紧紧跟随，日光将他寥落的身影拉地很长，竟让洛寂的心莫名为之一暖……
　　

　　第51章 谎言

　　护城河水缓缓在眼前流过，江面一片浩淼，水天相接。偶有漂泊的几片官船，满载了长安的繁华，浩浩荡荡驶向远方。江畔垂柳依依，轻风吹拂中柔柔抚出一江涟漪。
　　立于视线如此开阔的江边，愁绪似乎也随着滔滔的江水东去，心境明朗许多。绿绮带了娘在一旁的柳树下休息，昆仑奴依旧站在离自己不足五十米处，若即若离地保护着自己。
　　回身望着那个同绿绮一起出现的男子，洛寂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原来当日自己将魏征打晕在树林后，他醒来林中已是空无一人，后偷偷潜入齐王府才知灵溪被困府中，生死未卜。府中戒备森严，单靠他一己之力想带重伤的灵溪出府绝无可能，弑自那夜后也失去了踪迹。时值太子府招募门客，他为谋求时机解救灵溪，便乔装混入府中，因出众才智为李建成赏识，成为他的谋士。
　　“洛兄弟，那日一别后再无你的消息，本以为你已凶多吉少，如今见你安然无恙，在下也放心不少！”魏征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眼望远方的江面，面庞沾染了些许沧桑。
　　他竟没有认出自己就是无数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女子，还当自己是兄弟，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这样也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知为什么，她可以感受到，也许对于他，那个女儿装的洛寂跟眼前男子装的洛寂是不一样的。
　　“我现在很好啊，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那些国仇家恨本也与我无关！比起权势荣华，我倒更愿过那种无牵无挂的日子，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一蓑烟雨任平生……”低低重复着她的话语，魏征清亮的眼似乎有些悠远，“洛兄弟这般的胸襟，潇洒随性，快意恩仇，恐怕是在下穷其一生也无法做到的。”
　　洛寂淡然一笑，别人的选择，别人的人生，她无权也无力加以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宿命的轨迹，难以逆转。至少他的结局是完满的，即使几易其主，终究得以追随明君，得偿抱负，留名青史，拥有一个忠臣追逐的所有荣耀和尊崇，他，此生足矣！
　　“你是如何从齐王府逃脱的？那日知你一人深陷其中时，我们几乎找遍了齐王府，却遍寻不至你的身影！”
　　“那日在齐王府幸亏有他人出手相救，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怕再给你们惹麻烦就没去找你们。”将那段经历匆匆带过，不愿多提。
　　“有人出手相救……当日我身陷其中，若非有她出手相救，恐怕也已凶多吉少。”魏征说着，眉宇间透出一抹沉沉的追思，回神间，望着洛寂的脸，蓦然间竟有些恍神，“洛兄弟你……与那个女子……好生相似！”
　　洛寂闻言一怔，不是被发现了吧？“魏兄也太可笑了，许久不见，一见面却把我当成了一个女子！”佯装生气，“那个女子是谁？对魏兄很重要么？”我倒，本来是想岔开话题的，怎么最后却问了个这么傻的问题？洛寂懊恼地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是在下的恩人，一个奇异的女子。当日与她分别后，失去了她的踪迹，以为她已惨遭李元吉毒手，谁知再次相见竟然是在宫中，她为救突厥王子身受重伤。后来打探才知是李元吉为粉碎突厥阴谋，拉她做了棋子，顶替真正的大唐公主以身涉嫌。”魏征说着，俊逸的脸庞显现一丝忧虑，“虽然那次事件之后，她安然无恙，但是留在李元吉身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答应过她，一定回去救她出虎穴。”
　　“虎穴？”什么跟什么呀，她什么时候身陷虎穴了？沉思片刻，猛然想起那日为了阻止魏征出去送死，便一哭二闹地说自己是李元吉的小妾，让他知恩图报，留着性命救她出去。完了，这次误会可大了，他居然当真，该怎么跟他解释？
　　“魏兄，我看还是算了吧，那女子既然在齐王府救了你，八成就是齐王府的人，你就忘了这件事，不要再去送死了，否则那女子也必定会过意不去的！”
　　“洛兄怎可如此说话！大丈夫存活于世就该顶天立地，如若食言而肥，有何面目再见世人！她是在下很重要的人，请洛兄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语气急切严厉，这大概是一向温和的他所说过的最为严肃的话了，洛寂被他认真的模样吓了一跳，书呆子也会有这么执着的时候？
　　“很……很……很重要的人？”那是什么意思？脑袋晕乎了。她该不会阴差阳错诱拐了一个古代书呆子单纯的心吧？“我的意思是也许……也许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呢？你这样贸然打扰人家不好吧！况且就算你把她救出了所谓的‘虎穴’，又能带她去哪儿呢？别忘了你也是钦犯的身份哦。”小心翼翼地看着魏征，希望他就此迷途知返，最好干脆忘记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女子！
　　“洛兄为何对此事如此挂怀？况且你又不是她，怎能知晓她的想法？”
　　“我当然知道！”洛寂不记后果地冲口而出，一眼望见了魏征眼里的疑惑，“我是说其实那天救我的也许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女子……”完了，越扯越远了，自己就快离开了，可不能再让魏征为了这样的误会再和李元吉发生冲突，努力圆谎，“因为……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和那个女子相象么？因为她是我表妹！”努力让自己理直气壮。
　　“什么，你是……”魏征闻言满脸呐呐。
　　“没错！她是我表妹！也是我最心爱的人。我答应过她，一定会亲自带她离开齐王府，离开李元吉的魔掌！我们从小两情相悦，若不是那该死的李元吉横刀夺爱，也不会分离这么多年。我这次决定隐居山林就是为了她！所以其他的事就不劳魏兄费心！”越说越顺口。
　　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看那书呆子闻言怔然良久，眉宇间满是震惊，洛寂忽然觉得有点不忍，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要快刀斩乱麻！
　　“魏兄，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戏！虽然你是我兄弟，但是这种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免得将来徒增烦恼。在下的未婚妻在下自会拼死保护，以后她的事不劳魏兄操心了！至于救出她后，我们便会归隐，远离一切凡尘琐事，以后大概也相见无期，魏兄保重了。”看到一旁的魏征始终不发一词，目光呆然望着江面，微带些凄迷和痴痛，洛寂有些不忍心，想送点什么做纪念，反正以后再见面也难了。随手一抹，竟摸出第一次与绿绮像见时她送的那支碧玉簪，二话不说塞到他手里，“这是我表妹所有之物，现在送你留作纪念，感谢你对我表妹如此上心！再见！”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忙招呼了绿绮和娘上路，再呆下去很多事恐怕都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走出很远，忍不住回首，见魏征仍呆呆站立在江边，蓝布衣衫和着长发在江风中徐徐舞动，带着些许孤独的凄哀，让洛寂的心莫名一痛。
　　“姐姐，他怎么了？为何看来如此寂寞？”而边蓦然响起的轻柔呼唤拉回了她的理智，回神间，竟是绿绮。
　　小丫头无尘的脸颊上带了些许痴然和迷惑，夕阳映照在明媚的容颜上，圣洁无比，“没事，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拉起绿绮的手，该送她回宫了，李元吉说的对，回宫对绿绮来说是最好的归宿，宫外的凶险是这样一个不染纤尘的女孩所承受不起的，她需要的是所有人的保护和疼爱。只是那样被安排的婚姻，她能幸福么？
　　


　　流光萧瑟

　　第52章 玄武

　　记得以前钻研唐朝历史的时候，无数个夜晚，洛寂总会梦见长安皇城。梦中的古城空无一人，那些远古的玄武岩堆砌而成的城墙投射下巨大的阴影，班驳了岁月的痕迹。她总是一个人奔跑在无边无际的青石路上，任阳光洒落满身，然后，痴然仰望那似是永无止尽，直耸向天空的高墙，端丽而厚重的。尽头两扇洞开的厚重宫门，高大壮阔。有风穿过时，浩浩荡荡，横无际崖，却阻隔了一个时代一个世界。在稀疏的青石路上，她的步伐仿佛穿越了所有流转如秋夕的时光，流年萧瑟。
　　如今，梦境一般的景象重现眼前，清晨暖暖的微风抚开所有历史的尘埃，繁华再现。手轻触着粗糙的墙壁，温润的感觉缓缓划过掌心，纷乱的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
　　不过一日一夜，宫闱内的一切并未改变，心境却已变迁，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天真单纯了。当你见识了世间的险恶，即使仍然保有一颗无害的心，却再也不可能保有当初的那份热情。
　　总算将绿绮平安送回了宫，小丫头似乎也长大了，并没有太大的抗拒，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像她们这样生长于政治家庭，应该一早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某种认知吧。
　　不过是偶然的举手之劳，那个家乡远在千里之外，受尽欺凌的昆仑奴却认定了自己是他的主人，洛寂无奈，只能请李延帮忙。那小子倒也爽气，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个男孩，也许是这个皇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了吧，对他，洛寂打从心底充满感激。最不放心的还是娘，自己走了，她该怎么办呢？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让孙思邈继续医治她。至于灵溪，自有魏征，那个睿智沉稳的男子，总有一股让人安心依靠的温暖感觉。
　　一切似乎都有了交代，那些她放心不下或者难以忘记的，终究会随着这场梦的远去而消散吧。
　　玄武门，一个王朝的繁华诞生和终结的地方，此刻就在自己眼前。不同于遗迹的荒凉，真实的它如此波澜壮阔，用它难以言说的沉静俯瞰世间苍生。
　　自己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走向梦境的，那么，也该由这里结束。只是该怎样结束？
　　记得刚来时，只是误打误撞闭着眼睛一通乱跑，现在难道还是用同样的方法么？如此悠长的城墙，哪一面才是连接两个时空的通道？摸索半天不得要领，略略有点失望。出神间没发现一列匆匆而至的侍卫，手中的兵器与铁甲相击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北城门重地徘徊，给我拿下！”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将领大喝一声，洛寂一怔，回神间，被眼前侍卫威武严肃的气氛所摄，一时忘了解释，直到感觉自己竟被两个健壮魁梧的士兵提了起来，方才惊觉，“喂，你们是谁？捉我干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宫中的严令？除上朝的大臣和番帮贡臣，宫中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得在北城门徘徊，否则，严惩不怠！”那将领声音威严，浑身自有一股武官的英挺之气，正气凛然。看得洛寂一怔，一时间呐呐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居然还有这么个破规矩？又没人告诉她，她怎么会知道？
　　“常何！不得无礼！她是我李家的客人，只因不懂宫中的规矩才会犯戒，并无歹意！”一道温和却气势逼人的声音蓦然响起，震慑住了混乱的局面。
　　洛寂浑身一震，眼前的那男子便是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守卫将领常何？如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弃李建成而投李世民，那么唐朝的历史就要改写！
　　回首间，李世民英挺俊郎的轮廓在阳光下分外清晰，鲜红的朝服质地轻盈，红绿交错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应该是刚刚下朝吧。
　　胯下的雪影马如一团白雪，炎热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也清凌了不少。身边跟随着一队士兵，带头的赫然便是那日在皇家猎场中救了自己的那位。洛寂有些呐呐地朝他一笑，应该还记得自己吧？看到他回礼一笑，眼神中的冷洌似乎缓和了不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末将参见秦王殿下！”将领恭身行礼，眉宇间却满是不卑不亢。
　　“免礼！”李世民淡淡一笑，翻身下马，任由身边的副将牵过了缰绳。抓过洛寂的手，语调柔和，“回宫吧！”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赋予了她对这个未来帝王一切美好的想象：华丽、雍容、婉约、清逸。
　　洛寂一时间有些愣怔，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该是自己在研究史书，透过那些古老却生动的文字摸索他的经世之才和豁达心胸时才感受过的，此刻却是如此真切。
　　他的手很温暖，长年沙场征战、握剑杀敌而布满大大小小的茧，却不粗糙。仿佛一位久违却亲切熟知的好友带着自己在微凉的青石路面上行走，晨风轻柔的吹拂下，朝服丝履轻软，悄无声息。
　　“洛儿，那日在猎场中多谢你相救！”李世民蓦然的话语在风中缓缓传来，洛寂有些汗颜，不知如何接口。
　　“我什么也没做，其实，是李元……是齐王殿下救的你。如果不是他舍命相救，恐怕我们赶去也迟了一步。”斟酌着语句说道，她可以感觉到他们兄弟间的微妙关系，也许纯粹只是政治的因素，也许，中间还隔了个长孙无垢，不知这样的话是否合适。
　　“我知，四弟面冷心热，是个性情中人。”许久的沉默，李世民灿若星辰的眼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于隐没在眩目的阳光下。
　　“那么你为什么要救我？”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李世民一怔，“我是说，那日在囚禁隋朝遗臣的监狱里，为什么要救我？”补充道，如果没有弄懂，大概回去了也不会安心的。
　　李世民紧缩的眉宇舒展开来，“以为又是一个漏网的隋朝党羽，潜入监狱意图不轨，只是穿着过分怪异，且身手不济，没有多大作为，不忍心你就此陷落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亦想乘早化解前朝于我大唐的恩怨，就大发慈悲做了举手之劳的事！顺便也可探听一些关于影杀和虎伏的事。”
　　如此老实的回答倒是吓了洛寂一跳，想起那日双眼高度近视，还戴了副巨大的黑框眼镜的模样，竟有些想笑，“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不怕说破了就难以从我处得到你想要的消息？”
　　“你不是隋氏的人！”李世民的声音在晨风中带着难以言语的明朗，“自那日你替突厥王子挡了一剑后，我便知你与隋氏无关！”满是真诚，毫不掩饰。
　　是啊，如果是李唐的对头，谁会放过这么个大好的挑起天下大乱的机会？
　　不论怎样还是为他的坦呈感动，“你不恨隋朝的人么？”想起李元吉提起隋时完全有别与平常的暴戾，很难想象他们都是李家的子孙。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大唐已经统一，亦已将杨氏一族斩杀殆尽。而今天下方兴未艾，应集结各方势力为百姓造福，何苦再纠结于这些陈年旧事自苦。况且杀戮过重，终究难以服众。”他海样深沉的眸子散发着夺目的光彩，辽远而豁达，隐隐藏了睥睨天下的志气。
　　“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可惜他却看不透……”想起那双鬼魅般的蓝眸，心莫名一悸。收敛情绪，望着眼前满身高贵与堂皇的男子，“李世民，你将来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却对上了他蓦然深邃的眼，以及那抹一闪而逝的诧异。方才惊觉自己失言，这样的话，此刻说起，恐怕就能惹来意图谋反的杀身之祸了。
　　“如今天下在父皇励精图治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有才有志之士自然皆可有所作为，世民不才，尚算有志。”轻轻一句话，将所有的危机化解，不得不让洛寂真心佩服他的睿智。这样的话题却是不敢继续了。
　　天色渐亮，巍峨的城门在炽热的夏日烈阳勾勒下蓦然散发出一些奇异斑斓的色彩，随着初升的太阳渐渐清晰，倒影在粗糙斑驳的墙面，一时光滑如镜。整个皇城似乎都染上了淡淡的光晕，柔和而热烈，带着燃尽一切的力量，将自己包围其中。
　　又是初来时的那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将身体拉扯向未知的地域和时空，头开始撕裂般地痛，灼目的烈日刺得双眼睁不开，意识竟渐渐迷离。身边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幻，似乎有一道奇异的力量将自己从脚开始向上隐没起来。全身都笼罩在一个横无际崖的深渊里，无依无靠。她拼了命的挣扎，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暗无天日的水底寻找一线出口，绝望的，带着垂死挣扎般的勇气。耳边传来李世民惊恐的呼唤声，却似来自另一个世纪一般遥远，她就要回家了吧？城市喧闹的汽车喇叭声仿佛近在咫尺，熟悉的高楼，拥挤忙碌的大街，在意识里渐渐鲜活起来，那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第53章 魂归

　　只是一瞬，所有幻象消失，模糊的意识中，在离出口最近的那个角落，竟有一双冰冷却修长有力的手蓦然伸向自己，以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她生生拉回。刹那的恍惚，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拥挤喧哗，依旧是那高耸的宫墙和密集的楼宇。只是眼前多了一双深碧如幽潭的眸子，带着隐隐的，害怕失去的恐惧，手还牢牢锢着自己的手臂。
　　洛寂蓦然有一种如临深渊的错觉，仿佛错过了这个时机，她便会永远沉沦在这汪碧泉中，失去那个通向光明的出口，无法自拔。不假思索拔出身上的匕首，朝着那双抓着自己的手挥去，想要砍断所有的牵拌，兹声如裂帛，殷红的血液蔓延开了，顺着森寒的匕刃向下流淌，滑落在青石路面上，滴答声清脆。
　　那线血光在烈日下眩目异常，竟刺痛了众人的眼。
　　身体仿佛被生生撕扯开来，头破裂一般的痛，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刹那的突变掏空了洛寂所有的力气，眼前猛然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看着如落叶般倒下的纤瘦身影，李元吉不顾被划伤的手臂，揽住了洛寂的腰身，打横抱起，便要离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不过是下朝归来，竟看到一团奇异的天象包围了她，仿佛要将她生生拉扯开来，他无暇思考，猛然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扯了回来。她却毫无预兆地刺伤了自己，又毫无交代地晕了过去。
　　“四弟，洛儿如何？带她去找孙大夫吧！此事似乎有点不太寻常！”李世民忽然响起的声音止住了李元吉的脚步，话语满含关切，刚才他也努力去拉扯身边的洛寂，可是不知为何，竟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生生震开！
　　“二哥放心，洛儿自有臣弟照顾。”冰冷的语气带着浓浓的疏离，“除了二嫂，二哥似乎不该对别的女子太过挂心！”带着莫名的敌意，幽碧的双眸背了阳光，看不清神色，转身大步离去。
　　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李世民的眼中并没有太多波澜，跨上马出了玄武门绝尘而去。
　　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匕首，突厥王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那森寒的，沾了李元吉血液的匕刃，赫然隐现出一条欲跃然腾飞于天的血龙之像。刚才下朝时遥遥目睹的奇异一幕，还有这血龙的影象，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幽幽睁开眼，天色似是已近迟暮，晚霞透过纱窗照进来，室内的一切都变得昏暗不明。头还是好痛，昏迷前发生的事渐渐清晰，猛然四顾，那些古朴的建筑和摆设告诉她，她还是在古代没有回去！
　　用力敲打着头，想要想起些什么，她明明有看到那团奇异的光晕不是么？
　　“小丫头，好不容易醒过来，再这么打下去恐怕又要晕了！”耳边不期然响起一道慈祥的声音，洛寂听地一怔，这屋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么？寻着声源望去，竟然是坐在窗台下研磨药粉的孙思邈！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话问得奇怪，你不是一直都在这里么？就算昏迷了几日，也不至于忘却了今昔是何昔吧！”老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好整以暇，自有一派仙风道骨，仿佛什么都不能乱了他的心。
　　“不行！我要去玄武门！”挣扎着起身，不管不顾地向门口冲去，脚步蹒跚。谁知一下床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差点载倒。
　　“你这丫头，身体还未康复，如此莽莽撞撞出去受风，再晕倒了恐怕神仙难救！”老头吃了一惊，一把扶住洛寂摇摇欲坠的身体，“无论何事都不急于一时，况且现在你就算去了也未必便如期盼的那样顺利！”老头的话语重心长，似乎透露出一些什么。
　　“你说什么？”
　　老头沉思半刻，叹息一声道：“万物自有它的命轮和生长规律，谁也无力回天。既然天意让齐王殿下将你从那道门槛拉回，便是定数，你何苦太过执着！”
　　洛寂浑身剧震，看着眼前似是洞悉一切的老者，“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老头淡淡一笑，“如若老夫没有算错，姑娘原本不属于这里吧。”
　　“是。”洛寂强自镇定下来，不再如初时一般惊慌，既然他知道了，何必再隐瞒，也许他能帮到自己也未可知。“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应该说我是来自一千多年以后的现代人。”
　　抬头看着孙思邈，他的眼中并没有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采，而是满满的了然，“老夫自来对玄学也颇有研究，鬼神之说虽不可尽信之，亦心存敬意。天地造化果真是无奇不有，老夫一直对姑娘那些异于现世的举动大为好奇，便曾为你掐指一算，你的命理甚是奇异，不同常人。原来姑娘还有一段如此独特的经历。”
　　“那么我还回得去么？如果现在再去玄武门也许还来得及！”
　　老头闻言却摇头道：“命轮只在特定的时空和地域敞开一线，失了时机却是再难觅得，如今，那线契机早已关闭，恐怕许久之内都不会再开！”
　　“什么？”难道他的意思是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那么契机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开启？”洛寂觉得自己的语调难以抑止地有些颤抖。
　　“这个老夫也不得而知。”孙思邈轻锊胡须道，“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也许……是更久以后。”看着洛寂瞬间苍白的脸色，安慰道：“姑娘命理不凡，无论在哪里都是贵人之像，不必太过担心。既然一切皆为天意，大可放宽心坦然承受，上天自有他的道理。等到时机成熟，再回去也不迟。”
　　“梨儿，你醒了，娘好担心！”白衣女子手拖药盘匆匆而至，打断了这场谈论。女子明媚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闪闪烁烁，仿佛星辰一般温柔，白皙柔软的手抚过洛寂额头，理着她鬓角的碎发，洛寂纷乱的心平静不少。头又开始昏昏的，闭上眼睑，沉沉睡去。“姑娘，照你所言，在你们那个时代，治病救人者不仅仅只是男子，女子也可么？”又是孙老头烦人的声音，自从知道她是从21世纪来的现代人以后，就总是问东问西的。洛寂拖腮依在窗台，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着。
　　“是啊，在我们家乡，医生大夫可不分男女。”懒洋洋地答道，醒了几天了，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是想到归途无期，心里不免有些烦闷，很久没有耍耍眼前的老头了，浑身的恶作剧因子又开始泛滥，水波般的大眼一转，转出些许慧黠，“在这里，帮人接生的稳婆其实也算半个大夫吧。在我们家乡那叫妇产科，有专门的男医生充当稳婆的角色，帮孕妇们接生哦！”
　　满意地看到正悠哉悠哉将一口茶水送到嘴边的孙思邈闻言，老脸刹时涨得通红，一口茶倾泄而出，咳嗽不已。
　　“先生慢点，伤了身子可就是小女子的不是了！”故作严肃，心里早就乐翻了。
　　“怎可如此？妇人私事竟要堂堂男子介入其中，简直就是道德败坏！”勉强止住咳嗽，孙思邈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冲口而出道。
　　“这是什么话！”洛寂也来了气，什么鬼时代的老八股，男女分得那么清楚。“女子私事如何，若是没有那女子的私事，何来你我，何来万千百姓？做大夫的一样要治病活人，如果还分什么男女岂不迂腐！”杏眼圆睁，一副力争倒底的样子。
　　老头闻言没了底气，“姑娘所言自是有理，只是……古往今来，从没有先人将妇人内科分文别类整理成册的……”
　　“没人去做不代表就不重要！你是大夫，济事活人是职责。要勇做第一人，就从你开始吧！”洛寂拍拍胸脯保证，“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的，反正本姑娘有的是时间！”
　　回头看到了一旁专心阅读书籍的娘，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开始紧锁，“孙老……孙大夫，我娘的病症可有治疗之法？我很担心她老是这样神志不清的。还有，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我思赋了许久，好像不是刀剑所伤，也不像是擦伤烧伤……”
　　老头的神色蓦然凝重，沉沉叹了口气，“不错，你娘身上的伤口却是非同寻常，那是万虫啃啮后留下的伤痕！”
　　“什么？”预想了八百种原因，怎么样也没想到会身这个。“怎么可能！什么叫万虫啃啮！”
　　孙思邈沉思许久，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雨丝，思绪仿佛飞到了某段遥远的过去，“二十年前，还是隋朝末年，昏君杨广荒淫无道，却对炼丹之术格外信奉。为求长生不老，听信江湖庶士之言，以美貌女子之躯喂饲百毒，求阴气续自己延年。”
　　“炼丹之术？”蓦然想起那日在护城河边的晨曦中，李元吉近乎崩溃地讲述的前尘往事，心猛地一凛，“你是说我娘曾被杨广用以饲毒，所以才会如此？”
　　孙思邈叹息着，“不错，老夫行医多年，对那段往事还是心有余悸。只记得当时皇帝三月一次，在民间大肆选美入宫，百姓只道杨广暴虐贪色，却未料其中还有这等阴谋。那年老夫正当壮年，因为医人无数，在乡间颇有些虚名，乡里的官吏为讨好皇帝，知皇帝忙于炼丹急需大夫，便将老夫强行绑到了宫里。那段日子真如噩梦一般，到了宫中方才得知选秀真相。看到一个个大好年华的女子被惨无人道地推入万虫窟中活活咬死，老夫生为大夫却无能为力，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后来才知向皇帝进谗言的竟是老夫的同门师兄，当年同在师门之时，他便潜心钻研长生不老之术，师傅一直告戒我们，人之生老病死乃为生命循环更迭之本，如若强行逆天，毕会遭遇天谴。可惜师兄一意孤行，终于误入歧途。本以为他失踪多年不过躲在暗处潜心炼丹，不曾想他竟会祸害苍生。”
　　“那后来呢？”史书上对这段历史并没有明确记载，关于杨广的荒淫和炼丹之事也只粗略带过，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曲折。
　　“老夫窥得其中之秘密后，偷偷在那些将要受刑的女子身上涂了避毒药粉，毒虫闻之即使会毁去她们的皮肤，却难以伤了性命。然后又以还魂丹使她们处于假死状态，出宫后即使容貌受损，终究可以捡回一命，这是老夫唯一能做的。”孙思邈说着，慈悲的面容上隐现一丝悲怆。“后隋朝灭亡，杨广也被宇文化及缢死，师兄带着那未曾炼成的不老仙丹一起消失，从此再无踪影。本以为一切也将已了结，谁知，齐王月前请老夫入府替李夫人医治，才又牵扯出这段陈年往事。”
　　窗外的雨下得益发急了，蓦然间一道闪电划过，轰隆一声，吓得一旁静静阅书的女子猛得扑到洛寂怀里，浑身瑟瑟发抖，白光映照在女子苍白的脸上，凭添几分凄楚。
　　洛寂柔声安慰道：“娘，没事的，女儿在呢，不怕！”心却染上了一股浓浓的悲伤，这个嬴弱的女子，到底承受了多少苦难。
　　“孙大夫，奴婢奉齐王之命请夫人回府！”一队宫女浩浩荡荡进了殿，恭声说道。
　　洛寂一证，望向窗外，一袭苍青色的颀长身影在萧萧风雨中格外醒目，不假思索朝
　　窗外奔去。
　　

　　第54章 重返王府

　　“娘在这里有孙大夫医治，还有我照顾她，为什么一定要回齐王府？”洛寂话语满是急切，隐隐带了一丝愤怒，都是他莫名其妙在不适当的时候出现，害她回家的完美计划泡了汤。一想起自己可能得在这里呆个十年八载的，心里更是气闷，狠狠瞪着眼前一脸漠然的家伙。
　　“你难道不知皇宫重地，不容闲杂人等混迹其中么？你擅自带她入宫只会害了她！”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给点表情会死啊！
　　“我不管，你堂堂齐王殿下是做假的啊，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况且娘她一介妇孺，难道还会做出什么威胁天子祸乱朝纲的事不成！”
　　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语在对上李元吉霍然冷凌的神色时一怔，“休得胡言！这种话如若传扬出去，有很多人会被株连！”
　　蓦然想起自己是在深宫之中，规矩多如牛毛，说话处事如果不谨慎，恐怕当真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乖乖住了嘴，怎么样自己还是要在这里混一段时间，还是安分点吧。只是看所有人都是一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知道自己可以熬多久。
　　“可是……”
　　还待再说什么，却被李元吉挥袖阻挡，“不必多言！此事已定！孙大夫择日便会回齐王府，其他的事你不必担心，多操心自己的身体为是！”
　　正为前面近似命令的话语气恼，最后一句一百八十度的转折让洛寂有点难以消受，什么嘛，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冷冰冰地变味了？心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回神间，竟见他已转身离去。
　　“喂……”真是傻瓜，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会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摄去魂魄三秒钟？正事还没解决呢！“我想好好照顾娘啦！”
　　好你个李元吉，居然不甩我，吝啬地只给我个背影。“你真是个超级冷血动物！”忍无可忍的洛大才女向他的背影喊道，“好歹一个娘生的，怎么不向你二哥学学！”
　　冷风凄雨下，柚木长廊中飘然而行的茕茕身影似乎有了一丝颤动，却并未转身，“二哥已有妻室，你与他最好发乎情，止乎礼。若是有所逾越，怕会伤及他人！”说完，不在逗留，疾步离去。
　　“你……你莫名其妙！”这次却是真的生气，她怎么会不明白他话里的隐晦之意，摆明了警告她不要伤害他那美丽柔弱的二嫂，心里蓦然觉得一堵，猛然想起长安城郊的树林里，他将自己和灵溪从李世民手中带回齐王府的那夜，也曾用同样的口气对自己说：离二哥远点！当时只是对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不解，如今想来，他竟是时刻担心着长孙的，生怕那个纤弱雍容的女子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他对长孙的爱有多深？明知她一心一意深爱着自己的二哥，注定会是自己此生可望而不可及的风景，为什么还是如此痴傻，甘心守护？
　　他是因为长孙才会在那日的皇家猎场中冒死救下李世民的吧，知道李建成不会轻易罢手，不顾自己的伤势守在李世民房中，拦下李建成致命的一击。
　　“痴儿，你还要那女子误你到何时！”脑中不自禁浮起李建成抛剑时那声无奈又痛惜的叹息，心蓦然涌上一丝悲凉。这样不求回报的付出便是爱么？
　　下了一夜的雨已停，远方的天空一片湛蓝的晴朗。露水晶莹，滑落苍翠的枝头，洗出一片生机昂然。
　　“小姐，我们回来了！”靠窗闷坐了半天，一直思索着昨夜孙老头在诊治完后的话，和娘离去时凄哀的眸，一时出了神。被熟悉的呼唤声一打扰，回首间，竟然见到了如儿和小萤那俩丫头！
　　“不是吧，你们应该在家的啊，怎么才两天就跑回来啦！该不会是想我了吧，就说你小姐我魅力大吧！”亲人哪，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才分开几天快把她想死了。
　　“什么呀，小姐，都七天了！莫不是我们不在你身边连时日匆匆都忘了吧！”如儿在一旁笑话道。
　　“这么快都七天啦！”哎，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精神都有点恍惚了。“诶，怎么回家了几天反而消瘦了，眼睛还红红肿肿的，该不是有人欺负你们吧！”
　　“才不是，只是和娘亲数年未见，想起再见日远，分别时难免伤感！”小萤说着，莹莹的大眼便荡出一汪清泉。
　　“好了，别在这儿惹小姐担心了，权当这几日的团聚是上天恩赐的，该知足了！”如儿在一旁安慰道。话虽如此，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洛寂看得更伤感了，想自己也很久没见到亲爱的老爸老妈了，心里的思念自是不用说，恨不得即可飞回家去，当然最理解她们的心思。都是那讨厌的李元吉害的！昨夜还非把娘带了回去。想起娘临别时的凄楚脸庞，心里的挂念开始泛滥。
　　“姐妹们，准备准备出门！”心里迅速做出一个果断的决定，李元吉，你欠下的这次姑娘我可要先讨点利息了！
　　“小姐，去哪啊？”
　　“齐王府！小姐我替你们争取福利去！”洛寂笑靥如花地说道，眉宇间满是志在必得。
　　如儿和小荧竟觉得有点头皮发麻，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姐，这次唱得又是哪出啊！数日没来了，齐王府还是老样子，华丽的门庭掩不住一室萧索，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那些下人见了自己一个个恭恭敬敬的，倒是让洛寂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小姐，许久未见了，可好！”李管家儒雅有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辈，眉宇间满是亲切。
　　“李叔，见到你真好！我很好啊，能吃能睡的，看，胖了呢！”洛寂高兴地说道，“倒是你，憔悴了不少！”
　　“前几日府中有些事，没什么的！”几句话匆匆带过，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罩着淡淡的愁色。
　　洛寂知道肯定是娘无故失踪让李管家忧心不已，但是既然他没有点破，自己也不好再说，猛然想到了什么，“娘她还好吧！孙大夫的诊治有了结果么？”
　　“她没事，昨夜回来后服了孙先生的药安静了许多，精神也好些了。孙大夫正在为她施针呢。”
　　李管家对娘的感情很深吧，刚才简短的谈话中，洛寂分明看到他提到娘时眼里满满的温柔，忽然有点羡慕这样的感情，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即使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却平淡真挚，仿佛一杯醇香的普洱，历久弥新。
　　“既然这样，我晚点再去看她吧。”洛寂说着，大眼扑闪，阳光下明媚可人，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却流转出一丝慧黠，“李叔，李元吉在府里么？”
　　“殿下此刻正在书房处理政事……”话音未落，却见那丫头一阵风似的早跑没影了。李管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由一阵苦笑，齐王府门庭幽深，人人战战兢兢，何曾如此肆意开朗过……“李元吉！我有事……”一路直奔向书房倒也没人阻拦，一声清脆的呼喊无端在幽静的庭台楼阁间萦绕，洛寂一把推开书房的朱漆木门，二话不说往里冲。
　　一屋子正商议正事的人目瞪口呆望着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子横闯入室，口中不要命地直呼齐王名讳，简直是胆大包天，还没人敢在齐王府如此放肆的！
　　“大家好啊！没有打扰到各位吧？”洛寂尴尬地干笑两声，太莽撞了，应该探清楚了才进来的。偷偷望了李元吉一眼，见他神色微微有点不快，心里却邪恶地有种报复的痛快。
　　“你们先下去吧，其他的事日后再议！”不急不徐的语气，低头看着手中厚厚一叠书册，并没有抬头。
　　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起身作鸟兽散了，出门前还不忘好奇地打量洛寂几眼。猛然感觉似是有一道熟悉的灼热目光瞥向自己，洛寂一怔，回望过去，却只见到一个魁梧却清瘦的墨蓝色背影，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你出宫来此不去看李夫人，却来见本王，有何急事？”李元吉沉声问道，眼光却不曾瞥她一眼。
　　“说对了，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有事商量。”洛寂说得直率。
　　“什么事！”
　　居然还不抬头，摆明了当她是透明的！“喂，有没有听我说话！”二话不说一把掀了桌上那本吸引他所有注意的厚厚册子。“帐册”俩字一入眼倒是吓了洛寂一跳。不是吧，这家伙还做生意？以为所有的王子都是好吃懒做，靠皇帝老爸养的纨绔子弟，没想到居然也有事情做！大眼一转，计上心来。
　　不管李元吉眼中微薄的怒意，气死了最好！“我要你改写齐王府的规矩！”单刀直入，“府里对待下人太过苛刻，一年到头连假期也不曾有，这样的做法太不人道！照我看，应该把工作日分为一周七天，五天工作，剩余两日休假！至于逢年过节也要给他们七天……不，十天假期让他们与家人团聚！如果实在忙不过来，要剥夺他们的休假日，就必须付出两倍的俸禄！还有……”
　　正说到兴起，猛然对上李元吉刹时铁青的脸，乖乖住了嘴，不忘再问一句：“您觉得怎么样？”
　　看他气得掐得指节发白，决定先让他消化了再说。
　　“照你所言，本王要那些长工小厮丫头做什么，整天都在休假！”李元吉的话有些咬牙切齿，也对，这个时代的人，再好脾气内敛听到这样“无理”的要求都会气得跳脚。
　　“可是这是他们的正当权益！在我们家乡如果违反了这些规矩都要被请到劳动局喝茶的！况且这样更能提高劳动效率，不比整天呆在同一个地方却无所事事强么！”洛寂说得理直气壮，“所以你还是早点实施吧！如果不同意，我就上秦王府大力倡议！世民哥哥贤明睿智，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本来是想先上秦王府的，但是一想去了难免叨扰许久，况且你说不让我接近世民哥哥，打扰长孙姐姐的，所以就作罢，先上你这来了。怎么，你不稀罕我只有去找世民哥哥咯！麻烦长孙姐姐也顾不得了！”
　　一口一个世民哥哥，果然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找到了你的死穴，本姑娘不善加利用就太傻了。是你自己莫名其妙把我拉回来的，活该！长孙皇后，您贤明在外，用您的名号做些造福百姓的事也不为过吧。
　　“你……”看到他俊脸憋地通红，偏偏说不出话来，心里那个爽。感谢我吧，你这家伙长年面无表情，在本姑娘的诱导下总算知道什么是生气了！呵呵……
　　“还有，最好大力提倡奖金制度。如果谁做得好，就可以从做生意获得的利润中提成，多劳多得。这样一来，还怕下人们不死心塌地卯足了劲帮你拼命？”洛寂说着，不忘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帐册，一页大红的纸扉从帐册中翩然而落，洛寂一怔，弯腰捡起，大红的封面上，太子府三个金漆的字倒是格外醒目。正待往下看，李元吉却一把夺了过去，什么嘛，小气鬼！
　　心里暗嗔道。
　　“如果没有其他事，你离开吧，我还有要事！”
　　知道今天刺激地他够了，还是见好就收，洛寂乖乖出了书房，心里畅快不已，好歹有点收获，小丫头，等着感谢小姐我吧，可是为你们谋到了绝好的福利哦。
　　

　　第55章 凉浴

　　“小姐！小姐！……小姐！”天气热得要命，这个鬼地方，又没有空调，快要热毙了。干脆在房间里放了一个超级大浴桶，叫丫头们倒了满满一桶冷水，将自己整个浸在里面，果然爽快多了。正舒服地倚在桶边打盹，一道清脆的大喊声猛然将她惊醒，接着，就看到如儿那丫头风风火火冲进了门，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满脸的兴奋和雀跃，大眼盈盈流转，阳光下格外神采飞扬。
　　“小丫头，什么事情把你高兴成这样？平时安安静静的，三步路非要分五步走，说什么仪容规矩的。今天怎么什么也不顾，提着裙子就跑来了？莫不是见到了哪个帅哥，生怕回头不见了，所以飞奔回来要小姐我做主啊？”满意地看到小丫头满脸窘状，耳根子也红开了，被阳光一衬透明地像尊玻璃娃娃，娇憨柔美。
　　“小姐……”声如蚊呐，完全没了底气。
　　决定放过她，欺负一个柔弱的少女可不是她洛寂的风格哦。
　　“好了啦，逗你的，说吧，什么事情啊？”
　　“齐王……齐王殿下更改了府里的规矩，允许我们下人轮流休假，说大家只要勤奋塌实，将交代的事做完，就可以每工作十日休假两日呢！哦，还有，逢年过节可以休假五天与家人团圆！”
　　如儿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是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做了一场美梦般。
　　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想她为了逼李元吉乖乖就范，不惜厚着脸皮赖在齐王府蹭吃蹭喝，还三天两头在他面前提N次长孙姐姐、世民哥哥的，叫得自己都快吐了，她容易么？如果那家伙再不妥协，她就该挂了。哎，这年头，好人难当啊！
　　虽然没有完全达到自己事前所定的指标，而且整整缩水了一半，但总算差强人意。
　　“小姐，是你跟殿下恳求的吧？你真好！”如儿说得满是感激，“以后就能经常回家了，如儿好高兴！”话未说完，水样的眼眸又开始春水泛滥了。
　　“小丫头，怎么搞的，难过也哭鼻子，高兴也哭鼻子，哪来的这么多眼泪？再哭就不漂亮了，小心嫁不出去！”
　　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三言两语就让她破涕为笑了。
　　看她那高兴样，自己的思乡情绪又开始泛滥，“还不快快出去！小姐我的美梦都被你打断了！”忙找话掩饰。
　　如儿粲然一笑，转身款步离开了。
　　洛寂望着她的背影一阵苦笑，哎，哪天自己也能回家就好了，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开始犯困……
　　“小姐！小姐！”正要进入梦乡，又一阵喊声把她惊醒，猛抬头，这次换成小萤了！妈呀，如果府里的每个人都来跟她说一声谢谢她岂非永无宁日了？
　　耐着性子等她高兴完，乘她离开正想接着会周公，蓦然又是一阵脚步声。
　　“拜托！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怎么每个人都要来刺激一下她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啊！反正也没了睡意，干脆起身，正打算去拿衣架上的衣物，猛得抬头，竟然对上一双幽碧的眼眸。
　　“啊！”一声惊天动地的号叫以掀翻屋顶之势在齐王府的某间客房毫无预兆地响起，多年以后，齐王府的一个老家丁想起当时的情况仍是心有余悸，因为那道喊声生生震裂了他最爱的一把瓷沙壶，可想其分贝之骇人，中气之十足。
　　李元吉皱眉看着那个一丝不挂出现在眼前，又莫名其妙以杀猪般的哀号声震破他的耳膜，接着更是二话不说立刻将自己密密实实沉如水底半天不露面的女子，正担心她会不会直接将她自己溺毙在水里，平静的水面终于起了反应，露出一张惊吓过度的小脸，大口喘着气。
　　刘海如水草一般紧贴着秀丽的额头，肩上的长发覆盖了大片水面，脸色苍白，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牙齿开始打颤，“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大色狼！出去啦！救命啊！快点出去！”一边语无伦次地趋赶着，一边还不忘手脚并用将桶里的水泼到李元吉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直接淹死似的。
　　“喂！还不住手！等到桶里的水干了可就连最后的避身之物都没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是过来跟这个超级难缠的丫头说已经如她所愿，请她快快回宫顺便也让他的耳根子早点清净，谁知碰到这样的事情。看这小丫头一口一个色狼地叫唤，还没命地把水往他身上泼，外加这几日在他耳边的威逼利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也有点火了。想他好歹也是堂堂齐王殿下，今天的事传了出去面子往哪放！
　　果然，回过神来的洛大小姐听了这话乖乖住了手，不过还是没忘拿防贼的眼光狠狠瞪着眼前莫名出现的可疑分子。
　　“放心吧，本王虽然不敢自称什么正人君子，但自问看女子的眼光尚算过得去，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好整以暇地语气，还不忘用挑剔的眼光打量浴桶中的洛寂两眼，终于成功把一向古灵精怪，只会欺负别人的洛大小姐气得跳脚！
　　“你你你……大色狼，吃了本姑娘的豆腐，得了便宜还卖乖！本姑娘花样年华，芳龄十八，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有什么可让你挑剔的？”气死是小，面子是大！
　　“的确也言之有理。”李元吉向来冷冽的眼中蓦然闪出些许狡黠，“如若将来你的夫君没有让你生个十男八女的野心，尚算过的去！”
　　“你……你……”太过分了，居然拐着弯说她没胸部没屁股，将来难生养！天理何在！她洛大小姐聪明一世，今天居然在这个冷血动物面前一败涂地，呕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奇耻大辱！不报此仇非女子！大脑一阵充血，竟然直直晕倒在了水桶里！
　　随手抓住府里的一个丫头，“天气太热，洛小姐身体不适，快去悉心照料！”看那丫头匆匆去了，李元吉向来波澜不惊的俊脸蓦然泛上一抹笑意，仿佛春风抚过万年冰雪，扫了残冬的寒冷，暖意昂然。
　　“殿下，你没事吧？”耳边传来李管家熟悉的声音，只是声音似乎有点颤抖。
　　李元吉一怔，敛去了笑容，“自然没事。”又是一副难以亲近的模样，微微透着些许尴尬。
　　看李管家还是不肯离去，一双眼绕着自己打转。“李叔，还有何事？”
　　“殿下，您……您的发上……”
　　看他一脸吞吞吐吐欲语还休的样子，不自禁伸手抚向头顶，竟在束发的玉冠上扯下一只白色的袜子！想起方才那个丫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将水桶里的水和周遭一切能够得到的东西全往自己身上招呼，手脚顿时冰冷。难怪刚才那个婢女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古怪。他的一世英明竟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看着那个面对生死处变不惊的堂堂齐王走得如此狼狈，李管家肃穆无波的脸不禁涌上一抹宽慰的笑。如果他没看错，一向面无表情冷淡自持的齐王从洛小姐居住的长信殿出来后居然在偷笑……
　　某羽邪恶地决定要好好煞煞某男的锐气,将在下一章节中让我们聪明伶俐可爱善良的洛洛智耍那个冷酷的家伙一回,也来个小女子大闹齐王府.呵呵,不务正业两章再开始正经的哦。大家别骂我，今天受了一下刺激,所以小发了一通脾气,哎,天太热了，燥火啊，大家原谅我吧……记得消暑哦……

　　第56章 泳池

　　外面夜色正好，她却如此无聊。
　　自从昨天的沐浴事件后，洛寂已经整整一天一夜待在被窝里没有出去见人了。
　　“小姐，你还是吃点东西吧，再这么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啊！”如儿端着食盘在床边劝了半天，无奈她洛大小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被窝出来通风。
　　昨天气羞交加之下，她居然二话不说直接在浴桶里晕过去了，还是一个丫头说奉了齐王殿下之命来照顾她，才把她叫醒的，天哪，她的脸往哪儿搁啊，不要活了，恐怕现在整个王府都在传她的丑事了。
　　但是各位注意，如果大家认为她洛大小姐此时躲在房间里是因为不敢出去见人的话，那就大错特错。虽然浪费了整整一天光景，但是她却想出了一整套报复计划。此仇不报非女子，李元吉，你完蛋了！！！！
　　“阿哧……”安静肃穆的书房内，蓦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喷嚏声，揉了揉酸涩的鼻子，李元吉不甚在意地继续埋头处理大堆琐事。
　　“殿下，你没事吧？时日已近立秋，白日燥热，夜晚却是寒气逼人，伤寒肆虐，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为是啊。”一旁垂手而立的李管家关切地说道。这个主子自小身体较常人为弱，却孤傲偏执，认准要做的事便不顾一切，谁也劝阻不了。
　　“我没事，想是近日府中事务繁忙，有些疲累了。”对这两天第N次打喷嚏倒是没有太大的关心，如果真是伤寒不会只有这么轻微的症状，八成是那个丫头气不过在背后骂自己。双眼依旧不离帐册半刻。
　　“从前日殿下决定在府里推行新的规矩以来，下人们个个欢欣雀跃，干劲十足，都说要拼了命报答您呢！还有，您说的那个什么提成、多劳多得的也颇有成效，昨日布庄的营业额很是喜人，大有超越以往之势。”李管家手捧今日的帐册，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喜色。
　　李元吉听着，手中的笔微微一滞。当初答应那丫头本是受不了她的疲劳轰炸，谁知却有如此显著的效果。看这几日府里的下人个个面带喜色，不似以往那般战战兢兢，有生气了许多，做事却也丝毫没有怠慢，倒是有些佩服起那丫头的奇思怪想。想起她昨日急怒攻心的狼狈样子，嘴角竟泛上一抹笑意，不觉出了神。
　　“殿下！殿下！”没想到一向严谨自持，做事一丝不苟的齐王也会魂飞天外，倒是让李管家大跌眼镜。
　　“什么事。”收敛了情绪，有些尴尬地问道。
　　“如果没有其他事，奴才先告退了。”
　　“你下去吧。”看李管家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才暗暗松了口气，最近是怎么了，竟被一个小丫头搅得心绪不宁。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帐单，蓦然间觉得有一丝淡淡的疲惫，悄无声息爬上心头，蔓延开来。
　　大开的雕花木窗吹进丝丝微凉的夜风，书房外的花园树丛间有夏虫鸣叫之声，栀子馥郁的香气弥漫开了，沁人心脾。干脆起身，立于窗前。晚风拂过他俊逸的脸庞，鬓角飞扬，海样的眼眸笼上一层淡淡的疲惫，却不复日间的冷意，带着沧桑过后的沉静和无奈。
　　花从中，蓦然闪现淡紫的衣衫一角，洛寂水样的眼眸在门檐晕红的灯盏下莹莹闪动，却没了日间的张扬，似乎多了些感伤。
　　千年难得一回见的样子倒让李元吉一怔，印象中这丫头张牙舞爪至极，何曾这般柔弱过？
　　看到李元吉眼中的难以置信，她洛大女侠能好过到哪儿去，不过为了报仇大计还是要忍耐忍耐！！
　　“元吉哥哥。”洛大小姐幽幽开口，语气满是淡淡的“哀愁”。洛寂明显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先掉了一地，“洛儿是来向你道歉的！”屁！是来报仇的！嘴上可不能泄了半分。
　　“你……”李元吉幽深的碧蓝色眸中隐隐透露出一丝疑惑和戒备。这丫头的古灵精怪他可是领教过的，忽然这般必有所图！
　　“洛儿要回家去了！”洛小姐说着，抬眼望着那弯明月，叹息着，“这几日叨扰了，也没能好好叙叙旧，倒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心里很过意不去。”
　　李元吉并不言语，静静看着她，明显还是有所怀疑。
　　好，看你的定立强还是本姑娘的必杀计绝！“元吉哥哥，本来今夜不想打扰的，但是……有些话不说，洛儿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诚恳至极的语气，“你知道的，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小时候虽不懂事，但是我却是极喜欢跟着你的。”听李延那小子说过真正的洛然跟李元吉之间的事，肯定不会错。
　　“哎，不论你知道于否，自从幼时我们双双被番帮乱民所俘，九死一生之际你为了救我而身受数刀，在我的心中你便不一样了。”说得这么隐晦也应该听地出来吧，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她都感觉心脏有点负荷不了，如果非要再说清楚点她就该直接呕吐了。故意停顿片刻，看那家伙还是一脸沉默，再接再厉！
　　“可是，这次回来我却发现什么都变了。你的心里，已经有了长孙姐姐！”绝对是一剂猛药，果然看到他有了些许动容！
　　“所以我拼命地跟你凶，想要在你心里争得一席之地，可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片刻地停顿，抽出手绢擦拭了下眼角。亏她聪明，事先叫小萤在手绢上抹了生姜汁，成功呛出两滴眼泪，勉强忍住将要冲口而出的喷嚏，好险！见他眼中的戒备之色淡了许多，渐渐柔和，大喜过望，干脆背着他，免得露馅，“元吉哥哥，什么都不说了，洛儿要回家了，你……一定要开心啊，不要成天锁着眉头。”
　　接下来该到正题了，呵呵。“洛儿想在走之前请元吉哥哥答应一件事，也许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有一事放心不下。那日在宫中我不小心将你推入湖中，才知你不会游泳，当时吓得洛儿够呛，事后想起还是心有余悸。”才怪！，每次想起都恨不得让你多喝点龙延湖的水！“所以，为了能让洛儿安心地走，请元吉哥哥答应洛儿在府中盖座游泳池，然后好好学习游泳，这样才能卸了我的担忧。”
　　许久的沉默，久得让洛寂以为今晚这段唱作俱佳的表演失败的时候，“好，我答应你。”背后传来李元吉深沉的嗓音，微带着些淡淡的苦涩。不似平常的冷漠，那声回答几乎是温柔的，也许那真正的洛然在他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吧。
　　“那你可以在完工的那天陪我么？”小心翼翼地问道，胜利就在眼前啊！“然后我就会离开了！”
　　“好。”
　　耶！鱼儿成功上钩！
　　齐王府的办事效率果然不是盖的，不过粗略地跟他们介绍了一番，三日不到就顺利完工。古代的皇亲国戚果然是一呼百应啊，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了。
　　在新建的游泳池转悠了一圈，倒还真是有模有样的，绝对有标准游泳池两个大小，池底铺了一层平整的花岗岩。由不远处顺应地势引导了溪涧流入池中，阳光辉映下，水面一片湛蓝。
　　想到那家伙即将在这座漂亮的游泳池边遭遇的一切，嘴角的奸笑更盛！你给了本姑娘一个大大的浴桶噩梦，本姑娘就客气地回敬你一个超级浪漫的游泳池艳遇！
　　“小姐，这样的衣服能穿么？”小萤目瞪口呆地看着经由洛寂的巧手裁剪出来的一套套匪夷所思的“衣服”。称之为衣服不知道妥不妥，因为这些布料怎么看都裹得了前裹不了后，只包得住胸口和下腹这几个部位，其他地方全是空气！
　　“穿了不等于没穿！”如儿满脸羞赧地在一旁嘀咕，都不敢正言瞧上那些衣服几眼。
　　“你们不知道，这叫泳衣！在我家乡，一到夏天，男女都会穿上这样的衣服在一起游泳的。”
　　“天……天哪，男子和……和女子穿成这样在一起游泳？？”两个小丫头简直惊骇地合不上嘴。
　　洛寂回答地理所当然，看到俩丫头的表情，心里乐翻了，不知道等会儿李元吉那家伙看到为他准备的壮观一幕会做何感想？光想着就期待不已，热血沸腾啊！
　　“小姐，您……您真的要穿成这样么？”小萤问地牙齿都在打颤。
　　“是啊，难得找到这么好的布，有弹性又不渗水，简直可以跟家里正宗的泳衣一拼，干吗不能穿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小姐我见到水就兴奋！”满脸跃跃欲试。
　　“洛儿，准备得如何？”蓦然响起的推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面面相觑三秒钟，“你……你……”
　　跟预想的一样，成功把李元吉刺激地完全说不出话来，满脸震惊。
　　“怎么样，我的泳衣不错吧，呵呵，也为你准备了哦，泳裤！接着！”稳稳将一条黑色紧身的男装泳裤甩到他手里。
　　呆呆看着手中布料严重匮乏，且别出心裁被剪裁成“丁”字行的不明物体，李元吉向来淡定的心被狠狠刺激了下，“胡闹！”平地一声大喝，终于反应了过来，仿佛扔烫手山芋般将她的心血结晶甩到地上，二话不说冲上前掀起床上的一床棉被将眼前穿着怪异的女子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还不忘里三层外三层！
　　“你想勒死我呀！”很满意刚才实验的小小成果，大的还在后面等着呢，呵呵，洛大女侠笑靥如花。
　　“喂，还在生气啊！我真的没骗人，我们家乡的人一到夏天就是这身穿着游泳的诶！”看着尚自铁青着脸的家伙，洛寂忙不迭报备道，好戏还在后头呢，先打打预防针，“你说过今天要陪我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许反悔哦！”
　　“看，我为你准备的超级美丽的游泳池哦！”终于拖着他慢吞吞地到了游泳池，好戏正式开场！
　　“你……你……”李元吉见到眼前的盛况，铁青的脸更加紧绷，微微透出一丝尴尬的潮红，害洛寂的心猛抽搭了两下，这家伙，害羞的样子居然也这么……要命地倾国倾城！镇静镇静，不能被他的皮相迷惑了！
　　又是这两个字，好，今天本姑娘就要整得你只会说这两个字。
　　只见一片水光潋滟之中，青山环翠之间，一汪清泉丁冬，溅起满池剔透银珠。当然，能让我们从容冷酷的齐王殿下如此目瞪口呆的绝对不会是这片湖光山色，而是池边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清一色泳装的燕瘦环肥各色粉黛足足上百人。
　　“不用感谢我，知道你二十有二却尚未娶妻，担心你就此断了子嗣。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成全你的孝义，姑娘我只好先斩后奏做回红娘了，哈哈……”不过是在外张贴了一则征婚广告，在对象一栏写了齐王李元吉五字，报名者就有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啊，想嫁入皇室当王妃的挤破了门槛！更夸张的是连三四十岁的大妈都有跃跃欲试者。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她可是善良地从数千人中挑了几百个“美若天仙”的哦，还让她们统一着装，身材一览无余，够意思了吧，好好享受！
　　“姐妹们！齐王殿下说了，喜欢机敏果断的女子，谁要是能先抓住他，并将他带入池中者为胜！就是未来的齐王妃哦！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话音未落，只见那些女子疯了一般拥挤着向这边跑来，其壮观场面活像一出古代版的追星记。
　　“洛然，不要闹了！够了！”
　　原来一向淡定的齐王也会有这般惊慌求饶的时候啊！爽！可惜本姑娘还没玩够呢！
　　眼前女子的彪悍样让始作俑者洛大小姐也不禁退避三舍，拥挤之下，不断有离池子最近的女子被狠狠挤下水。更有甚者前脚刚刚把别人挤下水，后脚就当可别人的垫脚石！
　　“你们慢慢玩吧！本姑娘不奉陪了！”先闪，免得殃及池鱼。
　　“慢着！本王有令，如果谁能将这个女子先行抓住，且带入水中，本王便封她为妃！”眼看那些足以媲美一师军队的女子狂冲而至，李元吉不假思索说道，修长的手指直指向那个罪魁祸首——正准备逃之夭夭的洛寂！
　　呆愣两秒钟，洛大女侠蓦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你……你……”风水轮流转，这次换她气得说不出话来！那些女子果然转移了目标，纷纷向她冲来。天哪，她这么瘦弱，哪抵得过那些渴望飞上枝头一飞冲天的女子的蛮力啊，一定会被活活踩死的！
　　“啊！”一声惊呼，手脚快被当先攀缠上来的利爪扯成八块了，这些八章鱼！还有后面黑压压看不到尽头，蜂拥而至的人，被她们凌虐过不死也残了！
　　“救命啊！”身体一下失去平衡，竟直直向一旁还来不及逃脱的李元吉扑去！
　　扑通一声，绝对地清脆，两人双双掉进池里！汹涌而来的水流淹没了所有思绪，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水中站起身来，竟然看到岸边一字排开打算齐齐跳下水的众女！水中的两只惊恐地看着笼罩在脸上越来越浓重的黑影……
　　自作孽不可活啊！
　　此章纯属某羽恶搞之作,各位若感难以消化,请自行绕道,再次声明:不要打击我哦，天气太热,上火,脾气不好.免得偶们都不爽.
　　

　　第57章 偷马

　　看着眼前越来越浓重的黑影，李元吉大惊，忙从水中一跃而起。猛然觉得身体向下一沉，回首间，才发觉那丫头不知何时手脚并用牢牢缠住了自己的手臂。被他用力一带，也带出了水池。霎时水花四溅，纷纷扬扬满天洒落，仿佛一场夏季的暴雨倾泻而下。肆虐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衬得那双碧眸更加深邃，隐隐带着一丝冷冽。长发披散了下来，被池水浸得湿透，却失了日间的钢硬，松垮柔软许多，带着一丝清逸与雍容，看得一众女子瞬间有些愣怔。
　　“殿下，你没事吧？”匆匆传来的声音有些慌乱和焦急，却是李管家听到声响带着一队侍卫赶来。
　　洛寂一怔，猛然想起自己和李元吉衣衫尽湿，如今自己还紧紧缠在他身上，顿时冷汗直冒，慌忙七手八脚地向把自己从他身上卸下来。没想到那家伙的手臂仿佛钢铸，竟然紧紧箍在自己腰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洛寂一怒，狠狠向他瞪去，却对上了他几欲杀人的眼，想来已经把他整得频临爆发，乖乖不敢再瞪了，却还是不死心的左扭右扭。
　　饶是李管家沉稳无比、处变不惊，看到眼前一字排开，衣着暴露的女子，还是目瞪口呆，红了老脸。更别说他身后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侍卫，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只差鼻血狂涌直接倒地了。
　　那些女子更是慌乱，当初全是凭了想要一飞冲天的奢念不管不顾地穿上了这些根本不能蔽体的衣物，如今被冷水一浇本就有些胆怯了，猛然出现这么多男子，更是慌了神，尽皆尖叫起来，乱成一团。
　　“把这些女子赶出府去！”终于忍无可忍得的李元吉怒道，低沉的声音隐含了无限怒气。众女子一震，顿时安静下来。
　　“可是……她们是我为你准备的相亲对象诶……”虽然被李元吉怒火中烧的眼眸瞪得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但总算把要表达的表达清楚了，眼看众人脸上一分好奇四分疑惑五分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早就乐翻了！当然，为了保住小命，脸上还是不能泄了半分，把头埋得低低的，看来倒是很无辜。
　　“殿下……”李管家也被弄得有些糊涂，显然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突发状况，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说了！将她们轰出府去！听到没有！”一改往日的沉稳霸气，语气中多了几分难堪！不用说也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的，看她故意把头埋在衣襟里，双肩还不挺抖动，就知道她现在一定在偷笑。蓦然间气急攻心，有些失了理智。“还有，本王方才有言在先，如若谁能将本王先行带入水中，便是未来的齐王妃。如大家所见，勿需本王多言了吧！”
　　在场之人尽皆呆愣住，不知做何反应。倒是那个被称作未来齐王妃的洛大小姐还搞不清楚状况，依然坚持不懈地在李元吉怀里扭来扭去。
　　猛然间觉得大家的眼神有些不对，却见一个女子指着洛寂不甘地低声喃喃：“她明明就说不稀罕王妃之位，不参与其中的……”对上了李元吉冷洌的眼，心里一寒，乖乖住了嘴。
　　洛大小姐闻言方如大梦初醒，怒道：“你说什么啊，放手！”
　　“别动，再动我可不保证还会出什么事！”李元吉低沉的声音满含威胁，深邃的眼眸带着某种危险的信号，洛寂乖乖不敢再轻捻虎须。完了，这次真的把他惹毛了。心里的哀号不断加剧，不过是想小小报复他一下，却把自己也给牵扯在内，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啊。
　　呆呆看着眼前由十几名侍女双手捧上的拖盘，洛寂顿时傻眼了，哇塞，不是一般的奢侈哦，什么珍珠玛瑙翡翠珊瑚外加绫罗绸缎知名的不知名的装满了托盘，五光十色的质地看得洛寂一阵眼花缭乱，简直可以开个古董商店了哇，真够奢侈的！刺得她眼花缭乱。一大早看到这些她会眼冒金星一整天啦，到底干吗？她是在做梦么？
　　“王妃，安好，这些是殿下吩咐为你准备的。”蓦然响起的声音似乎在说这些宝物是归她所有诶，有些飘飘然了……
　　“什……什么？”手指在距离一串莹润且颗颗都有大拇指般大小的珍珠时生生煞车，“你……你说什么？？”真要命，一大早的就让她气炸了肺。
　　“奴才说，这些是齐王殿下赏赐给未来齐王妃的礼物，请王妃笑纳！”说话的居然是李管家！看他一改往日的严肃儒雅，满脸笑意，洛寂只觉头顶开始冒烟了……
　　“李……李叔，怎么你也一大早的来开我玩笑，不要为老不尊哦！”
　　看着她满脸气愤的样子，李管家倒是不以为意，“小姐还是收了吧，免得奴才难做！”说完，转身叫丫头们放下礼物，便要离开。
　　“喂……喂……”
　　“哦，对了，奴才伺候殿下二十余年，总算可以见到殿下成家立业了，而且还是跟洛小姐。奴才也可放心了，以后就麻烦王妃多加照顾。”李管家蓦然回头，一段声色俱加的说辞，眼眸中满是真诚的祝福，弄得洛寂哭笑不得，连叫他把东西拿走都忘了。她敢打赌，那家伙绝对是为了报复她才会送那么多东西，摆明了是在气她嘛。天哪，晕倒！
　　“王……小姐……”对上洛寂几欲杀人的眼，小萤乖乖改了口，“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置？”
　　“说过了，以后再敢乱叫，我就不要你了！先把你随便嫁了再说！”洛寂咬牙切齿道，都是那个该死的家伙害的，现在府里每个人对她都以王妃相称，还让不让人活了？
　　“可是……李管家交代过的……”
　　“啊！要疯了！”她真的要抓狂了，勉强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既然那家伙这么大方，为了整整人也可以如此大的手笔，她还回去不是太亏了么？“收下！”额上青筋暴起的样子可以想象她的愤怒，“全给你们了！”
　　眼光蓦然被锦缎包围中一块五光十色的石头吸引了，拿起一看，差点没当场晕过去，居……居然是一大块亮闪闪的钻石！揉了揉眼，真的是！这个时代有钻石的么？
　　“这……这是什么？”颤巍巍问道，好家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了这才知道那些钻戒上几克拉几克拉的钻石简直就可以直接忽略不记！
　　“听李管家说这个是刚玉。”如儿老老实实答道，“好象是殿下从南洋的商人手中够得的。小姐，你干什么？”看到洛寂居然把这么珍贵的项链死命摔在地上，还不停用东西砸，如儿吓了一跳。
　　天哪，真……真真的是钻石诶，怎么砸都是亮闪闪的毫无瑕疵，这次赚到了。“这个我要，其他的你们去分了吧！”刚才的不快暂时扫到脑后，如果李元吉多用这些东西刺激刺激她她还是愿意接受的。
　　也不管俩小丫头的反应，“走吧，我要去看灵溪！”
　　来齐王府几天了，整天都在跟李元吉那家伙瞎纠结，害她都没能好好去看看灵溪，真是崩溃啊！
　　还是当日的那座庭院，景物依旧，只是其中的人却已不在。问了N个守卫都说不知道，洛寂有点生气，八成是被李元吉藏起来了。可是现在正在与他冷战中，又不能主动问他，暂时忍耐！决定先去看娘，哪知竟也没了踪影，不止如此，连孙思邈都一起失踪了，洛寂觉得莫名其妙。一早上除了满耳的“王妃”的呼唤声外，再无其他，真是气疯了！干脆甩了所有人一个人出去走走，再呆下去绝对会崩溃！
　　来了这里这么久，只陪绿绮出来玩过一次，还是晚上，都没看个够。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不乘机玩个够本简直浪费！
　　换了身利落的男装，动蹭西蹭哪儿都不肯错过。白日的长安城比起夜晚更有一种不同的美，此时的长安街市分东西两市，已见识过西市夜景的繁华，到东市逛逛应该不错。
　　穿梭于往来华夏各方的商旅中，洛寂只觉一个时代的文明扑面而来，那是史书和电视都难以诠释的壮阔，丝丝屡屡，细致入微。客商云云，贩卖着山东齐鲁之地的盐，江南吴越之地的丝绣，中原韩地的弓弩，云南滇地矮壮结实的马匹，蜀中甘冽醇浓的酒，岭南甜美芳香的瓜果。华夏四方的文明仿佛一场百戏横陈的杂耍，一览无遗。
　　洛寂东跑西窜，不亦乐乎。美食是一样也不能放过的，奇珍异宝也是能搜罗多少是多少，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钱，爽啊，心情好了不少。
　　嘴里叼着糖葫芦，眼光还不住流转，搜索猎物。
　　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蓬前，看着匹匹精壮的骏马，不禁心里痒痒。想起李世民的雪影马，更是按捺不住。李延那下子说什么雪影马天下无双，本姑娘就不信这邪了，非要找匹一样的给你看看！
　　找了半天也不见纯种的白马，跟那老板形容了半天，那老板居然说只在古书上见过那样的，马种，说是什么西域神驹，只产于雪域高原之地，百年难得一见。心里不禁有些泄气，满脸没精打采。一回头，居然在一座酒肆门口看到一匹毛色接近的！大喜过望，忙冲向前仔细端详了半天，真的是纯种的白马，而且神采不凡，简直跟雪影有的一拼！看那马鞍皆是纯金铸成，应该是富贵人家所有。那主人估计正在酒肆之中饮酒，怕他不肯割爱，把心一横，偷偷牵了就走。临走前还不忘在原地留了一百两银子。应该够了吧，寻常马一匹才十两的。
　　洛寂心里窃喜不已，行出一段路便大着胆子骑了上去。想她在现代的时候也很喜欢骑马，还经常去俱乐部练习呢，现在见了如此良驹，骑瘾开始发作，跨开四蹄开始向郊区进发！
　　这马果然神勇，行如疾风，看着眼前飞速倒退的景物，耳边风声阵阵呼啸，鬓角飞扬，感觉人都快飞起来了。洛寂心中畅快不已，仿佛所有的烦闷与郁结都随着烟消云散！
　　“马儿马儿，你这么可爱，奔跑起来就像一团飞旋的雪花，干脆就叫你飞雪好了，正好跟李世民的雪影凑成一对，你说好不好！”抚摸着马儿的毛须，洛寂说得兴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长安城外的渭水河边。季节已近夏末，河畔垂柳显现出一种浓得发墨的色彩，暖风过处，抚着清澈的河面，荡出圈圈涟漪。岸边的田园里种了几株高大的梨树，花朵落了，露出一个个碧绿的小果，虽然尚未成熟，但仍香气四溢，伴着漫天飘洒的洁白梨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飘落河面，融入其中。在现代何曾见过如此不经雕琢清澈纯美的画面？仿佛融入了另一个世界，洛寂有些醉了。
　　蓦然间一声长啸，划破寂静的长空，辽远而清冽。飞雪刹时慌乱了，竟嘶鸣着直立起来。突然的状况吓了洛寂一跳，刚才得意忘形，竟然用自己不够纯熟的马技骑一匹新马。眼看就要被摔下马，电光火石间，一袭深蓝色的衣角飞过，跨上马背，将洛寂摇摇欲坠的身体圈在怀里，抓了她手中的缰绳用力向后一带，稳稳止住了发狂的飞雪。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洛寂摸着狂乱跳动的心脏，回头向那人道谢。对上蓝衣人清亮悠远的眸，猛然傻住，眼前的人竟然会是李世民！

　　第58章 啤酒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洛寂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打结。
　　“这恐怕要问洛姑娘你吧，为何偷了我袭
　　系在酒肆门口的雪影？”李世民温和的眼中满是笑意。
　　什么？这马就是雪影？难怪如此相似，这次真是糗大了。不知怎么回答，干脆低着头死命挤弄自己的衣角，好像非要从那墨绿的衣料中挤出几滴汁叶液来，“我没有偷啦，有给钱的，就是那……一百两，你没看到么？”
　　“可是就算买卖也要你情我愿吧，我有说要卖么？”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如若不是他的宝马对曾在身边出现过的气味不排斥，且跟在他身边日久了，野性大为收敛，恐怕还没等她骑上马背就被摔下来了。
　　一句话说得洛寂没了语言，完了，她的大好形象啊！
　　“那……那你要怎办！把我送官查办好了！”软的不行干脆耍无赖，失了面子也要挣回点里子才合算！
　　“哈哈……”见她高举着手腕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李世民蓦然笑出声来。英俊的五官在漫天花雨中带着些许豪爽和豁达。
　　这唱得又是哪出啊，洛寂瞪着眼前笑容满面的家伙，怎么也难以将这般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与威严的唐太宗形象联系在一起，唯一的解释也许是伟人也是人，更曾是年轻人吧。
　　“看，这些便是渭河群岛。”李世民爽朗的话语里满是指点江山的气魄，让洛寂不由收敛了思绪仔细去听，“连接了东西两市，那是长安繁华的枢纽。”他清亮的眼眸在日光中蓦然显得有些深邃而广阔，“你知道么？长安是座存活于古史中的遥远城池。在伟大的汉朝，大地版图不断扩充，骠骑将军的铁骑征战西塞。使臣骑着快马揣着强大的汉朝辉煌须臾不停地将华夏文明洒向四海。”李世民意气风发的眼眸染上了些许梦幻般迷离的色彩，“那是昌盛的时代。”他说，“依靠一个朝代的文明臣服四邦。荣耀与权威并存。也许在未来，大唐的天下，也能拥有这般富丽雍容的奇景。”
　　波光倒影在他的眼里，闪闪烁烁。洛寂痴痴想像着他的描绘，脱口而出，“会的，唐朝会是华夏历史上最辉煌的朝代。这一切的开创者是你——李世民！”
　　迷离的眼蓦然有了焦点，转身看着身边的女子，诧然中带着一丝不可思义。耳边猛然响起了那日在玄武门悠长的青石路上，她也曾斩钉截铁地说过的话：“李世民，你将来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她是怎样的女子，可以旁若无人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却将他掩藏地很好的抱负出人意料地说出口，且带着难以言语的自信，李世民有些迷惑了。
　　太阳渐渐西沉，那轮橘红色的火球失了日间的灼热，静静消失在渭河柔柔的波光里。远处竹子搭建的水榭泛着一抹古老的色彩，水榭边袭了一叶兰舟，在微皱的波纹中浮浮沉沉。
　　“回去吧！”牵了洛寂的手，策马而去。不知为何，明明不过数面之缘，洛寂却感觉与他相处那么自然，熟悉的仿佛一位多年的故交。
　　“李世民，你可不可以帮我签个名？”照相机坏了，只能留个签名做纪念了，不知道回去后能不能通过比对笔迹来验证签名的真伪？
　　“啊？”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提这样的要求，李世民明显一愣。
　　离城门渐近，夕阳的余辉里，一袭苍青色的身影在日暮中格外显眼，一人一骑，茕茕而行。李元吉幽碧的眸在昏暗的视线中并不明朗，隐隐带着一丝深沉的阴晦。迎上李世民清亮的眼，多了一分冷洌，修长的手伸向与李世民共乘一骑的洛寂，并不言语。
　　那布满了茧却骨骼颀长的手在夕阳晚风中有些虚幻，带了一丝岁月的痕迹，载满了坑坑洼洼爱恨交错的记忆，竟让洛寂难以拒绝。不由自主将手伸向他。被他有力的臂弯向前一带，稳稳到了他的马背。
　　“多谢二哥照顾我的未婚妻。”他说，碧眸闪烁不定，没有看李世民微微变色的脸和洛寂急于反驳的神情，勒转马头，扬长而去。
　　“喂，搞什么啊！谁说要嫁你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好像一切都乱套了。拥挤的东市，李元吉自顾自牵马而行，并不理会一旁跳脚的洛寂。那一声大喝倒是引得不少人侧目。
　　洛寂一惊，微微收敛。疾步跟上他，“听到我的话没！”这次却压低了声音。
　　“嫁我不好么？你说的对，我二十有二，却还是孤家寡人，如此岂非对不起父母？”他淡淡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那也不能找我啊！关我什么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很多美女哦，你说要谁？我这就帮你弄来！”慌忙献计谋，希望他回心转意，老大，不就稍稍耍了你么？不用这么报复我吧！
　　“的确，你是不算什么美女。”总算嘘了口气，“可惜大丈夫一诺千金，说出的话岂能更改？我已当众宣布了婚事，反悔岂非很没面子！”他薄薄的嘴角泛上一抹邪气的笑意，分明是在耍她！
　　“你……你……你要娶我根本就是怕我再见李世民，威胁长孙姐姐的幸福！”极怒攻心之下口不择言。
　　他牵马的背影有了些许停顿，“是又如何！”不急不徐的话，带了些怒意。
　　什么嘛，老娘我都没生气，他倒先拽起来了，天理何在！蓦然一阵委屈，她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牺牲她来成全他的伟大呀！况且她和李世民到今天为止只见了几面，她的姿色还不至于让人家一见钟情吧，这家伙铁定脑袋锈逗，要不就是自己杯弓蛇影，对那二哥超级没有信心！想到归家时日渺茫，也不知道还会在这鬼地方遇到什么？没爸妈的小孩果然是根草啊！诸般情绪纷至沓来，鼻头一酸，情绪如决堤般汹涌，一滴两滴三四滴，水龙头开始坏了……
　　干脆站着不动，哭个痛快！看身边的行人个个对她的怪异举止好奇不已，纷纷聚拢，关怀者倒也颇多。可惜这些都是古人，在她那个时代早已化成灰了，哪能了解她的寂寞？想到身边没有一个同类，哭得更凶了，即使在异国他乡都能遇见几个华人呢！这不许那不许的，老娘今天就是要为所欲为一次！
　　“姑娘，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哭得这么伤心？”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关切地问道。
　　看李元吉居然还在自顾自地走，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怒火中烧，“他！”指着那个背影狠狠道，“他是我的青梅竹马，说好要娶我的。如今为了高升，想娶大官家的小姐平步青云，要抛弃我！”撒谎的话倒是很溜。
　　人群蓦然发出一大片谴责声，“什么男人！为了权势富贵抛弃糟糠之妻，简直让人发指。”
　　“年少气盛，一时被权势迷惑也是有的，但也不能枉顾恩意啊！”说得好像一个个都是亲眼见到的一样。
　　……
　　早已有数名大汉上前拦了他，谴责之声不断，总算出了口恶气。
　　李元吉冷浚的脸蓦然泛上一层尴尬，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忙转身拉起洛寂，“快走吧！别闹了！”压低的声音还有些威胁的意味，不思悔改，哼。哭得更大声了！气死你，谁让你利用本姑娘的！
　　“够了，你到底要怎样！”俊脸铁青，要面子的家伙。
　　“我要那个！”毫不客气地指着薄暮中隐隐绰绰的几座巨大风车道。那是长安城中利用风力原理来提供持久动力的装置，为城中的水流传输以及一些半机械驱动带来了最大的便利。聪慧如唐人，已懂得将自然的力量应用与生活。只是那些风车巨大无比，看你怎么拿来。
　　“好！”二话不说拉了洛寂的手，将她拉出那片人群，随手取了街边高丽商人贩卖的厚质彩纸，左叠右叠，穿上楠木的小柄，送到洛寂手里。晚风过处，翩翩转动。看得洛寂彻底傻掉，这样都行！不过倒还有模有样，还以为这家伙的手就会杀人放火，没想到还会这个！意外啊！
　　“可以回府了吧！大小姐，你莫名其妙失踪，府中上下都快被你闹翻了！”难得一闻的语气，带些抱怨。
　　“那你是不放心我，所以专门出来找我的咯！”心里稍稍舒服了点。
　　“国事繁忙，现在大唐正处于多事之秋，还要费心找你！”显然还是有些不满情绪，但是看你尚算关心本小姐，就不跟你计较，洛寂大方的决定原谅他一次。
　　“等等，这是什么，好香啊！”猛然看到街角灯火阑珊处一个奇异的摊子，桌上放了一大桶一大桶的酒，香气四溢。不敢置信地上前，掀开桶盖一看，用长勺喝了一口，哇塞，真的是啤酒诶！家乡的味道，呜呜呜……她不是做梦吧！
　　“你你你，这个酒，你酿的？”狠命摇着老板的衣袖，满脸激动。天哪，唯一一种与现代相连的东西，能不激动么？这就是所谓的他乡遇故知吧！！！
　　“姑……姑……姑娘，你先放手！”快把人家一把骨头摇散了，激动莫名的洛寂才反应过来，忙松了手。
　　“是的，这酒确实是在下所酿！”仔细一打量，那老板似乎不是中原人士，看他额骨高耸，五官立体，眼睛呈深赫色，好像是外国人。
　　“在下是从遥远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而来，只想将家乡的美酒洒落天朝！”老板补充道。
　　居然还有这么遥远的旅人？简直太意外了。“我要喝我要喝，多少钱！”简直迫不及待。
　　“洛儿，你一个姑娘家怎可在街头随意饮酒？快走吧。若想喝，府中酒窖尽可去取。”李元吉微微皱眉道。
　　“齐王府才没有呢！我保证你也从来没喝过这种酒，要不要一起尝尝？”
　　“是啊！难得这位姑娘认识我家乡的美酒，不如这位公子也留下来共饮一杯！”老板热情邀请。
　　洛寂早已按捺不住，随意捡起一个酒杯就灌了一大口，还不忘连声称赞。
　　想他戎马半生，向来对酒颇为在行，突然被说也有没喝过的，自然不服，也忍不住喝了一口。几杯下肚，那老板来了兴致，随手取了身边一把造型古怪的四弦琴，扯开嗓子唱起了家乡的名谣。听不懂他怪异的文字，只是琴声幽幽，嘶扯的暗哑嗓音带着浓重的思乡之情，让人动容。那琴声古朴萧然，带着些历尽沧桑的苦楚，涤涤荡荡，直入人心。只觉浮生若梦，悲苦无常，只愿纵情酒乐，得享片刻安逸。
　　一样的思乡寂寞，洛寂深有体会。一时有些醉眼惺忪，望着天上那轮已悄然爬上枝头的圆月，举了酒杯吟道：“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身旁的李元吉闻言有些愣怔，久久不语。片刻的沉默，对着一杯酒猛灌了下去。
　　夜色更深了，街角某处的摊位前酒桶已空，那老板醉了，歪倒一旁便以天为被睡了。洛寂靠了树干，也有些醺醺然，东倒西歪，找不到重心，干脆倚在李元吉的身上。看他还在继续灌酒，喃喃道：“还喝啊！你怎么都醉不了！”语气倒是有些忿忿不平，不服有人酒量比她好。
　　“些许黄汤，怎能轻易醉人！”不以为意地回答。
　　片刻沉默，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的眼睛怎么是碧蓝色的，跟你的哥哥们不一样呢！”漫不经心地问道，明显感觉他的背似乎一震。
　　“很是丑陋吧，身为汉人却有一双如此怪异的眸，不人不妖。”自嘲的语气，带了浓重的哀伤。
　　“才怪！很好看呢。”忙不迭地反驳。月色下，李元吉俊美的脸庞闪现着妖魅一般的诱惑，洛寂有些痴了，捧着他的脸认真道：“像……像大海！”，话音未落，终于支持不住，沉沉睡去。
　　李元吉深邃的眸蓦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晚风吹拂下，长发飞扬，眼底的一抹哀伤更加浓重了，“大海……”喃喃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般遥远，“许多年前，她也曾说过的……”
　　偶最近去打工鸟，所以没空传，SORRY。昨天晚上写了一宿的，先看吧。

　　第59章 宫变

　　揉揉酸涩的眼，呆愣半分钟，恍惚地看着木制、呈复杂结构的高耸天花板，神智渐渐清醒。这是齐王府，她的房间。伸手向枕边一摸，似乎少了什么。看到眼前晃悠的俩丫头，一下焦急起来：“小萤，如儿！我的风车呢？”
　　“小姐是说这个么？”如儿不知什么时候从梳妆台前拿了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昨晚喝醉了回府，一直不肯放下，奴婢帮你洗漱沐浴时生怕打湿了，所以就放在一边了。”
　　看着没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抱着风车又躺了回去，“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记忆停留在那些香醇的啤酒，其他的好像很模糊。
　　“小姐你昨晚醉得不醒人世，是殿下抱你回来的！”
　　“什……什么！”天哪，那不是都被府里的人看到了？完了，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昨晚醉酒的记忆在脑中猛然清晰，酒醉后得意忘形还捧了那家伙的脸，她一定是疯了！
　　“小姐，你的脸好红哦，不会是昨晚吹了冷风着凉了吧。”小萤担忧地问道。
　　洛寂一摸两颊，果然烫得可以。“没事啦！”真是的，越来越没出息了，为了点事就脸红。慌忙扯可话题，“我睡了多久了？”
　　“小姐，你睡了一天了诶，看，外头天又快黑了！”如儿指了指窗外。
　　“什么？”这可是她喝酒史上醉得最厉害的一次，啤酒也能把她醉成这样？八成是昨天太伤感了，哎。
　　“他在不在府里？”昨天只顾喝酒都忘了正事了，该问清楚娘和灵溪的下落的。
　　“你说殿下么？在啊，好像在见什么客人……”
　　最后一句还没说完，风风火火的洛大小姐就跑得没影了。
　　夜色下的齐王府花影扶苏，晚风过处摇摇曳曳，安宁异常。李元吉那家伙不喜欢喧嚣，所以一到迟暮时分，府中上下总是极其安静的，连丫头小厮们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噪音惹齐王殿下不快。倒是府中的红绸灯盏整夜整夜亮着，即使深夜，一眼望去府中也是光明一片的。看那家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会怕黑，想来就有些好笑。真是个怪人，洛寂在心里暗暗嗔道。
　　醉了一天了，头还是有些昏沉，清凉的夜风吹来，似乎轻灵了许多，精神不禁一怔。正要举步向前，蓦然看到李管家带着一袭白色身影向李元吉的书房走去。来人宽大的长袍遮住了身形，乍看之下仍能勾勒出那人窈窕的体态。头上也被长袍的帽子所覆盖，看不清长相，似乎是个女子，一头青丝从袍中漫溢而出，散了几缕，看来有些憔悴。
　　洛寂很是奇怪，记忆中只见李元吉曾和灵溪在一起过，还是因为灵溪那副与长孙无垢出奇相似的容颜。除此之外，他似乎与其他女子并不亲近，所以直到现在都未曾娶妻。齐王府好像也很少有女子进出的，那这个女子会是什么人？
　　该不会是那家伙想通了，听从她的建议相亲去了吧？靠，既然如此还在她面前说得那么坚决，说什么要娶她，真是太过分了。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不爽，当然了，这不爽绝对是因为那家伙口不对心的举止。隐隐又觉得不对，似乎还有些什么理由。甩了甩头，洛寂决定不想那么多，闲事少管为妙，改日再类问他。正要举步离去，终究抵不过心里强烈的好奇，蹑手蹑脚向书房另一面的窗口走去。
　　栖身一大片花丛中，偷偷向里观望，看到李管家将人带到后，便恭身退下了。来人轻轻掀开脸上的面纱，烛光映衬下，露出一张皎洁如月色的无尘容颜，柳眉纤纤，明眸似水，竟然是长孙无垢！
　　许久的沉默，书房中的两人都没有言语。洛寂明显感觉长孙消瘦的肩正微微颤抖，似乎压抑了深重的担忧。
　　“子恕。”长孙终于幽幽开口，往日轻灵悦耳的娇美声音带了一丝暗哑，“世民哥哥……病重。”突然听到的话语让洛寂浑身一震，本来见到长孙来齐王府都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忽然又听说昨日还好好的跟她一起骑马纵谈古今的李世民居然病重，事情也太不同寻常了！
　　“昨日傍晚去太子府赴宴，深夜回来后便呕血不止，药石无医，府中大夫皆束手无策。”长孙补充着，话语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欲语还休。
　　她是在暗示李世民的突然发病与李建成有关么？想起皇宫里的那夜，李建成举剑欲刺杀李世民时眼里的那抹狠厉，洛寂猛然觉得一阵战栗。那么长孙来找李元吉又是为什么呢？难道……
　　李元吉闻言一怔，却没有言语。
　　书房里笼罩着压抑而死寂的气氛。“子恕，我知你与太子交好，能否……”片刻停顿，长孙迟疑着，明媚的眸泛上了一丝泪光，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满是孤注一掷的坚决，“能否救救世民哥？”
　　李元吉豁然转身，碧蓝的眸在烛火下泛着一丝幽暗不明的光，似乎强自压抑着某种濒临破灭的情绪，“你怀疑我？”嘶哑的嗓音带着深自压抑的怒意。
　　“你若恨我，我无话可说。但他始终是你二哥……”长孙失了往日的矜持，字字刻骨，绝美的脸庞带着一丝凄艳，悲悯而华美。月华下，几滴晶莹的清泪缓缓洒落，坠入衣襟。那袭丝质的白衣并不渗水，便又滑落木质的地面，滴答之声清脆，让人心中不由染上一丝悲凉。看得洛寂刹时有些愣怔。
　　李元吉深邃的眸蓦然染上一丝深切的哀伤，怒意隐去，有些道不明的情愫猛然膨胀，修长的手抬起，抚向长孙鬓角，温柔地近乎小心翼翼。
　　长孙浑身一震，清醒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侧脸躲开了，转身疾步离去。飞扬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王府林立的假山丛中。
　　他微抬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眼底的情愫被一层一层冰封起来。晚风吹灭了烛台，室内黯淡下来，洛寂再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却隐痛着，是为了他么？
　　月色映衬下，他高大的背影似乎正在剧烈抖动着，竟有一缕暗色的血液顺着他刀削的唇角流下，他孤立的身影如瑟瑟秋风中落叶缓缓坠地，悄无声息……四更天，窗外晓色欲出晨星，仿佛碎玉散布的夜幕，星星点点。
　　李元吉默然起了身，有些空漠的眸捕捉着床塌边依桌蜷缩着的娇小身影，浓睡中的女子脸色嫣红，恬静得一如初春绽放的桃花。悄然掀过一重罗衾，轻轻为她覆上。刚硬的五官闪先一丝精疲力尽的憔悴，轻启门扉，穿过光影渐次低弱的长廊，出府而去。
　　暖暖的阳光洒满全身，洛寂慵懒地稍稍转动了下身子，一阵强烈的酸痛感让她惊醒。揉了揉酸涩的脖子，浑身简直直不起来，看吧，一夜坐着睡的结果。
　　眼光瞥到一旁的床塌，却是空空如也，那家伙什么时候离开的？一摸身上的罗衾，似乎还有他的味道。
　　让人操心的家伙，身体不好还到处跑！不会又在什么角落昏倒吧？
　　越想越不放心，干脆起了身，飞跑出门，却在长廊里碰到了匆匆而至的李管家。
　　“李叔，你见到李元吉了么？”
　　“这么说，殿下不在房中？”李管家不答反问，语气急促。脸色蓦然骤变，转身便要离去。
　　“怎么了？他……他去哪儿了？”有种不好的感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殿下可能出事了！”李管家声音颤抖，“秦王昨日去太子府赴宴后忽然病危，虽然对外秘而不宣，但皇上为此震怒，暗地命人彻查，太子殿下亦被皇上禁足在府。朝中恐有大变！”
　　“那他……”蓦然想起昨夜长孙与李元吉的对话，一惊，“你是说皇上怀疑李元吉也是帮凶？”
　　李管家沉默片刻，艰难地点头道：“恐怕不止如此，殿下年少气盛，又与太子交好，怕会为了一时意气贸然认罪，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今日宫中传来消息，说今早皇上与书房中见了什么人，似乎龙颜大怒，我怀疑是殿下！”
　　“不会的，他那夜明明出去找我了，我一直在他身边，此事根本与他无关！”想到那双悲凄的眼，猛然没了底气。长孙在他的心中有多重要，她不知道。只看见他一次有一次为了她在政治斗争的旋涡中拼死救李世民，却换来她的怀疑。以他的脾气，不会真的自暴自弃，为了长孙的几句话去认罪吧。
　　“我要进宫见皇上！”洛寂匆匆交代了句，便向府门飞奔而去。

　　第60章 秋夜

　　奔跑在浩浩荡荡横无际崖的冗长甬道，厚重的宫墙在眼底不断流走，洛寂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因为某种奇异的恐惧战栗着。心底一道清澈的声音划过：李元吉，你等我！
　　往日恢弘的皇城而今看来竟是那样阴森诡异，隐隐藏了浓重的煞气。道旁是比平常多了一倍的侍卫，个个军容严整，铁制的铠甲在烈日下散发着缕缕森寒的光。宫内并没有想象中的暴乱，只是那平静外表下掩藏的汹涌暗流让人心惊。
　　顾不得许多，洛寂一路向着御书房奔去。有金牌在手倒也无人敢阻拦，眼看殿门渐近，心里的不安却更是加重。
　　忽然有人一把拉过她的衣袖，将她拉到殿角的阴暗处。洛寂一惊，回首望去，竟是李延。他孩子气的脸庞此刻却泛着一抹深不见底的忧郁，似乎知道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洛寂狐疑地看着他，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泛上心头，她此刻才开始正视，眼前的男孩，除了是自己在这个时代认识的朋友，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太子李建成的长子。于他而言，自己毕竟只是一个嬉闹的伙伴，当他们一起被卷入政治风波中的时候，自己还能信任他么？
　　“洛然，你……你现在是不是不再把我当成朋友了？”他问，不再爽朗的眼眸泛出一抹伤怀，隐隐藏了一丝落寞。
　　洛寂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四叔，于今日清晨入宫认了罪。说是他意图在太子府谋刺二叔，嫁祸我爹，我自是不愿相信。但是如若不信，不知道这件事又该由谁负责。”他的话有些吞吐。
　　“不会的！”脱口而出的话语满含坚决，“那日傍晚他跟我在一起，怎么可能去太子府赴宴？”看到李延瞬间煞白的脸色，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洛然，你听我说，现在去见皇爷爷毫无裨益，除了你的片面之词外并没有其他真凭实据。皇爷爷最痛恨的便是骨肉相残之事，往日二叔与我爹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老人家一直了若指掌，没有捅破的原因亦在于此。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皇爷爷本就在气头上，即使再在他面前说些什么他也不会静下心来听的！”
　　“所以呢？就这样让李元吉蒙受不白之冤？”难以克制地有些激动，猛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此事与你的父亲有关，所以你……”
　　“不是！”话未说完，却被李延打断，少年稚气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那夜我亦在府中，席间除了父亲、二叔和魏先生外再无他人，无人知道他们密谈的内容。只是后来忽然有刺客闯入，府中大乱，我亲眼见到一个黑衣人刺了二叔一刀！”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跟皇上说明？”洛寂听得更是疑惑。
　　“那黑衣人行踪诡秘，得手后便失了踪影，根本无从查找！况且四叔不知为何已经认罪，今早皇爷爷下令将他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如今还是应该先化解眼前的危机才是。”
　　洛寂一惊，有些慌乱起来。
　　“对了，洛然，你可知四叔将太子府的名帖置于何处？只因近日行刺之事时有发生，父亲为保安全特意加置了对名帖一栏，无论是谁，进出太子府都必须有名帖在手，交于府中管事放行。若四叔那日没去，只要找到名帖便能证明清白！”李延猛然想到了什么，忙说道。
　　“名帖？名帖？”蓦然想起几日前冲入李元吉的书房为府中丫头小厮争取福利时，无意间掀起帐册，掉落的那张红帖，正是写着太子府三字！慌乱的心刹时被雀跃占满，二话不说朝外奔去。
　　匆匆拨开书房书架上厚重的叠叠古籍，纸页竹卷被人凌乱地丢弃在地。找不到，还是找不到！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见过的，可是翻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有！
　　洛寂沮丧已极，颓然跌坐下来，眼神游移。忽然触及到了墙上一副巨大的山河地图，那是李元吉行军作战的方位图，图上纵横交错的河流山川还有许多标注了地名的国家，标了夜郎国的方位上明显一块被盖住的阴影。洛寂心中一动，上前掀了，竟是那张名帖！
　　也不知道那家伙哪夜独自看着名帖时累了，随手将它挂在地图上，却害自己好找！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鲜红的纸页上清楚标明的时间和名字地点让她紧绷的心一阵难言的轻松，拿起便欲再次进宫交给皇帝。
　　哪知尚未出得书房大门，便有一道倏忽而至的黑影拦住了去路。来人毫不迟疑，鬼魅般的身手无处不在，竟是对准了她手中的名帖！洛寂大惊，意识到了什么，却已来不及。来人顷刻间夺去了她手中的名帖，耳边传来王府中人仓皇的声音，看来已经发现有人误入。黑衣人锐利的眼蓦然闪现一丝森冷，剑尖直指洛寂的咽喉！
　　“不要！”一声尖锐的惊呼响起，匆匆奔来的淡绯色人影娇小纤弱，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体整个挡在了洛寂身前！
　　片刻的停滞，黑衣人眼中猛然闪现一丝无措，剑尖陡转，险险擦了如儿的颈项而过，却没有下手。不敢再停留，黑衣人转身向外急掠而去。
　　“小姐！你没事吧！”如儿早已吓得浑身战栗，纤秀的脸庞更是毫无血色的一片苍白。
　　洛寂忽然觉得脚下一软，方才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个黑衣来人犀利森冷的眸中隐含的杀气让人心惊，名帖被夺，生死一线，众多的变故纷至沓来，让她的脑中空白一片，再也无力思考什么。
　　一切都变得浑浑噩噩起来，李管家担心她受惊吓，便不让她再参与此事。心里脑中都是混沌的一片，没有丝毫清朗。如儿小萤整夜陪着她，却是一夜无眠，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维。这段变故在史书上是不曾记录的，它的起因和结果是怎样无从得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历史，那么他们所有的人都将走向何地？
　　第二天的曙光尚未染红天际，府里却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皇帝要将齐王李元吉贬为庶民发配边疆！
　　不可以，自己有义务将这段扭曲的历史引回正道。否则，改变历史的后果难以估量！
　　沿窗呆坐了许久，初时的不安被突如其来的消息一震，反而消弭了不少。几日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渐渐明朗，她是现代人，必须运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消除自己和身边人的危机，而不是坐以待毙！
　　疑虑和惶恐尽去，一袭墨色的背影却在心头渐渐清晰起来，隐隐的预感告诉她，也许他才是这件事的关键！
　　“小姐，你好些了么？要不要用膳？”如儿关切地问道，双手捧了洗漱的铜盆，脸上有丝淡淡的疲惫，望着靠窗呆坐了许久的女子。
　　洛寂一惊，回神，望见如儿憔悴的脸庞，有些愧疚，“你们去休息吧，不要伺候我了，陪我折腾了这么久也累了吧。”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如儿颈项中一道浅浅的红痕，昨日的事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心中的愧疚更加深了，抬手抚着那道伤痕，再深半寸恐怕就凶险至极，“如儿，对不起，害你替我受伤。以后不要这样了知道么？有危险的时候也要先顾及自己的安全才行，否则我会不安的！”
　　如儿清澈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慌乱，竟然扑通一声在洛寂疑惑的眼中跪下了，“小姐，对不起，如儿有事瞒你！”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再说！”要拉她起来，无奈那丫头铁了心要跪着说。
　　“小姐，其实……其实那黑衣人是……”咬了咬牙，“那夜他浑身是血闯入府中，被我发现，奴婢一时心软，便救了他一命，还将他收留在府中。不曾想到他居然要伤害小姐！如果小姐出了什么事，如儿就是最大的罪人，也只有一死了！”小丫头莹莹的眼中滑落几滴恐惧的泪。这些话倒是让洛寂吃了一惊，难怪那黑衣人本来要刺杀自己的，结果看到如儿却手下留情了。
　　黑衣人？难道……
　　“如儿，他是什么时候闯入的齐王府？”
　　“是三日前！那夜小姐和殿下从外面一起回来，小姐还喝醉了呢。”如儿肯定地答道。夜，渐渐降临。今夜的天空格外阴霾，乌云挡住了星辰日月，大地皆是一片暗色，昏暗不明。只有天幕下的齐王府依旧一派灯火通明，红绸灯盏在晚风中摇摇曳曳，飘忽不定。一袭墨色的身影在黑暗中穿行，仿佛已与暗夜融为一体。来人熟练地避开了府中侍卫，身法轻盈，跃上某间殿阁的窗棂，雕花的窗门摇曳两下，便恢复平静，仿佛一阵风的来去。
　　看到床塌上斜倚的身影，来人平静无波的面上闪现一丝喜悦，蹑足上前。看着女子回转身，蓦然对上的容颜却让来人一怔。
　　“魏征，我等你很久了，原来真的是你！”洛寂强自压抑的声音还是隐含了一丝震惊。那日闯入李元吉书房时，离去的那个墨色背影让她如此熟悉，原来真的是魏征。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看着眼前的女子，魏征温和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却又恢复了平静。
　　“李延说过，那日在席上的只有你、太子和秦王，还有那个忽然闯入的刺客。为什么这么巧，李延刚刚告诉我名帖是唯一的证据，那个黑衣人便出现抢走了它。知道所有一切的只能是你，因为当日正是你送的名帖！太子已被皇上禁足，如今这个非常时期自是不敢再做什么，秦王卧病，身体未愈。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他人。你说过要救灵溪，为了她才投了太子门下，如今这么做即可挑拨李家三兄弟的关系，又可乘机诬赖李元吉，等他被打入天牢再救出灵溪就不难了吧。”洛寂说着，眼光却直直盯着魏征。
　　“你说得没错！”魏征染上了些许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赞赏，“我劝说李建成设宴邀请李元吉和李世民，让他乘机杀了李世民，嫁祸李元吉，以稳太子之位，哪知他却不肯涉险，只略略问了李世民对皇家猎场行刺一事的调查结果。见李世民没有怀疑到他，便将一切作罢。本以为计划失败，谁知那日在皇家猎场中欲刺杀你，却被程咬金抓捕的那个黑衣杀手竟然逃脱，还跟随至太子府行刺李世民。更不曾料到，明明没有参加宴会的李元吉居然会亲自到皇帝面前承认所有罪责。”魏征说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却是转瞬即逝。
　　“所以你才吩咐那个刺客进府夺走名帖？”
　　魏征淡然一笑，想要再说什么，却终究隐没在深邃的眸中。认真地看着眼前曾救过自己，也曾被自己认作必须拼尽一切救赎和保护的女子，“姑娘，你不该卷入这些是非中来的，你的表哥呢？为何还没有带你离开？”最后的话语里藏了淡淡的哀愁，听得洛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不问我你的姐姐在哪里？”气氛沉闷抑郁，洛寂不得不转换话题。
　　“既然不在这里，那便是让李元吉藏在更隐秘的地方了吧。”并没有太大的失落，语气满含坚定，“不论在哪，我总会找到的，只是时间问题。”
　　“魏征……”踌躇地呼唤着眼前的男子，“你……你可不可以把名帖给我？”
　　“你要救他？”话语中包含了一丝诧异，“他不是你的仇人么？如若不是他，也许你早已与你的表哥双宿双栖。”
　　“我自有我的道理。”略显尴尬地匆匆带过，“把名帖给我吧，我保证一定救出你的姐姐！你……可愿信我？”
　　片刻的沉默，眼前的黑色身影终于有了一丝移动，“姑娘，无论如何，这些事都不是你应该参与的。”饱含深意的眼神，却还是将名帖交给了洛寂，转身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四周又恢复了平静，那张名帖却让独立的女子感觉千斤之重，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想告诉自己什么？为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但是他还是相信她，把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东西给了她。也无疑把所有的把柄和证据，包括他的性命交给了她，这样沉重的信任，她能承受得起么？
　　

　　第61章 热症

　　胡思乱想了一整夜，脑中尽是些纠缠不清、茫然无绪的事情。魏征欲言又止的神色让她不安，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对。该是自己多心了吧，事情到此明明已经有了些结果，等天明向皇帝说明一切救了李元吉不就万事大吉了？政治上的事她并不想卷入其中，只要守好这段日子，将来有机会回去也就是了，无谓管太多不能更改的事。隐隐又有很大的担忧，不知何时起，一些人一些事已经在无形中存在于心中，难以割舍。闭上眼又想起那双碧蓝、隐含了无限伤楚的眸，心中竟不由一痛。那个家伙总是给她一种压抑而心痛的感觉，可是李世民却不同，他的意气风发和豪爽豁达总牵扯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感动和崇拜。还有魏征，总有种欺骗了人家的罪恶感，真是一团乱啊！
　　猛然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也开始将自己卷入这些本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中了？天气开始转凉，炎热的夏季慢慢消散在瑟瑟秋风里，季节的更迭总是不由人的。晚风吹进窗台，忽然的凉意让洛寂情不自禁缩紧了脖子，干脆整个躲到被窝里。桌上烛影明灭，飘飘摇摇……
　　混混沌沌过了一夜，天未大亮，便焦急地起了床，准备进宫面圣。心里有些五味陈杂，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匆匆跑向府门，不期然在拐角处撞上一个同样行色匆匆的人影。巨大的碰撞声过后，仿佛被一辆巨型卡车迎头撞上一般，她洛大女侠的身影竟如被秋风卷落的一片枯叶，直直飞了出去！还没等她自由落体，又是一双强壮的臂膀把她娇小的身体活活拽了回来，还毫不客气地单手把她拎在半空中！
　　不是吧，就算她苗条纤细，但也没夸张到可以让人一把抓啊？现在的感觉就想一只被人类拎在手里的无辜小动物，真是狼狈！
　　狠狠瞪向眼前仍旧抓着自己衣领不肯松手的家伙，看他一身肌肉横飞外加满脸憨笑，果然一副练相扑的绝好材料。倒是五大三粗的形象有些面善……
　　“快放开我！有急事！”呆愣三秒钟，敏锐度绝佳的洛小姐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你……你是程咬金！？”
　　“你这小丫头记性倒是不错，还认得我老程，难得难得。”说完还不忘作得意状“豪迈”地傻笑两声。
　　我倒，“还不放我下来！”再这样下去估计得被他活活勒死了，现在自己有急事，哪有空跟他蘑菇。双脚一着地，便想接着冲！还没跑出三步远，又被他拽了回来。
　　洛寂瞬间恼火，“你到底干什么！我有急事，等着救人呢，还不快放开！”
　　“我来齐王府也是为了救人！既然你在府里住，那么我问你，孙大夫他可在府里？等着他救命呢！”
　　“什么，秦王还没有脱离危险么？”这话真是吓人一跳。
　　“不是，秦王虽然病重，但还没有完全恶化……”早说嘛，吓死人了。甩开他的手又想望外冲。“是王妃……忽染重病，恐怕……”
　　“长孙姐姐？她怎么了！”生生停下脚步，回头关切地问道，那夜明明还好好的不是么？
　　“王妃恐是担忧殿下病情，日夜照顾。她身体本就虚弱，日前忽然病倒，据太医所言此病天下尚无人可医治，只有请孙大夫上府一试了。”程咬金说得凄然。
　　“可是孙大夫不在府里，你现在找不到他的。”完了，脑袋又开始混乱了，这个讨厌的孙老头，有事的时候就不见人影！
　　“什么？”声音竟有些颤抖，失望之色掩饰不住。“王妃恐怕拖不了多久了，这可怎么办？”
　　“要不你先派人去找找？我有急事，一会儿就去秦王府看长孙姐姐！”真是焦头烂额，先解决一桩再说！
　　“可是寒热症撑不了多久的……”
　　“什么？长孙姐姐得的是寒热症？”生生收回脚步，回头看着满脸焦急之色的程咬金，简直哭笑不得，“怎么不早说啊，寒热症算什么大病，我都能治！”
　　“你这小丫头可不要在此大言不惭，这病天下尚无药可医，连孙大夫都不一定有把握的！”程咬金一脸不信地嚷嚷。
　　哪有时间跟他废话，到底该先干什么？先进宫还是先去秦王府？脑中拔河战持续三秒，“喂，别废话，还不带我进秦王府救人！”救长孙姐姐重要，李元吉的事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况且那家伙要是知道长孙有事，恐怕不要命也会先救她吧。
　　再不迟疑，拉着程咬金就往外冲。
　　“你到底行不行啊，绝不能拿王妃的玉体开玩笑！”一路上都是他不相信的嘀咕声，“要是治不好王妃，我老程第一个不放过你！”还不忘带点威胁，看他满脸横肉顾作凶狠的样子还真是可笑！
　　听他絮叨个没完，也来气了。“闭嘴！”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你再废话我腌了你！”保证是这辈子说过最狠的话！但绝对有效！
　　“什……什么！！？”一句话成功呛得他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还不快走！”什么男人，史书上把他说成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大英雄豪杰，怎么见了真人却是个罗嗦至极的中年男人，真是失望。她都快急死了，还要忍受这种非人的疲劳轰炸！
　　好不容易到了房门前，却是围满了一大堆大夫模样的老头，在那里商量对策，看样子还是一筹莫展。
　　正要推门进入，那烦人的家伙又一次抓住了自己，“你……你千万要仔细慎重啊，王妃的身体开不得玩笑！”
　　受不了了！“好！如果医治不好我就把命赔给你！”惊天大吼震慑住了所有人，耳边刹时一片安静，呆呆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娇小女子正在喷火的杏眸，听她一字一句补充道：“如果医治好了，我要你变成太监永远给我做牛做马！”说完，也不管众人一脸茫然惊骇和程咬金目瞪口呆的神色，甩门进入。
　　病榻上的长孙很是虚弱，原本便白皙的脸庞更是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嬴弱的身体如同凋零在风中的花瓣一样随风飘摇，却仍旧散发着夺目的美。这样的女子，不论何时都有种弱柳扶风的纤弱，惹人怜爱。
　　伸手抚摸着她的额角，竟一片热烫。洛寂心里不禁一阵焦虑，该死的程咬金，罗里八嗦的，差点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抬头间，望见床边一个身披红衣的美貌女子正狐疑地看着自己，似乎有些担心，想是长孙的贴身婢女，洛寂来不及多说话，慌忙走到门外，问道：“你们确定王妃得的是寒热症么？”
　　一位太医模样的老者面色凝重，“是的，老夫肯定王妃确实得的是寒热重症！”
　　“那就好办！”洛寂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在这个时代寒热症确实没药医，但是在现代绝对是小病一桩！也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神色，转身对程咬金吩咐道：“你快点去剥些金鸡纳树的树皮来！快点！”话一出口却是一片哗然。
　　程咬金瞪大了牛眼，“什么？金鸡……纳树？老程我纵横半生，自问见识也算颇广，从未听闻还有这树种的！”
　　晕了，一时慌张忘了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称呼，“就是那个护城河边长的一排排的树啊！”那次带绿绮出宫时明明见过的。
　　“你是说榕树？”
　　“不是！是榕树旁边较为矮小的树，叶子是这个形状……”洛寂有些焦急，干脆手舞足蹈地比画给他看。
　　“哦，是那些南洋人种的树！”
　　“对对对！还不快去剥些树皮过来！”原来是南洋人种的，当时她还奇怪热带雨林的植物怎么会长在长安呢！
　　“你确定那东西可以医治王妃……”话未说完，迎上女子几欲抓狂外加杀人的眼，乖乖住了嘴，匆匆办事去。活了一大把年纪今天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瞪得说不出话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想到那丫头威胁说要腌了自己的话，蓦然一凌。救王妃要紧，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肯定今天的失常是因为王妃的病情，姑且迁就，如果那小丫头治不好，再收拾她！
　　半个时辰后，程咬金终于拿来了刚剥下的树皮。洛寂亲自动手研成粉末，正要给长孙喂食，“慢着！”耳边传来红衣女子冷洌的声音。
　　洛寂一怔，对上她美丽却没有温度的眸，看她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药粉，似乎有些怀疑，“你先试药！”说的话倒是干脆，原来怀疑自己。
　　这年头好人难当，老娘都快急疯了，还要被一个丫头使唤。这个罗嗦完了换那个！决定不再理会，救人要紧，长孙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药还没入长孙的口，倒是有一把拂尘先扫到了她脸上！一阵铺天盖地的白色粉末，呛得洛寂咳嗽不已。
　　看到洛寂服药后似乎没什么大碍，那女子放下心来，恭声道：“得罪！”便拿起剩余的药喂长孙服下，动作轻柔已极。原来这女子并不像长相那么冷漠啊，虽然无顾被呛，但是看在她是为了长孙姐姐的份上，决定原谅她。
　　还是觉得这丫头怪怪的，似乎不像寻常奴婢。拂尘……红衣……“你你你……你是红拂！”绝对是她，形象完全吻合！唐朝历史上充满传奇色彩的一代侠女。第一个女将军，李靖的妻子！哇，原来这么年轻漂亮啊！
　　还是一脸冷漠，与她的热情完全形成鲜明对比，洛寂不禁有点泄气，大人物都这么酷的么？
　　“记得要照三餐饭后给长孙姐姐服下，不出两天应该就能痊愈了！”还是不忘吩咐这些。
　　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多谢！”真的很酷诶，连道谢都这么有型，完全的侠女形象，简直崇拜死了。
　　“呀，差点忘了，我要走了，急事！”猛得一拍脑门，便向门外冲去。还没走出大门一步却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你还不能离开，等王妃完全脱离了危险才能放你走！”红拂的话完全不容置疑。
　　“什么！那要几天诶，我来不及了啦！”搞什么，她要进宫啦！什么烂古人，算计来算计去，自己算计了别人又生怕被别人算计，活着真累，没有丝毫信任感！
　　哪管她的哀号声，洛大女侠终于还是被生生拽了回来，看着厚重的木门缓缓关闭，洛寂心中的焦虑不断扩散……晨风徐徐吹来，秋日的天气虽然艳阳依旧，却失了夏日的炎热，温暖惬意。阳光在殿内洒下一室金辉，淡粉的帷幔如浪轻轻翻动，抚在床上女子紧闭着的眼眸上，细长的睫毛在微风中颤动，纤柔静好。似乎被夺目的阳光刺得清醒了过来，女子微颤的眼睑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由模糊中渐渐清晰起来，首先对上了一双如水波般晶莹的大眼，正好奇而期待地在离她脸庞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打望。看她醒来，女子惊呼起来，水样的眼眸闪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神色。
　　红拂听到响声匆匆赶到床塌边，向来淡然的眼中也闪线一丝雀跃，“王妃，你终于醒了！”
　　“都说我不是坏人了吧！还不相信我，把我软禁几天，真是恩将仇报！”洛寂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埋怨道。不过看到长孙醒来，还是高兴至极，自己第一次救人诶，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姑娘恕罪！是红拂尘得罪了！”看她居然开口道歉，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呐呐不知如何继续。
　　“那长孙姐姐没事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自然！请！”这次是亲自恭送她出门。
　　“长孙姐姐，好好照顾自己哦！别让关心你的人担心！”望着尚在病床上恢复中的女子，洛寂颇有深意地说道。
　　长孙绽放一个病弱却眩目的微笑，感激地点点头。看得洛寂彻底震住，原来一个人可以美成这样，相比之下真是自惭形秽，天哪，上帝太不公平了吧！难怪李元吉会对长孙姐姐念念不忘，如果自己是男人也绝对会对她死心塌地！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点酸酸的，拼命摇了摇头决定不想那些无聊的事，还是先办正经事吧。被囚禁三天，也不知道李元吉怎么样了，担忧之情开始无可抑止地泛滥！出了门，还没有走几步，居然又被一大堆人包围了，这次换成府里的一众大夫。
　　“姑娘，如此复杂的寒热症竟被你轻易治愈，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请问你用的是什么方法，可否告知！”
　　看到一位位求知欲浓厚的眼神，洛寂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不行啦！”大声拒绝，说出来万一不小心改变了历史自己可就玩完了！众人左挤右挤就是不放她过去，她都快急死了，偏还有一大帮不知哪冒出来的人瞎搅和。
　　“啊！”一声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大喝，成功把众人喝退半秒，“有完没完！我说不行就不行！”
　　无奈这些老学究们难得发现一块医学死角，全都发了狠，又不要命地冲了上来。洛寂决定不再客气，狠狠拔了N个人的胡子！哪知还没来得及拔完，又被人潮彻底淹没了……
　　“救命啊！”程咬金那该死的家伙，跑哪去了，把自己送进府也有义务把她安全送出去啊！怎么办，谁来救救她！快被挤暴了！
　　“让开！”一道冷凌却绝对及时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众人不由自主分散了开来，洛寂望向声音的源头，居然是红拂！果然很酷啊！慌忙屁颠屁颠跑到她身后，看到她一手护着自己一手高举拂尘的样子简直酷毙了，呜呜……好崇拜这样的侠女哦！有种泛滥的安全感诶。有机会一定要拜她为师！学了武功闯荡江湖！
　　那些老头看到红拂显然吓到，乖乖散去，得救了！好险！
　　亲自送她到府门口，红拂尘便要转身离去，正欲开口道谢，耳边先传来一道浑厚的呼唤声。
　　红拂刹时停住了脚步，洛寂也不禁好奇地回望过去，只见晨光下，勾勒出一人一骑的魁丽身影，来人矫健的身姿在金色的光晕里俊逸若天神，隐隐透出的威严让人不敢逼视。红拂向来冷漠的眼竟闪现一丝温柔，倒是看得洛寂彻底呆住，越来越好奇了……
　　不过片刻，马蹄声止，来人翻身下马，走到红拂跟前，“靖哥，宫中一切可好？”红拂的话语里满含关切。
　　原来这个英伟的男子就是传说中的李靖大将军！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我倒，不就是那日在皇家猎场中救她的那个将领么？
　　那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眼中布上一丝疑惑。红拂尘简要地解释了一下，男子方才了然地颔首致意。
　　洛寂呆愣两秒钟，一拍脑门，“对不起，我有急事，要进宫去！两位后会有期！”煞有其事地抱拳道，还来不及离开，却被李靖制止。
　　“洛小姐，此时进宫恐怕不适！”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想到他刚从宫里回来，心里的弦不禁一下子绷紧。
　　沉吟片刻，“宫里出了大事，齐王殿下昨日被押往边疆，皇上心情抑郁，不见任何人。宫中为近日接连发生的刺客事件处于高度警觉状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宫！”
　　“什么？”后面的话根本听不进去，“你说李元吉已经被押往边疆了！”内心的焦虑无止尽开始泛滥，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蔓延，虽然那家伙冷傲得惹人讨厌，又常常跟她对了干，有时还暴戾凶残，但是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心里竟隐隐有一丝钝痛，强烈地席卷而来。
　　不假思索牵过李靖手中的缰绳，“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该是北出潼关……”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的女子满脸焦色地跃上马背，急急向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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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打工回来生病了，挂了几天盐水。身体不怎么好，容易生病，让大家久等了，我也很过意不去。
　　可能大家会觉得拽文不好，但是请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压力很大。当然，很多事情大家往往更看重结果而不问过程，包括我自己在内。对于兴趣我一直在努力和生活平衡，从来没有想要得到些什么，对于亲爱的读者大大我真的满心感激，谢谢你们让我继续执着自己的梦。
　　只能说这些，没想辩解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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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埋伏

　　一路风驰电掣，焦虑在心头不断扩散。出了北城门，向路人打听潼关去向。好在此时的交通虽然四通八达，但是前往边疆潼关的就只有一条向北而去的路。
　　问明了方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洛寂骑着马一路向北狂冲。李元吉是昨日傍晚时分上的路，如此算来不会走出太远，也许天黑之前还能追得上。想着，心中莫名一振。
　　行了许久，才发觉腹中饥饿，抬头望向天色，已近正午。虽然初秋的天气不算炎热，但正午赶路仍是漫天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离了长安城的繁华，跑马古道带着些许岁月和战争遗留的沧桑，班驳如一位饱经忧患而垂垂暮矣的老者，盘桓在这座城市繁华边缘，追忆着往昔峥嵘岁月。
　　古道直通边关，此时虽已天下大定，但位于王朝北方的突厥仍时时侵扰着大唐边界，局部战争不断，寻常百姓想逃入关内尚不可得，出关之人更是少之又少。除去为了生计奔命的商旅了往来通报军情的士兵，一眼望去，道上还是一片荒凉。
　　又行了许久，好不容易终于碰到个不大不小的驿站，洛寂大喜，牵了马疾步走去。
　　驿站虽小，但也算粮草齐备。不得不佩服大唐在治理军需方面的重视程度，再偏远的地方也都能由中央一手掌控，滴水不漏。
　　进了驿站稍显破败的木门，迎头遇上一名身穿制服的小兵。想让他准备些事物，顺便打听一下李元吉的下落，可是伸手往衣襟中一掏，却掏了个空。糟糕，刚才出来是太匆忙了，居然忘记带银子。
　　猛然想起什么，忙将佩于胸前的金牌取下，正是李渊亲自送的那块，不知道管不管用，便出示在那小兵眼前。
　　那小兵见了金牌神色一下变得恭敬起来，竟跪在地上直呼听从她的调遣，洛寂心头一喜，皇帝赏赐的东西果然好用。
　　驿站甚是简陋，与繁华的京都相比，这里的陈设简直可以用破败来形容。倒是食庄马厩一应俱全，让洛寂松了口气。
　　那小兵领了自己到食庄一个靠窗的座位前，那食庄不过巴掌大小，西西落落摆了数张桌椅，倒是坐了数十个人，打扮各异，旅人商贩官兵甚至平民百姓，想来方圆数里之内这是唯一一坐休憩的驿站。
　　客人三三两两坐着，各自并没有什么交集，对洛寂的到来也不以为意。
　　“这位大哥，你可见一个蓝眸，身材颀长的男子经过这里？”端了杯粗糙的茶，略略形容了下李元吉的长相，洛寂忍不住问道。他被发配边疆的事并没有直接发榜昭告天下，显然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虽然对皇帝草草惩罚李元吉的行为有点不解，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先找人要紧。
　　话音未落，竟感觉身边有数双眼睛直直盯着自己，让她有些不自在，该是自己多心了吧。
　　“小的今早确实见过一个蓝眸英挺的男子，带了几个侍从，说是要前往潼关，不知是不是姑娘要找的人？”
　　“今早？”心里莫名一喜，那就是没走多远咯！也不管周遭是否有什么异样，干脆拿了些干粮，换了匹马便接着开始起程。
　　一路无事，极目望去只觉前途蜿蜒曲折，望不见尽头，也不知道李元吉走到哪里了。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初时的莽撞散去，忽然觉得有点害怕。天若全黑了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下一个驿站在哪里，当真是进不得退不得，只有硬着头皮向前。
　　秋日的夜来得比往日早，不到片刻落日便沉没在终南山顶萦绕的云雾里，大地一片苍茫。洛寂一人骑着马在树林里乱窜，顿时失了方向，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寂静的丛林中只剩下马蹄的滴答声，心里忽然被某些恐怖片里的情节占满，该不会从树林里突然窜出某个不知年代的鬼怪吧。正想着，耳边居然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回头望去，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蓦然从一旁的草丛中窜了出来，展翅飞向天空，原来是一群飞鸟。
　　“啊！”这次真的被吓到了，洛寂惊呼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马儿受了惊吓，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奔跑起来。失了马又迷了路，洛寂心里的恐惧更甚了。
　　“喂！”蓦然响起的呼唤声外加肩头传来的压力让洛寂彻底吓傻，抱着耳朵再次毫不客气得一通尖叫，震得树叶疏疏落了一地。
　　“不要再叫了！是我！”不名声源慌忙解释。
　　叫得差点脱力，终于清醒过来的洛大小姐张着仓皇的大眼小心翼翼将脑袋从膝盖中挖出来，瞥了不明声源一眼。好面熟，五大三粗，浑身贱肉。是程咬金！
　　不放心得凑近去又仔细看了眼，“啊！”一声尖叫以一千分贝的姿势无端在程咬金耳边炸开，生生将一代名将震得浑身肥肉一抖，寒毛倒树。“怎么是你啊！没事吓我干吗？”声音微颤地怒斥道。
　　“李大哥见你一人匆匆上路，不放心，派我沿途保护你的安全！”
　　“那你干吗现在才出现？”猪头，害她一惊一乍的。
　　“这个……”这家伙忽然红了老脸，神色间透出些许尴尬，“你救了王妃的性命，我老程堂堂男子汉，说话算数，愿意给你当牛做马！但是有一事却是不能答应的！”这家伙居然会有脸红的时候，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什么事？”话一出口马上会过意来，原来是在纠结于当不当太监的问题啊，哈哈，难怪这家伙老躲着自己。有把柄落入她手，那就不得不善加利用咯！
　　“这怎么行？你好歹也算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又是秦王手下，如果出尔反尔，岂非丢了秦王府的面子？传出去叫天下人怎么相信那个不擅管教下属的秦王？”
　　效果是显著的，程咬金果然憋红了老脸，坚硬的胡渣差点没直立起来，酝酿半晌，看他一脸的大义凛然，还担心他会不会当真的时候，那家伙坚决果断地开口，“还是不行，我老程绝对不是耍赖，而是家有悍妻，正当壮年，不能让她独守空闺。否则不是她杀了我就是我剁了她！”
　　“不是她嫌我老程不中用一刀杀了，就是我怕她红杏出墙先宰了。哪样跟你说的比起来都更严重！”还不忘补充两句，听得洛寂一阵喷血。什么歪理，一套套的，比她还能掰，强！
　　“既然怕我，干吗忽然出现吓我一跳！”
　　“你这丫头，一路上莽莽撞撞的都不知道被人跟踪！要不是有我老程解决他们，恐怕你早已小命不保！”
　　“怎么可能！”蓦然响起在驿站休憩时感受到的异样眼光，心中一凌。
　　正待反驳，忽然看到原本还一脸憨厚木讷的程咬金竟面色凝重起来，示意她禁声。将耳朵贴到地面，凝神倾听许久，猛然起身，一把拉起洛寂便向一旁的草丛躲去。
　　“干什……？”话音未落，便被程咬金毫不客气地一把捂住了嘴。
　　过了片刻，寂静的丛林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渐深的夜幕里，勾勒出一队人马的身影，个个矫健无比。衣着怪异，长长的黑色斗篷盖住全身，身上佩了清一色半月短刀。
　　“人呢？探路的兄弟明明指示那女子方才是往这个方向而来，怎么转眼就失去了踪影？”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四顾问道，洛寂一惊，看来真的是在驿站的时候被人盯上的，不知他们要干什么，想到被跟踪许久都没有发现，手心冷汗直冒。
　　“据前方的兄弟探听，大唐的齐王确实是昨日傍晚上的路。那女子一路追来要寻他，而且有大唐皇帝御赐的金牌在身，看来身份亦不同寻常。只是她单身一人，料来也不会有多大作为。大概只是一个任性的大家小姐，追心上人来的，不足为虑。”身旁的男子禀报道。听得洛寂一阵充血，什么叫追心上人？！更要命的是自己竟然有点心虚，找不到话反驳。身边似乎射来程咬金异样的眼光，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虽说如此，但此行关系重大，还是小心为上。准备地如何？”
　　“大哥放心，一切准备就绪，便等弟兄们请君入瓮！”
　　那人微微颔首，“叫兄弟们加强戒备，凡是附近有可疑之人，格杀勿论！此事若不成，不止大伙性命堪忧，恐怕还会威胁到家国利益！”
　　洛寂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程咬金浑身一震，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内心也不禁焦虑起来，看这些人似乎是冲着李元吉来的，不知道要干什么？却也不敢妄动，只有守在草丛中静观其变。
　　夜色越来越浓重了，树林中忽然多了许多刺目的火把，幽橘色的火焰在晚风中舞动，散发出一阵刺鼻的火烧酒精的味道，气氛一时变得阴森而诡异。那队忽然而至的黑衣人从马背上扛下数十个巨大的木箱，打开了。眼前的情景却让暗处的洛寂倒抽一口冷气，那木箱中仿佛挤柴棒一般挤满了数十个人，男女老幼，皆是唐朝服饰，似乎是寻常百姓！这些黑衣人抓他们干什么？
　　正自疑惑不解，却见那队黑衣人从另外一口木箱中取出些什么，塞入众人的衣襟里。接着，便将众百姓密密捆绑在一起，吊在高大的树枝上，半悬的人们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呼喊声。
　　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塞入衣襟中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又不能冲出去看个明白，只有在草丛中焦急地观望一切。
　　不多时，夜幕中传来一阵纷乱的追赶声。疏忽而至的男子眼神冷浚，幽碧的眸在夜色火把中闪烁如妖魅，冷冷望着丛林中的黑衣人，真是李元吉！洛寂一震，差点惊呼出声，幸好的程
　　咬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第63章 银针

　　“大唐尊贵的四皇子，齐王殿下，真是兴会！”黑衣头领略显生涩的汉语中夹杂一丝嘲弄。
　　“你们引本王到此仅仅是为与我相识么？如此大费周折岂非可笑！”依旧冷淡的语气，眼光瞥至数枝上高悬的百姓，眸中散发一股冷意，“这样的见面礼未免煞费苦心，难道这便是你突厥王对我大唐礼遇的回报么？”
　　黑衣首领微微变了脸色，“齐王殿下果然好眼力，竟能一眼认出我等的身份。既然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想必我等此行的目的殿下也已知晓，那么便请殿下交出手中物事。为表两朝和睦，在下可以担保事后必定恭送殿下与这些百姓安全离开！”
　　“没有人可以威胁我！”话音未落，李元吉碧蓝的眼在幽暗的火光中泛出一抹狠厉，整个人猛然从马背上腾飞而起，手中长剑寒光刺目，如一道闪电般向黑衣首领扑去！
　　那人虽被他行如鬼魅的身手所震慑，却也毫不迟疑地迎战！寂静的丛林中一时刀光剑影，兵刃交接声不断。树叶被凌洌的刀气所袭，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如一场凄迷的夜雨，在刀剑间游走。
　　洛寂只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李元吉所带的侍卫不多，三三两两与剩余的黑衣人搏斗，却哪里是把些黑衣人的对手，纷纷败下阵来。枯叶被血渍浸染，在凄厉的夜色中更显诡异。
　　蓦然间一声大喝，一柄开天板斧横劈下来，仿佛有万斤沉重，竟生生将一名黑衣人连人带剑一起砍了。洛寂差点惊叫出来，原来是身边的程咬金不知何时冲了出去迎战。有他在，心里的不安稍稍放下。
　　“我老程不是帮你！你行刺秦王殿下，就是我老程的敌人。今日纯粹为了这些百姓，改日你我再好好较量一番！”程咬金冲着李元吉大喊，粗犷的声音在夜空中盘旋，说话间又击毙了一名黑衣人。
　　这个时候还急着撇清关系，真是服了。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高手，眼中的惊慌一闪而逝，不断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众。那首领武功颇为高强，李元吉与他纠缠许久都未占上风。
　　“住手！你还要不要他们活？”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李元吉一怔，回神间竟望见一个黑衣人包围了众百姓，半月弯刀架在一名女子颈项上，微一使力就能置人死地。
　　李元吉眼中的寒意更深，手中长剑骤然脱手，直直向那名黑衣人飞去，竟直插入那人颈项中。那人手中的半月弯刀险险擦过被擒女子的颈项，却未能伤到她半分。女子显然受了惊吓，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那黑衣人闷哼了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毙命，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倒入洛寂藏身的草丛里。看他满脸血污狰狞，眼中闪现一丝不可思议，洛寂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抑止那声将要脱口而出的惊叫。抬头间，竟看到不远处倒挂了众百姓的一丛树枝被利刃拦腰削断，一个年幼少女不堪重负直直坠落下来，身下赫然是那名死去的黑衣人插入土中的半截刀刃！
　　洛寂吃了一惊，不顾一切飞扑过去，一把扯过那个小女孩，一声裂帛，女孩的衣襟被扯裂了，似乎从怀里掉落一个黑色的物事。幽暗的火光下看不真切，转眼便消失在脚下的草丛里。洛寂吓了一跳，那黑漆漆巴掌大小的东西竟似是活物！无暇思索太多，抱着那个小女孩滚跌在一旁的草丛里。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焦急地看着怀里的孩子，见她满脸污秽，看不清容貌，但是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却如两颗浸在水中的黑宝石，清澈透明，隐隐透出一丝恐慌的泪水，惹人怜爱。却并没有答话，想是被吓到了，干脆抱了她躲在一旁。
　　不远处正鏖战的李元吉望见了忽然出现的洛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皱了眉。随手又夺过一把刀，这次却没有出击，只纵身向后一跃，蓦然止住脚步。手指置于唇下，一声嘹亮的口哨声，丛林中猛然又窜出数百个身披铠甲的士兵，将众人团团围住！
　　黑衣首领神色大变，“原来是我等中了齐王殿下的计！”声音残留了激战后的暗哑和一丝颓败。
　　李元吉冷冷一笑，“我被父皇发配边疆之事甚是机密，外人想得知不易，但是有心之人却是例外！”
　　那首领瞬间反省过来，“如此说来此事纯粹是齐王殿下和大唐皇帝做的一场戏！连殿下身带虎伏之事也是假的！”
　　“你倒不笨。”李元吉盯着眼前的黑衣人，“怪只怪你们的可汗不肯安分守己，妄想觊觎我中原的虎伏军力，得之再大举挥兵进攻，以拓展你突厥的版图！父皇早已怀疑朝中有你们的卧底，接连数次的行刺事件与你们亦脱不了干系。在我朝皇城刺杀自己的王子挑起战争，突厥可汗真是机关算尽，狠辣至极！”
　　“可惜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大唐皇帝会有这招，让自己的亲子引敌出动，看来也不遑多让！”
　　“废话勿须多言，成王拜寇，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黑衣人冷笑一声，一招猛然向前，逼开李元吉的进攻。更不停手，挥袖间银针仿佛密雨一般铺天盖地向身边的人袭去，不论大唐侍卫抑或是自己手下，皆杀之，手段狠辣。落叶草丛上刹时又横躺了无数尸体，被银针射中的部位流出暗绿色的脓血，显然涂了巨毒，看得剩余众人背脊一阵发凉。
　　李元吉脸色微变，“名动天下的突厥刺客跃龙，果然狠辣果断，下手决不留情！”
　　黑衣人苍凉一笑，“今日在下不死，是因为还有要事在身，他日定当向齐王讨回这笔血帐！”洛寂在一旁看得分明，黑衣人激战后撕裂的斗篷间赫然呈现一条几欲升腾跃于九霄之上的飞龙刺身。全身一震，分明在那夜带绿绮出宫，在长安郊外的树丛中被人偷袭中毒时也在一样的黑衣人身上见过的！那晚的恐惧不禁纷至沓来。
　　见他急向后略，洛寂吃了一惊，抱起孩子匆匆躲到程咬金身后。那黑衣人竟是冲着一众百姓去的，手中的弯刀砍断了束缚在百姓身上的绳索，一手一个，如弃盾牌一般将百姓抛向追赶而至的李元吉。
　　洛寂在一旁看得焦急，不经意间捏紧了衣袖，蓦然惊觉一直安放于衣袖中，好不容易从魏征手中得到的名帖竟然不见了！搜索全身，还是没有！怎么可能，她明明放得好好的！惊慌地四顾而望，竟瞥见那张鲜红金漆的名帖正静静躺在方才栖身的草丛里！该是刚才救小女孩时不小心遗落的。
　　不假思索冲放下手中的孩子，冲上前去捡拾那张名帖。还好没坏！不禁松了口气。
　　“洛儿，小心！”耳边蓦然传来李元吉惶恐的喊声，洛寂一怔，抬头间迎上黑衣人森冷的眼。那深赫色的眼中射出的杀意让洛寂刹时失去了举步的力气，双手却不自禁拽紧了那张名帖。呆呆看着眼前倏忽而至的一道银芒，划破漫天黑夜，向自己的颈项袭来。身旁的喧嚣在瞬间沉寂下来，安静一如亘古荒凉。
　　她似乎听到银针划破布帛的嘶嘶声，眼前却是一袭苍青色衣角飞扬，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生生扯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来人的心跳如此炽热，带着难以言说的恐惧，挥手间，一柄长剑脱手，狠狠刺向眼前的黑衣人，一刀、两刀……直到鲜血淹没了视线，徒留漫天血红。
　　“洛儿！”李元吉暗哑的声音急切呼唤着她，碧蓝色的眸中闪现的绝望和仓皇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刻骨。
　　“我……我好像没事！”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抚着急速跳动的心脏，洛寂一脸茫然地说道。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是不是代表她还没死？
　　李元吉一把扳过了她的身体，搜寻着她的伤口，眸中蓦然泛上一抹欣喜若狂的神色，看得洛寂有些痴了，原来他也可以有这么多变的表情么？
　　“你疯了！不要命么？”惶恐惊惧夹杂了一丝欣喜，瞪着洛寂大声呵斥，双手却不自禁抓紧了她削瘦的双肩剧烈摇晃着。
　　“还不是为了这个，拿去！”被他蓦然的大喝吓了一跳，瞪着无辜的大眼一把将手中紧紧拽着的名帖向他丢去，心里一阵委屈。要不是为了这张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她会经历刚才的生死一线么？好心没好报！还凶她！
　　看到女子水波般的眸泛上一抹泪花，心里竟莫名充斥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不自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呼吸因为方才的恐惧急促起伏着。
　　洛寂被他紧紧搂着，一时回不了神，这家伙怎么了，明明是冷漠至极的性子，今晚的惊慌失措和毫不掩饰的狂喜一点也不像他，心却不禁泛上一丝淡淡的甜蜜，蔓延开了，全身有些酥软起来，她是怎么了，该不会又发烧了吧。
　　颈项下三分处传来一丝隐隐震动的感觉，伸手摸去，却触到一块冰凉的挂件。心里忽然明朗起来，该是刚才那黑衣人向她发射银针时，见到追赶而至的李元吉一时惊慌失了准头，结果刚好打在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刚玉上，让她侥幸捡了一条小命。这样算不算是李元吉间接救了她一命呢？毕竟那块刚玉也是从他大手笔送的一大堆礼物中挑出来的。

　　第64章 算命

　　撕杀过后，林中又恢复了平静。剩余的大唐士兵忙着掩埋横呈的尸体，解救被困百姓。洛寂搂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孩，捂着她的眼不让她见到这血腥的一幕，还是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恐惧和战栗。见到李元吉矫健的身影在旁俯视着黑衣人的尸体，搜寻要物，狂乱的心渐渐安宁下来。
　　眼光游移四顾，却不见了程咬金的身影，正自担忧，夜空中蓦然传来一阵浑厚的声响，“大局已定，我老程不跟与秦王为敌的人为伍，自己保重，后会有期！”声音在树林上空盘旋，萦绕不散。想来是那家伙误会是李元吉伤了李世民，所以不愿跟他共处，先行离开了。担忧之心尽去，不禁有点想笑，也许那大老粗是怕自己真逼着他去当太监服侍自己，所以先闪人了吧。
　　怀中的孩子一整晚都异常安静，既不哭也不闹，周围的百姓中似乎也没有她的亲人，洛寂有些好奇，这么小的孩子，看来不过四五岁，怎么会孤身一人被突厥刺客擒住呢？无奈问了很多次，这孩子都没有答话，只紧紧缩在她怀里，一双乌黑的眸警惕地望着四周。也许是自己刚才救过她，这孩子对自己便有一种不一样的信任感。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洛寂也懒得多问，该只是个寻常孤儿，就安静地抱了她在一旁休憩。
　　心一放下，疲惫席卷上来，有些昏昏欲睡起来，视线渐渐模糊……
　　浑浑噩噩间，耳边朦朦胧胧传来一阵仓皇逃窜的声音，和着凄厉的惨叫声，诡异无比。似乎有一双有力的臂弯将自己扶起。洛寂一惊，清醒过来，李元吉深锁的眉宇和碧眸中隐藏的淡淡恐惧映入眼帘。
　　“怎么了？”不解地问道。回神间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到，只见那些片刻前还消瘦病弱等待救赎的百姓如今竟行如鬼魅，一个个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向着身边的士兵撕咬横扑着，黝黑的眼眶泛出一抹幽绿诡异的凶光。被咬士兵跌倒在地抽搐两下，伤口喷涌而出一股幽绿色的血液，便倒地而亡，呲牙裂嘴，死状极其可怖。“啊！”洛寂不自觉惊呼一声，扑到李元吉怀里，深切的恐惧蔓延开来，连举步的力气都已失去。“他……他们怎么会这样？”
　　“是跃龙在他们身上下的毒！”李元吉匆忙解释着，一把牵过马，将洛寂拉上马背。
　　猛然想起刚才躲在草丛中时，偷看到那些黑衣人往百姓身上塞的东西，和方才救小女孩时从她身上掉落的那个巴掌大小黑黝黝的活物，背脊一阵发凉。慌忙看着尚自躺在草地上的孩子，见她仍在熟睡，神色如常，与其他百姓的疯狂状不同，便回头对李元吉道：“带她走吧！她没什么事！”
　　“不行，她也定然被下了毒！留在身边只会危险！”
　　“不会的，不然我刚才一直抱着她，也早出事了！”
　　看着洛寂眼中的坚持和倔强，李元吉暗自叹了口气，匆忙间又将那孩子拉上马背。
　　“小心！”眼看竟有一个中毒的百姓看准时机猛然向洛寂横扑过来，森白的牙齿在火光中闪着阴冷的光芒，李元吉一震，不假思索一掌打去。来人森长的指甲蓦然掐入他的手臂中，惨白的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嘴角留下一丝暗色的血液，缓缓倒地，尸体瞬间白雾腾起，徒留一地脓水。
　　洛寂看得胃中一阵翻腾，险些掉下马背。身前的李元吉一把抓紧了她，勒马向前飞奔而去。身后的惨叫声不绝，仿佛炼狱一般，充斥着死亡和恐惧，如同一场辽广而没有边际的噩梦……秋日的树林已开始落叶漫天，古道上马蹄声清脆，踩在一片金黄铺就的地毯上，散发出如薄冰击碎般的声响。洛寂抱着女孩依靠在李元吉怀里，还是久久难以平静，昨夜发生的一切犹在脑中萦绕不散，那诡异恐怖的气氛和血腥的撕杀，如此赤裸裸的死亡……
　　“我们要去哪？回长安么？”不安地问道。
　　“此处距长安已远，恐怕得先到附近的镇上休息一下，备足粮草再行上路！”李元吉答道，感觉到他急促紊乱的呼吸，洛寂不放心地回头，竟对上了他苍白异常的脸色和略显暗色的唇，“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事！”听到他的回答，翻腾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距离此处最近的是未央镇。”他说，“从镇上起行，不出两日便能返回长安。”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想到这两夜一日的奔波，蓦然感到一阵疲累。
　　未央镇地处偏僻，地处长安城与潼关交接之路，因而关外而来前往长安城的各族个国百姓来往与此，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镇子并不算大，两条分别横贯东西与南北的大路在镇的中心交汇，其余小路自两条大路之上延伸而出，在镇子大道上来往的行旅络绎不绝。虽是偏远的小镇，但繁华富庶依旧。
　　策马到达小镇时已是日暮时分，镇上的行旅商人开始陆陆续续收拾货物买卖，外出挣工的寻常居民也已踏着斜阳带着满身疲惫归家。一些酒楼客栈忙碌起来，在渐渐归于平静的小镇上点燃一点喧嚣。
　　望着眼前的平和画面，一种看尽繁华的安宁油然而生，无关杀戮，亦没有勾心斗角的政事，人们忙着自己渺小而又磅礴的生计，忙碌地快乐着。那种真实是武陵谯子也难以达到的境界。
　　“两位似乎并不属于这里，忽然而至倒是让小镇蓬壁生辉了！”一道舒缓悠远的声音蓦然响起，洛寂好奇地向声源望去，薄暮中，镇口老槐树下一个闲散地倚树而坐的身影渐渐清晰。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洗得褪色的青袍，头巾扎得一丝不苟。远望去，一如远足采风归来的诗人，正在树下休憩。夕阳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已显风尘的脸，带着刀斧雕凿的深刻与风霜，眼神空漠地望着远方，似乎并没有留意这两个刚刚进镇的年轻人。
　　“你……是在跟我们说话么？”洛寂迟疑着，不确定地问道，游目四顾，周围处了他们并没有其他人。
　　“除了二位贵人，未央镇实在没有能让此蓬壁生辉之人了。”依旧是那副云淡风清的语气，“只可惜这位公子面有不足，恐怕身处险境，难以轻易超脱。”
　　“哦，这么说你是个算命先生咯？”洛寂忽然觉得好笑，原来这个行业从这么久远的年代就开始盛行了。明显感觉身后的李元吉闻言一震，这家伙，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居然还会被一个江湖庶士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吓到，真是可悲的古人，历史记载中那些被巫蛊之术鬼神之说坑害的忠良还少么？归根结底都是这些以神鬼之名骗吃骗喝的家伙所害，所以洛寂打心眼里不喜欢眼前的这个男子，即使他看来倒真是有几分仙风道古的出尘之感。
　　“在下只是以此行当混口饭吃，先生却是不敢当的。”男子温文一笑，束发的布巾在夕阳的余辉中染上一圈光晕，眼神依旧望着远方，并没有看马背上的他们。
　　“喂，第一次见你这种算命的，居然不看着人家就能知道这个人是凶是吉。谁信你！”朝着那男子做了个鬼脸，“我们走了！”最后一句话却是冲李元吉说的。
　　一回头迎上他怔然失神的眼，竟似没有听到她的话。“那么依先生所言，在下面向不足，当会如何？”他说.
　　“公子亦是聪明人，该知天灾是小，人祸却大。在下只能说，公子一生之中必会遭遇一次人祸，至于结局如何……”男子面向远方沉思着，许久许久，“既是天意，任谁也躲不过，公子只有听天由命罢了。若能躲过，自是一生和顺，再无往日忧虑伤怀。”
　　这一番话倒是让洛寂一震，他是在暗示什么么？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玄武门之变的情节。若眼前的算命男子不是信口开河，他是否真的知道些什么？
　　“多谢先生所言，在下虽不信命，却也心存敬畏，他日之事，就如先生所说，只能听天由命！”李元吉淡然说着，语气中却蕴藏了难以言语的苍凉，“告辞！”挥手一扬，一锭金子稳稳落到男子手中。
　　男子被他话语中似是洞悉什么的语气所摄，诧然回头，沉稳睿智的眼刹时竟被震惊和迷惑占满，洛寂很是好奇，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居然落到怀中的小女孩身上。
　　“你……你姓什么？”奇怪的问题，语音竟有些许颤抖。
　　女孩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看到男子眼里夹杂着难以置信和急切的神色，乍看之下带着一丝诡秘。惊恐地扑进洛寂怀里，仿佛找寻一丝安全。
　　“你干什么吓她，她还是个孩子！还是你认为这个孩子命里也会遭遇什么天灾人祸！”洛寂有些愤怒，冲着那个男子道。垂下头时却是深深的怜爱，拍着女孩的肩膀安慰，还不忘拿防狼的神色瞪着眼前举止怪异的男子。
　　“在下失礼了。”男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了神色，“抱歉，只是这孩子酷似在下的一位故人，所以才会一时触景生情。”
　　真是个怪人！洛寂心里暗暗嗔道。“再见！”不客气地冲他道，“不对，该是永远不见！”意识到了什么，慌忙补充道。
　　这次再也不理会李元吉的反应，一夹马肚子向前冲去。
　　“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我们迟早还会见面。不，也许……会纠缠很久……”男子喃喃对着远去的马蹄声道，声音在夕阳的余辉里伴随着清风传来有些悠远，隐隐带着一丝隐秘的苍凉。极目望去，马背上小女孩破旧的衣衫在风中腊腊作响。
　　马行了不久，在镇东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那客栈很是奢华，大门顶金漆蓝底的牌匾上书未央客栈几个大字，笔法遒劲有力，深陷木中的字被擦得锃锃发亮。客栈旁有一排枫树，初秋时节，嫣红的枫夜已被风吹得缤纷而落，一眼望去，满眼满眼的红，凄艳欲绝。映衬着那座四棱有角的高大古建筑，让洛寂不禁想起了东京春日漫天樱花瓣下的美景，只是一凄一喜，似乎并不搭调。透过雕花的朱漆木门向里望，高高的柜台上，一个年约五十上下，满身儒士打扮的灰衣男子站在柜台前拨弄着算筹算着帐，该是掌柜。客栈早已座满了人，嘈杂喧嚣声不绝。只是仿佛有一阵清越的歌声透过喧哗的人群弥漫在迟暮的空气中。洛寂好奇地向声源望去，隔着一层碧纱，却是琴姬拨弄着琴弦婉转而唱，带着靡靡颓废却不甘落寞的无奈。
　　“我们在这里投宿一夜么？”洛寂的好奇心彻底被钩起，来古代这么久了，还没有住过客栈呢。像眼前这样豪华的，估计可以比拟现代的六星级酒店了吧。
　　没有回答，应该就是答应了吧，洛寂一喜，向策马向前。
　　行得急了，马蹄踏在一块低凹的泥地上，一阵猛烈的颠簸。好不容易稳住身体，背后却感觉悬空，似乎有什么物事坠马落地。洛寂一怔，回望间，竟看到李元吉跌落马背，庞大的身形横亘在落叶堆中，苍青色的长袍在漫天枯黄间格外醒目。
　　洛寂刹时有些怔忡，踉跄着下马，望见他苍白暗青的脸色，手臂上几道呈现出青绿色彩的抓痕狰狞触目。猛然想起刚才在树林中时那个中毒百姓诡异的笑容，心里蓦然一凌，难道在刚才他就已经被抓伤了？
　　心底的担忧更深了，“你醒醒啊！快点醒来！不要吓我！”不断敲打着此刻看来憔悴不堪的人，心中有一道恐惧蔓延开来，秋风瑟缩中之觉得大地一片苍茫，却惟独自己形单影只，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感觉有种致命的压抑，侵袭而来的酸楚蔓延全身。看着那张绝世却苍白的脸，深锁的眉宇，想到片刻前还将自己紧紧拥在怀里的强壮臂弯，蓦然泪如雨下。滴打在落叶土壤间，凄楚欲绝。
　　迷离间，一双柔嫩的小手缓缓伸来，轻轻拭着自己两颊的泪水，洛寂一怔，抬头间，望见小女孩稚气不解的眸，水波般的明眸因为自己的哭泣也泛上一层泪花。
　　一把她搂在怀里，心被狂卷而来的恐惧占满。
　　

　　第65章 解毒

　　“大夫！你都看了半天了，到底怎么样啊？有没有救人的方法！”洛寂焦急地问着眼前似是做着实验研究一般看了躺在床上昏迷中的李元吉半天的老人家，见他迟迟不说话，心都掉到了嗓子眼。
　　那大夫凝眉半晌，对一旁急得跳脚的女子并不理会。许久，方才摇头道：“这位公子所中之毒甚是奇异，照理说寻常人难以抵挡这么久，这位公子却只是昏迷，并未伤及性命，老夫也不甚理解。”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越听越着急，什么叫只是昏迷？“他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姑娘节哀吧，照老夫所看，恐怕撑不了几天了，好转的希望微乎其微，人命不能胜天啊！”大夫的脸上现出一抹无奈的神色，提起药箱便要离开。
　　“你胡说！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洛寂听得又惊又怕，脱口而出的声音有些战栗，一把捉过大夫的衣襟，“你骗我对不对，你能治好他的！”
　　“姑……姑娘，你放开我吧，老夫真的是无能为力啊！”大夫好不容易争脱了，叹了口气，出门离去。
　　洛寂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下被掏空，竟连留下他的力气也没有。呆立许久，不知该何去何从。心里漫溢的恐惧和茫然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那双似是看尽沧桑，隐含悲怆的蓝眸，真的，再也不会张开了么？
　　“中毒……”蓦然间喃喃出声，想起那日在宫外被黑衣人追杀后中毒的那夜，李元吉不是曾帮她吸毒血救自己么？
　　心中的念头一闪而逝，不假思索掀起他受伤的手臂上覆盖着的衣袖，黑绿色的伤口已经发脓，那几道抓痕依旧狰狞，李元吉俊逸卓绝的五官现出一种颓败无生气的色泽，洛寂的担忧之情更甚，也不管其他，伏下身便要允吸。
　　猛然间一只柔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拉着自己的衣袖不停摇摆，似是要阻止她。
　　洛寂诧然抬头，却是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女孩，见她水波般的大眼中满是恐惧，拼命摇着头，努力地想要说着什么，却独独说不出一句话来。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心里蓦然一暖，“不要怕，没事的。”洛寂抚慰着她，回首间对上李元吉苍白而毫无生气的脸庞，一咬牙，闭上眼睛便朝伤口吸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滑入口腔中的毒血带着腥涩的味感，充斥着口腔鼻端，洛寂猛得一阵恶心，吐在床边的铜盆里。不敢看那腥臭难当的液体，深怕一望又会忍受不住呕吐出来，又接着在伤口上允吸。
　　如此周而复始，只觉不断重复的动作让自己的舌根开始渐渐麻痹，浑身上下似乎被抽空了一般，无力至极。混混沌沌许久，眼见吸出的血依旧是深黑色的，丝毫不见好转，一阵心力交瘁，竟也躺在他身上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到一丝沁人心脾的凉爽透过干燥的唇瓣缓缓划入咽喉，方才如火灼一般的燥热消退了不少。不自觉抿了抿嘴，想仔细回味那丝凉意，是有人在喂她喝水没么？
　　神志清醒了很多，微微张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却是小女孩担忧打望的双眼，在距离自己咫尺的地方。
　　一阵模糊过后，渐渐清晰，口里的那丝凉意蓦然夹杂了一股腥甜，不是水！洛寂一怔，一抹嘴角，指间浸染的鲜红色彩让她吓了一跳，感觉到还在自己嘴边游移的小手，诧然抓住一看，那嫩如青葱的手指已是血迹斑斑！她竟是用自己的鲜血在喂自己么？
　　猛然感到一阵愕然，“为什么？”迷惘地问道。
　　女孩看到自己醒来，沾染了灰尘的小脸第一次现出一抹笑意，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洛寂刹时有些明了，想起在那片林子里，所有被下了毒的百姓尽皆癫狂之极，惟有她安然无恙。难道是因为她的体制特异？所以才可以用鲜血解毒？
　　回头望向身边的李元吉，见他的嘴角亦是一丝尚来不及抹去的血丝，青黑的脸色却是好了很多，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不禁松了口气。
　　抬手抚上小女孩有些凌乱的发丝，“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要我送你回家么？”重复了几遍，那孩子依旧满脸天真。似乎在努力思索着她的问题，许久，竟头痛地抱着自己的脑袋，秀眉紧蹙。
　　“想不起来就算了，跟我回长安吧，一定帮你找到家！”洛寂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这么小的孩子，也许父母已经被那些黑衣人杀害了吧，无依无靠的，如果不是被自己遇到，也不知道会怎样。
　　“该叫你什么呢？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干脆在找到你的父母前跟我姓，姓洛好不好？”洛寂低低地问着怀里的孩子，“既然这里是未央镇，就叫你央央吧，洛央央，很可爱吧！”洛寂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感觉就像是帮孩子取名字的妈妈。
　　被命名为央央的孩子沉沉打了个哈咻，在她怀里蹭了几下，终于抵抗不住睡意睡了过去，很是安心的那种表情让洛寂看得感动。想起方才进来投栈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意，被掌柜的误会她和李元吉是孩子的爹娘也不敢澄清，害她羞得满脸通红。这个时代的女子，到了她这样的年纪，有个如央央一般大的孩子也不甚奇怪。
　　不由自主望了身边的李元吉一眼，烛光打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轮廓清晰，眉眼细长，有种仿如出尘的俊郎。睁开那双犀利的眸时，却又换上了一层如防护外衣一般的冷。除去那些伪装，他其实也是温热的吧。想起白日时他对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对自己露出的那抹担忧和温柔，心脏竟不受克制地狂跳起来。
　　胡思乱想了一阵，眼皮也开始渐渐沉重，抱着央央斜倚木椅睡了过去。朦朦胧胧间感到有一双温暖的大掌抚上了自己的长发，那温柔的触感让洛寂觉得安心无比。意识到它似乎要抽离，不自觉一把抓住了，当做枕头抱在怀里，很好的感觉，好像抱了一个暖暖的布娃娃。
　　清晨的第一声鸟叫吵醒了她，揉揉迷朦的睡眼，窗外柔和的眼光洒进朱漆木窗，在门上精美的雕花过滤下投射出一种班驳的图案。室内的一切安宁和谐，昨晚的杀戮遥远的仿佛已被抛弃在上个世纪。
　　恍惚了一阵，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床上。忽然被怀中的不明物体吸引了注意。这个暖暖的软软的让她抱在怀里一整夜的东西……形状好像有点奇怪？
　　“你终于醒了！”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残留一丝疲惫，却仿佛醇厚的陈年美酒般醉人。
　　大脑刹时三百六十度急转，“你！”
　　一声惊呼，晕倒，所谓的抱枕竟然是李元吉的手臂！想起昨晚自己抱在怀里不肯放的样子，心脏一阵抽搐。他……他……他不是昏迷了么？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干吗把手放在我怀里！”虽然有贼喊抓贼的嫌疑，但是要她承认是自己主动去抓他的手抱的还不如让她去死！
　　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有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唇瓣微启，适时打住他的话，“算了算了，看在你受伤中毒的份上，这件事姑娘我不跟你计较了。”一副大方的样子。
　　“多谢！”不是听错了吧，这家伙居然不反驳还谢她？莫非中毒中的发烧神志不清了？
　　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揉滑的触感，想起自己不适宜的举动，想要收手却已来不及。李元吉快她一步抓住她将要撤离的小手，“我没事！”他说得语气轻柔，却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他修长的指节毫无阻隔地触着她的皮肤，往日冰冷如霜的大手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晨竟也是温暖的。他到底怎么了？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的感觉很奇怪。“谢我不怪你么？”傻傻地问道。
　　“不。”他的回答很是干脆，声音却醇厚如美酒，“谢你昨夜帮我吸毒，谢你不顾危险帮我拿回那张名帖，虽然在我心中，你比那页东西珍贵得多。”
　　“那是因为你也帮我吸过毒，至于名帖……”不假思索接口的洛寂猛然反应着最后的那句话，一时间竟呐呐不知该如何继续，晕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了，该起来了，我这病人还需要你服侍。”看着洛寂目瞪口呆的可爱模样，决定不再逗她了，早知道说些这样的话可以让她有这样的反应，他是不是该早点说的呢？嘴角不禁泛上一抹微笑。
　　天……天……天哪，他……他……他居然冲她微笑，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不过一个晚上，变化也太大了吧！
　　“现在……”那张明媚的笑脸不断靠近，洛寂觉得自己快窒息了……“该去洗漱了，你的脸很脏！”语气骤变，看着他恶作剧的表情，洛大小姐终于幡然省悟，明白自己被耍了。
　　“啊！你！”咬牙切齿的表情，瞪着眼前不知道哪根经搭错变得奇奇怪怪的家伙，怎么中了一次毒就变成这么副鬼样子了，简直跟李延有得一拼！如果不是顾忌到他的伤势，她绝对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忍你！”生生压下自己体内喧嚣的怒气，当然这怒气中绝大多数还包含了一丝失望。失望？哪跟哪啊！她才不会！脸竟然被他几句话说得有点发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慌忙跑出房间，再呆下去她肯定更没面子。
　　背后的李元吉蓦然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俊美的五官折射的不再是忧郁和冷漠，仿佛大男孩一般的开朗竟是从未有过的，第一次发现耍她居然是这么好玩的事！
　　她一定不知道昨夜她突然的出现给了他怎样的震撼，原来那么多年以后，还有人会真正在意自己，那样的感觉，多少年不曾有过了，该是奢望吧。她，真的是珍贵的。
　　

　　第66章 人参

　　客栈内一个偌大的浴室，热气氤氲。洛寂带着央央整个泡在浴桶里，清洗这几日的风尘仆仆。小家伙很是开心，不断用小手拨弄着水面，看到洛寂正被泼个满面，咯咯笑个不停。
　　“小家伙，敢戏弄我！”洛寂故作生气地朝她干瞪眼，也毫不客气地撂起水朝她身上招呼。无暇的笑声充斥着寂静的早晨。
　　“哇，我们央央好漂亮啊！”洛寂帮小家伙清洗着脸颊，污垢灰尘下是一张粉扑扑娇美可爱的笑脸，如月芽一般玲珑有致的眉下是一双乌黑如宝石的眸，粉嫩的脸颊在热气浸润下闪现着红润的光泽，还是个小美女哦，长大了一定能迷倒一票男子。
　　平静的早晨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带点嬉嬉闹闹，在一个远离长安繁华的小镇，洛寂竟感受到了来到古代后的第一份安宁。
　　初秋的季节总是多雨，客栈华丽的亭台楼阁在一片雾气迷蒙中有种若隐若现的美，远处隐现苍山的轮廓。
　　虽然已是晌午，秋风夹杂着雨丝飘来，还是带着丝丝凉意，轻易穿透薄纱，直入骨髓。柚木长廊向上突起的屋檐处，一串串鲜艳的灯盏在风雨中飘飘摇摇，衬得庭院中那些几尽凋零的花朵更显寥落，随风坠入土中，化尘而去。
　　洛寂瑟缩了下身子，在柚木长廊中悄然行走。沐浴后的衣衫更显轻盈，将干未干的长发被风吹起，身影很是单薄。
　　“阿咻！”一阵冷风袭来，沁入心脾的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为什么不多穿件衣裳？秋寒廖索，当心身体。”很温柔的声音，一袭长衫不知何时披到了自己身上，洛寂很是奇怪，张着迷茫的大眼向一旁望去，却是李元吉。
　　他的眼神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柔和，连那丝寒意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见到了洛寂诧异的表情，他有些不自然地将眼光收回，透过绵密的雨丝飘向远方。
　　不会是错觉吧，洛寂竟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尴尬。他到底怎么了？
　　“忽然对我这么好，不会是有什么图谋吧？”把脸凑到李元吉眼皮底下不放心地问道，满脸怀疑。古人说的好，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窃！
　　“你这丫头！”他豁然收回了目光，眸里带点无奈还带点怒意，盯得洛寂浑身一寒，不是吧，怎么变得这么快啊！看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不过一脸不爽的样子倒是真的。那也不能怪她啊，谁让这家伙的劣迹太多，让人难以完全相信。
　　李元吉正要说什么，前院突然传来的喧哗声打破了这场怪异的对话，似乎是有人在叫嚣着比试，洛寂来了兴致，丢下不知道要表达什么的家伙，也不打伞就向雨帘冲去。
　　“喂，不陪你玩了，有什么呆会儿再说！”还不忘边跑边喊道。
　　单独被留下的人变换了N种脸色，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生怕这丫头又闯什么祸，只能跟着前去。
　　前院很是热闹，可容纳上百人的大厅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厅正中央的高台上站立着一个蓝布衣衫的男子，看不清样貌，手上似乎托着一个红木的精致长盒，有种温润的香气若有似无的萦绕在四周。
　　“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比这更高的价钱么？”一个高亢、满含世故的声音冲破层层喧嚣清晰地落入众人耳内，“这血嶷长参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稀罕之物，于西域血嶷山冰下万丈悬崖处采集，可滋颜养生，若说有返老还童之工效亦不为过。恐怕连当今圣上都一棵难求。如今在我这小小客栈中现身，总不能被区区几万两金辱没了吧？”洛寂明显感到一旁的李元吉浑身一震，望向那个参盒的眼神很奇怪。什么东西连他的兴趣都被钩起了？
　　更是好奇了，踮着脚看去，这次看清说话的正是客栈的掌柜。而那受托参盒的，赫然便是昨日在镇口遇见的那个算命先生！
　　人群却是许久的沉默，看来是被几万两金的天价震慑到了。也不知道那人参是什么稀罕物，居然值得了这么多钱。以唐朝现在的物价水平来说，几百两都够寻常百姓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几万两金有是什么概念，大概一百个人干个几辈子都赚不来吧。
　　“我出十万两金！”蓦然响起的声音清亮无比，却让现场所有的人都倒抽了口气。洛寂诧然向声源望去，客栈之外车马粼粼，那朱漆的马车呈八棱高顶，四马共行。四周坠满了流苏，看来华丽无比。马车上缓缓走出一个少年公子，看来不过二十上下，浑身贵气，长发高高用玉冠束起，白紫相间的子龙纹布衣衫下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锃然。手摇一把白玉扇子，那扇上的书法赫然是早已绝迹的商周金文书法《石鼓文》！他澄澈的眸泛出的一抹傲气，踩在仆役的背上施然下车。应该就是喊价之人。
　　有没有搞错，这家伙该不是觉得自己还不够英俊潇洒，买棵价值连城的人参养颜吧？看他满脸俊秀，做女的都够美了吧！还是有钱人都不把钱当钱的？
　　“这位公子真是豪爽！十万两金已然是全场的最高价，如若没有更高的价码，那么这棵血嶷参就归公子所有了……”老板听到十万两金显然也很是诧异，波澜不惊的面上竟也有些动容。“只是还有一事。”老板停顿了片刻，指着身边那个儒士打扮的男子道：“这罕见之物乃是李淳风先生所有，必须先征得他的同意。”
　　什……什……什么？那个算命先生居然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国师李淳风？晕了，怎么这么小的一个地方也是藏龙卧虎啊！
　　李淳风闻言颔首道：“这位公子出手真是阔绰。即是如此，在下也不愿多说什么，此参乃是在下恩师遗留之物，命我找到有缘人妥善用之，必有奇效。只因恩师所说的有缘人出身不凡，故而在下才会在此飚价，既然公子顺利通过，那么，只要再过一关便能得之。”他停顿了，片刻之后，方才接着道：“在下不才，自认尚有微末学识，公子若是不嫌弃，请随意出题，只要能赢在下，在下必将血嶷参双手奉上！”
　　此话一出，人群中蓦然又是一阵骚动。
　　“李先生的学识天下无双，普天之下能望其项背者恐怕还未出世！”
　　“这场比试不比也罢，结果显而易见！”
　　“看来世上无人能得到这棵稀世珍宝了……”
　　……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听得洛寂一阵晕绚，李淳风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说他是一个大科学家也不为过。就算是在21世纪，人们对他那幅预言准确无比的《推背图》还是充满了惊奇，无奈却怎么也难以用科学现象解释。
　　那公子并不理会周围的议论声，“既是如此，在下便不客气了！久闻先生神算，有一事相问，如果先生回答地出，在下自然认输，若先生回答不出，那么在下便不客气地取走血嶷参了。”
　　“公子请问。”李淳风淡然道，脸色不改。
　　“先生熟读史书，在下不敢班门弄斧，想必先生一定知道前朝皇帝亲封的大国师张善风吧！”那公子缓缓说着，语气和缓，却自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在下要问的自然不是张善风的所在，而是……”停顿片刻，那公子望着李淳风的眼，一字一句道：“不为世人所知的张善风首徒司徒行舟的下落！”
　　此言一出，洛寂明显感到李淳风沉静超然的面容竟也有了一丝震动。
　　“司徒行舟是谁啊？”好奇地问身边的李元吉，许久不见回答，回头间，竟对上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该不会是伤势还未痊愈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紧咬的牙根终于开启，“是当年助杨广那厮炼丹的走狗！”深自压抑的声音，幽碧的眸中闪现一丝深切的寒意。洛寂知道他又想起了那段暗色的年少岁月，心蓦然一痛，抓起他紧恰的指节。
　　炼丹？猛然想起那日孙思邈对自己说过的那段故事，难道那司徒行舟就是他的师兄，鼓吹杨广修炼长生不老丹的元凶？
　　只听李淳风终于缓缓开口：“公子才智绝世，在下干拜下风。血嶷参请随意取用！”这样的回答自是又引起满座哗然。
　　“先生如此大费周章，该不会只是卖人参这么简单。在下亦不是个夺人所爱之人，既然先生肯出让至宝，在下亦愿意完成先生的一个心愿。”他精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话音未落，便转身向人群中走来。
　　竟是冲着洛寂来的，“姑娘，恐怕在下要向你讨一样东西。”
　　“你是在……跟我说话么？”洛寂四顾而望，好像这里除了她没有别的女子了。
　　“姑娘是聪明人，既然如此，在下亦无须遮掩。请将跟随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女孩交给我！”此言一出，台上的李淳风蓦然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却没有言语。
　　“央央？！”洛寂闻言震惊不小，李淳风第一次见到央央的时候表情就很奇怪，他到底跟央央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眼前的少年会认为李淳风想要的东西是央央？如若他果真是央央的亲人，为何小家伙看到他会这么惶恐？想起那双无辜的大眼，心中一阵不舍，虽然只相处了几天，但是让她把央央随便送给别人是绝对不可以的。
　　有点生气，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把央央给他！
　　“你的话未免太无理了，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何必开口！”干脆的拒绝。
　　“在我眼中什么东西都有其价码，开个价吧！”什么口气！气死她了。
　　干脆不甩他！蓦然想起那血嶷参可以滋养容颜，那么是不是可以帮娘恢复往昔的容貌？反正这个家伙这么讨厌，干脆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无论你给再多的钱也是没用，我不会答应，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你我比试一番，如果你赢了，我就把孩子给你。如果你输了，就把血嶷参给我！”洛寂不客气地说道。看到那少年眼里的不屑，更生气了，“不会不敢吧？”激将一下，让你长个教训。
　　“好，一言为定！”原来也不过是个没头脑的富家子弟，还以为多厉害，如此就别怪她欺负古人咯。
　　“比什么？”
　　“简单，比算术！”
　　“哈哈……姑娘选错东西了，在下生长于商人世家，其他天分或许不如人，算术一项却是从未遇过敌手。姑娘现在要换还来得及！”说着，已踱回台前，居高临下看着洛寂，满脸必胜的自信。
　　“不必！”正要上前，却被李元吉制止，一脸担心他又闯祸的神色。看他将要开口，忙抢先一步道，“你不是也很想要么？我可以拿到啦！”
　　“洛儿！”还没来得及说完，身边滑得像鱼的女子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还不忘回头冲他做个鬼脸。这个爱惹事的丫头！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在一旁护她周全。
　　“不知姑娘要怎么比？”
　　“很简单，叫掌柜的随便找几本复杂点的帐册出来，你我一起计算，先算出正确答案者未胜！”

　　第67章 算术

　　掌柜的闻言，当即吩咐小二拿来厚厚两本帐簿，分到二人手中。
　　“开始吧！”洛寂并不理会等着看好戏的人民群众，自顾自把帐册捧在手里，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拿起一支毛笔在旁边算。
　　那少年淡然看了她一眼，飞快拨弄起桌上的算筹。那是种类似于算盘的工具，却远没有算盘来得简便，只是一块块写了从零到十数字的木片，从小到大分布成个十百千万位，然后再将要加减的数字按照不同位数在桌面堆叠。
　　很复杂的程序，在那少年手下却是使用得极其熟练，甚至连一旁经商数十年的掌柜也看得目瞪口呆。
　　洛寂暗暗觉得好笑，也许在这个时代这种计算方法是最先进的。可是在现代，连算盘都已经被淘汰了，在电脑里刷刷打上一大排字一秒钟之内就能得到答案。
　　这次你不死，姑娘我跟你姓！
　　“五六三十……七乘以八是五十六……九除三是三……”旁若无人得念着九九乘法口诀，一手还不忘在纸上飞快涂鸦。
　　幸好本才女学生时代工夫过硬，计算简直就是小菜一碟，速度一流。怎么说科技的发展是无穷的，如果没有那些伟大的数学家，大概她们现代人还在像古人一样用着算酬呢。洛寂第一次真心佩服起他们来。
　　漂亮的收尾，悠哉悠哉看着身边勉勉强强同时完工的少年，对了一下答案，掌柜的蓦然发出一阵掌声，“两位真是神速，老夫算帐数十年，速度自问还不及两位的一半，真让人大开眼界！”
　　这么说他也答对了？还不错嘛。勉强算是打成平手。
　　“没想到姑娘还有这手？”这家伙的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没想到会棋逢对手，“可是必须分出胜负，请姑娘再出一题！”
　　“好啊！那就算从一加到一百的答案吧！”那就别怪姑娘我下狠招了。
　　“没问题！”看他一脸不服地又开始飞速拨弄算酬，忽然有点好笑。
　　“你不开始么？”抹了把汗，瞥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女子问道。
　　“不必了，我早已算出答案！”看他的俊脸开始抽搐，一脸嚣张也被刺激地消失殆尽，怎一个爽字了得！
　　“不可能！”脱口而出的回答里满是不可置信。
　　“告诉你吧，答案是五千零五十。”一本正经的样子，其实肚子里早就笑翻了，在现代，随便抓个幼龄儿童恐怕也能毫不含糊地说出答案吧。
　　不服气地飞速拨弄算酬开始计算，虽然这家伙很讨厌，但是不得不承认看他全神贯注计算的样子真的很美，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修长的手指仿佛变魔术一般运转着那一大堆木片，简直就是一门艺术！
　　什么？美？一个男子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虽然李元吉也很俊美，但他的美是种阳刚的男子气概的俊朗，但是这个少年怎么看都很阴柔……不过仔细一看……
　　洛寂猛得一拍额头，真是晕倒了，她怎么一直都没有发现这家伙根本没有喉结，说话的声音也是故意装粗犷，最最明显的破绽，他的胸部竟然微微凸起，明显就是女扮男装的嘛！
　　来古代以后见到这么多容貌更胜女子的男子，竟然一时没认出来，汗颜哪。这家伙好好的女孩子不做，穿着一身男装，还想要抢她的央央。不知道有什么图谋，干脆耍耍她！
　　看她拨弄算酬的速度剧减，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知道她已经算出答案了，便走上前，“怎么样，公子，我没有说错吧！”
　　许久的沉默，那家伙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显然还是不相信自己也会有输得如此彻底的一天。
　　“那小女子就不客气了，血嶷参不好意思地先行收下。”也不理会一旁还呆呆地说不出话来的女子，拿起参盒炫耀似得冲人群中的李元吉摇了摇，仿佛在向他刚才的不信任示威。小脸微微扬起，即使在那样的雨季漫天阴霾下也是神采飞扬的。
　　李元吉蓦然感到一阵难言的轻松，不自觉冲那个嚣张的小丫头微笑起来，真不知道她小小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这么热情率真而又聪慧过人的女子，似乎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自己怪异的想法吓了一跳，遥望去，女子笼罩在淡淡雨丝光晕中的娇小身体有些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竟让他的心莫名一痛。
　　忽然间感觉自己不知何时被搂在了别人怀里，洛寂回望去，却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家伙，“抱歉，姑娘，血嶷参在下不能出让。既然姑娘如此精通算术，就请跟我到府上一趟，府上正缺像姑娘这样的人才！”
　　什么呀，比不过就耍赖，还想绑架她！这个样子倒是更像一个女子了。感觉到她似乎也是有两手的，箍在自己腰上的手紧得像铁块，根本挣脱不开。
　　“洛儿！”李元吉一声惊呼，便向前冲来，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个打手，围住了他。虽然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无奈人数众多，一时也难以近到她们身边。偌大的客栈顿时乱成一团，人们簇拥着，更是举步为艰。
　　洛寂生怕李元吉一个不小心触动了伤口，便忍着没有叫嚷。看着陷在人群中的他满脸焦急的神色，眸中的杀气猛然窜升，怕他伤了无辜的人，无奈受制于人，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子更不迟疑，直接拽着她就向外冲去。
　　怎么办，总要想个办法自救。
　　“如若姑娘不嫌弃，就跟了本公子，本公子一定让你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至于那个想要救你的小子嘛，看他一身寒碜，不理也罢！”轻佻的语气，明眸中却闪耀着一丝恶作剧的神采。
　　好啊，真当本姑娘是任人捏的软柿子！一不做二不休！“好啊！”干脆答应，整个身体放轻松，猛往“他”身上靠，双手还“不规矩”地抚上“他”的青葱玉手。
　　“公子风流倜傥，又有钱有势，小女子有幸得到您的眷顾自然是求之不得！”声音很嗲，肚子却快笑破了，看到她脸上得意的神色渐渐被尴尬所代替，知道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真是的，嘴上没毛还敢假扮男人！
　　最后的一记必杀决计，毫不客气地将嘴凑到她光滑细腻的粉颊下，大大啵儿了一口。哇塞，触感很好哦，又是个美人诶，呵呵，她喜欢。
　　“你！你！……”看那女子全身一怔，捧着被亲过的地方，臊红了脸说不出话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可爱了。估计她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女孩子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亲“男人”。箍在腰间的手却蓦然松开了。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耍她也耍够了，适时收手！
　　以她卓越的短跑技能三秒钟之内冲到离那女子一百米开外，看着她的窘样，心情好了不少。
　　女子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娟秀的面容上满是嗔色，跺着脚道：“你这丫头好不大胆！”不知道她说的大胆是指敢当众亲“男人”还是惹到了她。这样一来更是女态毕露，直看得洛寂笑容大大扩散，原来又是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刁蛮小姐。这个时代的女子还真是大胆，什么三步不出闺门，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那些打手被李元吉一阵回旋踢纷纷倒落在地，爬不起来。他眼里闪烁的寒意却并没有因此消散，竟是满身杀气地冲那女子而去。
　　隔着人群第一次正面迎上李元吉幽碧深邃的眼，即使那里满布的暴戾让人胆寒。女子却似定在那里无法动弹，呆呆看着那个风神卓绝的男子走向自己，如此熟悉的眼神，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穿越年幼硝烟杀戮的阴霾，曾不顾性命将她拉出火海。陪她走过了多少年孤寂的岁月。
　　却又如此陌生，这样的眼神，不该直射向自己的。他难道都忘了么？还是……眼前的男子只是长了一双神似的眸，毕竟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认不出彼此……
　　“喂！发什么呆啊！还不快离开！”有些惶恐地看着李元吉眼底的戾气，洛寂情不自禁朝着那女子喊道。
　　女子被她的呼喊声拉回了神志，一惊，就着拥挤的人潮出了客栈，上马车匆匆离去，带着几分狼狈。
　　洛寂一把拉住了还待再追的男子的衣袖，“够了，她没有伤到我们，就算了吧！”
　　片刻的沉默，李元吉出忽意料地甩开了她的手，拂袖穿过纷乱的大厅向后院而去。
　　他是怎么了？洛寂诧然望着空空的手掌，上面似乎还遗留了衣布粗糙的质感。呆了片刻，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寂静的庭院，秋雨落无声。
　　“喂，等等我啦！”真是的，走这么快，也不照顾一下腿短的她。
　　他闻言忽然止住了脚步，洛寂一个收不住，直直撞在他宽阔的背上。揉了揉撞痛的额角，埋怨道：“干什么啦，莫名其妙走那么快！”
　　他豁然转身，幽碧的眸闪现出一丝邪魅的光芒，阴郁刻骨一如初见的模样。洛寂一怔，他到底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你都是如此旁若无人地与男子搭讪，只要那人俊朗多金，便不顾一切投怀送抱吗？”嘶哑的声音，隐含一丝暴戾。
　　洛寂一时有些呐呐，知道他误会自己刚才与那假扮男子的女子之间的亲昵举动，却未曾料到他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朱唇微启着想要解释，却蓦然被他的大掌紧紧掐住了下颚。巨大的阴影笼罩面颊，他竟骤然俯身吻上她的唇，粗暴地啃啄舔啮，另一只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他的大掌几乎覆盖了她整片背部，仿佛要将她揉碎一般。洛寂蓦然感受到一丝难以言语的恐惧和羞愤，想要把他推开。无奈她的挣扎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只是让他的怒火烧地更加肆虐而已。
　　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挣扎了许久仍没有拉回他的理智，忽然有种放弃的颓靡。她一直是信任他的，虽然透过史书读到的他如此阴狠无情，但是现实接触的他总给她一种想要亲近的让人心痛的萧索。他们算是朋友吧？
　　咸咸的味道滑落口腔……在唇畔流连，她哭了？蓦然的认知拉回了他的神志，松开怀里的女子。浓密的睫毛沾了泪水，眼神却是倔强无比的，黑亮的眸诉说着她的愤怒。
　　“啪！”清脆的巴掌声毫不客气地打落在他颊上，转身向雨帘冲去。离开的瞬间，那飞扬的发丝带着浅浅栀子花的香味，狠狠扫在他脸上，带着微湿的触感，竟让他一时不敢追上前。
　　她娇小的身影在漫天洒落的细密雨丝花丛中闪了几下，终于消失在庭院的另一边，大地重又恢复了苍茫，仿佛那袭飘渺的轻纱和轻纱下巧笑倩兮的女子从未出现过……
　　

　　第68章 命运

　　落雨的时节，暮色越发重了，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景物如今已是依稀朦胧。洛寂一个人走在雨帘里，脸上挂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残泪。莫名其妙的家伙，害她现在不知道要去哪里。早知道就该多赏他几记巴掌！
　　不期然捂上了红肿的唇瓣，粉颊一阵火烧，冷雨打在脸上倒是降温不少。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更是暗沉了，雨越下越大，大地一片浑浊。突然有点后悔不该冲动地跑出来，人生地不熟的，迷路了该怎么办？
　　眼前忽然出现一棵百年梧桐，粗壮的树干盘根错节，足足要十个人围着才能抱全。枝叶茂盛地向四周延展，黄绿相间。仿佛一把撑开的大伞，挡住了绵密的雨丝。
　　看了一下天色，并没有打雷闪电的迹象，心中一喜，匆匆跑到树下躲雨。
　　冷风吹在湿透的衣衫上，一阵寒冷，洛寂情不自禁缩紧了脖子，抱膝坐在一堆干净的落叶上，微湿的长发沿着背脊滑落，覆盖了整个身体，思绪却不禁有些起伏不定。类似这样的事情似乎从前也发生过，只是那个突厥王子珈南.阿史那吻她的感觉与这次却是不同的，那家伙吻他充其量不过是霸道和自尊心在作怪，觉得天下的女人可以任自己予取予求，碰到一个如她一般不屑的就闹脾气，她完全可以当作那次是被狗咬了一口。可是李元吉……他的眼神有些受伤，似乎多了些让她心痛的东西。
　　甩了甩头，不想让那些怪异的感觉占据自己的思维，发泄似地对着雨帘大声喊道：“李元吉！你这个混蛋！”嘹亮的回声透过雨丝飘向远方。
　　喘口粗气，真是解恨不少。
　　“姑娘，半夜三更在别人屋外肆意喧哗似乎不是一个女子所为吧。你父母没有教你身为女子起码的矜持守理么？”一道带些诧异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洛寂吓了一大跳，一跃从地上起来，透过朦胧的夜色，还是能看清眼前颀长清瘦的长须男子正是日间的算命先生李淳风。
　　“你干什么忽然出声吓人，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瞪着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子。
　　“姑娘，你似乎弄错了吧，不是在下忽然出现，而是你莫名其妙跑到舍下喧哗，影响在下休息的吧。”哭笑不得的语气。
　　“什么？这是你家？”怪了，明明只是一棵普通的老梧桐树罢了。顺着李淳风的眼光向后看去，古树粗壮的树干背面，居然露出一扇门的形状。“你……你你住在树洞里？”怪人一个，还是这种名留青史、能预知过去未来的半仙都喜欢住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好奇地问道，刚才的惊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要告诉我你是在这里吸取天地灵气等着修炼成仙哦！”
　　“姑娘说话真是风趣。”李大仙师忽然抚须笑了起来，“住在此处自然是因为在下一贫如洗，没有田产房舍可供挡风遮雨了。”
　　不是吧，原来李淳风在当李世民的国师前这么落魄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才好，“先生放心啦，以你的才学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到时候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还怕没有一座像样的宅子住？”
　　“哦，姑娘何以见得在下一定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李淳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问道，“昨日姑娘好像还对我这个算命的很不屑啊，认为在下只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骗子，如今改口未免太快了吧。”
　　“那个……那个。”洛寂有点尴尬，“那是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淳风嘛！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我说的话你要相信，记得一定要去长安找李世民，他是改变你一生命运的大贵人，别忘了！”好心提醒他。
　　“你居然直呼当今秦王名讳？未免太过大胆。”李淳风闻言皱眉道。“不过看姑娘面像……似乎……”沉思片刻，修长的手指轻捻，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洛寂歪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倒是和孙思邈有几分相似，噗嗤笑了出来，“怎么样，算不出本姑娘的命理吧？”她这个异时空来的人就算是真的神仙恐怕也难以预测出命理。
　　见他并不答话，还在皱眉沉思，有点不耐烦了，插话道：“好了啦，你算不出我的命理的，但是我可以算出你的哦，信不信？”
　　“什么？”李淳风闻言一脸愕然，他自问算尽天下人，除了自己的命理无法预知外，还不曾碰到过难以预测的命运，眼前的女子……真是不可思议。
　　“真的啦，你嘛……”洛寂认真地看着李淳风道，“将会是一朝国师，框扶天下，名留史册，受万世景仰。还原华夏文明的重任也在你肩上呢。”这个算尽天下苍生的奇异男子，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将会有多么显赫的人生吧。“长安！相信我，长安会是你兴旺发达的地方！”
　　他闻言果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子，许久才道：“幼时学艺，师父他老人家曾预言在下一生必会遇到一个指引我命运的人，所以数十年来即使寂寞，在下也只能守在这片土地上等待未知的命运降临。今日姑娘一番话让在下茅塞顿开，师父的预言果真应验了。在下谢过姑娘，他日如有需要，在下必会报答！”向眼前的女子深深作揖，“还有，那小女孩……还望姑娘好生照料。”他说着，出尘的容颜上泛出一抹苍凉的神色，其中的隐忧让洛寂忽然觉得有点不安。“在下告辞！”说着，转身一头扎进雨帘中，再也没有回头。
　　不是吧，随便说两句话而已，不用真把她的当救世主吧！连家当都不要就一个人上路了，还真是洒脱！“喂！你是要去长安么？也不用急在一时吧！”
　　李淳风并没有答话，飘渺的灰蓝布衣和墨色长发在晚风中腊腊作响，广袖舒卷，临风而去。步伐却坚定无比，渐渐消失在一片迷蒙的混沌中，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
　　四周又寂静了下来，秋季的雨将一切卷入了沉默。耳边只剩雨打树叶的声音，淅淅沥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即使平淡渺小，终究有迹可寻，惟独她……竟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心底蓦然泛上一丝冷意，双手环住了身体。
　　夜色更深沉了，小镇坑坑洼洼的泥泞石板路被积水淹没，横流向地势低洼处，凭添几份萧索。偶有几点稀疏的烛火从沿街的民宅中漏出，洒在地上星星点点，散发着初秋的凉意。
　　忽然开始怀念李元吉温暖的怀抱，还有他无意泄露的温柔……她一定是疯了。
　　用力甩甩头，想要甩去脑海中不该有的绮念。抬头间，透过绵密的雨丝和重重夜色居然看到了一袭墨色颀长的身影，发如流水，在风中舞动，仿佛国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道风景，飘渺绝世。撑着一把浅灰色的油纸伞，盖住了整副容颜，只余绸伞投射的阴影，孤独地站立在雨中。
　　洛寂有了瞬间的怔忡，心头空虚的冷意蓦然被喜悦填满，那漫溢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不假思索朝那个人影而去，笑容却在唇边荡开了，喜悦的那种，日间的不愉快暂时抛到脑后。
　　油纸伞被抚开的刹那，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让她浑身一震，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嘴忽然被布条蒙住了。竟然有人抓起了自己的手，用一根粗壮的草绳捆绑住。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怎么会这样？看到五个突然出现的壮汉将自己团团包围，终于意识过来，自己被绑架了！
　　“哎呀！”一声痛呼。搞什么啊，强行绑架她也就算了，居然还毫不客气地把她直接甩在冰冷的地板上！真是太太太过分了，还有王法么？
　　“公子，人带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可有人发现？”声音有点耳熟。
　　“没有！小人仔细观察了四周，并无跟踪之人。为了安全，还派了一个兄弟断后！”
　　“很好，你们下去吧！”又是那个不阴不阳的声音。晕，怎么没想到，是白天在客栈见到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家伙！太过分了吧，就算自己曾经得罪过她也不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绑架她吧！
　　“你到底要干吗啦！这么输不起当初就不要跟本姑娘玩！事后跟姑奶奶玩阴的，真不要脸！”怒意勃发的洛大小姐终于决定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没有回答，倒是有个人走了过来，将绑在她身上的绳索松开了。极其愤怒地挣扎了两下，右手刚能动弹，就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眼罩。周围的景物开始清晰，才知自己身处在一座极其奢华的宅子里。宽敞的室内点了数十只明晃晃有手臂粗的蜡烛，照得房间如同白昼。案几上一座假山花鸟形状的香炉，青烟袅袅，看来倒也不失风雅，那个在青烟萦绕中眉目如画的男装女子正冲她盈盈而笑，烛光下更添几分俏丽。只是看在洛寂眼里怎么都有点头皮发麻，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你请到舍下吧？”主人终于缓缓开口，居高临下的气势。那个“请”字让洛寂愤怒地差点吐血！
　　“阁下请我来不会是无聊到寻我开心吧！”不冷不热地反驳。“如果没事拜托放我回去，不知道阁下对于‘请’一字有何看法，但是小女子我只能说阁下请人的方式太不高明！”
　　“自然不是，姑娘无须生气，且听在下道来。”依旧是不急不徐的语气，却没有要放了自己的意思。“家父是个生意人，在下自幼长于商贾世家，自也是秉承父亲之业，弃文从商。多年来我跟从父亲为家族生意奔波，自问也算见识颇广，但如姑娘这般出神入化的算术却是闻所未闻。在下求才若渴，日间一睹姑娘绝学，便心生敬意。若姑娘愿意留在府中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亦不会亏了姑娘。”
　　一段冗长的说辞，洛寂被她一口一个姑娘饶得差点头晕，听了最后一句才知道她抓自己的目的。晕死，原来古人求才的方法是直接绑架！这招如果在现代估计没有一家公司不直接倒闭！
　　“若是我不答应呢？”心里很不爽，就算是美女也不能妥协！
　　她闻言却是神色不变，一派久经沙场的老练，“若是姑娘不同意，在下自也不能勉强。但是恐怕就要委屈姑娘在舍下多呆些时日，慷慨传授了府里下人算学后再行离去了。”
　　“什么？？”意思不就是要软禁她！天哪，公理何在！
　　正要反驳，那女子却是快她一步先行开了口，“你进来吧！”悠然的语气，一派从容。
　　话音落处，门扉悄然而启，一袭玄色衣衫的男子缓缓入内，俊朗的面庞带点淡淡的疲惫。普通下人的衣衫，却自有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星眸游移着向洛寂射来。
　　对上的瞬间，两人尽皆呆然而望，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哪！怎么可能？眼前的男子竟然长了一张与人渣老师徐帧东如出一辙的脸！她她她一定是在做梦！
　　

　　第69章 重遇

　　看到洛寂惊异莫名的眼，男子首先恢复了理智，转身不露痕迹地向一旁的女子行礼，“公子安好。”
　　那女子微微颔首，倒也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你就跟这位姑娘好好学习吧。哪日学全了，哪日便恭送姑娘回府。好好向她请教，别缺了礼数！”说完，竟再不理会洛寂的反应，施然离去。
　　望着眼前这张几近相同的脸，洛寂莫名有种不知今夕是和夕之感。如果没有穿古人的衣服，没有带头巾……
　　“姑娘，你可看够了？”男子低头整理着案几上的帐册，头也不抬地问道。
　　洛寂蓦然一阵发窘，只有硬着头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区区一介下人，哪有资格叫什么名字，姑娘爱怎么称呼请随意！”还是不抬头，真的很想再好好看看他的长相哦。但是如果是那个嚣张的家伙，绝对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话吧。
　　长得这么像，难不成是徐帧东徐大帅哥的前世？不会这么神奇吧！
　　不对！仔细观察他，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头发！眼前的男子不小心露于头巾下的头发是短的，不似这个时代的男子几可及腰的长发！
　　心扑通扑通开始狂跳，有种强烈的预感，“徐……帧东？”轻唤出口。
　　眼前的男子却是蓦然浑身一震，猛得回转身来，仔细盯着女子的脸颊，眼中带着无尽的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不会吧，居然给她猜对了！“你真的是人渣……恩……我是说徐帧东老师么？”
　　“你是……”迷离的眼神，有刹那间的恍惚。
　　亲人哪！洛寂差点痛哭流涕，这算不算是异时空遇故知？“我是李文婕啊！老师，你不会忘记我了吧！”
　　“什么，你真是李文婕同学？你……你的眼睛……”虽然刚见面时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但是眼前满身飘逸唐装的女子，怎么也难以与那个在课堂上当众狠狠踩他的李大才女联系在一起。
　　“哦，你是说那个黑框眼镜啊，我的近视治好了，以后都不需要戴那个了。老师，你看清楚，我真的是李文婕啦，我还曾经踹过你N脚，不会忘了吧！”激动地说道，把那段不敬师长的往事都搬了出来。
　　“你真的是李文婕！”他一声惊呼，猛得压抑住了声响。
　　“怎么了？”洛寂还没从遇到故人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嘘！”徐帧东忙示意她安静，匆匆走到门扉处贴耳倾听。
　　洛寂猛得回过神来，知道那女子一定在门外派了人看守，一时也有些慌张。
　　片刻之后，他才回转身，眸中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你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印象中自己跟他走散了才会迷迷糊糊找不到方向，在一扇神奇的古玄武门带领下踏上了这段神秘之旅。
　　沉思片刻，似乎在酝酿整理自己的遭遇，他片刻后方道：“文婕，你知道么，那日你赌气离开后，我一人回了酒店，本以为你会自己回来，哪知等到半夜仍然没有你的消息。我一时放心不下，便询问酒店的服务人员玄武门遗址的去向，谁知得到的答案竟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玄武门遗址，有的只是西安火车站旁一大块已经不能称之为遗迹的土坡！我当时很慌张，急急忙忙赶去却不见了你的踪影，只见到这个。”说着，从衣襟中取出一颗月牙形状的发夹，正是她那日发上所佩带的。
　　“什……什么？”洛寂听完惊骇地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她明明见到了一大排密集不辨东西的雄伟城墙不是么？怎么可能只是一堆荒芜的土坡？
　　“真的，我心下慌乱，生怕你出什么事，就打着手电筒找了大半夜。哪知天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完全不见星光，我一个失足掉下高高的土坡，醒来以后便到了这个时代。”他认真地说道，语气中隐藏了深深的迷惑。
　　洛寂许久许久回不了神，“那我们还能回去么？”对这段奇异的经历带给她太大的震撼，迷茫地问道。
　　“一定可以！”坚定的回答，“在古代的这段日子我思索了许多，发现一切的梦开始于玄武门，那么，那里也应该是一切的结束才对！”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文婕，你听我说，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回到这个时代的长安皇城，找到真正的玄武门，才有可能回去！”他有些激动，一把抓住文婕的手。
　　茫然许久，“玄武门？”想起那日自己在玄武门将归未归的情景，还有孙思邈的话语，喃喃道：“可是那线契机现在已经关闭，不知何日才会重启。”
　　“什么？”
　　文婕调整心情将那段故事说了出来，又简要说了一下这段日子自己的经历。徐帧东闻言很是诧异，却也无可奈何。
　　许久的沉默，“老师，你来到古代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成了那个女子的下人？”文婕对他的经历很是好奇。
　　“我可没你那么好运，能认识偶像，又把这个时代的英雄人物认了个遍，还混了个小姐当当。”口气显然有点忿忿不平，为什么人家一穿越就那么好命，他却……哎，“那日跌下土坡后，晕天旋地了一阵就昏了过去，结果我一醒来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大片蓬头垢面的男子堆里，被一个人贩子模样的家伙鞭打着像赶牛一样驱赶到空地上任人挑选。才知道自己好死不死居然穿到了奴隶堆里，还是最最下等的突厥战奴！结果……可想而知。”徐大帅哥满脸沮丧，跟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你不会就这么乖乖地束手就擒，毫不反抗地被人卖到这个宅子里当了下人吧？”徐大讲师不像个任人捏的软柿子啊，怎么也要垂死挣扎一下吧。
　　“怎么没有！”徐大讲师说起往事有点激动，“这个时代做奴隶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什么人权自由完全行不通！四周都是看守的人，又是在大唐与突厥交接的边境处，战火强盗肆虐，没有准确路线和充足的食物根本就逃不出去！我在那里呆了半月，眼见身边的人被一个一个买走，不是去做战场前锋的死士就是被带回军营做苦力。幸而我隐藏地深，没有被即刻卖掉。好不容易备足了食物，偷了看守的马和地图突出重围，却不巧在半路碰到一队被抢匪围攻的商旅，一时心软把那个看似头领的少年给救了。哪知近看才发现他是一个女子，担心她再遇到坏人，便好心送她回家。结果，那少女竟是奴隶场的少场主！绕了一大圈最后却是自己乖乖送羊入虎口。”
　　不用说那少场主就是刚才的女子了，“她都没有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么？”很好奇答案，那女子虽然刁蛮，看来倒也不像坏人。
　　“她当然报答了我的救命之恩，从奴隶场帮我赎了身，然后握着我的卖身契为她卖命！说我救她一命她就还我自由，但是她付出的金钱却要我用劳力偿还，几时还清几时走人。真是了不起的经商头脑！”徐帧东说得有些忿忿，神色中夹杂了一抹淡淡的无奈，说到那女子的时候，眼神却是柔和的。
　　文婕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好个刁钻的女子，没想到不可一世的徐大讲师也会遇到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客星，想起当初跟他在课堂上争风相对的情景，心里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拼命忍住笑，她可不想让老师已经受挫的心灵受到二次伤害哦。
　　“这么说那个大小姐的老家不在这里才对啊，你们怎么会大老远来未央镇？”
　　“那丫头任性得很，数日前与她父亲争吵，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说是要上长安找人。我就只能跟着来了，况且也一直想找机会去玄武门看看。”
　　“不是吧，她老爹都不担心的哦，一个年轻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是碰到坏人吃亏怎么办？”对那女子的身世背景越来越好奇了，能有如此排场气质的女子，应该不是出生名门那么简单吧。
　　“哈！她会吃亏？别人碰到她不倒霉就算运气的了！她们家族没有男丁，就她一个独女，从小跟着她父亲以男装示人，走南闯北经营家族生意，也从没见她父亲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大概是这辈子唯一让她知道挫折为何物的人了，所以她才会这么大手笔地把你抓了，也好泻泻心中的怒气啊!”有些哭笑不得的语气，这样两个一样刁钻的丫头凑到一起，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正要继续，门外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两人同时一怔，呆呆看着推门而入的女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月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光华，紧握的纤细玉手带着掐入骨髓的深刻，似乎有一束奇异的光晕从她的指缝间流泻而出，映衬着女子如玉的容颜，竟莫名平添几许萧索。
　　

　　第70章 交锋

　　“这个，你从何得之？”深自压抑的声音，却是难得一见的怒意，隐隐带了一丝淡淡的迷惘和哀伤。
　　文婕一怔，向她微抬的右手看去，青葱般的指节间夹了一块血色的玉佩，长长的流苏如水泻下，在晚风中丝丝缕缕舞动。月华映射下，玉佩光泽细腻的纹路图案清晰可见，竟是李元吉的那块玉佩！怎么会到了她手里？自己不是一直带着的么？
　　伸手向衣袖中一摸，空空如也，八成是刚才被绑的时候挣扎间遗落了，却被那几个绑她的男子拾得，交给了她。但是也不用那么激动吧，一块玉佩而已，像她这样的身份应该要多少有多少才对啊！
　　“我问你，这到底是从哪儿偷来的！”许久得不到回答，女子的眉宇间竟闪现一丝焦灼的神色，话锋也转犀利。
　　什么！居然敢说是她偷的！岂有此理！明明是李元吉那家伙不小心掉了，又好死不死被她捡到，更好死不死她鬼迷心窍为了那东西冒险了一把，结果被那家伙刚好撞见，就顺手丢给自己的。
　　“你乱说什么啊！谁偷了，是别人送我的！”最恨被人冤枉了，就算是贪财也不会去偷块破玉佩吧。
　　话一出口却对上女子瞬间苍白的脸。脚下一软，她竟差点载倒。玉手适时扶住身边的门扉，才勉强稳住身体。
　　“你怎么了？”徐帧东快步上前，下意识扶住女子的肩，关切地问道。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深深陷在木门的纹理间，耳边传来细微的指甲断裂声。
　　“不要你管！走开！”女子并不领情，狠狠甩开了他的手，明眸中竟荡出一层水汽。
　　被女子大力一甩，徐帧东一个踉跄，向后退了数步,差点载倒。呆呆看着月光下梨花带泪的丽人，不似日间的跋扈嚣张。第一次发现，退去华丽伪装的女子，有着让人心痛的落寞和孤绝。
　　她，到底怎么了？
　　“公子！不好了！有人擅闯府里，说要找人！弟兄们快拦不住了！”守卫的声音忽然传来，慌乱间打破了这里沉寂的气氛。
　　半晌，那女子恢复了理智，“终于还是找来了么？”刻骨的语气，明眸冷冷巡视过文婕怔然的脸。这女子的眼神隐隐让文婕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原因，她们明明从未相识的不是么？月华如洗，雨后的天空星辰暗淡，仿佛隔了一层薄纱的珍珠，透着些许朦胧却隐隐璀璨的光芒。不远处苍山的轮廓显现着墨青的色泽，宁静悠远一如水墨。
　　晚风中的颀长身影分外醒目，长发飞舞，抚过他刀削的唇角剑眉，碧蓝的眼眸冷冷注视着眼前不堪一击的众人。“还想负隅顽抗么？把人交出来，否则……”低沉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清晰传入众人耳中，那满身苍青衣衫摄人心魂的男子，全身上下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眼神冷泠得恍如幽潭冰封多年的积雪，毫无生气的冷。地下横躺了数个尚在闷哼的伤者，气氛诡异而凝重。
　　这个忽然闯入，身手恍如鬼魅的男子，真的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那浅浅一句未完整的“否则”，竟让众人不敢再上前一步，只下意识抓紧手中的刀剑。
　　“否则又当如何？”一道清朗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僵局。月华下翩然而至的男装少女手摇羽扇，神色自若，方才无意泄露的情绪又被层层掩藏在那张镇定自若的容颜之后，“否则阁下便要在舍下杀人放火，赶尽杀绝么？”冷冷的语气，带些嘲弄，直直望着眼前的男子。
　　真的……完全忘记了么？望着那双丝毫不为所动的眸,心不期然泛上一抹隐痛。还是固执倔强地仰着头，绝对不能先妥协，哪怕……他是她的元吉哥哥。
　　男子斜睨着眼前的少年，冷漠无比的神情清晰映入她的眼。看到她华丽衣衫下隐现一丝熟悉的光亮，神色蓦然转厉，挥手间，一道强劲的内力呼啸而过，女子的衣衫一阵翻飞，回神间，才发现身上所系的玉佩不只何时已到了他手中。
　　女子杏眼圆睁，喷薄的怒意中带了一丝不甘。愤怒、伤心、失望、怨恨一时涌上心头，“还在等什么！要本公子亲自动手么？把他给我丢出去！”冲着身边的手下喊道。
　　下人不敢违逆，硬着头皮冲杀上前。
　　李元吉脸色微变，不料眼前的少年会在顷刻间发难，虽然那些打手不堪一击，无奈人数众多，想要在瞬间取胜实在不易。想到洛儿不知安全与否，心下更是焦急，再不留情，出手逐渐狠辣。
　　寂静的庭院间刹时充斥了刀光剑影。“快点啦！”文婕焦急地催促着还在磨磨蹭蹭的徐大讲师，真是的，他们现在是在逃难诶，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悠哉悠哉“随手”拿取书房中的古物。虽然很有研究价值，但也要先看看时间哪。
　　“知道了，别催！”徐大讲师甩甩手，眼光又专注到一件做工精致的三彩七星盘上，爱不释手。没想到唐朝的手工艺已经发达至此，这些瓷器彩釉光泽鲜艳，色泽青翠欲滴，光彩照人。如果拿到现代，绝对是件稀世珍宝，顺便可以研究一下唐朝制造瓷器的工艺水平有什么特异之处。想想他白白牺牲自由做了这么久的苦力，要点报酬也是应该的吧。况且那女子富得流油，就算有什么东西少了也不见得知道，又不客气地狠狠多拿了几件。
　　“够了！再拿就塞不下了！”看着严重鼓起的包袱，文婕急得直跺脚。刚才那女子知道有人闯进来了就慌慌张张出去应付，竟然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心底却有一副绝世的容颜慢慢清晰起来。有种预感，不会是李元吉来找自己了吧？想着，焦虑之心更重了，他的毒刚刚才解，不要牵动伤口才好。
　　寂静的夜空传来些许争斗声，兵器交接声和有人受伤倒地的声音清晰传来，听在文婕耳里，心不自觉掉到了嗓子眼。
　　“好像是李元吉来找我了！”喃喃道。
　　“那小子对你还不错嘛，见你丢了还知道来找！”徐帧东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道，手下可没闲着。
　　“什么呀，那个讨厌的家伙才不是什么好人哪！我不过配合你的大小姐开个玩笑装下亲热，他就冤枉我乱跟男人搭讪，还……”蓦然想起他强吻她的画面，脸猛得爆红，一时竟出了神。
　　“当一个男孩子看不惯你跟另一个男孩子太亲近时，就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傻丫头。”这次目光对准了一面金丝缠绕的绞凤菱花铜镜，还不忘继续随口调侃着。
　　“你胡说什么呀！”俏脸再次爆红，心却被一丝异样的情绪占满，甩了甩头，决定不去想那些难以控制的情绪。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起还待伸出狼爪的徐帧东，不理会他的呱呱乱叫，一个转身拉起他猛向外冲去！
　　寻着声音找去，前庭早已乱成一团，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个倒地痛哼的家丁。那个临风而立的颀长身影竟然真的是李元吉！
　　一阵回旋，又将数个欺身而上的家丁踢倒在地。李元吉重重喘了口气，冷泠的脸竟泛上一抹苍白。似乎牵动了某处伤口，他紧抿的唇颤动了一下，却又强自忍住。
　　文婕一阵担忧，正想开口，却被徐帧东一把捂住了嘴。“嘘！”示意她安静，开玩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被发现可就玩完了！
　　文婕瞪着大眼看那女子身手敏捷地向李元吉攻去，下手毫不留情，心里的焦虑更深了。
　　那女子身形飘渺，自有一股与生而来的傲气。羽扇挥洒间，镇定自如的神色很是动人。眸中泛起的喷薄怒意却让人容易忽略了她的身份，仿佛一个任性的女子正在泻着心头怒气。
　　乘着李元吉牵动伤势时身行一滞，女子一掌抚去，掌风过出，他宽大的衣袖被风掀起，右臂上一道狰狞蜿蜒的伤疤让她刹时有些怔忡，眼前一幕幕光影闪过：战火纷飞中异族叛军嗜血残忍的脸，森寒的刀剑划破长空时的微鸣声，还有一个少年扑在自己身上,为自己挡去刀剑时仓皇却安宁的面容，那残阳下漫天血液横飞的灼热，深深葬在她年幼的梦里。
　　不料对手会在关键时刻走神，李元吉毫不迟疑地挥手一掌，打在那女子胸口，却未下狠手。入手竟是一片柔软，他一怔，望着她纤细的身形轻若羽毛，缓缓坠落，应该没有受伤，却是久久回不了神，她，竟是个女子么？
　　文婕看着眼前的一幕发生，惊骇地说不出话来，生怕他们两个会有什么损伤，“李元吉，我在这里，没事，她没有对我怎样！”话一出口，才蓦然惊觉身边的男子早已失去了踪影。
　　徐帧东匆匆接住女子轻若鸿毛的身体，看到她苍白了脸，却并未受伤，心中一定。难以形容当时的感觉，看到女子被击中的一刹，似乎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冷月下，女子小巧的五官微微泛着一丝清冷凄绝的光芒，竟让他的心莫名一紧。
　　李元吉注意到文婕的呼唤，惊异不定的脸色渐渐柔和下来，看着那个娇小的女子活蹦乱跳跑向自己，心被一股难以言语的喜悦填满。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丫头的一举一动牵扯了自己所有的神经？
　　“洛儿，你没事吧！”深切关怀的语气莫名让文婕一阵喜悦。
　　“没事啊！”闪躲着他灼热的眼神，傍晚的一幕又开始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面上蓦然一红。也许他也想到了什么，看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一道隐含了怒意的眼神射来，文婕一惊，回神间看到那女子古怪的神色。余光瞥到徐帧东焦急的脸色，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想到那女子终究是要上长安的，到时再与徐老师见面亦不算晚，况且现在的状况下确实不能再让他们出手了。
　　“我们走吧！”收敛心神拉了拉李元吉的衣袖，转身逃似地出府而去。
　　也许是见识到了他的身手，倒也没有人再行阻拦。
　　“洛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女子蓦然喃喃出声，怔然出神了许久，“你到底还是没有忘记么？那么……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完完整整地再见……”不再刻意压抑的声音清脆娇柔，嘴角不期然荡出一抹笑意，眼底的阴霾似乎也随那声轻唤一扫而空，清澈纯白，看得一旁的徐帧东刹时有些愣怔。真是的，怎么不论什么时代的女孩子都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71章 故颜

　　雨后的夜空星火阑珊，空气湿薄清新，揉和了淡淡四季桂的香气，氤氲在风里。檐角的明纱灯盏明明灭灭。前庭依稀传来歌姬清越沧桑的歌声，在晚风中浮浮沉沉。
　　洛寂抱膝倚坐在栏杆上，心底沉淀着一段段如幻梦一般的过望。繁华的宫廷皇城，巍峨的玄武城墙，还有今日不期而遇的故知，和那个关于玄武门遗址的谜团。她真的，还能回家么？
　　身边蓦然传来的体温拉回了她的神智，回首间，对上一双海样深沉的眼，对她浅浅而笑，轻盈的气息吐在她鬓角，“冷么？”
　　被蛊惑似地摇摇头，他不经意间泄露的微笑总能让她失神。
　　“对不起……”低沉的声音醇厚如酒，洛寂一怔，瞬而明白他是在为日间误会自己的事道歉。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却逗乐了她，噗嗤笑出声来，”我没听错吧，堂堂齐王殿下也会道歉的么？”
　　他没有言语，面颊不期然泛上一抹尴尬的潮红，眸中隐含了一丝淡淡的疲惫。知道今日自己无故失踪一定让他担心了，心底莫名泛上一丝雀跃。无论如何，被人关心在乎的感觉总是很好的。
　　决定换个话题，“对了，你知道娘去哪里了么？我在齐王府呆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她呢！”
　　他闻言，眉宇一动，敛下眼睑，又是一片沉沉的碧色，“孙大夫说有一种奇药可治失忆症，便带了李夫人前去。”淡淡的回答，没有太多情绪。
　　“难怪最近都不见孙老头的人影，原来忙正事去了。”洛寂来了兴致，“那娘的病痊愈就指日可待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诶，你觉得如果我当个大夫会怎么样？”凑到李元吉面前，满脸期待。
　　“你……？”他笑着反问。
　　什么嘛，居然敢看不起她！“你不知道！我在来找你之前刚刚治好了长孙姐姐的寒热症！那些什么太医的都束手无策呢！”虽然那治病的方法是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无意中从史册上翻阅到的，简单又有效，但是现在拿出来炫耀一下总不为过吧！
　　“她……病了么？”言语中带了一丝淡淡的忧虑，蓝眸莫名有些闪躲。
　　洛寂一征，猛然想起他与长孙之间的微妙关系，暗自后悔不该说出来让他担心的。“恩，听说是因为担心世民哥哥的伤势，才会不小心染上的，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小心翼翼地说道，一边还不忘暗自观察李元吉的神色。
　　看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担忧后便恢复了平静，暗暗松了口气。
　　他没有再问什么，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远远的廊外有虚无的七弦琴声。这样的时刻，有些情绪忽然泛滥如洪流，洛寂不再压抑心底的好奇，或许，还夹杂了一丝自己也不能解释的在意，“你……还是很关心长孙姐姐的吧。”
　　他闻言，却是没有回答，许久，“算了啦，我随便说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曾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人。”他忽然开了口，碧蓝的眸更加深沉，隐含着挣扎过后的淡淡疲惫，声音仿佛来自远古的梵音一般悠远。
　　冰封多少年后，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心依然很痛很痛，只是少了曾经的那份绝望，鲜活许多。
　　记忆永远停留在纯白的十二岁年纪，那个水蓝衣衫的娇美女孩，对他憨然一笑，温暖的手轻轻抚过他受伤的眼角，娇柔的声音隐含雀跃：“你的眼睛很漂亮呢，像大海！”
　　他倔强而又绝望地抚开她的手，仿如困兽的嘶喊声穿破秋日的残阳：“走开！我不是低贱的胡人野种！我不是！”然后，在她带了淡淡惶惑和悲悯的目光中逃也似的离开那群与他斗殴的市井少年，在太原繁华的街头跌跌撞撞。
　　这就是他，骄傲却又自卑着的年少时代，在众人置疑轻视的目光中渐渐冷漠的热情，却于那个温柔婉约的女孩出现后渐渐绽放。
　　“子恕，这是你长孙世伯和长孙姐姐，今日刚从洛阳而来，会在我们家中住上一段时间。还不快来拜会！”父亲威严的声音带了一丝罕见的喜悦，却在见到他进门的一瞬变了脸色，“逆子！又出去惹是生非了么？每日与那些市井之徒厮混，真是妄为我李家子孙！”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憾恨，“怎么不像你大哥二哥学学！”
　　明敞的前庭中央一个满身儒雅的青年和一个未及弱冠却英气逼人的少年，黝黑的眸中闪现的刚毅和智慧让父亲暮年的心宽慰不少。
　　青年有些责备的眼神中带了浅浅的担忧，少年却先行开了口：“父亲，四弟只是少不更事罢了，今日家中有远客，怎可因为这点小事怠慢了世伯！”
　　落落大方的一席话轻易化解了所有尴尬，他却依旧固执地用自己冷冷的蓝眸盯着眼前的一切，嘴角一抹邪气的笑意。李家子孙？没有一双黑眸的他何德何能。
　　父亲方才松下的神色在他略带嘲讽的眼光中再次紧绷，他依旧冷然无畏地与他对视，等待着那场每日必至的教训，
　　“你是子恕么？”一道轻柔的声音缓缓响起，轻易打破凝结的气氛。少女略带羞涩的明眸在秋日碧蓝的天空下更显清澈，“宽恕包容如大海，就像你的眼睛一样呢！”那便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她依旧对着他温温婉婉地笑着，心中的某块冰封角落却开始渐渐融化。
　　大海……多美啊，清新绵长。那个说他宽恕如海的少女，才是真正的大海……
　　以后的许多日月，她都会悄悄倚在李府幽僻的墙角窥探他们练武，丝屡悄无声息，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带着少女片刻的心血来潮，抑或只是偶然驻足，却成了他无波外表下每日守候的绝美风景。
　　往日烦躁机械的招式开始生动起来，只为换取墙角女子一个浅浅的微笑。
　　每日日落黄昏，她都会等待在李府幽静的后园，凭栏而坐，替他缝补着斗殴后残破的衣物，鬓角长长的流苏洒落脸颊，粉嫩一如春日最娇艳的桃花。青丝如墨，在风中翩翩舞动，带着浅浅兰花的馨香，轻轻抚过他受伤的脸颊。针尖扫过发端，她轻轻咬断了纱线，然后对着他嫣然一笑，“看，这样李伯伯就不会发现了！”他便醉了，纷乱孤独的心不觉安宁许多。
　　年岁渐渐流逝，相伴的少年时光单纯却美好，如果能一直下去，该多好。
　　只是命运，如果有所谓的命运的话，那么，人力终究是渺小的，难以违抗天命。
　　那个初冬的夜晚，父亲将李家所有男子和太原重臣召集在一起，他那心怀天下的二哥慷慨激昂地诉说着天下局势，以及隋炀帝杨广的暴虐行径。烛火映照在他意气风发的年少容颜上，更添几分王者之气。
　　然而，一切只是开始，大哥建成对父亲那番直白的规劝更是惊心动魄。是啊，那时的李氏实已大权在握，只需一人振臂高呼，便能一呼百应。
　　大厅只剩下众人激昂的宣誓声和结盟布兵的议论声。他一人呆然望着窗外的天空，灰暗而迷蒙，飘雪落无声。而后轻轻一叹，要变天了。
　　然后，他们举家迁到了洛阳——长孙的故乡，满城牡丹的锦绣之都，亦让他明白她身上的雍容和婉约出自何方。然后，杨广不知从何得知了李家密谋的大事，派兵围剿。再然后，父亲与哥哥们撤兵转移，留下一干不及带走的家眷，其中自然包括云弟和他。
　　他不顾一切把她推上二哥的马背，知道雪影无法承载三人的重量，便决然望了最后一眼，转身扑进血腥肆虐的战场。她惊恐地望着瞬间沦为地狱的家园和他无惧的背影，想要靠近，却越离越远。
　　“子恕！我们一起走吧，子恕！”她往日婉转的呼唤声已逐渐急切，从容尽失，明眸中的恐惧和凄然让他心痛。然，她却不知，李家的男儿无从退却，这亦是宿命。
　　但是得知她安然，心亦随之安然。
　　一场永远逃不开的噩梦随之展开，落入隋氏官吏之手的短短数月漫长如一生。云弟死，他侥幸被大哥建成拼死拖出那个幽暗而满布血腥的地牢，心却永远困在那里。从此，终身不能承受黑暗。
　　再回太原已是次年春，当年张扬叛逆的少年，回首却已是满身落拓阴郁，沉默寡言。
　　她依旧站在寂静的后院等他，如往日的每一次一般，出尘的容颜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少女特有的芬芳光泽。只是许久不见，似乎清减不少，身影纤弱无比，立于一片绿茵中缥缈地近乎虚幻。
　　看到他，她眸中的焦急转为雀跃，两行清泪滴落。
　　他远远看着二哥站立在她身边，宽厚的手掌支持着她嬴弱的双肩，心蓦然泛上一抹悲凉，也许有什么，已经与以前不同了……
　　太原旧宅的一切皆保持着原样，下人说，自那日后，她便常常呆在他的屋中，暗自落泪。他闻言，许久地沉默，不知该说什么。日子过得很快，却也缓慢。她不再独自出现在他身边了，因为，他们都已长大，到了该避嫌的年纪。
　　隋朝大势已去，战场是李家男儿的宿命，他不想亦不能幸免，哪怕大哥关切地说：“元吉，一切有我，你大可不必前去……”知道大哥是在担心自己，因为战场，还是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地方——洛阳。他摇头拒绝，终是李家的骨血，性子里的坚忍和阴郁如出一辙。洛阳，或者，还因为她曾经那样地对他说过对家乡的眷恋，所以，想亲手还她一个家。
　　临行前一日，他在后院见到了更显轻盈的她。许久未至的地方，今日前来，许还带了一丝淡淡的企盼。
　　她蓦然扑到他怀里嘤嘤而泣，“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去！”
　　颤抖地抬起苍白的脸，看着他漠然的神色，咬了殷红的唇，“你若活着回来，我便嫁你！”他满脸愕然，看着她纤细的身形渐渐远去，却久久回不了神。
　　战场的血腥不过过眼云烟，他残酷杀戮着曾经将他逼到绝望的仇人，一个不留。带着一身风尘回到太原，却是满城艳红，那些漫天纷飞的红纸告诉他，李府有喜。
　　然后，便是他英挺的二哥和身披华丽嫁裳的她，他瞬间默然，心被层层冰封起来。并没有想像中的声嘶力竭，原来悲伤深了，便只剩下漠然。
　　“恭喜二哥，和……二嫂。”他平静地唤着，双手捧着洛阳城的城印，“元吉幸不辱命，此印该是最好的贺礼。”
　　他看到红披盖下的她身形一动，忽然有种无力的疲惫蔓延开来。“今日方才回来，有些乏了，弟先行告退，二哥勿怪。”
　　他终是难以若无其事的，虚应几句，便匆匆退了。
　　府里的喜气将他重重淹没，他跌跌撞撞冲到后院，耳边的唤声真真切切，她说：“你若活着回来，我便嫁你。”
　　只是许多年后，他才明了，她眼里的悲哀和局促是为了他的平安，而无关爱。也许她知道，于他而言，她是不同的，所以才会那样坚决地说着要嫁她的话。
　　然而那一刻，他却是恨她的，她曾那样流连过他的生命，却又如此不负责任地离他而去。
　　“子恕……”身边人蓦然的呼唤拉回了他的神智，洛寂痴然看着他悲戚莫名的蓝眸，任由那段过往在自己心头沉淀。一直一直，她都不曾了解过他，他的年少岁月她无从插足，也许如今的一切，她亦只是个旁观者。
　　然，那一瞬，她似乎明了了他的恨。心底淡淡蔓延开的情绪，是心痛么？
　　

　　第72章 返城

　　“干吗不说话了？”凝视着身边忽然默不作声的女子，看她低垂的颈项后一缕发丝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一大截白皙的皮肤，在晚风中嬴弱不堪，忽然有种爱怜的情绪漫溢开来，心绪开阔许多。
　　洛然闻言一怔，还陷在他诉说的那段往事中回不了神，居然会不自觉地呼唤他的名，真是有点晕糊了。
　　“没，没什么。”她回答地有些促狭，这样温柔深情的他，竟然让她有点难以面对。“李元吉，其实，很多事应该让它过去的，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如果一味活在过去，痛苦的是我们自己吧。人，应该活在当下。”不知道这样的安慰有没有用，可是除了这些，她却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措词。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如此笨拙，洛寂有些懊恼。
　　“活在当下……”他喃喃重复着，蓝眸中混沌的哀伤渐渐消散，一种更为深刻的情绪却扩散开来，“洛儿，能不能不再连名带姓地叫我？”
　　忽然的转折让洛寂有些错愕，这家伙，有没有搞错，前一句话跟后一句完全不搭好不好，怎么莫名其妙说到这个问题上来了。
　　“不叫你李元吉，那叫你什么？难不成还尊称你为齐王殿下啊？多麻烦！”洛寂瞪眼道。
　　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了，真是的，这样的环境下，这丫头就不能有点身为女子的自觉么？真是败给她了。
　　“我的字，就如刚才一般唤我，子恕。”揉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败下阵来的齐王殿下终于还是收拾耐心重新解释了一次。
　　“子恕？”她淡淡轻唤，婉转如莺啼。很儒雅的名字，带着一丝浅浅的忧伤。思绪却蓦然翻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季，一个琉璃般的女孩对着一个忧郁叛逆的少年说：“你是子恕么？宽恕包容如大海，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呢！”不曾亲眼见证的过往，在他的描述下却分外鲜活。心蓦然有种酸涩的感觉蔓延开来，淡淡的，却真实存在。那是他们之间的呼唤，他们幼年的珍贵回忆，却与她无关，她认识的是一个名唤李元吉的阴郁男子，年轻却饱经沧桑，而非那个会与侮辱自己的市井之徒斗殴，与父亲顶嘴的叛逆少年。
　　“不！”倔强地回答，“那个人我不认识，我认识的人叫李元吉。或者，如果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那么，我可以用朋友的称呼叫你。”她说着，冲着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墨色的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朱唇微启，恶作剧地唤道：“阿元！”
　　看到他俊逸的脸庞瞬间布满了黑线，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的哀伤一扫而空，还不忘再接再厉：“很好听啦，阿元阿元，像不像个女子的名字？”看他一副完全被你打败了的表情，干脆捧起他的脸，让他对着自己。
　　他碧蓝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呆呆看着眼前那双黝黑清亮的眸。这样爽朗而不受拘束的女子，总能做出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举动。
　　蓦然对上他碧蓝的眸，洛寂一惊，方才发现自己不经大脑之下又做出了什么丢脸的举动，汗，怎么搞的，居然得意忘形地去捧他的脸，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吓得乖乖撒手，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诶，那个，以后如果难过的话就多想想那些爱你的人，心情就会好很多呢！”洛寂幽幽道，“父母、亲人、朋友，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感情呢，并不仅仅只有爱情。”她意有所指。
　　“亲人……”他喃喃道，眼神有了瞬间的迷离，记忆深处的太原，那段藏匿已久的过往，母亲、平阳姐姐、云弟，还有，长孙，那些都曾是他生命中一闪而逝的美好……
　　耳畔浮浮沉沉的歌声越发淡了，氤氲在晚风里，心境平和而安宁，这样的时刻，多少年不曾有过了……
　　身边的女子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安详睡去，睡梦中仍带着浅浅的笑。朦胧的灯盏倒影了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射下一片仿佛展翅欲飞的蝴蝶一般的阴影，秋风吹来，徐徐而舞。他的心蓦然一动，纤长的手指触到腰间那块血色玉佩，轻轻袭在她的身上，眸中有一抹浓烈的温柔蔓延开了，静谧而美好……
　　又是那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梦，梦里是太原漫天的大雪，他在满眼苍白中蹒跚而行，飘雪落在少年冰冷却出尘的容颜上，泛着清冷的光华。母亲在雪地深处朝他招手，他雀跃地扑上前，却满手冰凉。
　　眼前母亲温柔慈祥的面容忽然变地狰狞，她滴着血红的泪，狠狠地说：“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哪来的野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凄厉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耳边忽然传来一众市井少年肆意的嘲笑声，清晰刺耳。
　　“我不是！我不是！”声声惊恐的呼声溢出嘴角，带着些许的仓皇和恐惧，李元吉蓦然惊醒，对上了洛寂满是担忧的眸，霍然伸手将这个纯白的女子揽进怀里，仿佛想要抓住生命中最后的一抹温度，浑身瑟瑟发抖着。将脸深深埋在她清新的发间，气息粗重。
　　“你怎么了？”洛寂关切地问道。方才听到他惊恐的呼唤声匆匆赶来，却见到了从噩梦中惊醒的他。
　　他却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紧紧抱着她。感受到他的不安和惶恐，她便不再问了，静静地任他抱着。这个饱经沧桑的男子，心里的痛到底有多深？她不知。每个人都会有疲惫的时候，然那时，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人们需要的往往是一个肩膀，一个角落，伤口会在自我的调试中渐渐淡忘，如此，便足矣。夜终于还是消散了，远方的天空启明星微亮。
　　晨风扑面，洛寂伸展着有些酸涩的四肢，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澄净安宁。风里依稀传来各种混合的花香，清新醉人。
　　终于还是该离开了，心却莫名有些怅然。
　　街市上早起的卖菜商贩已经开始趁着巡街军士未到之时匆匆忙忙摆开阵势。在酒寮中沉醉于美酒熏然整整一夜的小吏们也在打着呵欠走到大街上，踉跄到路边那些由来自川中头蒙白布的客商所开的汤铺之前喝一大碗加辣点红白鱼醒酒汤。西域的胡人们也在骆驼旁抖开洋布，开始卖起胡饼和乳酪。孩子们抱了古旧的书籍跑跳着向书院奔去。
　　这样的生活，满足而充实，无关繁华权势，该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吧。还未离开，却忽然有些留恋起来。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走吧。”身边牵马的男子轻轻一叹。洛寂蓦然回神，朝他一笑，看着牵在手里的央央将醒未醒的脸，长长吸了口气，“走吧。”她答。三人的身形在微寒的秋风中渐行渐远……
　　长安皇城
　　“卑职参见齐王殿下、洛小姐！”尚未进城，却在城门口见到了密密巡视的士兵，说话的将领满面风尘，似乎许久未曾休息，看到他们回来，面上的振奋之色难掩。
　　“四叔！洛然！你们终于回来了！”一道聒噪的声音刺破耳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李延一溜烟从高高的城墙上跑了下来，满脸喜悦，还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真是吓死延儿了，边疆士兵来报，说四叔在途中遇到黑衣杀手，下落不明。父亲知道后出动了全城所有的侍卫到处寻找，哪知却在那片丛林总找到了一些中毒后死状可怖的尸体。我们不相信你们真的出了事，还是派人沿途巡视，这几日来一直没有消息，可担心死了！”
　　“我们没事啦，逃出那片丛林以后在一个小镇上休养了一段时间，备足粮草才回来的。”看这少年满脸诚恳的关切，洛寂心里很感动。回首间，看到了不远处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男子蓬松的黑发长长覆盖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孔。
　　顺着洛寂的眼光看去，“哦，那是你上次托我照顾的昆仑奴呢，他那性子，与谁都不亲近，就连我也未必能请得动他。但是听到你有什么事，就非要跟着来了。对你很是忠心啊。洛然，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总是不方便，四叔也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干脆带着他，有个人保护也好啊。”李延解释道。
　　“如此甚好，洛儿时常孤身一人，我也不太放心。”李元吉颔首道。
　　李延很是高兴，唧唧喳喳说着离开几日长安发生的事情。听说自他们离开后李世民的身体渐渐康复了，不觉长长嘘了口气。
　　“咦，怎么会有个孩子？”李延的眼光霎时被洛寂手中牵着的央央吸引，“该不会短短几日时间，洛然姑姑就帮四叔生可个这么大的女儿吧？”促狭的声音，满脸调皮的神色。
　　“你说什么呢！”洛寂大窘，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绝对的欠扁！决定拿出快要发霉的暴力因子晒晒，免得有人皮氧，无法无天！
　　“啊！”一声惨叫，“搞什么啊，除了踩人脚背这招就不会换别的了么！”李延再次抱着严重受创的脚原地蹦达起来，这个蛮女，居然忘记了要跟她保持距离。
　　“因为这招用在傻瓜身上永远有效啊！”洛寂笑容可掬地看着眼前痛苦皱眉的家伙，心情好了不少。
　　“末将参见齐王殿下！”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片刻前温馨笑闹的气氛，飞马而来的将领手持一卷书轴。翻身下了马背，对着李元吉施然行礼。
　　洛寂一怔，记得眼前的将领正是几日前在玄武门见到的守城将领常何。心蓦然泛上一抹焦虑，大概是因为常何和玄武门事变的关系，眼前的男子总让她觉得隐隐不安。
　　“皇上有旨，宣齐王殿下进宫，有要事相商！”常何恭敬道，并没有其他的情绪，一派波澜不惊。
　　“臣接旨。”李元吉闻言，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本安然的眼眸又被沉沉的深邃占满，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洛寂在心里一声叹息，长安，与未央镇终究是不同的。想到李世民被刺之事尚未了结，心里的担忧更深了。
　　

　　第73章 宫秋

　　长安皇城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繁华如昔。只是草木的枯荣终究难以抵挡季节的脚步。犹记得那日自己一时调皮上了御书房门前的石榴树，偷摘了果实却从树上摔下来的事，再次回来，那些青涩的小果也已经成熟，一个个粉艳饱满的果实藏匿在碧绿的枝叶间，分外诱人。
　　洛寂长长一叹，逝者如斯，又岂是人力所能更改。可惜，人们总是太过执着于名利权势。
　　感受到了她的叹息，身边的李元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温暖厚实的触觉让她觉得安全，那一刻，方才感受到于她，他不再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然而那样的认知却让她害怕，在没有自己存在的历史里沉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霍然收回了自己的手，瞥见他眼里一闪而逝的疑惑，却不敢再凝视那汪碧潭。
　　“齐王殿下，洛小姐，皇上有请！”耳边传来管事公公的唤声，洛寂一震，收敛了心神。
　　书房还是当日的模样，就连身处其中等候的人亦是原来的那几个。李渊正襟危坐在书桌旁，看到他们进门的那一刻，洛寂分明感受到他端严外表下一闪而逝的关切。毕竟是父子，即使中间隔了皇权和幼年漫漫的疏离，那种血浓于水的牵拌又岂是时间能割断的。
　　书桌旁站立着李家两兄弟，谦和恭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李建成狠厉冷漠的眸今日难得换上了一丝宽慰，“四弟，一切可好！”那样殷殷垂询的目光，亲切一如寻常兄弟间的问候。
　　元吉微微颔首，“多谢大哥关心，弟一切安好。”
　　洛寂瞥到一旁未说话的李世民，往日精锐的眸而今竟闪过一丝憔悴，想是大病初愈。对她微微一笑，她便报以一笑还礼。
　　一切似乎安宁如常，只是分明能感受到空气中凝结窒息的气氛。
　　“元吉，此次之事，朕希望你能有所解释。”李渊威严的声音响起，轻易打断片刻的宁静。
　　“父皇，四弟方才回来，此事不如稍候再议……”李渊挥手打断了李建成的言语，揉着额角。许是三兄弟间的明争暗斗已经让他有些心力交瘁，片刻的沉默，终于道：“如此也好，元吉，你先行退下吧，有何事明日再说。”
　　“不必，有些事儿臣必须今日说清。”他却冷冷拒绝，从怀中拿出诸般物事，皆是些形似暗器的铁片和瓷瓶，还有一块黝黑的令牌。“这些都是儿臣从树林中突袭的黑衣刺客身上寻得，暗器、毒药皆与刺伤二哥的凶器一致，想必那日在皇林中行刺二哥的正是这些黑衣人。至于后来在太子府遇刺一事，儿臣怀疑亦是这些黑衣刺客所为，想要挑拨臣等的兄弟之情，乘机图谋大事。试问，若大哥真有心伤害二哥，又岂会傻到在自己的府中动手？”
　　洛寂一怔，继而明白李元吉苦苦设计追寻那些黑衣刺客的目的，竟是要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他们身上，好帮李建成开罪。看到一旁的李世民闻言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脸上已无任何表情，不由得一阵心惊。是否从这刻开始，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兄弟之情也被斩断，从此行同陌路，甚至于拔刀相向的结局。
　　李渊沉吟片刻，问道：“有何证据？”
　　“儿臣手中之物皆为证据，父皇大可命人查验。至于这块令牌，想必父皇看了，便不会再有所疑虑。”
　　管事公公匆匆捧了令牌递到李渊手中。许是知道了刺客为突厥人的身份，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精锐之色。
　　尚未回答，却听李世民恭谨的声音适时响起：“父皇，儿臣亦认为那日太子府遇刺一事与大哥和四弟无关，此事无须太过追究。至于那黑衣杀手行踪诡秘，既能堂而皇之闯入太子府，恐怕所谋不小，我等还是早作防备为好。”依旧一派从容的模样，只是洛寂分明能感受到他曾经意气风发的棱角已经染上了一丝冷漠。与李建成对视的瞬间，眼底的锋芒毕敛。
　　李渊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朕心中有数，你们先行退下。过几日便是德馨与突厥王子大婚之日，想必又是一番忙碌，各思其职去吧。”
　　洛寂闻言一惊，李渊明知此次突厥王子访唐居心叵测，迎娶公主一事恐怕也是个阴谋，为什么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女儿嫁出去！
　　有些惶惑，正要转身离去，李渊威严的声音却传来，“洛儿留下吧，朕有事相商。”
　　寂静的西院荷花池，洛寂有些局促地看着满池已经渐渐凋零的荷花，饱实的莲蓬却分外诱人。李渊把自己带到这里是不是因为上次自己偷偷和绿绮约好在这里会面，然后偷溜出宫外的事被他知道了，要找自己算帐啊。
　　“洛儿，我们进去吧。”李渊蓦然的呼唤拉回了她的神志。
　　“啊？哦，好。”
　　当日见过的那座颇具塞外风格的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在一片金碧辉煌中看来有些突兀和落寞。
　　木门吱呀而启，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门射进来，洒下一室班驳。厅中的摆设还是原样，那把残破的古琴依旧孤独横躺在木窗下，琴身剑痕班驳。李渊习惯地轻抚着琴身，慢慢摩挲。不知是否错觉，洛寂竟感觉到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许久的沉默，“朕已经数日未敢来这里，今日看到元吉安好，你也可以放心了。”近乎呢喃的语气，却是对着那把古琴说的，听得洛寂一阵愕然。看到李渊眼里满满的悲然，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轻唤道：“李伯伯……”
　　李渊回了神，转身冲着洛寂一笑，那笑竟是有些苍凉的，缓缓道：“洛儿，这几日你们去了哪里？一切可好？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关切无比的语气，洛寂瞬间明了他是想询问李元吉这几日的状况和安全。“当然没事，看，我们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便简要说了这几日的境况，至于受伤中毒一段却带过了，怕他担心。
　　“李伯伯，其实你很关心阿元……恩……我是说元吉哥哥的，为什么不亲自问他呢？”外表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骨子里紧张的要命，还真是一对父子。
　　李渊轻叹一声，“那孩子自小便与谁都不亲厚，朕那时忙于国事，确实也对他有所亏欠。”眸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他母亲走得太早，大哥二哥又随了我常年征战，便忽略了他。从小到大，即使有再大的事他都一个人扛着，如若他不想说，即使追问也没用。”说到母亲二字，他竟有些呆呆出神。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知道他想起了早逝的窦皇后。他们的感情一定很深吧，否则，又岂会在拥有后宫嫔妃无数时还保留当年的思念？
　　目光忽然被墙上悬挂的白衣女子的画像吸引了，如此安然绝世的面容，应该正是窦皇后的肖像画吧。只是为何穿了异族服饰，看来有些突兀。
　　阳光洒在女子无尘的容颜上，皎如晨星，与那日傍晚见到的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美，明眸澄澈地泛出幽碧的光芒，一如浸润在清泉中的宝石。婉转而笑，仿佛便要从纸上跃然而下。
　　“好美啊！”洛寂看得有些痴了，情不自禁喃喃出声。
　　“是啊，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与当年一般无二，容颜未老，可惜朕却已是鬓如霜雪了。”李渊的话语里透着浓浓的惆怅。
　　“人总会老的，但是有些东西不会老啊，比如李伯伯对您夫人的思念。”不由安慰道。
　　李渊闻言，怔怔地有些出神，片刻方道：“思念，是啊，可惜你却不知，思念有时亦是一种束缚人心的魔咒，沉溺其中者，往往终身不得挣脱……”第一次见到他露出如此落寞哀伤的样子，凄凉悲怆宛如一位寻常的暮年老者追忆自己满布沧桑的一生，感叹那些消逝的，却存在与心深处最美好的人和事。与那个在大殿上威严公整、意气风发的帝王是完全不同的，洛寂有些恍惚了……
　　出得殿来，微凉的秋风徐徐吹来，让人精神一震，片刻前的压抑尚淤积在胸口，心境却开阔了许多。回头看一眼恢弘的宫殿，忽然觉得那些金碧辉煌的影象竟如一座沉重的枷锁扑面而来，身处其中之人，得到了无上的权利尊荣，却失去了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亲情天伦，究竟是得还是失？
　　“洛姐姐……”耳边柔柔传来的声音拉回来她的神志，回首间，看到一个周身湖绿衣衫的清丽少女独立花丛，身形娇嫩纤弱一如身边随风摇曳的菊花，在一片金黄中格外显眼。若非认识她，洛寂当真要以为是花神临世了。
　　“绿绮？”洛寂婉转而唤，面上缓缓泛上一抹开心的笑。许久未见了，小丫头清瘦了不少，原本轻盈的身形如今更是不堪一握。
　　看她精致的小脸在阳光下泛出些许苍白的色泽，不知她这段日子是否在为和亲之事忧心。想到李渊明知有异仍坚持嫁女的政治举动，蓦然有些心痛。拉起她的手在一旁临湖的水榭边坐了，拢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小丫头先行体贴地开了口，“姐姐，前几日听说你和四哥出了事，我担心了好久呢，天天差遣小云去延儿那边打听，提心吊胆了这么多日，见你无恙，还有点不敢相信，非要亲自来看看才放心。”
　　“你等了很久吧？”自己一直没在御书房看到她，想必小丫头是在殿外等的自己，真是个善良的小傻瓜。心里有种爱怜的情绪蔓延开了，这么娇弱的少女，有和如此显赫的身份，却亲切温婉一如邻家小妹妹，洛寂打从心里喜欢她。“为什么自那日分开后就没再来找我呢？”
　　绿绮闻言低垂了眼睑，面颊上泛了一抹嫣红，“我怕姐姐生我的气，那日为了让姐姐能带我出宫，都没有告诉姐姐我的真实身份，事后绿绮一直很愧疚。”
　　真是个小丫头，洛寂蓦然被她逗乐了，心情开阔不少。
　　“对啊，我差点忘了，你可是当今的九公主，皇上亲封的德馨殿下啊！小女子这厢有礼了。”说着，调皮地便要作势下拜。
　　竟然把小丫头逗得苍白了脸，“姐姐，如此怎好？我不过是父皇众多儿女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姐姐这般，叫我如何自处？”一急，眸中湖水开始泛滥了。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洛寂开心地拍拍她的小脸，不知为何，那句话竟然她有点心酸。史书记载，李渊与原配窦夫人一共育有五个子女，除去早逝的李元霸和未曾留名的平阳公主，就是李家那三兄弟，其余皆为庶出。古代嫡庶之分天差地远，虽贵为公主，恐怕这小丫头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否则李渊又岂会在众多女儿中独独牺牲她？
　　“你母妃呢？”情不自禁问道。
　　小丫头的脸色却更为苍白了，“母妃早已过世了。”
　　洛寂在心底一声轻叹，许是感觉到了她的担忧，绿绮先行转移了话题，“姐姐，父皇已请人挑了吉日，五天后便是绿绮出嫁的日子，恐怕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姐姐了。”明眸中蓦然泛上一丝怅惘，“但是绿绮能遇到姐姐很开心呢，还有那次出宫游玩的事，虽然短暂，绿绮一定会将它埋在心里，当作一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明明是恐惧哀伤的神色，偏要强装若无其事地对着她微笑，洛寂看得很心痛，如此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怎么忍心利用她完成政治上的交易？
　　“绿绮，姐姐问你，你是不是不愿嫁给那突厥王子？”干脆地问道。
　　看到她强撑的笑容开始慢慢溃散，眼神却泛上了一抹倔强，“不是的，绿绮很开心呢！姐姐也该替我高兴的，我本就是个无用的人，如今能为父皇分忧，为大唐江山出一份力求之不得呢。”
　　“傻丫头，谁说你是无用的人？你这么天真单纯，比起那些为夺权势六亲不认的人好太多了。你还小呢，这么早就被别人支配一生会很痛苦的。况且，就算你不和亲，也未必就不能为你父皇分忧，为你李家江山出力啊。”洛寂真诚地说道。
　　感受到她有些颤抖的双肩，便轻轻将她揽在怀里，“相信我，冲你叫我一声姐姐，怎么样我也要帮你的，不能让绿绮连追求幸福的权利也被夺走！”
　　感受到她消瘦的双肩颤抖地更厉害了，有种微凉的触感蔓延在她的肩膀，洛寂知道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在无声地哭泣，心里的意念更加坚定了，臭枷南，才不让你如愿呢！
　　

　　第74章 赠马

　　宫中一座独立的别殿，白墙圆顶颇有些异域风情。倒是和西院荷花池边的窦夫人故居有些相似。大概是宫中专门用来接待异族使臣的殿阁。
　　洛寂没想那么多，既然此处是那个突厥王子栖息的别院，在这里找他总没错的吧。
　　殿门并不奢华，隐现几分来自草原的辽远之气。正要请人通报，却有一个使臣模样的男子匆匆来了，洛寂认得似乎就是服装秀上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
　　男子打量了洛寂几眼，倨傲的神态蓦然变得恭敬起来，“德馨公主驾到，小人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洛寂一怔，看这架势似乎那突厥王子并不知道自己要娶的是绿绮，就奇怪以他高傲霸道的性格怎么可能明知被骗了还乖乖不动声色？这样更好办！
　　“恩。”淡淡应了声，既然现在被误会是公主的身份，就陪你们演一场吧，“本宫想见突厥王子，劳烦通报声！”不知措辞对不对，看古装剧中是这么演的。偷瞥那使臣两眼，似乎并没有露馅，不觉松了口气。
　　“不必了，王子殿下吩咐过，不论何时，公主殿下都可以随意出入此处，无须通报！”
　　“是么？”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要来？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
　　随着那使臣进了殿，才发觉这座独立的别院也是占地极广的，七歪八拐兜兜转转饶得头都快晕了，好在她李大才女天生的方向感其佳，走过一遍还没有认不剔透的路！
　　“殿中的格局还不错呀！”有意无意跟那使臣聊着，“就是不知道突厥王子可还住得惯？”
　　“公主多虑了，殿下住的东厢风和日暖，位置奇好，如在家乡时无异，真是有劳大唐盛情款待了。”那使臣必恭必敬答道。
　　“哦！”洛寂漫应了声，眼光瞥到突厥王子的住所，顺便仔细留意周遭的景物。
　　“殿下正在后园马厩喂马，不如公主先行在客厅歇息，小人立刻就去通报！”那使臣指点着方位道。
　　“不用了，我去找他好了！”洛寂挥手拒绝了，也不等他使臣回答直接向后院冲去。
　　看到那家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悠哉悠哉喂马，洛寂气得差点吐血。大混蛋，把所有人搞得晕头转向，自己倒躲在这儿凉快！大脑一抽，唯一的冲动就是冲上前海扁他一顿！想到大事要紧终于还是在最后关头及时刹车，还要拼尽全力挤出一抹甜美的微笑，内伤啊！
　　那家伙专注的投射在爱马上的表情在夕阳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圈，不得否认如果在现代他也绝对算的上是万万里挑一的白马王子。可是此刻在洛大小姐的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哲人说过，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思维会自动挖掘对方的优点，过滤对方的缺点；相对的，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思维会反向操作！
　　现在在洛大小姐的眼中，突厥王子自然只能算是后者。
　　“你怎么来了？”枷南深褐色的眸在见到她的片刻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嘴角蓦然泛上了一抹桀骜的笑：“你们汉人不都说什么婚前要谨守古训礼仪，新人不等相见之类的破规矩么？是不是想念你未来的夫婿我了，这么急不可待地跑来！”
　　臭屁吧你，美死你最好。看着眼前露出可恶笑容的男子，洛寂恨得差点咬碎银牙，居然还要装做喜笑颜开的样子，靠！
　　“你怎么了？”枷南指着洛寂磨得咯咯作响的牙齿问道。
　　“没事，我缺钙，磨牙。”简单明了，也不管那家伙是否消化的了这么现代的词语，“未来的夫君……”我吐，“能否赏脸陪小女子出去一趟啊？小女子保证会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是惊吓！
　　看他满脸不置可否的样子，手下可没闲着，伸手牵过了爱马。
　　“殿下，连日来京城行刺事件频繁，为了殿下的安全，还请三思。”那使臣见状慌忙劝阻，眼神闪烁。
　　枷南似乎对他有些敬畏，并没有出声反驳，望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他徐徐开了口。
　　不会吧，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她不甘心啦！！
　　还没听清楚他接下来说了什么，腰间忽然一紧，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枷南抱到了马背上风驰电掣起来。
　　“喂喂喂！你疯啦！那边不是门，是龙延湖啦！”洛寂吓了一大跳，这个疯子居然直接骑马朝龙延湖冲去，还不忘回头对那目瞪口呆的使臣挑衅地一笑，有没有搞错！眼前流入别殿的湖水虽然是支流，但是也有数米宽的好不好！
　　“啊！”洛寂一声惊呼，吓得闭上了眼睛，呼啸而过的风在鬓角呼呼作响，完了，好好的居然就这么成了落汤鸡，马的速度这么快，恐怕她就快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葬生湖底了！
　　本能紧紧纠住近在咫尺的衣襟，干脆整个人都埋进那家伙的怀里。
　　风呼啸得更急了，刮在脸上竟然还有些辣辣生疼，身后那使臣惊恐的喊声清晰传来。忽然有种腾空而起的感觉侵袭而来。洛寂一怔，紧闭的眉眼睁开一线。天哪，那马居然一跃而起，在空中停留N久，稳稳落到了湖的对岸！
　　“怎么样，刺激吧！”耳边传来枷南可恶的声音。
　　“你……你你，你这个疯子！快放我下来啦！啊！”一声惊呼，才发现他居然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又开始策马狂奔起来。
　　有没有搞错啊，这里是皇宫诶，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物和树，这么个跑法会撞死啦！洛寂吓得干脆闭上眼睛，拼命垂打着身边蛮横霸道的家伙。天哪，到底是谁整谁啊？
　　马儿莫名一阵长嘶，身边险险擦过的景物终于停止了运动，那家伙居然还知道抱着腿软的她下马。
　　“你……你……呕……”话未说出口，倒先吐了一地。
　　“没事吧，连刀剑刺客都不怕，居然会怕骑马？还是对为夫的骑术没有信心啊！”可恶的家伙，居然还在一边说风凉话！
　　没精力搭理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扯过他递来的绢帕，狠狠擦了擦，此仇不报非君子！
　　“真的不舒服啊！”看洛寂脸色苍白的样子也慌了神，“在家乡的时候我们族男女老少都是这么骑的，一时忘记了你是中原人，适应不来！”真是烂得可以的理由。
　　“这个给你。”忽然递上一个精致的荷包，缕缕淡雅的清香传入鼻端，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平息了不少。“阿娜说里面的草药对治疗眩晕有奇效！”
　　真的好了很多，便不客气地拿了，放在鼻端闻。
　　“你不要生气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吧，这家伙不是一直自称本王子的么？居然会说我？“你的阿娜对你很好啊，那你还三心二意想着要娶别人！”舒服一点了就忍不住开始奚落他。谁让他这么过分。
　　“是啊，阿娜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完全不掩饰，说得堂而皇之，洛寂都有点开始佩服他的坦诚了，“即使现在她已经成了草原夜空中的星辰，还是无时无刻不在照耀着我。”他玩世不恭的神色蓦然有些凝重，语气伤感，忽然话锋一转，“你吃醋啦？”
　　我倒，还在想他的阿娜居然去世了，自己是否说地太过分，结果就冒出这么一句！洛寂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哈哈笑出了声，“我们的阿娜就是你们中原所说的娘亲，公主殿下！”看他乐不可支的样子，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那这个就是你母亲的遗物咯？你还敢随随便便送人！”真是奇怪的家伙。
　　“它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你却比它重要。”他浅浅一笑，答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洛寂有点被他饶晕了。还没反应过来，他粗壮的手臂又围了过来，不理会她的哇哇乱叫，一把又把她抱到了马背上！
　　“不是吧，又来！”洛寂吓得差点就要直接跳马，拜这家伙所赐，她一定得了骑马恐惧症。
　　这次他居然没有上来，只笑着牵了缰绳，带着她缓缓而行，“草原上有种葬礼叫归魂。”他随意开了口，带着些漫不经心，“就是将死者的尸体袭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带着你奔向天涯海角。马儿是最忠心的动物，一旦跟定了主人便至死不渝，不像人那般有心机。所以，死后可以跟爱马一起回归自由，是每个马背上长大之人的梦想。如果我死了，也一定要和我的阿蛮在一起，对吧？”他说着，摸了摸那灰马，那马竟然甚有人性地一声长鸣。
　　“年纪轻轻就想到这些，还真是年少轻言身后事啊，幼稚！”洛寂嗤之以鼻。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刚才不是说我很重要么？那我问你要阿蛮你会不会给我？”洛寂问得有些促狭。
　　片刻的犹豫，洛寂心里乐翻了，吹牛不打草稿！
　　“好。”这声回答还真让她措手不及，从容尽失，“切，我才不要呢？”一时心脏砰砰乱跳，这家伙不是来真的吧？
　　也不知道他在灰马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马一声悲鸣，听得洛寂心也跟着一紧。
　　“阿蛮答应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不羁，洛寂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不再说话。
　　已是傍晚时分，暮色渐重，秋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洛寂想到她的反间大计，精神蓦然一振，“喂，我带你去个地方，绝对让你毕生难忘！”好不容易又有了笑容。
　　“哦？”他满脸疑惑。
　　

　　第75章 故地

　　故地重游的感觉如何？看着依旧熙熙攘攘、送往迎新的沁芳楼，洛寂忽然有些感慨，还真是一派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醉生梦死，不过这样的场景似乎更利于今天的行动。
　　不由自主朝着那个尚摸不着头脑的家伙傻笑起来。
　　“喂，你带我来这里干吗？”看着眼前穿梭而过的艳瘦环肥各色女子，枷南明显有点沉不住气。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当然是带你来见美女啦！”洛寂回答地理所当然，还不忘义气地将手搭在他肩上。
　　孙子兵法她是还没读透，但是其中的一招美人计却是非常了解的。告子说食色性也，孔子也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大学问家的话肯定没错！
　　“你……”还想说什么。
　　“走吧！”洛寂早先他一步扯着他走了进去。
　　大厅还是如那日般奢华明亮，虽然尚未到掌灯时分，大厅中却已是灯火通明，收拾得到的姑娘们业已满脸堆欢，一派莺莺燕燕。早有些附庸风雅的公子文人落座，赋酒吟诗，美人在抱，倒也快活。
　　“哎哟，这位姑娘，我们沁芳楼做的可是官人的生意，你一个姑娘家恐怕多有不便，招呼不周还望多多担待！”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见他们进了门，忙着上来招呼，看这架势竟是要来赶自己出门的。脸上厚厚的一层脂粉，好像刷墙那么厚，更要命的是居然还在两颊涂了两朵灿灿的腮红，洛寂直觉一阵反胃。
　　不过仔细一看，却又不是上次的那个老鸨，“这里换主人了么？否则怎么可能连我这个常客也不认得？”
　　也不管身边的枷南能否消化那句“常客”，消化不了最好，上天保佑，干脆直接把他吓跑。
　　“姑娘说对了，这楼半年前不知何故被官府查封，后来虽然又还了回来，可是生意大不如前，那老板见无利可途便卖了回乡。妾身看在同行一场，就帮她顶了下来。这不，多亏了官人们买我孙二娘的面子，生意也还差强人意。”那妇人说着，还不忘抽出手帕掩着嘴角低低一笑，直看得洛寂一阵头皮发麻。
　　“好了好了，既然如此就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都找出来吧！”洛寂不耐地挥挥手。
　　“这……”看到洛寂手里幌眼无比的金子，蓦然换了口气，“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贵客临门，还不美酒美人招呼着？”不客气地拿了，转身迎着他们进了东面的厢房，还不忘一路扭着她的水桶腰，看在眼里，绝对是对眼球身心的折磨啊。
　　“喂，你确定要带着你的未婚夫婿来这种地方寻花问柳？还真是大方无比啊！”枷南的语气半带嘲讽半认真，深赫色的眸却闪烁出一片异样的光芒。
　　“是啊，我很大方的，不介意与N多女人分享你！”直接把你送人最好！“当然，这是我们中原女子的操行，既然娶了我，夫君你就该早早习惯哪！”
　　枷南闻言又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倒是行动很配合，八成已经被眼前穿梭而过的花枝招展的女子钩去了魂魄，这样就好，她李大才女虽然尚未谈过恋爱，但是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这句至理名言还是懂的。
　　东厢布置极为典雅，并没有外面的喧闹世俗，相反倒是一派安宁。一帘碧纱垂下，碧纱后是一队演奏吟唱的歌姬，丝竹之声悦耳。看不清正面，只是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已经倒是更引人遐想。窗台红木镂花的客桌上摆了琳琅满目的糕点食物，看来很是诱人。西面一座巨大的菱花铜镜，照射了房中一派悠闲。看来这老鸨还真会做生意，这架势让洛寂直接想到了现代的五星级大酒店复古版，绝对的殊途同归啊。
　　“怎么样？你们家乡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地方吧？”看着身边的家伙一脸恍惚，洛寂不忘适时在他耳边提醒，“中原的女子和你们塞外的不一样吧！就说你的眼光不好，没见过异族的，所以才会以为我是美女，其实你看，跟她们比起来我差很多是吧？”为了转移某人的注意力，自贬身价也顾不得了。
　　“哦。”他漫应了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话，“公主殿下还真是谦逊，如此盛情款待，我若不笑纳岂非辜负公主一番好意。”俊逸的面庞已有几分淡淡的怒意。
　　“那是当然！”无奈李大才女出了名的智商偏高，情商偏低，居然没嗅到空气中喷薄的火药味，还毫不客气地应了句。
　　“你……”枷南的脸色迅速铁青中，却被这个刁钻的丫头呕地说不出话来。
　　“两位客官，人带到了！”人影未至，笑声先到，幽静的东厢一时衣香鬓影。看那孙二娘身后跟随的女子清一色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姣好，却没有一般青楼女子的风尘模样，清新羞涩的样子我见犹怜，就连身上穿戴的衣衫也只能用清纯飘逸来形容，完全与厢外大厅中的那些妖冶曝露女子不同，洛寂看得大跌眼睛。明明就是沦落风尘的女子，却有如此气质，还真是让她下不了手。
　　怎么着也不能为了救绿绮就把这些同样惹人怜爱的小妹妹拖下水吧？
　　“咳咳，”小小整理了下干涩的嗓子，“孙二娘是嫌本姑娘的金子不够分量么？怎么尽找些庸脂俗粉搪塞我！这些够么？还不快把你们楼中的花魁请出来！”说着，又不忘豪气地拿出数锭金子。
　　“有么？本王子觉得这些女子即使称不上倾城倾国，倒也算清秀可人，庸脂俗粉去是从何说起！”话音未落，看到那些被称赞的少女瞬间羞红的脸色，明眸流转如水。
　　洛寂不禁狠狠瞪了眼身边说话轻佻，眉带嘲讽的家伙，靠，真不是一般的色狼！还敢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这位公子倒是个惜花懂花之人。不是妾身口出妄言，这些姑娘可都是我楼里数一数二的，平日里绝不轻易见客。妾身亲自调教了多年，至尽个个都还是未开苞的雏儿，多少达官贵人想要一亲芳泽都被妾身婉拒了，实是怕糟蹋了这些花一般的人物。今日拿了出来见两位，还不是看重这位公子气宇轩昂、少年贵气？一看姑娘你又是良善之辈，定不会折杀了她们。如今姑娘这般说，可真正叫我们姑娘寒心了！”
　　看她一张涂了鲜艳唇红的嘴不停翻转，口沫横飞处映衬着身后女子那一张张明显有些失望的俏脸，洛寂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巧舌如簧，洛寂听得语塞，平日的巧言善辩今日在这老鸨前可是完全失效！
　　不服气地看了眼身边的枷南，完美的五官比例绝对称得上黄金分割，置身与一片喧嚣中还是有主导一切的从容，偶尔露出一丝小小的邪气和顽皮，大多数时候却又是一副深藏不露的模样。穿了唐服的样子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粗犷，多了几分儒雅，的确不亚于一个翩翩佳公子。也难怪那些少女进门后一双双妙目就尽盯在他身上打转，被自己如此一说露出失望的神色也是在所难免，毕竟抛开所有隔阂偏见，这家伙确实也算良人，跟他一起策马奔驰在草原，快意恩仇，自由自在应该也是很惬意的吧。
　　猛甩了甩头，天哪，她在想什么啊！怎么说着说着就魂游天外，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对楼半开的木窗前，透过镂花的窗门，厢房内的景物在烛火映衬下若隐若现。房中肆意垂下一帘水晶珠链，缕缕璀璨的光芒衬得房中的景物如梦似幻，那袭独立于珠链下的娉婷身影衣衫飘渺，雪白的薄纱轻轻盖住姣好的身段，修长的手指娴熟优雅地拨弄着桌上一方古琴，琴边袅袅香烟萦绕，悦耳的轻柔琴音若有似无地在空气中扩散，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迷离而详和起来。
　　“绝……绝色大美女诶！”惊喜激动交加之下，她李大才女生平第一次居然变得结巴起来。
　　毫不理会剩余众人对她留着哈喇子，双眼放光的奇异举动的诧异，一把抓了那个明显被她夸张的表情震傻的枷南，便向对厢冲。
　　“姑娘！姑娘！”那老鸨呆楞半晌，终于魂归原位，一路叫嚷着来阻止，“去不得，去不得！”
　　“什么去不得！，亏我贡献了这么多金子，你居然没把最好的拿出来，真是超级大奸商！”洛寂毫不客气地回话，脚下可没闲着，三步并做两步猛攻而至，不及敲门就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快她一步进了房。
　　清脆的房门开启声，房间内外之人尽皆呆住。
　　“啊！！你……你！！！”洛寂不假思索冲着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的李元吉喊道，手指还不忘配合地直指一脸愕然后又瞬间恢复冷静的男子。
　　“对……对不起，殿下，妾身一时疏忽……”那老鸨眼见阻止不及，在门边呐呐道，片刻前的巧舌却不见了，听语调似乎有些惶恐。
　　“你先下去吧。“李元吉却只是淡淡挥手示意她离开，那老鸨暗自松了口气，弯腰施礼后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你……你这个大色狼！！刚才回府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流连烟花巷尾！真是没羞！”洛大小姐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自己也被自己愤怒的样子吓了一跳！可是又没办法控制心中莫名其妙澎湃而出的怒火，还夹杂了一丝丝酸涩的感觉，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也顾不得别的了。
　　“诶，这就奇怪了，公主方才不是说允许男子三妻四妾是中原女子的操行么？怎么如今令兄所为又让你如此气愤？”枷南那家伙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拿她说的话来刺她！为了配合氛围还将狗爪搭在她肩上！靠，真是气死她也！
　　“管你什么事！我替未来的嫂子管教他不行啊！”冲着一旁冷嘲热讽的男子大吼，话一出口似乎又有点心虚，那句话中明显的破绽让她红了脸，“反正就是讨厌讨厌讨厌死啦！！！！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大坏蛋坏蛋坏蛋！！！”干脆用干嚎外加大吼来掩饰所有情绪！
　　“那么你呢？一个姑娘家带了贵客出现在这里又作何解释！”耐着性子听她发完一大篇愤怒之言，看着枷南尚搭在洛儿肩上的手，蓦然间觉得一阵刺眼，语气中的从容尽失，隐含的怒意便要倾泻而出。
　　“我带未来的夫君来这里自然是要考验他对我的忠诚，你以为像你一样做些不可告人的事么！！”看他居然毫无解释的打算，怒火更甚了，干脆口不择言，也顾不得此话一出，今晚的美人计彻底泡汤的打击。
　　如此大分贝的话语让他瞬间铁青了脸色，“既然如此，又何必多问我的事，管好你的夫君便罢！”看来是真动了气，连一向冷然洒脱的齐王殿下也开始怒火冲天，毫无理智可言。
　　即使再傻，身处其间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浓浓的火药味，怕一不留神就会成了炮灰，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齐王殿下，今晚的弹奏已毕，请容许阿媚先行告退。”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平静的语调下看不到一丝波澜，仿佛没有目睹眼前的一切，只余一曲方毕后安宁的余韵。
　　洛寂被那声呼唤拉回了神志，回首间，第一次仔细看清了眼前的女子，果然有种夺目的美，清雅淡然，眉宇间隐含的冷漠更衬托出女子傲如冰雪却也洁如冰雪的气质，这样的女子，身处在这样的地方，该是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吧。
　　一时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回不了神，却分明看到女子转身的刹那，眸光中闪烁的异样光芒，依旧是清冷的模样，然一瞬间隐现的炽热却让洛寂有些怔然，直直凝望着她飘渺的轻纱消失在走廊的过道中，空气中依稀残留了女子身上淡雅的清香。
　　“你们兄妹就打算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么？”枷南适时打破了沉默，心里却被丝丝缕缕的困惑占满，这样的争风相对明明是极在意对方的结果，就一对皇家兄妹而言，似乎有些逾越了……
　　“哼！”洛寂最后大声地对着那个让自己情绪失控的罪魁祸首嗤之以鼻，然后，带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不爽出了门，居然将那个自己一手扯进来的家伙直接忽略当成了空气。
　　烛火下看到李元吉满含怒意的眼神慢慢开始淡化，脸部线条也柔和了下来，终究还是一声叹息，跟着那个爱胡思乱想兼随意冤枉人的丫头出了门。
　　月色下，那两个不断接近的影子蓦然让枷南觉得一阵刺眼……
　　

　　第76章 旧院

　　“如儿，什么时辰了？”顶着一副巨大的熊猫眼，洛大小姐明显睡眠不足一脸憔悴地忽然出现，有气无力的声音、蓬头垢面的样子绝对能引诱任何人联想到女鬼。正在忙着女红的如儿被吓了一大跳。
　　“呀！”捂着严重受到震动的心脏惊呼出声，“小姐，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么？吓到奴婢了。还有，眼圈怎么这么黑？昨夜没睡好么？”
　　“是啊！”有气无力地答了句，不是没睡好，而是根本没睡！都怪那个讨厌的家伙，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心里还是没来由一阵火大。讨厌，搅黄了她精心安排的计划，不做解释也就罢了，还莫名其妙跟上她，问她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如此在意我与其他女子相处，或许，在你心里，我是否有所不同？”他小心翼翼却略含期待的语气让那双澈蓝的眸莫名染上一丝温柔和……若有似无的深情？在耳边已经整整倒带回放了一夜，天哪，还有完没完！
　　“啊！”猛得甩了甩头，想要甩去脑海中的绮念，肯定是她昨夜做的一场梦，那家伙怎么可能说这些？
　　“小姐？”如儿有些担忧地在她耳边问道。
　　“仿佛害怕被人窥见自己的想法，洛寂蓦然红了脸，“没事，只是睡眠不足所以有点头疼。”忙转换话题，“小萤呢？”
　　“没事就好。”如儿松了口气，“我昨日回家探亲，小姐你不是说派了小萤帮忙收拾一下那个昆仑奴的么？今日一早小萤便带着他去赶制新衣去了。”
　　“哦，差点忘了。”昨夜死拽八拽被李元吉硬生生拉回王府后，看到一直等候的昆仑奴，依旧是那身破旧不堪的衣物，满身风尘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听李延说他不喜欢别人的碰触，也不肯换洗，也只好由着他。不过那身行头太破落了，简直就是标准的难民装，洛寂实在看不下去，就叫小萤把他收拾干净。他也并没有多大的反对，很听话的样子，默然跟着她去了，哪有李延那小子说的那么夸张，八成是那小子自己小气！
　　不管了不管了，出去透透气，再憋下去肯定还会东想西想，她不要啊！还有绿绮的事没有解决，现在脑子里还真是一团乱麻！
　　“我们去找小萤他们吧，是在布坊么？走走走！”一把拉起还在蘑菇的如儿便向门外冲。
　　“小姐，不行啦，你都还没有梳洗打扮，这样出去会吓到人家！”如儿高声抗议。
　　虽然她李大才女在现代是出了名的不修边幅，美其名曰朴素率真，但是也不能顶着这副鬼样子出去见人吧。只好乖乖任由如儿带着她在铜镜前梳妆起来。看她左一簇束发右一丛披肩地想要弄个极其复杂的发型，洛寂蓦然觉得一阵头疼，“不要了不要了，这样下去梳到明天早上也梳不完！”干脆把刚才好不容易扎好的长发也扯散了，想了想，顺手拿起梳妆台上那根长长的束发丝带，三下两下扎了个清爽的马尾。正和我意！还不忘满意地对着铜镜做了个鬼脸。
　　“走了！”
　　“小姐……”如儿带着一肚子对着古怪发型疑虑被洛大小姐强行扯出了门。
　　还没到正大门，居然一眼看到李元吉那家伙正在和李管家说着什么，也没去理会他脸上有些怪异的神色，直接扯着如儿又退回到了门柱后，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好险。
　　“小姐，不去和殿下打声招呼么？”如儿对这位做事常常出人意表的小姐已经见怪不怪，可是好奇心驱使下还是忍不住提问。
　　“切，才不要见到他呢！”洛寂用一声冷哼掩饰心虚。“对了，上次我逼你带我和魏征出去的事还记得么？你好像带我们走了后门是吧，现在我们再从那里出去，绝对神不知鬼不觉，快走！”
　　一路狂冲到后门，还一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生怕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忽然又从地底冒出来。
　　“终于到了！”洛寂长长松了口气，可怜如儿在她一路的拖拉下已经体力不支到小脸煞白，大口喘着气。
　　“糟糕，忘了我跑步的速度不是谁都跟得上的，你没事吧！”还算有良心地拍拍如儿的后背。眸光不经意间瞥至废弃庭院的一座小水榭前，池中的水依旧清澈，只是倒影了一片荒芜，看来有些凄哀。那水榭由精致的竹子搭建而成，只是年代久远，当年翠绿的色泽也已在岁月变迁中，被流水空气催化成了茶色，看来更添几分古韵和沧桑的斑驳之色。
　　只是停驻于上的大片白鸽却洁白如昔，成为这荒凉风景中最具生命力的颜色。偶尔煽动了翅膀，或展翅高飞或原地驻足觅食的样子悠闲惬意，俨然已经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哇，好漂亮啊。”洛寂不由自主赞叹。
　　“是啊，这些都是梨儿姐姐在世的时候喂养的，后来姐姐去了之后，殿下便下令将这片梨儿姐姐生前居住的庭院锁了，但是这些鸽子却不肯就此离去，多年来依旧在此驻足，日久天长，这里倒成了鸽子们的居所了。”如儿叹息着说道，语气因为那个过早逝去的美丽女孩而微微感伤着。
　　“是梨儿养的哦。”洛寂闻言有了片刻的沉默，忽然对这片闲置的庭院产生了兴趣，“如儿，要不我们今日不出去了，我想在这里到处看看。”
　　半月形的水池阶上的朱漆已经脱落，中间那道常年磨损出的痕迹却清晰依旧，恍神间仿佛可以看到一个豆蔻年华的花样少女独坐木制的栏阶之上，将手中的粟米扔给池水间往来的游鱼。碧绿池水的映衬下，她娇美的容颜摇曳不定，鱼儿在水中穿梭来往，不断游走于映照着她姿容的水中。忽然听到了某声呼唤，她抬起头来，嫣然而笑。
　　寂静的长廊而今已是破败萧条，那狭长的通道仿佛穿梭连接了两个不同的年代，将那些早已染上斑斑尘埃的往事掀起，带着幽蓝的色彩浸润着院落中的一切。水榭，亭台，都如沉默的兽般伫立不语，雄浑古朴的线条中，惟有头顶的藤萝依旧旺盛地攀延而生，蓬蓬勃勃。
　　轻启门扉，在破败的木门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中，室内的一切在阳光下有些昏暗不明。菱花铜镜仍在，镜中的人影却已是换了模样。
　　如儿轻轻抚开了梳妆台上的尘灰，蓦然啜泣出声，喃喃唤了声姐姐。执了白绢帕的素手缓缓地小心地掸着灰尘。
　　洛寂看她这么难过，一时有些不忍，早知道就不好奇地进来看了，惹得如儿伤心。
　　“如儿，我们还是走吧。”低声说道，牵了她的小手。
　　一声如碎冰撞击的声音忽然响起，洛寂一怔，看到如儿低下身去拾拣什么东西，想是刚才一不小心打翻了某个角落里的物事。
　　“这是什么？”看着如儿手中一个小巧的黑色木盒，尘迹班驳，抚去灰尘后路出古朴的色泽，却是一个檀木雕花盒子，并无特异之处。只是上面的环扣却很精致，没有用锁片，而是由一些凹凸不等、形状各异的木块镶嵌连接而成。洛寂知道那是中国古代常用的复杂的木制结构拼凑法，据说用这样的方法可以使大型的木块搭建成一座寺院而不用一根钉子，地震不塌，也无虫蛀，可保存上百年不坏。在资料上看到的现代考古中也发现了大量这种结构的文物，洛寂蓦然来了兴致，拿回去研究一下也好。这东西像极了她在现代常玩的智力套环，这么久没见了，还真是手痒。
　　出了庭院，秋风抚面，方才郁结的心也开阔了不少。洛寂深吸了口气，看到不远处李管家正走来，“李叔！”开心地打着招呼，许久没见了，昨夜回来得晚，也没好好聊聊。
　　“小姐。”李管家沉肃的表情蓦然染上一丝淡淡的喜悦，“昨夜方才回来，怎么不多歇歇？”
　　“我没事啊，看，精神很好呢。”洛寂开心地说道，看到他手里端的药碗，黑漆漆的，还冒着热气，难怪有股难闻的中药味。
　　“是谁病了？”洛寂掩袖问道，秀眉微微蹙起，好苦的样子。还是在现代比较幸福，至少有西药吃。
　　“是拙荆的药，数日前孙先生带了她去寻药试药，前日方才回来，配的新药，希望对她的病有所帮助。”李管家说着，片刻前的喜色淡去，眉宇间的忧色却蔓延开了。
　　“干娘好幸福哦，有李叔这么好的丈夫，还煎药送药，亲自照顾。放心啦，干娘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忙转移话题。
　　“幸福或是不幸，谁又能真正分清，只是一转眼，一生也就过去了……”望着秋日澄净的天空，几片淡云浮沉，漂泊如人生，李管家一声叹息。
　　看到歪着脑袋仔细咀嚼他话的少女，蓦然有种怜爱的情绪蔓延，“小姐，人之一生，境遇何其多变，没有什么是真正能够为自己所掌握的，权利如此，富贵如此，除了……回忆。”他说着，眼神蓦然有些悠远起来，“乘着年轻，多做些想做的事吧，不要犹豫，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否则，到了如我一般的年纪，发现前半生一片空白，该是遗憾的。”
　　“一念之错，终生难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竟怔怔有些出神。
　　“李叔……”洛寂轻唤。
　　他回了神，半晌，“记住，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好深奥啊！”感叹了声，不想随着陷入那样的思绪里，她的脑袋已经消化不了这些了。“对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忙着撇开话题，“我前几日在一个小镇上偶然得到了一棵血嶷参，听说吃了以后可以长驻容颜，干娘的脸不是有所损伤么？也许吃了就能愈合呢！”洛寂说地雀跃，“等等，我拿了给干娘送去！”说完，一阵风似得往自己的住处跑。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还真是无人能及。
　　“血嶷参……”李管家蓦然喃喃出声，眉底却被一丝异样的希冀占满，“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还是出现了……”
　　

　　第77章 凉薄

　　“孙老头！”刚进门就看到正在药庐前配药的孙思邈，洛寂一声惊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就给了他老人家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你这丫头，怎么还是如此冒失，还……还不快放开，成何体统！”把老人家掐地差点背过气去，洛寂才幡然醒悟，慌忙松开了手，还知道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不忘讨好的说：“这么久不见了还真是想你们诶！”
　　“娘！”余光一眼瞥到床上横躺的纤细身影，一袭白衫在木窗漏下的缕缕阳光中更显轻盈，即使在沉睡，秀眉依旧微蹙，额前几缕有些凌乱的长发倾泻而下，脸色却苍白如金纸。洛寂看得很是心疼，轻轻执起她的手，入手却是一阵彻骨凉意。
　　“孙老头！娘到底怎么了！”一慌，便情不自禁向孙思邈喊道。
　　“安静些，没事的，这是吃了药后的必然反应，等醒转过后自然会好很多。”孙思邈在一旁安慰道。
　　有他这么说总算安心些，呆呆望着女子出了神，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自然而然把这个身世坎坷的女子当成了自己的娘亲。一样的失去女儿，不知道现代家里的妈妈是不是也如她这般痛苦地思念着自己，可有人在她身边照顾？
　　“对了，这是血嶷参，听说吃了可以驻颜，你看娘吃了能不能恢复往昔的容貌。”洛寂回了神，从衣袖中取出那棵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人参。
　　孙思邈闻言一惊，双手接过那个古朴厚重的长型木盒，虽然是毫不起眼的沉沉黑色，却知道那是珍贵的黑楠木，用其存封药材，可保百年不坏。缓缓打开，一阵扑鼻芬芳迎面而来，非兰非麝，夹杂了药草和花的清香，弥漫开来，光是闻了便觉神清气爽。红丝绒的内层包裹中，一支俨然已具人型的参隐现，长长的参须在盒中占了大半，浑身淡淡的血色带着些诡异的生命力，仿佛豆蔻女子两颊的腮红一般嫣然。
　　“此物竟真的是血嶷参？”孙思邈的话夹杂了些诧异惶惑，还有一种并不常见的骇然情绪，“你是从何得之的？”急切的语气，仿佛看到了什么恐于面对的东西一般。
　　“是从一个算命先生的手中得到的啊。”洛寂回答得有些呐呐，眼前的孙思邈从容尽失，知道定是有什么原由，想起那日在未央镇为了争夺到此参，那个半路出现的女扮男装的女子询问李淳风司徒行舟的下落和李元吉说到的有关司徒行舟的身份，蓦然有种不同寻常的预感，也不敢怠慢，便将当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
　　讲到司徒那一段，蓦然对上孙思邈瞬间有些苍白的脸，更觉得蹊跷，“怎么了？那司徒行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许久的沉默过后，孙思邈终于开了口，“那人便是我的师兄，当年鼓吹杨广炼丹，贻害苍生的大隋国师。”极力克制的话语，却分明能感受到其中隐藏的一丝颤抖。
　　虽然隐隐已经有些猜到，但是亲口从孙老头的口中得到证实，洛寂的心脏还是克制不住得快了两个节拍。
　　“当年他叛出师门之时，盗走了师父寻访多年，花费无数心血栽培而成的至宝，其中有一样就是血嶷参。”仿佛在酝酿着情绪，孙思邈凝重地开口，“一定是他，普天之下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他的话音还是不受克制地在颤抖。知道他想起了当年拿活人炼丹的那段可怖经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忽然想到了什么，“既然那人是你的师兄，年龄该在你之上吧？但是那个算命先生看来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应该不会是他吧？”半安慰半认真的语气。
　　孙思邈定了定神，详细询问了李淳风的长相特征，洛寂一一详细地说了。
　　看孙思邈沉吟了半晌，方才吐了口气道：“既然那男子称这血嶷乃其师之遗物，那么他定是师兄的弟子无疑了。听他的口气似乎师兄已不在人世，如此倒也可以让人松一口气。”孙思邈说着，片刻前的恐惧转渐渐去，眼底却分明染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怀。“如若师兄能够行天地之正道，济世活人，以他聪明绝顶之医术，定是一代神医。可惜他却误入歧途，固执地违逆造化循环之理，才会有此下场。”长长一叹，“人死如灯灭，往日一切也该散去了。”望着窗外澄净非常的天空，思绪蓦然有些悠远。
　　洛寂不敢打扰，只得回首静静看着斜倚床塌的女子苍白却安详的脸，何其无辜。那个一念之间误入歧途的男子，有着绝顶之智，却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了多少良善女子，即使已经逝去，有些罪恶却永远磨灭不掉，谁来为她们本该花样的一生负责？想着，连带那个本来印象不恶的李淳风也变地刺眼起来。
　　“洛儿，老夫前去煎药，你留下来照顾夫人。”孙思邈不知何时回了神，说道。
　　“恩，好。”身前处心积虑害人，死后却又遗留草药替人治病，可笑的命理循环。洛寂发怔地想着，片刻前的轻松心情却已不再。
　　忙了大半天，也有些乏了，从李夫人的病房出来后心情一直有些灰暗，大概是此前又去过梨儿故居的缘故，越发对这个时代的女子坎坷且身不由己的命运同情感慨起来。
　　想着，绿绮颤抖着消瘦双肩、强装欢颜的清丽脸庞在眼前不断清晰。秋风吹来，竟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天气真的凉了。
　　有意无意路过李元吉的书房，看到木门间碧纱下晃动的苍青色身影，心里莫名涌上的暖意陌生却安心。不自觉踱到了门边，想着今天一天都在躲他，进去见了面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有些踌躇。
　　“探子来报，突厥已派出数十万精兵，分批伪装前往长安而来，大概在婚礼前后有所动作。奴才怀疑突厥王子此次提出的和亲一事恐怕有诈。何况连庞大的杀手组织跃龙也已出马，可知所谋不小，若是在婚礼中被打个措手不及也未可知，还是早做准备为好。”房被传出李管家的声音，双手递上一份密件。
　　李元吉观阅后，眉头紧蹙着，却不言语，许久，“传令，要京城上下加强戒备，任何可疑之人皆不得在婚礼期间入城半步，强闯者格杀勿论。父皇那边……暂且先不要告知。”
　　“殿下，事先有些事我们不知也就罢了，但是既然已经得知突厥阴谋，若再嫁德馨公主，是否太过不近人情？”李管家的语气恭谨地有些异常。
　　正要扣门的手僵在半空，房内传出的敏感话题吸引了洛寂所有的注意。
　　“父皇既然已有打算，这件事我们不必过问。”冷淡的回答，仿佛讲述的是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的终身大事，刹那间让人有种听错的错觉。“还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不留。”冰冷的语气，洛寂蓦然打了个寒战，想要离开，脚却似定在原地一般寸步难移。
　　“但是以洛小姐与公主的交情，得知真相恐怕……那突厥王子身上想必有能调动跃龙的令牌，如若我们先行得之，揭发其阴谋，也许德馨公主便能得救。”斟酌着语句，李管家终于接着说道。
　　洛寂只觉自己的心因为那句话掉到了嗓子眼，期待着却也害怕着他的回答。
　　“你可有必得之而不打草惊蛇的把握？”依旧清冷的语气，“你该知道，若冒险做没有把握的事，只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更为复杂。到时突厥王子反咬一口，说我齐王府之人擅自偷袭于他，又该如何？”片刻的沉默，“不要让她知道，若有什么异样，本王自会亲自解决。”
　　李管家闻言，终究没了言语，看着李元吉有些发怔的眸，轻轻一叹。
　　洛寂只觉心迅速冷了下去，那个片刻前还让她感觉安心的身影，那个她以为可以抱有一丝希望救绿绮的，被绿绮称之为四哥的男子，那个无数次为她受伤，也曾对她温柔而笑的男子，此刻却是如此陌生。如此不择手段的狠辣，亲生妹妹尚且如何，并无血缘关系的她又算什么？那句轻描淡写的亲自解决，意思是如果自己知道了，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灭口么？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方才惊觉自己无意间弄出的声响足够惊动房内的人。
　　“谁？”一声厉喝，在她离去之前，房门重重开启。不用转身也知身后男子犀利的眸光正毫不留情地打在自己身上。
　　干脆转了身，冷冷瞪着他，却没有预想中的狠辣无情，他碧蓝的眸在接触到她愤怒的眸时竟有着一闪而逝的仓皇，与片刻前的清冷截然不同。
　　洛寂有些迷惘，仿佛他又恢复到了她所熟悉的模样，既而却又觉得自己好笑，明明知道了真相竟然还对他抱有希望。
　　“齐王殿下，抱歉，小女子一时不慎得知了府里的机密。殿下是否要将小女子亲自解决，以防走漏风声，让殿下为难。”略带嘲讽的话语，心却渐渐痛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那双傲然的眸竟莫名有些闪躲，那里隐藏的淡淡哀伤让她恍惚。那样无害的神情，如今落入眼中有些刺眼，却再不敢信了，干脆转了头不去看他。
　　“小姐？”李管家听到声响走了出来，看到门外对峙一般站立着的两人，无波的表情泛上一抹诧然，不知如何调解。“小姐，恐怕你有所不知……！”
　　“李管家！你说得太多了！”李元吉有些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回首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带洛小姐回房，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擅自离府。”
　　要软禁她么？不直接杀了她她是否要对他的仁慈心存感激？
　　嘴角不自觉泛上一抹无奈的笑，却也没有反抗，从容走过他的身边，“你的凉薄，让我如此陌生。”本来极力克制的话，却还是不自觉溢出了嘴角。言罢，跟了李管家而去，没有再回望那个独立萧索秋风中的颀长身影。
　　男子紧抿的薄唇有些颤动，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宽大衣袖下紧握的拳头间指节掐地微微发白。固执地抬头深吸了口寒风，俊美的五官蓦然泛上一抹惨淡的凄凉。
　　俺们学校的网线断了一天,对不起哈!
　　

　　第78章 囚室

　　空气已有稀薄的冷意，洛寂一人倚靠在窗口发呆。窗外花圃里烂漫的菊花正值怒放时节，花香醉人，却有些无精打采。如儿和小萤在一旁赶制昆仑奴的衣物，央央在一旁乖巧地帮忙穿线。小丫头开始对谁都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一整日相处下来，看府里的人各个友善，终究小孩子心性，与两个丫头分外亲昵起来。
　　房内熏香袅袅，一派闲适，她一人百无聊赖，随手摆弄着梨儿留下的那个怪异木盒，拆解了许久仍是不得其法，便丢在一旁。想着自己现在的处境，分明就把古代大家小姐足不出户的规矩做了个实打实。
　　看着门外忽然增加的数十个侍卫，蓦然一阵烦闷，余光瞥到窗口上随风而动的绚丽风车，觉得分外刺眼，一把扯下来想要撕裂了，又下不去手，胸口一阵气苦，只得狠狠甩在地上。
　　“小姐，不要生气了，殿下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等这阵子过了就好了。”小萤见状捡起了地上的风车，擦了擦，小姐居然把平日最珍视的风车都甩在了地上，可见这次真是气得不轻。但是真正发生了什么她们也不得而知，只知李管家忽然带了一队士兵来，说是最近城中会不太
　　平，所以派人保护小姐来的。
　　央央懂事得用小手揉着她快皱成一团的脸，滑腻的触感，手心软软的，一双黑玉般的大眼满是天真的无邪。看得洛寂快要爆炸的情绪好了不少，干脆抱了她在怀里，拿下巴轻轻蹭她的小脑袋，她怕痒地闪躲着，气氛一时欢快许多。
　　如儿也赶来安慰，眼神却有些踌躇，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一眼瞥到小丫头涨红的脸，洛寂有些疑惑，“小丫头，明明心里藏不了事的，就别装了，有什么就直说吧。”
　　“小……小姐，有件事如儿不知道该不该说。”相互搅动衣摆的手指泄露了所有的紧张。
　　“说吧，不论什么事都没关系啦。”看她的样子，洛寂也有些好奇。
　　“就是小姐不在的那段时间，如儿无意在府中的别院见到了被软禁的灵溪小姐。”如儿说得声如蚊呐。
　　“什么？”灵溪两字一入耳，洛寂觉得隐隐有些不安起来。“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李元吉有没有为难她？”焦急地询问道。
　　“如儿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看她的样子似乎很是憔悴，殿下将她软禁在别院，该是没有怠慢，只是她的神色不是很好……”如儿说着，眼神却有些闪躲。
　　“知道什么就都说出来，不要有所隐瞒，你真是急死我了！为什么这么严重的事你到现在才跟我说！”洛寂急得直跺脚。
　　“恩，奴婢本来也以为没什么的，但是昨日偷偷去看她时发现她身上有很多伤口。还有，似乎有人给她服用了什么草药，精神不是很好，跟奴婢说了几句话也很吃力……奴婢怕再这样下去她
　　支持不了多久！”
　　“什么？”洛寂直觉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她现在在哪里，我要马上去见她！”
　　故计重施地跟如儿换了衣服，低着头走出房门，按照如儿指示的方位走去，越来越偏僻，好不容易找到那隐藏在重重树木间的房舍，是座独立的别院，深墨色的房檐隐匿在一片苍翠的常青树林间分外隐蔽，若是不知道详细的途径根本不可能找到，暗自有些诧异，不知如儿是怎样误闯到此处的。
　　带着些疑惑走近，门口果然有重兵把守，只得从后靠近。小心翼翼地透过狭小的木窗向内望，一线阳光透过紧缩的木门照射入内，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分外鲜明。简陋的陈设，门边斜倚木墙的女子神色憔悴，一袭雪白衣衫上点点的嫣红让洛寂瞬间慌了神，一样的清丽绝伦，只是毫无血色的脸庞似乎能让人感受到她正逐渐流失的生命。
　　轻轻击打着窗门，女子溃散无神的眸慢慢地游移开了。在看到窗外站立的熟悉身影时，空洞的眸终于有了焦点，想要说什么，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口。
　　洛寂看得一阵自责的痛，都是自己不好，明知道以李元吉的手段，对前朝之人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善待灵溪？居然还是这么久没来看她！
　　“灵溪！”喃喃唤着，终于克制不住落下泪来，“告诉我，该怎么样才能救你！你说啊，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的！”
　　女子苍白的脸蓦然泛上一抹奇异的嫣红，往日清灵的嗓音此刻却是如此沙哑，朱唇微颤，“让我死吧。”淡然的语气，仿佛在寻求解脱一般安详。“我本就是个不祥的人，不能再让任何人为我冒险了……”
　　洛寂闻言一阵难言的愧疚，“不会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心一阵翻搅的痛。李元吉，没想到你的手段狠辣至此！对付一个弱质女流尚且如此不留余地！
　　想起昨日他与李管家商谈的话语，心蓦然一凉，他竟真的绝情至此么？冷到连亲身妹妹的幸福亦可弃之不顾的人，怎么可能放了灵溪？
　　该怎么办？
　　正要答话，却听对面的房门传来稀疏的开门声，洛寂一怔，忙低下头。
　　有人进门的脚步声，“姑娘，你何苦如此。”那人似乎正对着灵溪说话，声音很是熟悉，洛寂一呆，是李管家！
　　许久得不到回答，李管家暗叹了声，“你明知殿下是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何况就算你真的死了，殿下便会放过那个影杀的首领么？你还年轻，只有留着性命才有机会逃出升天啊，想要一死了之，岂非太过懦弱？”片刻的沉默，见女子还是不言不语，沉沉一叹，“这世上如此多的变数，又岂是一死就能了结的？”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安慰灵溪，“孙大夫的药只是让你功力暂失，不至于伤害身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再做傻事。”言毕，转身离去。在门口似乎又跟侍卫小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脚步声远去，洛寂才回过神来，听李管家的口气竟然是灵溪要自寻短见！
　　李元吉留下灵溪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引得弑自投罗网，灵溪自然清楚，所以想以死阻止弑为她涉险。
　　想着，心里蓦然更加慌乱，她知道灵溪对弑的感情，怕若是劝阻不了，恐怕灵溪真的会就此香消玉殒。
　　不由惊出一身冷汗，知道不能再等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通知魏征！忙起身对灵溪轻轻说了句：“你等我！记得，要为弑活下去！”看到她听哦弑时明显有些震动的消瘦双肩，心被更满的自责占据，明明当初答应弑要好好照顾灵溪的，结果却食言了。担忧地望了眼她依旧有些茫然的眼神，不敢再耽搁，便径直离去。夜半时分，齐王府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烛火中，安静的夜晚，清冷的空气中依稀飘来秋虫垂死挣扎一般的鸣声，期期艾艾，秋桂的芬芳弥漫在夜空里。
　　洛寂焦急地等待着那个可能会出现的身影，除了魏征，她已不知道还能再相信谁。
　　灵溪、绿绮，不论是哪个出可事，她都会一生有愧。
　　如儿和小萤撑着眼皮在一旁陪她，不忍心让她们担心，便吩咐她们带了困倦的央央前去休息，空旷的殿内只剩下她和昏黄烛光下萧索的身影。
　　木窗似乎被风吹开了一下，吱呀而启，夜晚的秋风打在微薄的衣衫上有些凉意，便轻轻上前重又掩上了房门。
　　回首间，却蓦然对上眼前墨绿儒衣的俊逸男子，墨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眸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着红色，是魏征！
　　知道刚才那道怪风必定是他为了躲避门口侍卫匆匆破窗而入所掀起的，暗自松了口气。看到他来了，莫名安心不少。
　　“姐姐，姐姐怎么了？”刻意压低的语气隐藏了浓浓的暗哑。
　　“她，现在还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灵溪现在的处境，日间叫昆仑奴偷偷潜出府通知他无论如何必须来一趟的时候也没有交待清楚来龙去脉，怕他胡思乱想。洛寂斟酌了下字句，缓缓将今日见到灵溪的事说了，却没说她有自尽之意的事。看到魏征闻言后霎时有些苍白的脸。知道以他的聪明也已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想到进晚叫他来的目的，慌忙岔开话题。
　　“魏征，你听我说，三日之后便是德馨公主与突厥王子成亲的日子，到时京城上下必会忙成一片，李元吉手握重兵，保卫婚礼安全责无旁贷，那时肯定是齐王府防卫最空虚的时候。只要你在那日准时来救灵溪，我让人给你带路，定能比别日轻易许多。”
　　他闻言，焦虑的神色缓和不少，瞬间镇定了下来，“好，李元吉不在府中一切便好办得多，若计划得当，定能逃出生天。”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原本开始放松的神色蓦然又被忧虑占满，“可是，如果时候李元吉追究起来，你能否全身而退？若是会连累你，我宁愿自己冒险。”脱口而出的话语，眸中却满是真诚。
　　“不会的，反正那时我会去陪德馨公主，他要怀疑也不会想到我！”洛寂淡然安慰道，神色却微微有些发怔，真的能这么从容么？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让绿绮受到伤害，毕竟说起来也是她自己先招惹的突厥王子，以那男子脱缰野马般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受了骗，不知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与他的相处不多，直觉告诉她那男子并非坏人，但是与其拿绿绮的幸福冒险还不如她自己冒险一把。
　　若是能代替绿绮和亲，长途漫漫，中间有的是机会逃脱，她好歹一个现代人，就不相信还不能逃出生天！计划如此，心还是微微有些发颤。
　　看到她紧蹙的眉宇，眼中不安的神色让他担忧，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一般，“德馨公主的事并不能怪你，虽然那突厥王子要娶的是你，可是以李家之人多疑的性子，也断不会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和亲联姻，所以无须自责。只是那女子……”他蓦然有些停顿，想起那个柔弱纤敏的女子，曾经以为他是坏人咬了他又跟他道歉，还单纯地愿意相信他带他去护城河边找人的女子，被人操纵的如浮萍一般的人生，还是不禁有些黯然。
　　“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怕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再引出事端，洛寂忙撇开话题，“记得时间地点，到时自会有人带着你去找灵溪！”
　　交代完了所有的事，似乎再也没有停留下去的理由，魏征起身准备离去。轻轻扫在她脸颊的眸光温柔如水，没有一丝杂念阴谋的温柔，让她感动。
　　蓦然惊觉今日的他并没有易容，想起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还是喜欢原来样子的他，分外亲切的话，他竟为了自己的那句玩笑话而抛开所有伪装冒险而来么？
　　心底有一丝柔柔的感动蔓延开了，“魏征！”蓦然出声叫住了他，他诧然回头，长发被风吹起，飘飘扬扬，绵延如水。
　　“没什么，要当心啊！”洛寂回了神，淡淡嘱咐道。
　　他点点头，低垂的眼睑盖住了一闪而逝的希冀过后那一抹黯然，终于消失在一片夜色沉沉中，仿佛不曾出现过。
　　洞开的窗缝中有风漏过，丝丝缕缕，彻骨的冷意，她却恍若未觉,呆呆地有些出了神。
　　

　　第79章 偷图(上)

　　已是掌灯时分。暮秋的夜多了几分清冷的萧索。长安街巷尽皆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氤氤氲氲。远近的建筑物变得越发模糊不真切。百姓披上轻裘薄袄，在瑟索的秋风中缩紧了脖子，四方奔走。
　　洛寂换了男装，急不可待地奔走在街巷。看到身后的昆仑奴紧紧相随，不安的心宁静不少。
　　小萤和如儿此时一定在焦急地等待着她，想起她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将自己送出府，就有些担忧。绝对要在李元吉发现以前回到府里，否则不止前功尽弃，还会连累她们。
　　离和亲的日子只有短短两日，如若还得不到确切的路线，逃匿的希望微乎其微，想着，眉宇间的忧虑更深了。
　　须臾，拐角的尽头出现一座临江而立的楚馆，丝竹喧嚣，繁华如昨。望着沉沉夜色下豁然开朗一般出现的沁芳楼，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出来！”低声对昆仑奴吩咐道，“放心，有事我会马上叫你的。”看到他额前重重留海遮掩下，深褐色的眸中闪烁的忧虑，补充道。
　　轻扣虚掩的房门，房门却不意敞了开来。那日见到的绝色女子依旧静静坐于香案前，轻柔抚琴，房中熏香温暖，一派安宁。
　　“对不起，打扰了。”不知该怎么开始今日的谈话，洛寂斟酌着语句，依稀记得那日女子说过自己的名字，阿媚，一个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名字。她却没有答话，依然沉溺在悠扬感伤的琴声中不得挣脱。如此气氛，片刻前的焦虑似乎也渐渐沉淀下来，心绪渐平，便在一旁静静等候。
　　青烟萦绕中的女子衣衫轻薄，缥缈灵若。抚琴的素手纤敏修长，灵动处如高山流水，清静空灵。眉宇间蔓延的淡淡清冷之气在一片静谧中竟显得有些莫名的肃杀。
　　自幼学习古琴，虽不敢说自己便是知音人，亦知乐有心生的道理，这样的女子，清冷的外表下又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姑娘，齐王殿下今日并不在此，恐怕你来的不是时候。”余韵萦绕中，琴声戛然而止。女子清越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智。
　　被她这样问，蓦然觉得有些窘迫。想起那夜自己头脑一热下的举动，脸颊莫名有些发烧，“我才不是来找他的！”嗔怒的语气，却不曾发觉自己如此急于撇清关系的言行应了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老话。
　　女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看她那样，却不知该怎么解释，不想越描越黑，干脆直接跳入主题，“阿媚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要请你帮忙。”
　　“请奴家帮忙？”女子明若朝霞的脸颊泛上一抹自嘲的微笑，“奴家不过一介青楼歌女，只要姑娘花得起银子，又有什么是奴家不能做的？何必多此一举还来询问？”
　　洛寂没来由心里一紧，身为一个现代人，她对这种古老的职业谈不上鄙视，只有一份同情，这样的夜夜笙歌里埋藏的何止一个女子的青春。
　　“当然要征得你的同意，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你答应我自然很高兴，如果你不答应，我怎能勉强？”洛寂回答的理所当然，“你是个独立的个体，又不是货物，怎么能动不动就用钱收买！”
　　她闻言有些微微的动容，片刻，轻轻一笑，“如你这般的大家小姐还真是少见，难怪他……”却没有把那句话说完，话锋一转，“你要我帮什么忙？”
　　洛寂见她有些松口，雀跃不已，“其实很简单的，只要你登门造访突厥王子，说他上次来这里时有东西遗漏，想办法拖住他一会儿即可，其他的我自会搞定！”她就不相信这么个美女送货上门枷南那家伙会拒之门外，只要拖住那家伙，还怕她没时间找那路线图？
　　“什么？”听到突厥王子四字，女子似乎有些动容。
　　“不要担心啦，只要一会儿你就可以回来了，他不会为难你的。”以为她担心突厥王子发难，忙安慰道。
　　“姑娘，你还是乘早打消这样的念头。”她的话锋忽转犀利，“不管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你都必须考虑一下你身边之人的处境，他们会因为你的任性付出怎样的代价！”她言辞咄咄，眉宇间的松弛尽退，忧色凝重。
　　“你……这是什么意思？”洛寂问得有些呐呐，哪个身边之人？
　　“什么国色天香，享誉全城的花魁，我老程倒要见识见识！”一道粗犷的大嗓门蓦然响起，打破了有些沉寂的气氛。房门紧接着被大力撞开。露出一张三分醉意七分卤莽的大汉面容。
　　“使不得使不得，阿媚姑娘现在有客呢！”老鸨急急忙忙赶来阻止，却哪里抵得过来人一身的蛮力。
　　洛寂满脸错愕，呆呆看着无礼闯入的程咬金，这家伙，数日未见，还是一副老大粗的模样，没有长进也就算了，居然混到青楼里来了，靠。
　　“这……这娘们长得确实很美啊！”对上阿媚脱俗而丝毫没有脂粉气息的容颜，不觉有些恍神，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程咬金！”一道脆利的声音很不给面子地响起。
　　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大汉闻言莫名一个激灵，朝着熟悉的声源望去，看到那张怒意勃发的小脸，杏眼圆睁，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酒猛得醒了大半。“洛……洛姑娘。”
　　“你叫我什么！”故意很拽地把声音拖得很长。
　　“主……主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低唤了声，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恩。”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却莫名一喜，正愁阿媚不肯帮自己的忙，结果却送上一个现成更好用的，老天还真是待她不薄啊。
　　“居然敢流连青楼，不怕我告诉秦王，让他找嫂夫人收拾你么？”
　　“什……什么？”这次连最后一半酒也醒了。大老粗的厚脸皮上竟然闪现一丝恐惧，原来这家伙的弱点是他老婆啊，看他那样还真是好笑，谁能想到堂堂凌烟阁大将居然会怕老婆，还真想见见那个驯服了如此蛮夫的女子，一定很强吧。
　　“还不快走！”憋了一肚子的快意，脸上却还是勉力维持严肃愤怒的样子，也不等他再说下去，一把揪了他的耳朵把他直接提到门外去，也不管他痛得龇牙咧嘴嗷嗷怪叫，还不忘回头对阿媚挥手道别，看她冷漠的眸中一闪而逝的诧异，显然还没有从两人无厘头的言谈举止中回过神来。
　　“阿妈，去通知殿下，知道小姐的下落了。还有，看小姐这个样子，恐怕有事发生。”对着门口的老鸨淡淡吩咐道，明眸随着楼下灯盏中穿梭而过的三个身影游移，眉宇间却被一抹更深沉的忧色占满。
　　“是，老奴遵命。”很恭谨的语气，与片刻前的风尘模样大为不同，起身匆匆而去。“你说什么？”听完洛寂的叙述，程咬金直接反应就是嚷嚷着跳了起来。
　　“你叫什么！轻点！”那食指在嘴边嘘了一下，真不知道怎么当的将军，这么点小事就沉不住气，洛寂忍不住对着天空大翻白眼。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酒醒的大汉终于按捺住了焦灼的脾气，“不行啊，如果被秦王殿下知道我老程带你去突厥王子的别馆偷窃，那肯定完蛋！万一被发现，可能连殿下都会被牵累，到时可真是百口莫辩，我不能做对不起殿下的事！”坚决地拒绝，双手晃得急切，仿佛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
　　“你！”洛寂有些愤怒，“谁说偷了，只是拿来看一下而已！况且你不是说自愿给我为奴为婢么？现在连这么点小事都不答应，还真是食言而肥的典范哪！喂，你还是不是大男人哪！”
　　“就算如此，做事也不能盲从，否则害人害己！”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
　　“你！”洛寂一时被呕得说不出话来。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住体内叫嚣的怒火，冷静道：“那你今日到沁芳楼买醉的事呢？难道就对得起你的殿下你的夫人了？你如果偷偷帮了我这忙，我保证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好如实禀报嫂夫人，让她教训你了！”
　　“你！我……我老程是爱喝酒，今天不过是多喝了两杯，得意忘形之下与旁人打赌，才会去见什么长安第一花魁的，可没有存什么歪念，你不要信口开河！“他急于解释，一张被冷风吹过的脸红得充血，不得其法地解释了一大堆。
　　洛寂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这些你跟嫂夫人解释去吧。我想你们多年夫妻，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果然满意地看到他瞬间妥协了的脸，“你要如何就请便吧！”讪讪的语气，真是被这个丫头彻底打败了。
　　“就……”一把捂了她的嘴，把她拉回草丛，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失丫头。果然不到片刻，便看到一队举了宫灯的侍卫从眼前穿过。
　　好险，洛寂拍拍胸口。“我们该怎么过去啊？”小声问身边的程咬金，昆仑奴照她的吩咐此刻正等在皇宫之外。
　　“没想到那突厥王子的别馆守卫竟如此森严。”抹了把额上的汗，啐了口。
　　“我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跟我走！”想到那日来的时候曾经偷偷留意他的住所，一时有些兴奋莫名。
　　“哦！”他的脸上闪现一抹诧色，也没再多问，便带着她穿过草丛，亦步亦趋飞奔到另一个不远的花圃。
　　“没想到你身手不错啊！”程咬金在一旁小声赞叹，能跟得上他脚步的人绝对不凡。
　　什么呀，要论跑步她还没输给谁过，也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看到又一队侍卫走了过去，长长吁了口气。
　　“就是这儿！”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房中一片昏暗，不知道那家伙是睡着了还是未归。
　　程咬金一个箭步上前，手上沾了唾沫，在纸窗上戳了个洞，慢慢向内观望，月光透过纱窗投影在木床上，空空荡荡，并没有人影。
　　“没人！”小声对洛寂说道，眉宇间不自禁现出一抹雀跃，真是天助我也！
　　“那我进去拿，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做鸟叫通知我！”全身上下皆是难言的刺激。
　　悄悄开了门，蹑手蹑脚走到书桌上，一大堆的物事堆放在一起。书籍笔砚，还有些七凌八落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管了，干脆直接动手翻。不着痕迹地把书籍翻了个遍，没有，细细在桌下查找一番，还是没有，额上开始冒汗了，这家伙，到底藏哪儿去了！
　　一眼瞥到书桌的抽屉中有一个木锦的盒子，上了环扣，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放在里面，心中一动，忙打开了。透过朦胧的月色，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卷丝绸制成的卷轴。轴子细致无比，甚至还在一旁镀了层薄金封存。
　　如此珍视的东西一定就是路线图没错了！哈，终于找到了，一阵难言的雀跃，赶紧打开来确认。
　　入目却是一个女子清秀的脸，语笑嫣然，很是灿烂，长发飞扬，神采奕奕。洛寂一怔，这个女子怎么这么面熟？匆匆扫了眼卷末的落款，“吾妻德馨”四字一入眼，觉得大脑有些空白，这个女子竟然是她？？
　　这家伙有毛病啊，没事画她干吗？内心深处隐隐又知道原因，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正呆呆出神，房内莫蓦然传出一阵奇异的声响。
　　洛寂浑身一怔，这个房间居然还有人！
　　

　　第80章 偷图(下)

　　有种贼抓当场的感觉，手心冷汗直冒，又不敢出声，慌忙将那卷轴归于原位，栖身在黑暗中躲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动静，连方才的声音都几不可闻了。
　　干脆大着胆子朝里走，还是一片安静，长长吁了口气，大概是自己多心了。这个房间很大，用屏风隔成两块，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垫子，踩在上面悄无声息。在桌上找了半天仍然一无所获，不知道是不是藏在更隐秘的地方了，只能再找找。
　　不敢点灯，快到中秋了，窗外的月亮很圆，明晃晃照入窗子，房内的一切变得朦胧而清晰起来。
　　小心翼翼踱到西面的墙角，那里一座巨大的镶嵌在墙壁上的书架很是醒目，不知道是不是放在那了。
　　轻手轻脚地细细寻找，竟真的在书架的夹层中翻出一张画了山川地形的图纸，洛寂大喜过望，忙拿出准备好的纸笔粗略临摹了一份。匆匆将所有的东西物归原位，不意发现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间洒出缕缕白光。
　　洛寂一怔，本能地将耳朵贴到墙上，居然听到里面传来细细的争执声！难道刚才的声音也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里面竟然是个密室！
　　“不可以！何事都可商量，惟独此事！”很熟悉的声音，似乎是枷南的！
　　“殿下，何苦如此执着，美丽的女子多的是，等到我朝大统，天下女子仍您予取予求，何苦为了一个汉人女子如此伤神？若是不按计划行事，此事被可汗得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住口！那日你私自派人追杀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要是再有下次，定不轻饶！”犀利冷漠的声音，甚至有些森冷，那人显然被他的怒意震慑到，一时没了言语。“一切之事本王子自会解决，不会让汗父知道。”他的语气和缓了些，却还是难言的坚决。
　　蓦然想起那夜在护城河边的树林里碰到的欲杀她的黑衣人，洛寂只觉背脊一阵发冷。有着如此一面的枷南，才是真正的突厥王子吧，狠厉果断，雷厉风行，丝毫也不能与那个嬉笑着带她策马而行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墨云公主之事查得如何？”他又问道，一片沉默中似乎有匕首出鞘的犀利声响。“那个大唐的四皇子，齐王李元吉之血居然能开启墨魂的封印。”很清冷的声音，洛寂只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真相正慢慢被自己发觉。依稀记得那日在玄武门前，她曾用枷南所送的匕首失手刺伤过李元吉，那把遗落的匕首自己找了很久，难道是被枷南拾走的么？
　　“臣下照王子的吩咐查了许久，关于墨云公主之事干系太大，恐怕一时还未曾有确切下落。但是据臣下所知，皇城内修建有一座望域阁，竟与家乡的祭月神殿有些相似。臣下派人入内打探，发现……”那臣子蓦然有些吱吱呜呜起来。
　　“快说！”自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那人不敢怠慢，“在其中发现了墨云公主之像！”
　　“什么！”枷拿似乎有些微微的动容，“哼，二十五年前她带着我朝的军符消失，多年来一直踪迹全无。我突厥王朝的长公主，怎么会与唐廷有所牵扯！”
　　“当初便是墨云公主在先帝驾崩、数位王子争位之时，未免骨肉相残，以己之血将墨魂封印，任谁都无法取得其中象征皇权的圣物。如今数十年已过，可汗虽然遵循天命即位，却一直以不能得墨魂为憾。如今天下，除了墨云公主和她的嫡传血亲，无人能打开墨魂的封印。”一位长者的声音悠然传来，最后的那番推测让枷南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大唐的齐王会是墨云姑姑的血亲！”有些恼怒的口吻，“你若非不知，有能力封印圣物的王室血亲需终身守节么？”满含戾气的语气，闪烁着危险的信号，洛寂只觉脑中仿佛有一团乱麻理不清晰，纠缠在一起。
　　密室内传来的其他声响已经听不真切了，只想快些离开这里，踉跄着后退。
　　门外蓦然传来的清利鸟鸣让洛寂浑身一怔，知道那是程咬金的暗号声，大概是许久不见自己出去担心了。生怕惊动里面的人，忙匆匆向门外而去。
　　呼吸到门外的新鲜空气，清冷的空气让她清醒了不少，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找到没有？”见她安全出来，程咬金忙跑过来低声问道。
　　“恩。”点了点头，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那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拉起她的手便欲离去。
　　“什么人！”一个男子的喊声蓦然响起，静谧的夜空猛然被无数明晃晃的火把填满。糟糕，居然被发现了，大概是刚才程咬金的暗号声引来了巡兵。
　　看到四周无数侍卫举着刀剑向他们靠近，洛寂一时有些呆楞，不知做何反应。
　　“快走！”程咬金在耳边一声大喝，举着板斧生生将逼近的数名侍卫震退几步。拉起洛寂便想外急掠而去。
　　“追！”身后震天般的呐喊声让人胆寒，只能一味跟着程咬金向前狂冲。
　　“什么人，胆敢擅闯本王子的别馆！还不给我拿下！”竟是枷南的声音！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
　　一个激灵，浑浑噩噩的思维清醒许多，蓦然想到了什么，“快，往西走，那里有一条直通向宫外的河！”
　　眼见离龙延湖越来越近，不觉松了口气。“快跳啊！”看到程咬金居然还在一旁犹豫，身后追兵的声音渐近，心里焦灼无比。
　　“不……不行，我不会游泳啊！”他却是连连后退，一脸踌躇。
　　“什么！”这次真是完蛋了，居然不会游泳！这些臭古人，每天刀枪棍棒一副厉害的样子，连上沙场杀敌都不怕，居然怕水！真是让人抓狂！也不理会长安城地处陕西，并非临海的江南，城中百姓不识水性亦是理所当然。
　　“不要怕，我会。你只要闭上眼睛跳就行了！快啊！”焦急地在一旁催促。
　　“还……还是不行，我老程宁愿回头跟他们恶斗一场，也好过溺死水中。”
　　话音未落，身后追兵已至。那些居前的追兵似乎身手不凡，几个起落便已到了他们身边。洛寂吃了一惊，直觉被程咬金狠狠甩了出去，还不能有所反应，又被拉了回来。
　　“啊！”一声惊呼。居然看到那黑衣追兵的手已经搭到了自己肩上！
　　“小心！”程咬金一声大喝，猛得拉了她一把，陷陷避开那人的掌风，身旁却又多了数名侍卫围堵。
　　若是只有他一人，也许还能应付，但是现在多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想要逃脱恐怕难上加难。却也不敢怠慢，只能跟着他游走在各个侍卫的掌风之中，好几次都只隔毫厘便被擒住。
　　一生之中还没遇到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洛寂只觉头开始晕眩的厉害，眼前的刀光剑影在风声中月光下渐渐迷离起来。
　　“你没事吧！”看到她苍白异常的脸，程咬金担忧地问道，一个分神，北面的敌人乘虚而入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肩上。
　　他一声闷哼，手劲微松，洛寂控制不住惯性直直竟向龙延湖跌去！
　　身子开始轻飘飘起来，一脚踩在冰冷的湖水中，冰冷的触感拉回了她的神志。只是全身无力之下难以做出任何反抗。
　　耳边的喧嚣声有些模糊，不远处带兵而来的颀长身影似乎是枷南，却并不是很真切……
　　一道凌厉的风声猛然刮来，喘息间，一股大力将她生生从水中扯了出来。
　　很熟悉的温暖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洛寂有些昏昏然，任由忽然出现的蒙面男子将自己扯入怀里，感觉他回身一掌击退了栖近的侍卫。
　　“你们是谁！夜闯别馆，不怕株连之罪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枷南的声音，他竟也追来了吗？
　　看到他几个起落便已与身边的黑衣蒙面男子交起手来，两人的身手不甚悬殊，数十招过后仍是胜负难分。但是那黑衣男子怀中多了个她，还能与枷南打成平手，明显略胜一筹。
　　“好身手！”枷南的声音冷漠无比，却带了难得一见的振奋，“本王已经多年未遇敌手，今日倒要好好向阁下领教领教，你们退下！”挥退欲上前帮助的众人，深赫色的眸在月光下闪现一丝邪魅的光芒。无意瞥到一旁穿着男装的洛寂，倒也并未过多留意。她却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枷南栖身上前，一掌重重抚向黑衣人的左肩，身体乘机扑腾而上起，自上而下又是一阵猛烈的掌风。
　　黑衣人倒也未见惊慌，拉起她迅捷地向旁一避，卸去他的掌力。身体随之后跃，手中之剑蓦然横扫，击打在水面，一股剧烈的水线冲天而上，瞬间迷糊了枷南的视线。乘此空隙，一剑砍向湖边的树木。凌厉的剑气过处，树枝应声而断，横在湖中一阵飘摇。
　　“走！”略显沙哑的声音，对着尚在与众人缠斗的程咬金喊道。
　　话音未落，洛寂只觉全身一轻，竟是那黑衣人扶了自己向龙延湖急跃而去。一脚轻轻踩在浮木上，身体前倾，借力再次跃起，扑腾间对岸已在眼前。
　　蓦然感觉他的身体似乎一僵，洛寂有些怔然，却还是感觉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滔滔江水之声。到了对岸，还有些心有余悸。
　　“住手！是谁准你暗施偷袭！”很是恼怒的语气，一把抚开身边近侍激射而出的暗器，却已不及，看到江上临风而立的黑衣人中了暗器后依然挺立的身影，竟有些佩服。
　　三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对岸林立的树丛间，与夜色融为一体，渐行渐远……
　　“多谢相救。”洛寂很是感激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那人却猛然背过身去。“你……”那种熟悉的感觉竟越来越强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有些恍惚地问道。
　　他却蓦得放开了他，身形一滞，便急向远处的丛林掠去，清风明月下，消失得仿佛来时那般不留痕迹。
　　“那人是谁？”程咬金赶了上来，对着尚自有些呆然的洛寂问道。
　　她摇了摇头，蓦然觉得手心有些潮湿，借着月色看去，竟是满掌的鲜血，暗红色的，带着狰狞的色泽，“他……他受伤了！”对着他远去的方向，呐呐得近乎自言自语。
　　寂静的齐王府，一袭黑色身影跌跌撞撞破门而入，捂着受伤的胸口，暗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匆匆进了房，有些仓皇地关上木门，倚门狠狠地喘着气。
　　脸上的纱布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俊逸非凡的脸庞，血色尽失。胸口青黑色的伤口吐出暗黑的血液。
　　“居然用毒！”他喃喃说着，眼神森冷。一咬牙，撕开了伤口周围的衣衫，执了匕首，一刀向那尚镶嵌在身体内的暗器连肉剜了出来。
　　闷哼了声，笔受应声落地，撞击着大理石发出清脆如碎冰撞击一般的声响。扯了一块衣布将伤口包裹起来，用牙咬着扎紧。“区区毒物，岂能伤得了我！”略带自嘲的神色，蓝眸中的寒意却更加深了，“枷南.阿史那！”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名字。
　　窗外冷冷的月色洒下一室斑驳，房内凌乱的一切越发不真切起来，连带着那个满眼恨意的男子，碧蓝的眸底闪烁的邪魅让人胆寒。

　　第81章 苏醒

　　睁开依旧酸涩异常的双眼，入目是齐府高耸的屋顶，粗大的木柱纵横交错。一阵恍惚，昨夜发生的一切瞬间清晰起来。
　　吃惊得起身，却见央央张着好奇的大眼观望着自己。见她醒来，高兴地上前搂住她的脖子。长长吐了口气，片刻前的警惕松懈不少。
　　“小姐你醒了啊，昨夜回来的时候看你很是疲惫，睡了一觉觉得好多了吧！”见她醒来，小萤高兴地在一旁说道。
　　“哦。”依稀记得是昆仑奴把自己背回府的，猛然想到了什么，“昨夜之事没有被人发现吧！”
　　“放心啦，小姐回来之前一切都跟往常无异，殿下似乎昨夜有事，彻夜未归呢。”如儿忙着安慰。
　　“这样哦。”悬着的心放下不少，看到她们操劳了一夜有些刷苍白的脸色，蓦然觉得很是愧疚，”对不起啦，又要你们为我提心吊胆地冒险，早知道跟着我这样的小姐吃苦受罪，还不如找个好人家把你们乘早嫁了呢。”
　　“小姐，你这是什么话，可折杀我们了。”俩丫头异口同声，俏脸羞得通红，洛寂看得有趣，心里暗自思索如果能顺利解决突厥王子的事，一定要帮她们寻了好归宿才放心离开。
　　“呀，我怀里的图呢？”浑身上下换了干净的衣服，那拼了命才得来的家伙却遍寻不至。
　　央央不知何时凑过小脑袋来，粉嘟嘟的小手心抓了一张绸布，调皮地在她眼前晃动两下。
　　看到宝贝安然无恙，不觉心情大好，小家伙粉扑扑的脸蛋实在有趣，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凑到嘴巴底下狠狠啵了一口，“敢捉弄我！”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双手不停搔她的痒痒，小家伙被她逗得咯咯笑着直往她怀里钻，娇美可爱的样子让人怜意大生，更加收不住狼爪，直轻啃她娇嫩的皮肤。
　　看到小萤和如儿只在一旁呆看着，一时捉弄之心大起，四散的精力又直往四肢百骸窜动，干脆乘其不备一把把她们俩也拽到床上嬉闹起来。
　　俩丫头怕痒地直求饶，见她们只守不攻，洛寂很是不甘，一直在旁边鼓动全民动手，还再三声明绝对不公报私仇。下场是玩疯了的众人再也不理什么身份之别，一致对外，攻击起那个罪魁祸首。
　　“救命啊！我不敢了！哈哈……”笑得浑身虚软，看着还不肯罢手的三人，敢情是以往被欺负地太惨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讨回来，自然是本息一起算！洛寂懊悔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啊，总算领教到了。
　　轻松难言的早晨在嬉笑声中结束，昨夜的焦虑终于化为乌有。午饭过后，洛寂一人坐在书桌前研究那张复制下来的路线图，图中山川河流参差交错，一连串烦琐的古地名，沿着红线一路向北，直通关外。
　　正思索着该在哪里逃脱，李管家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匆匆而来的儒雅男子失了往日的镇定自若，眉宇间漫溢的喜悦让洛寂有些恍神。几乎是片刻间，他略显颤抖和难以置信的话语便清晰传来，“小姐，你知道么？拙荆醒了！”
　　“真的！”心脏猛得一阵剧跳，回到长安的这几天发生那么多事，这绝对是最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真的。”李管家微微战栗的话语里隐含了一丝几近迷茫的肯定，“她真的醒了，神志清楚不少，脸上的伤也在渐渐恢复中。孙大夫说多亏了那支血嶷参的奇效。”
　　“真是太好了！”再也忍不住一声惊呼，李管家暮年寂寥的脸上泛出的雀跃让她感动，起身给了李管家一个大大的拥抱，“李叔可以放心了，干娘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他点点头，眸中的慈爱蔓延开了，“真是谢谢你了，小姐。”
　　“叫我洛儿啦，我的干娘是你夫人，你就相当于是我干爹啊！”
　　“洛儿。”他喃喃唤着，眸光却有些迷离起来，洛寂知道透过自己，他看到了另一个纯白美好，却过早逝去的女孩。
　　“我要去看干娘了哦！”这样的时刻不适合伤感，忙着转移话题，蹦跳着向外而去。
　　菱花铜镜前收敛装容的女子眉眼纤长，碧蓝的眸恍若上古幽潭。着镜静静梳那一片如瀑布般垂落的青丝。她的脸色苍白，与黑发对照鲜明。面容苍白娇弱，依稀可见脸上未曾淡去的浅浅伤痕，却并不影响她的美丽。衬着柔和的光照，泛着细致精密得几乎带有青色的晕轮，有一种飘忽悠远的不真实感……那是种优柔明晰的，却没有年华老去带来的沉重刻痕的美，让人迷醉。听到脚步声，她回首嫣然一笑，温柔的声音悠远如空谷足音：“你来了？”
　　如此熟悉的笑靥，温柔沉静中带着隐隐的刚毅，余韵不止。洛寂有些恍神，眼前的容颜与另一张遥远的容颜重叠，却不甚明了。
　　只好甩了甩头，高兴地从后抱住了她，“娘，你终于醒了！”
　　“是啊，我已经沉睡太久太久了。”她轻浅而语，“梨儿，辛苦你照顾我。”轻轻抚揉着她的发，满眼溺爱。
　　洛寂一怔，看着眼前神智清明的女子，蓦然明了了什么，“那是应该的啊，你是我的娘亲嘛。”撒娇的语气，仿佛以往的每一次腻在母亲怀里时一般。有些痛，总是难以挣脱，现在的她们都需要这份移嫁却真诚的爱，如此，便足矣。
　　她拉着她坐下，执了半月的银梳，感受指间漏下的缕缕青丝，如水温润绵延。“娘可真漂亮。”情不自禁赞叹着。
　　“我的女儿才漂亮。”她柔柔笑着，抚着洛寂穿梭在长发间的手背，“娘要看着你嫁人，生子，一直幸福下去。”
　　执了梳子的手有了片刻的停顿，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她曾经也是这般牵着她的手，带着些许淡淡的嗔怒，“我要看着你这调皮鬼嫁人，生孩子，尝尝被另一个小调皮鬼折磨的滋味！”
　　蓦然有种酸涩的感动蔓延开了，圈着女子的颈项，低喃的声音与许久许久之前的自己重叠，“我不嫁，要一直一直陪着你。”
　　她温柔地说：“傻孩子。”
　　窗外有漫天洒落的枫叶，被精致的窗架定格成一副生动翩然的古画，艳红凄迷的，飘摇在风里。空气中氤氲着四季桂飘渺的香气，沁人心脾。
　　外面阳光很好，风朗日清，湛蓝的天空澄净一如女子明媚的眸，天上散布着美丽如鱼鳞的散碎云彩，零零落落，带着闲适的味道。
　　这样安宁的午后，一切烦乱烦躁抑或是淡淡忧虑都沉淀了下来，平和的心境许久不曾有过了。
　　干娘服药后睡下了，那份满足的愉悦和闲适却沉沉堆积在心里，对着天空伸着懒腰，凭栏望着满园秋菊，绽放在风里……
　　透过慵懒的午后阳光，不远处一座临湖的亭台中现出一抹熟悉的苍青色身影，墨色的长发在江风中翩然而舞。
　　脚步不受控制地移动，看到他眼里淡淡的诧色方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这么悠闲？明天的婚礼齐王殿下可是责任重大，不怕出什么纰漏么？那可是殿下之妹德馨公主的婚礼呢！”淡淡嘲讽的语气，却不敢看他的眸，脑袋高高扬着，只为化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尴尬。
　　他刀削般的唇瓣微微翕动，大概是这样的情绪实在不适宜争吵，并没有反驳什么，对着烟波浩淼的江面轻轻叹息。
　　这样的他倒有些让人无所适从，斜睨他精致的侧脸，失了往日的色泽，竟是有些灰暗苍白的。一怔，“你不舒服么？”不自禁脱口而出。
　　不待他回答，一眼瞥到胸口渗出的暗色血液，神色一变，“你受伤了？”
　　“没事！”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掩过，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伤口，脸上的神色莫名有些仓皇。江面秋风瑟索，打在脸上有种彻骨的寒意，他蓦然捂着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样落魄的神情印象中从来不曾有过，心猛然被一股难言的担忧占满，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的咳嗽牵扯了伤口，暗色的血液更加迅捷地蔓延开了。
　　“你到底怎么了？”长安城中谁敢伤他！入掌又是满手的血，如此相熟的情形，她全身一震，半晌，“昨夜是你救了我？”难以置信的语气，微带一丝颤抖。
　　他笑得有些虚弱，精致的五官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晕，“笑话，本王若要救人岂会有人胆敢阻拦？更妄说下手伤我？自然是我自己练武时不小心伤到的。”这样的神色难得一见的执拗，做了好事还在别扭着自己失手被人打伤的尴尬，倒是有些孩子气。
　　“你狡辩！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出来受风！”洛寂急得直跺脚，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阻止流个不停的黑血，看着他狰狞的伤口，怔怔掉下泪来。
　　“不要哭了，流完了自然就不流了。”他说得倒是轻松，满眼不以为意。
　　“你混蛋混蛋混蛋！为什么永远都是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有什么事情也不说！谁要你来救了！”这是什么烂得可以的安慰话，洛寂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痛，担心地胸口快要爆开，居然还能听到他这么满不在乎的话，真是气炸了。发泄似得向他大吼，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两腮气得鼓鼓的。
　　这副模样实在可爱，他情不自禁举起衣袖擦拭着她两颊滴落的泪水，小心翼翼。
　　“呜……”心酸的可以，这两天的情绪似乎得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冷战两天的郁闷倾巢而出，干脆毫不客气地扑到他怀里哭个痛快。跟印象中的一样温暖，宽厚的肩膀有淡淡清新的味道，所以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直把眼泪鼻涕一起往他质地考究的衣服上蹭。
　　他轻轻一叹，怔怔的，终于还是将手缓缓落在她瘦弱的肩上。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秋风吹在身上的寒意却莫名消了几分，也带着阳光的味道，清新绵延。亭外几缕风雨，所有的寂寥沧桑，还有那些不得不去面对的阴谋、荣华、权利，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不太重要了……
　　

　　第82章 婚礼(上)

　　皇城，琴吟殿
　　鲜艳的红纱缓缓垂下，如丝轻盈，盖住那副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清澈如子夜星辰的眼眸轻轻流转，带着些许惶惑，终被阻隔在那层薄薄的轻纱之外。一人高的菱花铜镜倒影出一个女子娇小轻盈的身形，鲜艳的红绸嫁衣在秋日澄澈的天空下泛着琉璃一般温暖的色泽，衬着殿阁漫天的红，仿佛铺天盖地而来的，一场没有终结的红雨，有种莫名的晕眩袭上心头。
　　如墨青丝轻轻绾起，穿梭于发间的金步摇击打出一串串婉转如风铃的清脆声响，暖阳下散发着浅浅迷离的光晕。
　　殿外喜乐震天响起，喜娘轻轻抓起她因紧张而绞在一起的素手，笑着朗声道：“吉时已到，请公主移驾。”
　　身边是众多皇族贵胄的女子们艳羡的赞叹声，曾经冷寂的殿阁何时变地如此热闹起来。只是那热闹，无端夹杂了众人嗅到权势后迫不及待的阿谀奉承，没有温度的祝福只会让人彻骨地冷。
　　穿过满是熏香的房间，踏上青石路面的那刻，阳光袭人。空气中依稀有秋天清新的花香，木芙蓉、蜀葵，冷冷的淡漠的香。伴着一路花枝抚足的温柔，踏过宣仪池碧绿的池水，长纱摇曳，丝屡无声，逶迤而行。
　　透过红纱朦胧的光影，飞霜殿前恢弘的婚典使人目眩。那些庄严的被包裹上层层鲜红锦绸的殿阁屋檐下，是两列齐整而立的华服侍者，苍天舒云，壮阔而恢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朕女德馨公主与突厥王子枷南.阿史那，两心相悦，特予赐婚。尚望二人从此恩爱如一，贫富不移，共盟誓约。钦此！”
　　宣礼官奉诏主持大典的朗朗声中，大唐帝国的君王威严而至，那个被贵妃宫娥侍卫簇拥下至高无上的帝王，难得带着慈祥的笑，隔着重重阶梯俯视那个忽略了十六年，此刻即将出阁的女儿。或者谈不上过多不舍，宫中血缘本就极其淡薄，众多儿女无暇兼顾者不计其数，也许其中搀杂更多的只是政治上的虔诚和希冀。
　　接着，便是皇家烦琐而冗长的婚典仪式：九龙桥头跨火盆、华清歌台结发丝、拜天地、叩别皇室与祖先……
　　“皇上，从今以后德馨公主便是我突厥的王妃，我突厥虽不如天朝这般丰饶物美，却也不会亏了公主。请皇上放心。”身边如影相随的挺拔男子如是说。他恭谨的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真诚一如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
　　“好好，突厥与大唐本就是睦邻之邦，如今得以结成姻亲，福缘更是不浅。朕以此酒酬天，愿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德馨在突厥的土地传播我朝文化，亦将突厥的文明与和平带回。”李渊微笑着回应，举手间满是帝王的豪迈之气，“天色不早，你们上路吧，自此琴瑟和鸣，相携到老。一路平安。”
　　皇城厚重的北门徐徐而起，那闷沉的带了几许沧桑之音的城门尽头，开启一条通向迢迢关外之路。送亲的军队肃立两侧，带着威武的铠甲兵器，胯了高大战马，运送着无数王朝先进的文明和一份对于和平的期盼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启程！”在齐王李元吉统帅三军的威严声中大队人马缓缓移动，阳光之下绵延数里……
　　齐府，别院
　　一袭儒布衣衫的男子轻盈越过王府林立的假山丛，天朗日清下的齐王府失了往日的森严，极目望去如此平静，毫无波澜的平静。
　　“你是否便是魏先生？”搜索着林中可能遇到的身影，一道脆生生的询问却蓦然响起，诧然回首，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
　　从眼前的男子进府后便一直在旁观察，对比着手中小姐亲手绘制的肖像画，如此相似，如儿几乎可以肯定这便是自己要等的人，所以大胆出声询问。“是小姐叫我来的。”看到男子眼里一闪而逝的诧异，慌忙解释，“小姐曾经在护城河边送过你一支玉簪的事还记得么？此事除了你们再无外人得知，你该相信了吧？”
　　“没错。”魏征闻言一喜，“她人呢？”
　　“小姐有事，她让我带你去找灵溪小姐，然后送你们安全出去。”如儿轻轻答道，眼神却漫溢着浓浓的担忧，神色憔悴。
　　似乎看出了些什么，片刻前的愉悦被不安占满，“她到底去了哪里？”若只是单纯送嫁，为什么四周的气氛如此不对？想着临别的那日她满目无助的神色，几日的担忧越渐清晰。“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斟酌着她的性格，蓦然想到了什么，“难道跟德馨公主和亲之事有关？”
　　“先生，您还是听从小姐的安排吧，若是再不去，恐怕就晚了！”如儿闻言浑身一震，颤抖着声音道。若是因为自己片刻的沉不住气而引出什么事端，只会让小姐陷入更为难的境地而已。
　　小丫头极力保持镇静的样子却让他更加怀疑，“姐姐我自会相救，哪怕拼尽性命，却不希望她为我冒险！”心头的不安更加深重，语气蓦然变得急促起来，失了往日的儒雅从容，担忧中的男子神色焦虑，修长的手指抓得如儿纤细的肩膀一阵生疼。
　　这样的男子让如儿觉得害怕，被他一言提醒，片刻前强自镇定下来的情绪猛然泛滥如决堤，“小姐……小姐替德馨公主出嫁，恐怕如今已经上路了。她说她可以逃回来的,可是我好担心!”喃喃说着，蓦然哭出声来，绢帕捂着嘴角，脸色一阵苍白。
　　“什么！？”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送亲的队列缓缓而行，踏过渭河粼粼波光映衬下的河岸，逶迤向北。
　　居中的花轿红绸流苏，秋风掀起轿帘，隐约透出一个披了红纱的女子剪影。脸蒙黑布的男子浑身一震，几乎毫不犹豫，扑身上前，果决地打倒轿边守护的侍卫，一把抓过女子有些冰凉的手，也不理女子的惊慌失措，沙哑道：“走！”
　　新娘被劫，队伍霎时慌乱起来，四方士兵围剿而来。
　　在女子有些仓皇的惊呼声中，蒙面男子发狠地击退最近的数名侍卫，拖着她向外冲。
　　“保护公主！”人群更为慌乱，带队的突厥王子和李元吉惊然策马而来，刀剑砍向男子，“铛”声一过，在阳光下激射出一线火花，男子虎口被震地发痛，几乎拿不住剑，勉强维持住身形，牵了女子纵身向后一跃，一剑击倒马上的侍卫，提着女子翻身上马，一声吆喝，竟直直向密林幽深的终南山冲去！
　　事出突然，众人被那样不顾性命的掳劫震住，“放箭！”突厥王子一声厉喝，训练有素的突厥士兵手持箭羽，从容列成一拍，对准那纵马而驰的黑色身影。
　　“住手！德馨也在马上！”李元吉策马急驰而来阻止。
　　“我突厥的禁卫军若是没有百发百中的本领，留之何中！”枷南双目赤红，慌乱中的男子眼底闪现的森冷不同寻常，“放箭！”几乎切齿。
　　箭羽伴着话音划过天际，漫天箭羽中，那袭黑色身影蓦然压低了女子的身体，将她重重包裹在自己怀里，箭声呼啸，带着死亡的梵音，男子怀中的温度却炙热无比，周身的一切似乎都已化为虚无，平静地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看到身中数箭的男子居然还是能够傲然于马背，向东疾驰而去，突厥王子赤红的眼更加森冷，“追！”冰冷得毫无温度的语言，带着刻骨的情绪，剑鸣声中，带兵策马疾驰而去。
　　望着那柄深埋在泥土里的短刃，想着那黑衣人怪异的身手，李元吉幽深的眸蓦然泛上一抹怔然，仿佛想到了什么，波澜不惊的面容竟闪现一丝仓皇，“回府！”
　　终南山林
　　“你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红纱下的女子语气急促，带着深重的恐惧，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
　　没有回答，身后的男子蓦然倒了下去。
　　一怔，心有余悸地下了马，看到男子黑色衣衫下流出的暗红血液，他受伤了？
　　想起方才那漫天箭雨中他为自己挡去一切的情形，片刻前的恐惧降低不少。
　　男子闷哼了声，苏醒过来，慢慢取下面上的黑纱，露出一张刚毅俊秀的脸庞，无关杀戮霸气或是权势，只是满身的儒雅和温和。
　　“洛儿，快走吧，只要你偷偷回府，便一切无恙。”他苍白的脸庞闪现的温柔让人沉溺，眸中带着释然的笑，仿佛自己的险境和生死都不那么重要，如此淡然，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女子诧然掀开红纱，清丽无比的容颜带着些惶惑，却不是洛寂，竟然是绿绮！
　　魏征一阵恍惚，“你……你不是洛儿?”
　　“你认识洛姐姐？”眼前的男子如此陌生，只是那眼神却又无比熟悉。他片刻前温暖的眸光却在此时暗淡了下去，许是牵动了伤口，捂着胸口咳出一大口血，勉强支持住的身体渐渐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绿绮一惊，上前扶起他，他消瘦的后背竟插了数支箭，伤口惨不忍睹。
　　惊恐地捂住嘴角。看到他右掌上那排浅浅的牙印，思绪蓦然清晰起来，竟然是他，那日带她去护城河边的男子！只是那日的他看起来沧桑一些。五官不尽相同，该是带了面具的。此时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吧，只有眼神一直未变。
　　不远处有万马奔腾而来的声响，若是被追上，他难免一死。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尽全力扶起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消瘦的身体全部压在她的身上仍是让她感觉难以支持。缓缓将他挪到一旁的草丛中，转身一拍马背，马儿急向东驰去。
　　稍稍定了心神，回转到草丛中，透过密密的秋草，看到大队突厥士兵寻着马蹄声向东追去。长长吐了口气，身体仿佛失去支持一般松软了下来，害怕地看到一旁昏迷中的男子伤口殷红的血，染红一片草丛，心里的恐惧无端蔓延开了。
　　

　　第83章 婚礼(中)

　　齐府，长信殿
　　夕阳渐斜，暮色深重，透过精致的木窗打在倚床而卧的女子安详的脸上。冷风吹来，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带着些许迷惘，望着高耸的天花板和四周景物。片刻恍惚，蓦然起了身，怎么会在这里？她居然还在长信殿的别院，齐王府！
　　看着窗外天色，所有的担忧疑惑一时涌上心头。抚着尚自晕眩的额角，昨日的情景浮上心头，最后的影像是李元吉！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勉强稳住身体，匆匆下了床，想要打开那扇木门，却是徒劳。房门居然被人从外锁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绿绮现在怎么样了？想到那个娇小无助却又对她完全信任的善良女孩，心蓦然一阵难言的焦虑，细如针锥一般酥麻的感觉从背脊蔓延至全身。回身望着空无一人的殿阁，没有小萤，没有如儿，也没有央央。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全然的寂静。
　　心底不安的感觉不断蔓延，“开门！来人哪！开门！”不顾一切拍打着紧闭的木门，回应她的只是殿中空荡的回声。
　　心底的不安如此强烈，直觉肯定发生了什么，再也不管不顾地开始撞门。
　　“谁在里面？”许是听到了声响，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惊惶的声音。
　　洛寂一阵狂喜，“是我！快开门！”
　　窗外露出一个白衣女子纤柔的身影，对着里面探望，看到神色憔悴倚门而立的洛寂，蓦然一惊，“梨儿。”轻唤的嗓音带了一丝疑惑。
　　“娘！”洛寂喜出望外。
　　看到反锁的房门匆匆开启，洛寂一刻不停冲出了门。
　　“娘，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对着面前疑惑不已的女子简略交代，才瞥见她身边跟了个低垂着眼睑的丫头，想是无意中来这里散步的，正巧救了她出来，便想向院外而去。
　　“梨儿！”女子却蓦然出声叫住了她，语气带着异于寻常的急促。
　　诧然止住了脚步，回首对上她湛蓝温柔的眸，其中隐匿着深深的爱怜和一丝奇异的不舍。
　　“怎么了？”这样有别于以往的模样让洛寂有些隐隐的不安，却又说不出任何原因。
　　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女子敛下眼睑，片刻前微微泛起的涟漪终究化为平静，“没事，只是想对你说记得好好保重自己，不要为了其他人而苦了自己。”她浅浅一笑，素手温柔抚过她的鬓角，替她理着有些凌乱发丝，眸中有着化不开的慈爱，“我的女儿要一直开心下去，不论发生什么，没有人可以摧毁你的快乐，对不对？”那声看似平淡的询问却夹杂了一丝复杂的期盼。
　　“恩！”很认真地对着女子点点头，“娘放心，我会一直开心下去，也让身边的人一直开心下去的。”
　　她释然地笑了，“走吧，不要耽误了你的事才好。”目光温柔地在洛寂的脸颊上游移，“我的洛儿，洛儿……”最后的那声轻唤近乎喃喃，她终究没有听到。
　　心急有些事不能耽搁，“娘，那我走了哦！”急不可耐地向外冲，还不忘对着女子灿然一笑，挥挥手道别。
　　她报以一笑，有些凄然。
　　“你们出来吧！”望着洛寂娇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别院幽深的廊檐，女子片刻前温婉的面容蓦然变地如雪般冷，只是眼神依旧固执地望向那个角落，带着些迷离，更多了分决绝的狠厉。
　　“末将参见墨云公主。”一队身披黑袍头戴斗笠的男子跃下屋檐，恭谨无波，斗笠下盖住脸庞的薄纱下隐隐有如鹰般犀锐的眸光射来。
　　“这么多年了，你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沉静的语气，夕阳下薄暮中的女子衣衫缥缈，如墨青丝绵延如瀑，在晚风中徐徐舞动。无尘的容颜透露出一抹冷洁若冰雪的圣洁，如此淡漠的神色，从容一如午后沐浴阳光中静静绽放的蜀葵。
　　看得一旁镇定的众人瞬间失了神，“公主言重了，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所怠慢。可汗多年来苦寻公主不至，如今请公主回朝以续兄妹之情而已。”首领率先恢复了冷静，声音却有一种几不可闻的呐呐。眼前的女子浑身上下如此耀眼的威仪有种沉沉的压迫，让向来冷漠的他也不能继续冷酷自若。
　　“兄妹之情？”女子冷冷地笑了，“帝王之家何来的兄妹之情？那些，不过是最卑劣的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她忽然轻笑起来，眼里闪动着些许刻骨，“皇兄如此大费周章不肯弃我，莫非这么多年了，他竟还是做着一个手无圣物的傀儡可汗？”
　　如此不留余地的话语让众人瞬间变了脸色，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我朝兴亡，关乎国运，公主既为我突厥子民，自有为国尽忠之务。烦劳公主与元吉世子回朝，共起封印！”首领率先恢复了冷静，语气依旧恭敬。
　　女子闻言，蓦然苍白了脸色，淡然的脸庞被刹时席卷而来的近乎震惊失色所占满。那里不断变换而过的神色从迷惘到疑惑再到了然，如此复杂，全部闪烁在她绝世的容颜上。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女子竟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身边的丫头适时扶住了她。
　　“你说什么？”颤抖着声音外问道，“李元吉？他的血能开启封印？”她青红交错的脸颊布满仓皇，眼神空洞悲戚，纤细的手指紧紧捂住了唇，强自压抑下澎湃的情绪。
　　“公主，既然元吉世子是你的血亲，能开启封印亦不足为奇。不必担心可汗会对世子不利，只要封印起，一切自无恙。”显然被女子变换的神色惊住，男子呐呐道。
　　“云儿！”一声仓皇的呼声打破僵局，一身儒衣的李管家匆匆而来，与身边的众黑衣人缠斗起来。
　　何曾想到，平日儒雅谦和的李管家竟有那样犀利的身手，扑腾挪转间，锋芒毕露。“快走！”对着一旁尚自呆然的女子喊道，语气急促。
　　女子却似呆了，立于原地不得动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神思飘忽不定。
　　李管家一惊，险险遮开呼啸而过的弯刀，看到围拢到女子身边的黑衣人，眸底焦灼的神色闪烁。蓦然拼尽全力一掌，于之缠斗的黑衣人被这开山裂斧的一掌震慑，急后退数步。那掌打空，落于一旁的桂树上，竟将那两手才能合抱的粗木其根打断！
　　乘着空隙，李管家猛然急向后跃，右臂揽过女子纤细的腰身，急跃着离去。
　　打斗的声音显然惊动了府中侍卫，震天的脚步声齐向别院靠拢。
　　“走！”那首领显然有些惊惶，急下令携众隐匿在一片房檐深处。
　　“如儿，小萤！”洛寂一路大喊着回了院，因为剧烈的奔跑粗粗喘着气。
　　“小……小姐，你……你怎么还在府里？”见到忽然而至的洛寂，如儿和小萤都呆了神。
　　“这个等下再解释，德馨公主的婚礼呢？开始了没有？”勉强舒了口气，急急问道。
　　“婚礼早已开始，公主已经出嫁，此时恐怕出了长安城了。”小萤呐呐道。
　　“什么？？！！”洛寂闻言神色巨变。
　　“小……小姐，我以为你替代了德馨公主，担心你会出事，便将此事说于魏先生得知，他……他听后便说拼死也要将你救回！”如儿颤抖着声音道。
　　洛寂闻言浑身剧震，“备马！”无意识地说出两个字。
　　“小姐，此时赶去恐怕已来不及了……”
　　“我叫你备马！”话语因为急切和恐惧变得犀利，那样疾言厉色的样子吓到了身边的两个丫头。
　　门外蓦然传来震天的警备声，寂静的齐府刹时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小姐，不能出去，府里出事了！”看到洛寂居然要在此时出门，小萤有些惊慌地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离开。
　　“放开我！”往日的平静尽失，想着那个始终温和着对她微笑的男子，那个说愿意用生命保护她让她幸福的男子，心蓦地一痛，眼角有泪滑落，哽咽地似乎失去了力气。
　　努力想要挣脱小萤的手，一掌推去，竟将她挥退数步，桌上的锦盒被衣袖抚落，撞击在地面发出闷沉的碎裂声。
　　那个花费了无数时间和经历仍不能解开的木盒，竟然碎了一地。夕阳映照在那些木块盘延交错的纹理间，散发着古朴暗沉的光泽。其中隐隐藏了一方绢帕，因为年岁而有些泛黄。
　　世事如此奇异，你胶尽脑汁而不得解开的难题，殊不知若是放开那层小心翼翼，拥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便轻易可得。
　　俯下身轻轻捡起那方绢帕，如丝轻盈的触感，在风中抖开了，微微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梨花清香。上面细细撰满了蝇头小字，那些娟秀的繁体汉字扑面而来，在这个漫天肃杀下的安静一隅，仿佛可以遥望见一个周身白衣的清丽女子，在梨花飘落的季节里，静坐于窗下，悠然书写，记载着自己或苦或甜的心事。暖风吹来，洒落几片花瓣。她轻轻抚去了，执笔对着窗外漫天飘洒的洁白如飘雪的花瓣发呆，发如流水，捻花微笑。
　　半月的银梳被轻轻拾起，那里浮沉了许多年前一个少女全部的心事，和……许多年前一个少年所有的荣辱哀愁。
　　

　　寒雪依大大为本文写的精彩评论

　　评论员:寒雪依正文:本文为穿越类文章，即主人公经历特殊事件后（比如溺水，遇害，交通事故，甚至浴室滑倒等等），由所在地瞬间穿梭时空到达新的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是过去也可以是未来，穿越时空的主人公主要有两种新的存在形式：第一，单纯魂魄穿越——即借身还魂（个人认为风险较大，因为那个身体的健康程度，身份背景，相貌身材是好是坏实在未知，也没得挑==）。第二，整体穿越——人和魂一起穿去了（这种感觉比较完整一点，但是问题也不少，自己的外型衣着是否会让当时的人们吓一跳，人生地不熟如何生存，古代生活与现代生活的巨大差异等等，但是到目前为止我看各位穿过去的男主女主都还生活的不错，本文女主也算不错啦，虽然波折多一点，起码生活还是滋润的啦……）。本文属于第二类，即主人公在西安玄武门的遗址整体穿越至唐朝。
　　本文选取的穿越目的地为唐武德七年，即著名的玄武门之变的前两年。在这个敏感的历史时期，活跃着众多的历史风云人物，而作为主人公的李文婕——这个痴迷唐朝历史的历史系大才女可算是得偿所愿，把崇拜的历史偶像们见了个遍。但从此无端的卷入了复杂的政治斗争，甚至有可能改变历史的进程，真不知是幸与不幸？
　　本文现有八十一个章节依小女子拙见可分为这么几个部分：第一部分为前三个章节，这三个章节讲述的是主人公在穿越前的生活，篇幅不长却恰倒好处的点出了女主的性格，学识，以及对唐朝历史的痴迷程度。寥寥不足万字，却让女主的形象鲜活动人跃然纸上，为穿越部分的展开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作为开篇起首的章节，它们可以说相当的成功。第二部分为第四章至第二十九章，这个部分讲述了女主自穿越初时的迷糊，到与各位历史人物扯上复杂关系的过程。在这个部分里，古代人物一一登场，并且借由一件接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将女主逐渐推向这场权谋旋涡的中心。第三部分为第三十章至第六十一章，这一部分以宫中发生的事件为主要内容，可以算得上是目前章节中的高潮部分。复杂的宫廷争斗，宫中每个人的另一副面孔，突厥的阴谋，三个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李渊深不可测的城府……这一切都生动的表现出那个特定时期与环境的诡谲难测。第四部分为第六十二章至七十二章，这一部分以女主与李元吉脱离长安固有身份环境单独相处为主要内容，两人感情终于可以不受其他人影响，好好发展一下了，唉～不容易啊……第五部分为第七十三章至最后，重回皇城的两人再度陷入身不由己局势里，老问题没解决，新的问题还在不断的浮出水面。我佩服作者大大的脑袋，CPU显然要比小女子高级好多……再来看看文中的人物。女主就先不谈了，相信大家都已经很了解她了吧。这里着重来看看文中几位历史人物——首先，男主李元吉。男主就是男主，花在他身上的笔墨可真不少诶……且把历史书上对他的描述丢一边先，本文对他可是不薄，超级大帅哥！！！身材好，有够MAN，也有个性……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伤痛过往，博得众美女同情，总是为女主挡刀挡箭，还不想让人知道……唉，真是想不爱都难啊……
　　相比起来，女主崇拜的偶像李世民就没那么好命了。但是大大的功底还真不是盖的，了了几笔就让这个为后世称颂的伟大君王显现出来。比之李元吉，他显得从容淡泊而且善良，屡次救了女主，让女主感激不已，可我们不能忽视他是‘李世民’这个事实，如果大家有够细心，应该就不会忽略第七十三章中对他的描写——“依旧一派从容的模样，只是他曾经意气风发的棱角已经染上了一丝冷漠，与李建成对视的瞬间，眼底的锋芒毕敛。”也难怪这个章节要被命名为宫秋了，再怎样的善良，再怎样的淡泊，锁进这深深的宫闱里，终将变得如秋凉薄。看看对李延的描写，我们就不难看出了。这个生在皇家可爱单纯的孩子，虽还没有完全失了他的真性，但那人前的威仪却已经昭示了他今后的人生。
　　历史是不可改变的，两年后的玄武门之变也必定会发生，这被女主打乱的进程究竟会走向何方还是未知，但女主或者我们大家，都已经陷入这段跨越千年的爱恋难以自拔。通宵写评，有些迷糊有些仓促，如有不当不足，还请作者大大海涵。天亮了……趁着睡意还在，我也闭上眼梦一回大唐吧……大大的评论很精彩，辛苦了，我把它贴出来，希望大家也能看到.再次感谢

　　第84章 婚礼(下)

　　震天的厮杀声划破深秋薄暮下寂静的齐王府，夕阳艳红如血色，余晖点点洒落，兵器锋利的刀刃折射出一道道灼灼刺目的光芒，森寒暴戾。
　　“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么？既然各位如此大胆，敢擅入我齐王府，便应知道后果！”匆匆赶来的李元吉立于数百精兵之中，神色清凌，冷冷看着已被包围在中央尚自不肯妥协的黑衣人。偌大的王府密密站满了手持弓箭、气势逼人的侍卫，相比与被困的黑衣人，更是一派从容不迫。
　　终究寡不敌众，一番缠斗黑衣刺客俱已伤痕累累，执剑在手狠狠喘着粗气，剑尖微颤。倒是那黑衣首领神色不变，多了一份沉着之气，眼神巡视着四周铜墙铁壁一般围立的众人，“没想到齐王殿下如此了得，居然设下这请君入瓮之计，在下自认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大丈夫死有何惧，只盼殿下能给众兄弟一个痛快，也好全了我等之义！”清朗浑厚的声音在暮秋的寒风中清晰传来，带着些许视死如归的豪气。
　　“好，不愧是条汉子！”李元吉冷漠的眸中有一闪而逝的嘉赏，神色一敛，狠厉毕现。振臂一挥间，身后杀气冲天的士兵冲杀向前，兵器交错声震天，隐隐带了一丝剑锋划破血肉的清冷之声和血液勃发的嘶嘶之声，仿佛一场残酷的死亡进行曲，在炎凉的季节，有着彻骨的冷。
　　冷冷斜睨着一切，他幽碧的眸中有一闪而逝的决绝。
　　眼前蜂拥的人群将一切血腥和死亡湮灭，暮色越发沉重，视线变得更加朦胧起来，只有人群浓重的激战后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声不绝。
　　蓦然一阵急风掠过，一袭黑色剪影竟冲天而起，衣衫在晚风中腊腊舞动，拼尽全力急向府外掠去。竟然是剩余的黑衣人为救首领，团团围成一圈后，不顾一切以身躯撞击侍卫手中之刃，挡住锋芒，掩护其离开。那些早已血流满地的黑衣人昂首立着，满眼冰冷的刚毅。众人显然被这样的阵势所摄，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李元吉一怔，眸中的决绝更加深重，“追！”切齿地命令，伴着众士兵急促离去的脚步声，他竟似呆了一般，立于原地不得动弹。“突厥！”近乎怀恨与不甘的低吼溢出刀削的唇畔，喷薄的暮色下，竟有一缕暗红的血液溢出嘴角，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撩袖抹去嘴角的血，笑得有些刻骨和苍凉。
　　恍神间，眼前忽然出现一袭灰衣，来人如鹰般犀利的眸在暮色中散发着熊熊火光，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燃烧怠尽，从王府一角飞快而至，无声无息，竟是消失许久的弑！
　　“是你！”李元吉微微变了脸色，神色却更加冷峻。
　　“是我，那日一别，在下便一直等待着今日，能与你一分高下。”来人声音浑厚，“还有……”他停顿了，“带走我要带走的人！”最后的话语带了刻骨的恨，在满地尸首和血红色如流河的环境中响起，带着死亡的糜音。
　　竟是……如此！
　　看着手中那方泛黄的绢帕上密密记载的沉沉往事，洛寂只觉胸口一阵钝痛，蔓延开了，刹时有种失去力气的错觉。恍然间想起方才在夕阳下的别院中，干娘轻轻抚着她鬓角的发，对她
　　爱怜一笑的情景，还有那个始终阴郁着的男子。
　　手中的绢帕翩然落地，洛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奔腾的情绪，仿佛决堤一般席卷而来，如此彻底，如此澎湃。心中不安的感觉益发浓烈，想哭，却只是哽咽在唇畔。一把捂住了嘴角将要倾泻而出的情绪，不管不顾地向廊外狂奔而去。
　　眼前却有一幕幕光影飞逝而过，在这个朦胧依稀的深秋傍晚，自己仿佛穿梭了无数个世纪，便只为了等待，等待于许多年前那个单纯美好的影子重叠的瞬间……
　　一袭白裳，笑容清浅空灵，娉婷立于水中央的女子。梨花树下的她衣袂飞扬，是花之精魅，更是深夜里最皎洁的一束月光。
　　半月的银梳，隐藏了许多年前一个少女的全部心事。它曾执在母亲的手里，为她轻轻梳理着如墨青丝，也曾被他狠狠甩在地上，带着鄙夷与恨意。
　　若是可以，她该会一生仰望着那个苍青色的身影，不带任何期盼和幻想地仰望，心，一世无波。每日看他习武弄剑，清理他斗欧后的伤口，或者，只是为他细细珍藏每一件长孙小姐缝补过的衣物，想象着，也许某一天，待他与长孙大婚的那日，一如既往照顾他们，偶尔看到他们幸福的笑，便足矣。只将自己卑微的心事永远深埋，活在他的身边，也是一种满足。哪怕自幼，他对自己便只有一奶同胞的兄妹之谊。
　　直到某日，于窗棂间看到激烈争吵的父母，母亲温婉的脸此刻如此狰狞，她明媚的眸沾染些许疯狂，声嘶力竭：“是你让我活下来报仇的，是你！”她讶然看着母亲衣袖抚落间桌台上洒落的碗碟，那个装着殿下常年服用的草药的碗碟落地的瞬间，竟有嘶嘶的烟雾腾起，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块腐蚀的痕迹。
　　母亲刻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仿佛压抑多年的情绪在父亲阻止的行为下彻底崩溃，“李家的人杀了我的孩子，他们毁了我，毁了我！我只是要他们偿还！有什么错！”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她第一次看到母亲毫无保留地跌落在地，仿佛风中零落的花朵，悄无声息，浑身难以抑止的颤抖着。
　　然后，便是父亲瞬间的默然以对，嘴角翕动，眼中有深深的悲戚，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平静的世界从此被彻底打碎，担忧疑虑一如鬼魅，如影相随。只是再也不曾将那诡异的草药端给他喝，只悄悄倒了，换上凝神定气的药。
　　日子忐忑却也平静，母亲自那日后身体一直不适，却并未做出其他的事，一切一如往日。她以为可以淡忘了，哪怕心仍旧隐隐不安着。
　　终有一日，父亲发现了她的行径，长长一叹，告诉她母亲的秘密。那个尘封了许多年如梦魇一般缠绕着她的过往。
　　她柔弱而美丽的母亲，是如何被自己最爱的人出卖，在产下亲子的第三个月里，被当作保住李家基业的礼物献给残暴的隋炀帝，只为平息那个帝王得知李家私自拥兵的企图之后欲治罪的皇令。然后，李氏一族得保，她风华绝代的母亲却就此轮为大隋深宫中被隋炀帝肆意蹂躏后抛弃的一名炼丹奴，以青春和美貌祭奠那些万毒的生灵，和……渐渐冷却到麻木的心。
　　她游历江湖的父亲在隋氏破灭焚毁的宫殿里找到了那个已经死去一般的女子，曾经的绝世，而今的萧索，她，早已不再是当年为夫披甲上阵的巾帼女子。她千疮百孔的容颜中满满的绝望到无觉让他震撼，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女子，而今却只是形如枯槁。
　　他终究是爱她的，为了她义无返顾。也许只是当年战场上的惊鸿一瞥，心，从此沦陷。
　　然，她强烈的求死欲却让他束手无策，许是为了心底许多许多年来绮丽不灭的爱情，他终究自私了一次，告诉她亲子已亡，只为激起她的恨，和那颗渐死的心。只要活着，便足矣，哪怕自此后仍是永无终结的仰望。
　　那一刻，她立于崖顶止了步，回转身时却笑了，苍凉的荒芜的笑，渐渐爬上她早已被万虫啃啮地毫无完形的脸庞。如新月初上树梢般皎洁，带着红尘幻灭的解脱，却异常艳丽和诡异。“你要我么？”她柔柔的声音如梦呓，“带我回李府，我便给你想要的一切。”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却也是最后一次，即使那样的笑如此讽刺，他依旧难以拒绝……
　　他带着她仅存的一点复仇欲回到了李家，入府成了元吉的乳母，只为在最近的距离报复那个曾经辜负过毁灭过她的男子。那个终日带着面纱，被毁去容颜的胡女，早已失了当日的惊才绝艳，如寻常村妇般毫不起眼。
　　她带着澎湃的恨留了下来，敛容间一派平静，只用自己中毒已深的躯体喂养那个自小便虚弱的婴孩。许也是有过怀疑的，但是府中人人认知的窦夫人亲生的四公子的身份让她最后的一点幻想破灭，她变地更加刻毒，刻毒地连一个孩子也不肯放过，只为让李家之人一尝她丧子的痛。
　　于是，三公子元霸早夭，她笑得冷然，无一丝表情的冷。
　　只是那个怀抱中的四公子，居然如此硬朗，幼年嬴弱的身体和她巨毒的奶水竟没有要去他的命。她依旧笑得冷，只因她知，即使不死，那个孩子也早已毒根深种，终生不愈。
　　父亲悠远的一声叹息淡了下来，春意正浓的季节里，她竟感受到一丝彻骨的冷，不知所措地抱紧了如坠冰潭般寒冷的身体。在此后的无数个夜晚里，她被相互撕杀的两个挚爱身影吓醒，如梦魇，挥之不去，便整夜整夜拥被到天明。
　　她应该懂得的，他与母亲如此相似的蓝眸，如出一辙的性情。她怎么会一直没有怀疑，那与生俱来的亲近，只因他们是真正一母同胞的兄妹？
　　心却就此碎成了无数片，现实的阻隔，母亲绝望的狠厉，和……自己那永远也耻辱着破灭了的爱情。
　　想着以前的许多岁月，便是自己，亲手将那一碗一碗侵蚀他生命的草药送到他的手里，愧疚便会决堤而来，将她湮灭。
　　她再也不能够因为母亲的恨去残害她的哥哥，却也不能因为所谓的解脱而亲手摧毁父亲辛苦经营一生的爱情，许也带了对那幻灭的少女心事淡淡的怅惘，死亡便成了最后的自由。她可以同时保留对三个人完整的爱，没有世俗的厌弃，亦没有内心深处永远争脱不开的背叛。
　　闭上明眸的刹那，一切入静，带着爱远走的女子，遗留最后一抹无暇的笑靥，和……眼角缓缓滑落的释然的泪……
　　一切的光影终于如飞花逝去，“不要！”凄厉的喊声回荡在天际，洛寂绝望而无措地看着眼前不顾一切用身躯挡住将要袭至元吉胸前的一掌的女子。缓缓倒落的纤柔身影，皎洁若月，鲜艳的血液如盛开的蔷薇，带着怒放的却一闪而逝的美，静静凋落在尘世里……
　　一切就此定格，感到眼前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元吉惶惑迷茫的眸，和干娘渐渐流逝的生命。弑开山裂斧的一掌，震碎了她所有的心脉，再无生还可能。
　　“我的孩子……”她温柔绵延的声音仿佛空谷足音，沾染了血液的素手抚上近在咫尺的元吉恍惚莫名的棱角，一抹爱怜泛上绝世的容颜，“你是我的孩子……你永远不会知道，娘有多么爱你……”声音渐渐淡了下去，那声悠远的叹息终究弥散在渐深的夜幕里……
　　

　　纪念某羽的21岁

　　不好意思的说，我今天生日哦,呵呵……
　　心情还真是有点复杂，不知不觉都已经21岁了哪.套用室友的一句话，俺们都是奔三的人了，那个老啊,哈哈.
　　从最早在书院发表文章到现在整整半年了，有欢笑的也有伤心的,但是无论如何，收获总是大于失去，在这里某羽认识了N多好朋友,当然就是亲亲的读者大大你们啦!
　　如果没有你们，我大概还停留在只做梦不做事的年纪，现在还是小有成就感的，我居然坚持码了30万左右的字!天哪!
　　对我懒散的个性绝对是个超级巨大的考验.但是我走过来了!真是神奇!
　　以后也不知道会样，但是我想会将自己的爱好一直进行下去，把自己梦想中的人性和情感用自己的笔触自己的视觉渗透到字里行间,是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也许我老了，还能将它当成我成长的日记，里面渗透了所有青春岁月的思想\泪水\欢笑和友情,嘎嘎,某羽的文笔也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臭屁下……
　　人生中最具有意义的生日，我在11月1日的午夜十二点轻轻抚过敲击出所有梦想的我的键盘,然后打下我的梦,在吹蜡烛的时候心里不止一次默念:让我的亲人朋友永远健康开心，让我的梦想永远年轻，让我的生命跟文字联系在一起!
　　我的20岁，在梦回大唐细密的纹理间,在李元吉忧郁的蓝眸中，在洛寂无邪的嬉闹里,当然，还有在亲们无私的鼓励和善意的批评中绽放!
　　我爱你们，希望所有热爱梦想的朋友拥有怒放的生命!
　　小羽
　　2007年11月1日
　　17:42
　　

　　第85章 昏迷

　　深秋的夜空凄寒灰暗，晚风呼啸而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清冷而萧索。
　　静谧的天幕星辰黯淡，纷纷扬扬如柳絮般的雪花落了下来，飘洒在一片狼籍的大地，轻轻将所有血腥掩埋，无声无息。
　　落雪洒在女子无尘安然的容颜上，平添几分清冷的圣洁。那个坎坷一生的女子，终是带着满足和幸福走的，当荣辱仇恨散尽，繁华过眼，锦绣成灰，那延续在尘世的生生不息的血脉便成了最完满的痕迹。她，是知足的。
　　可是心却毫无预兆地疼痛起来，为了那个本该美好的女子，也为了那个依旧木然立于雪地，拥着女子尸身的少年。他湛蓝的眸失了往日的神采，竟是空洞异常的，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力量在瞬间抽干了他原本昂扬的生命，徒留落拓和迷惘，如此憔悴。雪花落在他血迹斑驳的俊挺脸庞，带着深重的恍如枯萎一般的无觉，冰冷一如心境。
　　洛寂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幻梦一般不真切，怎么可能，片刻前还鲜活着的生命，那个饱经苦难却给了她真诚母爱的女子，那个理着她的鬓角让她永远快乐下去的女子，真的，再也不会对她微笑了么？
　　“不要！”洛寂惊叫着，几乎是本能地冲到元吉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弑再次袭来的一掌。闭上双眼，感觉那掌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及腰的青丝伴着漫天飘雪狂舞，却异常地感觉不到一丝害怕，伴着心底执着呼唤的声音：只要能不让他再受伤就好，不再让他受伤就好……
　　那掌却意外地凝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洛寂一怔，张开双眼，看到弑脚下一个小丫头拉扯的身影。
　　竟是央央！那个平日里乖巧怕生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冲了出来，扯着弑的衣衫不顾一切阻止着他！清澈明亮的眸中满是愤怒与一丝淡淡的恐惧，却是倔强无比的。
　　洛寂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弑一时失手会伤了她，慌乱间看到弑陡然举起的手掌，血液似乎也因为恐惧而一点一点凝结了起来。想要说什么，声音却似哽在嘴边，难以宣泄。
　　那只手掌终究没有落下，弑轻轻挥开了央央紧拽着他衣角的小手，一阵裂帛声无端响起，却是挣扎间的男子不小心撕裂了央央后背的一片衣布。冷雪映照下，小女孩背部一小片梅花文身带着凌寒盛开的妖娆，隐隐透出一丝诡异。
　　弑竟似呆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弑，弑，够了！走吧！不要再打下去了！”一道虚弱的女声打破了凝结的气氛，踉跄而来的女子容颜憔悴，带着些许急切，是灵溪。
　　看着眼前尸呈满布的王府，和那个曾经阴郁跋扈而今却木然无语的男子，伸出纤细的手挽住了弑有些冰凉的粗糙大掌，余光却瞥至洛寂苍白异常的脸庞，带着些许歉意和关切。
　　眸光对上的瞬间，洛寂浑身剧震，弑是来救灵溪的！那么，毫无疑问他一定是跟着魏征来的。难怪自那日失散之后，魏征便一直没有再提弑的下落，原来他们早已会合。只是这样一来，竟是自己间接乘府中守卫空虚之际，引了弑进府，才会酿成如今的悲剧！被那样的认知震慑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浑身颤抖得不能自已。
　　弑却不再言语，深深看了央央一眼，带着虚弱的女子疾步离去。一旁的元吉竟似呆了一样，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反应，仿佛眼前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洛寂抚着还在狂乱跳动的心脏，颤栗着将央央搂进怀里，“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谁准你跑出来的！”语气难以抑止地带了浓浓的哭腔。今晚所有的恐惧与悲伤一股脑涌上心头，再也无法克制心中奔腾的情绪，蓦然间脚下一软，跌坐在雪地，“娘……娘……”喃喃的语气带了深重的悲伤，“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生子的，你说过的……”可惜那个安然入静的女子再也不会听到了。
　　恍惚间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静谧的环境里，飘雪落无声，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昏暗不明起来。一只温暖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摩挲着她脸上流连的泪水，带着柔软的触感。
　　拉回了尚沉浸在心痛中不知所措的女子的神志。
　　“阿元！”脱口而出的呼唤近乎呢喃，却如此亲切熟捻，带了深切的忧虑。悲怆的眸开始游移起来，在对上雪地里两个相互依偎的孤独身影时定格。慌忙抹去眼角的泪水，回转身，看到元吉依旧木然的眼神，心痛和愧疚如决堤之水，汹涌而来。这个始终坚毅容忍的男子，这个冷峻霸气的男子，此刻流露的脆弱让人如此心痛。
　　衬着雪色，洛寂分明看到他棱角分明的唇畔滑落的一线血红，仿佛一缕轻纱，直直坠落在薄薄积起的雪地上，蔓延开了，一滴一滴，溅出一片片血渍。仿佛朵朵盛开的寒梅，妖艳而凄迷。
　　“怎么回事？你不要吓我！”心底的钝痛更加清晰，那方泛黄的绢帕上记载的陈年旧事却在此刻汹涌而来，中毒已深，终身不愈……浅浅的八个字，却让她觉得自己周身的力气便在片刻间消失殆尽。
　　不顾一切挣扎着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拥住男子冰冷单薄的身躯，“不要吓我！不要吓我！”近乎颤抖地哀泣，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冷漠，徒留满身难愈的创伤，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初夏的早晨，护城河边的曙色中，那个满身阴郁的男子，近乎崩溃地诉说着年少时暗夜一般的过往，和……生死边缘不堪一击的兄弟之情。那样刻毒，心碎神伤的刻毒。
　　怀中单薄的身影却久久没有回应，温度渐渐冰冷了下去，闭上眼，便是彻底的黑暗……
　　梦里是太原明媚的阳光，光影笼罩中的少年身影纤弱，任凭父亲手中的杖棍一下一下击打在自己身上，眼神冷漠而倔强，对这每日必至的责难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窗外是漫天洒落的洁白梨花，纷纷扬扬，勾勒出一个少年叛逆下掩藏的伤神。
　　匆匆而来的嬴弱女子脚步蹒跚，那个雍容的大夫人，他们三兄弟的亲娘，即使父亲不准他去见她，还是会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她病弱的躯体恍如风中零落的花瓣，拈落成泥一般飘摇。她苍白的脸上满是安详与慈悯，素手轻轻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挡去一下一下似是永无终结的责罚。不顾父亲阻拦，她轻轻说：“不要打他！我的阿元是个好孩子！”
　　最后的力气消失殆尽，女子缓缓坠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眸光闭合的刹那，依旧满是慈爱。
　　“夫人！”父亲仓皇地抱起女子轻盈的身体，冲着他狠很地一眼，那是一种满满的恨意，他仿佛明白，父亲只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让他深恨入骨的人。
　　即便如此，那依旧是段很幸福的时光，有人爱他，在乎他，并非全然的孤独。
　　所有的画面却在瞬间铺天盖地而来，她临终前深沉的一叹，抚着他不知所措的年少脸庞，明眸里是满满的愧疚，却没有言语，静静地离他而去。世界再次暗了下来，恍神间，他看到无数想要抓住的温暖随着母亲远离，长孙、云弟、梨儿、平阳，他们欢笑着，在高高的天际俯视他，似是在嘲笑他的孤独和落魄，任凭他一人跌入无尽的黑暗，生命从此一片荒芜。耳畔传来乳母凄厉的笑声：“你们杀了我的孩子！毁了我，毁了我！那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不要，不要！”一声声惊恐的低喃溢出嘴角，昏睡中的男子浑身难以抑止地颤栗着，一生中的软弱毕显。“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先生！他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洛寂一把抓住在昏迷中挣扎不休的男子，语气带了浓浓的恐惧，声音颤抖地有些哽咽。
　　孙思邈睿沉的眉宇紧锁着，失了往日处变不惊的从容，“殿下中毒已深，要治愈恐怕……”他停顿了，“为今之际还是赶快通知皇上吧，宫中药材齐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看到各位大大的留言,我终于可以有些底气了，呵呵,不管怎么样我会按自己的风格和原先的想法结局的,只是希望不论是不是符合大家的口味,到时候都不要拍我啊!
　　


　　大梦如归

　　第86章 对峙

　　静谧肃穆的宫廷一如往昔，落雪的夜晚，朔风砭骨。那些因为剧烈奔跑而急速后退的高大建筑物在幽暗的灯火映照下形如鬼魅，仿佛一场永远走不出的噩梦，铺天盖地而来，将人淹没。
　　飘雪纷纷扬扬洒落，轻如柳絮，积起的初雪白亮如昼，衬着幽暗的宫灯，清冷萧索，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偌大的皇城天地苍茫，仿佛已被鹅毛一般绵密的大雪笼罩了起来，罅隙全无。
　　“皇上呢？”匆匆而来的女子满身疲惫，向着尚在御书房外值勤的管事公公问道。
　　微红的眼眸带着泫然欲泣的情绪，在漫天大雪间奔来，竟没有撑伞。晶莹的雪花飘落发间，被热气捂化了，又顺着精致的脸庞下滑。吐出的温热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圈圈水汽，氤氤氲氲，阑珊灯火下分外清冷。许是因为寒冷，女子的话语带了浓重的鼻音。
　　“洛小姐安好！”那公公便是一直跟在李渊身边的大太监，对眼前颇为受皇上恩宠疼爱的女子自是熟识。见她一脸急促，眉宇间隐含忧虑，也不敢怠慢，匆匆向洛寂行了礼，便道：“皇上今日不在书房，自午后便一直驻足于西院荷花池，不许任何人打扰……”
　　余音未落，倏忽而至的女子蓦然一头扎进漫天大雪中，如来时一般匆忙。
　　一把推开西院寂静的大门，古旧的木门吱呀，带着远古的荒芜的气息。
　　殿内烛火幽暗，古琴、桌椅，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混沌起来，只有挂于墙角的泛黄画卷上那个巧笑倩兮的异族女子依旧明丽非常，岁月似乎在她身上永远定格、沉淀。
　　她曾轻轻执了银梳，青丝如水，对她温婉一笑，带着阳光的味道，声音安详悠远，“我的女儿才漂亮呢，娘要一直看着你嫁人，生子，一直幸福下去……”
　　心中强自压抑的情绪终于被狠很撕开，泪水缓缓滑落，望着背坐着平静抚琴的，拥有至高无上权荣的男子。毕身象征着地位的黄裳，在灯火下散发着近似残酷的光晕。
　　原来，历史从来都没有例外，那些恢弘的伟岸的基业，原本就是靠着不择手段的掠夺和舍弃换来的，爱情、亲情、信任，还有无数生命。
　　一将功成万古枯。
　　“她死了！”淡漠至极的语气，没有想像中的声嘶力竭。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也许无论是谁，都将被现实摧毁，热情的善良的无害的，被苦难和背叛洗涤，便只剩下淡漠。那双湛蓝的眸越发清晰起来。阿元，曾经的你是否也是爱笑爱闹，有血有肉的少年，却被这重重的阴谋和苦难磨砺成如今阴郁而落拓的模样，还有世人无知的眼所诠释的凶残？
　　琴声未段，悠悠扬扬。那袭黄裳的背影在袅袅青烟里端坐如昔，似乎便要石化，无动于衷，许久许久……
　　洛寂却没有离去，仿佛对峙一般望着那个尊贵至极却也残忍至极的男子。知晓一切仍能轻松将生女置于权势旋涡中的男子，如此深沉可怕的心计，怎么可能不知道今夜齐王府中所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到最后都没有出现，甚至吝啬地没有给那个曾经深爱过的女子一个哪怕是谎言的道歉，任其含恨离去，何其残忍！
　　一曲终了，李渊缓缓起身，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曾经雍容威严的脸庞竟有着莫名的憔悴，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眸光对上泛黄的丹青，变得悠远而深邃。
　　“那年是太原的春天。”他淡淡开了口，思绪随着飘雪渐飞渐远，“朕还只是初到太原的安抚大使，收编隋末起义军，广交天下豪杰志士，其中便有你的父亲——天下第一商贾，富可敌国的洛云天。”他说着，凝重的表情蓦然有些生动起来，帝王之气尽敛，张扬一如热血少年。
　　“他憎恨为官之人，而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隋朝走狗。他绞尽脑汁想要将我驱逐出太原，我亦不放过任何可将他庞大家财收为官府所有的机会。”许是那段回忆太过珍贵，他说着，语气泛上难言的轻松，竟不再用刻板的“朕”自称，“也许那便是缘分吧，在阻击突厥进犯雁门关之时，我们不打不相识。”
　　“可是谁能想到，那个带兵十万，猖獗狡诈的突厥王子竟会是个女儿身。我们交锋过，对决过，诈降，烧粮草，无所不用其极，只为太原城中所剩不多的兵力和无辜城民。终于迫得她节节败退。她也毫不客气地在临走之前给了我狠狠一剑。许是我从未想到过真的伤害她，她也未下狠手。后来，突厥大军仓皇远避，唯她依旧从容。”他说着，粗厚的手掌不断摩挲着画像上那个眉宇间英气毕露的绝美女子，仿佛在抚开记忆深处斑斑的灰尘，小心翼翼。
　　“那样张扬义气又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该是每个男子只能仰望的梦想吧。我和云天亦没能逃过。云天随性不羁，既有为之动心的女子，便能舍弃一切冒险远涉突厥，只为一睹突厥墨云公主的风采。而我却不能，我有妻有子，亦有家族羁绊，早已失去了任性洒脱的权利。”他说着，眉宇间被浓重的忧愁所占满，话语间带了深不可测的怅惘。
　　“半年后你父亲回来，身边却带了个落拓女子，即使风尘满面，我依旧能一眼认出那个在战场上曾经叱咤的身影。云天匆匆交代了突厥老可汗病逝后众王子争位的局势和她尴尬的处境。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我收留了她，同时却赌上了整个太原所有百姓的性命。”
　　“该是前世的缘分，那一剑后我对她念念不忘，谁知她对我亦是别眼相看，那是我二十五年生命里唯一的一次任性，我背叛了发妻和挚友，只为跟她在一起。”
　　“你父亲什么也没说，将所有的家财留于我，便孑然离去。这么多年了，我总忘不了他当时的表情，平静，出奇的平静，转身策马而去。守城侍卫告诉我，他的坐骑是往北而去的，那是突厥的方向。”
　　“我明白他的用意，与其赌上全族性命，不如放手一搏，朝廷早已名存实亡，闯出一番基业，好过任人宰割，我们有同样的想要保护的人。”
　　“我用你父亲留下的家财招兵买马，准备孤注一掷，无奈还是被杨广发现了，他冠我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诛我九族。或许背叛得来的幸福本就带着沉重的桎梏，终于有一天，在我尚不知何去何从的一日，她丢下仅仅三个月的孩子留书出走，说我保护不了她，只能另谋生路。”
　　“那时的我被困境和猜忌搅得心力绞瘁，待得知一切皆是手下将领为保全我而使的计谋之时，已经过去了数日。我看着为李家殚精竭虑，缠绵病榻的发妻，终究没能踏出那一步。”
　　“后来，杨广果然放过了李家，只是独独杀死了一个叫李渊的人，这样的代价，该是最小的吧。”他惨淡一笑，深色的眸升腾起一抹绯，神色间满是荒芜和……彻底的孤寂。
　　许久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走得可好，知道元吉尚在人间，亦可含笑而终了吧。”
　　“娘走得很好，无恨无怨。她是仙子，若有来生，希望老天开眼，不要再让她堕入污浊的人世，这里不属于她。”带了一丝细密的恨，恨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恨谁，视线却在不断升腾而起的水汽中渐渐模糊。
　　“若是可以重新来一次，你会不会为了干娘放弃一切，哪怕是万里江山。”许是为了寻求最后的一丝安慰，她必须给自己一个不恨的理由。
　　他沉默了，良久，“朕无法给你想要的答案。”许是长久的叙说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疲惫地揉着额角，声音低沉暗哑，“人的一生，总是有太多未知和难以预测，那些承诺，朕给不起。”
　　“你胡说！”颤抖的声音中带了豁出一切般的无礼，“什么责任、使命，那只是你为自己自私的行径所找的借口，以冷漠残酷伪装自己，以爱情粉饰自己空洞的心。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洛云天可以为了她豁出一切，孑然远走天涯；干娘可以为了阿元忍辱负重，以自己残破的自尊和骄傲苟活着；窦夫人可以为了你养育丈夫背叛自己而来的孩子，视如己出；李叔为了娘即使一生内疚，也无怨无悔。而你呢？你的江山你的社稷你的宏图大志，让你错过一个深爱的女子，还不惜将错就错。不，不止你的爱人，还有你的亲人，她们除了是你稳固政治的筹码，便一无是处了吧。你说是杨广杀死了那个叫李渊的人，其实，是野心杀死了你自己！”几乎是嘶声地，洛寂一口气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中起伏不已的情绪湮灭了一切理智。
　　暮年的帝王闻言刹时委顿了下去，仿佛有什么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东西被眼前娇小的女子狠狠捅破，面目全非。几乎是下意识地，依墙勉强站直身体，眸中的血色红得吓人。
　　“是你！是你害了阿元，既然你一直知道养育阿元的便是他的生母，为什么一直不捅破？是为了不让当年自己怯懦的行经被揭穿，还是你根本只爱当年风华绝代的墨月公主，而不是如今容颜破碎的胡女！你让他们骨肉相残，让阿元一生痛苦，你好残忍！”
　　最后的话语伴着帝王瞬间老去的痕迹，那个褪尽权势威严的帝王，孤寂一如寻常老者，半白的发在寒风中舞动，沧桑炎凉。
　　周围的一切越发安宁下来，只剩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的声音，直往门缝里钻，挣扎一如困兽。烛火下，两个对峙着的身影，分外萧条。
　　寂静的环境中，忽然响起的沉重脚步声使人心惊，房门吱呀而启，门扉处惶恐而立的竟是刚才值勤的大太监，“皇上，突厥王子派人送来战帖，突厥数十万大军今日突袭我大唐军营，涉过渭河直逼长安而来！”
　　倏忽而至的战争摄去了所有人的神志.
　　

　　第87章 大爱

　　不知如何从西院出来，脑中仍是一片混沌不清，太多的纠葛带着她难以承受的沉重，席卷而来。殿外寒风扑面，一阵凛冽，思绪开阔许多。洛寂不自觉伸出双臂环住了自己单薄的身躯，想在漫天的寒冷中寻找一丝温暖。天幕下仍是一片沉沉的暗色，下了一夜的初雪已经积得颇深，满身戎装的侍卫踏着整齐的步伐巡逻守卫，皮靴踏在雪上，发出厚重而冷洌的声音。
　　曙色中的皇城被一种近乎肃杀的氛围浸染着，似是全力防备着那不知何时突至的战争。
　　她一人站在茫茫大雪中，天地一片灰白的苍茫，身边手持兵刃的士兵穿行而过，那剑尖森寒的光芒映照了皑皑白雪，散发着嗜血而残酷的光晕，仿佛一张随时等待杀戮洗礼的大口，锋利而森冷。
　　许是一夜奔波宣泄了太多情绪，那晃目的白光刺得洛寂一阵目眩，本能抬手挡在眼前。
　　“洛小姐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匆忙的呼喊声。
　　诧然回头，飘雪间徒步而来的却是李渊身边的那个管事太监，双手因为寒冷畏缩地交叉缩在衣袖里，浑身被雪水浸得湿透，土黄色的管事服略显轻薄，衬着他冻的发紫的唇，仿佛已经追逐了自己许久。
　　“皇上有旨，天降大雪，行路艰难，特命奴才相送！”他尖细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苟的语调，尖尖地直锥进她的心里，在大雪中听来更是寒冷，“至于齐王殿下，皇上已经派遣宫里所有的御医前往王府全力救治，宫中药物予取予求，您尽管放心吧。”那公公看来三十上下的年纪，面容光洁干净，一双眼眸因为随时候命的紧张熬得有些浑浊，却并没有一般奴才的势力样，看来很是随和。无论何时语气都是必恭必敬的，即使是在说话的时候，仍是伛偻着腰，不敢直身，乍看之下便让人心生好感。
　　洛寂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看他衣衫单薄，有些不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这么冷的天气，公公也要多穿点才好，不要冻着了！”忽然开始同情眼前这个一生被人奴役的古人，在这样皇权当道的社会中生存，其中的艰辛绝对不为外人所道。
　　“多谢洛小姐关心，奴才不敢当！”显然没想到洛寂会出声关心自己，那公公回得有些呐呐，眸中闪过一丝感激，“奴才名叫长贵，小姐直呼名字便是。皇上既然有旨，就请洛小姐不要再为难奴才了，还是让奴才送洛小姐回府吧。”
　　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是没有结果的，洛寂轻轻一叹，便不再拒绝了。两个身影结伴在大雪中挪行，暗沉的曙色中，大地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灰蓝与苍白。
　　“皇上，这些年心里一直很苦。”许久的沉默后，身边持了昏暗宫灯的公公缓缓开了口，讶异于一直谨小慎微的人居然会主动说话，洛寂不自觉开始认真倾听。
　　“早些年皇上南征北战，数次命悬一线，便留了痼疾，一到寒冬酷暑便感难耐。虽也有皇子公主成群，但是帝王之家，真正的亲昵却是难求，众皇子公主对皇上也是敬畏大于骨肉之情。”他小心翼翼地说着，也许习惯了随时警惕的环境，生怕自己意外出错会惹来杀身之祸，他的眉宇始终紧缩，“但是奴才看得出皇上很疼爱洛小姐，自平阳公主去世后，奴才便再也没见过皇上像对待洛小姐那样对待过其他人。”
　　知道他话中隐含的深意，想起自己方才与李渊说话时毫不客气的语气，他也没为难自己，对一个帝王来说，该是最大限度的容忍了，心下不禁有些怅惘，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如今天下局势未定，突厥对我大唐亦是虎视耽耽，奴才真是担心皇上的身体。”他说着，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洛小姐，奴才有一个请求。”他转身对着尚自低头默然的女子道。
　　洛寂有些诧然，“什么？”不自觉问道。
　　“若是可以，还希望洛小姐能多进宫陪陪皇上，劝劝他。皇上下了朝总是习惯一人前往西院，一呆便是整夜。如今初冬天寒，西院湿气又重，奴才担心皇上的身体……”
　　“既然连干娘的最后一面都吝啬于去见，又何必假惺惺将一副痴情的模样呈于世人之前！”洛寂蓦然打断了他的话语，翻腾的情绪久久难以平静。
　　“奴才不明白小姐话中之意，但是奴才却知，皇上为了天下苍生舍弃太多，若是没有他，何来天下百姓的今日！”许是刚才的话触动了他，他恭敬的语气蓦然变得急促起来，浑浊的眼变得益发通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怔忡间长长一叹。
　　“皇上对奴才有恩。”他终于还是斟酌着开了口，似是极力想要替李渊辩解什么，“二十年前，尚处隋末乱世，炀帝暴虐，赋税徭役压得百姓民苦不堪言。事逢灾荒，百姓无力纳粮，被贪官地痞打死者有之，各地起义、烧杀掠夺者不计其数，哀鸿遍野，几乎到了异子而食的地步！”也许是那段往事太过刻骨，他说着，眸中不自觉闪现出一丝近乎恐惧的神色，声音战栗。
　　整理了一下情绪，他接着道：“那时奴才家中兄弟姐妹六人，三个姐姐因为家中无粮纳税，被官府强抢充当官妓，大姐不堪其辱，当场自尽，剩余的两位姐姐下落不明。两个哥哥……”他蓦然说不下去了，提着宫灯的手战栗不已，身形微颤。
　　洛寂听得心惊，熟读历史多年，她如何不知那句轻描淡写的异子而食代表了什么。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中国自古便有之。每到朝代更迭或饥荒之际，灾民粮尽，便交换子女已当食物，甚至以骨为柴。
　　勉强克制住澎湃的心绪，他接着开口，“父母怜我年幼，终究没能下狠心。无奈过不了多久，他们出城觅食之时，竟被城外乱民生生打死，我亲眼看着无数原本奄奄一息之人一涌而上，将他们的尸体瓜分而食……”
　　“不要说了……”即使已经隐隐猜到，从他的口中清晰听到的震撼还是让她恐惧不已。
　　“若非那日皇上带兵路过城门，及时救了奴才，恐怕奴才也早已成了众人口中之食。”他终于颤抖着吐出了所有的话语，许是因为寒冷，牙齿不断碰撞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小姐，这个世上，很多人总是自私而无奈的。若想活下去，便只有杀与被杀两条路。但是当一个人的自私换取了天下苍生之大幸时，那便不是自私了，而是大爱。”最后的声音悠远绵长，在寒风中飘荡开了。这个看似卑微渺小的古人，竟把一切看得如此透彻，洛寂蓦然觉得一阵惭愧。或许他是对的，李渊，不止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也是主宰天下的帝王，背负着一个王朝一个时代的荣辱。他，有着弃小爱而全大爱的理由。
　　内心挣扎的情感忽然平静了许多，看着身边脸色苍白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贵公公。”踌躇着开了口，他混沌的眼有了些许明朗，衬着雪色，竟清澈许多，“也许是我想得太少，那些过往，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习惯将一些事看得过重。其实，比起天下，那些确实太过渺小了。”
　　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感觉透彻心扉，却感觉不到凉意，而是一种难言的舒爽，“我会经常来看他……恩……我是说皇上的。”洛寂说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片刻前的忧郁冲淡不少。他苍白的脸泛上一抹欣然的喜悦，悄然爬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竟让他看来年轻不少，对着她浅然而笑。
　　“洛儿！”身后马蹄声响，浑厚的唤声透过风雪之声传来，带着浓浓的暖意，洛寂诧然回头。一人一骑，在漫天大雪中悄然行来，百衣百马，仿佛已于漫天雪色融为一体，是李世民！
　　他止住了马，许是刚刚带兵归来，肩胛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积雪。
　　“秦王殿下安好。”身边的长贵慌忙行礼。
　　“免了。”他淡淡应着，回首对洛寂道：“最近城中不安宁，若是没事，还是尽少外出。”温和的话语中带了一丝关切。
　　他满脸憔悴的神色，下巴有些青涩，知道是突厥偷袭之事让他劳神不已，对他的关心很是感激，“我刚刚进宫去看皇上了，皇上还派了贵公公送我呢。”
　　他蓦然对着她伸出了手，洛寂一怔，将手放在他温暖宽厚的手掌间，被他向前轻轻一带，上了马背。
　　“我送洛小姐回去吧，公公还是早点回去照顾父皇。”对着长贵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策马向前行去。
　　直到雪影马开始颠簸才反应过来，洛寂忙冲一旁尚未离去的公公笑着挥手作别。
　　看他依旧独立于漫天大雪间，恭送他们，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曙色雾气之中，蓦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涩。
　　强自镇定着情绪，决定转移话题，“你刚巡城回来么？突厥的战事是否很严重？”一路上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是啊，不过不用担心，我大唐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一切都会好的。”他说着，眉宇间的忧色却并为减退。
　　“是不是和亲的事情惹怒突厥王子，所以才会……”洛寂说得有些忐忑。
　　“不是。”许是看到了她的自责，他适时打断了她的话语，“突厥挑衅我大唐，觊觎我朝物富民丰之景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并不是任何人或事所能调解的，亦怪不了任何人。”他依稀还是当日初识的模样，清逸而堂皇，那日回朝后在御书房内见到的内敛男子似乎已成幻觉。
　　洛寂有些恍惚了……马儿踏在积雪之上，道路崎岖，洛寂几乎便要稳不住身形。
　　李世民有力的手臂适时揽住了她，蓦然一阵颠簸，被冻红的脸庞几乎贴到他的胸口。寒风灌入咽喉，洛寂再也忍不住，“阿哧！”一个喷嚏便溢出嘴角。
　　“很冷么？”低头看着身边衣衫单薄的女子，俊挺的眉微皱，“下雪的天气，怎么不多穿件衣衫。”说着，宽大的长袍掠了开来，将身前缩成一团的女子包裹起来。她娇小的身躯淹没在长袍里，小小的一团，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李世民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爱怜的神色，微明的曙色中，竟是温柔的……
　　“我没那么娇弱啦！”不服气地抗议，好不容易探出脑袋来。贴在他温热宽广的胸口，一种浓浓的安全感不断蔓延，只是这样的近距离接触似乎有点不太合适，她几乎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脸颊开始爆红。
　　“还是很冷么？”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几乎滴血的小脸，李世民担心地问道。
　　“没……没有啦！只是风吹的。”慌忙狡辩。
　　太阳渐渐升起，照得大地一片金黄，静谧而安宁。雪地间白马的身影逶迤而行，在厚实的积雪间踏出一条蜿蜒的马蹄印，却是奔着太阳而去的……
　　

　　第88章 疗伤

　　“小姐！你可回来了！”还未到府门，便见到如儿和小萤守侯在门口，神色慌乱。看到曙色中倏忽而至的白马上熟悉的身影，眉宇间的焦虑缓和了不少，一抹浅浅的喜色蔓延开来。
　　“怎么了？这么冷的天气你们怎么在外面吹冷风？”扶着李世民的手跳下马背，洛寂看到被冷风吹得冻红了脸颊的两个丫头关切地道，蓦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是不是阿元出了什么事？”想着那个尚在昏迷中的单薄身影，心猛然被席卷而来的焦灼占满，几乎下意识地，便匆匆往府内赶。
　　孙老头的药庐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房前的屋檐下结了厚厚的冰凌，衬着院子里几株高大的枯木，很是萧索。
　　往日寂静的药庐如今聚集了许多宫中赶来的御医，一时倒显得有些拥挤。府中的下人丫鬟进进出出，端茶送水换药，很是忙碌。
　　洛寂快步入内，里室很是安静，只留孙老有一人。床塌上的男子依旧血色全无，面容却是从未有过的安详，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在眼里。初冬的阳光透过窗阁照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散发着一缕近乎透明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那双清澈的碧蓝眼眸，看来竟是毫无生气的。
　　心莫名一紧，看着尚在为他把脉的孙思邈，眉宇紧锁，与往日为他人看诊时的从容全然不同。从锦盒中拔出一根根细长的银针，阳光下一线亮光划过，轻轻扎于元吉的周身大穴，一下一下，小心翼翼。
　　洛寂不敢打扰，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的焦虑却越来越强烈。双手交叉绞动着，极力让心绪平静下来。
　　片刻，塌上男子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血色的嫣红，嘴唇上的青紫之色亦缓和了不少，洛寂不觉长长松了口气，却见孙老头擦拭着额上的汗水，神色却并未松懈下来。似是有所踌躇，终于还是将银针轻轻刺入涌泉穴的位置。
　　“嘶！”一声，仿佛细密的泉涌一般的声响，竟是昏睡中的元吉咬紧的唇齿间倾泻而出一大口暗色的血液，洒在床单之上斑斑驳驳。他紧闭的眼睑蓦然张了开来，清澈的蓝色已被一片狼籍的浑浊填满，带着妖异的光芒，如灵光乍现般诡异，红得便要滴出血来。
　　他豁然直起了身，俊秀的面容满是狰狞，仿佛困兽一般挣扎着撕吼着。一掌狠狠挥去，竟重重击在自己胸口，那触目惊心的红蔓延地更加肆意了，划过他刀刻般细致的下颚，带着妖冶的色泽。
　　“快！快找人来！”显然也被元吉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骇到，孙思邈冲着惊慌失措的洛寂喊道。急步上前，摁紧了元吉近乎自残的双手。
　　话音未落，发狂一般的男子倏忽而起，豁出命去一般的决绝，竟将孙思邈挥退数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不要！”洛寂一声惊呼，明眸被恐惧占满，眼睁睁看着他急欲自残的举动，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上前紧紧抱住元吉单薄狼籍的身体，感受到他浑身难以抑止的颤栗，狂乱跳动的心跳，炽热而荒芜，带着隐隐绝望的气息，悲沉无比。周遭的喧嚣似乎都听不到了，耳边眼里只剩下那个悲戚绝然的男子，他的痛他的恨他的不甘，添塞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
　　那一刻，她竟感受到一种近似地老天荒的错觉，世界坍塌成混沌的一片，繁华的色泽迅速褪去，安宁一如洪荒古乐。只剩他和她，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一直依偎着，直到永远……
　　恍惚间感受到一下一下撞击在背后的钝痛，有如千斤之重，沉沉压在她瘦小的肩上，有种骨骼碎裂的疼痛，她已不愿去细想，只要不伤到他，所有的痛便不是痛了……眼角有清澈温热的泪淌下，滴在神智混沌的男子灼热而满布血迹的肩膀，穿透那层纱质的薄薄棉衣，渗了进去。
　　他仿佛被狠狠灼烫般浑身剧震，混沌红浊的眸闪过一丝痛苦而压抑的清醒，用尽余力推开怀中挡下他重重数掌的女子。那一挣扎仿佛耗去了他所有的神智，涣散的眼眸带着愈加嗜血的疯狂，席卷而来。
　　“洛儿！……”朦胧中有谁慌乱惶恐的脚步，杂乱纷呈，带着如暖阳一般温柔的回声，在耳边执着蔓延。那是阳光的味道，绵延如海，清新雍容。
　　“洛儿，洛儿，你疯了么？伤到哪里了？”恍惚的意识中，耳边有李世民灼热的气息吹拂，身上叫嚣的痛似乎都已不存在，是种让人无比安心的感觉，没有疼痛，没有压抑。
　　“阿元……救他！”颤抖着双唇吐出喃喃的话语，冬日暖阳将一切镀上了一层眩目的金，虚幻的影象里，是元吉满身满脸的血迹，带着难以挣脱的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眼前蓦然有一袭墨青的剪影闪过，于电光火石间擒住了那神志不清的男子，指影如飞，瞬息封住元吉周身大穴，他狂乱的眸有瞬间的怔忡，却是平静了许多。
　　竟然是李管家！谁能想到齐王府中一个低眉顺首的寻常下人会有如此隐藏不露的身手！
　　“你要如何？”身边的李世民被来人鬼魅一般的身手骇到，想要上前阻止。
　　洛寂回神间拉住了他的手臂，看着他黑亮而略带疑惑的眸，缓缓摇头。李叔的身手，也许能逆转乾坤也说不定。心底忽然有了一丝升腾而起的希望，如风中的焰火，带着温暖的遐想和小心翼翼，近乎专注地看着床榻上运功疗伤的两人。许是太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了方才受伤的肩膀,洛寂蓦然感到一丝尖锐的痛，不自觉捂着肩皱紧了眉。
　　“洛儿，你怎么样？”耳边传来李世民关切的话语，他清亮睿容的眸在阳光下染上一抹深沉的颜色，却难以掩饰其中浓烈的关心，在漫天冰雪中温暖而炽热，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回去休息吧，让孙大夫看看你的伤势。”
　　她定定看着床塌上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男子，刚毅的眉凝结成一团，恍如许久以前的每一次，跟自己怄气时、为自己挡去那些危险时，印象中竟从未舒展过，便有一种锥心的痛袭了上来。“不用了，我想陪着他。”轻轻浅浅的话语，却有一种难以撼动的坚决，眼神不曾离开片刻。
　　李世民一时语塞，眸光扫过身边女子细致的侧面，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轻颤，灵动一如春蝶。清澈的眸流转如秋夕，那里有浓浓的关切，夹杂了淡淡的希冀、迷茫、心痛和……一种深切的依恋。一切，只为不远处落拓挣扎的元吉。认知的瞬间，一丝怅惘悄然袭上他的心头，眸中有些炽热的部分渐渐黯淡了下去。
　　许久，元吉狂乱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眉宇间隐约的青黑色也缓缓褪去，紧闭的眼睑透露出一种难得的安详。
　　李管家轻轻撤了手掌，额上汗珠如豆，脸色却染上一种萎靡的蜡黄，许是方才为元吉疗伤耗去太多精力，他竟一个踉跄，无声倒了下去。
　　洛寂大惊，慌忙上前扶起他。
　　他依靠着墙壁缓慢站直了身体，“我没事！”安详的话语一如既往使人安心，只是其中失去了一些蓬勃的东西，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悄然死去，遗失地干干净净。看着晨曦中元吉血色渐复的脸，目光游移间，对上初冬苍白而清朗的天空，有着冰雪一般纯粹的颜色，语气近乎喃喃：“云儿，我真的尽力了。”
　　悠远的一声叹息，洛寂分明看到他憔悴的眼中一闪而逝的死气，仿佛支撑他一直生存下去的最后信念在一瞬间消散而去，终究不留痕迹。
　　“李叔……”这样的他让人感到害怕，还有渗透其中的浓烈的绝望，洛寂轻轻唤着。
　　他却再也没有回答，背脊依靠着冰冷的木墙，目光近乎呆滞地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眼神澄澈而空洞。
　　耳边蓦然传来孙思邈深沉的叹息，“李管家耗尽精元，已然远辞了……”
　　洛寂浑身一震，就在那一刹那，她看到李管家修长的手颓然滑落，整个人往旁轻轻一侧。
　　“李叔！”她近乎颤抖地扶起那个隐忍了一生的男子，却发现他早已没了气息，面色却是无比淡然的，眼睛依旧朝着天空的方向，清澈空灵。
　　“不要……”她唇畔微颤，几乎不能发出声音，昨夜到今日，短短的几个时辰，干娘和李叔就这么消逝而去，了无痕迹。
　　那个温柔抚着她的鬓角，叫她一直开心下去的女子，那个从容儒雅，对她轻轻而笑的男子，在这个陌生的时空，给了她暖暖的亲情，再也不会回来了……
　　“洛儿……”李世民叹息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覆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睑，那一刻，李管家眸中一直不曾掉落的泪水，终于在他的手心缓缓滑落。
　　感受到她难以抑止的颤抖，李世民犹豫着，终于还是将脸色瞬间苍白的娇小女子揽进了怀里，“李叔，娘……”她喃喃唤着，恍惚而清晰。寂静的环境中，泪水滑落的声音分外清晰，滑过她苍白而紧抿的唇，带着深自压抑的痛楚。
　　

　　第89章 初愈

　　天色已近迟暮，大地一片素白，微微泛出一丝清寒。李世民望着躺在床塌上的娇小身影，两腮泪痕微干，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很不安稳，秀眉紧簇，便有些心疼，“孙先生，洛儿的伤势如何？”问着一旁替她察看伤势的孙思邈。
　　半晌，“小姐的伤势并没有大碍，休息几日便能痊愈。”轻轻将她曝露在空气中的手腕放入锦被中，孙思邈松了口气道，眉宇间的忧色却并没有舒展开来。“我开些清热去淤的草药，按时给她服下。”说着，于书桌旁细细写了些蝇头小字，交给一旁静候服侍的两丫头。
　　“孙先生，是不是元吉的伤……？”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李世民本已缓和的脸庞再次凝结。
　　“李管家集毕生之功力却也只能封住殿下的七经八脉，不让毒气沁入心肺罢了，却不能完全驱除殿下体内的剧毒。”凝神片刻，孙思邈缓缓答道，语气中的忧虑有所缓和，“不过如此也非无用，至少让老夫有足够的时间得以钻研解毒之法。天理循环自有因果，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毒物，便一定有能够克制其毒性的草药存在。至少这段时间殿下是安全的，只要不动真气，便与常人无异。”
　　“如此，有劳先生了。”李世民闻言轻轻一叹，眸光瞥向尚自沉睡中的女子，往日健康红润的色泽如今竟是苍白异常的，想着那些她本不该经历的人与事，便有些怜惜和愧疚袭上心头，“本王有个请求，还望先生答允。”思索着，终于还是缓缓开口。
　　“殿下请说。”
　　“若是洛儿醒来问起元吉之事，还望先生能够有所隐瞒。洛儿方才的举动……”他说着，忽然有了片刻的停顿，脑海中闪现的尽是步入房门的那刻所见到的骇人景象。她娇小的身躯阻挡着元吉近乎蛮横的掌力，不管不顾，眸中满是深深的疼惜与……豁出一切的坚决。那里隐藏的深意，他如何不懂？“若是元吉醒来，知道此事也定会瞒着洛儿，不想让她担心吧。”他回了神，接着说道，语气中却夹杂了一丝隐隐的失落。
　　“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小姐今日这般，老夫事后想来也有些后怕。”孙思邈抹着额上的汗水，望着洛寂依旧虚弱苍白的脸色，沉沉一叹。
　　房中的光线渐渐暗淡了下去，一片沉寂中，徒留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如儿关了微启的窗门，挑着桌上的油灯，室内的光线一时变得柔和而明亮起来。
　　小萤理着锦被，轻轻撮着洛寂有些冰凉的手。服药后脸色已不如初时苍白，红润了许多。
　　“小姐的伤……”想着方才上药时洛寂背后那几道红紫的掌印，便有些泫然欲泣。
　　“没事的，孙大夫不是说只要按时上药便能很快康复么？”话虽如此，眼圈却也有些通红。印象中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小姐天真爽朗的笑靥了，想着以前的那些日子，无忧无虑，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阿元……”一声轻如梦呓的唤声溢出嘴角，睡梦中忽然被一双灼热而忧郁的碧蓝眼眸占满，辽远幽深如大海，在漫天大雪中若隐若现，飘渺而深切，长发伴着寒风狂物，仿佛苍茫世间唯一的一抹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感觉，近在眼前。
　　她满是喜悦地遥遥呼唤着他，不管不顾向他靠近。他温柔地笑着，让人如沐春风的错觉。最近的距离，那副绝世的容颜蓦然变得满面血污，那艳丽妖冶的色泽恍如鬼魅，吞噬着他覆盖着他，笑意敛去，狰狞毕现，却在白雪深处渐渐隐去。
　　“阿元！”从容尽失，满是恐惧的呼唤，豁出一切般在漫天苍白的寒冷世界中拼命挣扎着寻找出口，想要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那亘古不变的灰白天幕下，大地无边无际，延伸向时空的尽头，那样铺天盖地的孤寂仿佛洪流将她彻底淹没，“不要走……！”双手不自觉握紧了一切能够触及的东西，紧紧拽着，想要抓住最后一抹存在与指间的温度，不让他流逝。
　　“好热……”喃喃的声音，许是奔跑耗去太多的体力，全身有如火烧一般灼热。
　　思维混沌成一片，恍惚的意识中，一双有如暖玉温润的手轻轻抚去她额上的汗水，那样小心翼翼，恍然间有种被珍视的错觉，很美好，所有的燥热和不安都平静了下来。不自觉将脸颊往温凉的方向凑近。
　　朦胧中有谁深邃柔和的目光，近乎怜惜，围绕着她，很熟悉的感觉。努力睁开双眼，那片苍茫混沌的世界顿时碎裂成无数片，如吉光片羽一般迅速向后退去，一切都幽暗了下来。
　　依稀的灯火里，是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的碧蓝色眼眸，在于她眸光对上的瞬间，近乎仓皇地，匆忙向外退去。最后的意识里，他苍青色的衣衫和着披散的长发被晚风带着飘扬肆意，身影衬着幽暗烛火，跌跌撞撞，空气中徒留海洋深沉的清新，萦绕不散。
　　“阿元！”片刻的恍惚，神志终于清醒了过来，绝对不是做梦，真的是他！他醒了么？为什么又不愿见到自己？
　　近乎挣扎地起身，太过大幅的动作牵扯到受伤的肩膀，一阵尖锐的痛。
　　不及穿鞋，便赤着脚摇摇晃晃向外追去，“等等我！你要去哪里！不要走！”她有些哽咽的呼唤在冷寂的长廊中浮浮沉沉，有些虚弱。
　　檐角红绸灯盏明灭，飘摇间一切恍如梦幻。积雪的大地透着深入骨髓的冷意，她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脚底的寒气有种冻结了血液的错觉，渐渐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元吉消瘦的身影便在不远处，她想抓住他，抓住他，带着前所未有的炙热，仿佛这刻的错过，从此永别。
　　眼皮越来越沉重，脚底有如千斤之重，蔓延开来的麻木中，她再也支持不住，就此扑倒在满眼有如棉絮一般的白雪中。
　　急切离去的身影瞬间停顿了下来，寒风夹杂着雪花将他重重包裹起来，迟疑着，终于还是义无返顾回了头。
　　“阿元！”温暖的触觉在漫天寒意中分外清晰，紧紧抓住眼前苍青色的衣衫，有种郁结于心的感觉蔓延开了，恨他的离去，更恨自己不争气的举动。愤愤不平中夹杂了一丝委屈，或许还因为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发泄丝似地狠狠捶打眼前的男子，“你走就走，走了就不要回头，让我一个人冻死了事！”哀怨的语气。
　　“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你。”他憔悴的脸颊带着关切的痕迹，中毒初愈的疲惫深切印在眉宇间，碧蓝的眸在灯盏飘摇的火焰里明灭，“我已经连累了太多人，云弟、平阳、母亲、梨儿都因我而死，连她……亦为我受尽折磨，郁郁而终，还有李叔，不能再伤害你。”他说着，眸中的哀伤更加深切了，眼神有些呆然地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启明星微亮。黎明时分，却有着一日之中最沉的暗色，铺天盖地，沉沉压来，仿佛找不到来路，亦没有终结。
　　她杏眼圆睁，故作凶恶朝他吼：“走开，再不要见到你了！”赌气的成分似乎更大于疼痛，挣开他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不断推拒着，双手却又不甘心地死拽着他的衣角，生怕转眼间他真的又消失不见了。
　　他居然乖乖任她吼，满脸无措，甚至有些无辜，看到身边冻红了脸颊和鼻子的女子，方才的苍白已被病态的嫣红所占满，蓦然焦急起来：“你疯了么？怎么能光着脚跑出来，这么冷的天！”他清澈的眸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通红，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尚自坐在雪地里哇哇乱叫的女子，便朝房内走去。
　　她毫不妥协地坚持在他怀里挣扎扭动，豁出死命一般。
　　“不要再动了，别忘了我也是个病人，还未完全康复。”他说得有些虚弱又有些可怜，效果却是绝对显著，片刻前龇牙咧嘴的女子乖乖不敢再动了，生怕一不小心他又倒了下去。
　　房内温暖的空气铺面而来，洛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方才发现浑身冷得不住打颤。
　　他轻轻将她置于床塌上，注视了片刻，蓦然也上了床，抱住她不住颤抖的娇小身体。
　　洛寂呆楞片刻，一个机灵，望着身后那副近在咫尺的容颜，瞪大了眼睛，又羞又窘。他修长的手臂从后环着她的身体，将她揽入怀里，有阵阵暖流传来，两人之间缝隙全无。“你干什么啦！下去啊！”不住挣扎着，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浑身都开始虚软了，颊上更是放肆地火苗乱窜。
　　“安静点。”他的声音有些温和有些关切，更有些不容置疑，“你浑身冰冷，想生病么？这样是不是暖和些？以前云弟身体不适时，我也是这般为他取暖的……”他说着，声音却猛然低了下去，将额头抵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感觉到他的异样，知道他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有些心痛，“不是你的错，真的。”柔声安慰的语气，很是认真，“看你多幸福，有两个那么爱你的娘，关心你的人。梨儿、平阳、云弟、李叔，他们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开心，而不是背负着过去无法释怀。”
　　“可是，他们都走了，都走了……”他的声音近乎呢喃，却带着深自压抑的痛苦，“没有人会永远留下来，而我，注定孤独。”蓝眸中的悲戚更加深沉，空洞而孤寂。
　　“我不走，永远陪着你。”脱口而出的话语，出口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诧异得不能自已。
　　他空洞的眸蓦然有了焦距，那里闪烁的光芒如枯死的大地悄然生出的一叶绿，澎湃而炽热，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紧抿的唇翕动，终究没有说出任何话，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轻轻贴上她的额角。柔软而美好的除感，有些冰凉。那一瞬，她忘了挣扎，忘了要给他狠狠的一巴掌，仿佛全身的敏感触觉都聚集在那轻轻相贴的部位，美好地让她忘了呼吸。
　　夜凉如水，席卷而来的困倦淹没了所有的感官，以为别扭的怀抱，却让她无比安心，细想起来，竟是来到这个陌生时空后最安然的入眠。
　　

　　第90章 释然

　　接连下了几场大雪，长安城早已笼罩在一片雾气迷蒙的灰白色彩中，枯枝、落叶、苍幕，静谧而和谐，有着不同与现代的清澈纯净。空气中依稀夹杂着腊梅缥缈的清香，渭河的水在一片苍白中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
　　初冬的季节，清冷如昔，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雪已经止住了，冬日暖暖的阳光直射下来，大地重又泛出一抹极具生命力的光芒，衬着积雪，竟有几分绚丽。
　　河边满满一长排送葬的人群，扎着白衣白帽，却不嫌冷清，反倒挣脱出几缕重生的喜悦。
　　是啊，谁说死亡不是为了下一个轮回里安然的重逢呢？
　　洛寂轻轻推开如儿送来的食物，痴然望着渭河边上孤独而立的颀长身影。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黄的晕圈，神圣而绝世。长发被江风吹起，丝丝缕缕，湛蓝的眸长久望着澄澈无波的渭河之水，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尖细的爪痕留下圈圈浅淡的涟漪，终又恢复平静。
　　不远处有祭司郎声诵读的超度靡音，庄严肃穆。人群中偶尔传来几声女人的啜泣，却已如浮光掠影，终究难以再次萦绕心怀。也许死亡，亦是一种解脱，无论对于辞世者，还是对于尚存于世的亲人。因为承载了对于未知的期许，便坦然许多。
　　冗长繁复的仪式，各种奇特的异族服饰在眼前晃动，却带着几分出奇的敬畏。
　　如此奢华的葬礼，许是李渊最后能给予娘的，苍白而无奈。原来爱情，亦只是年幼时偶然的回眸，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却绵延至地老天荒。一如永恒不灭的星火，在往后的年年岁岁，反复上演成一场梦，梦醒，曲终，人散，一生匆匆。短暂地甚至来不及回味，便已如沙砾从指间流走。
　　震天的鼓乐更加肆意了，仿佛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将一切狠狠地最后地发泄。
　　微凉的江风中，娘安然而眠的神情一如迎风绽放的春花，绚烂至极。那是种惊天动地的惊鸿一瞥的美，足以让世间万物在瞬间黯然失色。
　　她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安详和愉悦，如此坦然，那是她凄苦无奈的一生中最后的满足。
　　竹筏轻轻划过水面，满江潋滟的波光里，她缥缈一如临风归去的女仙，白衣扬起，翩然若舞。
　　突厥最神圣的葬礼——水葬，那是只属于娘的归宿，没有任何牵绊和痛苦，徒留轻盈洁净，羽化成仙的错觉。
　　漫天缟素中，竹筏的剪影终于缓缓消逝在横无际崖的渭河里，与水光天色连为一体。
　　岸边长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了，一片安宁中，两个单薄的身影，呆然望着远方，一前一后，虔诚地近乎石化。
　　灼目的阳光缓缓西沉，河边岁月斑驳的竹榭散发着茶色的古朴光芒。
　　橘红色的光影里，有晶莹的泪滑过脸颊，澄净无比的，点点滴落渭河平静的水面，击打出片片涟漪。
　　“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洛儿，要一直开心下去。”洛寂悠远的声音轻轻响起，衬着夕阳洒落的漫天红雨，缥缈地有些虚幻。话音落处，腮边的泪亦随之滑落，“那么，我们就一起完成娘的遗愿，一直开心下去，好不好？”
　　他消瘦的肩微微一震，片刻的恍惚，蓦然回了神，清澈的眸染着些许憔悴的血色，那里的迷茫渐渐散去。抬袖拭去她腮边零落的泪水，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开心下去？”有些迷离的眼神，微微透出一丝怅惘，“做以前的洛儿吧，朝气、开怀，没有眼泪。”
　　“那么……”她回答的眼神坚定而认真，“你若微笑，我便不再哭泣。”
　　那一刻，衬着暮色湖光，她分明看到他刚毅的脸庞渐渐消融的冰雪，恍如潮涨潮落，退了下去。一抹浅而轻盈的笑缓缓爬上他绝世冷漠的容颜，带着新生的力量，将一切阴霾驱赶，爽利而清澈，如释重负的喜悦。
　　那样的笑容，印象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释然，如此清新。
　　“洛儿……”他低沉的嗓音浑厚如酒，“生命是无法重复的，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他眸中的红色消退了许多，湛蓝的色泽如波光一般闪烁，“娘走了，那么，我们该连同她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开心地活下去，对不对？”
　　那样纯白无暇的笑瞬间迷了她的眼，被蛊惑一般缓缓点头，任凭他修长微凉的手在自己的脸颊摩娑。恍然间有种觉悟，原来，自己的生命早已与眼前孤寂的男子重叠。
　　她长长一叹，未来将会如何已经不想再去计较了，阿元说得对，生命是无法重复的，错过一时，便错过了一世。与其陷在惶恐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不如把握现在，让人生没有遗憾。即使最后仍是失去，至少自己争取过，尽力过。
　　烟波缥缈的远方，那叶孤舟渐渐远去，带走了昨天的伤痛和孤寂，新生的希望被夕阳染得透红，灼热而蓬勃，在彼岸冉冉升起。
　　渐深的暮色里，他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纤细的小手，在满目苍凉的大地行走。长安城的大街行人依旧如流，匆匆而过。仿佛世界唯独剩下他们，在尘世庸碌的步调中拥有难得的闲散安逸。
　　“干吗总是看着我？”他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藏了一丝戏谑，好笑地看着身边懊恼地想要把脸藏进怀里去的洛寂可爱的表情，“很冷么？怎么一直缩着脖子？”
　　“是啊是啊，快冷死了！”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谁让他一路上一直笑得这么迷人，害她看得走了神。
　　他精致的唇畔蓦然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带着些宠溺，抓起她曝露在空气中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不停揉搓着，凑近唇边，哈着气。
　　“暖和点么？”抬头张着清澈的眸问道。
　　“恩。”陌生的举止，却又是如此理所当然，“你冷么？耳朵都冻红了！”
　　从他的手掌中抽出双手，抚上他被风吹得红艳艳的耳朵，笑着揉搓。
　　身边不时有行人露出诧异的神色，方才惊觉这样的举止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惊世骇俗了。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西市门庭若市的布庄，“跟我来！”蓦然拉起元吉向前跑去。
　　初冬的季节，布庄前围满了许多扯布做棉衣过冬的百姓，很是热闹。
　　店掌柜是个看来忠实干练的妇人，衣着得体，装容细致。乍看之下便让人心生亲近。
　　“外面天寒地冻，两位冷着了吧？”忙不迭地过来打招呼，“六子，快倒两杯热茶来！”爽利的声音回荡在一片忙碌中。
　　“谢谢！”洛寂端着热腾腾的茶，很是受用，方才的寒意淡了许多，“掌柜的，这里可有毛线？”
　　“毛线？”那掌柜的问得呐呐，显然没有听过，洛寂不免有些失望。
　　许是被她的反应触动，那掌柜的有些不服起来，“姑娘能否形容一下，只要姑娘说得出，无论什么样的布料小店都能替你弄来。”
　　“真的么？”洛寂黯然的眸中闪过一丝狂喜，“就是用碾碎的羊毛撮成的，那种细细长长的棉线，然后卷成一大团的样子！有么？”
　　“细细长长的棉线……一大团……”如此奇异的描述引得身旁的一众百姓皆停下手中之活凑过来看热闹，一时无数双眼睛都聚集在那掌柜的身上。
　　片刻的沉思，那掌柜的猛然一拍桌子，“六子！快把年前从南洋商人处购来的羊绒球拿出来！”
　　那被唤作六子的小伙子一溜烟去了。半晌，取来用绸布包裹的一大团五彩羊绒，摊开置于桌上。
　　哇塞，真的是纯手工的极品全羊毛线团诶！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印染技术已经如此发达了，这么鲜亮多彩的色泽，绝对比得上现代的产品！
　　洛寂看得一阵激动，“就是这个，我全部都要了！”
　　“姑娘，不是我季大娘不肯做你的生意，而是……这东西确实无用啊。年前我与南洋商人交易一批货物时偶然得到此物，本也就图个新鲜，这么细长的丝线，实在难以拼凑成一件完整的布料，买之无益啊！”那掌柜的说得有些为难。“若是姑娘想为心上人定制棉衣，本店有的是花色繁多质地绵软的布料！”说着，还不忘看看一旁站立的元吉。
　　洛寂被她说得有些窘，拿眼角偷偷瞥了元吉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俊逸的面容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意，不由面上一红，“你放心啦，我有办法！”干脆转移话题，蓦然又有些雀跃，“能否取两支筷子粗细的木棒，我有用！”
　　在众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洛寂伸手接过六子递过来的竹签，穿上毛线，回忆着以前织过的纹路，熟练地开始上下交织起来。
　　记得大一那年冬天，同寝室的姐妹们因为第一年的背井离乡有些伤感。不知谁带头买了粗毛线，一针一针编织成一条条温暖的围巾，既可以挡寒，又能邮寄回家，送给远在家乡的父母，或者送给男友做圣诞礼物。后来，这项颇有意义的活动便在女生寝室楼疯狂蔓延开来，结果，圣诞之夜，几乎到了人手一条的壮观场面。
　　粗厚的棉线，实在很容易成型，编织起来一点不费劲。在众人的注目下，盏茶的时间，一条宽软厚实的围巾便完工。洛寂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在他人赞叹的目光中完成了全部工程。
　　想起那时还嘲笑那些织围巾给男朋友的姐妹，如果被她们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做的事，一定会被活活笑死！什……什么？男……男朋友？洛寂倒抽一口冷气，什么时候自己会有这么直白的想法的？惊诧之外竟又觉察出几分甜蜜，抹着一头冷汗，还是对自己的成果比较满意的。厚重绵软的质感，纹理清晰简约，浅浅的蓝色一如阿元的眼眸。
　　“姑娘的手艺灵秀至此，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季大娘心服口服，不由发出一声轻叹。
　　“过奖了！”被这么多人围观，快要透不过气来了，“请季大娘算算银两。”脸颊爆红，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这点丝线，权当我季大娘赠与姑娘了！”那掌柜说的倒也豪气。“只是希望姑娘能将如此手艺传授一二，也好让大家都开开眼界！”
　　身边的众人也开始一起凑热闹。
　　“这位姑娘慧质兰心，她身边的公子真是有福了！”
　　“看他们郎情妾意，携手而来，想必是购置嫁妆的。”
　　“姑娘若是肯教授一二，奴家也好回家给相公织一条御寒！”
　　……
　　真是越说越离谱！天哪！洛寂只觉得自己进退不得，脸红到可以煎蛋！
　　“走！”看出了她的羞窘，元吉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便拉起她的手穿过人口高密度群朝门口溜去。
　　清冽的空气将肺腔中浑浊的气体一扫而空，身体的燥热也缓和了不少。还不忘在临走之前很有良心地冲季大娘喊道：“今日晚了，改日我一定再来教授你们编织之法！”说完，扯着阿元屁颠屁颠落荒而逃。
　　一路狂奔至无人的角落，暮色已经褪尽，沉沉的夜幕笼罩着大地，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从纸窗中透出，一派静谧安详。
　　洛寂拿出那条得来不易的围巾，很自然地轻轻为他围上，“怎么样，很暖和吧！”还不忘拍打着整理两下，带着半分得意半分俏皮，下巴扬得高高的，“比你的方法可保暖多了！”
　　长长的绒毛垂到腿上，被晚风吹拂地轻盈舞动，很是柔软，衬得元吉烛火下的身影分外颀长。
　　她可爱的模样逗乐了他，那双水润张扬的唇在火光下仿佛盛开的春桃，荡开圈圈涟漪，开阖间带着随时任人采颉的诱惑。
　　他情不自禁低下了头，吻住那双诱人的唇瓣，轻轻吸吮，温柔地辗转。手臂揽过她细小的腰肢，将她整个嵌在自己怀里。跟记忆中的一样甜美，依稀记得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个春日午后，这个嚣张的小丫头也曾一不小心扑到自己怀里，双唇碰触的瞬间，心如鹿撞。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么？情人间的那种？与初次的感觉不一样，仿佛全身所有的触觉都集中到了唇畔，酥酥麻麻绵绵密密从口腔蔓延至全身，有种瘫软无力的错觉，却并不讨厌。
　　阿元的唇温温凉凉，带着清新的味道，在她的唇齿间流窜着，让人沉醉……
　　昏黄的灯盏下，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阻隔了冬的寒冷，温暖莫名。不远处传来打更的衙役高亢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天际。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原来，冬夜也可以如此温暖……
　

　

　　第91章 消融

　　清晨暖暖的阳光洒落窗阁，阳光下一张恬静的睡脸如玉，泛着健康的晕红，嘴角有上扬的弧度。睫毛颤动着，眼眸微开一线，适应忽然变强的光线。
　　“小姐，醒了？”第一眼看到的是小萤正在房内忙忙碌碌的身影。见她醒来，展颜一笑。
　　“恩。”也冲她甜甜一笑，答道。
　　也许是窗外的阳光太过温暖美好，心情也不自觉飞扬起来，这段时间所有的抑郁和伤怀似乎都暴毙在紫外线下。
　　起了床，蹦跳着去洗漱。茶盏的青瓷彩釉在阳光下散发着缕缕璀璨的光芒，绚丽异常，里面盛满了漱口用的青盐，带着浅浅海洋一般的清新，一如阿元身上的味道。
　　铜镜蒙胧的光线照射过来，映衬着她红润的脸庞，青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一脸甜蜜的幸福状是连自己也从未见过的模样。右手不自觉抚上自己殷红的唇，昨夜冷风中的那一幕蓦然清晰起来。那种温温凉凉的清新触感似乎还残留与唇瓣，在风中渐渐绽放。
　　“小姐，你今天好漂亮啊！”耳边传来小萤失神的赞叹声。
　　洛寂一怔，回了神，“小丫头，居然敢拿你小姐我开涮！”故作凶恶地瞪大眼，心底却又不自禁泛上一抹飞扬的喜悦，“如儿呢？”四顾着偌大的殿阁，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不解地问道。
　　“今日轮到如儿回家省亲，小姐忘了？”
　　“哦，回家了啊……”洛寂喃喃应着，莫名怅惘的情绪蔓延开了。细细算来，自己竟也已经离家快一年了……
　　“今日阳光很好，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许是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小萤小心翼翼地问道。
　　顺着她的手指向窗外望去，天朗日清，冰雪覆盖下的大地透着无暇的纯净开阔。一眼望去，苍茫恍如冰雕雪砌的海市蜃楼。
　　满园繁花落尽，料峭的枝干被层层厚重的积雪覆盖，生气尽敛，带着厚积薄发的力量，期待着来年春天最绚烂的绽放。惟独长青树藤苍劲依旧，在一片白茫茫中点燃一抹绿色。腊梅馥郁的香气夹着冷风飘荡在空气里微湿的空气里……
　　阳光灿烂，映照得整个世界白到发亮。园前亭角下平缓流动的渭河支流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清泠澄净。岸边光影里隐现的衣衫一角随风抚过，瞬间占据了她的视线。
　　不由自主向着那个熟悉的角落奔跑而去，棉鞋踏在厚厚的积雪之上，踩出一个个小巧的脚印，伴着欢快而轻灵的踏雪之声，思绪也随之飞扬起来。
　　那袭苍青色的身影轮廓清晰，刚毅俊美一如沐浴于阳光之下的神诋，衣袂飞扬间，有着临风而逝的缥缈和圣洁。衬着满树皎洁的腊梅，自有种清冷凛冽的傲气。目光长久注视着引入府中的渭河支流，湛蓝的色泽清澈透亮，在湖波光影中闪烁如流彩华金，近乎虔诚。
　　“阿元！”向着梅花树下伫立守候的背影轻盈地唤道，嗓音清亮如深山幽泉。
　　听到她的呼唤，元吉回了神，刀刻般的唇瓣泛上一抹温暖的笑，那样纯白眩目，清澈一如昨夜梦中的模样。衬着湖光水色，有如虚幻。
　　“你终于来了。”他唇畔微启，轻浅上扬的弧度，带着些肆意和不羁。长发束了起来，玉冠在阳光下散发着缕缕璀璨的光芒。额前几缕留海垂下，更添几分柔和，“走，带你去个地方！”
　　声音失了往日的冷漠，竟是轻松而疏懒的。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轻轻抓起尚自错愕中的洛寂有些冰凉的手，肆意在冰天雪地中奔跑起来。
　　“我们去哪里？”心里是满满的雀跃与难言的欢欣，感受着鬓边呼啸而过的清风，温凉无比，竟也不觉寒冷。答案更是不再重要，只要阿元在身边，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他回首望着她闪亮如星辰的眼，顾盼生辉，如此灵动，却只笑不答。阳光下，两个契合如斯的身影相互扶持着，在流年光影中穿行。
　　轻轻推开古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仿佛开启一扇直通向某段岁月的门，承载了许多寂寞的思念。
　　“这里是……”洛寂喃喃自语着，恍如被蛊惑一般挣开元吉的手，轻抬脚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定定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窗外破落的庭院已被细细修整，花枝扶苏，水流清浅，一派详和。殿内破败的陈设也被仔细整理修葺，还原成许多年前的模样。
　　大厅高耸的桌台上，那被暗色布帘帷幔围绕的紫檀灵位上，刻着梨儿、干娘和李叔的名。
　　“他们是我的家人。”元吉缓缓开了口，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暖和惆怅，“家人，就该永远在一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低沉的声音渐渐暗了下去，执起洛寂曝露在冷空气中的手，用力握着，仿佛抓着生命中最后的温度。
　　回转身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娘、李叔和梨儿，终于可以安息了吧，你们深爱着的元吉，就由她来继续守护，一切的寒冷和孤独都已经过去了。
　　回握着他的手掌，任由他小心翼翼替自己抹去两腮的泪水，心却穿透纸窗飞扬起来。
　　窗外的阳光更加炽热了，暖洋洋照在身上，所有的寒冷和孤寂都被驱逐，烟消云散。
　　两只紧握的手掌在班驳的树影间穿行，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园中沉睡的鸽子，扇动着翅膀，向远方湛蓝的天空飞去。
　　“梨儿漂亮么？”有意无意地开口问道，清澈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好奇，歪头望着一边的元吉。
　　“漂亮。”他轻轻颔首，回答地很认真。
　　“那长孙姐姐漂亮还是梨儿漂亮？”再接再厉。
　　他微笑着不语，不理会身边女子一脸急于知道的表情。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株高大的梨树下，手掌抚着粗糙的树身，湛蓝的眸微微闪烁。
　　思绪仿佛飘到了许多年前的太原，那段被围困的日子。箭羽用尽，父亲无奈下令将府中园林所有的树木砍伐。那小丫头却固执地守在树下，几日几夜不肯放手，险些被伐树的侍卫所伤。
　　蓝眸印着那个娇憨执拗的女孩的影子，身躯小小，护着身后烂漫盛开的梨树，眼神坚定。那时的他偷偷带着悲伤难抑的她，伐下一秆嫩枝，栽于花圃一角，她稚嫩的脸颊犹带泪痕，水波般的大眼中满是半信半疑。一个小小少年许诺一般说着：“放心，等到来年春天，又会结出满树的梨花的……”
　　“冬天自然会落叶的，等到明年春天又会是满树灿烂的梨花，对不对！”看到他眼里弥漫的淡淡悲伤，她安慰地小心翼翼。
　　清脆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智，看着身边女子清澈的眼神，某些阴霾散去了，嘴角泛上一抹爱怜的笑意，“对，来年春天……又是满树的梨花，会比以前开得更加灿烂……”转身，阳光明媚。
　　看到他的笑靥，不自禁松了口气，“你还没回答我呢！梨儿漂亮还是长孙姐姐漂亮？”拽着他的衣袖继续发挥一休精神。
　　“是两种不一样的美。”他皱眉思索半天，答道，却有些微微出神。
　　“那……”眸中升腾起一丝淡淡的酸意，“你是不是还喜欢长孙姐姐？”
　　他不禁哑然失笑，真是个敏感的小丫头。“喜欢啊……”忽然有种作弄她的冲动，故意将语气拖得很长，不期然看到她瞬间垮下来的脸，补充道：“像喜欢延儿那样的喜欢。”
　　“干吗搬出延儿做挡箭牌，你这个大色狼！！！”不爽，很不爽，脑筋在接受到喜欢二字时瞬间打结。也不管他到底说了什么，洛大小姐冲身边的罪魁祸首大声吼道，吼得又委屈又理直气壮。
　　“什……什么？”呆楞半天，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洛大小姐满脸愕然望着一脸无辜的男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说，在我的眼中，那个动不动发火吼人，经常搞不清楚状况，又总爱惹是生非，嚣张却善良的丫头最漂亮！”他笑着再说了一遍，眸中闪烁着些许孩子气的狡黠。
　　“你……你是说我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脸茫然。
　　“除了你，还有谁敢将我推到龙延湖中差点淹死，修游泳池，然后找一大堆不穿衣服的女人吓我？甚至一路跟着我到边关，经历那么多生生死死。”他湛蓝的眸满是温柔，带着浓烈的情愫，那里面的倒影，是她。
　　这样算不算是向她表白？基于人生中第一次有男生向自己表白，而且还是这么帅又这么有名的历史人物，洛寂决定姑且原谅他方才的戏弄。不知道回去跟姐妹们说她把到李元吉了，她们会是什么反应，估计得直接吐血。想着她们抓狂羡慕外加拿放大镜端详李元吉的花痴模样，嘴角的弧度不断上扬。能在这种时刻还走神露出白痴笑容的大概也只有洛大小姐一人了。
　　“你不生气了？”他问得很小心。
　　“啊……哦。”终于魂归原位的洛大小姐呐呐应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果想做我男朋友心里就只能有我一个人，还有……”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如果你实在忘不了长孙姐姐，就只准放在心里偷偷想念，但是绝对绝对不能让我知道，否则我会很伤心，后果很严重！”
　　还陷在那句“男朋友”中不得其解的李元吉满脸愕然望着说到兴起处的女子，唇齿间不断蹦达出一连串怪异的语句，诸如OYMYGOD、初恋之类。
　　“还有！不许欺负我，不许找什么三妻四妾，只能有我一个。如果实在撑不下去了要分手也得让我甩你！……”谈判进行中。
　　“虽然不懂什么是分手，却看到她眼中闪烁的飞扬神采和难得一见的温柔，决定不再理会其他，这个举止语言怪异的小丫头，想要搞清楚她说的每句话，恐怕要花去一辈子的时间，那就让他来承受这份辛苦好了。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可以！”笑着将她拥入怀里，那紧贴的温度有着梦中亦不曾有过的热切，那是他奢望了许多年而不可得的东西，家和驻足的感觉……
　　“喂……我还没说完呢！”瞪大了眼的洛小姐低声抗议，脸颊却被熟悉的温度熨得通红。阳光洒在身上有着班驳的痕迹，身后，满树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那饱含生命的枝叶，等待着下一个更为绚烂的花季……
　　

　　第92章 重遇

　　接下来的数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长久以来笼罩在府中的阴霾终于渐渐烟消云散。
　　只是洛寂心中的焦虑却不曾减去半分，绿绮和魏征至今还没有消息！那样的认知让她惶恐。突厥与大唐的战事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虽然如今谈论胜负为时尚早，长安城的防线亦是坚不可摧，但是毕竟时值战乱，他们的行踪更是无从查找。
　　城中战况紧急，自几日前，李渊便召集了所有将领臣子上朝议政，元吉几日来亦是早出晚归，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洛寂担心他刚刚复员的身体不堪重负，也不想再让其他事烦扰他的心绪，诸多事物堆积在一起，心头的忧虑搅地她很是不安。
　　午后时分，前院隐隐传来府中女子们嬉戏的声音。自从元吉答应她的要求，每段时间固定给府中的丫头小厮们回家探亲的日子后，偌大的王府一时有生气了许多，每个人的脸上也不再是刻板而惶惶不可终日的表情，多了些开朗和笑容。对待她更是一脸莫名的崇敬，害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然朝廷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而对城中百姓封锁了战况消息，毕竟是久经战乱，百姓对战事有着本能的直觉和畏惧，长安的大街小巷萧条了不少，许多城外的难民亦纷纷涌入城中，一时还是难免有些肃杀萧索的气氛。
　　洛寂知道如儿和小萤担心自己远在乡间的父母，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不敢要求什么。只是眉宇间隐藏不去的忧色她又岂会不知？
　　元吉自是又入宫商议国家大事去了，她一个人呆在府里胡思乱想闷到发慌，侧头看到一旁的如儿正在细心替央央缝制新的棉衣，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却有无限的担忧和怅惘。小丫头好奇地在一边爬上爬下，间或懂事地帮如儿穿针引线，乖巧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
　　小萤在书桌前教昆仑奴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许是初时受到的屈辱过于强烈，这个从异域漂泊到长安的孤独男子对周围的一切还是有着本能的排斥和抗拒，甚至带了一些小小的恐惧，唯独在面对自己和小萤时会暂时放下戒备。
　　小萤……这个自己在古代结识的第一个好朋友……想着，视线落到那个专心于笔端纸页的小丫头身上，娇俏的容颜满是虔诚和善良，带着少女特有的浅浅光晕，额边散落的几缕青丝衬得她白皙的脸庞更为温柔，专注的神情很是动人，间或对着身边的昆仑奴露出嘉许的笑，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他脸上冷硬的线条也不觉柔和了很多。
　　想起那夜，因为自己任性，前往枷南的驿馆偷盗和亲路线图而连累昆仑奴受伤的事情，他居然硬气地一声不吭捱了几天，直到伤口发炎晕倒在地才为人所觉。后来小萤怜他孤苦，坚持照料他直到痊愈。大概是那时结下的缘分，洛寂总觉得他们之间总有些若有似无的情义。也许等自己把所有的事情解决了，能当回红娘也说不定。
　　偏偏心头又有很多烦恼的事萦绕不散，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余光瞥到俩丫头不时流露的担忧眼神，知道她们终究还是不放心自己的亲人，干脆打发她们回家探亲，免得和自己一起烦恼。
　　“小萤、如儿，最近府中管事的都有假回乡了，府里人手不够，怎么办呢？”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俩丫头听了果然放下手中的活，却呐呐地半天答不上一句话来。
　　“你们家里可有闲置的人手？”
　　“啊……？”一脸茫然的表情很是可爱。
　　“如果有的话，不如把她们接了来，在府里帮忙一阵子不是很好吗？还可以顺便跟你们团聚一下！”这样够明白了吧？
　　“小……小姐！”看到终于反应过来的两个丫头牙齿打颤眼角含泪的激动模样，心情不自觉好了很多，原来自己至少还有能让好姐妹开心的办法，也不算太失败嘛。
　　“好了好了，快去吧！想带什么人就带什么人，省得整天愁眉苦脸满腹心事的。齐王府这么大，多住几个人还是够的！”这样感激的眼神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直摧着她们快点回家，“叫昆仑奴带一队侍卫护送你们去。”一眼看到央央正扯着自己的裤脚，低下头去，正对上小丫头布满无辜和哀求的水汪汪的大眼，看来是这几天把她困在府里憋坏了。“好好好，也带央央出去散散心好不好？”看到小丫头心满意足微笑着来亲她脸颊的可爱表情，不自觉笑了出来，捏着她嫩嫩的脸蛋，“记得听小萤姐姐和如儿姐姐的话，注意安全哦！”
　　很认真的点点头，满脸期待的雀跃，死丫头，越来越可爱了，害得她心痒难搔，母性不可救药地泛滥，忍不住狠狠在她脸上啵了几口，才依依不舍地将众人扫地出门。
　　“快走啦，早去早回哦！”冲着她们不停招手。
　　看着两丫头又是感激又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的表情，心里被满满的感动占满，“没事啦，我一个人反而可以安静一下，你们在这里吵死了！”故作烦闷地冲他们道，直到看着她们撑了油布纸伞，身影渐渐隐没在铺天盖地的大雪风霜间，渐行渐远。偌大的殿阁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火炉中红灼的木炭在空气中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洛寂托起腮帮呆呆望着窗外纷飞万里的飘雪，不禁沉沉一叹。
　　“洛然，找我什么事！”一副忽然响起的粗大嗓门破坏了原本宁静和谐的环境。夹杂着寒风飘雪而来的少年满脸风霜，发上衣上沾满了棉絮一般的雪痕，脸色却是异常俊朗而神采飞扬的，清亮的黑眸灵动游移间，对上洛寂呆坐的身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口白牙犹盛白雪，“一来就看你对着窗口唉声叹气，该不会是四叔忙于国事冷落了你，在这里面对风雪空伤怀吧？”促狭的语气一如往常大大咧咧，完全不见一丝成熟样。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洛寂无精打采地再次长长一叹，对着高耸的房梁抛了个无奈的白眼，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居然找这小子来帮忙，找他来看热闹损人更实际些。
　　“臭小子，没大没小的，再胡说试试！”冲他凶狠地瞪着眼，还不忘摩拳擦掌作威胁状。
　　“洛姑姑大人……哦，不是，是四嫂嫂饶命啊，延儿知错了！”双手抱拳忏悔，忙不迭地弯腰道歉。开玩笑，这个蛮女的亏吃得可是够多了，只有乖乖被她欺负的份，还要担心她老人家教训自己的时候万一打痛了手踢痛了脚的，搞不好还有被四叔追杀的危险。
　　李延夸张的举止终于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片刻前的忧虑淡去不少。
　　长长松了口气，小心地饶过离自己不足十步远的危险人物，径自倒了杯热茶，暖着冻僵的手，“姑姑，延儿有幸能为你服务那是延儿的荣幸啊，有什么尽管说，延儿一定竭尽所能！”豪迈地拍着胸脯，一边谄媚地冲着洛寂说道。
　　“你说的哦！呵呵。”嘴角的微笑更是大大地扩散了，眼神“柔和”地望着一旁明显被自己盯得头皮发麻的小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延儿真是姑姑的好孩子啊！”
　　奇怪，怎么有种背脊发冷的感觉，一阵冷风透过未曾关实的窗缝吹来，李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两顶华丽的坐轿施施然停在沁芳楼门口，漫天大雪中，指节分明的手掌伸了出来，掀开轿帘，“洛姑……公子，您要找的地方到了。”冲着旁边的另一顶轿子说道，话音落处，还不忘抹抹额角渗出的冷汗，天哪，要是让四叔知道他居然不顾外边混乱的局势带洛姑姑出府，还好死不死地来暗馆，他也不要活了。
　　“哦。”轻轻应了声，一身白衣公子装的洛寂下了轿，看到赶紧跟着下轿而且第一时间跃到自己身边为自己撑伞的李延满脸紧张、愁深苦大的模样，觉得很是好笑，“那就进去吧！”
　　“真……真的要进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临门一脚还不忘劝阻。
　　狠狠瞪了他一眼,径自向门内走去，早有守候在外的青楼女子上前团团围着招呼她入内。李延满脸进退不得的踌躇，慌乱间看到她已经入内的身影，只好也硬着头皮闭上眼睛往里闯。
　　“公子！”身边守候的侍卫轻声劝阻。
　　“你们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我会马上传唤你们。”匆匆交代了两句，便也尾随着步入楼内。
　　前脚刚进，后脚还没站稳，脸颊上忽然被人摸了一下，柔软滑腻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居然是几个穿着曝露，花枝招展的女子冲着自己痴痴笑着，不由一怔，脸皮瞬间烧红起来。
　　“哎呦，看这位公子气宇不凡，偏生脸皮如此之嫩，该不会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种烟花之地吧？”摸了自己一把的艳丽女子柔媚着声音道，眉梢间满是春意，从小被严厉管教，熟读四书五经的他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呐呐说不出话来，脸更是红到发紫。局促不安的样子再次惹得众人一阵嬉笑。
　　“柳姐姐，这样戏弄一个如此俊俏的小郎君不好吧。”耳边传来另一个更为柔媚的女声，却是为他打抱不平的，李延莫名有些心生感激。“小公子，不如到这里来吧，姐姐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话音未落，又一只滑若无骨的手伸了过来。
　　天哪，李延在心中大声哀号，偏偏又不敢叫嚷，怕自己如此丑态被人看见，颜面何存。干脆崩紧了身体，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视线越来越黑了，有种被女子淹没的感觉，真是好可怕。
　　“喂！不好好伺候大爷我，拿我家小兄弟开什么玩笑啊！”一道故作粗犷的犀利声音传来，轻易解救了他水深火热的困境。
　　立于楼上的洛寂忍着快要笑破的肚皮，这小子，也太可爱了吧，这个样子连她也有种忍不住要欺负的感觉了。嘴上却不依不饶，“你们伺候好大爷我，自然重重有赏。”说着，有意无意扬了扬手中的几大锭金子，果然成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姑姑，刚才真是吓死延儿了。”心有余悸的李延拍着胸口道，“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要是被四叔和我父亲知道，那可就惨了。”
　　“臭小子，少废话，你自己说什么忙都愿意帮的！要回去你自己回去，不过再被她们围攻可别找我帮忙！”手指成功将他的注意引向楼下一众拿了金子不停验收的女子身上。
　　李延倒抽了口冷气，“难……难怪孔子说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真……真是太可怕了。”乖乖不敢再吭声。
　　不知道他说的那些难养的女子包不包括自己？“傻小子，都十七了还怕这些，该天跟你四叔说，叫他催催你父亲，该把你的终生大事办了才是啊！”故意认真的说道。
　　“洛……洛姑姑。”这小子居然也有害羞的时候，一张脸涨得通红。洛寂看得心里大爽，呵呵。
　　带着他准确无误地朝着阿媚的房间走去，哪知未到门口居然被老鸨孙二娘挡住了去路，“洛……洛公子，阿媚有客，今日恐怕不便想迎……”
　　“什么！”洛寂大怒，“我不是说了么？自此后阿媚就是大爷我一个人的，你居然还敢利欲熏心逼迫她接客！是什么人在里面，给我滚出来！”说着，不管不顾便要破门而入
　　“公……公子……”孙二娘大急，“老身真是冤枉！是阿媚自己同意的！”
　　“胡说！”不顾她的阻拦，一把推开房门，熏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里面围坐在桌旁的人，眸光回转了过来，八目相对，洛寂不禁有些愕然。
　　那安然而坐处变不惊的蓝衣公子轻摇羽扇，沉着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采，眉目依稀。他身旁垂手而立的男子也是满脸错愕，熟悉的眼神在见到她的瞬间露出呼啸而来的狂喜，居然是徐帧东和那日在未央镇上见到的怪异女子？？！！
　　

　　第93章 玉簪

　　“洛公子有礼！”还是阿媚首先打破了僵持的气氛，看到洛寂一身男装，更了然地称呼她为公子。
　　终于魂归原位的洛大小姐呐呐地点头还礼，显然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这位姑娘，我们倒是许久未见了！”一道不急不徐的声音悠然传来，却是毫不客气地故意加重了“姑娘”二字，不是那个女子是谁？“只是未曾想到再次见面却会是在这种地方，算起来，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些许玩味。
　　听出她话中隐含的暗讽，洛寂蓦然有些生气，“公子这么说就不对了，听你的语气，似乎对这沁芳楼颇不以为然，需知世上万物有因才有果，若不是先有某些恃才傲物且自命风流的贵族公子以猎美为乐，又岂会有如这般脂粉红颜过着人前笑脸人后垂泪的凄惨生活？以权势和财富玩弄他人人生、践踏他人尊严的的人，才是真正应该感到惭愧的吧！说到底，如公子这般用自己的幸运耻笑他人不幸，也非什么磊落所为！”
　　话音落处，正对上众人有些错愕的神色，那女子更是脸色微变，雪白的牙齿紧咬住了嫣红如脂的下唇，却是许久说不出话来，孰不知这样的举止在不经意间将淡淡的女儿之态显露无疑。
　　真是一群自大而可悲的古人，盲目鲜明的阶级观念深入骨髓，忽略了起码对人的尊重，孰不知自己的言行举止会怎样伤害到那些承受不幸的人。
　　阿媚，回首向着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女子望去。她秀美无比的脸庞仍是一副淡然的随意，无波无澜，只是与她对视的瞬间，洛寂分明感受到那里闪烁的淡淡眸光，不再是冰冷和幽深，带着一种奇异却灼人的温度。
　　“想不到姑娘的见解如此独特，在下受教了。”那女子缓缓开了口，敛容沉静，方才的不悦掩藏了过去，不留一丝痕迹，“你我也算旧识，既然今日有缘再见，不如共饮一杯如何？”也不等洛寂回应，径自回首对身边始终不发一言的阿媚道：“姑娘的琴音有如天籁，逸而不飘，清丽脱俗，让人闻之忘忧。能否再为我们演奏一曲？”
　　阿媚闻言，回礼一笑，颔首去了。柔荑轻轻抚过琴弦，满室琴声空灵。
　　片刻前焦灼的气氛缓和了下来，炉火映照在那女子白皙秀丽的脸庞之上，莫名增添几分俏丽。看得洛寂蓦然有些怔愣，如果她换回女装，也一定是个清丽可比长孙姐姐的可人儿吧。余光瞥至一旁的徐帧东，却见他的神色竟带了深沉的忧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奈何这样的情境之下，什么也不能相诉。
　　“洛小姐。”那女子忽然又开了口，此次却称呼自己为洛小姐。不知是否错觉，洛寂竟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你不用奇怪。”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那女子微笑着解释，“在下走南闯北经营家族生意，虽不敢说相交满天下，但自问在各地颇有些人脉，想要弄清长安城的各方势力权贵却也不难。更何况洛小姐是当今皇上和齐王殿下身边的红人，想要装作不知恐怕也不易。”片刻的沉默，她轻轻端起桌上的白玉酒盏啄了一下，纯白棉衣的包裹下，眼神清亮如子夜，“以后，恐怕还要请洛小姐多多关照了。当然，作为回赠，在下亦会给予相同的酬谢。”
　　完全是一派生意人的口吻，却隐隐透露出一丝笃定。
　　“你……需要我的关照？”对她这么大的转变还真是适应不了，洛寂问地呐呐。“好吧，就算真如你说的，也许在长安城中，能与皇帝皇子结交便意味着有可利用之处。你难道不知，如今正处战乱，城中一片肃杀，人人自危。你身为大唐子民不在此时思量着替国分忧，还在谋划着结党营私、贪图一己之利是否太过自私？”想着阿元辛苦奔波的身影，语气蓦然有些急促起来。
　　“没想到洛小姐一介女子，居然有如此见识。”那女子对她的话语并不以为意，眉宇间带了些许狡黠，“那么洛小姐怎知在下要图谋的便是一己私利，而非家国大业呢？”
　　话音落处，对上洛寂有些愕然的神色，她微笑着接了口，谈吐间一派从容，“在下知道战事一旦触发，粮草军备便是首要之需。虽说我大唐建国以来四海升平，物富民丰，但毕竟只是久乱之后的初定，只怕经不起再次动乱。只要洛小姐愿意帮忙引见，在下可以竭尽自己所有，以助我朝度过难关。”她淡淡说着，眉宇间有铮铮如男子一般的豪气，“当然，我只是个生意人，此举也有些私心，只想在天下大定之后，向天子谋求一官半职，到时再重振家业，也算是各取所需。”
　　“为什么要找我帮忙？你有如此志向何不直接上书地方官吏，朝廷没有理由对你的请求不置一词的？”还是难以理解她这样的举动，洛寂问得讶然。
　　“地方官吏？”那女子重复着她的话语，却带着一丝嘲讽，“洛小姐毕竟也只是个深居闺中的女子，不食人间烟火。你可知，自来军饷粮草一经官吏之手还会剩下多少？即便不曾动用我半分家财，恐怕到时的功劳也会与我无关吧。”
　　片刻的沉思，深知她说的有理，却不知该如何接口。她知道这几日阿元上朝便是于李渊商量粮草之事，似乎后景堪忧。
　　看出她的动容，女子浅浅一笑，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从怀中取出一支碧绿通透的簪子，上面细致的花纹脉络清晰，温润古朴，一看便知不是俗物。递到洛寂面前，“当然，在下说过的谢礼绝对不会忘记，这是定金，洛小姐应该不会拒绝吧。”
　　那簪，居然是绿绮送给她后她又转赠给魏征的！不是应该在魏征的身上么？怎么会在她这里？
　　隔着背影，李延看得不真切，却分明能感受到洛寂浑身一震，匆匆取过那支簪子，端详半天，脸色蓦然有些苍白，“这个，你从何得之？”声音竟带了一丝奇异的颤抖。
　　那女子但笑不语。
　　“好，我答应你，你所拜托之事我一定尽力协助，也请你不要忘记对我的承诺！”洛寂瞬间恢复了冷静，语气急促，望着女子的眼神带了些诚恳。
　　“姑姑，这样不好吧，这人来历不明，若是有什么不轨企图怎么办？”对洛寂忽然的转变满腹疑惑，李延上前一步低声制止，眼神蓦然落到她手中那支碧绿的玉簪上，错愕不已。
　　“那不是……”洛寂一把捂住他因为惊愕而脱口而出的话语，还不忘在他耳边提醒：“不要乱说话。”
　　看到他连连点头才放开他，转身对那女子道：“既然如此，我们先行告辞，还请你耐心等待消息。”
　　“好，那在下自当静候佳音。”
　　房门却在此时吱呀而启，夹着寒风而来的男子神色疲惫，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憔悴和关切，望着房内呆楞的众人。湛蓝的眸游移开了，对上正自愕然不已的娇小女子，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阿元！”半晌的错愕，还不忘揉揉眼睛确认，确实眼前的影象并非错觉，片刻前还有些神色凝重的女子蓦然雀跃起来，蹦跳着来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不到半夜三更就不能回府的么？”明明很是喜悦，最后一句话却带了些埋怨。
　　“我能这么早下朝还不是多亏了你？”他闻言眉宇一挑，带着些无奈和戏谑，“上朝到一半，府中侍卫居然入宫告诉我洛小姐失踪了，结果自然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那个……呵呵……”这家伙刚才挑眉的动作出奇的帅，害她心脏都漏跳了半拍，“谁让你每天不见人影的，见我丢了还知道找啊！”理直气壮地踮起脚扬着下巴瞪他，就算做错了事气势上也绝对不能输！
　　“既然没事，那么在下先行告辞！”耳边忽然传来那女子略带沙哑的声音，洛寂诧然回头，见那女子起了身，径直带着手下的人扬长而去，竟不再看他们一眼，分明是气愤地拂袖而去。她敢打赌，刚才那个女子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脸色绝对很不好，跟刚才的淡定模样完全无关！
　　她怎么了？这样的感觉很是奇怪，就算当日曾经有过不愉快，现在既然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又有求于人，照她的性格不应该会如此失礼啊？这样的认知竟隐隐让她有些不安起来。
　　追逐着她离开的背影望去，却与徐帧东的眼神撞个正着，那里装了满满的欲言又止。
　　“洛儿，那人是？”元吉疑惑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智。
　　“哦，就是那个在未央镇上碰到过的女子，你忘了么？今日正好碰上了，就聊了几句。”一语带过，不想深究。
　　“她没有难为你吧？”他低沉的声音很有磁性，带了一股浓浓的关切，听来暖洋洋的，心情不觉好了很多，片刻前的怪异思绪暂时抛到一边。
　　“你说呢？我才不会让人欺负去呢，只有人家被我欺负的份！在这长安城中，只要搬出齐王的名号，别人巴结我还来不及呢，谁敢欺负我！”一脸嚣张的模样逗乐了他，大掌抚了下来，替她顺着鬓角有些凌乱的发丝。
　　“延儿，你要上哪去？”元吉目不斜视，自若地道。
　　生生收回正要跨出门槛的脚步，李延回头笑得讪讪，“延儿只是怕打扰了四叔和洛然姑姑亲热嘛，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回哪里？是回齐王府还是回太子府？”
　　“太子府”三字一入耳，原本讪笑的家伙蓦然满脸黑云笼罩，神色间很是挫败，“四叔，延儿知错了，但是千万不能告诉我父亲，否则，四叔明天恐怕就见不到我这个侄子了！”
　　“是啊是啊，虽然延儿自做主张非要带我出来散散心，做事不记后果，但也算是孝心有嘉，而且一路上又很照顾我，我看就算了吧，这次姑且饶了他！”还不忘火上浇油一把。
　　正对上李延狠狠瞪过来的能杀人的眼神，心情大好地在一边窃喜不已。
　　古人言忘恩负义为过河拆桥，此女更狠，居然过河烧桥！李延恨得牙痒痒，真是遇人不淑啊！
　　“既然洛儿帮你求情，那就算了吧，大哥问起我自会交代。切记以后做事不可如此莽撞！”
　　可恶，居然跟洛然也个鼻孔出气！看着四叔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李延猛然有种误入贼窝的感觉。他敢打赌，刚才绝对看到他们偷笑的表情了！
　　不对，一向冷漠到像冰雕的四叔居然会露出如此孩子气的表情，他不是眼花了吧！肯定是被洛然气到神智不清了！
　　“走了，傻小子！”后脑着了一下，看到四叔对自己笑。
　　“还不走啊！想在这里陪着漂亮姐姐过夜么？”后脑又着了一下，这次眼前晃动了是洛然挤眉弄眼谐促的笑。
　　“阿媚，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哦！”挥手跟琴桌边的女子道别。
　　她对着她嫣然一笑，那笑，居然出奇地温暖……
　　

　　第94章 天狼

　　出了沁芳楼，才发现天色居然已经大暗了。灰蒙蒙的天空飘雪依旧，似乎永无终结。一眼望去，苍穹大地，早已混沌不清。
　　“延殿下，该回府了！”刚出门，就看到楼前雪地里焦急等待的侍卫，“若是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会生事端。”那个一路护送他们来沁芳楼的侍卫神色焦灼，匆匆说着。
　　片刻的踌躇，“四叔、洛然，我该走了。”李延说着，神色却还是透露出隐隐的慌乱。
　　这孩子，原来真的那么怕他老爸啊。不过想起李建成凶狠的脸，也不禁打了个寒噤。“阿元……”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做无辜同情状，右手还配合眼神轻轻扯了扯元吉的衣袖。
　　他很温和地对她一笑，回首向那侍卫嘱咐道：“延儿今日一整天都乖乖呆在齐王府中替我处理一些事物，转告太子，若不介意，希望以后延儿再来帮忙。”
　　“是，末将明白！”那侍卫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李延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神终于再次黑亮起来，“就是就是，我今天可是帮四叔处理了一件大事哦！”帮忙把冷落在家中的四嫂拿出来晒了晒太阳嘛，“那延儿就先回府了，再呆下去妨碍四叔四嫂亲热就是延儿的不是了。”嬉皮笑脸挤眉弄眼地调侃，看到洛寂有些羞红的脸，蓦然一阵得意，“洛然姑姑不用太想我，延儿明日一定再来陪你玩！”
　　“快滚快滚，谁会想你这个臭小子！”臊红了脸的洛寂跺着脚冲蹦跳着上轿的少年嗔道。
　　那小子居然还不忘趴在轿沿向他们挥手道别，满脸促狭。调皮可爱的模样让两人蓦然笑了出来。一个拐角，他的身影终于隐没在漫天雪色中。
　　“我们也走吧，天色暗了。”元吉说着，牵起她微凉的小手，往一旁停靠的轿子走去。
　　“不要啦，我们走回去好不好？”难得可以见一面，她才不要速速回家，回到家阿元一定又会一头扎进国事堆里拔不出来。“冬天要运动才会暖和嘛，我们干脆步行回府好了，反正也不远，好不好？”看到他有些疑惑的神色，忙不迭说出自己的企图。
　　她满脸期待的样子很是可爱，眼神在月光下闪闪烁烁，澄澈如冰雪，让人不忍拒绝，“好。”
　　“耶！”雀跃地欢呼起来，神采飞扬。真是个怪异的丫头，明明想对她更好一些的，她却从来不曾要求很多，只要一点点，便一脸满足，连带着他几日来阴霾忧虑的心境也随之飞扬起来。原来幸福可以如此简单，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亦无关深入骨髓的爱恨，只要平凡地相对，看着你在乎的人笑得无忧而满足，便足矣。
　　撇开那些随行的侍卫，洛寂拉着元吉的手在冰天雪地间肆意横行，那种纯粹的洁净感觉让人心旷神怡，脚步不自觉轻盈许多。
　　“真冷啊！”走了一段路，实在撑不住的洛大小姐终于跺着脚捂着耳朵开始抱怨。刚才在房内的时候还不觉得，没想被冷风一吹会这么冷，害她都快变成冰棍了。
　　“你这丫头，出来也不记得多穿件衣衫。”耳边是元吉温柔的声音，“快些回府吧！”说着，温暖的手掌伸了过来，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他身上宽大的披肩敞了开来，裹住她娇小的身形。
　　“不要啦，这样看着我好小哦！”好不容易挣扎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洛寂大叫着抗议。
　　“乖乖的，否则冻到了怎么办？”真是拿这丫头没辙，元吉难得柔声劝慰。
　　“呀，我想到了，嘿嘿。”望着眼前足足高了自己一个头的家伙傻笑。
　　“这样可以么？”雪地里传来元吉诧然又怀疑的声音。
　　“可以啦，快走快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半晌，从元吉背后探出一个笑得灿然的小脑袋，她真是个天才，连这么好的挡风方法都想到了。
　　抵着阿元的背，躲在阿元身后一步一步依循着他在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往前走，他宽厚的身形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寒冷风霜，让她安心温暖无比，好幸福的感觉，暖洋洋的。
　　月色下，雪地里，两个相互依偎着前行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哇，是天狼星，好亮啊！”洛寂忽然停了脚步，呆呆望着漆黑的夜空中那颗闪烁如钻的星辰大叫。镶嵌在如此一往无垠的天地中，仿佛触手可及。
　　“天狼星……”元吉受到她的影响也停下了脚步，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望去，神色蓦然巨变。那遥远而接近的星辰在夜空中闪烁着清冷的光华，穿透阴霾直射下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喃喃的声音有如梦呓，眉宇间轻松的神色却蓦然凝重了起来，那仿佛诅咒一般的话语让他浑身如坠冰潭水。
　　“阿元，你怎么了？”感受到他异样，洛寂关切地问。“天狼星现，必有灾祸……”他呆呆望着无垠天幕，神色凝重。
　　“什么啦，谁说的，天狼星是宇宙中最闪亮的恒星，在冬季的夜幕中见到是很正常的啊。”洛寂闻言不禁笑了出来，细想唐朝似乎的确以天狼星现为不祥之兆。
　　“也许吧。”他并没有再深究下去，眉宇间的忧色隐了下去，“走吧。”
　　“恩。”
　　秦王府庭院
　　“天狼星现……一袭长衫的男子掐指算着，寒风吹拂在他孤清的身影上，恍若遗世独立的塞外仙者，缥缈出尘。
　　片刻，他禁闭的眼睑蓦然睁了开来，满眼不可置信的神采，隐隐带着一丝恐惧。
　　“李先生，如何？”耳边传来李世民担忧的话语，定定望着眼前正占卜天数的奇异男子。
　　一向对鬼神之说并不刻意信奉，未料这个奇异的男子月前来到秦王府，且自称能知天命而算前程。不甚相信的自己却在他接二连三的预言应中后不得不心存几分敬畏，留其在府中为谋士。而今突厥与大唐战况紧急，不得已便请他代为一算。
　　“天象异常，恐有灾祸发生。”他低眉沉吟道。正是那日洛寂在未央镇上遇到的算命先生李淳风。
　　“报！”话音落处，却传来府中侍卫匆匆而来焦急的声音，“秦王殿下，大事不妙，突厥三十万兵马与今日迟暮时分突袭洛阳城。城中守卫猝不及防，已然沦陷！”
　　“什么！”李世民大惊，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文书，半晌，狠狠丢弃在地。“突厥！”切齿
　　的语气显露他的愤怒。好一招虚则实之，以数十万兵马攻击长安城为假像，引大唐所有兵马常驻长安城下，然后伺机突袭东都，再谋进攻。
　　“传令下去，叫将士们加紧严防长安城，不得任何可疑之人入城。”厉声向着那侍卫下令道。
　　那侍卫领命而去。
　　“殿下只守住长安城，恐怕……”李淳风的话语中满含忧虑。
　　“既然突厥如此狡诈，本王便来一招以牙还牙！”一丝冷然而自信的笑溢出他的嘴角，神色间满是笃定。
　　李淳风呆呆望着眼前英气毕现的男子，那样澎湃的王者之气，想着刚才乍现的奇异天象，蓦然有一丝冷意泛上心头。一将功成万古枯，那样的叹息沉沉打落他的心底。齐王府
　　洛寂一人倚靠在窗前长吁短叹。阿元又去上朝了，也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小萤和如儿忙着安顿接来的亲人，自是没空理她。连央央那小丫头也跟小萤的弟弟玩得不亦乐乎，天哪，她怎么有种被完全遗弃的感觉啊！
　　看到俩小家伙在雪地里闹得不可开交，洛寂忽然来了兴致，蹦跳着也出了房。清冷的空气激得她一个机灵，清醒了许多。刚才的不爽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里。
　　“央央，小飞，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玩啊？”恬着脸讪笑着问雪地里奔跑的两个小鬼。话音未落，居然被横空出世的不明雪球袭击到，“哎呀！”洛寂一声痛呼，揉着脑袋上那团已经散开了的雪球，怒瞪着明显被吓到的小家伙。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眉宇间跟小萤有几分相似。
　　“好啊，敢砸我！”呲牙咧嘴作凶恶状，双手忙不迭从雪地里扒出一大团雪，囫囵揉捏了两下，朝前飞去，正中小飞脑门。
　　看到小家伙一脸愕然头戴雪花的模样，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呀！”胸口居然又中了一下，回头望去，不远处的央央正双手插腰怒目瞪着她。
　　好啊，臭丫头，有了新玩伴就忘了我，还跟他一起对付我！
　　狠狠扒了团更厚的雪，向远处袭去。
　　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不多久三个人便打闹成了一团。雪地里不时传来阵阵嬉闹的声音，身受“重伤”的洛大小姐英勇无畏地以身躯挡住俩小鬼双向攻击袭来的雪团，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扒地做地鼠状，左右开攻，把俩小鬼击得节节败退。
　　其结果是一个不小心，得意忘形的洛大小姐向后猛推一步，正好撞上身后一株高大的常青树。巨大的震动引得树身一阵抖动，感觉异样的洛小姐诧然抬头，正好对上树梢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积雪。
　　“冷……冷死我了！”牙齿不住打颤的洛寂拥被哆哆嗦嗦叫嚷着。如果小萤她们再晚一秒钟把她从雪堆里挖出来，她一定会被活活冻成雪人！
　　“小姐，对不起，都是小飞不懂事。”耳边传来小萤母亲不迭的道歉声，“那个孩子，奴妇一定会好好管教的。”
　　“什么啦，又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去的，他人呢？”四顾搜寻，却不见他的踪影。
　　“奴妇已然让逆子跪与门庭前向小姐请罪！”那妇人的眼中有泫然欲泣的光芒，声音微微颤抖着，“还望小姐处罚。”一旁的小萤也红了眼，却不敢说什么。
　　“什么？！”洛寂一惊，一溜烟从床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披上外套，慌忙冲到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直直跪在雪地里，脸颊冻得青红，嘴唇更是微微发着紫。央央在一旁卖力地拉他，他却固执地不肯起来。
　　“跪什么跪，又不是你的错。”洛寂两步跑到他身边，一把抱了他起来，他清亮的黑眸布满眼泪，一脸憔悴的样子与刚才在雪地里打闹时的调皮样完全不同。
　　“小姐，当心冷到了！”如儿一脸担忧地为她披上单衣。
　　看着一起跟出来的众人，洛寂蓦然气极，狠狠甩开披身上的衣衫，“是谁让你们自作主张惩罚他的？我说了很多次了，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是家人，干吗非分什么主子奴才的！小萤，你说，到底当我是你姐妹还是你小姐？”
　　“小姐一直待我很好，从未把我们当成过下人。”小萤红了眼眶，声音微微颤抖。
　　“那么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你的娘亲就是我的娘亲，你们还不明白么？我叫你们把亲人接到府里来住难道真的是因为府里缺下人？既然可以一家团聚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你们可知道，那是多大的福气！”心底某种强烈的情绪被狠狠撕扯开了，声音蓦然哽咽起来。
　　“小姐，都是小飞的不是，请不要责怪娘亲和姐姐。”怀中小小的孩子牙关紧锁，却仍是因为寒冷碰撞出细细碎碎的声响，眼神充满了哀求。
　　“好，我不责罚她们，你安心睡吧。从今以后你也是我的弟弟，洛姐姐一定好好照顾你！”洛寂哄着怀里的孩子，片刻前的怒意消退了不少。
　　看着不远处抽了捐帕掩唇而泣的妇人，蓦然明了了她的难处。在这个经纬分明的时代，这也许是她唯一能保护自己孩子的方式。
　　如儿红着眼眶捡起掉落在地的衣衫为她披上，将小飞交给一旁站立的昆仑奴，嘱咐他找孙大夫照顾。心底不禁有些怅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小姐，不知在下今日造访可有打扰？”耳边蓦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洛寂诧然回头，居然是那个与徐帧东在一起的奇异女子，依旧是一派从容的模样，浑身雍容。也不知道她在雪地里站了多久，身上已然积了一层雪花，看着她的眼神透露出一丝闪烁的神采。
　　

　　第95章 血玉

　　长信殿，盏茶人定。
　　碧绿的茶叶在青瓷茶盏中袅袅而舞，映着窗格间洒落的暖阳，散发出一种眩目清澈的光芒，遗留一室茶香。片刻前翻腾的情绪蓦然平静了下来。
　　“洛小姐似乎很是挂念亲人哪。”那女子定定看着手中颜色清醇的茶水，缓缓开了口，神色间带着些不经意。
　　洛寂一怔，却不曾料到她会以这样的对白开场。想着刚才府门前的一幕，大概已经落在这个女子的眼里，自己一时情难自尽说着一家团圆是多大福气之类的话。
　　“是啊，许久未曾回家了。”她说着，执起茶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愁色，仿佛自语，“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如今想来，听母亲的唠叨父亲的责备竟也是幸福的……”
　　那女子闻言呆呆出了神，却没有接口。许久，“梅占绿茶，安溪名产，果然香味醇厚，弥久不散。”那女子端了茶盏，细细品着，神色安详自若，一如许久未见的老友共话家常。
　　洛寂定定望着身边悠然啄茶的女子，方才的情绪暂时放到了一边，“姑娘此次造访，恐怕不是品茶这么简单吧。”
　　看她许久不语，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眼前的女子决不简单，竟然能得到那支玉簪，或许……她知道魏征和绿绮的下落也说不定。想着，心中的焦灼更加深了。
　　那女子浅浅一笑，对洛寂点破她的身份并没有多大波澜，“洛小姐，想必那日于沁芳楼一聚，在下已将来意挑明，如今也无需再做任何遮掩。明日午时，我要亲自见到齐王殿下，面议大事。”她说着，捧了茶盏的手微微一滞，语气竟莫名有些颤抖。
　　“什么？明日？”洛寂一惊，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可是隐隐却有些不安的情绪蔓延开来，毕竟自己对这女子的一切身份背景皆一无所知，是敌是友更是无从得知。
　　“当然，洛小姐若觉有任何不方便自可改日，反正在下有的是时间。只是怕那两位玉簪的主人等不了许久。”看出她的踌躇，女子缓缓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定。
　　话音落处，洛寂捧了茶盏的手蓦然一软，青绿的茶水泼了一身。
　　“你没事吧？”那女子皱眉问道，不由自主抽出衣袖中的绢帕替她擦拭。
　　“没事。”洛寂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衣衫，神色间满是慌乱。抬头间对上女子淡淡关切的眼神，其中竟有一闪而逝的歉然。
　　“好吧，我答应，明日午时，地点呢？”
　　那女子却是久久未答，洛寂一怔，顺着她的眼光望去，竟是自己腰间佩带的那块元吉所赠的血玉。女子嫣红的脸色蓦然变得苍白起来，眸中片刻前的温和消失殆尽，竟染上了一层浓浓的妒恨和伤怀，眼眶微微发红。
　　“抱歉，我临时有事，先行告辞！”女子骤然开了口，竟不再理会一旁呐呐的洛寂，转身大步离去。洛寂望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脚步竟带着莫名的踉跄，几乎便是仓皇而逃，一时呆了神。
　　眸光游移到腰间的玉佩，并无甚奇特之处，比起处处珍奇异宝的王府，可说是质朴至极。看这女子衣饰气度绝非一般富贾，不知为何竟一再对它投入注意。未央镇被抓的那晚，眼前的女子也是在见到这块玉佩的瞬间脸色大变的，到底是为什么？
　　“公子！”徐帧东呆呆望着踉跄着出府的女子仓皇欲绝的神色，一脸不明所以。
　　她却挥手制止了他的追问，“不必多言，你们先行回庄！”
　　“那你……？”话音未落，那女子早已先行离去，留下一个萧索神伤的背影。
　　苍茫的天空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飘落这座古老的象征着权位荣华和无数记忆的城市。她一人在茫茫世俗独行。街巷喧闹的人群不断在眼前闪动，衣衫发影，飘飘浮浮，各有各的庸碌和牵挂，唯独她。
　　眼前纷飞而过的一幕幕仿佛泛黄的胶片被风细细翻起，那是十年前的春天，阳光明媚。太原的春天总是花团锦簇的，芳香满城。在那渐欲迷人眼的乱花飞絮中，小小的女孩偷偷拿起忧郁少年珍视若宝的血玉，那浅浅血色的光晕伴随着岁月坑坑洼洼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眩目的光芒。或许出于一个孩子偶然的好奇，连带着一丝清纯的占有。
　　雪花更加肆意了，于是，穿过无数纷扬的白色，她看到一袭浅碧衣衫，明眸皓齿的女孩霸道却略带乞求的脆脆声音，“元吉哥哥，这个给洛儿吧，洛儿一定像元吉哥哥那样珍视它，好不好？”
　　满腔期盼在少年骤然变冷的眼神中破碎，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血玉，“谁准你随便动我的东西的！”那是淡漠的他对她最为严厉的指责，即使一直一直，都是自己跟在这个眼神如海的少年身后，仰望那袭苍青色忧郁的身影，固执地乞求不知哪日终会得到的爱怜。
　　小小的孩子被那样声嘶力竭的指责吓住，只能不停地哭，饱含委屈地哭。
　　他烦躁地转身，狠狠抹去她两腮的泪，声音却带了意想不到的温度，“不要哭。”半晌，“你到底有多少眼泪，不要再哭了，哭得难看死了！洛儿笑起来比较好看。”她闻言止住了泪，因为那句难看，她便再也不曾哭泣。
　　“这是娘给我们的，是李家男子世代传承的信物，只能给自己最心爱，且愿意与之共度终生的女子的。”落花亭边的青石凳上，他犹豫着，缓缓向着满眼疑问的女孩解释着。
　　“什么是共度终生的人？”她瞪着好奇的大眼，满脸茫然，短短的双脚因为离地面很远而在空中仿佛荡秋千一般虚晃着。
　　“就是……”他斟酌着字句，“就是将来会成为我的妻子，跟我永远在一起的人。”
　　“妻子？永远在一起？”她蓦然破涕为笑，大大的眼在湛蓝的天幕下泛着几近透明的光泽，“那么洛儿做元吉哥哥的妻子，跟元吉哥哥永远在一起好了。”
　　他被孩子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坚定震到，许久，温和一笑，“傻孩子。”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发，带着些许闪烁的神采。
　　“元吉哥哥一定要等洛儿长大，不可以把玉佩送给别人哦！”
　　他一笑，带着些许无奈：“好。”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那些闪现的笑靥在眼前不断重叠，青涩而美好，多少年来在梦里不断上演。痛苦时难过时压抑时艰难时，她都不曾再哭泣过，只因他说，洛儿微笑起来最为好看。
　　轻轻推开眼前破败的庭院，门庭冷落，断墙残垣，只有那满树的腊梅，淡黄淡粉，在雪中怒放着，肆意着。双手抚上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有泪爬满她苍白的脸颊。依着大树跌坐在地，忽然有种克制不住的情绪汹涌而来，那些熟悉的景物，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她白衣缥缈的母亲温柔抚慰的素手，在花树下，替她拭去所有伤痕。
　　“娘，我好辛苦。”喃喃的话语，伴随着颊边滑落的泪，在雪地里击打出片片涟漪。
　　恍惚中有谁温柔的手抚上她的发，带着母亲一般绵延而清新的味道。诧然抬头，那身处漫天白雪中的女子白衣素洁，面容绝美，明眸中闪现着难以置信的泪光，瞬间灼痛了她的眼。
　　“苏姨！”呐呐的语气带着狂涌而来的喜悦，“我是洛儿啊，苏姨！”
　　“洛儿？”她喃喃唤着，仿佛确认一般，“你是洛儿，真的是洛儿？”
　　她拼命点着头，豁出一切一般坚决，扑到女子熟悉的怀抱，“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第96章 雪人

　　“苏姨，这些年你去了哪里？过得好么？你不知道洛儿找你找得好辛苦！”捧着女子递过来的紫金暖手炉，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俯身与案几前拨弄着火盆的女子。往日如冰雪般坚固的冷然与沉着褪尽，小女孩一般的脸上闪现着难言的依赖。
　　女子闻言，忙碌的手不觉一滞，“苏姨在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你放心吧，不久之后，便能完成了。”那样波澜不惊的话语，眼神分明闪过一丝森冷和沧桑，那里掩藏着澎湃的压抑。
　　这样的女子与印象中温婉的模样如此不同，隐隐有种不好的错觉，却不知该如何再问。
　　“洛儿，你爹对你好么？”女子却又开了口，望向她的眸光闪烁着真挚的爱怜。
　　“爹爹对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她闻言，明亮的眸有些黯淡下去，“若我是个男儿身，也许便能多多为他分忧，也不用他常年奔波至此。”
　　“傻孩子。”女子微笑着抚摸她的发，“你不会懂得的，即使是男儿身又如何？他在意的岂是这些？”眼神却直直落到了窗外，那些漫天飘扬的雪花，悠远而苍凉。
　　许久的沉默，“你恨他么？”这样的问题却让依偎在怀中的少女慌了神，“恨，怎么可能？即使他再不喜欢我，洛儿也不会有所怨言，因为你和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女子闻言，不再言语，静静望着怀里憔悴伤神的少女，眼神复杂。最后的亲人……那么，我的洛儿，苏姨能够做的，便是代辞世的姐姐好好照顾你。你的幸福，你的快乐，他们从你身上夺走的一切，终究是要偿还的！
　　雪下得很深，灰暗不见烛火的夜晚，茫茫没有尽头。元吉又是忙着处理国事战事，无暇分身。洛寂一人独立在府前的雪地里，哈着手跺着脚等待他的身影。
　　蒙胧的影像里，缓缓而行的影子青衣缥缈，宽厚的背脊在月色下雪地里倒影出一片幽深的影子，如此熟悉。
　　“阿元！”她开心地笑着跑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宽大的衣袖。
　　“洛儿？！”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可言语的暖意，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如此炽热。
　　“元吉哥哥！”一道清脆的唤声却在此时响起，蒙胧中看不清对方的面目，那袭利索而来的身影在见到她的瞬间换上了无比的怒意，声嘶力竭，“你这个骗子！我才是真正的洛然，元吉哥哥，她是假的！假的！”
　　“不是，我不是骗子！”想要呐喊的声音哽在嘴角，衬着月色，她分明看到阿元眼中一闪而逝的心痛与受伤，温暖着她的手掌蓦然松了开来。碧蓝的眸闪现着无声的指责与冰冷。
　　那样的他如此陌生，全然失去的预感悄然袭上心头，不，不是的，她没有骗他，没有！
　　“你还敢狡辩！利用我的身份做着欺骗的事，还说自己不是骗子！”愤然的身影猛然将她推倒在地，她无力地冲元吉伸出手，回应她的却是绝然而碎痕满布的眸。
　　刀削的唇瓣颤动着，吐出的话语让她如坠冰端，“你骗我？！”
　　她呆呆望着两个相依偎着离去的身影，苍茫寒冷的世界只余下她一个人，独自跌倒在雪地里，右手在清冷的空气中划过一个虚幻的弧度，脸庞恍如雕塑般凝望着决绝离去的男子。
　　“不是的，我不是我不是！”梦呓般的话语声声溢出嘴角，急切而仓皇，“不要走，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洛儿！洛儿！醒醒！”蒙胧中有谁真切担忧的呼唤，如此熟悉如此温暖。
　　“洛儿，醒来，做噩梦了么？”元吉望着不断挣扎着的女子，娇小的身躯在椅背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在空中无助地虚晃着，仿佛要抓住些什么，身形如风中飘絮一般颤抖，便有些爱怜而焦灼地呼唤着她。
　　“阿元！”语带哭腔的女子蓦然扑到自己怀里，带着些将醒未醒的懵懂。仿佛确认一般紧紧抱住了他，不肯松手。
　　“乖，在椅背上睡觉会着凉的，这么冷的天！天色暗了，早些回房休息吧！”极力安抚着她仍旧不住颤抖的背脊，感受到怀中人儿极度的不安，有些无奈和心痛。便有些自责这几日早出晚归真是太疏忽她了，想着如何好好补偿。
　　抱起尚自浑浑噩噩的小丫头，小小的一团，像只猫咪一样，简直没有什么重量。烛火下嫣红的两腮挂着晶莹的泪水，嘴唇高高嘟起，元吉心中的自责更加深了。
　　轻轻将她安置在床榻上，看到她努力睁到双眼保持清醒的模样，更是不忍，“安心睡吧，很晚了。”
　　她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固执地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直望着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颈项不肯松开。
　　“洛儿，别闹了，看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最近这段时间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叫你不要等我的，你怎么不听话！”半是嗔责半是爱怜。
　　她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受伤，赌气般骤然松开了手，径自转身向内佯装熟睡，却不再理他。
　　“洛儿！”他无奈而温柔地唤着，暗暗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你生气了么？”许久没有得到回答，想来小丫头真的生气了。
　　想要翻过她的身，她却固执地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洛儿，你想闷死自己么？”他说得哭笑不得，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棉被从她头上扯下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她一滴一滴滚落的泪水，眼眶红红的。
　　“洛儿，真的生气了么？是我不好！”他见状慌了神，手忙脚乱擦拭着她两腮的泪水。“说句话啊，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你这个大坏蛋，为什么不扶我起来？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雪地里，自己却跟别的女孩子走了！”她闻言不再客气，双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捶打着他，声音满含委屈，想着那寒冷心碎的一幕，浑身的力气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什么？”他问得呐呐，“我何时将你一人丢下过？”
　　“你就有你就有，就在刚刚的梦了！”她说得委屈万般却又理直气壮，刚才心痛的感觉还清晰烙印在记忆里，没有消减半分。大眼怒视着他，便又荡出一池涟漪。
　　“好好好，是我不好，以后在也不会了，即使在梦里也不会！”他柔声安慰着，带着浓浓的宠溺，心里却是满满的歉然，心疼她的无助。
　　直到他再三保证，怀中不安的人儿才安静下来，却是一直瞪着眼睛不肯睡。
　　“乖，真的很晚了，再不睡会累坏的！”他说得无奈，却又不忍心离她而去。
　　“我不要睡啦，一觉醒来你又不在了！”她说得很是哀怨，大眼幽幽地透出些哀伤，“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你，好不容易见到了又老是催我睡觉，你一定是讨厌我了对不对？”
　　“不是，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个小丫头，又想到哪里去了？他无奈，反正也了无睡意，想着能多陪陪她也是好的，便不再坚持。
　　“国事商量得如何？解决了没有？”依在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没事的，放心吧。”他耐心安抚，陪着她东拉西扯。
　　将自己在府中几日的事情细细说给元吉听，难过的生气的，当然不会忘记跟小飞打雪仗的那段。“虽然那两个小鬼联手打赢了我，但是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小飞那小调皮鬼，自从那日后就再也没了顾忌，整天欺负我！不是在饭桌上跟我抢食物，就是暗笑我堆的雪人没他大，气死我了，改日一定要堆一个比他大几倍的吓吓他，也好扬眉吐气一番。”她说得忿忿不平。只是关于那个奇异女子的事却不自觉跳过了。
　　“有他们陪着你也好，就不会这么闷了。”他微笑地耐心听怀里的女子绘声绘色讲述几日来府里发生的事，却不曾忽略这段日子真的快把这个好动的小丫头给闷坏了。等战事结束了，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带小丫头做些喜欢的事，好好弥补一下。
　　感受到怀中的女子似乎有了片刻的安静，眼皮一直往下瞌，知道她是困极，“睡吧，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好！”她一下惊醒，拽着他的衣角，“你不要走，我们再说一会嘛！”一脸不依不饶。
　　“你这丫头。”他说得无奈而疼惜，“放心吧，我不走。”
　　她终于满意了，扯出一抹眩目的微笑，洁白的牙齿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烛台的焰火却渐渐蒙胧了起来，枕着元吉的肩，享受许久未有的安心感觉，不觉真的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瞬间迷离了洛寂的眼。
　　恍惚间，似乎传来小萤和如儿轻声忙碌的声音，“什么时辰了？”喃喃问着。却懒懒地不愿睁开眼睛。
　　“小姐醒了么，天色还早呢。”
　　“哦。”含糊地应了声，一转身却发现少了什么，一惊，坐起了身，“阿元呢？”
　　“殿下正在准备上朝事宜，吩咐让小姐好好睡一觉，不得打扰。”
　　话音未落，便见到片刻前还睡眼惺忪的女子一骨碌起了床，匆匆披上外衣，也顾不得穿戴整齐便往外冲。
　　一出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下了一夜的雪已停，满院积雪冰凌在阳光下散发着梦幻般剔透经营的色泽，偶尔露出积雪覆盖下土黄的一角大地，暗示着蕴藏在冰雪下的勃勃生机。
　　长信殿的大门前，一座如真人般大小的雪人昂然而立，刻意修饰过的脸颊并没有一般雪人的憨态可掬，更多了些灵动和轻盈。长长的枯滕盖在头顶，垂下来便是千丝万缕细致的发，殷红的唇瓣有红梅的花汁染成，煤渣镶嵌而成的大眼无比狡黠。
　　“洛姐姐，这个雪人好像你啊！”耳边传来小飞惊叹到目瞪口呆的声音，“而且好大，小飞认输了，以后都不敢再嘲笑你不会堆雪人。”小鬼五体投地的佩服表情看在她的眼里却是蒙蒙胧胧的，喉间有一股哽塞的感觉，心头却是雀跃无比的。
　　是阿元，一定是阿元。
　　也不理会小飞和央央一脸的好奇，冲着他们做了个胜利的鬼脸，便匆匆向府外奔去。
　　“阿元！”好想见他，好想好想！
　　却似乎晚了一步，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也只能见到远方拐角处渐渐隐没的矫健身影。不免有些失落，怔怔望着远方的街道府邸，高耸的墙沿阻隔了一切，她却像是出了神，脚步不肯再挪动半分。
　　半晌，耳边竟隐隐有马蹄的声音清晰起来。诧然抬头，马背上苍青色的身影缥缈若仙，临风而来。
　　“阿元？！”有些澎湃的情绪漫溢了出来，笑着跑向他，腮边却有温热的液体溢出，带着幸福的温度。“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走了么？”
　　“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就回来看看。”他的笑映着阳光的清新明亮，开朗而温暖。
　　“我是想跟你说，那个雪人，我很喜欢。”她说着，灵动的大眼在阳光下流溢出别样的色彩。
　　“是送给洛儿的礼物哦！”他笑得孩子一般无邪，“看哪个小鬼还敢张扬跋扈。”说着，大手覆了下来，爱怜地抚着她的发，满眼宠溺。
　　“你的手！”洛寂一惊，望着他红通通的手掌，微微有些肿，是冻的么？也不知道他在门外忙活了多久。
　　“没事……”话音未落，却怔怔望着在眼前不断放大的娇俏脸庞。她绵软清新的唇瓣蓦然覆了上来，恍如蜻蜓点水一般，带着羞涩的颤栗，却异常坚定。
　　踮起的脚跟放了下来，脸颊因为羞涩而红艳地可爱。唇边还留着淡若羽扫的美好触感，竟让他有些回不了神。
　　“你去吧，早去早回！”难得声如蚊呐。一说完，便转身入府，轻扬的衣裙被风吹起，真实的美好。
　　他怔然的眸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那样生机勃勃，毫无阴霾的光明。许多许多年前的那些黑暗和孤独终于远离，遥远得恍如隔世，新生的蓬勃在她无暇的眼眸间绽放，幸福地近乎虚幻。
　　

　　第97章 陷阱

　　“呀！”大叫着跟小飞和央央在雪地里放肆地打闹，那些不好的情绪统统化为乌有。三个无邪的身影在满眼的白色中分外醒目。一旁大树下静静站立着的雪人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也感染到了他们的快乐，散发着雀跃的光辉。
　　“小姐！当心啊，别玩得太疯了！”如儿笑吟吟地趴在窗前看他们打闹，一旁正在缝制衣物的小萤也被他们的笑声感染，忍不住偷偷观望。
　　“小姐，有人送到府里的信！”小萤和小飞的娘亲匆匆捧了一封书信前来，却踌躇着不敢走近一帮玩得野疯的孩子。
　　“小飞，当心些，不要伤到小姐！”看到小调皮居然毫无顾忌地一把抓起一大团雪球向洛寂砸去，她吓得不住拔高声音斥责。
　　“罄姨，没事啦，小飞才打不到我！”很不服气地嚷嚷。
　　话音未落，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那团雪球居然很争气地正中她的额头。
　　两个小鬼乐得在一旁跳脚，却把一旁手捧信件的妇人吓得瞬间白了脸色。
　　“小……小姐！”一时呐呐不知所言。
　　没想到相处了这么几天罄姨还是对她那么战战兢兢，洛寂忍不住感叹改天一定要再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拉近下彼此的关系。
　　“没事啦！”一把抚去眉宇间散开的碎雪，朝着尚自得意洋洋的两小鬼狠狠一瞪，双手叉腰做倒茶壶状，还不忘落下狠话，“看我呆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罄姨，是谁送来的信，给我的么？”端详着手中丝绸包裹的信件，色泽温润，纹理细腻，似乎并非凡品，洛寂不觉微微有些好奇。
　　“是啊，送信来的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只说送给府上的洛小姐，其他之事也是一概不知的。”那妇人答得恭敬。
　　“哦。”洛寂应了声，仍是满腹疑惑，开了信笺，那里的字迹却让她浑身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匆匆出府，急奔向城南而去，信笺上细密的蝇头小隶在眼前不断闪现：魏征伤重，恐有危殆。那样的认知让她的心有种被烈火煎熬的焦灼。已经不愿去探究那遣人送来信笺的女子此举的目的，心里只容得下魏征温和的笑，满满的，挥之不去。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变得昏暗起来，笼罩在长安如织网弥补的街巷，曲折绵延，清冷一如亘古荒芜。她急奔的身影被纵横交错的街道淹没，踪迹难寻。只余脚踏积雪的声音夹着寒风回荡，带着近乎呜咽的凄凉。
　　蓦然间一个转角，有人轻拍她的肩膀。洛寂一惊，回转身对上一张明朗熟悉的容颜，隐含忧虑的眸闪现一丝疲累，发上衣上沾染了细密的飘雪，被热气捂化了，顺着棱角分明的连旁悄然滑落。许是在此等了很久，竟是徐帧东！
　　看着她满眼的诧然和仓皇，倏忽而至的男子叹了口气，往日的张扬尽敛，说话声音带了急切的暗哑：“你就准备一个人单枪匹马赶去城南么？若前面是陷阱又该怎么办？”
　　尚自沉浸在如此突兀的重逢中难以回神，他开门见山的话语却让她更为错愕焦灼，语气夹杂了一丝隐隐的颤抖，“不然我应该怎么办？他们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那个女子，并不简单。”被洛寂如此在乎的神色怔到，他的语气更为急切，吐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氤氲成圈圈雾气，“你可知道，这一年来我跟随她走南闯北经营家族生意，见识过她为人处事上的果断和心计，精于谋算。对她来说，付出与得到绝对要成平方比，甚至更多，你懂么？如今她竟将手中唯一可以要挟你的筹码拱手相赠，只能说明她心中已有能从中获得更多的把握！”
　　“她根本没有必要拿这件事威胁我！”洛寂说着，眼神更为慌乱。蓦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着徐帧东一字一句道：“为什么魏征和绿绮会落到她的手里？还有，魏征怎么会受伤的？是不是她……？”
　　“不是。”话音未落，却被徐帧东匆匆打断，对上洛寂诧然的眸，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尴尬，呐呐了半天，“她虽然跋扈些任性些，却也不是什么不择手段之人，还没卑鄙到这种地步，你想太多了。”言罢，偷偷抬眼瞥向洛寂，看她尚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显然对他方才如此在意的话语没有投入太多注意，不自觉松了口气。
　　接着说道：“自从跟你们在未央镇分开以后，她就带了所有人前往长安。哪知还未进城，就在城外渭河边的密林中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子。一身红嫁衣，长得很清秀。然后，又在一旁发现一个浑身箭伤的男子，有些伤口还来不及清理，形状很是凄惨。也不知道她哪根筋不对，居然大发善心做无本的买卖把他们救了回来，一路藏匿着带进了城。这就是我所看见的，事情就这么简单。至于我看不见的，自然也不好胡乱猜测。”说着，仍不忘抬头看看洛寂的反应。
　　眼前的女子闻言蓦然神色大变，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尽，“你说什么？浑身箭伤？”语气微微颤抖着。
　　“是啊。”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你……你不要那么担心，他应该没什么的。”
　　洛寂再未答话，跌跌撞撞着向城南而去，神色仓皇欲绝。
　　“你不能去，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一把拉住她颤抖的手，不料却被她狠狠甩开，“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受伤？是因为我，是我！”平日巧笑倩兮的女子蓦然红了眼眶，那样的担忧悔疚，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带着难言的伤楚，声音夹杂了浓重的鼻音。
　　他一时不敢再说什么了，意识到似乎会有什么事发生，却无力阻止，“那我应该做些什么？只要能帮到你的。”
　　眸光闪烁间，双眼蓦然晶亮起来，“去秦王府找李世民！把这个给他！”言罢，将身上的血玉扯了下来，塞到他的手中，便急向前奔跑而去。
　　天色越发昏沉了，压顶般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不散，远方的庄园蓦然清晰起来。离开了密织的街巷，城南一片开阔的视野带着荒芜的凄冷直扑而来。身处其中，有种仿佛被一切所遗弃的错觉。
　　那低开的木窗开启一条缝隙，里面似乎有什么等待自己揭晓的谜底呼之欲出。洛寂不再等待，举步狂奔而去。
　　半旧的房门虚掩着，伴随着她急切的推入吱呀而启。
　　“洛姐姐！”唤声宛若莺啼，带着浓烈的喜悦和凄楚，乳燕归巢一般，一团小小的红影蓦然扑进了她的怀里。
　　洛寂一怔，抚着她散落的青丝，感受到她浑身难以抑止的颤栗，有温热泪打在肩胛，蓦然惊醒了过来。透过昏沉的光影，简陋床塌上那张血色全无的儒雅脸庞瞬间迷离了她的眼。那样生气全无的色泽，委顿苍白。
　　席卷而来的恐惧让她无声紧紧捂住了嘴角，双脚似乎难以挪动。
　　仿佛一个世纪一般漫长，她悄然走到他的面前，看着破旧的衣襟上渗出的点点暗色血液，妖冶如鬼魅，胸口不禁一阵刺痛。那个始终对她温文而笑的男子，那个谦厚儒雅的男子，她一直一直不愿深究自己之于他是怎样的存在。许是有着朦胧的意识，所以，才会在那个黎明中的护城河边，用着决绝的语调说了一个谎言。但是为什么，他还要为自己这样冒险？那种豁出性命的坚决，让她心痛，让她愧疚，更让她有种难以回应的无力。
　　“洛儿……”昏迷中的男子刀刻般细致的唇微启，恍如呢喃的语气带着深重的虚弱。
　　“我在！”她温柔回应，被蛊惑一般，紧紧握住他冰凉而粗糙的手掌，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春天的齐王府，他也曾倏忽出现，带着一身的伤，却仍固执地说着要救洛兄弟出府的话，甚至傻气到不知眼前女装的她之与男装的区别。阳光映着他年少雍容的脸庞，满是真诚而磊落的光亮。她扑在昏迷的男子怀中嘤嘤而泣，然后，他醒了过来，对她温和一笑，那笑仿佛穿越了无数时间的空隙，清亮如昔。
　　泪再也难以克制，一滴一滴，温热而清澈，打在他虚弱苍白的脸上，紧缩的眉宇微微颤动，开启的眸失了往日的光泽，却在见到她的瞬间清亮了起来。
　　门扉却在此时被狠狠撞开，那巨大的声响将一切宁静的影象打碎，纷繁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相撞的尖锐声，那些她都不想理会。
　　只是时间仿佛便在瞬间凝固，那灼热的视线自身后直射过来，仿佛将要穿透她的身体，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回了头。
　　他湛蓝的眸闪烁着震惊的哀伤，唇瓣微启，却再难言语。
　　那样的两两相对，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幻化成虚无，有些炽热的东西便在瞬间冰冷了下去。
　　“没想到勾结乱党挟持公主，挑拨大唐与突厥战争的竟是你！”一道冷冷的声音划破那诡异而出奇的宁静，尖锐地直刺过来。李建成冷漠的脸上带着奇异的光芒，那里的讽刺、残忍、快意仿佛一种魔咒将她层层包裹了起来。
　　肃杀的安宁中，她却什么也不想解释，痴然望着不远处那双似是就此定格的蓝眸。那一瞬，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几日前不好的预感终于成真，残忍的现实扑面而来，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来人哪，将她拿下！”一丝冷漠的笑意划过李建成的嘴角，挥手间，身后扬起的兵刃将她重重包围。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女子的阴谋，只是，为什么？她欠她一个理由。
　　“假扮洛云天的女儿，混入宫中，蒙蔽圣听，将皇亲贵胄玩弄与鼓掌之中，真是高明的手段。”步步紧逼的男子眼神森冷，隐隐带着得逞的快意。“说，是什么人主使你这么做的？”那嗜血的眼蓦然光亮了起来，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她却不曾回答，透过密布的人群呆呆望着不远处那袭苍青色的身影，耳边传来绿绮慌乱解释的声音，却在李建成一声令下，被侍卫匆匆带了下去。
　　平日沉静若水的少女，不顾一切讲述着事实，带着浓重哭腔的声调隐含一丝暗哑。渐渐被门扉隔离了开来。
　　室内震天的喧嚣中，唯有那袭苍青色的身影清冷地将一切阻隔开来，略显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曳不止，那样虚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心中所有澎湃的思绪漫溢出嘴角却是如此无力的低喃。眼神一刻不曾离开，仿佛只要一闭眼，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人的猜忌她都可以毫不在乎，惟独阿元。
　　模糊的影象中，有什么飞驰而来，夹杂着寒冷的风，却又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兵刃的交接声于电光火石间蔓延了开来，一双有力的臂膀瞬间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那样清新绵延的感觉，如此熟悉。
　　“元吉，你疯了么？明知这女子欺骗了你，竟还出手相救！”李建成恍如困兽的暴怒萦绕在耳边。
　　抬头对上阿元深邃却不顾一切的眸，那里闪动的执着让她由心底安然了下来。阿元，还是愿意相信她，不会丢下她！
　　“即便她不是真的洛儿又如何，她还是她！从未对臣弟有过任何伤害，请大哥放她一马！”恭敬无比的语气，却不再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有着强烈挣扎后澎湃而来的决绝。
　　李建成残酷的眸蓦然被一丝冰冷所代替，“元吉，你是李家的男儿，难道要为了儿女私情而弃兄弟之义与不顾？你可知道，欺君之罪、勾结乱党、挟持公主、通敌叛国，哪条罪名都足以致她于死地！叫本王如何放她！”
　　话音落处，对上元吉蓦然低了下去的身型。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骄傲孤冷的四弟，竟直直跪在自己眼前，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炽热决绝和无悔，“大哥，臣弟从未有所请求，只望大哥成全！”嘶哑的声音泄露着自尊挫败的呻吟。
　　“你！”李建成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那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这个桀骜却满腹谋略的四弟，那样卓绝而清冷，如今，竟为一个女子如此哀求自己。他冰冷的眸蓦然被满满的狠意填满，抬头望着洛寂泫然欲泣的脸庞，眸光更为森冷。
　　“从未对你有过任何伤害？”他轻蔑的话语带了浓浓的阴霾，仿佛嗜血的兽，带着毁灭的力量。“你可知道，婚礼那日，为何那些乱党可以轻易入得齐王府，劫走人质，继而连累你娘亲亡故？”
　　那样森冷的话语仿佛冰锥直直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他却不曾就此打住，浑厚的声音飘荡如妖魅，“是她！”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微鸣声过处，剑尖直指一旁仓皇欲绝的女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我是风华绝代的分割线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故事到了这里,羽不得不说温馨的情节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有些小虐。但是放心啦,偶不是后妈,一定会适可而止的.看了这么久,大家也该看出来本文的文风是偏轻松温和路线的。当然还是要先声明一下，不要砸我啊!
　　

　　第98章 辩驳

　　室内所有的喧嚣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那出奇的令人窒息一般的宁静中，元吉灼热澎湃的眸蓦然黯淡了下去，游移着捕捉洛寂的身影。眸光交叠的瞬间，光华尽敛。
　　“你骗我？”喃喃暗哑的语气，眼神空茫而荒芜，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力量瞬间抽空了他昂扬风发的生命，那个孤傲卓绝的男子，已成幻觉，片片破碎。
　　话音落处，伴着洛寂瞬间委顿下来的身形。昨夜梦中酸楚的影象还滞留在胸口，未曾淡去。那声隐含无数绝望和伤楚的话语与梦中的声音交叠，毫无缝隙。泪水无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大眼中满是仓皇与震惊。血色全无的唇张了开来，却再也吐不出一言片语。那个瞬间，无数张容颜在她脑海中交叠，不羁的彷徨的悲伤的深情的温柔的，铺天盖地将她湮灭。
　　寒风穿透未曾紧闭的木窗钻了进来，夹杂着片片飞雪，纷纷扬扬。吹起元吉松散开来的长发，衣襟翻飞，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阻隔了开来。谁也不能靠近，亦无从靠近。
　　咫尺的距离，却是天涯。她想伸手抓住那抹苍青色的身影，然而，隔着那让人晕绚的光影，木然而跪的男子有如虚幻。她抓不住他了，再也抓不住了。
　　李建成森冷的声音如影随形，“来人哪，将他们带下去！”
　　直直跪立的男子仿佛失去了举步的力气，消瘦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寸步难行。
　　她已无力再挣扎，眸光没有一刻离开过那个灼目的身影，朦胧的视线里，一袭黑衣越过木窗倏忽而至。身形恍如展翅的大鸟，寒光过处，欺近床榻的士兵痛哼着倒地。
　　来人一把抓起昏迷中的魏征，挥手间，却是向着一旁的洛寂而来的。
　　那样熟悉的黑眸，在意识到什么之前，一直木然而跪的男子蓦然直起了身，于电光火石间挡住来人开山裂斧的一掌，掌风过处，寒气更为肆意，吹打在脸上竟睁不开眼。
　　来人一怔，后退了数步，目光匆匆瞥了似是呆立无觉的洛寂一眼，便跃窗而去，如来时一般不留痕迹。那样鬼魅的身手让众人一时不敢再追，透过洞开的窗棂，清晰看到手持一人的黑衣男子渐渐消失在密繁的飘雪间，身形不曾微顿。
　　“乱臣贼子，竟然还不死心。”切齿的话语溢出李建成冰冷的嘴角，“那么，本王就让你知道，何为无所遁形！”
　　呆然的女子被眼前骤变的情景震慑，某些惶惑渐渐散去，至少，魏征是安全的。
　　“把她带回宫，待本王请示父皇，再行发落。”
　　她不语，亦没有挣扎，经过元吉身边时，也只是微顿，便此擦肩。冰雪中渐行渐远的娇小身影带着难言的颤栗，幻化成虚无的错觉。
　　皇城三清殿
　　已是清晨，灯笼里气若游丝的火星终于在水中熄灭，幽幽的便有风吹开了门户，盈盈的白纱如温凉的水从面上拂过。洛寂抱膝左在清冷的大理石地面，呆呆望着木几上犹自冒着缕缕青烟的烛台，保持了一夜的姿势未曾挪动半分。
　　“洛然！”五更时分，一道极至压低的声音轻轻却意料之中地从门缝中传来。半晌，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启，探进来一个脑袋。少年清澈顽皮的眼神而今却只剩下满目凝重，初时的天真不复。
　　望着女子木然无觉的神色，声音有些哽咽起来，“没事的，你放心吧，皇爷爷那么喜欢你，一定不舍得真的把你治罪的。”
　　许久未得到答复，少年蓦然焦灼了起来，搂住她消瘦的肩不断摇晃，“洛然，你说话啊！”
　　“不要再叫我洛然了。”呆然不语的女子蓦然开了口，话语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知道的，那不是我。”
　　反常的神色让人心惊，少年唯有呆立当地。女子清秀的脸庞在曙色中带着难以言语的镇静，毫无波澜。
　　“你还当我是朋友么？”她再次开了口，痴然的眸莫名灵动起来，婉转间仿佛回到了往日的模样，嘴角带着些狡黠的笑意。
　　“当然。”呐呐答道。
　　“那么，就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天色已然大亮，难得的好天气，下了一夜的雪早已停止。漫天圣洁的白色在阳光下散发着近乎绚目的光彩，映着恢弘异彩的皇城，竟莫名有种入骨的冷。
　　前庭传来一阵厚重的踏雪之声，逶迤而来的人群面无表情，威严得近乎雕塑。
　　“你倒从容。”李建成嘲讽的语调伴着开门声传来，室外强烈的光线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
　　“皇城重地，难道还有人不要命地在此暗杀不成？况且，对于太子来说，小女子价值未尽，怎会轻易让人偷袭得逞！”冷冷地反唇相讥，有些情形已然无可挽回，她又何苦再作压抑。
　　“好个灵牙利齿的女子，只是不知片刻之后见了皇上，是否还能如此淡然。”李建成并不着恼，神色间满是笃定。
　　她转头不再看他。
　　恍惚中似乎被人押着经过了曲曲折折数重宫门，终于在一坐暖黄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诧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株被积雪压得直不起腰的大树，枝干粗壮，嶙峋有形。模糊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今天的夏天，她分明还爬上去偷摘了尚未成熟的石榴，不知不觉间，已是四季更迭。
　　“皇上有请！”恭敬的声音平和安宁，入目是一张极其和蔼的脸，带着隐隐的忧虑，是那日与自己一起在清晨的雪地行走劝慰的贵公公。许是有所顾及的，他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瞥来的一眼中隐含的担忧已经让她很感动了。
　　绕过被帷幕层层遮盖的殿门，室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安静的御书房内，李渊一人独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似是细心书写着什么。身边一个宫嫔模样的女子在旁静侍笔墨，眉眼流动间，竟是说不出的温柔。殿侧，李世民垂手而立，并无任何言语。
　　平和的气氛隐隐透着些诡秘，许久，李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挥了挥手，那妃子便施然问安着离去。
　　静过洛寂身侧时，女子轻柔的棉衣抚着她冰凉的手，竟让她莫名有些颤栗。不自觉抬眼望向女子的侧面，心头一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呆呆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袭水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
　　“大致的事情朕已得知，还有何事要奏，就说吧。”耳边传来李渊疲惫的声音，拉回了洛寂的神志，抬头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居然满脸憔悴，手指揉着额角，往日威严的伪饰似也有了一线裂痕。
　　“关于乱党一事，父皇明鉴，已然有了定夺。只是还有一事若不乘此机会解决，恐怕后患更甚！”李建成说着，微微一顿，看李渊并没有打断自己，便开口接道：“这女子竟能轻易伪装身份蒙混过关，恐怕并不简单。偌大的长安，见过洛云天洛伯父及其亲女的人也不过寥寥，为何大家都会一致肯定她的身份？想必一定是先有一个身份尊贵的人肯定她才会将父皇和众人一步步蒙混至此！”
　　话已至此，任谁都能听出他话语中针对的是李世民，只是如此直白的话语，还是让一旁正襟危坐的李渊变了脸色。
　　“父皇，儿臣……”
　　“不是的！”洛寂蓦然出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语，望着李渊的眸尽是无畏和坦诚，“李伯……皇上。”生硬的转折，那样的话语让李渊也泄露出些许闪烁的神色，“我承认我不是真正的洛小姐，难道就因为如此，就必须把我等同与乱党么？”带着些许急切，“也许我们相处的时间并非太久，但是以皇上运筹天下的锐眼，怎会看不出我是否出于真诚，抑或是心存歹念？”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事到如今竟还有胆蒙蔽圣听！”看出李渊微微的动容，李建成匆匆打断她的话语，“或者此举，你并非只为自保，而是想要保护那个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她蓦然笑了出来，神色间满是嘲弄，“那么，小女子倒要请示太子殿下，您所谓的幕后之人是何方神圣？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和他的关系?或者更确切的说，你何以认为我便是乱党?”
　　“哼！或许你自以为一直以来隐藏甚深，万无一失，却不知真正的洛小姐也有出现的一天！何况本王一早便已探得劫持公主的乱党藏匿之处，只是为了引出所有余党，所以迟迟未曾动手，却也在城郊层层防备，便是引你入瓮。如今人赃俱，你还有何话说？”
　　“那又如何？”她闻言，眸光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锐色，“我去城郊是因为有人送信说有绿绮公主的消息，我与公主有姐妹之义，慌张之下并未细想许多，却就此中了奸人圈套。或者，按照太子殿下的意思，我也可以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也未可知！”
　　“你！”话音落处，对上李建成怒极森寒的神色，她却不为所动。“至于身份一事，没错，我不是真正的洛小姐，而是李管家和李夫人收养的义女。李夫人丧女成疾常以小女子为慰，我本姓洛名寂，一介孤女，或也是缘分，竟与真正的洛小姐同姓。许是这层关系，他人才会将我误以为是洛小姐而善加礼待。”看到李渊在听闻李夫人三字时瞬间黯然的神色，心亦被满
　　满的伤楚填满。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曾澄清自己的身份，如此欺君罔上，说到底是何人指示！”他暗哑的声音失了片刻前的镇静，气息间满是暴怒。
　　“这件事我的确无话可说，你可以斥责我的爱慕虚荣，却不能以此为借口牵累无辜之人，以达到自己铲除异己的目的。皇上若要责罚，便有我一人承担，但请不要牵累他人！”
　　“够了。”一道威严的声音划破凝结的气氛，李渊饱含疲惫的眼神在阳光下闪烁着难以言语的无力，“你们下去吧，容朕再想想。”
　　李建成还待再说什么，却在对上李渊不耐的挥手后怏怏作罢，精锐的眸狠狠瞪着一旁无辜的女子，便即拂袖而去。
　　什么时候自己竟也能如此镇定自若地说着一些谎话？甚至不惜搬出已故的娘。李渊，果然还是在乎娘的，在他听到那番话后的眼神，她便知道自己对了。只是为何依然有些怅然若失的情绪萦绕在心头？眸光游移间，对上李世民复杂深邃的眼，她微微一笑,只是再也没有了那种从眉梢到眼角真心开怀的感觉。那样淡然而虚应.
　　所有的光影似乎在瞬间都变得虚幻起来，敛眉间,最后的笑意也隐了下去.他，终究还是没来。
　　

　　第99章 如幻

　　片刻前的喧哗随着众人的退去而渐渐安静下来，一片沉寂中，李渊渐深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鲜明，带着心力交瘁的疲惫，望着面前书桌上那叠红笔勾勒的折子，蓦然一阵烦闷，手中竹笔微颤，终于还是一笔未落。
　　“皇上可还是为方才之事烦心？”小心揣测着他的神色，身边俏无声息研着墨砚的长贵公公开了口。
　　手中的笔蓦然被重重摔在桌上，李渊精锐的眸骤然转冷，“你又是谁指派了来在朕面前探听虚实说三道四的？别忘了，朕一天未死，这天下便一天容不得你们觊觎！”
　　话音落处，伴着长贵惊恐万分跪倒下去的身影，低垂的眉宇隐现一丝惶恐，“皇上息怒，自长贵跟定皇上那日起，心中眼中唯皇上一人，若有异心，叫奴才难容天地之间。”颤抖的话语蕴涵了一丝深切的不安。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李渊阴鸷的神情渐缓，冷冷望着尚自匍匐在地的长贵。
　　“但是有些话，奴才还是不得不说。”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隐含阵阵颤栗的话语却异常坚定。
　　诧异与一直谨小慎微的人居然会如此执拗不懈，却也未再打断他。
　　许是看出了他的默许，长跪于地的伛偻男子缓缓开了口，带着几分小心与坚定，“皇上可曾记得，那个冬雪的夜晚，洛小姐闯入宫中不顾一切斥责皇上的事情？若洛小姐当真只是一个心计深沉、不择手段只为权势或是包藏祸心的人，又岂会如此不知轻重得在皇上面前如此曝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言罢，抬眼望着高高在上的男子，眸中失了惶恐，字字诚恳，“奴才知道皇上天威远播，创下之李氏万世基业亦是千古贤君之为，但却也是凡人，也有寂寞不为道的时候，众多皇子公主多数只敢仰望，却少了几分亲近。难得有洛小姐那样率真直爽的姑娘，能够毫无心计地与皇上相处，恐怕是皇上认为她珍贵亦愿意一再包容的原因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奴才相信在皇上的心中一定比谁都不好受，却又必须强自压抑心中之感，只因为人之君，便需事事以权衡厉害为先，绝不能让人捉到赏罚不明的把柄！”
　　“住口！”李渊沉静下去的眸在长贵接连的言语下失了从容，神色转利，狠狠望着匍匐在地的男子豁出一切的坚决神色。印象中一直安分守己的奴才，只一心看主子脸色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居然也有胆量说出自己压抑心头许久的事实。蓦然袭来的一切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倾泻而出，或者，他真的老了，英雄，到底难挡迟暮的悲凉。
　　豁然倾袭而来的情绪更多了种无力的愤怒，挥袖间，满案书简落了一地，“凭你一个奴才也敢肆意揣测主子的心意，如此自作主张，不怕朕摘了你的脑袋！”
　　“皇上息怒，奴才该死！”李渊盛怒的模样惊回了他的理智，战栗的身行透露着难言的恐慌，却独独没有说出一句后悔出言莽撞的话。
　　“来人，把这个该死的奴才给朕拉下去！”愤怒如脱僵的疯马，倾巢而出，挥袖间，一列惶恐的侍卫匆匆而入，拖走尚自瑟缩的男子。他却并未再次求饶，那个一直伛偻的身影，骨子里竟有着这样顽固的坚韧。
　　室内一时更为安静，纷乱的脚步声过后，一切又复平静。万籁皆寂的环境却有着致命的压抑，和暖的光影渐渐西沉,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光线暗了下去。
　　茕茕孑立的颀长身影有着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却是如此凄冷落寞，那一瞬间，暮年的帝王蓦然发觉，除了虚无的权利，自己竟一无所有，甚至连残存的一丝勇气，都被多年权场沉浮，消磨得干干净净。或许，被万丈光芒掩住了双眼的自己，并未真正去了解过任何一个人，他，才是那个真正没有勇气的懦夫。
　　空洞的视线渐渐游移，寒风透过门扉卷了进来，华丽的明黄锦袍被风掀起，虚无的视线里，仿佛有一副巧笑倩兮的绝美容颜暖暖闪现眼前，咫尺的距离，融了冰雪。
　　“云儿……”喃喃的语气，带着茫然过后的狂喜，一路追逐、跌跌撞撞出门而去。女子飘渺的身行在虚无的天际闪烁，青丝如墨，纷纷扬扬，带着春天的绵延温暖，冲他柔柔而笑，刚毅而纤柔。仿佛许多年前的某个冬季黄昏，他也曾在那样接近的时空挽住一个戎装飒爽的清丽身影，在接近而遥远的距离，看着她战后被银枪挑落的长发，刹时纷飞如雪，扫过少年惶惑清亮的眸，乱红飞霞洒了一身。
　　“不要走……”悲凉的嗓音雍容不再，徒留苍凉，“朕追逐了这么多年，为何仍是一无所有？我知道，那是我欠你的，你恨我，你恨我……”凄迷暗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雪林，却没有任何回应。
　　飘渺若仙的女子嘴角吟笑，淡然而安详，俯视着两鬓风尘的男子，无爱无恨，惟有怜惜与浅浅企求。
　　那样无言的凝视，独立于雪原的帝王似乎明白了什么，眸光刹时有了迷离的神采,“你是要我放过那个孩子？”依旧无言，只是眼中的乞求更为深刻。
　　“你放心，你放心……”承诺随风弥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然，“我已负你太多，这次，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她微笑着，容颜渐渐隐没在漫天苍白里……
　　“皇上！皇上！”震天的喧嚣声震断了这难得的宁静，匆匆赶来的戎装侍卫神色仓皇，在看到他的瞬间匍匐了一地，却换上难言的释然，“奴才等该死，竟没有侍奉在旁，任皇上一人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实在惭愧。”言罢，叩首不已。
　　他无力摆手，神色无奈而木然，“长贵，摆驾西院，朕想静一静。”
　　“启禀皇上，长贵公公已被押入大牢，正等听候发落！”
　　“哦。”暮年的帝王神色更为憔悴，“朕自己去，你们不用跟着，都下去吧。”跌跌撞撞而去的身影长袍灌风，却似一夕之间苍老许多。
　　

　　第100章 似识

　　雪未停，长安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恍如亘古荒凉的寂寂白雪飘落湖面，在湛蓝无波的水色中融于无形，了无痕迹。天色倒是不如初时灰蒙，郎清的色泽带着几可见底的纯净。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什么将自己与落雪分隔了开来。诧然回神，头上的油布纸叁撑起遗篇晴朗。李世民俊朗的身影临江而立，江风中衣袂若舞。
　　他淡淡一笑，目光眺望着雪色总潋滟无波的龙延湖，“跟我回秦王府吧，无论如何，我都该好好照顾你的。”
　　洛寂一怔，不语。
　　片刻的沉默，“或许我是有私心的，太子与我嫌隙已深，经此一事，父皇虽有心放你，恐怕他不肯善罢甘休。毕竟在他眼中，你我已荣辱一体。于情于理，我都该照顾你的。”
　　“好。”洛寂淡淡应着，不见喜怒。无论如何，李世民都不是个能让人生恨的人。即使面对危难，他想到的永远只是先保全自己。或许当初去城郊找绿绮，在她试图通过徐帧东向李世民求助，而他却未曾现身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了。但是又如何？他并没错，之于大业，任何人事都是微不足道的，何况是只有浅薄之交的自己？如今，他仍愿意收留自己，保全自己对元吉最后的一点成全，便够了。
　　许是未料她的干脆，李世民一怔，望着洛寂沉静的侧面，“你，跟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她抱以浅浅一笑，“秦王该比我更明白，成长，只是一瞬间的事。”
　　略带戏谑的语气竟让他无言以对。回神间，对上洛寂刹时变色的眸，那里似是隐含了深切的恍然与难以置信。
　　“娘？”声音低沉如梦呓，仿佛被蛊惑一般，竟不顾一切背湖而去。
　　“洛儿！”他唤不住她，只得尾随。
　　晃动在梅林深处的身影飘渺如梦，带着清新的妩媚与温柔，时空之门仿佛被再次开启，那个春日的梨园溪流边的清丽身影，穿透所有阻隔娉婷而立。
　　“真的是你？！”越来越多的哽咽，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有了发泄的出口，洛寂唤着，却在女子转身的瞬间呆然了下去。不是她，不是她。即使眼前的女子有着与娘如此相似的轻灵神韵，却终究不是她。
　　“姑娘，恐怕你认错人了。”白衣女子并不着恼，眼神淡然而疏离。并非过于炽热的气息，冷漠如冰雪。
　　“洛儿，你没事吧！”李世民匆匆赶来，直至看清眼前的白衣女子，行礼，“儿臣参见梅妃娘娘。”
　　女子瞬间敛了神色，眉宇间多了些笑意，“秦王殿下不必多礼。”
　　言罢，神色不经意瞥至一旁依旧呆然无觉的洛寂。
　　“娘娘勿怪，洛儿前些时日失了义母，一时恍惚，并非有意冒犯。”李世民缓缓解释，不卑不亢。
　　“秦王言重，莫非这位便是前日在御书房中见到的洛小姐？一时之间倒是本宫忘了。如洛小姐般重情孝顺之人已是不多，本宫对你甚是喜爱。若是不弃，小姐可常来敛心殿看我。”她的眸中多了些神采，奕奕许多。素手执起洛寂低垂的手，竟也是冷如冰雪的。
　　片刻寒暄，起身离去。
　　洛寂呆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时竟回不了神。
　　“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自母后逝世，后位一直空缺，多年来都是她打理经营，很得父皇之心。”或是有意，李世民淡淡解释。
　　秦王府，偏殿
　　奔跑在迂回的长廊，冷风灌袍，檐角的宫灯飘摇明灭。
　　强自镇定，方才的急切终于随着远处迷梦的雾气平复了下来。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烛火下的男子一身清骨，出尘傲立。
　　“魏征，你没事了！”喜悦到极致便只剩下微笑，在唇畔荡漾开。这是数月以来最真诚的开怀。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颊上到底多了层血色，生气许多。见到突至的洛寂，释然一笑，“你也没事。”
　　蓦然间却没了语言，也许彼此皆知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亏欠，她必须弥补，“为什么不答应留在秦王府？李世民是一代人杰，跟着他，你的才学才能得以实现……”
　　“延殿下，是你安排阻我进宫的？”他蓦然打断了洛寂的话语，不答反问。
　　“是。”知道以魏征的性子，即使那日于城郊被弑所救，的晓自己有危难，也会不顾一切前来相救，况李建成亦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一网成擒之机，自是会将自己被困之事宣扬天下。只能央李延在城门劫住了他，带来秦王府中。
　　魏征默然许久，“你知，我魏家乃前隋遗臣，本职复国，若然投敌，无颜以对先烈。”
　　洛寂并不退让，目光灼灼，“人生在世，不求事事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隋帝暴虐，早已是了人心。你满腹才学，用以草副苍生或是再次挑起战端，应当斟酌。”
　　“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魏征喃喃着，眸光深邃而辽远，隐隐竟藏匿着难言的痴然。
　　“你知道，突厥觊觎大唐江山已久，内乱失的不止安定，更会是中原万里河山。孰轻孰重，你比我更知。况且李世民惜你之才，定会善加重用，亦能不记前嫌。”她一步不让，紧逼。
　　魏征清澈的眸光因为挣扎黯淡了下去，踉跄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勉强站稳。
　　许久，抬首，依旧谦和，“你是不该被牵扯进来的。”叹息一般，隐含一丝深切的怜惜。
　　那样的语调让她失了从容，有什么强类的情绪与愧疚瞬间决堤，“你还管我做什么，我一直在逼你，你该恨我的，你该恨我才是啊！”仿佛要将所有的郁结喊出，清冷的空气透过急促的喘息吸入肺腔，带着些呜咽，“你真是个傻子！”言罢，逃般离去。
　　“洛儿，我进来了。”轻柔的声音如空谷足音。
　　呆然从满室斑斓的风车中抬头，对着长孙一笑。见她明玉的素手托了松木茶盘，一时满室茶香萦绕。
　　“真是好茶，长孙姐姐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呢！”窗外清风吹来，荡开了茶盏中青绿漂浮的茶叶，阳光下洒落一室安详，心情也随之平和下来。
　　“茶道贵乎心境，好茶也能使人忘忧。洛儿若是喜欢，我随时效劳。”长孙温娴一笑，带着些宽慰。四顾，“这么多风车，洛儿自己做的？”
　　“是啊，在府中大半月了，整天游手好闲，打发时间呢。”神色却不觉黯淡了一下。
　　长孙似有所觉，细心的未曾点破。
　　“今早魏先生投了世民哥门下，洛儿功不可没。”
　　洛寂一怔，“这个傻子。”似嗔似呆，到底释然了些。
　　殿外暖阳灿烂，一派生机。火树银花的世界，清冽纯粹，一丝畅快沁入心脾。
　　殿门在此时被轻轻扣响，红拂轻盈而入，眉宇间浑然天成的傲离在见到洛寂的瞬间有了片刻温和，恍如春风拂面，问安后，便对长孙道：“殿下有要事与王妃商议。’
　　长孙歉然起身告辞，”洛儿，我改天再来看你。”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也许阳光太过温暖，也许梅香太过醉人，洛寂竟感到一股难言的舒畅，慵懒间望见桌角长孙遗落的绢帕，笑容荡了开来。
　　“四弟定于下月初行纳妃之典，父皇已予批示……”
　　“为何如此仓促？”
　　敲门的手僵在空中，周遭的阳光似乎昏暗了下来，绢帕轻盈落地，洛寂跌跌撞撞的身影终于隐没在王府幽深的花径里……
　　

　　第101章 破灭

　　梅影疏绝，雪意正浓。
　　梅园稀疏错古的枝叶深处，竹箫幽然。犹如深夜，雪落红尘的清音，带着华贵而沉静的寂寞，冷彻灿霜。
　　倏忽而至的凌乱脚步打断了音韵，空荡的回声却迟迟不肯散去，淡淡萦绕在清冷的空气里。
　　“为什么？”来人低沉的声音犹如琴声铮然，隐隐带了一丝无措。
　　寒风夹着飞雪拂动苍青色的长袍，唇边的竹箫缓缓落下，隐于宽大的衣袖间。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不经意间握紧了竹箫。
　　回转身来，望着女子手中的一页红简，依旧是淡得不着痕迹的神情，唇角却泛上一抹和煦的笑意，不答反问，“你回府了？与父皇聚得如何？你们十余年未见，怎么不多陪他老人家几天？”
　　“元吉哥哥难道不知何故？现在整个皇城都因为齐王殿下的纳妃之礼惶惶，我又怎可再给皇上添乱？”语音微颤，雪落进眼里，沉淀出一份深沉的落寞。
　　“洛儿……”恍如梦呓的呼唤，神色飘渺而恍惚，眼前束发玉立的女子宛若翩翩少年，飞扬的衣袂下包裹的是甚与世间女子的飒爽，曲额不再是那个欢欣雀跃而婉转灵动的身影了。潇潇江水晚来风，吹拂得墨色长发飘若游丝，消弭了过往，过往，却原来只是梦一场……目光游移着飘向天际，却如动日的天际一般空洞，“多年未见，记忆中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也已长大承认，还出落得如此聪慧，不让须眉。有你观礼，我也可了无遗憾了。”
　　那样恍惚的眼神她如何不知其中深意？心，不期然痛若针锥，苦苦等候了十年，竟还是来迟了一步么？
　　“不是！不是！”所有的挣扎与不甘碎了一地，豁出一切一般扑进他的怀里，“你说过会娶我的，你说过的……”呜咽着，反复着，如孩童般任性，“我的元吉哥哥不会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他轻抚怀中娇小起伏的背脊，眸中裂出一丝爱怜，“傻孩子，儿时戏言岂能当真？没有一个哥哥会娶自己妹妹的……”
　　怀中哭泣的身影刹时愣怔了下去，“戏言？”战栗而空洞地重复着，紧握的双手滑了下去，抬眸，最后一线泪水滑落，没有悲怆，没有不甘，也没有乞求，惨淡而绝望的笑浮现唇角痴痴而犹不自觉：“我追逐了十年的梦，原来只是一场戏言？如此可笑！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没有来过这里，没有再见到你那么，我至少还可以守着那个虚妄的梦过下去，坚强、雷厉风行，在阳光下做着轰轰烈烈不让须眉的大事，然后，在别人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依着那个属于光明的谎言舔舐伤口。是啊，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为了自取其辱？你亲手撕裂了我的梦，你好残忍！”
　　”洛儿，不要这样。“那样崩溃脆弱的模样印象中从未有过，有些愧疚漫溢而出。
　　”我不是洛儿！“如此温柔的呼唤，在他的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再也难以伪饰坚强，十年，已经够了。”我不是她！我是洛然，那个从小跟在你身后的洛然，那个你拼死从流寇手中救下，从此将你记在心中融入骨血的洛然！为什么？她只是个骗子……我恨她！为什么她可以轻易毁了你，我的那个冷然孤傲的元吉哥哥呢？你把他藏到哪里了？我的元吉哥哥不会为了一次的欺骗和伤心而违背本心放弃自己的终身幸福，去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你知道么？皇上有多痛心……”竭力克制的情绪依旧泛滥如绝堤，今是昨非的凄凉。
　　垂下眼睑，蓝眸中的惊惶与悲痛渐渐隐没，再次开启，已是清淡得不落一点痕迹，眼神却在刹纳晦暗了下去，一片死寂，“我跟她，已是不能。”冷淡的语气博览不惊，仿佛陈述饿者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你选择太比，推开我，推开所有想要关心你的人，从此自弃？”嘶哑的声音带着深沉的冷漠与恍惚，“她赢了，她终于耗尽了你仅剩的希望和热情，阻挡了一切能让你我靠近光明的机会。”
　　天地，不知何时已苍茫了一片，混沌不清的世界，带着犹如灭顶般的死寂沉沉压了下来，谁也无法逃避，亦无从逃避。
　　“我累了……不想把你也拉入这万劫不复里……如此而已。”深浓如血的倦怠付浮上眼眸，沉沉的叹息终于弥散在渐深的夜幕里……
　　细雪纷飞，少女小巧的足轻迈着，在摇曳戈地的明蓝长衫中若隐若现，带着傲然的孤独与屈辱，却异常坚定无悔，渐渐消失在雨雪深处，竟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洛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纵怯弱的小丫头了。十年风霜成长，以有着连他亦望尘莫及的坚强，只是那种坚强，是经过多少痛苦和风雪历练而成的……他终于可以放心看着她离去，没有他，她可以活得更好，追逐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去追她么？”一道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带着不符的冰冷。
　　“她既已解了心结，对我们都是好事何需再追。”不舍与释然渐渐隐了下去，眸中又是冰冷一片。
　　“你明知我说的是谁，又何苦顾左右而言他？”略带嘲讽的语气，眼神却瞥至一旁的花丛，带着一闪而逝的异色，“她，都听到了……既然知道她来了，为什么还将话说得如此决绝？”
　　“本王已昭告天下，你杨媚便是名副其实的齐王正妃，其他事，也给有个了断。”幽深的眸如千尺沉潭，不见光，不见底
　　“可她却是无辜，我最不想伤她。”女子说话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怅然，移步间离了花丛阴影的遮掩，露出一张清丽素雅的容颜，竟是沁芳楼的花魁阿媚。“她是这一生，唯一尊重过我，未曾轻视过我的人，”最后的话语仿佛自语，终于没有说出来。望着花丛下积雪间一排浅浅的足迹，心中划过一丝愧然
　　“别忘了你我的约定。”幽冷的蓝眸蓦然闪过一丝惶然，“该了的已了，若不想功亏一篑，便按我的嘱咐向前走！”低垂的眼睑阻隔了一切，一片静默中，有鲜红的液体溢出刀削般稀薄的唇角，深刻的五官在昏暗的视线中透着难言的苍白，和……寒风中渐渐明灭的生机
　　好冷，铺天盖地的雪白惨惨地劈了一头一脸，仿佛要将人世湮灭，冷得叫人发抖洛寂跌跌撞撞奔跑在齐府迂回幽深的庭院雕栏间，向晚的灯火迷离了风雪。心痛如一点一点侵入骨髓的毒，魅惑而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看到这些？只为这场彻底的毁灭。生命中最天马行空的记忆，有一个特别的人陪伴自己走过四季变迁，走过那些淋漓尽致的伤痛哀愁、喜悦荣枯，带着肆纵情的幸福。她以为自己可以握住的，所以不知天高地厚地尝试，可是原来最终，该来的还是要来，该去的还是要去，她改变不了什么。
　　精疲力尽的身影依树滑坐了下去，两腮冰冷一片，已分不清模糊了视线的是雪水还是泪水。双手紧紧环住自己，将头深深埋入微曲的膝盖里，任凭伤痛肆意蔓延。
　　

　　第102章 天命

　　天色似是越来越暗沉了，无尽的黑暗中，唯有漫天大雪依旧纷扬,永无终结，带着亘古炎凉。
　　脚下似乎生了根,挪动不了半分,只想乞求白雪将自己掩埋,外面彻骨的冷,不要睁开眼，不要睁开就好了……
　　昏昏沉沉间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飘若轻云，找不到重心。一道急促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似真似幻。使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尝试了几次仍是失败，只得徒然放弃。
　　“洛儿！……洛儿！……”声音更是急促，默然而来的温暖阴影阻隔了冰雪，一双有力的手臂撑起了她的身体，抚上额头的刹那，温热的触感竟让她忍不住战栗起来。
　　无力依入他的怀抱，来人浓重的喘气带着阳光的味道，清新绵延，好温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阿元……”梦呓般的呼唤溢出嘴角，如果是梦，就请不要再让她醒过来，一直做下去该有多好。
　　望着怀中女子冰凉的两腮露出一种病态的嫣红，匆匆而来的李世民大惊失色，抚上她已被雪雨浸润地湿透的额角鬓发，入手的冰凉后竟是一阵烧灼般的烫热。
　　“洛儿，你怎么了？”仓皇抱起梨树下蜷缩成一团的女子，她娇小的身躯在一夜冰雪覆盖下有如雪人一般易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别怕，我带你回秦王府，没事的！”安慰的低语却带了深重的忧惶，转身向着林外奔去。
　　清晨的曙色妖冶如血，淡淡喷薄的雾色掩映着银装素裹的庭园，宛如处子身披的轻纱，飘渺而朦胧，带着混沌不明的世情与纷乱交错的迷离，隐去了太多哀愁荣辱。
　　梨园寂静的一侧，一袭苍青色的衣衫迎风而舞，苍凉而单薄的身影投射在漫漫幽绿中，带着刻骨的隐忍。修长的手指不期然握住了身侧料峭嶙峋的枯枝，枝干上堆积的白雪簌簌而落，带着刻骨的冷，沁入骨髓一般，又融在温热的气息了，当头当脸滑了下来。
　　定定注视着晨曦中渐渐隐没的依偎身影，久久没有移动，仿佛一座石化的雕像，望着渐升的阳光下显现的那排或深或浅的脚印，任冰雪落进眼里，沉淀出一份深沉的落寞。
　　远处传来的喧哗打破了此时的宁静，王府早起的侍从依循着往日的步调忙忙碌碌，他望着早已失了一切的空寂园庭，如梦初醒，削薄的唇泛上一抹无奈而苍凉的笑，转身踉跄地消失在一片雾色迷蒙中。秦王府议事殿
　　“战事告急，突厥这次看来是铁了心要与我大唐拼个你死我活，居然调动了国中大半兵力向中原挺进。上次枷南.阿史那设计攻陷了陪都洛阳，后秦王殿下虽将计就计，利用其兵不识水性之弱点，调江南部的士兵大举涉过洛水潜入城中进攻，得了先机。却引得突厥犹如负伤之兽，集合了八部之力破釜沉舟，欲来个鱼死网破。我大唐休养生息之日尚浅，根基不稳，如何能抵抗他们的虎狼之师？”
　　话音落处，伴着一人愤怒击桌之声，茶盏应声落地，李世民俊雅的脸庞失了往日的淡定从容，怒意中带了一种难言的挫败。身边众将领一时无言，看着一旁侃侃而谈军情的李靖，后者却也只是一道深沉的叹息。见他这般，众人的心不觉跌落谷底，书房一时寂静无比。
　　前院悠长的庭院只剩余风吹过的声音，冬天仿佛只余一季生命的兽，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任凭风呼呼涌进门缝，阴冷地嘲笑着殿内焦灼无奈的人群。
　　一片寂静中，紧闭的殿门却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柔和的敲门声，伴着寒风，无比坚定。
　　“谁！”沉静被打破，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李世民洪亮的嗓音带了难得一见的质问。
　　“是奴婢，奴婢是来送茶水的。”门外有一个女声轻柔答道，落落大方，不带丝毫惶恐。
　　“进来！”
　　房门伴随着话音吱呀而启，沉默以奇特的方式被打破，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短暂的焦灼后便是沉着。殿房宽大无比，中央正对着光线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硕大的军事实物地图，山川大陆遍布交错。众人围坐在一旁，商议着可行之法。
　　李世民铁青的脸色在看到一个个被否定的决案后更为凝重，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一切又还停留在原样，无从更改。
　　低头收拾着光洁透亮的地板上破碎的青花瓷碗，细细将其拾起，长发顺势滑落了一肩，几屡落到眼前，遮住了一线光亮，指间一痛，才觉手指已被锋利的碎瓷划开了一线。鲜血顺着指间落下，轻微的抽痛声还是惊扰了一旁沉郁凝重的众人。
　　“对不起，我什么事都做不好。”带些无措带些无奈，洛寂清秀的脸庞在门窗漏下的缕缕光线中更显瘦削，一双大眼蒙上被疼痛逼出的丝丝细泪，仿佛细碎的冰雪，越发显得大得憔悴。
　　“洛儿？”李世民一声惊呼，上前扶起她，看她捧着手指站在一侧，光线下瘦削嬴弱，蓦然一阵难言的悸动，带着微微的怜惜，“你大病初愈，怎可出来受风？”
　　“我早好了，躺在床上还连累长孙姐姐和红拂姐姐没日没夜照料我。我看红拂姐姐累得睡着了，便帮她过来送茶盏，谁知还是搞砸了，真没用。”
　　她呆然望着青白的碎瓷上沾染的一滴血，红艳妖冶，竟有些微微发怔。
　　“傻瓜，没事充什么丫头，如果真觉得呆闷了，出去走走也好。”李世民凝重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语气带着难以言语的温柔。
　　洛寂微微回神，冲他淡淡一笑，脸色却依旧苍白。一旁的程咬金冲她挤眉弄眼，碍于李世民在，倒也没敢过分放肆。
　　心情不觉好了很多，不经意间瞥至身侧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褂广袖，看来颇有些仙风道骨，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后者徐徐上前，容颜惊诧，“姑娘，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你。”
　　看到洛寂依旧茫然的眸，提醒道：“姑娘忘了？未央镇口，大榕树下。”
　　“是你！李淳风！”蓦然熟悉起来的影象伴着心口某些熟悉又痛入骨髓的场景，“你真的来了秦王府？”
　　“是啊，若不是当日有姑娘为在下指点迷津，恐怕在下如今仍旧无法找到自己的宿命归属，姑娘乃在下恩人，当受在下一拜。”说着，也不管身侧众人诧异的神色，竟真的作揖拜了下去。
　　看来脱俗至臻之人都有些难以以常理推之，洛寂竟觉得有些头疼了，阻止也已不及，看着众人都将眼光投射过来，还一副不明就理外加惊诧交错的神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样的尴尬。
　　幸亏李世民及时开口询问，“李先生竟然与洛儿相识么？”
　　“此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这位姑娘是在下命中贵人，详细如何却是请恕在下不便多说。”李淳风恭敬地答道，不卑不亢，“殿下可还曾记得那日，在下夜观天象，发现西北天际天狼星现，灾祸即至？”
　　见李世民点头，并没有打断的意思，便接着说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天地万物自也是相生相克，真乃天意！”
　　“先生何意？”许是听出了李淳风话中之意，李世民询问着，语气带些急切。
　　“在下之意，这个姑娘正是唯一可以解决这一切纠葛灾难的关键！”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身经百战的众将领显然对这样的见解毫不认同，惟有李世民精锐的眸扫了初时的疲惫和阴霾，在阳光下灼灼。
　　洛寂诧然呆在原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103章 天罗

　　浑浑噩噩从议事厅出来，风吹拂下不由让人一个激灵。方才发生的事尚自盘旋在脑海中不愿散去。想着李淳风煞有其事的神色和李世民深邃的眸，蓦然哀叹了一声，似乎一切都乱套了！
　　“寂，你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大病初愈的，还敢出来受风，不要命了是不是！”一道严厉苛责的声音从面前的某个方位传来，却带着难言的清越，仿佛初春廊檐下被风吹拂开的风铃一般清脆。会这么叫她的，整个王府只此一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抬起头，对上一袭明艳炽热的红衣，那是一种热烈奔放到极致的颜色，如火如荼，盛开在一片清冷萧索中，分外惹眼。
　　“红拂姐姐，对不起啦，只是见你这几天为了照顾我，数日不眠，难得睡个好觉，不忍心打扰，便自作主张替你去送水了，倒让你担心我！”赶忙识时务地道歉，谁知道这个初见冰冷傲骨的女子会有一天展现她如此娇蛮泼辣的一面，甚至让人怀疑去年夏天的那个身影是否便是眼前这袭？洛寂忍不住再次感叹自己糟糕透顶的眼光。
　　“狡辩！谁让你干这些的？既然知道本姑娘为了你的病操劳数日，还敢乱跑！嫌我和王妃累得不够是不是！”依旧一脸的不依不饶，颊上那抹晕开的胭色恍如美玉染霞，纯净娇艳，带着更为深切的关怀。
　　即使极力掩饰，那样的真切却让洛寂感受到一阵突涌而至的感动。“红拂姐姐，我头晕……”适时抚头作晕眩状，还不忘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反正她武功高强，压不坏，还可以光明正大吃美人豆腐，顺便止住那张还待喋喋不休的嘴。
　　红拂一惊，抚着她冰凉的额头跺脚，“臭丫头，再染病了可怎么好！”果然，片刻前的刁难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焦灼和关切。
　　靠在她肩上，她纤细的肩膀下却似蕴藏了无尽的力量，让人觉得分外安心，真好。
　　不知为何，比起长孙，红拂更给她一种亲近的感觉。也许是在那几个不分日夜，神魂颠倒的日子里，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可色泽，一片昏暗。惟独那抹艳红带着奔放的热度，驱逐了周围所有苍白寒冷。
　　“为了一点小事，便自暴自弃，若是爱他，就该比他更坚强啊！”
　　“死丫头，还睡，折磨死了自己，看你的阿元将来还记得起你！”
　　“滚起来，若是有误会，自己却跟他解释啊，该争取的争取，不和则散！有必要连累大家跟你一起受罪么！”
　　那是前几日不多的记忆了，混沌间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因为那夜雪地里的昏睡，她数日高烧不退，脑中空茫了一片，周遭带着死一般的寂静，惟独那样激烈的话语，盘旋在她所剩不多的意识里，让她知道，原来自己竟还是活着的……
　　带着战战兢兢的恐惧和犹如虚脱一般的身体，她终于醒了，梦中那恐怖泼辣的怒骂却再也不曾出现。
　　床头一袭潋滟奔放的红色，女子明艳的容颜带着喜悦的颜色，明眸灿动，却异常温柔宽慰，对上她混沌茫然的眸的刹那，松了口气一般，“寂，你醒了？”带着释然带着诚恳，或许是那样的称呼，让她有种抛却包袱和屈辱的错觉，可以真实感受到，终于做回了自己。竟不由自主扑进她的怀里，肆无忌惮大哭了一场，那样的畅快淋漓。
　　“寂？”
　　“啊？”在她的呼唤中回神，抬头看到她好看的眉蹙成一团，想来是叫了自己几声都不见回答。
　　“你这丫头，真的很不舒服么？算了，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若还这样，看我下次饶你！”理理她的鬓发，温柔无比的触感，让人有种春风拂面的错觉。
　　回首对着一旁静侍的小丫头道，“去大殿告诉如儿和小萤那两个丫头，就说小姐身体还未痊愈，不能即刻见她们。让她们带着那孩子先在客房安心住下吧。”
　　感觉倚靠在肩上的女子浑身微微一震，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叫她们到小姐的殿阁中来吧。”
　　暮色渐渐笼罩了大地，掌灯时分，秦王府檐角殿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带着璀璨如星辰的班驳，迷离了远山近阁。恍惚间忆起了长安城另一处雕栏玉砌的王府别院，那恍如白昼的灯火，从黄昏亮到天明，从未熄灭。还有那个孤冷苍绝的青衣男子，那幽深湛蓝的眸，在每个夜晚孤寂的黑暗中，带着怎样的恐惧心情注视着漫漫夜空，企求阳光的来临。
　　“小姐！”一声喜悦中略带哽咽的呼唤拉回拉她的神智，高耸的门檐下，背光阴影里，是三个让她顾念了许久的身影，此刻相见，却瞬间让她难以面对，只余默然。
　　“小姐，红拂姑娘说你身体不适，现在如何了？还要不要紧？”
　　“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么？”淡淡笑着，一手揽过一旁欢欣不已的小丫头，数日不见，竟也长高了不少。那灵动的眸下，却是一张明显消瘦的小脸，“小家伙，怎么了？看你瘦的。”叹息着，抬头间，对上两个丫头同样消瘦的脸庞，心里一阵酸涩，她如何不知，这段时间自己发生的事，带给她们多少忧虑。
　　勉强隐下澎湃的心情，面露平色，“对了，你们怎么会来的？府中……这段时间不是应该很忙碌么？”似乎想到了什么，说着，眼神却不觉黯淡了下去。
　　众人一时沉默了，倒是小萤细心地撇过话题，“都是央央这丫头，自打不见你之后整日整夜地闹着要见你，王……阿媚姑娘拗不过她，想我们闲来也无事，便放我们来照顾你呢。”
　　“阿媚……”洛寂喃喃唤着，神色蓦然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许久前的那个夜晚，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她和枷南，阁间厢房里却相对着元吉和阿媚……那夜沁芳楼飘渺虚若的胭脂花香似乎还温柔地轻抚在鼻翼……
　　她居然忘了，杨媚，历史上真正的齐王妃。原来一切，绕了个大圈，终于还是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小姐……”耳边传来如儿无措的呼唤，一只温柔的小手抚上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低头间，对上央央惶惶的大眼。
　　一怔，抚上自己的颊，原来，却已是泪流满面。
　　偏殿的门扉轻启，临窗书桌上，一人埋首而书，幽墨的长发洒了下来，在冬日艳红的阳光下泛着近乎沉绿的色泽。一身漫漫绿裳轻盈如纱，抚落一室柔和。身边颀长的身影削薄屹立，专注地看着女子清秀的字体，偶尔抱以几声赞赏。
　　洛寂见状，轻轻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魏征和绿绮，原来竟是如此和谐的景象。心，不期然泛上一抹难言的轻松。
　　“怎么了？不是去见德馨公主了么？”红拂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药碗。
　　一整天都倚栏望着窗外细密的飞雪，竟也不觉得寒冷，“绿绮正跟着魏征读书呢，就没去打扰。”片刻的停顿，“红拂姐姐，冬天是不是就要过去了？”
　　“是啊，如今已是早春了，这是场早春的雪，该也是今年最后一场了吧。”微笑着答道，顺手将热腾腾的药碗递到她手中，看着她慢慢喝下去，便又递上一盏清茶润喉。
　　难得今天竟然没有叫苦，“春天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吧？”带着希冀，眼眸中流露出的璀璨幽芒流光溢彩。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这么高兴？”见她这般，到底也是放心不少。“对了，你听说没有……？”似乎有些踌躇，终于还是接着说了，“太子贴了皇榜，说齐王殿下捉拿到了那日入府行凶的前隋余孽，明日正午便要于东市行刑呢……”
　　“什么？”洛寂浑身一震，从容尽失，“灵溪……和弑？”颤抖的声音隐藏了难言的战栗。
　　“似乎是的，听说那贼子竟是还不死心，似欲再次潜入齐王府，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只知不久，便传刺客被齐王捉拿一事。待得第二日，便有一女子前往官府自首，声称自己为同党……”
　　“真是他们？怎么会？”素手不自觉抓紧了红拂的衣袖，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神色，焦灼、疑惑、担忧和恐惧。
　　“应该不会有错，如今已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事。秦王也曾插手此事，但皇上态度坚决，必要致他们于死地，殿下也是束手无策。只是你前几日身体不适，便不知晓。至于魏先生……靖哥怕他知晓后徒然送死，便一直隐瞒。殿下令他为德馨公主授课怕也只是缓兵之计……”片刻的沉默，慌乱之后，洛寂静静望着一旁欲言难言的女子，“有什么便说吧，红拂姐姐何曾吞吞吐吐了？”
　　红拂咬咬牙，跺脚道：“是殿下，他想让你去劝劝齐王，若能放弃报仇之事，从那逆贼身上取得前隋遗落的虎符，便能同仇敌忾，击退突厥虎狼之师，共同捍卫中原万里江山，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我真不明白，这些男人眼中除了江山百姓还能有什么！明知你大病初愈的，更明白你为何会病……”
　　后面的话语却再也入不了耳，脑中空茫一片，许久，似是喃喃，“他不会听我的……他恨我……”

　　第104章 惘然

　　夜幕来临了，室内的光线渐渐暗沉下去。红拂望着抱膝倚靠在窗边的女子，她清澈的眸注视着窗外纷飞的细雪，眼神空洞。娇小的身影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一整天，姿势没有丝毫移动。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了下去，为她披上一袭暖裘，轻叹着，悄然开门而去。
　　油尽了烛台，几缕青烟在门缝间漏下的寒风间舞动，继而又飘向高耸的屋顶。
　　窗外已是曙色渐起，雪园渺茫，披上了灰白的装容，静谧而肃杀。
　　她一动不动望着渐明的天色，不肯挪动半分，眼中又分明可见深沉的悲切和绝望。
　　日头渐升了，大地橘红一片，仿佛片片飞洒而落的血迹，妖冶凄迷。
　　一夜未动的房门终于被轻轻开启，长孙温婉的容颜带着深切的倦怠和忧虑，轻纱微舞间，移步到了窗口，“洛儿，你可知，子恕是个怎样的人？”呢喃的话语恍如梦呓，似有踌躇，却包含着深切的叹息。
　　未见回答，似在意料之中。只是女子木然的身形微微有所震动，却并不真切。
　　“那一年，他被大哥从洛阳地牢中救出，浑身带着数不清的伤口，夜夜难寐，甚至害怕与人接触。”长孙继续诉说着，声音温柔祥和，却带着不经意的怜惜。“没有人知道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他也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日子也就这样慢慢过去，所有人似乎都已经淡忘了，或许只是刻意不去触及。”
　　窗口的风幽幽吹了进来，她的追忆变得分外悠远，“那年，也是初春的最后一场雪，他又走了，那是他回到太原一年后第一次出门，他去了洛阳，征战。”
　　倚窗抱膝的女子终于回转头来，望着长孙沉静的侧面，那上面分明有着强自压抑的澎湃欲绝，“然后，他带回了全城官兵的性命和洛阳城的城印。”她淡淡接着，“子恕从小便是如此，偏拗而聪慧，一旦认定了人或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亦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倒，除非……”
　　她沉默了，悲怆的语调却分明在诉说着什么。目光对上洛寂震惊莫名的眸，看着她渐渐明了，直至眼底浮现些许决然的哀伤。
　　“去找他吧。”语毕，叹息着，转身离去。
　　“长孙姐姐。”蓦然的呼唤止住了女子将出门扉的脚步，却不曾回头。
　　“你……爱过他吧。”并非询问，而是带着了然的怜惜，却还是因为家族之命而放弃了……那段他们曾拥有的过去，凝入骨血的，也绝不仅仅只有阿元。
　　最后的叹息伴着长孙颤栗后平静下来的消瘦身躯弥散在长廊幽深的迂回里，直至她纤柔的背影消失而去。
　　长孙，能在今天说出这些，是真的已经决然忘记了吧，或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埋葬。
　　一片死寂的心蓦然被某种奇异的狂喜激起，却带着深切的不安和恐惧。长孙温柔的话语还飘荡在耳际，不曾消散。“除非……”，心猛然一痛，元吉苍白倦怠的脸庞近在咫尺，仿佛许久前的某个夜晚，他也曾那样决然而惶恐地推开被噩梦惊醒的自己，在积雪渐深的长廊里跌跌撞撞。然后，她不顾一切追上了他；然后，他淡淡地说：“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你……”
　　齐王府漫天红绫纷飞，一派洋溢的喜气却带上了银装素裹的背景。红与白，本是世上最纯粹的两种颜色，奔放、孤寂。此时呈现眼前，却带着让人晕绚的凄迷。她还是站在了这里，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来到的地方，只为高耸的门墙那头，隐匿着青衣男子心头太多炎凉孤独。那，是她一直一直最想爱着的人……
　　轻轻扣着沉厚的大门，许久，那如暮鼓晨钟一般的浑厚声响回荡在清冷的空气里，分明带着潘多拉魔盒的神秘。
　　许久，门扉在沉重的吱呀声中被缓缓开启，迎面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对着她上下打量。得晓她的来意，淡淡回绝，“姑娘，你还是回去吧，殿下不在府中，恐怕不能见你。”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等！”
　　“恐怕不可以，府中没有这规矩啊。”依旧疏离着推拒。
　　纠缠了许久，眼见时日已不早，看他神色，分明便是有意敷衍。心中的不安更加深重了，再也顾不得许多，“其他人呢？府中还有些什么人？他们都该认识我的！”
　　“姑娘有所不知，月前殿下便更换了府中大部分仆役丫头，想要找到故人，恐怕不易……”
　　“这不是洛姑娘么！”一道爽利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打断了仆役还待继续的话语。眼前闪现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有些苍老，有些严厉，却也带着更多的惊诧。
　　“你是……赵妈？”那个在最初的日子里曾经刁难过自己，又亲手把自己送到李元吉面前的赵妈，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
　　“是啊，亏得小姐好记性。老身以前对小姐多有得罪，后来知晓了小姐身份，不敢厚颜再呆在府中，怕惹小姐厌弃。也多亏小姐向殿下替我们下人争的福利，老身也就乐的得了空闲回城郊的别院替殿下管理家业，顺便养老了。这不，知道殿下就要成亲了，才又得空过来帮忙的！”赵妈爽朗地说着，眉宇间带着抑止不住的欣慰，“殿下啊，是老身看着长大的，不怕冒犯了说，就是与自己的亲生儿子无异，能亲眼见到这天，老身也是此生无憾了！”
　　“赵妈，我有急事找他！”一把拉起妇人执了绢帕的手，眸中闪烁着得见熟人的喜悦，和丝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哦，好，请随我来！”赵妈没有再问什么，带着她进了府。
　　“赵妈，殿下说……”狠狠瞪了眼还待多语的仆役，后者想是摄于她的威严，终于没了声响。
　　雕栏的朱漆木门紧闭，门外檐廊幽深，遮了漫天光明，只余几线悄悄漏过回廊，洒在纹理细腻的门缝雕花间，星星点点落了下来。
　　门扉旁，一袭苍青衣衫凭栏而立，俊美的五官在幽暗明灭的光芒中闪现着近乎邪魅的冷漠与死寂，湛蓝的眸无声洞开，望着高耸的檐角天窗，竟也是异常空茫的。
　　冷风透过窗扉漏了几缕进来，吸入肺腔，带着刻骨的冷，竟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心肝脾肺仿佛都要被那剧烈流转的空气倒掀过来，迟迟不停。他修长的手指捂住了剧烈起伏的胸口，面上依旧一片沉寂无波。
　　“她来了。”冷冷的声音幽幽传来，不见喜怒，却也失了往日的嘲讽。“不去见她么？还是，你根本就不敢。”犀利的话语却并不放松，阿媚柔美的容颜在阴暗的角落里有着深沉的疏冷，和难以忽略的迷惑。
　　仿佛周身的力气已被耗尽，男子骤然将全身之力倚靠在门扉上，眼睑垂下，阻隔了一切喜怒。
　　“你放心，我会去，该是做最后了断的时候了。”
　　望着往日傲然疏狂的男子而今现出的深切疲惫和惶然，他日渐消瘦的身影在光影渐次的长廊远去，女子心中眼里闪过一丝入骨的快意。这一天，她已经等待太久了，大仇，该是得报的时候了。
　　仰头站在男子片刻前站过的角落，那扇狭小的天窗孤单开启，一线光束直直垂落下来，将周身都笼罩在光明里。那是阳光、温暖、清新，毫无霉味，只属于天堂的味道。
　　嘴角泛上一抹冷然而刻骨的笑，她要亲手，将他拉入无边地狱，哪怕用她自己一起陪葬！
　　

　　第105章 冰释

　　凉风习习，抚过浩淼无边的江面而去。
　　渭河的水在早春清冷的空气里泛着近乎澄澈的光芒。昨夜的那场大雪已然渐歇，只余稀疏的几缕雪花依旧迎风而舞，落入江中，了无声息。
　　岸边一处高起的陡坡，狼形一般耸立，身侧几株料峭嶙峋的梅树，散着寂寂冷香。隐了不远处孤立的庭台楼阁。
　　青衣男子独立坡顶，衣衫被风露雨雪沾得湿透了，茫茫然而犹不自觉。
　　身后传来一阵稀疏交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女子娇俏的容颜渐渐隐现，青丝被大风刮得乱舞，在背光的阴影里，依旧带着决然的纯净和清新。一时，竟迷离了他的眼。
　　她轻轻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合，终是没了声音。只静静望着他，仿佛想从他深邃悠远的眸中看到些什么。
　　苍茫的雪色映照在她眼中，倒影着碎冰一般的晶莹，满目灰白的视野里流转如秋夕。
　　许久，“你……还好么？”温柔的语气，带些希冀和重逢的喜悦，纯粹得竟没有其他情绪。
　　那样莫名的注视，心仿佛被细锥狠狠戳刺着，酥麻地痛。不敢看她的眼，侧头，望着脚下流淌不尽的江水，某些决绝浮现，嘴角刻意带上一抹嘲弄，“当然好，大仇将报，觅得佳偶，人生或如意或不忿之事已尽。从此，便可得享安逸，无须再为任何人事悲哀愤怒，亦无背叛。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好的。”他暗哑的嗓音伴着惊涛拍岸，隐匿浓重的沧桑和悲凉，近乎漠然。
　　“所以呢？”她不答反问，眸中闪现的晶莹分明更深了，“大仇得报？你是指终于可以将弑和灵溪正法？一向恩怨分明的齐王殿下似乎还忘了一个人，如果没将那个引狼入室进而酿成大祸的人除去，怎能算是大仇得报？”静静注视着他，眸光竟没移动半分。那潋滟如波的神采，闪烁如星辰。
　　他冰冷无波的眸刹时裂出一线无措，仿佛有什么击碎了那层冰冷的伪装，即使只是一闪而逝，却已让她感受到荡漾开来的喜悦。
　　“你看，脚下的江水融化了！”乘着他微微的愣怔，她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甚至调皮地将棉鞋的鞋沿依着悬崖边缘细细摩挲。崖顶细碎的石屑飞了出去，落入渭河幽沉的波光里，隐隐传来一丝压抑的声响。
　　“当心！”他瞬间惊觉，修长的手臂揽过洛寂纤细的腰身。交错的光影里，她分明看到他眼中流泻而出的惶恐，奔腾如海。那幽蓝的眸，与她无声对望。近在咫尺的距离，气息交缠。仿佛向她宣泄着心中压抑已久的恐惧和伤痛，再也不加掩饰。
　　“我没事！”她瞬间有了些许释然，眉梢眼角尽是浓浓的喜悦。
　　他一怔，终于还是松开了她。血色褪尽的脸上带着深沉的倦怠，竟隐隐透着一抹憔悴的灰白，“我知道，你喜欢李夫人，是真心的，绝对不可能去害她。”他终是开了口，那个也许会永远横亘在他们眼前的伤口，声音竟是平淡如水的，只余难以忽略的疲惫。望着滔滔的江水，“无关恨，也不能恨，因为那个一路追逐着去了边关的洛儿，我不能忘记；那个对我说着你若微笑，我便不再哭泣的洛儿，我不能忘记。”
　　他停顿了，湛蓝的眸游移在她已泪痕满面的脸上，带着海样的温柔。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了上来，轻轻摩挲，近乎珍视，“许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不能爱了，便是恨。其实，爱与恨都太过强烈，永远无法真正对立。而我，只是不恨了，你懂么？”叹息的话语，弥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却于脑海萦回，盘旋不去。
　　“只是不恨了……”她喃喃，怔然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他敛眸，开启，不过一瞬，千年沉潭的冰雪掩盖了所有温柔和暖意，满目萧然。
　　有纷扬的飞雪落入眼底，模糊了视线。连着他离去的背影，飞扬的苍青衣袂，也恍如带着深切的决绝。
　　即使不回头，他仍能感受到，那双清澈的眼，注视着他决然的离去。残忍，却是他唯一能留给她的。
　　心痛蔓延全身，或许悲伤深了，连带着感伤，都变得如此无力。
　　她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大雪的黄昏，城郊小屋，分明可见的陷阱里，在与大哥、绿绮和叛党的对峙中，他曾拼尽全力挡开了弑欲向她袭来的一掌。那一掌，断了所有生机。孙大夫用尽全力封住的毒，终于还是在开启内力的刹那崩溃如决堤。
　　这样也好，他本不配拥有的，那个纯白如水的女子。却曾用她柔软而温暖的心，抚平了他沧桑孤寂的灵魂。那是他一生，都不曾有过的幸福……
　　“阿元！看我！”蓦然一声呼唤，婉转如莺啼，仿佛烟花三月的江南细雨，温润绵长。
　　他止步，回首，所有影象如潮水般退去。朦胧的视线里，竟看到一袭淡紫的衣衫，在山风间翻飞如罗兰。张开的双臂仿佛待飞的翅膀，仰身向着崖下倒去！
　　女子清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迷惘，眉梢间尽是荡漾的暖意和怜惜。那狡黠的大眼，甚至流转出一丝恶作剧的快意。却分明让他感到世界，在瞬间隐去了原本的色彩。
　　灵魂深处而来的战栗，几乎让他失去举步的力气。混沌不清的脑海满是她肆意灵动的身影，只余本能向着不远处的崖顶飞奔。那一刻，生命仿佛空洞了一片。他要抓住她！那是他苍凉孤寂的一生中，最后的温暖……
　　好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悲伤喜悦，深入骨髓的纠结。
　　崖顶呼啸的风还激烈回荡在鬓角发间，身体在风中滑落，带着飞翔的快意。
　　耳边蓦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急剧下降的身形瞬间停了下来。她一怔，似乎还不能适应这样的骤变，直到光影渐渐聚集，才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坚定拉住自己手臂的身影。
　　无声笑了出来，全然的喜悦，那样的笑在山风云雾间看来竟带着浓重的虚幻和纯净，瞬间迷离了他的眼。
　　他紧紧抓着她，不肯放松。脚下，是奔腾的渭河之水，冰冷无情一如地狱。
　　“我去找过孙老头了。”女子脸上蓦然泛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没有任何残留的恐惧，只有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他瞬间怔忡了下去，使尽全力将女子拉扯了上来。
　　洛寂纯净的笑沾染了越加绵密的飞雪，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却分明荡开了所有愁绪，纯白得令人眩目。
　　他蓦然将她揽进怀中，用尽全身之力紧紧拥住，仿佛害怕一眨眼，一切已成幻觉。
　　战栗的身形诉说着无边的恐惧，害怕失去，那是多少年都不曾有过的恐惧了……
　　有微凉的液体滴在肩胛，她的笑瞬间凝固在唇边。伸手环住依旧不停颤抖的男子，他消瘦的肩失了往日的力量，瘦削得让人心痛。
　　“我故意吓你的，你忘了？我会游泳啊。”安慰般的话语，却分明如此无力。感受到他的恐惧，她用更深的拥抱证明自己的存在。山风呼啸而过，只是此刻，却是温暖无比的。“你看，生命那么脆弱，一念之差就永远错过了，我们更应该珍惜的是现在，而不是那些难以确定的未来。不能因为害怕失去而不去争取，是不是？”她温柔的声音却带着强大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坚信的执着，抚慰着他所有的伤口。
　　“重要的是，现在，我们还在一起，有你有我。”叹息着，将自己更紧地靠向他。他的伤痛他的疑惑他的不安，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他感到寂寞了。
　　他不答，只是用更紧的拥抱回应。
　　远方，有橘红的阳光穿透阴霾满布的天空绽放温暖的色彩，带着新生的力量，将大地映得一片通红。春天就快来了，可不是？
　　

　　第106章 放手

　　黄昏时分，远方天际被晚霞绯红的嫁裳染得通红，仿佛少女羞涩的笑颜，雀跃而生机勃勃。
　　静谧安详的宁静里，一道银芒划破长空，崩发出绚烂的烟火，终又陨落，似乎遥遥昭示着什么。
　　临窗而立的娇小身影蓦然雀跃了起来，片刻前的凝重和担忧终化虚无。
　　那是她与李世民交换的暗号，烟花落，弑和灵溪，该是得救了吧。一切，也终究还是落幕了。心，蓦得被一种新生的喜悦填满。她允诺过的，要把阿元心中最后的恨拔去，从此，只余安然。
　　身边是赵妈忙忙碌碌的身影，被风雪浸得湿透的衣物早已换去。殿阁内的炉火将四周映照得暖意盎然，浑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还要忍受赵妈不迭声的责怪，只是听在耳里却是满满的温暖。
　　这个初见看似刻薄的妇人，内心深处隐藏了多少细腻与善良。曾听过她夫死子亡的凄惨过往，所以才会把自己所有的关爱都给了阿元吧。也许，她才是那个最了解阿元喜怒哀愁的人，甚至轻易看清一切，引自己进府，帮他们解开心结。
　　忽然有些嫉妒起阿元来，有那么多人对他赋予着全部的热情和关爱，该是多大的福气。
　　赵妈絮叨了许久，洛寂静静听着，偶尔调皮地应两句，逗得她转怒为喜。猛然想起了什么，又忙着去照料隔间的阿元。
　　看着匆匆出门的赵妈，蓦然笑了出来，心里暗想着阿元也被裹成粽子不得动弹的样子，不觉就开怀了许多。炉火中的木炭遇到潮湿的空气，火星喷薄，氤氲出一室暖意。
　　片刻前山崖边沾衣欲湿的飞霜雨雪似乎还抚触在脸颊。想着阿元的惊惶，湛蓝的眸只为她而绽放的心痛和光芒，还有肩上残存的稳热，一股酸涩的喜悦溢上心头，脚步不受控制地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暮色斜阳，雪后的大地清朗澄澈，残存的冰柱垂挂于檐角，远远的便有铜铃的声音传来，清脆中带着一抹感伤。
　　轻轻推开微闭的殿门，一室安然。
　　阿元颀长的背影在炉火映衬下更显消瘦，投射在大理石宽阔的地面，带着深重的茫然。
　　那是一卷刚刚送来的文书，孤零零握在他的手中，泛青的竹面隐隐透着一抹血色。洛寂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今日刑场被劫的事，竟会传得这么快。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你来了？”他回首对她温柔地笑，云淡风清。
　　“恩。”呐呐点头，认真看着他，分明想从他笑得哀伤的眸中看出些什么。
　　他被她明了的目光注视地有些窘迫，微微撇了头，窗外暮色正浓。
　　笑容随着霞光渐渐敛去，黑暗的光线下，有些沧桑的阴郁爬上他轮廓分明的侧面，声音蓦然变得悠远，“我总是很寂寞，寂寞得害怕。”他淡淡开了口，在渐沉的夜色中醇厚如酒，“小的时候，寂寞是父亲的责难，哥哥们的优秀，同龄少年眼底的鄙夷，还有，温柔却多病的母亲。”
　　他的眸怔忡了一下，太过悠远的追思，似乎一切都在时光的阻隔中失了真切。
　　“可是我很快乐，有梨儿，有李叔，还有乳母，他们总是陪着我。”有些温柔的笑溢出嘴角，澄澈如年少，“我总想，如果跟梨儿一样，有一对平凡的父母，独占满腔慈爱，是否便会开心很多。”
　　夜风幽幽吹了进来，如此静谧祥和的夜晚，那些横亘在心头多年的话语，仿佛也有了一次倾巢而出的机会，“我很难见到我的母亲，父亲总以她体弱为由，拒绝我的探望。可是我总忘不了她对我笑的样子，没有鄙夷责难，温暖虚幻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还有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悲悯的情绪。可是，那是真心的，她爱我，如同爱其他的孩子。”
　　夜风大了，吹起微湿的衣衫，勾勒出一抹颀长而消瘦的背影。一袭厚衾披上他的肩，指间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回神，暗影中，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总希望逗她开心，她说过，喜欢太原田间的野花，娇小平凡，却拥有澎湃的生命力。许多年前的春日，曾经开满了太原荒芜的石道。父亲就是在那样奔放的颜色中，将她接到了李府。她说着这些的时候，眼中总是带着飘渺的幸福。她还答应我，来年春天，一定带我去见的。可是，她终究还是走了，就在那年冬天。然后，父亲双目赤红地出现，狠狠将我推倒在地。我不明所以，只知道心很痛，痛得只想扎进乳母怀里。然后，我看到厨房里满脸凝重无奈的李叔，乳母崩溃般跌坐在地，脚边是我服用了数年却已洒落的汤药。”
　　“她恨我，却为什么要生下我？又为什么要代我去死？”
　　他的声音黯淡了下来，转身望着夜色中那双灵动莫名的眸，正痴然凝望着他，他的眼中闪过深重的茫然，“为什么？如果真的在乎一些人，我们应该接受这种事么？如果有一天，他死了，离去了，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只是，能够释怀么？还是，只将所有伤痛堆积在一起，与心一起腐烂，没了温度，就不再悲伤不会难过了？”
　　“你……总有一天，也会走吧？”
　　她摇头，眸光带着参半的爱怜与坚定，“我不走，一直陪着你。”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终于隐了下去，“我一直没怪过她，总希望有一天她能像爱梨儿那般爱我，可是，她却死了，在我还来不及开口叫她娘的时候。但是现在，却再也叫不出来了……我甚至，连报仇也做不到……”
　　“我知道……”她叹息着。
　　“阿元，记得方才你在崖上说过的，不恨了，对么？娘已经走了，有些失去的东西不能挽回，若是不肯放手，苦的只有你自己。”她轻轻走向他，在最近的距离凝视着他悲戚莫名的容颜，几缕湿透的发垂落在额头，她温柔抚开了，碧蓝的眸恍如深潭，不见光，不见底，苍茫了一片。
　　“她要的不是报仇雪恨，而是你的快乐……”
　　黎明的天色清朗澄净，曙色渐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在一张恬静的脸颊上，长睫微微颤动，适应着许久未见的猛烈阳光。
　　聚拢的光线里，身侧是阿元宁静的睡颜，俊朗的五官在阳光下散发着近乎透明的光泽，俊美如神邸。想着昨夜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那种毫无隔阂的契合，心也为之一暖。她不会再让他寂寞了……
　　渭河边的渡口，古老的埠头静静延伸向水面，木杆子挑起的红绸灯盏在清风吹拂间飘摇，渭河波光里，橹声欸乃，一只小舟解缆欲走。
　　身边三三两两聚集着欲出远门的旅人。送行的亲友刚刚散去，喧嚣过后的宁静，更显孤凉。
　　无论多少生死悲欢过尽，都已是曲终人散的时候。
　　船头孤立着一袭暗黑的身影，长发随风乱舞，抚过沧桑炎凉的眉目，半盖住鬓边一处深深的刀痕。
　　春风起，白云生，渭河边的繁花，竟也枯荣了几度。
　　然而，多年漂泊，不为功名为旧国，却仿佛每一处的繁花皆是如此，每一处的渡口，也皆是如此。
　　满腔仇恨而来，满身落拓而去，他渐渐忘了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了什么信仰忠贞坚持了那么些年，最后，却连仅有的也失去了……
　　隋朝终究成了过去，被世人遗弃在历史里。如今已是李唐天下，李渊、李元吉、李世民，无论是谁，都带着一个帝王该有的气魄和才华，他的复国梦，已然破了……或许，早在许久许久以前就已经破灭了。只是他不信，否则，灵溪何辜？
　　想着那个誓死要与自己共同进退的女子，那段被李唐通缉的日子，仔细想来，竟是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安宁时刻。只是，他的固执愚蠢连累了她，他终于，连她也失去了。那个倒在刑场血泊中的身影，仿佛落入红尘的仙子，沾染满身尘世污秽，却依旧纯白清傲得耀眼夺目。
　　春红依旧，只是，再也看不到那个灯下远眺的洁白身影，所有的渡口仿佛一样，所有流逝的时光仿佛也都是这般轮回。
　　他，终于失了最后的标记……
　　船公的号角渐渐响起，江边的雾气更浓了，他阖眼，任凭往事被雨打风吹去。
　　“大哥！！”蓦然一声呼唤，清亮而急促，他启眸，望着渐渐驶近的马车。一人蓝布衣衫，面目温良俊朗，眉宇间带着浓重的书生气，急急而来。
　　是魏征。
　　他又有何面目见故人。摆手，回身。
　　身形一闪，他人却已到了船上，“大哥，你等等！”
　　“不要再说了，我知，是秦王叫你来劝服我交出兵符，也知你一心施展抱负，亦尊重你的决定。然而你我不同，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坚持，若还当我是兄弟，就别再逼我！”他定定注视着眼前已长大成人的男子，目光中的年轻和坚定早已不是当年青涩模样。恍惚间想到了另外一副相近的容颜，眸中蓦然泛上一抹赤红。
　　“大哥，没错，你有你的坚持，可是你可曾想过，秦王放过了你，自不会再作为难。如今你的害怕担忧，不过显示了心中的愧疚和不安。天下已然乱了，若这时还执着与前朝旧恨，死的将是千千万万百姓！”
　　“够了！我已顺了秦王之意，弃一切离去，若尚自不够，便将我的命一并拿去！”
　　弑深邃的眸中闪现一丝绝然，魏征深知他为人，一时语塞。半晌，“你的命是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你有何权利轻贱它。”低沉的话语，分明带着一丝哽然，却让片刻前决绝的男子浑身一震。
　　“你明知姐姐对你有意，却只为了家国大业将她置之千里！我只替她问你最后一次，你的心里可曾有过她？哪怕一丝一毫。”魏征的眸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灼灼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沉默了，漆黑的眸中分明闪现一丝惶然，敛眸，沉静了下去，“我不能，她为君，我为臣，不能逾越。”
　　“好个君臣有别！既是如此，你为何不理姐姐临终遗言，交出虎符，忘记旧国！或者，在你的心中，也只把她当作一介女流，亡国的遗孀，甚至是个不忠贞于已故君王的妃子！”他咄咄逼人，仿佛要从男子冰冷的神情中逼迫出些什么。
　　“不是的……不是！”片刻前冷漠的男子失了伪装，眸中流泻出从未有过的爆怒，“你知道什么！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是我不配拥有的女子，我连站在她身边都不配！你明白么?”
　　只有他，在男子的眼中看到了深藏的哀伤和怯弱，叹息着，看男子狠狠甩过头，全身无力地依在桅杆上，望着高耸的天空，云层萦绕。他知道，只有这样，男子才能藏匿住眼中随时都会坠落的泪水。
　　“假如姐姐还在，你可会后悔曾经的一切？”他问，眸光深红了起来。
　　假如，这个世界总有那么多的假如，你永远碰触不到，却自我放逐地追随着那个虚幻的假如，只为了世上那抹唯一能够麻痹伤痛的解药，饮鸩止渴却再所不惜。
　　“假如……？”他蓦然笑了出来，苍凉莫名。那不曾落下泪，终于还是随着剧烈的笑淌落江底。若是真有假如，舍弃一切又如何？江山虽大，誓言虽重，却总敌不过那人生动一笑。只是，昔日熟悉的容颜已经毁灭了、消失了、流去了……假如，真有假如，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吧。
　　小船遥遥而去了，渐渐消失在雾色迷蒙的江面中……
　　魏征呆然站在渡头，脚步不曾挪动半分。宽大衣袖掩盖着一块若隐若现的青玉令牌，大哥，若然不是将心头的伤再次狠狠撕裂，你该永远不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也将永远固执地放不下吧。
　　“为什么骗他？灵溪姐姐明明被二哥救回来了！这样他该多伤心！”身后蓦然传来一道清脆中略带疑惑的声音，稚气而美好。
　　他转身望着绿绮悲悯纯净的眸，苦笑，“傻孩子，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的，那是姐姐的心结，若你付出一切，却仍不能肯定他对你的爱时，总会伤心，然后死心的。”
　　“心死了怎么办？还能活过来么？”她急切的问着，粉颊因为急切担忧透着一抹红晕。
　　“会吧，若是他能找到她，不再让她不安。”他望着苍茫的江面，船影过，了无痕。
　　“那他会去找么？他要真以为姐姐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若是爱了，总有一天能感觉到的。”
　　“为什么？”她孜孜不倦，显然还是很担心。
　　“因为爱人之心不死……”他蓦然转头，露出一抹神秘的笑，“若我没看错，那船该是去漓岛的。”
　　“漓岛？”她喃喃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片刻前的忧虑荡然无存，“魏大哥真好！”浅浅的梨涡浮上嘴角，在初升的阳光中格外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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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大家等那么久，某羽真是不HD啊，可是真的真的是有原因的。忙着考证，忙着跑牙科门诊。
　　哎，亲们一定要保护牙齿啊，那可是吃饭的家伙，那那那牙医多可怕就不说了，相信小时侯大家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不幸的某羽，两边牙齿都沦陷了，已经一个月没吃一顿饱饭了呀，还要上半个月药呢，不容易啊。
　　不过放心，总算快结束了，故事该交代的也差不多了，再总结一下，把其他人物的命运过一遍就可以了。
　　万分感激涕淋地对守侯的亲说一声：你们是最可爱的人！！！

　　第107章 黯

　　蓦然袭来的寒冷空气穿过紧闭的房门而来，只是一瞬，却又恢复了原状。诧异间，对上一双清澈而困惑的眼，女子娇媚的容颜在炉火下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娉婷而来，不见喜怒。
　　“阿媚？”洛寂呐呐唤道，声音理不直气不壮，简直就是一脸心虚和歉然。只顾着自己和阿元的悲喜，竟然忘记了其中还横亘着一个阿媚，她才是阿元要明媒正取的妻子不是么？自己又该怎样面对她？
　　“张嘴！”女子幽幽开了口，声音清冷，却也并非全然的淡漠。带着些不容反驳，有什么情绪隐了下去。
　　洛寂乖乖张开了嘴，任凭女子将细指间轻拈的一颗晶莹碧绿的药丸置入口中，又乖乖吞了下去。
　　抬头，望着女子漆黑如墨的眼，怔怔问道：“我吃的是什么？”
　　女子眸中的疑惑更深了，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皱眉，“你不怕我给你吃的是毒药？说吃就吃！”
　　“不会吧？？！！”猛得一吞口水，吓得瞪大了眼，“我……我……我就算做的不对，也不至于对我下毒啊？好姐姐，解药你有的吧？”
　　涎着脸企求解药，居然还满脸无辜得惹人怜爱。眸光流转间满是真诚的坦荡。
　　那样无害而不加掩饰的表情，蓦然触动了心中某块柔软的角落。她轻叹着，苦笑：“我费尽心力的谋划，竟会被你轻易所破。”抬眸望着窗外渐渐清朗的天空，神思悠远，“春天已至，又一年过去了……”
　　“姐姐，你说什么……？”话音未落，却分明感受到一阵激烈的晕眩，眼前的景象霎时模糊起来。洛寂一惊，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渐渐模糊的摇摇欲坠的视线里，是阿媚飘扬的青丝掩盖下，明眸闪现的那一抹无奈和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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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这里地震了，这么大的事，相信大家也知道了～～
　　看着失去亲人的同学、号哭成一片的校园，还有从不间断的余震，我实在没心情也没条件写文，希望大家原谅。
　　原谅我的失信，我也不想解释什么，情况刚刚好转下来，我来不及写太多内容，先传些刚写的，是想告诉大家，我会写完的。
　　让大家久等，抱歉了～

　　108章 夕易逝

　　极致的晕眩，身体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中，载浮载沉间如零落小舟，飘摇无依。
　　梦魇如暗夜无形的手，将她困住了，意识迷离。
　　挣扎许久，沉重的眼睑终于裂开一线，睫羽翕合间，在落日满目苍凉中投入一抹淡青剪影。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困住了，挣脱不得。洛寂只好放弃，透过迷蒙的眼打量这片静谧幽暗的环境。
　　不断移动的空间，昭示着自己正身处于一辆移动的马车中，昏睡前的记忆蓦然鲜活起来，她诧然的眸透出几许深切的迷茫，难以想象自己现在身处的状况。
　　“醒了？”帘子被一双青葱玉手轻轻掀起，伴着一阵疾风。
　　端着茶盏走近的女子眉眼盈盈，带着冰雪的清冷与宁寂，还有一丝淡淡的宠辱不惊。
　　帘子和风在她身后停顿、静止。
　　她轻轻将茶盏递到她的唇边，淡淡的茶香萦绕鼻翼，所有的焦躁似乎也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她放下茶盏，替她拭去唇边的茶渍，温柔莫名。
　　夕阳透过身侧斑驳的竹帘照进来，她完美的侧脸透出几抹血色的圣洁。
　　洛寂恍惚，想从她疏离冰冷的眉宇间看到些什么，却只是一片沉寂。
　　窗外是不断变换的陌生景物，荒芜的古道，人烟稀少。洛寂没来由有些慌张，想象着阿元发现她失去踪迹时焦灼的模样，心莫名不安起来。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失了声音。
　　“你想问我会带你去哪里？”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身边抱膝而坐的女子忽然开了口，如画的眉目望着帘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微微迷蒙。“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那个恶魔。”她说，明明是清越无比的声音，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侧头，视线睇着躺在毯上动弹不得的女孩，神色带着奇异的爱怜，“太过美好的东西，在他手里只会被毁灭，从无例外。”她道，明明是璀璨的眼眸，深处却有着一抹入骨的恐惧与仇恨，连带着那张艳丽无比的脸庞，也带了些扭曲的狰狞。
　　那样的阿媚，无比陌生。洛寂没来由觉得害怕，一股寒意窜起，无力的手指握紧了身下柔和的毯子，指节微微发白。
　　阿媚忽然笑了出来，柔和得恍若秋季舒爽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绝对不会让那个人毁了你！”叹息一般温柔的话语，明媚的眸闪现出一抹动人的慈祥。
　　洛寂恍惚，隐约间感到阿媚清澈的眼，正洞开自己的身体，看到另外一个让她心疼牵挂着想要守护的人。
　　武德八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繁盛千年的古都霎时笼罩在一片迷蒙的冰天雪地里。
　　连续半月不曾间断的大雪已属百年罕见，灰蒙蒙的天空暗沉得无一丝生气。午后时分，一眼望去，深邃压抑的天色竟恍如暗夜一般，诡异而森冷。
　　朱窗碧户，一人斜倚窗台，清冷的面容在森然的空气里若隐若现。
　　窗外飞雪漫天，火树银花的世界，不带一丝绿意，苍白异常。男子幽碧的眸映着冰雪，清澈冷冽。
　　庭外长廊檐角铜铃呜咽，失了往日轻灵，在寒风中凄凄而鸣。
　　几丝细雪夹杂着冷风拂面而来，沾染了男子如墨鬓角，洗出一片森森寒意。
　　“元吉哥哥，雪深风寒，当心着凉。”娉婷而来的女子手捧暖炉，如画眉目在翠绿的锦缎棉衫包裹下越发显得清丽无双，微蹙的眉宇在火光映衬下分外娇憨。
　　男子回首，望着眼含关切的女子，微微一笑。“傻丫头，你的元吉哥哥何时变得弱不禁风了？”接过女子递上来的暖炉，看着女子微蹙起秀眉径直走向窗台，白皙的手指缓缓阖上了窗棂，室内顿时暖和起来。“午时刚过怎么就过来了？生意都忙完了么？”他问，微阖的眼睑阻隔了那双清澈深邃的眸，连带着那张俊逸冷然的容颜，也在炉火映衬下柔和了起来。
　　“那些小事自有人管，我花钱雇人可不是白付薪水的。”女子说，清丽的容颜染上些许怒意的红晕，低头望着红艳的炉火出神。
　　“有人又惹怒了洛大小姐么？”男子了然，却又觉得有些好笑，“这次是算错了帐还是补漏了货？”
　　“都不是啦，谁有闲工夫生那个该死的伙计的气，他配么？”女子横眉，略带英气的脸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怒意，只是紧抿的殷红唇瓣，怎么看都带着孩子气的别扭。
　　元吉微笑。
　　“公子，该喝药了。”门外传来小婢清脆而恭敬的声音，雕花托盘托着热气氤氲的青花瓷碗，
　　在清冷的空气里分外温暖。
　　看着女子蓦然变得愠怒的神色，元吉苦笑，知道再不按时喝药，这丫头恐怕又会有三天不理人，也就勉强蹙眉将药灌了下去。
　　唇边有暗色的汁液滴落，衬着有些苍白的脸色，竟有几分憔悴。
　　女子叹息着，抽出绢帕，为他轻轻擦拭。
　　“如儿，阿奴可有消息传来？”她问。
　　“回洛姑娘，阿奴与小萤已经有半月未有音讯了。”依旧端着托盘的女子说，眸光瞥到窗边蓦然黯淡下去的清俊容颜，不忍再看。
　　已是迟暮时分，清冷的官道上鲜有行人。
　　暮色细雪中，一辆马车缓缓向宫门行进。车夫头戴斗笠，在扑面如碎石撞击一般的飘雪中瑟缩起来。
　　夹道的树木只剩下枯黄颜色，灭顶般沉沉压着积雪，几欲断了腰肢。间或有民宅街巷间飘荡而起的白帆，在一片苍茫的天地间分外萧索。那是百姓祭奠兵祸中逝去的亲人无声的哭泣。
　　清冷的街巷尽头蓦然喧哗起来，重重人群围堵在城门口，震天的声响在这样的季节里分外怪异。
　　马车蓦地停了下来。
　　“公子，前方不知发生何事。”那车夫对着锦帘内的人说。
　　“去看看。”声音清冷而波澜不惊。
　　“岂有此理！近一年的兵乱已经让人苦不堪言，现在竟还要多征税纳粮，如此下去，又与前朝何异！”
　　“嘘，小声点，这话传到官兵耳中可是杀头的罪！”有人小声制止。
　　先前那人叹息，“老大老二都战死了，三儿生死未卜，眼见那突厥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声音带些哽咽。
　　嘈杂的声音渐渐吞没了两人的谈话，有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嘈杂声终于安静了下来，四周一片静默。马车又缓缓移动。半晌，车厢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声。
　　“父皇仍未早朝么？”
　　“回禀齐王殿下，皇上龙体欠安，恐要多休息一阵子了。”
　　元吉默然，望着三三两两叹息着从朝堂走出的臣子，迷蒙的雪色遮掩了帝城的风景，萧索如荒原。
　　半晌，“长贵呢？”
　　“贵公公日夜服侍皇上，脱不开身。”依旧是恭敬而没有起伏的声调。宫中多有惶惶诺诺之人，如此平淡的语调倒让人有些诧异。元吉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内侍。唇红齿白的少年，不过双十之年，明明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眉宇间却透露出一丝煞气。
　　“齐王接旨！”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见踏雪而来的内侍手捧明皇绸卷，他单膝而跪，“元吉接旨。”
　　“今国家多事之秋，无奈朕龙体欠安，诸多国事皆压于三子之身。惊闻突厥于边境又有异动，恐秦王一人艰难，特派遣齐王前去支援。朝中之事，暂交予太子。国之重担，皆交予你三人耳，望莫负江山百姓之托，早日前去，保家卫国，钦此！”那内侍的声音格外刺耳，在清冷的空气中有着冰刃钻入心头的错觉。
　　元吉低垂的眉目微微一动，半晌，“儿臣接旨。”

　　第109章 龙泉

　　龙泉城地处极北苦寒之地，因其独特的地理而成为大唐与突厥相交的接点。城中布置了大量唐军队，亦是抗击突厥的重要堡垒。
　　虽是战乱年代，城中亦有诸多流离失所的乱民，但商贾富士依旧云集。供粮磨刃，战争的背面也有着财富的诱惑。
　　城中之人大多为突厥与汉人结合而生，碧眼卷发者有之，身材亦较寻常汉人高大。
　　“当！当！当！”
　　龙泉城分别设于城门和驿站的五座钟楼同时敲钟鸣响，悠扬的声韵隐含悲壮荒凉之意。
　　一队人马闻声在城楼停下了脚步。
　　当先一人眉目俊朗无比，蓝绸锦衣在清冷的空气里略显单薄。墨色长发束起，被寒风吹散几缕，如流云般拂过略显苍白的脸颊。微蹙的眉宇掩藏了淡淡愁惘，连带着周遭风雪，都染上了浅浅忧郁。
　　“公子，城中恐有事端。”身侧坐骑上的青年有着文弱的五官，眸若点漆，隐隐透出一股文雅的英气。
　　男子微微颔首，眉宇间的愁色越发深了。
　　钟楼轻易绝不会鸣响，若非大丧。何况五座钟楼同时鸣响……
　　只是遍眼望去，城内显得过分安宁平和，甚至连大丧的白帆都不曾见。
　　“恭迎三公子！”远方的官道上马蹄声轰鸣，一身戎装的来使面色沉静，“末将李靖奉二公子之命特来相迎。”
　　男子回首，望着波澜不惊的来使，半晌，“有劳。”他道。
　　“大叔，这是今日织就的布匹。”喧闹的街角一隅，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声。来者是个年轻少年，长长的头巾层层扎在额角，盖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布巾下一双漆黑灵动的眸子，半掩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透露出一种奇特的灵秀。
　　那少年长靴短褂，手捧几批粗布，看来与身边的龙泉城民并无不同。
　　“洛小哥，辛苦你了。”老板是个五十上下的汉族商人，长相憨实和善。“这个月的药钱我已付过了，你去穆大夫处取便是。”
　　少年闻言，眸光中闪过一丝欣喜与感激，“多谢大叔。”
　　天气太冷的缘故，脚下破旧的棉靴并不能阻挡过多寒意，冰冻三尺的大地仿佛毫无隔阂般透过脚背直传到心口，少年瑟缩着跺了跺脚。
　　“又下雪了。”老板感叹，“如此极北苦寒之地，比起咱们中原，可真是天渊之别啊。”他浑浊的眼中带上了一丝追忆的神采，“长安繁华，江南娟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少年闻言，灵动的眸微微黯淡了下去，“长安……”他喃喃，带着一抹几不可闻的惘然。
　　又是一片蒙蒙大雪，纷纷扬扬飘洒下来，喧嚣的街头更显萧索。来往马蹄车轮阵阵，一眼望去尽是苍茫。
　　“听说连齐王殿下也来了这里，看来这仗，是越打越难咯。”老板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搬起身边的几批粗布。
　　“你说什么？”少年清澈的眸忽然绽放出一抹奇异的神采，“大叔，你说谁也来了？”一把抓住正自忙碌的老板。
　　“你不知道么？告示都贴出好几天了，恐怕这会子已经到了呢。”
　　仿佛有千年冰雪融裂的声音，少年转身，向着无边雪色奔去。
　　漫天的飞雪变得越发肆无忌惮，恶狠狠打在脸颊额角，头上的布巾早已被雪水浸得湿透了，被热汗一蒸，似乎便要顺着额头淌下来。
　　少年却置若罔闻，周遭的喧嚣都已不在了。
　　仿佛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她奔跑在无尽的雪夜里，而他伫立在飞雪的另一头等待着她，相近的距离，却隔了时光和千山万水的距离。
　　城门口是一列列昂首行进的士兵，古铜色的战甲辉映着尖刃，森冷异常。
　　他被阻隔在人群的另一头，遥遥望着队伍前那个挺拔却瘦削的身影，蓝衣飒爽，如一副渐行渐远的画，被人群阻隔在彼端，可见，却不可触。
　　“阿元！”她用尽全力呼喊，人影却只是越行越远。
　　直到最后的一抹身影消失在拐角。
　　少年低下头，在漫天风雪的大道上无力般蹲了下来，将头深深埋进膝弯里……
　　许久许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有一片温暖的屏障遮去了头顶肆虐的飞雪，余下一缕温度。
　　少年怔然，抬头，对上手持油布纸伞的白衣女子关切的眸，“小洛，该回家了呢。”她轻轻说，温柔而赢弱的口吻，那单薄的身形似乎随时便会随漫天飞雪羽化而去。
　　“姐，你的身体不好，怎么可以出来受风。”少年回神，霎时慌乱起来，扶起女子柔若无骨的手，触手果然是一片冰凉。
　　“快回家去！”他匆匆搀起女子，“我这就去穆大夫那儿拿药，你快先回家等我，知道么？”
　　女子掩唇轻轻咳了几声，明眸中满是慈爱，连带着周遭的飞雪也变得明媚起来，“好。”她微笑着答。

　　第109章 血誓

　　蓝衫男子于马背回首，湛蓝的眸在漫天飞雪间隐现，清澈如亘古幽潭。
　　街尾的建筑渐渐隐没，沉沉暮色终究笼罩了下来，一片雪色的大地，恍然间勾勒出几个褴褛衣衫匆匆而过的行人，并未出现一丝异色。
　　心中莫名的悸动平息了下来，他抬手，捂住酸涩的胸口。
　　“四公子，身体是否不适？”
　　“没事。”他回答，望着渺茫而不见尽头的远方，再也不曾回首。
　　白衣女子斜倚床榻，风透过简陋的木屋缝隙吹进来，呼啸声犹如鬼哭。
　　室内一灯如豆，斜斜投射着一个瘦弱剪影。
　　“小洛，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女子柔声对着灯下就着昏暗灯火织布的少年说。
　　“没事，我不困。”少年回答，转身背对着烛光揉揉酸涩的眼，“姐姐，你快点睡吧，大夫说你需要休息，不能太过操劳。”
　　“傻孩子，你不睡，姐又怎么睡得着呢？”女子叹息。
　　少年微微一笑，起身吹灭了烛火，一溜烟翻身上床，抱着女子赢弱的手臂，嘻嘻一笑，“那一起睡吧。躺下，闭上眼睛哦。”
　　半夜，压抑的剧烈咳声透过薄薄的棉被传来，时断时续，身畔的呼吸变得紊乱而局促。
　　女子微微仰起身，看到身侧少年安详的睡脸，松了口气。用手紧紧捂住几欲冲口而出的咳声，有些暗红的液体在月色中滑落，她用手绢拭去了。轻轻躺下，背影微微颤栗。
　　许久，少年紧闭的眼中有泪水滑落。
　　“穆大夫，我姐姐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少年望着床榻上更显憔悴的女子，眸中闪现浓浓的关切与焦虑。
　　提着药箱而来的老者微微叹息，摇头，“好好照顾她吧，也许，就是这个冬天了。”
　　“你胡说！”少年愤怒地冲老者吼，苍白的脸因为怒意变得分外晕红，“她说过自己不会有事的，她答应过我的！”转尾处已带了浓重的哭音。
　　老者默然，半晌，“我尽力了。”背起沉重的药箱，转身便欲出门。
　　“等等。”少年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大夫，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
　　“非是老夫不肯尽力，令姐似乎受过什么极大的刺激，神智本已昏沉，加之多年来心间总有郁结难解，长此以往才会气虚血亏，终至今日这般。”老者叹息。他亦非神人，对于难以救助之人，总有深深的愧疚与无奈。“这里，太过简陋了。带她去个能遮蔽寒冷的地方，或许能多拖些时日吧。”
　　“大夫！”身前娇小的少年蓦然跪倒了下去，“若还有一线生机，不论多么渺茫，望你明言。她……”少年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隐隐的哭腔和倔强，“她为我受了很多苦，我一定要救她的……”
　　府门大宅里，密密麻麻跪着一地衣衫褴褛的少年。身下积雪渐渐化去，浸湿了单薄的衣衫，他们在寒风中瑟缩起了身子。
　　“军师，这是今次征集的兵士，以补后方供需不足。”管家模样的长者对着眼前儒雅温和的青年垂手禀报。
　　青年微微颔首，“先带他们去换些裹体的衣衫吧，天气这般寒冷，莫要冻出病来。”青年叹息，望着远方沉沉压顶的天色，“再多取些银两交予他们家人，告诉他们，好好过活吧。”
　　“是。”管家垂手应答。
　　人群渐渐散去了，队伍尽头，一个头扎布巾的少年回首，望了眼雪雾中独立的颀长身影，“魏征……”他微不可闻地喃喃，回过头，将泛红的眼眶低垂于阴影里。
　　“小洛，吃饭了。”
　　“哦。”忙碌地捆扎着柴火的少年回头答道。
　　一路小跑到厨房的时候，饭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是你的。”厨子大叔看到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的瘦弱少年，动了恻隐之心。在这样战乱的年代，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多是因为家境而迫于无奈被卖到府里做战奴的。能有一口饱饭，或是他们最大的奢求了吧。
　　“谢谢。”少年如往常一样微笑地道谢，露出一副洁白而齐整的牙齿，在满面烟灰的脸颊上分外醒目。他拿了那个粗燥破旧的瓷碗，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蹲下，慢慢咀嚼着那些泛黄粗燥的食物。
　　厨子叹了口气，走到身边他身边，蹲下，“你这样的孩子，倒像是好人家出身的，怎么也会被卖到这里？”
　　少年停下了扒饭的手，眸子微微黯淡，“姐姐生病了，我要赚钱给她治病呢。”他说，“我没事，我很强壮。”他和煦地笑，仿佛春风拂面。
　　“这是四公子的饭食，你替我送过去吧。”少年呆呆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眸从托盘上的饭食转到厨子大叔善意的眼。
　　他知道那是厨子大叔的好意，是想让他得片刻歇息，便没再多语。
　　只是慢慢伸出去的被尖锐柴枝划得布满伤口的手有着轻微的颤抖。
　　驿站粗木搭成的廊檐没有长安宫檐的繁华精致，粗略的木柱因为塞外凌冽寒风经年吹拂而干裂异常。
　　一切，都与那梦里帝都有着天壤之别。似乎，除了明月，仿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皎洁。
　　殿内幽暗的灯火被虚掩的门缝间灌入的寒风吹拂得忽明忽灭，灯下桌几，一人执笔而书，发长盈然，长袖宽广。
　　少年蓦然捂住了失控的心跳，身体依靠在檐廊旁的木柱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想要克制住浑身战栗。
　　转身，看着廊下一池冬水初融，倒影了月光，渐渐浮现出一张灰尘满面的脸，凌乱的发，还有那双期盼而犹豫的眼。
　　这样的自己，怕是谁也认不出来吧。他想，微微安心，却也有种不明所以的失落涌上胸口。
　　轻推门扉进去的时候，那人仍在案几旁疾书，长发掩住了他的面容，在幽暗的灯火下看不真切。
　　他示意自己放下托盘，少年了然，垂手退了下去。
　　少年原本低垂的头却在关门的霎那抬起，注视着案几旁姿势未变的人，良久。
　　没有。
　　少年有些震惊，努力望向那人颈间，真的没有。那块自己留下的血色玉佩，怎么可能？
　　门口呼啸而过的风吹起了那人长发一角，露出一半侧脸。
　　只是一瞬，少年却全身一震，不是他。
　　那是他唯一的最后的认知。
　　为什么？明明他并不在这里，却仿佛瞒过了所以人，到底是为什么？
　　少年在冷硬的床板上一晚辗转难眠，心口剧烈地跳动着，仿佛有什么诡秘的真相破口欲出，让他不安。
　　三更时分，本该清净的前院蓦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透过破旧的柴门传来，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少年好奇，掀开被子一角下床。
　　月色下的驿站森冷无比，漆黑的前方隐隐有火苗窜动。
　　透过朦胧的月光向前望去，看到有许多蒙面的大汉扶着数人匆匆而入，面目不可识辨。
　　人群过处，留下一条蜿蜒的暗色水迹。
　　少年蓦然捂住了唇，边疆生涯让他明白，那是血迹。回神间，看到人群朝着隐秘的后院而去。
　　“什么人！”背后忽然传来的声响严正异常，少年一惊，回首，望见月色下神情凝重的男子，灌风长袍在寒风中腊腊作响，是魏征。
　　“你……洛儿！”仿佛梦呓，却带着一丝欣喜若狂和诧然。
　　少年一惊，脚步却不由后退。
　　魏征一震，身型微转间已将少年圈在怀里，修长的手捂住了她呼之欲出的话语。
　　片刻，有凌乱的脚步声从身边匆匆而过。
　　太过相近的距离，连带着被众人搀扶着的，面容依稀的黑衣男子也落入了他澄澈的眼。那样毫无生气的灰败神色笼罩着男子俊秀绝伦的脸，半敛的眉宇间有着深深的颓惫，刀削的唇瓣残余一丝暗色血迹，蜿蜒入衣襟。
　　少年蓦然睁大了眼，寒风带起了阵阵湿意，澄澈的眼蓦然赤红一片。
　　许久，脚步声终于平静了下来，少年剧烈挣扎的身影也早已冷却在风里。
　　魏征松开了手。
　　少年颓败的身躯依靠着冰冷的墙沿滑坐了下去。
　　有一双温暖的大掌抚上少年凌乱而墨黑的发，“我会告诉你的，一切。”耳边传来男子深沉却温柔的声音。
　　室内的烛光黯淡了下去，破晓的曙光透过薄薄纸窗透进来，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墨蓝色调里。
　　“四公子是突厥公主之子，突厥欲以他之血开启封印多年传说中的部族力量，继而侵略中原。”魏征叹息的话语如清晨寒露一般清冷。
　　少年低垂的头抬起，望着晨光中男子颀长的背影，“他会怎么样？”他问，明眸布满了一夜未眠而留下的血丝，还有深深的疲惫与担忧。
　　“齐王并非任人宰割之辈，数日前便孤身入突厥，求和为名，烧了突厥数万粮草。只是，有些皮肉之伤罢了，不用担心。”
　　“皮肉之伤？”少年喃喃，神色间有着飘渺的忧伤，“他那样的人，谁都以为他冷漠残酷，不论对已对人。可是，我知道他最是重情，夹于中间又岂能全身而退……”
　　晨曦中颀长的背影微震，半晌，叹息着，“去看看他吧，他……找了你许久……”

　　第110章 安宁

　　洛寂踏着隐约的曙色走进别院的时候，周围的喧嚣已经褪去了。
　　房间弥漫着浅浅龙涎香的味道，与清晨冷淡的水汽，萦绕鼻翼。
　　并不清明的视线里，隐现一人苍白的脸。
　　那些冷淡的温柔的桀骜的脸，被清冷的寒气吹散了，蓦然就失去了踪影。只有那日隔着飘雪相对的距离，分外清晰。
　　纤细的手轻轻抚上他清瘦的容颜，触手有着微微的凉意，却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地与她跳到的脉搏一起，融到了血液里。
　　是梦吧，明明那么不真确。
　　只是温热的泪不知何时盈满眼眶，然后顺着尘埃满布的脸滑落下来，一滴，两滴……
　　昏迷中的人并没有太大的知觉，安静一如窗外晨曦万丈。
　　“我会照着你的意思，不将你的身份告诉任何人。”静立一旁的魏征缓缓开口，“只是，为什么？”
　　“有些事情我必须先去做完。”女子轻轻开口，云淡风清，一如她片刻不曾游移的眸。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道深沉的叹息，伴着门扉开启又关闭而扬起的微风，转眼又复平静。
　　昏睡中的人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声，如墨发丝微微凌乱地战栗着，忽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脸色，越发苍白了。
　　洛寂细细擦拭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细细密密，如窗外不知何时又飞扬而起的飘雪。那般悠远静谧，仿佛便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地老天荒到一生。
　　眸光不经意间游移至他微敞的衣领，那块色泽温润的血玉隐现。
　　微微战栗着，轻轻将它解下了，捧在怀里，有些隐约的安心的暖意蔓延入心底。
　　“阿元……”她低声喃喃，手指抚上他安然的脸，细致流连，“欠姐姐的，我来还，然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曙光再次照射大地的时候，有暖暖的阳光透过镂花木床铺洒在帷幔轻挽的床前。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散尽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元吉在一片金光灿烂的暖意中醒来，胸口的钝痛不知何时消散了，连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不少。
　　举目望去，陌生的一景一物落入眼中。却又有着一股让人分外安心的味道。
　　他茫然，透过朦胧的光线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忙忙碌碌的身影。
　　一个瘦小的少年。
　　他瘦削的身型隐没在万丈光华里，炫目莫名。被定格在某个时间某个空间的最深处，仿佛一幅恬淡的画，与世无争的错觉。
　　轻微的声响惊扰了他，他转身，光线投递在那张布满灰尘的脸上，露出一副洁白的牙齿。
　　这样的笑容，连带着那张灰尘满面的脸也在霎那间变得生动起来。
　　元吉想说什么，出口的话语却定格在唇边，随着空气消散了。
　　“小洛，回来啦？”刚进府门，就听到厨子大叔的召唤，“你姐姐身体好点儿了么？”
　　“恩，好多了。”少年微笑着回答，飘雪落了一身，他轻轻拂去了，“大夫说兴许来年春天就能下地了呢。”他的笑越发灿烂，没有一丝阴霾的样子。
　　厨子大叔把手中的餐盘交给他，“那就好，快去吧，四公子可能等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府里可沉闷许多，连带着四公子都有些打不起精神。”
　　少年伸手接过了。
　　“也是你的造化，难得四公子喜欢，差你做贴身侍从，也比跟着一大群战奴抢饭吃的好。”厨子大叔喃喃。
　　少年一笑，低头的时候，有些红晕染上薄薄的耳朵，分外可爱。
　　他推开房门进去，看到元吉正坐在窗前案几上执笔书写，病后初愈的身体很是赢弱，青衣长袍松松披在身上。有风透过窗口吹进来，夹杂着飞雪灌进衣袖，未曾束起的长发随风纷纷扬扬，他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少年找来一袭轻裘，替他披上了，又转身去关窗门。
　　“公子，吃饭了。”他轻轻说，声音因为刻意的压抑而有些低沉。
　　元吉抬起头，脸色仍带着残余的苍白，衬得那汪墨碧色的眸越发清澈而空灵。他微微一笑，神色温柔。
　　“一起吃吧。”他说。
　　天色暗沉下来，少年点了灯，又将房间的炉火挑得旺些。抬头看到那个依旧在书桌前忙碌的身影，偶尔捂唇轻咳几声。
　　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了，红色的炉火投影在墙上，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
　　少年仔细回想，这样的日子远离战争恩怨，竟是许久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宁静。如果能一直下去，该多好。
　　夜半，埋首在案几前的人影丝毫没有停止疾书的样子，少年挑了油灯，站在案几旁，脑袋不由自主磕趴开了。
　　元吉抬头。
　　灯光下的少年分外瘦小，头上的布巾沾染了些许炉灰，与脸颊一样都是黝黑黝黑的，只露出颜色浅淡的唇畔，身上却是清爽干净的味道。
　　磕趴着脑袋的关系，露出一截脖颈，却意外没有脸上的黑色，入眼一片白净。
　　元吉愣怔。
　　少年身上有着奇异的让自己安心的味道，他不明白原因，只觉得有些很熟悉很熟悉的东西，抚平了自己纷乱繁杂的心，意外的安宁。
　　元吉吹了灯，少年如梦初醒地去铺床，然后，一如既往为他自己打地铺。
　　“一起睡吧。”元吉忽然说，连他自己都有些愣怔。片刻，微笑了一下，“外面下着雪，今天夜里怕是会很寒冷，当心着凉。”
　　也许实在太困了，少年没有看出他的异样，也没有多说什么，揉着眼睛在他身边睡下了。不久，耳边传来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
　　总是包扎着头发的布巾被摘了下来，少年发端有着好闻的暖暖的味道。元吉望着窗外夜色下呈现出墨蓝色泽的雪地，忽然也安心下来，心情难得平和，不被世俗打扰的宁静。
　　————————————————————————————————————————
　　我希望自己可以早日写完，文章的结局是早就设想好的。
　　但是很不幸的某羽，居然在结尾处遇到了所有作者都会遇到的……瓶颈……
　　很郁闷很郁闷，每次看到大家的留言才会有点动力，希望亲们多多给羽一点支持。
　　因为你们的支持，我在长长的一段日子里码下了这篇长长的小说，也希望在关键的最后，大家能再给我冲破瓶颈的勇气和力量。
　　我爱你们。
　　也给自己加加油，我可以的可以的可以的……碎碎念……

　　第111章 战争

　　晌午刚过，天色忽然诡异地暗了下来，西方天际乌云雷动，沉沉压下来，有种让人窒息的错觉。
　　洛寂背着包袱匆匆行走在萧索的街角，寒风吹来，直灌入衣襟，她不由地缩起了脖子。
　　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号角声，接着，便有些沉沉的马蹄声和兵刃相击的尖利声响传来。她一惊，加紧脚步向着城门走去。
　　天空絮絮又飘起了雪，寒风卷着道道雪雾，发出凄厉的啸声，仿佛在奏着一首上古的战歌。
　　她拨开城门口拥挤的人群，看到一身戎装的李世民正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密密跟随的大唐将领。然后，隔着不远的距离，元吉高大的身型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远方的号角响了三声，洛寂知道那是出征的声音。她秀气的眉蹙紧，苍白的脸上有着隐约的决绝。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起，极目望去，隐现出一片青山峡谷的轮廓，一片迷蒙的雪雾中，显得诡异的静谧。
　　山野间隐隐可以看到一些袅袅升起的烽火，黑暗而浓重的色彩，熏染得清冷的天空更显暗沉。李世民信马行走在龙泉河岸，隔着一条大江的距离，那些近在眼前的突厥军队竟显得有些遥不可及。
　　他望着一簇一簇燃起的烽烟，几乎弥漫了远处呼伦山脉的所有山野，不由剑眉紧锁。
　　耳边传来渐行渐近的马蹄声，李世民回头，看到元吉忧郁的眉眼隐现在雪雾里。身后，是大唐安营扎寨的军队燃起的烟火。
　　他重又将目光投向远方，“这次突厥似乎真的不肯善罢甘休，看来会是一场持久战。”他浑厚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担忧，“战争永远没有胜者，有的只是生灵涂炭。”他叹息着说，深邃的眉眼透露出一种浓重的刚毅和悲悯。
　　元吉勒住了马，他轮廓清晰的脸上带着分明的疲惫和灰白，半晌，“来着不善，既然这一战难免，不如多花些时间布置战术。上次我们烧了他们不少粮草，该是撑不了许久的。”
　　李世民默然，半晌，“上次之事虽为我军赢取不少先机，但终究太过凶险。四弟，你该知道你若出事，不止父皇我处难以交代，他日洛儿回来，恐怕……”
　　“二哥。”元吉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战场之上无身份之别，只要能制敌，谁都可以牺牲，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懂。”他说，碧蓝的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刚毅。
　　“好！”李世民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激赏，“不愧是我李家的男儿，宁肯轰轰烈烈死于战场，也不愿弃家国独生于天地。既然如此，就让我兄弟二人让那突厥见识何为大唐威仪！”他说，胸襟间豪气顿生。
　　天色越发暗沉，天幕与水面相接，迷蒙成了一片。渐渐得又有飘扬的雪花开始落下，胯下的马儿不时吐出屡屡热气。
　　不远处忽然引来一阵骚动，接着，便有两名士兵提着一个瘦弱的人影朝他们走来。
　　“禀报将军，这少年来历不明，混入军中恐有企图！”其中一名举着火把的士兵说，手揪住脚边那人的发，昏沉的火光下显现少年灰尘满布的脸，紧闭的眉宇间纤长睫羽微微抖动，看来竟有些可怜。
　　“是你。”元吉诧然，向身边的李世民解释，“二哥，这人是臣弟的小厮。”
　　李世民微微颔首，那两个士兵放开了被推倒在地的少年。
　　“不是让你回家么？军中恐马上会有战争，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元吉将他扶起，少年只是不停摇头，看着他的眼中有隐隐的恐慌和坚定。
　　“即是你的小厮，就留在身边吧。”李世民道，“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闭了，若是回去，怕是途中会遭遇流民或突厥士兵，更加危险。”挥手间，已带着身边众人离开。
　　元吉看着少年将头垂得低低的，有些褴褛的衣衫在寒风里瑟瑟。背光的缘故，瘦削的身形在黑暗里几可隐于无形，忽然就觉得有些莫名的怜惜浮上心头。
　　他脱下了身上的狐皮大衣，轻轻搭在少年身上。温暖气息笼罩下的少年诧然抬头看向他，大而圆的眼睛因为疑惑和寒冷微微泛着水汽，仿佛小鹿一般可怜而无辜。仿佛记忆深处的模样，元吉怔忡，将要落在少年肩上的手僵在半空。
　　远方传来的几声马鸣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用手轻轻揉了揉少年蓬软的发，“若想跟着我，就必须能扛得住辛苦，再害怕也不能哭，知道么？”他说。
　　少年蓦然绽放出一个笑容，用力点头，仿佛初雪消融的田野，色如春花。
　　元吉愣怔。
　　洛寂捧着仍旧在狂烈跳动着的心回到元吉营帐的时候，已近夜半时分，营地四周营火通明，在漆黑成一片的天幕下硬生生割裂出一方光明。远方山峦青黛色的轮廓早已与夜色沦为一天，迷蒙蒙难辩东西。
　　清冷的环境里不时传来几声马儿的嘶鸣，帐外烈烈燃烧的柴木被火炙烤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滚滚烟火的深处，蛰伏在黑暗中的士兵睁着锐利如鹰般的眸，守护着这片营阵，警惕一切来自外敌的威胁。
　　元吉仍旧在大帐跟李世民及一干将领讨论作战方案，迟迟未归。洛寂抱紧双臂缩在棉被里，帐外的寒风打着卷儿呼啸着吹进来，她缩着身体瑟瑟发抖，感觉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寒冷，心，也为着未知的战争而惶恐。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进了帐。洛寂一震，眼睛勉强睁开一线，稀薄的天光正透过掀开的帐帘透进来，背光的缘故，看不清来人的脸。
　　有一双强壮的手臂绕过了她的身体，那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洛寂在半醒未醒的怔忡间忽然安宁下来，身体好像也不那么寒冷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过晌午。周围有无数喧嚣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相接的清冷声。洛寂勉强睁开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四顾营帐，看到自己正躺在大帐的一侧，身边有无数浴血伤患被身穿铠甲的士兵搬进来。暗沉的血液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河流，被寒冷的空气冻结了，凝固在一处。耳边不断传来伤者悲怆的痛楚哀鸣，断箭残戟落了一地。
　　“阿元……”洛寂蓦然感到一阵心慌，挣扎着想要下地。
　　“小兄弟，你可不能下床啊！”耳边传来一声惊慌的呼喊，一个浑身染血的中年军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将她压回床榻，“齐王殿下特别交代，说你受了风寒，切不可出去受风。况且战事正酣，军中伤员不断，万没有多余精力再照顾你！”
　　“战争开始了……”她喃喃，忽然一把抓住将要离去的军医，“齐王呢？他去了哪里？”
　　“齐王正在前线御敌，日落之前当不会回此……”
　　“报……！”蓦然传来一道嘶吼，大开的营帐正帘口，一人一骑正飞驰而来。
　　近了，从马背上翻滚下一名负伤的士兵。众人走近时，才看到血染战袍的士兵背后用绳索紧紧缚住的庞大身躯。那士兵挣扎着向前爬行了几米，嘴角蠕动，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出口的力气，双眼一翻，昏厥过去。
　　那中年军医匆匆派人去通知主帐中的军师，将紧紧捆缚在一起的两人艰难分隔开来。因为气候太过寒冷的关系，两人伤口上的血水早已在长途跋涉中被凝结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那军医咬咬牙，用匕首将两人的皮肉生生划割开来，才能将两人分开。
　　不太清明的天光下显露出士兵背后那张虬髯满布的脸，倒生的须根根根染血，紧闭的眉眼下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程将军！”那军医失声大喊，“是程咬金将军！快拿药箱和担架来！”
　　洛寂闻言大震，拖着虚软的身体来到担架前，看到因为失血过多一脸灰白的程咬金，失了往日憨厚的凶恶，看来仿佛垂垂危矣。
　　身边太多人围绕的缘故，洛寂看到他胸口一大块凸起的伤口正在众人的鲁莽的搬动下裂出丝丝血液。他灰白的脸似乎更加晦暗了几分，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那是失血过多引起休克的症状，洛寂大惊，“大家走开！”她不顾一切大喊。身边围绕的众人都诧然看着她。
　　“将他就地放平！”她说，也许是被她脸上认真的表情摄到，抬着担架的士兵本能将人放了下来。
　　洛寂想起在学校急救课上学到的急救常识，上前快速松解开程咬金的盔甲战袍、裤带，使之平卧，将头部拉高，并抬起他的双脚，双手互叠挤压着他的胸部。
　　半晌，地上的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暗黑的淤血，缓缓醒来。
　　半睁的眼因为病伤有些迷离，视线焦距处，看到一脸诧然的众人，忽然焦切起来：“火速派兵……救援……突厥设伏……齐王……有难！”他一把抓住身边的洛寂，布满血污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愤恨，“直贼娘的突厥，将我等引入山谷，又放狼突袭！”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血红的眼中似要喷出火焰，“齐王与众兄弟被困谷中，伤亡无数，恐怕支撑不了许久！我老程拼死冲出来，就等着带众兄弟杀回去，好活剐了那些断子绝孙的蛮夷！”
　　其他的话语都不能进入耳中，满面灰尘遮掩了她苍白的脸色，只有形状姣好的唇，露出一抹深切的灰败，“他们在哪里？”她机械地问。
　　“此去向西十里远的黑峰峡谷……”其余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程咬金看着眼前不及看清楚相貌的少年如一阵风般冲向身边的战马，然后，跨马向西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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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特别的，证明我还在写，并且快完了……

　　第112章 狼群

　　耳边有风呼啸而过，吹动衣襟长袍，腊腊作响。
　　战争的黑烟烧灼着这片土地，一路上不断有伤员被送到后方阵营，或有支撑不住的兵士因为困顿晕倒在地，再也不能醒来者有之。白雪覆盖的山野如今已换上了鲜红的色彩，那些如泼墨一般大块大块晕染在白雪上的深红色彩因为天光的反射散发出几许诡异的艳丽，断肢残臂杂乱丢弃其中，中人欲呕。
　　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残酷画面充斥着洛寂的耳目，她紧紧捂住翻腾不息的胃，策马向西疾驰，脸色越加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人迹越见罕至，山路愈发狭窄，高山似乎被一把锋利的金刃生生劈成两边，在中间余下一条狭窄的小道，那高耸的山峰经过上千年的风雨磨砺，岩壁光滑如镜，经无一块凸石，直耸入云霄，就要层层叠叠压下来。洛寂知道，自己一定已经身在黑风峡谷之中。
　　只是放眼望去，狭长的小道空无一人，马蹄声踏过之处皆是空荡清冷的回音，甚至连战争留下的尸首和痕迹都无处可寻。洛寂诧然，心中的恐慌因这里诡异的气氛不断扩大。
　　蓦然一声长啸，洛寂诧然回头，并没有什么异样，空寂的峡谷依旧空寂。只是分明有些灭顶的感觉层层压抑下来，头顶一方狭小的天地开始变得灰暗起来。雪又开始密密地下了，仿佛一层巨大的盖子遮蔽住唯一的光明，不辨东西的恐慌开始蔓延。
　　远方传来一些杂乱而铺张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纷纷杂杂。胯下的马儿在此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开始来回地吐着热气，并不断嘶鸣着想要逃离这里。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洛寂在焦躁颠簸的马背上努力稳着身形。不多久，前面的峡谷出现一道起伏的烟云。
　　洛寂瞪大眼睛透过迷蒙的飞雪看过去，终于看清了眼前诡异的源泉，那居然是一队风驰电掣的狼群！
　　她猛然想起程咬金的某些只字片语，脑袋却彻底成为一片空白。
　　那些张着血盆大口的家伙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那么长，锐利而饥饿的眸闪着幽绿的光泽，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鬼火。
　　脚下有些发软，连带着那匹久经沙场的战马也开始瑟瑟发抖。
　　“怎么办？”心里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在回荡，那些仿佛来自远古，已远离人类文明许多年的怪物风一般朝自己涌过来，越来越近了……
　　轰隆隆的声音开始在山谷回荡，地动山摇般的震撼感震慑着她已不多的神智。马儿终于忍受不住灭顶的恐惧感，一阵狂躁暴走，将背上的人甩在了出去。
　　洛寂觉得自己飞一般被甩了出去，仿佛风中的纸片，重重撞在几米远处的山壁上。瞬间，如雨点一般倾斜下来的巨石将那些蜂拥而至的狼群淹没，血肉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后面的狼群收不住脚步，被前面死去的同伴绊住了脚步，跌倒在地，又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死……
　　不断重复的画面，直到山谷最终恢复了平静。若不是空气中飘散的浓烈血腥味，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或者，只是自己在做一个惨烈而危急的梦。
　　洛寂惶惶然爬起身，抬头看到那些漫天的巨石已经停止了掉落，而自己身处的岩壁因为两侧较窄，将那些滚落的巨石夹在了半空中，才使自己逃过一劫。
　　她虚软地爬起来，看到面前狭长的小路上遍布的动物和突厥兵士的尸体，连带着自己方才骑过的战马，与乱石堆叠在一起，血肉模糊，依稀还有些变形的铁器和盔甲，不由恍然。
　　身后隐隐传来许多马蹄声，洛寂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身，只见一队铁骑如天将之兵，从陡峭的岩壁上缓缓降临，接着，便有些雷动的战鼓声和欢呼声。
　　当先那人金甲湛然，高耸的头盔上盘龙繁复，碧蓝的眸映着绯红满布的天地，如上古幽潭一般清冽而澄澈。
　　他似乎看见了洛寂，幽碧的眸闪过一丝诧异。
　　“阿元……”洛寂苍白的唇再没有一丝血色，吐出的话语颤抖而无力。仿佛紧紧绷住的弦在瞬间被人挑断，她赢弱的身躯如秋风里的落叶一样向后倒了下去。
　　却并没有接触到想象中的冰冷岩石，一双温暖的手臂接住了她。
　　“你到底是谁？”他看着怀中面容不可辨认的少年问，清冷中隐隐带些奇异的颤抖。
　　没有答案，在铺天的倦怠袭来的时候，洛寂没有抵抗地闭上了眼。最后的视线里，眼前静静睇视着自己的幽碧眼眸也仿佛柔和了下来，那是一种沧桑过后失而复得的极致的温柔。
　　洛寂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间幽暗的房间内，空气中萦绕着龙涎香的幽然香味，平静而宁和。一双略微冰凉的手覆上了她的额角，片刻的停留后又抽离。那人袖口宽大的白色布条轻轻在脸颊滑过，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眼波流转间，对上另外一双深邃而清澈的眸，“醒了？”他低沉的声音听来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暖意，那张刀削刻骨般轮廓分明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浅浅的光晕，透明得近乎不真实。
　　洛寂被蛊惑了，伸出无力的手抚上面前的人并不真切的眉眼，温润的触感，轻轻翕合的睫羽，一切都美好得像是在梦中。
　　莫名的就有些湿润的东西涌出眼眶，沿着眼角滑落，融进发梢，又了无痕迹。
　　在他脸上游弋的手被另一只更为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接着，将她带进一个宽阔的怀抱，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在渐渐幽暗的光线下，一切都变得晦暗不明，心跳的声音因此更加清晰，有力运动着的节奏，带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有些冰凉的液体透过颈后的衣襟滴落下来，洛寂怔然，她忽然升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决绝。
　　夜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府邸之外的大街上偶尔传来哨兵的放哨声，一些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撞击的森冷声响。
　　房间里并没有点灯，洛寂向后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给她无限安全感，神智也因为一天的昏睡清醒了不少。
　　想说些什么，出口却只是一声轻叹，“阿元……”洛寂斟酌着自句，她回头，对上黑暗中一双清澈异常的眼，那里满满的都是自己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种难以言语的满足，“我想要你的血玉。”她说。
　　“好。”他答，轻轻解下颈中的血色玉块放到洛寂手里，“这本就是你的，你没带走的那一年，似乎冰凉了不少。”他微笑着说，甚至没有询问任何关于她消失一年中所发生的事。
　　握紧手中的玉块，有阵阵温润的暖意传来，“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她说，明眸在背光的阴影里有些幽暗。

　　第113章 攻城

　　第二天的天色很好，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雪已经停了，是个难得晴空万里的日子。
　　洛寂从酣眠中醒来，身边的元吉已经不在了，阳光透过木窗兜头兜脸洒了一身，暖洋洋的舒适。
　　“小姐，你醒了？”蓦然一道温柔的唤声，她抬头，看到映照在阳光下小萤的脸。她正仔细注视着自己，带着些温柔的欣喜，“殿下一早去秦王帐中商量军务了，所以小萤来照顾你。”她将手中端着的绞丝铜盆放在案几上，柔柔的手就伸了过来，探到洛寂额上的时候，带了些冰凉的水渍，“烧退了呢，这就好了。”
　　“你怎么会在龙泉城里？”洛寂恍惚。
　　小萤微笑，曾经稚气的脸在一年风雪的洗礼下渐渐展露出一丝沉着的色彩，只是眼角分明带着晶莹的泪珠，“小姐不知道，那年你失踪后，齐王殿下派了大队人马将长安城及周边城镇搜了个彻底，都没有你的消息。他急怒攻心，还有自身的伤……因此病了很久，至今不能痊愈……”
　　洛寂抓着床单的手指指节泛出微微的白。
　　“小萤实在按捺不住，就和阿奴一起到处走访，希望能得到小姐的消息。如今小姐终于回来了，小萤真觉得如在梦中一般。”她说，声音带着分明的哽咽。
　　“小萤。”洛寂轻轻拥住她，心里有澎湃的激流。
　　许久，小萤擦干了眼泪，“如儿和央央还在长安等消息呢，她们若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开心死。”
　　“恩，我不是回来了么？谁都不许哭！”洛寂揉揉小萤布满泪痕的脸，微笑着说。“小萤，帮我一个忙吧。”她忽然说，拿起手中紧拽了一夜的血色玉佩，轻轻放到小萤手里。
　　洛寂跑上高高的城墙去找元吉的时候，正是晌午时分。
　　战争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龙泉城，守城的士兵面色凝重，映衬着手中冰凉锃然的兵器，分外压抑。
　　洛寂看到站在城墙上遥望远方烽火的元吉，微笑着跑过去。太过急切的心情，居然因为收不住脚步而直直向他撞过去。
　　“哎呀……”洛寂抚着撞疼的额角轻吟。
　　元吉回头看到那样的她，冷澈的眼中蓦然泛起些许笑意。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身边一个粗大的嗓门打断，“洛洛……洛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手脚包着厚厚的布巾站在原地哇哇乱叫煞风景的正是几天前身受重伤被洛寂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程咬金。
　　这幅尊荣实在与史书里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形象相差甚远，洛寂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忽然就升起一丝恶作剧的因子，“我嘛，当然是看到有人没用地被人抬回来，差点一命呜呼，才好心出现给那人治伤的啊。”
　　这下正中某人死穴，他显然还在为几天前有损形象的受伤而懊恼，憋红了老脸狡辩，“那次只是意外！再给老程一次机会，让你小孩子家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英雄气概！”
　　洛寂不理他哇哇乱叫的辩解，抬头冲着元吉狡黠地笑，对方宠溺地揉揉她的发顶。
　　“洛儿。”
　　洛寂冲声音的发源地看过去，李世民带着一队人马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他还是一样谦和俊朗，刚毅的眉宇间隐藏着隐隐的威仪。也许因为战事的关系，神情间带些风霜，“看到你回来真好。”他说，“我也该为一年前在秦王府没能好好照顾你向你说声抱歉。”
　　“二哥不必这么说。”元吉回答，“是我没能照顾好洛儿，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他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带着一些莫名的疏离。
　　洛寂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又看到李世民身后的魏征，他清澈的眸正专注地注视着自己，里面流光隐动。她为自己冒冒失失地跑到城楼上来的举动暗暗懊恼，虽然没有人明确问自己在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可是自己没个交代好像也说不过去。
　　“你们放心，这段时间并没有人伤害我，我也过得很好。”她说，“至于其他，等战事过去了以后再跟大家说吧。”
　　“报……！”长长的一道喊声，成楼下疾奔而来的年轻将领慌乱打断了众人的谈话，“报秦王殿下、齐王殿下、各位将军，城外忽然涌来许多难民，正在不断向城门接近！”
　　“什么？”程咬金大惊，俯身望向城下，只见不远处正有大堆手无寸铁的黑影朝龙泉城扑来，而在那些黑影身后，是更为庞大的一队铁骑。那些骑在马背上手舞大刀的彪悍男子正在不断追赶难民，稍有接近者，皆被他们手舞的大刀所杀，鲜血洒了一地。
　　“是突厥骑兵！这帮龟儿子的，不敢光明正大较量，居然使出如此损招！”程咬金破口大骂。
　　片刻间，那些黑影已蜂拥到城下，前方皆是些衣着破旧、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大约有上千人。人群中夹杂着老弱妇孺无数，他们哀嚎着，乞求城下将领开门。
　　身后追杀他们的突厥铁骑越发接近了……太阳的照射下，那些挥舞着的锋利大刀散发着诡异而血腥的光芒，仿佛一张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他人鲜血。
　　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样的情景，洛寂只觉一阵晕眩，身边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她抬头，看到元吉沉着的眸，渐渐安静下来。
　　“秦王，你快下命令，让俺老程出去会会那些龟孙子，看不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行！”一直默然的魏征忽然开口，众人怔怔望着他，他清澈的眸中第一次闪现出一丝冷然，“这是突厥的诡计，以难民攻城不仅可以动摇我军军心，更可使我们陷入两难之地。若是开了城门，相比那些蒙古铁骑便会乘机攻进城中，恐怕那些难民中也有不少是突厥的奸细；若是不开，则城中百姓会误以为我军残暴不仁，见死不救！”
　　“那怎么办！”程咬金大急，“管他什么劳什子的诡计，干脆带兵出去杀他个痛快！”
　　“切不可鲁莽行事！”李世民摆手制止，眸中有着刚毅的坚定。“前次突厥放出狼阵，已使我军损失不少兵力。虽后有四弟妙计，以黑峰峡谷为铒，重挫突厥数万兵力，但因朝中供给尚未到达，我军与其仍旧实力悬殊。若是此时贸然打开城门，恐怕会祸及城内无辜百姓。”
　　说话间，城下又传来无数凄惨的哀嚎。原来是那些突厥铁骑已至城下，正大肆烧杀。守城将领皆有义愤填膺之色，无奈未接命令，不敢贸然行动。
　　“不如用火攻！”一直沉默的李靖忽然说。
　　“不可！”李世民制止，“若是将火箭射下去，虽是退敌良方，但难免伤及城下百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这么耗下去，城外的百姓可怎么办，他们也是我大唐的子民啊！”程咬金大怒。
　　洛寂强自定了定心神，捂住纷乱的胸口往下看去，无辜百姓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透过血色的迷雾，她忽然扑捉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是阿媚和小萤！她们正被人群挤在最中间，坎坎躲避着身侧呼啸而过的刀光剑影。
　　洛寂大惊，仿佛有种心脏停顿的错觉。是自己让小萤带着暖玉去城外的枯叶林接阿媚回来的，如果她们出了事……不，不会的……蓦然瞥到突厥骑兵丛中有一个面带铁具的男子，正挥鞭指挥着众人，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捂着纷乱跳动的心喃喃：“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众人一怔，元吉顺着她的眸光看过去，明白了什么。
　　“拿箭来！”身边的将领将弓箭放进元吉的手里。他湛蓝的眸专注望着远方策马奔驰的铁面男子，引弓、拉弦，箭如闪电般射了出去。
　　仿佛能听到铁面人哀嚎的声音，那人随着飞驰而来的箭羽从马背上倒了下去。周围的突厥士兵蓦然慌乱起来，马蹄乱踏，进攻全失去了章法。
　　“突厥骑兵的攻守之势已破，来人，放箭射马！”魏征漆黑的眸有深不见底的镇定，挥手间，上来一队肩背弓手持箭的兵士，随着一声令下，箭羽如雨点般落了下去。
　　他们大概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射击手，一如现代战争中经常说到的狙击手，那些射出去的箭羽仿佛自由意识般不偏不倚正射在马腿上，竟没有一只射偏或伤到无辜百姓。
　　受惊的马儿昂首嘶鸣着，将背上的主人狠狠甩在地上。撒蹄狂奔，将那些被甩下马背的突厥士兵拖行出很远，或者重重踏在那些士兵身上，转眼间，原本气势如虹的突厥士兵便被自己的战马拖死或踩死，不复方才的凶狠。
　　城下的百姓因为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哭叫声霎时熄灭，只剩下一片寂静。
　　洛寂急急松了一口气，慌忙在城下的百姓中搜寻小萤和阿媚的身影，发现她们被拥挤的人群推搡到了角落。正要向元吉呼救，小萤竟被脚边黑衣突厥士兵的尸首绊了一下，直直摔倒下去。
　　正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尸体堆中忽然竖起一把染血的刀，在烈日下闪着嗜血的光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身上的小萤砍去。竟是没有死透的突厥士兵最后的反击！
　　洛寂尖叫一声，身体摇摇欲坠，身边的元吉扶住了她。
　　一道身影从城门上飞扑了下去，如展翅的雄鹰，那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到在那名突厥士兵身上，双手紧紧抓住了刀锋，鲜血四溅。洛寂看到他长长的披散的发，和脸上静默如千年幽谷的神情，憨然而虔诚，是昆仑奴。
　　这样迟滞的一刻，元吉拉紧手中的弓弦，将那名突厥士兵钉在了土地里。
　　城门开启了，难民们蜂拥而至，洛寂焦急地在人群中张望，看到小萤和阿媚的那一刻，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媚因为惊吓过度失去了意识，正被小萤搀扶着进城。
　　洛寂扶住阿媚，看到小萤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没事了，你们安全了。”洛寂焦急地安慰。
　　“小姐，阿奴会不会死……”小萤瑟缩了一下，“他流了很多血。”
　　“不会的，你可以去看他，一直守着他，他一定会没事！”
　　有两个军医走过来，将她们带去治伤。洛寂抚着还在狂乱跳动的心一路跟过去。

　　第114章 铁面

　　“大夫，他的伤怎么样了？”洛寂这么问的时候，军医正在细细替双手血肉模糊的昆仑奴包扎了伤口。
　　“不要紧，只是皮外伤，只要注意换药，不碰水，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军医洗手开了一张药方，递给一旁随侍的小厮。
　　洛寂紧紧握着身边小萤瑟瑟发抖的手，安慰，“没事了，你好好照顾他吧。”
　　洛寂出了院门匆匆往一旁的厢房赶去，昏迷中的阿媚似乎到现在还没有苏醒。
　　轻轻推开门进去，晚霞已经落了的关系，没有点灯的室内有些昏暗。她轻轻走到床边，看到被窝里拱起的一团，阿媚正面朝里睡着，瀑布般的青丝洒落一床。
　　正要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床上昏睡中的人竟以迅雷之势反握住了自己的手，有些锥心的痛沿着手腕爬向脊椎骨。电光火石的一瞬，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间。
　　“你不是阿媚，你到底是谁？”来人有一双指节粗大的手，分明是一个男子。
　　太过昏暗的缘故，洛寂并不能看清楚眼前的人，只有一双清澈的眸透过脸上的铁面具直直望着自己，深不见底。
　　“不要吵，只要你乖乖的，我定不会伤你！”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暗哑，似乎还带着伤后的无力。
　　洛寂忽然想起那个日间攻城时同样脸带铁面的突厥首领，心里一凛，他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城中。
　　“阿媚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声音因为害怕有些颤抖。
　　“不用担心。”男子似乎勉强止住了脱口而出的咳声，“对我没用的人，我不会费心除去。”
　　有些冰凉粘腻的液体顺着两人胶着的手掌滴落下来，空气中漫布着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是那人伤口中流出的血。
　　门外蓦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扼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似乎加深了，匕首也向前推进几飞。
　　静谧的环境里，彼此间气息可闻。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人似乎放松了一些。
　　洛寂在一片漆黑的房间屏息凝神，没有被束缚住的右手不期然摸到床榻边案几上未曾点燃的铜制烛台，不假思索抄起来，向眼前的那人砸去。
　　“呃……”那人极低沉地痛哼了声，手就有些松开来，身体居然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洛寂不曾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伤到他，挣扎着离去时重重抚过那人的面颊。黑衣人脸上的铁面被拂去了，跌落在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直直倒在床榻上，闭眼，重重喘息，那人的脸失了所有阻隔，第一次完整暴露在黯淡的月光下。
　　带着血污的侧脸，棱角分明，些许稚气，些许困惑，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突厥王子枷南.阿史那！洛寂怔忡。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洛寂一惊，“谁？”
　　“小姐，是我，我过来照顾阿媚姑娘的。”门口传来小萤的声音。
　　洛寂捂着杂乱跳动的胸口定了定神，“不用了，你去照顾阿奴吧，这里有我。还有，叫别人也不用过来了，阿媚姑娘睡下了。”
　　“恩，好。”
　　接着，便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洛寂重重吁出一口气，回头。对上枷南猛然睁开的眼。
　　不再混乱的缘故，他似乎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的脸，眸光中有着意味分明的诧异。
　　“你还是快离开这里吧，毕竟现在正是两国交战的敏感时期，被人发现会对你不利。”洛寂微微撇过了视线，“还有，请你把阿媚交出来，她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
　　“谁能想到，我们再见居然会是这样的局面。”他似乎为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眸中有着隐约的苍凉，捂着胸口压抑地咳了几声，弯下腰仿佛及其痛苦的样子。
　　洛寂呆了呆，忙跑过去扶起他，看到他俊逸的脸上浓重的不愈之色，有些暗色的血液顺着他削薄的唇畔滑落下来。鲜血正从他紧捂着胸口的指缝间不断渗出。
　　“怎么办？”洛寂有些慌乱，看着他越加苍白的脸，咬咬牙，硬着头皮从衣襟撕下一块布片，看到桌上未曾开封的酒坛，匆匆跑去打开了，将布条浸湿消毒。然后，拿起剪刀剪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物。胸口一支箭头赫然在目。
　　洛寂颤抖着双手将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举起，咬牙将箭头剜了出来。
　　枷南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发出其他声响。
　　洛寂替他包扎完伤口，看到他似乎因为体力不支沉沉睡着了，刚毅的眉宇紧缩，不禁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松了口气。
　　怕有什么人进来会发现昏迷中的枷南，洛寂不敢稍稍离开房间。因为日间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在城楼上巡哨，不敢丝毫大意，并没有人注意这里。她抵不住侵袭而来的倦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些奇异的声响。她勉强睁开眼，床上隆起的一团已经不见了，一抹被窝，竟也已是冰凉一片。府邸蓦然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警哨，接着，便有无数火把沿着悠长的走廊蠕动，透过窗纸望出去，一片喧嚣的火光朦胧，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洛寂一惊，正要出门去寻，一只手掌捂住了她几欲出口的呼喊。
　　“不要吵！”那人似乎想要安抚她恐慌的神智，“我是枷南。”
　　洛寂重重点了点头。
　　“听我说，府里马上要出大事，我来带你离开！”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低沉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听来有些鬼黠。
　　门外的脚步声更加慌乱了，隐隐的便有些兵器撞击的声音传来。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在不断扩大，终于燎成了大火。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元他们安全么？洛寂被心中沉甸甸的疑问压得越加发慌。那只冰凉的手掌正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她不假思索咬了下去。
　　她回头，一步步向后退去，看到眼前的枷南捂着手掌低沉地呜咽了一声，转瞬又恢复了宁静，“跟我走。”他压低了声音，嘶哑地说，目光在月色下有些妖异的坚持。
　　“你到底做了什么？”洛寂觉得眼前的枷南如此陌生，没有了初识的豁达，竟有种深切的邪魅。她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逼近，猛然想到了什么，“外面的火是你放的？”她这么问的时候，声音隐约颤抖。
　　“呵呵……”他低沉地笑了两声，“李元吉可以一把火烧了我们的粮草，我就不能么？不过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加万无一失，就在方才，我潜入城门，杀了守门的唐兵。现如今城门已开，突厥大队人马顷刻就能将这里夷为平地！唐朝失去了龙泉这个屏障，还能撑到几时？”他说，声音带了意味分明的飞扬跋扈。
　　洛寂说不出话来，看着缓缓靠近的枷南的手，脚下仿佛生根一般再也挪动不了半分。
　　“嘭！”一声巨响，身后的木窗被人用剑划开，破裂成了数块。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倏忽而至，回身一剑，挡去了枷南的攻势。
　　尚未反应过来，腰间已多了一双坚实的手臂。“走！”那人在自己耳边低沉地说了一声，然后，身体就如飞翔的大鸟一般向外略去。

　　第115章 虎符

　　“嘶！”耳边有丝帛被锋利匕首划破的声音，洛寂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微微一滞。
　　“李元吉！”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余匕首散发的一缕森寒光芒，有一线鲜血从锋刃上滑落，枷南压抑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妄你体内流着一半突厥人的鲜血，竟这般毫无顾忌地对自己的同胞下杀手么？”
　　洛寂怔然，终于看清了紧护着自己的元吉异常冷然的眸，“同胞？”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讥屑，“当年逼迫我母亲远离故土，受尽苦楚的，不正是你所谓的同胞么？如今借势巧取豪夺他国的又是谁？现在跟我谈同胞之说，岂不可笑？况且，连你都不相信的东西，又凭什么让我相信？”
　　“好！”枷南浑厚地笑了一声，“言之有礼。我们这样的人，确实不配说什么饶恕。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多费口舌。如今龙泉城已尽在我手，若你答应我两个条件，即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元吉不语，澄净的眸带着些深沉的暗色，那是洛寂许久都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一，我要唐朝世世尊突厥为主，代代供奉，不得有丝毫怨怒不甘。”他停顿了一下，“二，我要她！”
　　他修长的手指直直指向洛寂。回眸处，伴着洛寂惶惑抬起的眼。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够格跟我谈这些条件？”元吉神色不动。
　　“就凭用你鲜血开启的虎符。”他说，那把沾染了鲜血的匕首在月色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还有，随时能破城而入的突厥骑兵！”
　　“虎符？”元吉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也许这就是你的父亲篡位后自圆其说的借口吧。”
　　“你说什么？”枷南从容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缝。
　　“你不知道么？你父亲当年为了篡位，杀光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唯一放走的墨云公主，我的母亲，只是他为自己躲避悠悠众口的借口。好将一切罪孽嫁祸给她。当然，他是不可能找到虎符的，因为，在突厥皇宫那个血腥的夜里，它已经被我母亲碾成了粉末。”元吉幽碧的眸在夜色下闪现出一抹摄人的恨意。
　　枷南大惊，望向那把被再次开启了封印的匕首，失去了刀刃锋利的光芒，看来有些黯淡。轻轻抚上刀背，有些蜿蜒的字体慢慢隐现。
　　“那不是虎符。”元吉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些什么。“那是所有往事和罪证的记载！所以，你们不可能有更多的兵力来侵犯别国！”
　　话音落处，伴着枷南恶狠狠射过来的眼神，仿佛一只被激怒的兽，他嘶嚎着，将匕首的径直向元吉刺过来。
　　电光火石的瞬间，却在几乎紧贴着肌肤的霎那静止。
　　洛寂紧闭的眸因为那预期不至的疼痛缓缓张开。她正张开双臂站在元吉身前，清澈的眸中没有丝毫畏惧。
　　元吉怔愣，抚掌向枷南袭去，将洛寂紧紧护在怀里。
　　月光下，枷南邪气的脸有些灰白，他捂住受伤的胸口，半晌，“原来，你不肯嫁我的原因并非身份，而是为了他么？”他喃喃。
　　门口蓦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
　　冲进来的大唐兵士手举火把，将昏暗的房间照得恍如白昼。
　　人流列成两队，李世民带着李靖程咬金和魏征走了进来。“你被包围了，投降吧。”李世民沉着的声音带着临乱不惧的从容。
　　枷南并没有惊慌，他缓缓丢了手中的匕首，“秦王殿下果真名不虚传，在下拜在你的手中，心服口服。不过，你要怎么处置在下呢？杀死我，以祭奠你大唐开战以来为数不多的胜利。”他的笑，甚至带了些玩世不恭的随意。
　　“你走吧。”李世民忽然说，在场之人尽皆愣怔。
　　“想炫耀你的仁慈？”枷南讥笑。
　　“不是。”他答，“只是想化解这场民不聊生的战争。”漆黑的眸带着深不可测的悲悯。
　　枷南愣了一下，“就凭你我？”他说，神色恢复了常态，“别忘了，我只是突厥用以进攻唐朝的一个工具；而你，也只不过是大唐的秦王，并非太子。”
　　众人肃然，只有洛寂看到李世民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冽。
　　“不错，但若你成为突厥之主，便没有问题了吧。”他说，带着明显的志在必得。不待枷南回答，他转身，“魏征，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枷南殿下成为突厥之主，又让两国永修就好？”
　　魏征躬身答曰，“据臣所知，此次的战事在突厥国内亦引起百姓强烈不满，对突厥王失去信心者无数。此时若是有一位突厥王室揭竿而起，推翻暴政，还百姓太平，必能得百姓拥戴。至于军事实力方面，我大唐可将连接两国的龙泉城改作受降城。在城中堆砌兵力财力，以供突厥新王取用。他日成事，突厥百姓亦或感念天朝仁德，不再与我为敌。两朝可结永世之好。”
　　李世民将眸光重新转向枷南，淡然道：“殿下意下如何？”
　　枷南脸色大变，手掌几次紧握松开。众人皆将眸光投注在他身上，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夜色渐渐散去了，点燃的火把也在晨风的吹拂下渐渐熄灭。一夜站立的众人不知疲倦地注视着被人群紧紧包围住的枷南。
　　仿佛一个世纪般久远，他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眸中灰败的光芒退去了，有些熠熠的神采重新绽放。“好！一言为定！”他说，嘹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志得意满，“希望秦王恪守承诺，我们来日再叙！”
　　晨风吹乱了他散乱的发，他溅满可血污的脸此时有奇异的神采，他似乎轻声对李世民说了什么，李世民脸色大变。他却没有再停留，大步向外走去。经过洛寂身边的时候，眸中有隐约的痴迷，瞬间又变得清澈一片。
　　竟是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大笑着离去。
　　洛寂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绽放在清冷的晨风里，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初夏的龙延湖畔，他说着死后要跟爱马一起飘逝在草原里的洒脱。
　　“枷南，希望你梦想成真。”洛寂最后一次遥望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祈祷。

　　第116章 归

　　喧嚣了一夜的大火终于散被扑灭，聚集在屋里整整一夜的众人也逐渐散去，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宁静。初升的太阳映照下，只余留满室狼藉。
　　洛寂久久才能从片刻前的混乱中回神，用力扶住元吉摇摇欲坠的身形，回首间，看到他俊美的容颜苍白成了一片，仿佛窗外已经凝结的残雪，隐隐透出一丝灰败。
　　“阿元！”洛寂惊诧地呼喊，却看到他瞬间萎顿了下去的身体，唇角带着一线隐约的血痕。
　　边城的雪季总是格外漫长，那些漫天飘舞的雪花纷纷扬扬，萧条了万里山河，仿佛没有终结的模样。如果没有走出那个寒冷到极致的地方，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外面的世界已经是繁华绚烂的深春。
　　草长莺飞的季节，一片生机盎然。如果这个时候能去江南，兴许还能赶上春归的细雨，如烟如雾，在一片杨柳依依的朦胧里，柳絮翻飞，袅袅柔柔地俯仰过岁月。
　　洛寂这么想象着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就按捺不住把那样的梦境和情愫说给正枕在她膝盖上的阿元听，连带着马车沿途颠簸数日的疲惫一同被春风拂去了。
　　她低下头，看到元吉苍白的唇边那一丝浅淡的微笑，也如春风一般醉人，忽然就吹散了心底的忧伤，蜿蜒入心底。
　　“快到了呢，长安……”她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中那个过于清瘦的背脊，看着他纤长的睫羽轻轻垂下，终于盖住了那双清澈的眼，忽然也觉得有些困意泛上心头。
　　“小姐，小姐……”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什么人在温柔地呼唤着自己。洛寂睁开朦胧的睡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车窗外有几盏正挂在檐廊下的大红灯盏飘渺的光亮射进来，所以能很清楚看到被掀起的马车帘布一角露出的那一张熟悉而温婉的脸。
　　“小姐，如儿扶您和殿下下车吧，到家了呢！”她这么说的时候，旁边就有个小脑袋挣扎着探过来。一年不见的小家伙长大不少，脸颊的那两个梨涡更加深邃了，冲着自己微笑的时候，仿佛两口深深的井，只要你低头，就能看到里面清澈而带着芳草香味的井水。
　　洛寂微笑，到家了呢，真好。
　　“今天的太阳出来得可真晚……”洛寂揉着酸涩的眼睛喃喃。她正舒服地享受小萤和如儿一人一边的服侍，央央张着大大的眼睛扑在床榻上注视着她们。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是太阳出来得晚还是你睡懒觉睡得晚？”忽然就有一道讥屑的声音凉凉传过来。那人开了门，对一脸惬意的洛寂做鄙夷状。
　　洛寂回头，看向门外许久不见的人，居然是徐幀东！
　　经过那些难捱的战争洗礼，眼前曾经那样讨厌过的人也变得无比亲切起来。那一瞬，她居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还能见到你真好！”洛寂就真的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然后，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傻丫头。”他轻轻揉揉她的发。
　　抬头的时候，看到屋檐下另外一个人的面容，明明是姣好若春颜一般的美丽，大大的眼却射出一些烧灼着的怒意。洛寂诧然在脑海中搜索着这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然后，猛然想起了什么。
　　“洛小姐？”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你们还要抱到什么时候？”开口居然是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洛寂的双眸从她怒气冲冲的脸色流转到陈幀东有些尴尬和急于辩解的神情上，蓦然了解到了什么。
　　“哥哥，她是谁啊？”洛寂捅捅还处于呆愣状的徐幀东，然后满意地看到洛然听到这个词汇后眼低闪过的一丝慌乱，片刻，却又强作镇定，“不管你是谁，或者又有多少我们所不知道的身份，我想，既然元吉哥哥那么在乎你，我都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她说，眸底有些晦暗的悲伤滑过。
　　洛寂怔愣，笑容僵在唇边。
　　她一路奔跑着去找元吉的时候，看到他正孤身站立在廊檐下，看着飞檐上悬挂的铜铃发呆，风过处，便有些清音铮然，弥散在湿暖的空气里。
　　两个人坐在高高的台阶上，遥遥望去，可以俯瞰整个长安。无数重叠的楼宇和飞檐，在早晨轻薄的雾气间隐隐绰绰，恢弘而迷离。
　　有些往事仿佛被春风吹拂过的书页，倏忽间反转了一页又一页。那些随着结出的疮疤烂在心底的往事，似乎也不再那么让人恐惧于面对。
　　台阶上的风很大，吹乱了元吉松松束起的发，有些随风一起吹拂在洛寂脸上，麻麻痒痒，有些让人沉醉的温柔。
　　他似乎有些疲累了，将头轻轻靠在洛寂瘦弱的肩上，湛蓝的眸因为往事变得迷离而空茫。“许多年过去了……我也已经忘记了，自己到底做过些什么……”他说，有些悠远的茫然弥散在花香氤氲的空气里，“可是人血飞溅在脸上的感觉，我却永远也忘不了。太多太多的人，我记不得了……阿媚的亲人……那个孩子，她张着惶恐的眼看着我，可是我亲眼看着手下将领的剑滑过她的脖子……”他说着，瑟缩了一下，“是时候该还给她了……”他低声喃喃。
　　洛寂搂紧了他，有些冰凉的液体静静滑落。这就是你的决定吧，即使知道那些难以根除的毒素已渐渐侵蚀了你的生命，还是决定将那颗寻觅到的前隋圣药让给阿媚，以赎心里的愧。
　　“阿元，你娶我吧！”洛寂吐着舌头忽然对他说，神色带了几许狡黠，大眼毫无阻隔地注视着他，霎那间，万花无色。

　　第117章 故人

　　洛寂带着央央去了长安城郊一片风景秀丽的地方。分花拂柳间，有两座半新的坟镶嵌在绿茵如玉四面环水的美景中，安宁而静谧。
　　洛寂拉着央央的手跪了下来，那孩子乖巧地磕了两个头。
　　“娘，李叔，我要和阿元成亲了。”她说，神色间带着隐秘的喜悦，“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还有央央！”
　　她回头望去，那孩子正欢快地奔跑在绿茵中，纤细的小手穿梭在花丛里，采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然后蹦蹦跳跳走过来，将他们恭恭敬敬放在坟前，冲洛寂微笑，恍如春风拂面。
　　洛寂微笑着揉揉她软软的发。
　　透过绿茵，仿佛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临湖而立，侧身的关系，只能看到他脸上被风霜镂刻上去的深沉与一抹夹杂着苦涩和欢喜的复杂神情。
　　洛寂愣怔。她想着能知道这个地方的一定是娘与李叔的故人，于是走了过去。
　　那人回首，风霜满布的脸，却掩不去眉宇间深切的俊朗与威严，这样的人，年轻时想必也一定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
　　看着他眉宇间似曾相识的英气，洛寂猛然想到了什么，“前辈是洛然姑娘的父亲，洛云天么？”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那人微笑了一下，神色间带些嘉许。“为什么不随洛然也叫我一声父亲呢？你不是已经当着很多人的面认了我么？”
　　洛寂想起那些打着别人名号招摇的日子，蓦然有些脸红。
　　他却忽然笑了起来，“墨云的义女，自然也是我的义女。如果那缘分早了些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洛寂想起他与干娘曾经有过的那些情愫纠葛，弹指间英雄迟暮美人末的悲凉，不禁有些怅惘。
　　“如果前辈不嫌弃，就让我尊你一声义父吧。”她说得真诚。
　　洛云天颔首微笑，眸光透过洛寂飘向远方。草木复苏的季节，微风拂过女子娇憨的脸，满溢的青春和生命力，仿佛记忆深处的那副容颜，也是这样张扬而鲜活地存在于脑海里，从来不曾淡去。他负手仰天，就有些难以装载的情愫涌上来，几难自持。
　　片刻的目光变换，洛云天平和的眸蓦然犀利起来。他身躯前倾，越过洛寂，右掌如鹰爪般直直袭向央央，将她提了起来。
　　那孩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有些凶恶的脸，蓦然哭了出来。
　　洛寂大惊，“前辈，她是个可怜的孤儿，请不要伤害她！”
　　“孤儿？”洛云天喃喃，猛然掀开央央的后领，一束嫣红的腊梅纹身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杨广的遗女，竟然还活着。”
　　“你说什么？”洛寂吃了一惊，她忽然想起那段初来唐朝的日子，弑和元吉都在寻找的前隋公主，竟然就是央央么？
　　“没错，她就是前隋唯一的公主。”他说，陷入回忆的眸看来有些悠远，“如此酷似的容颜，还有这梅型刺身。”他说着，目光犀利起来，“只有杀了她，才能一绝后患！”
　　“不行！”洛寂大惊，“她只是个孩子，不会做任何伤害大唐江山稳固或者危害百姓的事，求你放了她！”
　　“不会做任何伤害社稷和危害百姓的事？”他重复，目光更加冰冷，“这孩子不能说话，她的血还能解毒。因为杨广在临死之前将尚未炼成的那颗不老丹塞进了她的嘴里，导致丹毒入侵所致。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这个秘密，一定会加以利用，可能又会重复到隋时炼制长生不老药的那个混乱时代。我绝不能冒这个险！”
　　“不可能，杨广那样的暴君，若是有一线生机，又怎么轻易放过？他自己为何没有吞下圣药？如此也就不可能有你给阿元的那颗圣药！”洛寂大声质问。
　　“那是因为我冲进了皇宫，生生从他嘴里抠出了那颗药！”他说，声音刻骨异常。
　　那个混乱的夜晚，他闯进将塌的隋氏宫廷，劫药，都是为了救娘吧，只是没想到会被李叔抢先一步。洛寂想。
　　“不会的。”她说，“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我保证！娘已经安息了，请不要再将那些陈年的伤口再挖出来，就让她带着饶恕去吧。”
　　洛云天怔忡，仿佛又想起了那段刻骨的往事。
　　央央挣扎着从他手中逃出来，然后，瞪着惊恐的眼躲到洛寂身后。
　　他锐利的眸从洛寂紧紧相护的双手转到不远处那两座绿茵环绕的新坟，蓦然一声长叹，“罢罢罢，了却身前事，不负身后名……”
　　话音伴着他飘然远去的身影。“孩子，后会有期吧……”
　　洛寂忽然想起了什么，“义父！”她冲着他的背影喊，“央央可以救阿元的，是不是？”尾音因为恐惧染上了些许颤抖和哽咽。
　　那背影微微一滞，终究没有回转，“毒素已深，世上除了唯一的圣药，恐怕再也没有回旋之地……你们……好自为之。”他说，高大的身影终于消失在绿茵深处。
　　洛寂对着渐渐西沉的暖阳，在和风煦日的春光里，终于肆无忌惮地哭泣。洛寂和元吉进宫拜见李渊，皇庭的礼仪总是分外繁琐，庞大的仪仗队从宫门一直蜿蜒到太极宫主殿。青天下宏伟的宫殿一直延伸向远方，仿佛没有终结。
　　元吉望着主殿上依然空空如也的镂金盘龙座椅，忽然就有些恍神。
　　“齐王听旨……！”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声音，众侍卫宫女簇拥而来的年长太监珊珊而来，他过分光滑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镇定。
　　“儿臣听旨。”元吉牵着洛寂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恭敬地跪了下去。
　　那太监神色不动，“奉皇上口谕，因龙体尚自欠安，今日繁文缛节能免则免。至于其他婚礼事宜，齐王只管差遣宫中婢女侍卫前去府中帮忙。一切礼仪均按宫中最高规格办理……”话音落处，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元吉拉着洛寂起身，眉宇间带了些许惶然与担忧，“父皇身体仍未康复么？不知本王能否入殿探望。”他说。
　　“不必。”那太监断然拒绝，“太医所言，皇上现下不便见风见光，更不宜处于喧闹之中。殿下放心，殿中有梅妃娘娘照顾，不会有事的。”他说，拂袖间转身离去。
　　“这个人真无礼！”洛寂忿忿。抬头的时候，看到元吉紧缩的眉宇间一抹浓重的担忧，拉拉他的衣袖宽慰，“皇上肯定会没事的，你别担心。不是有梅妃照顾么？她长得那么像娘，皇上看着也有些许宽慰吧。”
　　元吉低头，报以微笑。恍如春风拂过冰雪皑皑的大地，消融了那些愁色，绽放出浓墨重彩的绚烂，光影流转间倾国倾城。
　　洛寂愣怔，心跳不自觉加速，就有些蔷薇的颜色染上双颊。
　　两人牵着手走出正殿大门，门前假山嶙峋，一大片粉嫩的石榴花铺天盖地，或单叠或双叠的花瓣密密压在绿叶上，鲜嫩可爱。
　　洛寂忽然就想起两年前的初夏，也是这般石榴花开得烂漫的时节，自己傻傻爬到石榴树上摘那些青涩果实，却被李渊抓现行的丢脸事情。转眼间两年的寒暑就这样匆匆流过了，不觉有些恍惚。
　　眼前开阔的地界上，一众人马奔驰的声音蓦然响起。
　　洛寂和元吉同时抬头，看到一队身穿铠甲手持兵器的士兵正纵马向大殿方向疾驰而来。当先那人金甲宝剑，胯下雪白的战马在阳光投映下晕染开圈圈迷离的光影，仿佛天神降临般威武庄严，竟然是李世民。

　　第118章 计

　　大队人马越发临近了，殿檐下正威武而立的内侍忽然拔出了手中的宝剑。
　　“站住！”一道洪亮的声音，内侍总管执剑抵住了正要前往殿内的李世民，“进宫面圣者一律卸甲，秦王竟连如此基本的礼仪都忘记了么？”
　　“让开！”李世民执剑挑开了他的攻势，“本王今日必须见到父王，挡我者死！”他俊朗的容颜带着浓重的煞气。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片刻间，两队人马便已缠斗在一起。并没有耗费过久的时间，那队内侍便被李世民的手下制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诡邪气氛，仿佛有根绷紧的弦张弛到了极致，便要一触而发。
　　“二哥！”元吉眉宇间的忧色更深了，他直直望着李世民，“今天的事到底如何解释？”
　　李世民犀利的眸从他们脸上搜寻而过，“四弟若想知道，那么就跟着来吧。”
　　众人在偌大的宫廷长驱直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滞，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过分。
　　终于逼到主殿寝宫的时候，一队内侍宫女正从寝宫中走出，手中端了一些未尽的汤药。“殿下请留步！”当先的那人正是方才和元吉在主殿遇见的那个太监，他平静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线慌乱，转瞬间却又平和下来，“皇上用了药已经睡下了，两位殿下若是有事，还是明天再奏罢。”
　　话音未落，伴着李世民湛亮的剑光，和着铮然的声响，被打断。
　　那太监看着横亘在自己脖颈间的那把锋利宝剑，神色有些慌乱起来，却又强作镇静，“秦王殿下怎可擅自带兵器进内宫！”尾音已带上了一丝颤抖。
　　“父皇病了？”李世民宏厚的嗓音带些讥屑，在阳光明媚的初夏午后听来，竟然有着森然的寒冷，“是什么病？”
　　“皇上积劳成疾，是气血衰竭之症……”那人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那这药必有补血养气之效了？”李世民说着，将那碗残余的汤药夺过，递给了一旁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的白发老者。
　　洛寂瞪大眼看着那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竟然是一年前离去后便隐居山林的孙思邈！“回秦王，此药并非什么补血养气之药。”老头将那要端到鼻翼下，轻嗅，蓦然变色，“这是让人神智昏沉终日渴睡的毒药！”
　　众人脸色大变。
　　话音落处，伴着一众内侍宫女轰然跪倒瑟瑟发抖的身影。
　　内殿的门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开了，款步而来的白衣女子仪态万千，初夏暖暖的阳光透过镂花的窗台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平添几许圣洁与庄重。她平静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慌乱，镇定地仿佛闲步信庭一般优雅。
　　“是秦王和齐王大驾光临啊。”她微微一笑，闲话家常一般随意，“可惜皇上睡下了，恐怕不能接见二位。不如明日再来吧。”她说，轻轻掩上了身后的门。似乎不经意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众人，莞尔一笑，神态温柔，“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出去伺候着。”
　　“梅妃娘娘，别来无恙。”李世民举手挡住了那些欲离去的宫人，眉眼闪过一丝冷峻，“这些奴才手中所端之药并非什么良药，而是毒害父皇的鸩药！娘娘照顾父皇这么久，恐怕不会不知道吧。”
　　“秦王此话就是怀疑本宫了。”她轻笑了一下，神色不改，“不知秦王从何而知这些药是鸩药？”
　　李世民摆手，“这位是孙思邈大夫，我想他的判断不会有误。”
　　“原来如此。”她说，美丽的脸上有些不动声色的深沉，“此药是宫中众太医会诊后所开，一直都由本宫亲自服侍皇上服下，况皇上服用后身体明显起色许多。秦王怎能单凭一个乡野之医一家之言就断定此药有毒呢？今日实不宜过多吵嚷，不若明日等皇上醒来亲自解释，两位殿下请回。”尾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话音落处，禁宫中蓦然多了一些手持宝剑身披铠甲的禁卫军，将寝宫团团包围。人群中走出一个满面怒容的男子，直直向众人走来，竟是李建成。
　　“二弟！你难道不知禁宫之中必须卸甲的规矩么？如此藐视王法，带着众部下闯进父皇休息的寝宫之中，莫不是要逼宫么？”李建成对着李世民怒目而视，洪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刻骨的愤恨。
　　“好你个太子，你自己不也是手持兵刃而来，有什么资格数落秦王！”程咬金按捺不住，开始忿忿不平。
　　李建成冷冷一笑，“二弟，你就是这样管束自己的部下？这里哪有他说话的分！”
　　“你……！”程咬金一口气咽不下去，却被李世民挥手阻止。
　　“大哥言之有理，今日确是臣弟的不是。”他说，话语间波澜不惊，“只是数月未见父皇，不免心生挂念。况且今日正从边疆战场回来，尚不及卸甲就急于向父皇禀报喜讯。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就让臣弟进去向父皇问安吧。外堂如此吵闹，恐怕已经把父皇惊醒，臣弟顺便谢罪。”
　　“不行！”李建成断然拒绝，“父皇身体欠安，暂时不宜见任何人！”
　　话音未落，那些禁卫军举剑挡住了众人去路。
　　“推三阻四不让我们进去，摆明心里有鬼！”程咬金怒斥，手中的剑忍受不了怒意出了鞘，双方顿时剑拔弩张，空气中有浓烈的火药味。
　　“住手！”一道沉厚威仪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寝宫被关上的门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打开，身披坎肩被人搀扶着缓缓走来的正是数月未曾谋面的李渊，而身边搀扶着他的居然是洛然，她明亮的眸缓缓在众人脸上搜寻而过。看到梅妃的一刹那，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惊惶。
　　洛寂看到李建成瞬间惨白下去的脸，有些刻骨的惶恐从平静的伪装下裂开一线。
　　“儿臣参见父皇。”众人瞬间跪了下去，霎那间神色各异。
　　李渊憔悴的脸失去了往日的庄重和威仪，有些沉重的疲惫透过因为沉眠而浑浊的眼眸浸染出来，他摆摆手，神色间有着不加掩饰的失望和心酸，“你们下去吧，朕累了……”他说，那一瞬间，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仿佛苍老了十岁。
　　“父皇！”李世民蓦然站起，“都怪儿臣救驾来迟，让您受苦了！”他说，眸中闪过一丝咄咄逼人的坚持，“若不是今日有洛然和孙大夫帮忙，潜入内殿喂父皇服下解药，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为了父皇的安危与我大唐江山社稷稳固，请务必让儿臣查出幕后主使之人，加以严惩！”
　　“请皇上三思！”李世民身后一干将领尽皆跪了下去。
　　李建成神色微变，转瞬间，却又沉静了下来。
　　李渊长长叹了口气，知道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善了。“梅妃，你还有何话好说？”
　　那女子神色不变，眸光流转间，意态温柔，“贱妾无话可说，但请皇上发落。”她说，不卑不亢。
　　“来人哪，将梅妃削去封赏，押解到刑部听候发落。”他说，语气带着浓重的意兴阑珊。
　　“父皇！”李世民挥手阻止，“事情恐怕并非如此简单。据儿臣所知，梅妃原名苏黎，乃洛然亲母之胞妹，隋末杨广宠妃。洛然，我说得对不对？”他说，目光直直望向一旁的洛然。
　　洛然茫然的眸微微移动，她轻轻点了点头，“可是为什么，苏姨会在这里？”
　　梅妃淡定的神色终于裂开了一线。
　　李世民回首，望着李渊一字一句地道，“那是因为，在隋氏皇宫大火的那一夜，有人从坍塌的宫廷里救出了她，然后，将她献给父皇，以谋大逆不道之事。而那个人，正是大哥！”
　　众人大惊，李渊颓然地闭上了眼。
　　李建成垂手，紧握成拳的指尖微微发白。
　　梅妃豁然抬头，“秦王多虑，并非有人指使，一切都是贱妾一人之意！贱妾暗恨皇上将我当成他人替身，才会心生歹念，请勿牵连他人！”
　　“父皇。”一直静默不语的元吉忽然出声，“大哥已是太子，实在无需冒如此风险行事。况且儿臣可以证明，当年引荐梅妃的并非大哥，那人已于多年前逝世。请父皇明察。”
　　李世民回首，明亮的眸直直望向元吉。那一刻，仿佛有些刻骨的冷意袭来，转瞬间却又沉静。洛寂怔忡。
　　“罢了罢了。”李渊挥手，“此事到此为止，都下去吧。朕要休息了。”他说，踉跄着向内殿走去，再也不曾回首。
　　李世民不再逗留，带着手下匆匆离去。与李建成相望的那一刹那，彻骨寒冷。

　　第119章 梅逝

　　洛寂和元吉走出宫门，正是日暮时分。
　　天边大朵大朵的火烧云烈烈盛开在一片蔚蓝的色调里，仿佛飘零在大海里无根的花朵，浮浮沉沉。
　　身后厚重的大门缓缓闭合，连带着也埋藏了所有繁华阴谋和随风消逝的过往。那座恢弘的宫殿在夕阳的余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散发着几许苍凉的圣洁，淡漠而庄严。
　　洛寂牵着元吉的手回头的时候，看到有一队人马正走来，是神色惶急的李建成。他持剑的手隐隐颤抖，刚毅的眉眼在那样温柔的暮色下，竟闪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悲凉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元吉飞步上前挡住了他，“大哥，留步。”他这么说的时候，垂首，便有隐约的叹息透过眉眼沉淀下来。
　　李建成匆忙的脚步微微一滞，“让开！”他说，森冷的眸中闪现一抹浓重的暴戾之色。
　　元吉紧紧勒住了马头，“今日一切已成定局，绝无更改！大哥要为了她，让延儿和太子府满门皆陷入这大逆不道的罪名里么？”
　　一句话，醍醐灌顶，李建成似乎清醒了过来。
　　不远处的城墙上，隐隐传来几道纷乱的呼喊声，他抬头遥望。
　　和着夕阳的余辉，城楼上白衣飘渺的女子恍若虚幻。她瘦削的身影茕茕孑立在一片金光普照里，楼顶的风吹乱了她及腰的长发，丝丝缕缕。一如当年他于隋廷火光狼藉的废墟里发现她时一般模样。那些质地轻柔的发丝，曾经拂过他年轻的脸颊，在华厦坍塌的轰鸣声中，少女惶惑的眸也是那样年轻而纯净。
　　是他亲手毁去了那份纯净，如今，后悔不已。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隐没在地平线另一端的时候，城楼上女子恍如一片落云，在楼顶飘渺的风里坠落了下去，于他墨黑的瞳孔里渐渐消逝，不染纤尘。
　　李建成捂住痛到极致的胸口，颓然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的时候，那里已经恢复成一片寂静，洛寂看到他灰白的脸色中，那缕曾经跳动过的情感也终于被覆盖上了皑皑大雪，再不见任何痕迹，不由微微一凛。
　　她回首，看到不远处哭泣着的洛然，和紧紧抱住她的陈幀东。思绪忽然就飘到那个大雪纷飞的龙延湖，持了一把竹伞款步而来的白衣女子，有着与娘酷似的容颜，霎那回眸，眉眼之间皆是让人沉醉的，深沉的温柔。便也有些淡淡的心酸漫上来，化成眼角滑落的泪水。
　　元吉宽厚的手掌抚上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揽进他的世界里，鼻翼间便有些海样的清新蔓延过来，满满的皆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殿下，小姐请留步！”身后有大门开启的沉厚声响，洛寂回首，看到正朝自己匆匆跑来的长贵，“皇上龙体尚未康复，能否麻烦小姐代为照顾一段时日？”他说。
　　洛寂推开寝宫沉重的雕花木门走进去，岁月悠久的木门吱呀而启，没有点灯的室内暗沉一片。双脚踏在铺了厚厚棉毯的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声。
　　双眼适应了黑暗的关系，洛寂看到临窗的位置上，孤独站立的颀长身影，微微伛偻着。夜风透过窗台吹拂进来，他单薄的衣衫微微摆动着，身形看来竟也微微颤抖。
　　蓦然就有些难言的酸楚漫上心头，洛寂快步上前，将裘衣披在李渊身上，扶他上床，然后，点灯，关上了窗门。
　　他苍老的脸看来隐隐多了些年迈的无力，不再是初见时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只是一个普通的，对太多事情都无能为力的老者。
　　洛寂将药吹凉了，端到他面前，他轻轻摆手，“我刚才好像看见墨云了……”他喃喃，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中恍惚不定，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切的追思，却很美好，“她一点都没变。”
　　“娘一直活在皇上心里，所以你才能常常看到她，真好。”洛寂柔声安慰。
　　“是这样啊……”他好像有些回过神来，“人老了，似乎就容易恍神。”他说着，将那碗色泽糜黑的汤药灌了下去。
　　洛寂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许久的沉默，他好像靠在床沿沉沉睡了过去。洛寂轻轻为他盖上棉被，叹息。蓦然也有些浓重的疲惫蔓延上来，她趴在床沿，克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过了许久，朦胧间有人正轻轻抚着自己的发，一下一下，慈祥而温柔。洛寂睁开睡意朦胧的眼，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将室内照得一片光明，映入眼帘的是李渊温和的笑，亲切得一如慈爱的长辈。
　　洛寂揉揉眼，“皇上醒了啊。”她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该吃药了。”说着，便要起身出去。
　　“好孩子，别忙了。”他说，昨夜的那种弥漫周身的灰败和衰老似乎退去了一点，变得有了些精神，“陪朕聊一会儿吧。”
　　洛寂看到他认真的眼，不再坚持，轻轻坐回床沿。
　　他沉默了一下，叹息，“朕老了，有很多事情开始力不从心。”
　　“才不会。”洛寂安慰，“皇上亲手管理的这个庞大国家井然有序，长安，繁华如斯，怎么会力不从心呢？”
　　“长安……”他喃喃地重复，眸光透过洞开的窗门投向远方，在晨光的渲染下仿佛多了一丝悠远，“年轻的时候，朕总是向往着这座帝都，它的富庶，还有它所象征的无上权力。可如今……朕拥有了它，却不明白自己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自古帝王之家，得天下，失亲情伦常，到底值不值得？朕这些年总是这样问自己……”
　　洛寂默然，许久以来一直纠缠着自己的可怕梦魇仿佛也在他叹息一般的话语下无所遁形，她蓦然抬头，望着李渊，“那么皇上，就请你终结那些可以预见的兄弟相残的悲剧，将皇位传给真正能执掌天下，为大唐带来昌盛的人吧。”
　　仿佛心中刻意掩藏纠缠的秘密被人挖掘出来，暴露在阳光下，李渊蓦然变了脸色。“那么你认为，谁是那个能执掌天下，为大唐带来昌盛的人？”他问，如鹰般犀利的眸，似乎能直达人心的深处，窥破一切。
　　“李世民。”洛寂直直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任何掩饰和闪躲，坦然地让人心悸。
　　门外，李世民欲敲门的手定格在半空。他深邃的眸闪过一些复杂难解的情绪，波涛汹涌，最后终究隐于平静。
　

　　第120章 花嫁

　　初夏的第一缕风吹来的时候，齐王府开始漫溢出浓厚的温暖和喜气。大红灯盏绸匹将一切笼罩在晕红的色调里，光影投射间，古老的府宅也变得温婉而美好起来。
　　元吉坐在临窗的书桌前，对算着许久以来堆积在一起的繁琐帐目。窗外几株石榴树正是花开烂漫，风过处，淡粉的花朵离了树梢，翩翩而舞。便有几瓣透过窗棂飘落进来，落在案几上，墨字间，几缕芳香扑鼻，越发显得娇俏可爱。元吉想起某个夜晚，也是花香氤氲的时分，曾有一个女孩娉婷来到这里，施施然恳求自己造一个泳池的事情，还有那日两人落水后狼狈的模样，便有些微微出神。
　　洛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被定格的画面。和着初夏微醺的风，眉目如画的男子那样清澈而痴然的眸，在漫天花海间肆意绽放，不由怔住。
　　片刻的停顿，“元吉哥哥。”她轻唤。看到他湛蓝的眸转过来，微笑。
　　她便也对着他微笑，忽然就觉得从未有过的释然，任谁，都想留住这份幸福吧。所以，她欣然祝福，一如对哥哥的祝福。
　　“这是赵妈亲手做的吉服。”她说着，双手举过一件大红色的喜服，在阳光下湛亮。“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不开始准备呢？新娘子该等急了！”她微嗔。
　　元吉微垂下眼角，未经梳理的长发便随意洒落几缕，看来竟有些奇异的温柔，他微笑，道：“我知道了。”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站在洛然背后的陈幀东，认真地望着自己，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欲语还休。元吉怔愣。
　　琴吟阁内红纱曼舞，如丝轻盈，菱花铜镜映照出一张明艳非常的容颜。
　　如墨长发被轻轻挽起，穿梭在发间的巧手拈了绞金丝步摇，打出串串清脆的声响。
　　“姐姐好漂亮啊！”绿绮这么说的时候，精致的小脸映照出一丝浅淡的红晕，衬着满殿的绯红，分外生机勃勃。
　　洛寂抓住她的手微笑，“绿绮成亲的时候一定更漂亮。”果然看到小妮子越发羞红的脸，心情大好。
　　那边厢长孙正忙碌地筹备着嫁妆彩礼，红拂井井有条地指点内侍物品堆放事宜，看来真是好一番忙碌。洛寂忽然升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流落到这个时代的短短两年，自己竟收获了这么多人无私的对待。所有曾经有过的彷徨和无助都已经如风散去了，便有些感慨化柔柔融化在风里。
　　“四婶婶，准备得怎么样了？”大敞的殿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李延，少年清俊的眉眼失了曾经有过的稚气，渐渐变得轮廓分明起来。那双清澈的大眼狡黠如常，只是其中分明染上了些许浅淡的忧郁，好似一盆清水中点开的一滴墨，缓缓沉淀着扩散了开去。
　　洛寂想起这些年这个孩子经历的成长，不禁有些怅然泪，“延儿，还不进来帮忙。”好似初见时那样跋扈而带些淘气的声音。
　　他微笑了一下，发自肺腑的开怀模样，就跑了进来，“四婶婶今天好漂亮。”他这么说的时候，望着铜镜里那双杏花烟润的眸，不禁有些呐呐。
　　洛寂忽然开心起来，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毛栗，“死小子，越来越会哄女孩子开心了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便有些孩子气的娇憨爬上两腮。
　　“延儿。”洛寂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有自己真正喜欢做，想去做的事情么？如果……”洛寂犹豫了一下，“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这个皇宫……”
　　李延嬉笑的眉宇渐渐凝重了下去，却没有想象中的茫然和无措，他清亮的眸开始染上一丝深邃和成熟，还有一些混合了忧伤的认真，“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就离开长安，四海为家。然后，开很多家服饰铺，把你设计的那些服饰蔓延到大唐的每一个角落。”他回眸，微笑，“四婶婶和四叔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延儿设计的服饰，就好象延儿一直都在一样。”
　　洛寂微笑着释然，为着这个长大了的坚强少年，和他眸中闪闪烁烁的清醒。
　　皇廷的婚礼本是隆重奢华的，但是由于刚结束的战争和病重中的李渊，洛寂和元吉还是选择一切从简。虽是如此，绵延数里的队伍还是让洛寂有些乍舌。
　　从琴吟阁出发，一路颠簸过祭台主殿，拜别了李渊，队伍就浩浩荡荡出宫而去。
　　李渊是真的喜爱她，所有的仪式几乎都是按照公主的规格来操办。面对这个蓦然间憔悴下去的老人，洛寂真心怀着一份感激与怜惜。
　　大队人马出了宫门，行走在长安街头。往日喧嚣的街头如今却安静许多，只寥寥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声，再也不复当日光景。
　　洛寂疑惑地从地掀开盖头，透过花轿窗口窥望，发现许多户人家屋檐皆挂满了醒目的白帆，那是为了祭奠在战争中死去的亲人。更有些饥民聚于街角，衣衫褴褛者众。她看着，心里不免升起些许惆怅。
　　到了齐王府，并没有想象中的门庭若市，小萤和如儿带着央央站于门庭，眉梢眼角皆是真诚的祝福的微笑，一切都显得安宁而温馨。
　　洛寂牵着元吉的手下轿，目不能视的缘故，能够分外感受到他宽厚温暖的手掌，牢牢牵住自己，带着从未有过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透过朦胧的红纱，他颀长的身形包裹在一片落日渲染的火红余辉中，唇边笑容清浅温暖，衬着漫天流霞，俊美如神诋。洛寂忽就觉得恍惚，一切都变得有些虚幻起来，一路走来的流光片影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渐次如波浪般层叠的醉意，然后渐渐逝去了，又渐渐沉入另一个梦境。
　　洛寂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他似乎感觉到了，回头，对着她温柔地笑，仿佛描摹着记忆的回声，让人分外安心。
　　洛寂在不确定和恍惚的心境中完成了所有繁琐的仪式。礼成，青炉人定。
　　洛寂端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安静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渗入骨髓的疲累一点一点泛出来。透过红纱打量这个偌大的新房，两支粗大的红蜡烛散发出屡屡绯红的火光，将室内照得恍然若梦。
　　洛寂揉着酸涩的手臂，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少许对婚礼的幻想，应该是洁白的婚纱和简洁的仪式，忽然就变成梦幻般不切实际的古典式奢华婚礼。作为新娘子的自己还必须乖乖在房间等待自己的丈夫归来，不觉就觉得有些气闷。她悄悄掀开盖头，不期然看到桌上堆积的满满贺礼，金银异宝分外晃眼，眼波流转间，忽然开心起来。
　　元吉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凤冠霞帔被主人丢弃了，正凌乱地歪在床榻上，不禁愣怔。
　　“阿元！”蓦然间一声轻唤。
　　他寻着声音望过去，看到床榻后露出一双狡黠的眼。本该穿着吉服的女子此时正一身利落的黑衣，肩上甚至还可笑地斜挎了一个大大的包袱。
　　她很开怀地向自己跑来，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满脸雀跃的神色，“这样的婚礼多无聊啊，我们出去做点更有趣的事吧！”她说，眸光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今夜的月很明亮，氤氲了夜色光影。高高的殿阁上夜风有些大，吹乱了长长的台阶上魏征曳地的青色长袍，迷乱而飘忽不定。
　　他看着迷蒙的月色下，倏忽远去的两个黑色身影，和着晚风的节奏，忽然就忆起往昔听风恰是秋的时光。女子清亮的眸曾经为重伤的自己流淌过的泪，如零落流水中的花瓣一般漂浮不定，熨烫着他难以言说的情愫。
　　于是，就有浓重的困倦漫过心头，潮水一般震撼着所有思绪，他恍惚，轻轻跌坐在脚下的台阶上。
　　一双温暖的手覆住了他的，他抬头，看到绿绮了然而温柔的笑，少女和煦的微笑一如春日暖阳照耀在渭水河上的粼粼波光，让人沉醉。他怔然，忽就有难言的情绪漫上心头，消弭了如烟过往。

　　第121章 桃花林

　　元吉环着洛寂的腰凌空跃上一家房檐的时候，月凉如水，带着幽蓝的色泽浸润着院内的一切。
　　夜色已经深沉的缘故，房内一片漆黑，并没有散落出零星烛火。只有院中醒目的白帆迎着夜风萧索而舞，如沉默的叹息一般凝固在这个寂静的夜晚。
　　洛寂带着忐忑而雀跃的心情搬开了屋檐上的瓦片，转身从包袱中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交给元吉。她湿润的眸在月色下仿佛绽放的两朵春桃，小鹿一般无害而写满期待。
　　元吉笑了笑，扬手用内力将那个钱袋透过洞开的屋檐稳稳送到那家桌上，悄无声息。
　　这是他们半夜跑遍的最后一家民宅。洛寂掂掂身后已经空寂下来的大包袱，就油然而生一种浓烈的满足。想象着天明后城中百姓见到家中从天而降的钱财时的诧异与惊喜，忽然就有一种盖世侠气蔓延上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这么对元吉说的时候，下巴高高扬起，些许骄傲，些许狡黠。仿佛有过剩的蓬勃生机在初夏的夜幕中，肆意蔓延。
　　无形中便有温暖的感动浮上心头，元吉微笑着抚上她的脸颊，替她理去那些被风吹乱的发，温柔而细致流连。
　　月光在他的眸中流淌而过，一些隐晦的深情浮浮沉沉，带着摄人心魄的纯粹的魅惑。
　　洛寂痴然。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在半空的屋檐上，失神间脚下一滑，尖叫一声直直向下坠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元吉吃了一惊，他张开双臂，如一只展翅的雄鹰般掠了过去，一手揽住洛寂的腰，延缓她的下坠之势。
　　太过喧哗的声音终究吵扰到了附近居民，越来越多零星的烛火透过纸制的窗台漏出来。
　　“抓贼啊！”不知是谁尖尖喊了一声，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声惶恐而混乱地喊叫起来。
　　沉睡中的猫狗似乎也被唤醒了，迎合着主人的喧哗，怒气腾腾地狂吠几声。一时之间，整座酣眠中的城市仿佛都在悄然觉醒，乱成一团。
　　洛寂看到自己造成的这一场鸡飞狗跳，对着元吉调皮地吐吐舌头。
　　“快跑！”元吉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声，拉起她的手在空寂的街巷狂奔起来。湛蓝的眸闪闪烁烁，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两人一路跑到城郊渭水河畔的那片桃花林，停下来呼呼喘气。太过狼狈的神色映入彼此眼底，他们相视而笑。
　　已是初夏的时节，林中的桃花已近迟暮，渐次凋零。风过处，一阵阵花雨铺天盖地飘落下来，如一场没有尽头的红雨，纷纷扬扬。
　　一夜的喧闹和颠簸过后，到底有些疲累泛上心头，洛寂依着树身滑坐下来，将头轻轻靠在元吉宽阔的肩膀上。
　　“阿元，为我吹一曲吧。”洛寂说，眸中闪过一丝隐隐约约的期盼。
　　一缕呜咽柔软的箫声悄然游来，散落在林中河畔。悠远低回的曲声如缕不绝，袅袅渡水远去，在月光下格外轻柔。
　　洛寂侧首注视着他，那一身夜色下依然绚烂夺目的红衣，让她想起酒醉那夜坐观红枫凋零的景致。那些已不复存在的风景在一片箫声之中触类旁通，再次袅袅升腾起来。透过朦胧的月色，和那些缤纷的落英，一切都变得越发委婉而迷离。
　　一曲已毕，他回首，湛蓝的眸如箫声的余韵，涟漪一般在如水的月色清风里依稀游荡。
　　她被蛊惑了，抬手抚上他灿若星辰的眉眼，他刚毅挺拔的鼻梁，然后，用自己馨香的唇盖住了他略带青草味的薄唇。
　　一双宽厚的手掌抚上了她单薄的背脊，将她圈进他的世界里。唇边有微凉的触感蔓延过来，如月色在身上缓缓流淌，沁入心脾一般醉人。
　　她跳动如擂鼓的心，于是在一片花雨所营造的浓稠甜香的氛围中，渐渐沉静下来。那些秘而不宣的，藏匿在彼此心底的情节，影踪鲜明地游走在身体里，那样战栗而甜蜜。
　　背脊触碰到身下柔软的花瓣，仰起头的时候，看到背光的阴影里，元吉湛蓝的眸隐于一片深邃的黑暗，如一张摄人心魂的网，覆盖住了她，让她没有了流动和逃逸的余地。于是，只能安然承受，融化在那片无限深远温柔的光影里。
　　伴着耳畔稀疏风动花落的声音，洛寂想，自己一定是脸红了，但是黑暗的遮掩，让人觉得安全。他温柔触碰，珍惜如宝。那些肆意蔓延在彼此身体里的，春天的味道，依稀的，富有质感的，生机勃勃的香气，开始流散。长发披散在脸上，略微瘙痒的触感，带起灵魂最深处的悸动……
　　一缕箫声带着晨曦游走而来，洛寂睁开迷蒙的睡眼，望见窗纸上荡漾的光影。是早晨了。风漫无目的地散步，带动着她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昨夜绯红一片的新房中，却没有了阿元和梦境中的桃花林。
　　洛寂挣扎着起来，不期然感受到身体上下叫嚣的酸痛，催促她忆起昨夜那些旖旎的情境，便有些羞涩的绯红爬上两腮，在这样明媚的初夏的清晨蒸腾。
　　箫声依稀悠悠然地回响着，节奏平和悠长，分外适合这样和煦慵懒的早晨。
　　洛寂循着箫声而去，在一片翠绿的竹林前看到了阿元执箫的颀长身影。他的背影正融于一片绚烂的金黄里，听到脚步声，回转身来，微笑，眸光是如昨夜那般的深沉的温柔。
　　“醒了？”他问。
　　“恩。”洛寂呐呐，越发觉得阳光照射在脸上，那样灼热，于是干脆地低下了头。
　　他向着她走了过去，明亮的阳光散落在他雪白的宽大长袍上，莫名炫目。
　　他轻轻止住了脚步，将她搂紧怀里，鼻翼之间便有些清新的属于夏天的香气蔓延开来，“等到一切过后……”他轻柔地在她耳边说，仿佛想要抚慰她所有的惶恐和不安，“我们就离开这里，就只有我和你……”
　　梦呓般的声音被风吹散了，零零落落洒在洛寂耳畔，便有一种长久担忧过后的释然和感动，化作眸中升腾的泪，缓缓流淌下来。她用力扶住他的肩头，将脸轻轻靠上去，感受那样宽阔的坚定，任凭那份安然肆意生长。

　　第122章 誓言

　　五月的长安，已经有了北方夏季难捱的郁热。烈日炎炎炽晒下来，劈头盖脸兜落了一身明晃晃的光亮。
　　洛寂独身坐在临窗的案几边，捧着手中墨迹斐然的书册发呆。正是午后时分，窗外树荫重重，风过处，绿叶翩然而舞。一派祥和的情景，却莫名让她生出些许心慌来。
　　夏天已越来越近了……她想起这段时间悄然泛滥于街角的可怕传言，那些关于太子建成淫乱后宫，兼有篡弑之意的铺天盖地的传闻。还有那日于后宫中，李世民森寒的眸，不断浮现在她的梦里……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便也有些血腥的存活在史书中的画面浮上脑海，引起阵阵战栗。大热的天气里，竟蒸腾出些许冷汗。
　　一道缓步而来的身影打破了一室诡秘的宁静。洛寂睁着惶恐的眼望过去，看到正捧着一大包物事进门的元吉，清爽的白衫仿佛夏季盛开的雪莲，些许妖娆，些许清丽。
　　她捂住狂乱跳动的心，扑进他的怀里，酸楚和委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恐惧蔓延上来，化成颊边滑落的泪。“你去哪里了！”指责却分明无力的语气，带了一些颤抖，“你别离开我，我害怕……”她说，紧紧拥住了他。
　　元吉愕然，有些无奈的笑泛上唇角，带着深沉的宠溺。如此相近的距离，两颗紧密相贴着狂乱跳动的心也分外鲜活。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惶恐，元吉轻拂她柔顺的长发，“只是去了别院，赵妈给了一些东西。不用担心。你忘了，我们很快就要离开长安了，去你喜欢的江南。”他柔声安慰，清新的气息带着依稀憧憬，“那里有如丝的柳枝和迷蒙的烟雨，还有真正的安宁。我们可以在湖边造一座小木屋，种一方绿竹，闲来栽花垂钓，没有纷扰和战争。”他说，抬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水，珍视而细致流连。“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这么说的时候，眸光温柔而坚定，仿佛许下某种誓言。
　　“真的？”洛寂张着迷蒙若杏花烟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没有皇宫，没有战争，只有你和我？”
　　她看到元吉郑重地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转瞬间想起了什么，颤声说，“为什么现在不能走？万一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开，你忘记了我怎么办？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我要去哪里找你？我找不到你怎么办？”她忽然间又变得无比慌乱起来，有些可怕的假设浮现在脑海，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脆弱又敏感的思绪，撩拨着一触即发的恐惧。
　　“洛儿！”他拉下她紧紧捂住双眼的手，直直望着她闪烁着惶惑的眸，仿佛要望进她的心里，“大哥生了重病，父皇龙体亦尚未康复，我不能现在就丢下他们……”他的语气染上了深沉的感伤，“如果真的有那么不可回避的一天，我也会生生世世守在江南等你，等你到来的那一天。”他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元吉，坚定中带了些许义无反顾的决绝。
　　洛寂在他如海的眼眸中安静了下来，所有影像如潮水般褪去，徒留一室光亮。她怔忡着清醒过来，“对不起，我不该莫名其妙发脾气。”
　　“傻瓜。”他叹息一般的话语如海包容。
　　平静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殿前的檐廊下，檐角有铜铃清脆的声音在风中吟鸣。窗沿，几支五色斑斓的风车正迎风而舞，屡屡阵阵。空气中夹杂了一些花草的清香，还有些许泥土的味道。
　　洛寂将头轻轻靠在元吉肩上，眸光就扫到了刚才被随手放置在案几上的大布囊，好奇地指着问：“那里面是什么？”
　　元吉轻笑，带了些隐秘的愉悦，“你猜？”
　　“是赵妈给的？”洛寂歪着头冥思许久，终于放弃“猜不到……我自己看。”
　　说着，就真的起身走到案几旁，打开了那个布囊。
　　映入眼帘的是一些红枣花生桂圆之类的小吃，不由诧然。
　　元吉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就有些绯红的色彩如盛开的蔷薇慢慢爬上她的脸颊，带着清新的娇艳与妩媚，明艳不可方物。
　　她踮起脚，轻轻扑进他的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间。
　　元吉忽就开怀地笑起来，环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阳光洒落一室明辉，在他们身上投影出极致的光明，渐次斑驳了两人的身影，仿佛就要从时光的罅隙里隐去……
　　长安的六月，就到了仲夏。气候越发炎热，几已到了动辄大汗淋漓的地步。
　　李建成的病随着长安街头流言的消散渐渐好转起来，元吉也安心开始筹备离开的事宜。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孙思邈来到齐王府向洛寂辞行，许是宫中的纷扰消耗了这位老者太多的精力，也不断挑衅着他悲天悯人的医者之心，他终于还是决定离去，归隐山林，从此不再涉足朝堂。
　　“洛儿。”他锊着胡须这么唤她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岁。“老夫为医一生，自觉以微薄医术难当神医之名，但总存有几分自负。如今面对齐王之症，却真正是束手无策，实在无颜见你们，不如归去，隐于山野，与药草为伍，安然了此残生。”他叹息，眸中有着深深的自责和挫败。
　　洛寂微笑，第一次认真地毫无戏虐地面对这个可敬的老者，“孙大夫，为人医者，你已尽心。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们又何必强求？只有一事，我想求您老人家答应。”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他喃喃，不免惆怅。半晌，“有什么事，姑娘直言，老夫一定尽力而为。”
　　“央央，这孩子体内之毒恐怕只能有劳孙大夫治疗了。能否请您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从此隐姓埋名，过些平凡的日子。”
　　“老夫应下了。”他答，思怫半晌，“老夫为她更名为明空，望她从此勘破恩怨，明净慧空。”
　　洛寂大震，“明空，明空……”她喃喃，神色茫然。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就是天道循环，又有谁人能知。她这么想着，然后渐渐平静了下来，“如此，有劳先生。”
　　第二天，元吉遣散了府中仆役侍女。
　　洛寂望着仍旧不愿离开的如儿和小萤，心中闪过难言的不舍和伤感。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说，声音微微哽咽。将小萤交到昆仑奴的手中，“好好照顾她吧，我已为你们脱离了奴籍，你们从此便可自由。”
　　她转身，“如儿，你也回家与母亲和弟弟团聚吧。如今战事已去，天下太平，将来日子必定不会艰难。如若找到好人家，就嫁了。即使不能来参加婚礼，我也会为你们祝福的。”说着，将两个包裹交到她们手里，“就当是嫁妆吧。姐姐嫁妹妹不都要给嫁妆么？”她故作轻松地说。
　　“小姐……”小萤和如儿终于泣不成声。
　　洛寂呆呆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深深的府门尽头。偌大的齐王府仿佛瞬间空荡了下来，想着昔日的欢闹，不由怅然。
　　正要与元吉一起离去，忽有快马急报：“皇上病重，宣各位皇子即刻进宫伴驾，有关于朝廷社稷之要事相商！”元吉低垂的眉眼一动，半晌，“儿臣领旨。”
　　洛寂愣怔，在这个明媚的仲夏的午后，忽然就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寒冷。她紧紧抓住了元吉的手，“别去……”声音惶恐而颤抖，压抑着深沉的绝望与无助。”
　　“父皇病了，我必须回去看看。”他说，“等我，我很快回来……”他碧蓝的眸盈满了深沉的温柔和歉意，渐次定格在最光明的记忆里。太过强烈的光线照射在他白色的衣袍上，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最后的话语伴随着缓缓抽离的手掌，消失在她的眼角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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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会把结局传上来，谢谢亲们一路支持，鞠躬！！

　　第123章 玄武

　　洛寂在空无一人的齐王府孤坐了一夜。
　　夜色渐渐散去，天边隐约的曙光稀释了重重夜幕，将一切笼罩在淡蓝的光影里。晨风吹拂过鬓发，她僵坐一夜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抱膝环住了自己。
　　晨光渐次浓重，透过镂花的门扉窗棂，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投射下一些斑驳的光影。过分静谧的环境里，只有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分外萧索。
　　洛寂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消瘦的肩胛微微颤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温柔的大掌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她诧然抬起了头。
　　眼前男子熟悉的容颜渐渐在晨光下隐现，往日玩世不恭的神色如今染上了深重的忧虑和无奈，是徐幀东。他叹息，“文婕，既然知道一切都是历史，不可改变，又何必强求？”
　　“不！”她茫然地摇头，“不会的……！”许是清晨的风太过寒冷，她瑟缩了一下。然后直直看着徐幀东，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怯弱和无助，“你知道怎么救他的对不对？你一定知道的……！”
　　“文婕！”他抓住她瘦弱的双肩逼迫她恢复理智，“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救他！历史是不可更改的！”残酷的话语吐出口的时候，分明感受到一丝不忍，却又强行忍住，“我们能做的就是顺从命运，就当是一场梦吧。那些相识和离别的片段，当成一场梦，忘了。或许我们还能回到最初的起点！”他仿佛在安慰她，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怀中挣扎着的人影瞬间安静了下来，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眸中掠过一丝决绝，“我要去找他。”她说，平静的眸直直望着眼前神色震诧的男子，“就像你忘不了洛然一样，我也忘不了他。如果注定无可挽回，我也要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面对属于我们的命运。”她起身，娇小的身形笼罩在万丈曙光里，在她身上打落出一些依稀的光晕，“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话语伴着她绝然离去的身影，弥散在温柔的晨风中。
　　徐幀东望着那样的她，竟再也挪动不了半分。有些事注定无法阻止，就如同他再也离不开这个时代一样，总有你无法释怀的牵绊出现在生命里，带着绝然的姿态，俯视你，让你无处可逃。
　　他抬头，看到府门高大的檐落里，不知何时站立的身影。翩飞的裙裾和着青丝腊腊而舞，飘渺了她瘦弱的身形恍若虚幻。脱去了飒爽男装的女子，眉宇间蓬勃的英气褪去了，在温柔的晨光中，徒留一些忧伤和嬴弱的神思，些许不安浮现在她清澈的眸中，正定定注视着自己。
　　他霎那间释然了，冲着她微笑，坚定的让人安心的笑容，一如他深深烙印在心底的珍惜和恍然过后的决定。
　　长安是座永远无法精细而完整地勾勒出其风貌的城市，那片悬铃木高贵的阴影下，是皇城如波涛流云般不断变动的楼宇广厦，和外貌傲岸而雄伟的城墙。
　　洛寂站在城门下，抬起头，那高耸的门廊如一片巨大的阴云遮蔽了天空，大地陡然阴暗下来。仿佛一只巨大的手，黑云一般漫过了一切。那是一种幽深灰暗的感觉，犹如千回百转的檐廊之中，殷红喷洒的鲜血，让人心悸。
　　沉厚的宫门缓缓开启的时候，太阳正渐渐升起，炙热而严酷的太阳在惊人的炎夏蒸发了一切水分。仿佛戾鸟的预警，命运巨大的黑影正在展开它的身躯，埋葬一切。
　　洛寂莫名感到一阵晕眩。
　　她看到眼前骑着马缓步向自己走来的程咬金，和他身后，面容忧郁的长孙无垢。
　　她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向自己走来。美丽的容颜憔悴而郁郁，“宫里是不是出事了？我一整夜心绪不宁，过来看看。”
　　“昨夜发生了什么？”洛寂问，眸光透过长孙直直望向一旁的程咬金。
　　他憨直的脸在烈日的蒸腾下汗流不止，欲言又止地憋红了脸，却只流露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洛寂不再看向他，夺了身边侍卫的马，直直向玄武门疾驰而去。
　　骏马疾驰如电，马蹄翻飞，不断落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来往的宫监和仆从神色惶然，竞相奔走，从对面涌过来。
　　她已无暇他顾。远远望见了那巍峨神圣的宫墙，阳光酷烈，大地无线光明，黑暗亦无从躲藏。玄武门前，将士如猛虎般横列。阳光砸在那些湛亮而鲜明的甲胄兵器之上，带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酷烈与雄壮，仿佛在炫耀着无上的皇权。
　　交叉的兵器阻挡了她的脚步。
　　“让开！”洛寂这么大声呼喊的时候，带了声嘶力竭的绝望。
　　一道青色的身影阻止了那些森寒兵器的进攻，洛寂在一片混乱的喧哗中看见了那个面色郁然的男子，那一刻，仿佛有一线微弱的曙光照亮了眼前遍布荆棘的道路。
　　“魏征！让我进去！求你！”她冲他大喊的时候，终于有一些掩藏不住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汗水滑落下来。
　　他垂下了眼帘，“为什么不一起离开？为什么要回来？”那一刻，一直温和淡然的男子终于流泻出一丝震颤，“已经来不及了……谁也无法阻止……”
　　眼睛在剧烈阳光的刺激下闭合起来，再次开启的时候，泪水流尽了，徒留一丝清明的决绝，“让我进去。”
　　她策马无畏地向刀锋剑丛而去。
　　“已经……不值得了……”
　　“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我愿与不愿。”
　　魏征怔忡，颀长的身影在烈日下微微颤抖，半晌，“开门。”他说，“出了任何事，都由我一力承担。”
　　他望着那个以绝然姿势向前疾驰而去的身影，喃喃，“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
　　洛寂想起史书中对于这一段历史的描述，毫不迟疑地策马向临湖殿疾驰。耳边风声阵阵，呼啸而过的视线里，是一片荒芜。
　　当脚下流淌过的鲜血渐渐浸染马蹄的时候，那些无边的打斗声如地府之音，鬼魅一般在耳边响起。
　　所有的恐惧与幻像如潮水般退去，徒留白惨惨的阳光，劈头盖脸打落下一片血污狼藉。
　　那些残留的尸骸鲜血，与皇廷明媚堂皇的宫宇交织在一起，诡异而森寒。记忆与现实，王权与尊严，爱慕与守望，这样的差别，如纠缠生生世世的结，无从得解。
　　太过混乱的场面，没有人注意到她。一切都好像一幕宏大开场的电影，在眼前流转，她抓不到，也留不住任何片段。
　　历史在那一刻鲜活地重演。她目睹李世民镇定沉着地执箭，拉弓，箭羽如飞逝的流星，划破天幕。那一瞬间，李建成仿佛听见了自己喉骨破裂的声音。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他的二弟，也是他一生的政敌。在相同的这一刻，他正拉弓射箭，动作娴熟。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志得意满和一闪而逝的复杂。
　　身躯落地的一刹那，建成的眼睛依然睁开着，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目光至死不暝中裹挟着的愤怒与绝望。
　　元吉的震惊与嘶吼被淹没在人潮涌动的最深处，听不见了。太过接近世民的距离，他湛蓝的眸中闪过一道深沉的血红与戾气，仿佛某种可怕的野兽正在他身体渐渐复苏，惊醒。他不受控制地高举起了手中的剑，那道森寒的剑光在烈日下浴血的战场上如张开的血盆大口，殷切等待着鲜血的洗礼。
　　“不要！”有人尖利而绝望地呼喊。他恍惚，晕眩的世界里，浮现长孙无暇而仓皇的脸，她直直望着他，眸中闪现着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哀求与恐惧。
　　那一霎那，微微滞住的剑光带走了所有希冀。
　　洛寂看着那个轻轻从马背上倒下去的颀长身影，倒转过身体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湛蓝的眸清澈而温柔，一如昨夜临去时的那一瞥，专注地望着她，繁华落尽一般苍凉，带着隐隐刻骨的歉疚。
　　对着自己的方向，他拼尽全力微微启唇，吐出一个无声的字眼。然后，最后的神情在霎那定格成了永恒。
　　她的眼睛受到阳光的剧烈烧灼而晕眩起来，闭上眼睛，仿佛天空片片坠落下来，血的痕迹肆意流窜。最后的记忆里，是他对着自己轻吐出的那个无声的字眼，他说：“走……”

　　第124章 梦回（结局）

　　“我们一起去江南……那里有如丝的柳枝和迷蒙的烟雨，还有真正的安宁……”是谁在那个夏日明媚的午后，伴着铜铃清脆的鸣响温柔在耳边诉说着憧憬……
　　“我很快回来……等我……”那个离去的雪白背影是谁？
　　“走……”又是谁那样痴然地望着她，倾吐生命最终的字眼？
　　交织的影像重重叠叠，将她缠在无边的梦魇里。杀戮的阴影，血泪的呼号之声，犹如墓碑上的血印一般直击意识深处。
　　一双湛蓝的眸逼目而来，直入肺腑，文婕陡然睁开了眼。
　　室外，是一片耀眼的春光。几只好奇的脑袋张着大眼睛探过来，一脸研究。
　　“醒了？”有人关切地问了一声。
　　文婕怔忡，眸光四移，入目是寝室洁白的天花板和墙面，还有那张占了墙面大半面积的中国地图。她的室友正叽叽喳喳讨论着些什么。
　　她睁大惶惑的眸，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饿不饿啊？”室友小绪正拿着一大块慕斯蛋糕在她眼前晃，看到她捂住脑袋一脸茫然的模样，笑了出来，“都昏睡两天了，难不成做梦梦傻啦！”
　　“这里是哪里？”她呐呐。
　　众人闻言，安静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真傻啦？当然是我们的寝室，和你最最善良友爱的室友啦！难不成是你的阿元么？”
　　“你说什么？”
　　“就是你梦里一直叫的那个人啊。”小绪好心地解释，片刻后又换了一张八卦的嘴脸，“是你的梦中情人对不对？帅不帅？”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这么想着，茫然地问：“徐幀东老师呢？”
　　“我们学校这么多老师，哪有这个人啊，你真是发烧烧糊涂了。”有人低低责怪了一声。
　　洛寂捂住晕眩不已的脑袋倒了下去，思绪瞬间一片空白。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是梦么？那些天马行空的经历和刻骨铭心的爱情，都是自己的梦。曾经鲜活地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面孔，都是虚幻的，都是自己的臆想。
　　如今，梦醒了，一切回到原位。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没有血腥，不曾经历过战争，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只是，为什么心，莫名隐隐地作痛，如此深切？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不，或者，原本生活，就按照这样的步调在不断往前走。她依然是历史学系的才女，穿梭在各大学术报告和辩论会上。只是某些地方，却又分明变得不一样了……
　　她开始莫名地恍惚，安静下来的时候，越来越多地埋首在图书馆浩瀚的书海里，仔细寻求着关于唐朝的点点记忆。除了她的目光，不再只定格在盛唐的辉煌和唐太宗李世民傲人的政绩里。她也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迷蒙的梦境里，被某一双不断闪现在梦里的，忧伤的眸惊醒，然后，呆然望着窗外的夜幕直到天明。
　　日子波澜不惊地缓缓流逝，回首间，已是季节变迁。
　　透过图书馆洞开的窗台，可以看到馆前林荫小道两旁的梧桐叶开始茂盛起来。风过处，片片树叶如振翅的蝶，翩然而舞，带着新生的震撼。
　　小绪悄然出现在文婕身边的时候，她正捧着手中厚厚的唐史资料发呆。眸光忧郁而深远，仿佛正在追忆某段逝去的往事。
　　“嗨！”小绪轻拍她的肩膀，那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从怔忡中回神，“怎么了？”
　　“你的相机啊，前几天不是坏了么？那个师傅修好了托我带过来给你的。正好在这里看到你，拿去吧！记得检查一下修好没！”
　　“哦。”她伸手接过了。
　　安静下来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她随手翻开厚重典籍的其中一页，蓦然间，一块形状古朴圆润，隐隐泛着血色的玉佩映入眼帘。玉佩大大的特写旁，是一位收藏老者沧桑而睿智的笑脸。
　　文婕愣怔。她抱膝坐在图书馆排排书架的夹缝中，心绪紊乱。
　　平静下来的时候，她颤抖着手打开相机开关，想要拍下这一页资料。
　　霎那间的流光交错，她呆愣在那里。身边高大的书架遮挡住了馆顶明亮的灯光，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相机幽蓝的屏幕在这样温和的光线下清晰呈现出一人清越俊朗的容颜，他颀长的身影融于城门下一片拥挤的人群里。胯下骏马嘶鸣，他正张着惶惑的湛蓝的眸，呆然注视着自己。
　　某些片段如脱胶的电影一般在记忆里鲜活起来。那个春日的午后，繁华而喧嚣的长安街头，随于李世民身后的少年，那刻抢去了本该属于唐太宗的定格画面。
　　她蓦然嘴角上扬地微笑起来，伴随着深藏在心底的刻骨铭心的梦境，和隐隐绰绰分辨不清的心痛。有泪随着微笑的节奏滑过两颊，静静滴落在大理石的地面，带着厚重而苍凉的回响。
　　那年盛夏到来的时候，文婕顶着初到异乡的疲倦来到了杭州。
　　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铺天盖地的雨幕无边无际，渐次零落在烟波浩渺的西子湖畔，洗绿了湖边的垂柳依依。
　　她循着古老青石铺就的小巷，来到了郊外的那座古老宅院。
　　淅淅沥沥的雨绵绵下了一夜，并没有终结的模样。出门来接她的老教授带着老花眼镜，笑容温和亲切。
　　文婕擦干了被雨打湿的发，随着教授进了陈列室。好似博物馆典藏一般丰富的文物收藏让她乍舌。那些唐代的银鎏金龟负，金质酒筹色泽鲜明，透过千年的岁月笑看人间，竟不染一丝沧桑。
　　洛寂在陈列室最末的雕花古盒中见到了书籍上那枚温润的血玉。暗色的玉佩在灯光流转中隐现出一丝血色的光洁，流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轻轻抚触，便有血液流动的暖意在指尖流动。
　　“这是家族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玉佩，确切来说，应该是武德年间的所有物。”老教授亲切地介绍，眉宇间满是和蔼的珍视，他将玉佩背转过来，指着玉上镌刻的文字，“这块玉佩被证实是齐王元吉的所有之物，只是玄武门之变以后，齐王身死，齐府败落。这玉落入唐时第一大商户洛氏手中，后又辗转归还我李家……”他絮絮地介绍。
　　细雨在第二天的早晨悄然止住，文婕在一片金黄的阳光中醒来，昨夜的疲累消散在夏天和煦的晨风里。
　　杭州的郊区并不炎热，加上连续几日的雨季，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水汽，混合了乡间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文婕决定出去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老教授正躺在自家摇椅上闭目养神。院子里大片的竹子在新雨洗润下泛出青翠的色泽，空气里有竹子清爽的味道和花草氤氲的香气，一派祥和。
　　老教授的夫人系了围巾，正忙忙碌碌准备午餐。
　　“别忙了，那孩子又没说今天就回来……”
　　“兴许今天就能回来呢……也不一定。虽说跟她那法国血统的母亲常年住在国外，可好歹是我们老李家的嫡孙，每年都准时回来的不是？”
　　“与其说那孩子跟咱们有缘，不如说他跟这块地方有缘……哪次回来不是呆呆看风景的时间多过看我们……”老教授闭着眼，絮絮开始抱怨。风吹过来，竹枝沙沙作响。
　　文婕微笑了一下，决定不打断他们的谈话，自行走了出去。
　　乡间的小路还带些泥泞，并不好走。李家的屋檐下搭了很大一片葡萄架。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青涩的果实躲藏在绿叶藤蔓间，分外青翠可爱。门前一棵高大的枫杨，枝叶繁茂。年岁悠远的缘故，枝叶几乎可以触及到一旁的西湖水。最下端的叶在晨风吹拂下轻轻点点，抚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远方是浩淼的西湖水，在一片澄澈的波光粼粼中徜徉过岁月。
　　文婕对着迷蒙的远方出神。
　　蓦然一阵重型机车的声音传来，在一片宁静的湖光山色间弥散。
　　文婕怔愣，回首。
　　那棵魁梧的枫杨下，漫天枝叶延伸的空间里，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短发飒爽，正端坐在机车的座椅上。仿佛霎那的感知，他抬头，向着她站立的方向望过来。
　　电光火石间的眸光交错，漫天飞舞的绿叶间，隐现他清俊而深邃的眉宇。仿佛穿越千年风霜依然清澈澄净的湛蓝的眸，无数次出现在她交错纷繁的梦境里。
　　那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双，可令红尘湮灭的眼。

大梦如归 后记 

　　终于写完了！呼！
　　总算是可以给大家，当然还有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只是两年前自己心血来潮的一个臆想，却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来串联这个断断续续的梦。也许中间总有那么些不尽人意之处，但是，却是带着最纯真的心情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真是很有成就感呢！
　　如今，结束了，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断断续续写的这两年，我在不断和书中的人物一起成长。心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沉重。也许成长的代价就是沉重吧。却并不觉得遗憾，得与失之间，永远都是成正比的。
　　就像我失去了曾经的烂漫和不假思索，也得到了如今的稳重和勤于思考。我失去了无数个安然入眠的夜晚，却得到了那么多那么多可爱的读者朋友。
　　那些因为夸奖而雀跃得失眠，也因为批评而沮丧得失眠的夜晚，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记忆。我要感谢你们一路陪我走过来，哪怕曾经将文停滞的那段时间，都没有放弃我，断断续续留言鼓励我。
　　如果不是你们，我想我已经放弃了。
　　生活有太多的艰辛，一些沮丧很容易打击我这样初入社会的菜鸟的信心。不过，你们的鼓励填补了那些缺憾。
　　太多太多的名字，一句一句的鼓励，一张一张的推荐，一直镌刻在我的脑海里，从不曾忘记。
　　希望大家喜爱这个结局，或许它并不那么尽如人意。生活本就是在缺憾中缓缓向前的，因为缺憾更加坚定了我们追求完美的决心。
　　这真的是万里长征的胜利，它使我重拾信心。也让我感觉到文字的魅力，它应该是快乐并且单纯的，不含任何杂质和勾心斗角。
　　我会一直写下去，或者永远得不到过多的肯定，但是，有你们，我已知足。
　　接下来，大概会写一个架空历史的故事，构思已有，情节正在不断完善中。
　　如果荣幸再有你们的支持，我会备感动力哦～
　　小羽
　　2009年9月21日凌晨敬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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