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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传说

话说绝代女侠武佑君纵横千里，追辑江洋大盗飞天，在荒漠之中误中陷阱，命悬一线，幸好被同为一代大侠的游惊鸿所救并精心照料，才得以死里逃生。

    各位想想，这两个人，一个是英俊萧洒、武功盖世的伟男子，一个是年轻美貌、特立独行的奇女子，互相慕名已久，这次不经意的邂逅令他们一见钟情，情潮暗涌。武佑君伤好以后，两人已经是难舍难分，联手追捕飞天。

    试想当今江湖，两人联手谁人可敌？飞天纵是真有飞天入地的本事也插翅难逃，没多久便被两人抓获，送交官府。此后，武佑君与游惊鸿便结伴行走江湖，一起行侠仗义，出生入死，不知制造了多少惊世传奇，男的许下非女不娶、女的许下非男不嫁之誓，引出佳话无数，不知羡煞多少旁人，世人皆认为两人乃江湖百年来最出色的一双神仙侠侣。

    此段传奇故事已经在江湖上传颂极久，想必客官们已经熟烂于耳，老朽在此略过，不必多说。

    今日要说的是武佑君随游惊鸿回游龙山庄后的突然情变、神秘失踪这一谜团背后不为人知的内幕消息。

    话说大约两年以前，在江湖上闯荡了许久之后，游惊鸿携带武佑君回游龙山庄拜见母亲，打算把两人的婚事给定下来。

    说到大名鼎鼎的游龙山庄，就不能不提到游老夫人。各位都知道，游龙山庄乃是武林世家、名门望族，游老夫人原本是官家小姐，才貌双全，精明能干，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嫁到游龙山庄没两年，游老爷就早早过世，留下偌大的产业和刚出生不久的游惊鸿，可想而知处境之艰难。

    面对内外困境，游老夫人靠着自个儿的精明强悍，交游于外，安抚于内，不仅带大了游惊鸿，将其培养成一代名侠，也壮大了游龙山庄的产业，使山庄声势日益壮大，端的是个响当当的厉害人物。

    武佑君的名声虽然不亚于游惊鸿，但出身布衣之家，生性耿直，心高气傲，更是过惯了无拘无速的江湖生活，既不喜深闺隐性，又不懂得八面逢迎，所以游老夫人心里并不怎么喜欢她，自然不愿意让她作自己的儿媳妇，但又不愿令唯一的儿子失望。经过反复商谈权衡，游老夫人只肯答应让游惊鸿娶武佑君为妾。

    说起来，游惊鸿家世良好、年轻有为，长得也极为英俊潇洒，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被认为是江湖新一代年轻侠客的代表，能嫁给这样的男子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梦想，以武佑君的身世背景，能嫁给游惊鸿这般的男子为妾，实在是个不错的归宿了，她心中应该喜悦才是，谁知她性子极为刚烈，不肯低头作妾，甚至不惜为此与游老夫人争执翻脸。




女侠传说

面对婚事波折，游惊鸿心里暗自焦急啊。他对武佑君情有独钟，舍不得放手，又不愿违逆母亲，两难之际干脆放言，要娶就娶武佑君，否则便一生不娶。

    游惊鸿说起来也是个脾气固执的主，认定的事不轻易放手，游老夫人无奈之下向儿子妥协，同意儿子娶武佑君为正室，但有一个条件，即武佑君嫁入游家之后便要彻底退出江湖，在家相夫教子，不准再抛头露面。

    这已经是游老夫人最大的让步了，也没有委曲了武佑君，照理说应该皆大欢喜了。谁知到了这份上，武佑君坚决不答应婚后终日呆在闺阁之中，定要保有行走江湖的自由，为此与游惊鸿大吵一架，负气出走。

    说起来这两个冤家还真是爱使小性子，分开还不到一个月，就熬不住相思之苦，最终还是互让一步，走到了一起。游惊鸿答应以后行走江湖时带上武佑君，武佑君保证出嫁后不再独自行走江湖，愿做夫君背后的贤内助，这桩亲事得以达成协议，定下婚期，江湖人都等着他们的喜事。

    谁知好事多磨。婚事订下不久，游惊鸿一日到好友家中做客，席间多喝了两杯，烂醉如泥，竟糊里糊涂地与友人之妹有了肌肤之亲，事已至此追悔莫及，无可挽回，只好答应娶友人之妹为妾。

    本来嘛，男人在外偶尔有些风流韵事乃是常情，不必大惊小怪，哪料此事传入武佑君耳中后，武佑君十分震怒，公开表明坚决不让游惊鸿纳妾，否则便取消婚约。

    游惊鸿的这位友人也是江湖名士，岂能让妹妹平白失了清白？况且其妹早就对游惊鸿倾慕万分，芳心暗属，有了这一层亲密的关系后更是发誓非游惊鸿不嫁，如若游家不负责任便上吊自尽。游惊鸿无奈之下与友人相商，答应待与武佑君成婚后再娶其妹入门。

　　据说，为了求得武佑君的谅解，游惊鸿可谓是费尽苦心，就差没跪下来磕头了，武佑君最终原谅了他的酒后乱性，却独独不肯答应他纳妾。　




女侠传说

各位客官想想，对游惊鸿这般江湖豪杰而言，名誉高于一切，岂能对这等事关女子清白之事不负责任？两人僵持不下，感情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武佑君盛怒之下竟撕毁婚约，抛下定情信物，扬长而去，从此不知所踪。

    两年来，游龙山庄不知派出多少人手，四处搜寻，竟查不到半点武佑君的踪迹。武佑君就如在人世间消失一般，再也没人看到她的半个影子，听到她的半点消息。

    直到半月前，沿海一带的林家村某天深夜遭到数十名海贼的洗劫，村民们那叫一个惨啊，忽然间，一名神秘的蒙面人平空出现，三两下就打跑了海贼并捉了不少活口，救了全村人。

    据传，这名神秘人武艺极为高强，来去无影，片言不留，从身段看似乎是一名女子。此事传出后，有好事的江湖人前去探查，感觉这名神秘人的行事作风、武功修为极似武佑君。

    这个消息一传出，全江湖那个瞩目啊，议论纷纷，可以说是江湖时下最热门的话题。两年来寻人无踪，游惊鸿思念成疾，在这期间，虽然不得已娶了友人之妹，但有传言其对夫人有义无情。

    究竟游惊鸿与武佑君之间有着怎样的感情纠葛和恩怨是非、武佑君两年来行踪如何、林家村的神秘高手可是武佑君，相信各位客官都想知道，小老儿也想知道，但后事如何，还容小老儿花些时间去了解了解，请各位客官静观以待，呵呵，听书阁将密切关注此事，及时向广大客官奉上最新消息。

    对了，小老儿再悄悄告诉各位一件事，听说武佑君极为喜爱江南风景，杭州乃天下繁华美丽至极之地，说不定哪天她会来杭州游玩，如果在座哪位有缘遇上，可别忘了向听书阁通报一声，呵呵，开个玩笑，今日的说书就此结束，多谢各位捧场。


    说书老人的话音刚落，场下立刻象滚烫的油窝里掉了水一般闹腾开来，吃饱了撑着慌的公子哥儿们意犹未尽，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三三两两地嬉闹开来，笑的骂的吼的都有。




女侠传说

有人拍桌子叫骂：“怎么搞的，就说了这么一点儿，老子都还没听过瘾，明摆着是吊大伙的胃口。”

    “就是就是，没挖到什么料就别在这儿摆摊子说书骗钱，浪费大爷我的时间。”

    有人干脆拿起桌上的花生、瓜子、水果纷纷往台上扔，吓得说书老头赶紧收拾东西，捂面闪人，心里再次哀叹，为什么他每次都要这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哪？

    说书老头跑了，没地方撒气的听客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对书中主角的议论上，虽然这些人都是男人，但八卦起来比女人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看这个姓武的女人脑子有问题，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这么凶悍善妒，谁娶了她谁倒楣，游大侠怎么就看上这种女人了，我看是这个女人勾引游大侠的吧？”

    “说的是啊。我看这女人不见了倒是件好事，若真娶了她，其他女人碰都碰不得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哪？”

    “听说这武佑君不仅武艺高强，长得还颇有几分姿色，我看她就是仗着这点姿色就自以为是吧，还真想看看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样，竟敢这般狂傲，踩上男人头上了。”

    “这女人若不是这般强悍野蛮，又怎么会年纪一大把了还嫁不出去？肯有人要就该烧香谢佛祖了，还这般挑剔，我看八成是要做老姑婆了。”

    有人暖昧地淫笑：“都这般年纪了，又是不讲究礼数的江湖粗人，我看暗地里她早不知有多少汉子咧。”

    “有理有理。不知什么时候也让我遇上，尝尝这江湖女人的味道有啥不同。”

    “这江湖女人生性泼辣，小心被阉了。”说的人手掌一切，引发一片奸笑声。

    正笑着荡呢，猛然间就响起“砰！”的一声，狠狠的、重重的拍桌子声就象天空滚过的一个炸雷，震得这群公子哥儿跳了一跳，转头望去，全场最好的那个靠窗、挂着纱帘的雅座里，一位白衣公子寒着一张俏脸，拍案而起，一双星光闪烁的美眸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怒道：“武女侠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名扬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们这群丑八怪莫要乱嚼舌头，坏人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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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本来还是趾高气扬，但一看到这位白衣公子发飚，气势顿时弱了大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不敢吱声。偏偏有人不服气，底气不足地回嘴道：“说说怎么啦？关你什么事？”

    白衣公子本来听这故事时心中就郁闷得很，正想找些什么事发泄一番，再听这群人的议论早就听得窝了一肚子火药，对这个挑起话题的多嘴家伙更是特别看不顺眼，现在听了他的这番话，七窍都要冒烟了，冷哼一声，心中暗道，这猪头自个儿要撞到火山口上来，便成全他罢。玉雕般的手朝他一指，大声喝道：“朱安七，你个猪头，本少爷在此你也敢撒泼放肆，信不信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长相还算端正却有些流里流气的朱安七看了看他以及他身后的几名魁梧大汉，咽了咽口水，心里有点虚，但看看众人都在看着他，又不愿示弱，硬着嘴道：“你……你……你敢？”

    白衣公子蹬蹬蹬地走到他面前，抬起下巴：“有什么不敢的？你上次被我打得还不够是不是？要不要本少爷再帮你整整容？瞧你这猪头猪脑的样子，也好意思到人多的地方出丑，弄脏了本少爷的眼你赔得起吗？”

    一片窃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朱安七额上冒出了几滴汗，示弱也不是，对着干也不是，一时间僵在那里。

    随他一起来听书的表弟看表哥被人欺侮，心里很不爽，拍拍他的肩膀大声道：“表哥，堂堂江南巡抚的小舅子还怕了这小白脸不成？咱们一起上，打烂这小子的脸。”

    朱安七的脸又白了几分，暗骂这表弟不识时务，害他更下不了台，方才与他们一起诨笑的一干人听到这番话，更是脸色大变，悄悄地往两边退，以免惹祸上身。

    “姓玉的……玉君好……今……今天本公子心情好……不……不与你计较……我……我们走……”

    朱安七虚张声势，结结巴巴地凶了几句，刚想给脚底抹油，玉君好已经冷笑一声，拍拍手掌，回头喝道：“本少爷被人欺侮，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玉家养你们是白吃的么？统统给我上，不给少爷我争口气就别进玉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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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数条大汉齐应一声，捋袖摩拳，呼喝着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朝朱安七一票人就是暴风雨式的拳打脚踢。朱安七和他表弟带来的几个随从愣了一下，也冲上来，双方混战在一起，乒乒乓乓地打起群架来，呼叫哭喊共一室，盘杯与桌椅齐飞，好不热闹。

    事故的点火人玉君好看看战事已起，没他什么事了，便悠然地踱回他专用的全场最佳位置，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作场外总指挥：“石大，打那头猪的鼻子，好好！”

    “对对对，就这样打，耶！太棒了！”

    “右边还有一个，别漏过了！”

    “石三，你怎么打不还手的？真是没用。”

    ……

    玉少爷看着起劲，一边指手划脚一边鼓掌叫好，场外的人也看得津津有味，不过，他们看的主要是玉少爷。

    打群架虽然好看而且不常见，但与玉少爷的天人之姿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近距离欣赏玉少爷的容貌风采，走过路过绝不可错过。

    就比如现在，玉少爷兴奋得脸色绯红、双眼放光，笑得象挖到海盗宝藏的小孩子，那副得意可爱的样子，看得众人都要趴下了，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至于现场的群架，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些公子哥儿，吃饱了撑着，成天到处吃喝玩乐，听书便是他们的日常娱乐之一，听完书后又免不了议论一番，意见不合，脾气暴躁的便大打出手，反正他们家里有的是钱，大不了赔点钱了事。就比如这位玉少爷，打架闹事更是家常便饭，打坏打伤了家里双倍赔偿，大伙见多了就当是看武戏。

    说到玉君好玉少爷，他的喜欢惹事生非是杭州出了名的，但全杭州人都纵容着他，护着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一来是因为玉家家大业大，杭州城里排第一，全国排名进前十，而且还与皇家沾亲带故，谁敢伤了如意山庄唯一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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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是一个放之所有与玉少爷有关的事情都适用的真理，就凭玉少爷神谪下凡一般俊美绝伦的容颜，仙姿玉质的翩翩风采和纯净动人的眼神，只是看着心里疼都疼死了，就是和他打架，也没法狠得下心来伤他。

    只是，今天这堆打群架的人中，有一个长得还算周正的哥儿不仅不是杭州人，还是十岁以后第一次来杭州，并且是昨天才到的，尚未来得及知道玉少爷是什么人物，只知道这小子长得太毁灭其他男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了，看得他掉完口水后又掉眼泪，于是这位朱安七的表弟很想出口气。

    趁着打架乱成一团，他瞅了一个空子，趴在地上，从战场外围慢慢爬到玉少爷的桌子下面打算来个曲线袭击，看玉少爷正津津有味地盯着战场中央，跳起来，大叫一声，拳头就往玉君好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捣去。

    玉君好看打架正看到高潮部分，胜负即将敲定，心情无比兴奋，哪里会留意到平地里冒出来的一颗大拳头，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拳头欺负他那根高挺漂亮的鼻子，众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住了，纷纷闭上眼睛，不忍目睹。

    惊叫——

    众人闭紧眼睛，不敢想像那张完美的脸所遭受的可怕待遇。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率先睁开眼，惊喜地叫起来：“没打着，嘿嘿，没打着，哈哈——”

    闭着的眼全都睁开了，呼——玉少爷的脸果然好好的，再看看伸拳打玉少爷的家伙，左手捂着右手腕，啮牙咧嘴，一副痛得不得了的模样，敢情刚才叫的是他？

    玉君好东瞅瞅西瞅瞅，是谁保护了他那高挺精巧的英俊鼻子？他刚才没还手，他的那群饭桶家丁也没这种隔空打人的本事，一定是有高人暗中相助。他玉君好向来是非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得好好感谢人家才行啊。

    可是除了那群在打架的饭桶，有一半是他见过的纨裤子弟，本事不比他强，其他的人嘛，看起来都平庸得很，有那么两三个象江湖人的，一点大侠风采都没有，不象是他的救鼻恩人。




女侠传说

找不到找不到，玉君好突然没了兴致，双手围在嘴边叫道：“好了好了，打够了，退场休息。”

    玉家家丁哼哼地丢下对手，一个个鼻青脸肿地回到少爷身后，傲视场上七倒八歪的对手。

    玉君好环场看了一圈，大声道：“不知刚才是哪位大侠出手相助，使本少爷免受皮肉之苦？”

    无人出声。

    玉君好觉得很没面子，便又道：“大侠仗义不留名，本少爷在此谢过了，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看看场上一片混乱的样子，气出够了，他也没兴趣再呆下去了，甩甩袖子往外走。走过揉着胳膊苦着脸的朱安七前面时，顺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警告他：“以后再让我听到你说武女侠的坏话，揍扁你的猪头。”

    朱安七觉得自己很打得很冤，不敢惹他却又心里不服，哼哼唧唧道：“还不许人议论啊？”

    玉君好瞪着他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是本少爷的偶像，凭你也配议论她？你骂她就是骂我，我就是不许你说她的不是。”

    朱安七肿着眼偷偷看他，这家伙怎么凶起来还是这么好看，惹不得又爱不得，还是闭上眼睛算了。

    玉君好一走，听书阁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人群逐渐散去，脑满肠肥的老板面对一地狼藉，哼起小调，快乐地清点损坏的物品，准备去如意山庄领双倍赔偿。

    偏僻的角落里，一名粗布荆钗、满身风尘、罩纱斗笠遮住脸的女子嚼下最后一粒花生，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走出听书阁。刚才听了一场可笑的说书，看了一场滑稽的群架，见到一个欣赏价值很高的纨裤子弟，还朝某只猪的手腕发射了一粒花生，此次杭州之行还真有点意思。


    “你们说今天的说书好不好听？”

    玉君好骑着几乎和他一样俊美的白马，边摇折扇边问家丁。

    为了避免如此美色招摇过市引发市民动荡，他们特地挑选了一条安静幽深的小道回庄。

    “好听——”家丁们异口同声，很是响亮整齐，他们为了这个时候已经偷偷训练很长时间了。

    “嗯，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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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们一个看一个。

    怎么没人抢着回答？玉君好不高兴了，抿起嘴盯着他们，从左盯到右，从右盯到左，看到他们额头冒出汗来才点点头：“一个一个说，说不出来的以后不许再跟来。”

    这怎么行，跟着少爷去吃喝玩乐是他们最大的快乐和期盼，虽然经常得给少爷收拾善后，作替罪羊，但怎么样都比呆在庄里闷着干活好。

    石大排行老大，第一个应试责无旁贷。他很严肃地说：“今天的说书题材选得好啊，武女侠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已经消失两年了，她的事情谁不想知道哇。”就这么说完了，紧张地等待少爷的打分。

    玉君好不说话，摇摇折扇，算他勉强过关。

    石二很认真地想了一想，慢慢道：“今天的说书先生说得好啊，他是听书阁里最棒的说书先生，不管是声音、语调、神态、动作，都表现得很到位。”看看少爷的脸色，赶紧又道：“只有最好的说书先生才配得上说武女侠的故事，所以我说今天的说书不错。”

    玉君好的脸色好了点。

    石三早就想好了，不慌不忙地笑道：“今天的内容特别吸引人。大家想想，江湖上有多少奇人异士，每天都有很多新鲜的事情发生，但不管有多少奇事怪事新鲜事，都无法跟武女侠的故事相比，今日的说书先生选了武女侠的故事，选得那叫一个好啊。名门公子和寒门侠女的爱情故事，争斗加情变加失踪，这些要素全都俱备了，吸引人得很啊。”

    玉君好点点头。

    石四好紧张，不敢直视少爷，搓着手呐呐道：“不……不太好，那个女的太太……哎哟……”

    石大暗地里拧了他一把，不停地给他使眼色，他醒悟过来，心中大叫不好，庄里谁不知道武女侠是少爷最崇拜的偶像，迷得不行，他这不是犯了大忌嘛？话锋直转而下，利索爽快：“是不太好啊，那个说书先生就说了那么一丁点事情，而且还是从别处听来的，说不好是真是假，搞不好还是瞎编的，不能很好地表现出武女侠的形象，好象还有点损武女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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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头：“说得不好。”

    玉君好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石四嘘了一口气，总算救了自个一把。

    石八搔了搔脑袋，憨憨一笑：“俺还是第一次跟少爷来听书呢，就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环境好，故事好，以后还想跟少爷一起来。”

    玉君好微微一笑，那微笑，就象雾中的花蕾随风动了一下，说不出的魅惑迷人。

    众人呆了一下，纷纷转头，以一副惊疑的目光打量着石八。石五石六石七有事不能来，原来的石八惹少爷不高兴，被少爷从石头八人组中除名，喂马去了，换了现在这个小子，看起来傻头傻脑，倒是挺能说话的。

    石头八人组之所以叫石头八人组，是因为少爷是玉，跟在他身边的人相比之下就象石头一样不起眼，而且作为少爷的亲卫队，要具有石头一样坚固的身体和坚毅的品格，加上少爷懒得一个个地记他们的名字，就给他们起了这么一组简单好记的名字。

    现在就剩下小珠子了，大伙都盯着他。

    小珠子是少爷的贴身小厮、首席心腹，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圆圆的大眼睛，眼珠子老是转溜溜的，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十分讨喜。

    几乎好话都让石头八人组说完了，看他还能说啥？

    小珠子眼珠转了转，笑咪咪地道：“我最喜欢听武女侠的故事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少爷，我最最尊敬最最崇拜最最喜欢的江湖大侠就是武女侠了。虽然我不认识武女侠，但打小就经常听到武女侠的种种故事，那种侠义和英姿，小的佩服得很，而且象我们少爷这种神仙般的人物都欣赏的人，一定是很不简单的。今天再一次听到武女侠的故事，越发觉得这位女侠真的是敢爱敢恨、心胸坦荡啊，想不到这世界上竟有这般奇女子。只是……”

    他同情地摇摇头：“武女侠遇人不淑啊，不论说书是真是假，武女侠确是吃了不少苦啊，让人听得又佩服又难受，还希望她以后能有好的归宿。”

    玉君好凝神静气，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听完后半晌不语，一合折扇，轻轻拍着手掌心，若有所思。

    石头八人组几乎是崇拜地看着小珠子，能成为少爷的贴身小厮，真的有两把刷子，对少爷的心思揣得很准哪，他们的修行还远远不行，得继续向他学习。




玉少爷的择偶条件

还没进门，一个鸡掸子便迎面扑来，玉君好动作娴熟地一偏头，鸡掸子砸在石大脸上，石大没吭声，后面的人心惊胆战却不敢闪躲。作为和少爷一块玩乐的条件，他们是绝对不能躲闪的。

    刚跨进门槛，一只杯子直线射来，玉君好一矮身，杯子直射在石二头上，没事没事，痛的是石二的脑袋，裂的是杯子。

    刚进门几步，一只鞋子呈弧形从半空落下，玉君好向旁边一闪，鞋子正好落在石三头上，石三小心地从头上拿下鞋子，宝贝一样地捧在手中，这可是老爷的鞋子，檀香木底缎绣面，不能有丝毫损失。

    再走几步，最可怕的来了。

    “你你……你这孽子，又去打架闹事，气死我了。”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如雷滚滚而来，玉老爷子头顶怒气升，眼里火星喷，胡子直打抖，左脚只穿了一只白袜子，冒着年老摔倒的危险想冲过来教训儿子。三位夫人花容失色，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外加一人在背后抱住他才算阻止了，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与地面形成锐角的倾斜姿势，玉君好每次看了都想拍手叫好。

    为了防止形势恶化，玉君好冒着危险谨慎前行，一直走到爹爹身前一丈之外才停止，乖乖站直，弯腰，低头，垂手，至少看起来得象是在反省，否则就真的挨反省了。他的心里是无所谓的，这种事从小演到大，老头子每回都要训上几句，哪次舍得打他？若真的打他一下，娘和两位姨娘不哭得老头子哭着投降才怪。他忍忍就好，反正耳边聒噪几句又没有损失。

    “你们不要拦着我，这次我非打死这小子不可。”

    倾斜的姿势太累了，玉老爷子费了不少劲站直，倒在椅子里，抖着双腿直喘气，三位夫人忙着给他端茶、按肩、捶腿。就在这小子回之前，听书阁的老板乐颠颠地拿着物品损坏清单，熟门熟路地来讨损失费，足足花了他三十多两银子。这个死小子就是会惹祸，弄得听书阁的老板每次看到他都象在看肥羊，气死他了。




玉少爷的择偶条件

玉夫人也就是玉老爷的正室夫人、玉君好他娘，瞄了儿子一眼，道：“这次君儿带了这么多人出去还惹出事来，我看都是这些个家仆没看管好君儿，每人去粮铺下乡收粮十天罢。至于小珠子，我看就去大厨房洗三天碗吧。”

    石头组五人和小珠子一听脸就垮了，每次都这样，这冤还是不能伸的……

    “至于君儿嘛……”玉夫人沉吟了一下道：“我看就禁足在家三天好了。”

    “这怎么行？”玉君好不干了，冲上去拉住他娘的手，嚷嚷起来：“不行不行，不让我出门比杀了我还难受，我不干啦。娘——娘——”

    儿叫一声娘，娘心如山倒，没了半点抵抗力，玉夫人气弱地刚想替儿子求情，玉老爷就指着玉君好骂起来：“你你……你真是被宠坏了。”然后指头转变方向，指着玉夫人道：“都是你宠坏了他，看看他现在怎么样子？这么大个人了，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老爷，你怎么这么说我？我三十多岁了还给你们玉家生儿子，我容易吗我？你……你怎么这么说我，我……呜呜呜……”玉夫人以袖掩面，嘤嘤哭起来。

    玉夫人年轻时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大美人，出身名门，才貌出众，娇弱袅娜，深得玉老爷宠爱，两人感情甚笃，要不是成亲十年没怀上孩子，玉老爷也不会连续纳了两房妾室。她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仍然风韵犹存，自有一份高贵成熟的风情，此时一哭，哭得玉老爷心疼。

    两位如夫人一个劝玉夫人，一个劝玉老爷，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几位夫人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利益冲突。当年，她们可都是经过玉老爷和玉夫人五次三番、明查暗访，进行多方人事考察，出身、品德、家庭关系、社会关系、过往言行皆证明她们各方面不存在安全隐患后才被娶进门的优秀女子，老爷夫人待她们不薄，大家关系倒也不错，没有什么豪门贵族里你死我活的勾心斗角。她们嫁入玉家后每人都生了两个孩子，可惜都是女娃，对正室夫人最后生的这个漂亮得有如神仙一样的儿子也是宠爱得紧。




玉少爷的择偶条件

玉老爷哪里受得了几位夫人轮番相劝，一时间拿儿子无可奈何，看看玉君好又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想再免费演戏给儿子看，便喝了一声道：“行了行了，统统给我闭嘴。”

    玉夫人红着眼看他。

    玉老爷道：“就让这孽子禁足三天好了。”

    玉君好刚想抗议，玉老爷就瞪着他道：“再有意见就加罚三天。”

    玉君好闭嘴。

    本以为事情就此打住，哪知玉老爷长叹一口气，摸了摸胡子道：“君儿已经弱冠，性子尚如此顽劣任性，不理家业。我看，该给他找房媳妇，让他收收心了。再这样下去，这性子只怕没得救了。”

    这话威力大得让玉君好跳起来：“孩儿不娶，孩儿尚年幼，怎么可以这么早娶妻？”

    玉老爷一拍桌子：“都二十了还年幼？我在你这般年纪时就已经和你娘成亲，你还装年幼，天天跑出去玩？”

    玉君好嘀咕：“这么早娶妻，四十岁才有儿子，有什么好说的……”

    玉老爷瞪眼：“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玉君好抬高下巴道：“娶甚么妻？你看看有谁配得上本少爷我的？我要娶就娶个我看得上眼的，不过——”

    他顿了顿道：“估计没人达到我的条件，至少爹爹你瞧得上的没有一个符合我的条件。”

    这话拨动了在场所有人心里的小九九。

    两位如夫人等大少爷的亲事等很久了。早在多年以前，她们就已经为这一天作准备，暗地里招兵买马，在娘家物色和培养了玉家大少奶奶的人选，就等着选秀到来时隆重推出。她们生的都是女儿，玉老爷又已年高，让自己娘家的女子入主玉家就成了她们最大的目标和成就，不仅因为玉家富可敌国，也因为玉君好这孩子确实是人见人迷，能亲上加亲就太好了。

    只是玉君好从小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身边美女云绕，加上生得俊美非凡，自是眼高于顶，万分挑剔，一般美貌女子难入得他眼。在娘家培养的女孩儿虽然都是千里挑一，但与玉君好相比，终究还是逊了几分，不过，就算不能作正室，作个妾室也不委曲，将来若能为玉家生个孙子，更是荣宠无比哪，所以这个机会是一定要争取的。




玉少爷的择偶条件

玉夫人也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儿子是她在三十六岁高龄时冒着容貌和身体受损的危险生下来的，是她的心肝宝贝和最大的骄傲。曾经，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能生，以致于老头子连续纳了两房小妾，每个小妾都连生两个女儿，这让她脸上无光。虽然老爷子对她始终如一，两个偏房对她也是敬重谦让，但她的心里始终有根刺，暗中没少掉泪。

    就在全家人对生子绝望之际，她竟然怀有身孕了，而且生了个绝色惊艳的儿子，终得以扬眉吐气，笑傲杭州。

    她这个晚来的儿子虽然顽劣任性，对她却窝心得很，象个甜蜜的小情人似的，很懂得哄她开心。想想自古以来，婆婆和儿媳妇都是情敌，就算不明争也要暗斗，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这么早就被别的女人给抢了去，哼哼，就算想抱孙子，也要找个能配得上她儿子且不敢跟她争宠的儿媳妇。两位如夫人心里想啥哪里能瞒得过她，哼，想进她玉家的门，得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她打儿子出生起就已经开始为今日备战了。

    玉老爷摸着自己圆圆的肚子，受到了刺激。儿子当众质疑他的审美能力和权威，多少有点面子挂不住，但是，他儿子确有足够的资本说这番话。就他儿子这般模样，即使江南自古盛产美女，能配得上他的女子也很难寻，更何况他还有一个钱多得数不清的老爹，眼光不高不挑剔，就对不起这副皮囊和玉家。不过，再怎么有挑战性，为了抱孙子，为了家业后继有人，无论如何也得为儿子找房媳妇。

    至于玉君好，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经商，讨厌束缚规矩，对偌大家业的经营管理毫无兴趣，就喜欢吃喝玩乐，过着逍遥自得的幸福生活。找个娘子来管他？哼哼，门都没有。

    其余的一干家仆什么想法都有。丫环婢女们一想到少爷要娶亲，心里酸酸的，都要把心给融碎了。小厮家仆们想到他们倾国倾城的大少爷要落入一个肯定长得不如他美的女人的怀抱，被个女人管着，心有戚戚焉，郁闷得很。




玉少爷的择偶条件

哎，胜过神坛上供奉的神仙的玉家少爷，会找个怎么样的娘子哪？全杭州人都想知道。

    种种思虑在众人心中如大河海流翻滚而过，最终沉淀下几粒沙子。

    两位如夫人最先抓住机会。

    娇艳动人的三夫人笑吟吟地说了：“咱家君儿的容貌风采自是不必说的，要找个配得上的确实不易，但越是不易，咱们越是要及早挑选，这样才有可能找得到一个配得上君儿的。”

    端庄柔弱的二夫人柔柔地开口：“娶妻当娶贤，虽然找个家世容貌配得上君儿的不易，但要找个家世良好、多才多艺、贤良淑德、孝顺公婆的，相信慢慢找总还是会找得到的。”

    三夫人紧接道：“二姐说得有理。君儿几位姐姐都出嫁了，咱们几个也冷清得慌，而且老爷子还在辛苦地打理家中生意，咱姐妹几个看得心疼，君儿早些娶妻生孙，帮老爷子分担家事，老爷子也省得轻松。”

    玉老爷子点点头：“两位夫人说的是，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就把杭州城里的各家媒婆找来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闰女。”

    玉君好急了：“不行，你们找的我不要。你们喜欢的我未必喜欢，不是我喜欢的我绝对不要。”

    玉夫人道：“这样吧，君儿年纪确实不小了，家业得有人接管，咱家也要开枝散叶，娶妻是必须的。但是——君儿是咱们的宝贝儿子，千万受不得一点委曲，须是君儿中意的才行。君儿中意，女家条件差点也没关系，君儿若是不中意，就是天仙下凡，咱也不要。”

    她看看玉君好，慈祥地道：“君儿可有中意的姑娘？”

    玉君好猛摇头，拉着娘亲的手撒娇：“在君儿心中娘是最美最有魅力的了，君儿是最喜欢娘的，还有几位姨娘也是大美人，哪里会有姑娘能跟你们比？”

    玉夫人心花怒放，说话的口气更温柔了：“那就这样办吧，君儿说说喜欢怎么样的姑娘，我们就命人按条件去找，找到后由你来挑选如何？其他有什么好人家的女儿也都找来看看。总之，最后娶的一定是君儿喜欢的姑娘，怎么样？”




玉少爷的择偶条件

众人心里虽然都不太满意这个方案，但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都点点头。

    玉夫人得意地浅笑，对儿子道：“那君儿想找怎么样的媳妇？”

    玉君好眼珠子转了三圈，大声道：“你们听好了，我要的媳妇要具备如下条件：第一，一定要长得很好看，不能让本少爷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长年累月折磨本少爷的眼睛；第二，要文武双全，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要能保护玉家，免得本少爷处处保护她哄着她，累；第三，要足够聪明能干，能帮助玉家打理生意，管家理财，减轻本少爷和爹娘的负担，确保玉家持续稳定的繁荣昌盛；第四，要有见识，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免得和本少爷没有共同语言，但也不能什么都知道，免得不象个女人；第五，性子要好，不能太刚也不能太柔，对内能与玉家上下和睦相处，对外能妥善处理各方关系，避免玉家树敌。最重要的是，要重视本少爷的想法和需求，天底下要最爱最关心本少爷，不能不管本少爷，也不能对本少爷管得太多，更不能让本少爷觉得烦……对了，还要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即使有一百个美女追求本少爷也不会让本少爷有红杏出墙的念头。唔，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了，以后想到再补充。你们就照这点去挑吧，不符合条件的一律不得入围。”

    一片寂静。

    玉君好喝了一口茶，怎么这么安静？叫好声呢？掌声呢？扫眼一瞧，一个个都呆掉了的样子。

    玉老爷率先回过神来，指着他道：“你……你……你……你这是挑媳妇吗？这样能找到媳妇吗？”

    玉君好一挑眉：“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自己娶好了，到时出点什么事儿可别后悔。好了，我累了，要去补眠了。小珠子，吃晚饭时记得叫我。”说罢便打着呵欠往后堂走去。

    玉老爷抖着手，指着玉君好的背影，对着几位夫人道：“看看……看看……都变成什么样了，都是被你们宠坏的，以后不许再这样宠着他。”

    几位夫人委曲地望着他，心里道，每次这孩子闯了祸，花银子买无事、拉人情摆平的都是老爷子，她们只是幕后精神支持而已，怎么都把责任推到她们头上了？

    小霸王走了，再骂也没意思，玉老爷子批了夫人们几句，心里平静下来，都这把年纪了，可千万不能老发气。他拈拈胡子道：“你们几个都去物色儿媳妇去，好的都统统挑出来。”那小子说的估计没几天便忘了，到时遇到几个喜欢的，哪还管它八项条件五项要求。

    三夫人试探地问道：“那……按君儿的条件挑……”

    玉老爷摆摆手：“有符合他条件的当然要挑出来，其他有好的也不能放过，感情可以培养的嘛。”




玉少爷的偶像

玉君好一手拈着葡萄往嘴里丢，一手捧着一本最新出版的《江湖奇情录》，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玉君好的小书房，几个精美的大书柜上摆满了一层层的书，放得整整齐齐，整理得干干净净，全是历来各代的子经史集笔记，不过他唯一感兴趣和喜欢的却是书桌上下里外塞的那一堆各式各样的市井小说、江湖故事、奇闻野史。他从小就不爱看什么四书五经、周易八卦，就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别是江湖故事，市面上有什么新的江湖书籍出售，一定是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在书房的四壁上，贴满了各色英俊美貌、造型奇特的江湖人物画谱，什么英雄豪杰、游侠奇士、风云人物、男女老少都有，其中挂得最多的是一个冷艳的女子画像，占了大半数量。

    就象绝大多数少男少女一样，玉君好也有自己崇拜得不得了的偶像。

    人总是对离自己越远的生活和人物越感兴趣，七岁时，他不小心听到一个护院吹嘘他在江湖上如何闯荡的故事，一下子就被刺激精彩的江湖给迷住了。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快意恩仇的江湖、有这般肆意萧洒的江湖人、有这等刺激狂野的江湖纷争？从此，有关江湖的书籍必买，有关江湖的故事必听，还从全国各地收罗了一大堆他喜欢的江湖名人画像来挂着，是个不折不扣的铁杆江湖迷。

    在众多江湖豪杰中，他最崇拜和迷恋的就是神秘女侠武佑君。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和她的故事，就被深深地震撼了，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奇特的女子？这是一个在高手如云、人才辈出的江湖中横空出世的奇特女子，武艺高强，独来独往，无拘无束。

    听说她视钱如命，为了钱做过镖师、捉拿江湖大盗、为人奔走跑腿、参加形形色色的比武大赛包括血腥的地下搏击比赛，然而她却可以为重病中的穷人拿出自己以命换来的金钱。她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为一个被江湖人杀害的无辜百姓报仇，却冷酷地不肯为追求她而跳楼的人回一个头。听说她曾经因为身无分文、饥寒交迫而故意寻事斗殴，只求被抓进衙门而吃到免费牢饭，却宁可得罪王爷，也不愿去高墙大院里拿高薪作郡主的保镳……他听得越多越着迷。




玉少爷的偶像

从小，他身边所听到、看到、接触到的形形色色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小家碧玉、闺阁才女、青楼艳妓、市井少女、乡野村姑都有，但她与她们完全不一样。她过的是一种来去如风、自由不羁、天马行空的生活，那是他，不，几乎所有人都梦想而不敢去实现的生活。

    虽然他和她不认识，但他可为她付出了很多，牺牲了很多，就比如现在，为她打架挨骂不说，还被禁足三天，可怜得很。还好，几乎汇总了江湖十年来所有内幕密闻、小道消息、八卦新闻的《江湖十年奇情录》最新出版，厚厚的分成上、中、下三卷，内容极其丰富，其中关于武佑君的感情故事极其详尽渲染，看得他很是过瘾，不能出门的遗憾得到了弥补。

    他看得简直就是身临其境，时而笑，时而悲，时而喜，时而怒，常常挟带着摇头、叹气、握拳、咬牙、跺脚等肢体动作，看得随侍的小厮小丸子和丫环梅子的眼睛和心肝也随着一起动。少爷看书，他们看少爷，看少爷可真是视觉上的一道盛宴，谁叫少爷长得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呢，天天看都不会觉得腻。

    看到后面，玉君好重重地合上书，剑眉倒竖，拍案而起，吓得小丸子和梅子晃了一下。

    玉君好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为什么他最崇拜最迷恋的偶像感情这么坎坷不幸呢？这么出色的一个女子为什么就得不到幸福呢？虽然他也知道书中写的这些小道消息与事实可能会有很大出入，可他看着就是难受。

    不看了！

    他重重地往后一躺，把书覆在脸上，一动不动。

    少爷一皱眉，他们就心疼啊，小丸子赶紧上去替少爷揉肩按摩，诌媚地道：“少爷不喜欢看这书吗？要不我们换本。”

    玉君好的声音闷闷的：“不看了。没兴趣。唉，怎么一点新鲜的故事都没有啊啊啊啊——闷死我了！闷死我了！”




玉少爷的偶像

少爷开心高于一切，小丸子鼓着腮梆子，想着怎么样才能找点好玩的事让少爷高兴高兴，如果是小珠子，一定有很多法子哄少爷开心，可惜他现在在厨房洗碗。

    正绞尽脑汁地想呢，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石八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少……少爷，铁师傅回来了，从京城带回了不少好东西呢，有最新的京城流行服装发型画册，还有最新的江湖美人画谱，还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玉君好已经跳起来，向门外飞。

    新鲜的事情终于来了！


    铁汗是如意山庄的护庄总管兼武术教头，也是玉君好的武术师傅，曾经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镖师，武艺不错，为人正直忠厚、沉稳干练，交游极广，虽然已经退出江湖，却仍和不少江湖人保持来往，玉君好是最喜欢找他听江湖故事的。

    上个月，铁汗受玉老爷托付，押送一批贵重的货物前去京城交给玉夫人的弟弟凤老爷，今天才回到杭州，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玉君好就已经风一样地飞了进来。

    “铁师傅，你这趟出去都听到些什么新鲜有趣的故事，快说来听听。”

    玉君好一双美目闪闪发亮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铁汗呵呵一笑，拿毛巾擦擦院中的石椅石桌，倒了一杯茶给他：“少爷莫急，先坐下歇口气，铁某一定知无不言。”

    玉君好坐下，双手托腮，耳朵竖得直直地，做好了接收信息的准备。

    铁汗疼爱地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灵气、纤尘不染的翩翩美少年，面对那双纯净透亮的漂亮眼睛，实在不忍心让他失望，笑笑，把物品交给手下去打点，以满足少爷需求为首任。

    “唔，这次倒是听说不少新鲜事，不知先说哪个呢？”

    铁汗摩着下巴道。

    “有武佑君的么？有什么关于她的最新消息？我要听她的，我要听她的。”玉君好兴奋地叫起来，有些坐不住了。

    铁汗忍不住笑了起来：“少爷听了几年还没听腻啊？”




玉少爷的偶像

“怎么会腻呢？你想想，一个年轻女子无依无靠，自己闯江湖，天不怕地不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出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情，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啊。这样的人，真的很特别呢。铁师傅，你说是不是？”说到自己的偶像，玉君好就特别兴奋特别骄傲，好象说的是自个儿的亲近之人一般，手舞足蹈。

    铁汗点头：“武女侠确实是罕见的奇女子。说到武女侠，铁某还真是听到了一些消息，最新的，保证你没有听过。”

    “真的？”玉君好眼睛一亮，把头靠近他，不停催促：“快说快说。”

    铁汗一笑，道：“武女侠两年前神秘消失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这里就不用我说了。现在我要说的是武女侠失踪以后的事情。关于武女侠失踪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遇难身亡，有的说是退出江湖，有的说是被囚禁，有的人说是出家为尼，最普遍的说法是因情变而伤心出走……”

    这些跟前天说书的一样嘛，玉君好有些失望。

    铁汗停下来：“怎么，玉少爷不感兴趣？”

    在一旁侍候的小丸子赶紧道：“不是少爷不感兴趣，而是这些内容听书阁都说了，有没有更新的？”

    “哦，原来是这样”，铁汗想了一想道：“你们都听到哪部分了？”

    小丸子道：“最新的是沿海某村出现了疑为武女侠的人，打倒了一大群海盗，救了村民。”少爷前天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向全庄所有家仆义务宣传武女侠的传奇故事，才打发了时间，不至于闷倒。

    “这样啊，呵呵，那我有更新的消息。虽然准确与否不好说，但绝对是第一手资料，这是昨日我从京城返回杭州的路上听衙门的捕快说的，保证你们没听到。”

    “太棒了！”玉君好欢呼一声，坐直身子。

    铁汗心里松了一口气，笑了，就象远道出门的父亲为孩子精心挑选礼物，担心孩子不喜欢，拿出礼物时看到孩子高兴的样子，心中很有成就感。




玉少爷的偶像

“现在江湖人都知道武女侠可能要重现江湖的消息了，但无人知晓其下落，很多人都怀疑那只是捕风捉影。游龙山庄两年来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毫无结果，有一些好事者也在四处打探消息，但是——”

    铁汗故意停了一下，满意地看到玉君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成功地吸引了少爷全部的注意力。

    “貌似武女侠的神秘高手在沿海一带现身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江湖人都在猜测和关注神秘人的下一步动向。据江湖人分析，武女侠重现江湖后可能会出现在三个地方——”

    再停一下，咳一声，玉君好赶紧倒茶递过去，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根据武女侠的性格、作风，她可能去的地方之一是她的家乡。武女侠行走江湖多年从未透露过家乡是何地，江湖人只能根据她初出江湖时的口音、生活习惯以及片言只语猜测是岭南一带。武女侠在过去的两年中绝对不是在家乡长居，否则这样一个女子不可能不引起一点动静。据猜测，她如此拼命赚钱，极有可能是给家里所用，应是极重视家庭父母之人，若重现江湖，应有可能回乡探亲。”

    “第二个地方可能是在淮北即游龙山庄附近。虽然江湖都传闻她与游大侠因情变分手，但两人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又曾经同甘共苦，订过婚约，其感情非比一般。两人分开已有两年，武女侠若真的重出江湖，极有可能会暗地里去看望故人是否安好。”

    “第三嘛……”铁汗做了个深呼吸，慢慢喝茶，卖个关子，斜眼悄悄打量少爷的反映，他倒不是故意让少爷焦急，只是想多搏取和延长一点少爷对他的注意力。

    玉君好恨不得跪下来求他了。

    “这第三嘛，跟我们还有点关系……”铁汗慢悠悠道：“所有人都知道，武女侠独来独往，最主要的谋生和赚钱渠道之一是做赏金猎人，其二是替人跑腿办事，其三是参加武林赛事。武女侠此番若真的重出江湖，依她行事低调的性子，绝计不会采取第二种及第三种方式，那就只有可能是第一种了。”




玉少爷的偶像

铁汗又害死人地停下来，看着玉君好道：“你们知道时下最值钱的通辑犯是何人么？”

    明知故问，玉君好含怨地看着他，很配合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铁汗点点头道：“现下最值钱的通辑犯是有名的采花大盗夜来风雨，在京城犯下八件案子，被盯中的八个女子中得逞六个，其中一死三伤，有两名受害的女子还是富贵人家的闺女贵妇。朝廷大为震怒，一万两白银通辑。据官府内部传出的最新消息，夜来风雨可能已经逃到了杭州附近。杭州美女如云，夜来风雨已经窜逃一月有余，极有可能忍不住再次犯案。过两天，杭州南郊金刀府金造恩要为他的两个女儿举行比武招亲，金家两个女儿是出了名的美人，夜来风雨向来色胆包天，估计不会错过此机会，武女侠说不定……此番也会去。”

    铁汗说到这里打住了，吃起点心来，一回来就讲故事，饿坏了。

    玉君好眼巴巴地等，等半天也没见他开口，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铁汗道：“什么后来？没有了。”

    “不是吧？”玉君好差点跳起来：“就这样？那到底武女侠会不会来嘛？来了会干些什么？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铁汗道：“这我如何得知？这些消息是昨儿个夜里遇到一京城来的捕快，以前正好有些交情，暗地里透露的机密消息，已经是最新最秘密的了，后面的事都还没发生呢。”

    “这样啊。”玉君好喃喃道：“这确实已经是最新的了。”

    有人来叫铁汗去吃饭，铁汗擦了把脸，刚站起身，手就被拉住了。

    “铁师傅你说，如果去参加比武招亲，呃，是去观看比武招亲，有没有可能会遇到武女侠？”

    一干人警惕地盯着他，铁汗冒汗：“玉少爷，您……您是在开玩笑吧？”

    玉君好嘻嘻一笑：“说着玩呢，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乱想一下嘛。”




比武招亲惹的祸

金造恩是杭州小有名气的商人，丝绸、珠宝、饮食、药材生意都有涉及，颇有几分家产。家里世代经商，他本人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却十分向往江湖，梦想着成为一名武林高手，年轻时也曾经试着去闯江湖，可总也找不到江湖在哪里，那些听腻了的江湖奇遇半件也没让他遇上，最后死了心回家看店。

    江湖梦破灭以后，他便开始大肆结交江湖中人，其实也就是些武师教头、落魄武夫、算命师傅之类街上经常看到遇到的江湖人，然后便以江湖中人自居。

    为了进一步深入江湖、融入江湖，他决定学江湖人经常做的事——为他的两个女儿比武招亲。他虽然生得不杂样，在江湖上也没啥名气，但他的两个女儿可是不折不扣的大美人，艳名远播。大女儿金生宝，十九岁，具有杨贵妃丰满娇艳之美；二女儿金生梦，十七岁，深得赵飞燕纤丽轻灵的风情。这两个女儿是金造恩的骄傲，也是他深入江湖圈并转正升职的入场券、王牌武器，他要为自己招两个上得台面的江湖女婿。想到可以转正为真正的江湖人，他乐坏了，没少下本钱大肆张罗。

    终于到了比武招亲那日，偌大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华丽的比武台，台下摆了几十个座位，当然，这些座位是给有头有脸、事先内定好来参加或捧场的江湖名人准备的。此刻，台下的位子上坐满了人，位子后面密密麻麻地铺了几层人，热闹非凡。

    不管怎么说，金刀府家大业大，嫁妆丰厚，女儿美貌，绝大多数男人都追求和喜爱，来参加的人凭空造成一片人林。

    擂台后方挂起了粉红色的纱帘，纱帘后隐约可见曼妙端坐的女子，纱帘挡不住的风情春色，令台下的人充满了遐想。

    因为参加的人太多，比武从一大早就开始了。玉君好到达时日已偏西，比武已过了大半，正进入关键阶段，台上杀得难分难解，台下看得刺激有味。




比武招亲惹的祸

玉君好跳下马，把缰绳丢给小珠子，边擦汗边抱怨：“这破地方怎么这么远？累死本少爷了。还有天气怎么这么热，一身汗臭，难闻死了，应该坐个轿子出来的，真是严重破坏本少爷的形象。”

    嘀咕着走近一看，前面怎么都是后脑勺？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数人头的，踮脚，左看，右看，最前面的椅子上有个空位子，这还差不多。他拨开众人，向那个最前排中间的位子走去，好鞍配好马，好位配美人，那样的位子就该让他坐的。

    他的插队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他刚挤进人群，就有人捏起拳头，怒目而视：“妈个巴子，哪个瞎了眼的敢挤老子？不想活了……”才骂了两句就打住了，张大嘴，露着歪歪的牙齿和发黄的舌头，惊艳地看着玉君好。真他妈的太……太……太好看了！竟然有这般标致好看的男子，比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还好看一百倍，怎么就有男人长得不象女人却比女人还好看呢？这标致男子挤进这人群中，就象那书中说的什么鹤什么鸡。

    其他人也不是瞎的，看到有人强行挤进，本来是摩拳擦掌准备揍人的，结果看到来人的丰姿神采，怒目都变成了赞叹痴迷，手脚不受控制地让道。

    玉君好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众人目光的追随中，大刺刺地走到空位子上坐下，擦了把汗，左右看了一眼，抱怨道：“渴死了，有没有水喝？”

    一杯水马上递过来，玉君好看都不看来人，端过杯子就灌了一大口。

    “怎么没放冰块？”他皱起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次一定准备。”旁边的人讨好地道。

    “算了，算了。”玉君好摆摆手，好奇地看向擂台。

    擂台上打得正热烈，比他看过打过的群架好看多了，毕竟是专业出身，有技术含量的，效果就是不一样。

    台下的人本来全是看着台上的，现在几乎全都看向他。




比武招亲惹的祸

“玉少爷，如意山庄的玉君好玉少爷。”有人认出他，兴奋地叫起来。

    人群一阵骚动。

    “呀，真的是玉少爷啊。天哪天哪，我的运气可真好，又见到玉少爷了，比上次更好看了，喔——喔——”

    “噢，玉少爷太美了，比西湖还好看，神仙一样。”

    “他就是玉君好少爷么？不是做梦吧，他怎么会来这里？”

    “呜呜呜……我上次见到玉少爷已经是一年以前了……呜呜……”

    虽然大半杭州人都认识玉君好，但还是有部分杭州人和外地人不认识。

    有人忍不住问：“玉君好是谁啊？？”

    招来一片怒目：“你是不是杭州人？”

    畏缩一下：“我……我是啊。”

    更怒：“你是不是假冒的杭州人？连杭州首富如意山庄的唯一继承人玉君好玉少爷你都不知道，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你这样还配做杭州人么？”

    “我……我……我一定加强学习，请原谅……”

    又有人怯怯地问：“玉少爷很有名么？”

    一片怒目转向他：“你是杭州人么？”

    瑟缩一下：“不……不是！”

    鄙夷的目光：“玉君好玉少爷是杭州第一美少年，杭州风景的代表是西湖，杭州美人的代表就是玉少爷，没到过西湖、没见过玉少爷就等于没到过杭州。这都不知道，土包了！”

    还想问的人赶紧闭嘴。

    引发骚动的罪魁祸首——玉君好一点也不知道他对本次比武招亲带来的冲击，只是津津有味地看台上的比武。

    现在是一个长相还算对得起他人眼睛的年轻人和一个光着膀子的精壮大汉在打斗，打得难分难解，在打飞了各自的武器后，正在进行肉博战。两个人扭在一起，光膀子大汉凭借肉多体重，把年轻人压在身下，上面的使力不让下面的动，下面的拼命想把上面的人推开，僵持不下，两人都是一身的汗水灰尘。

    “好脏啊！恶心死了！”玉君好把头一偏，满脸嫌恶。




比武招亲惹的祸

因为他的缘故，几乎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视觉享受上，忘记了说话，现场相当安静，这句没有经过脑袋审核的话一说出来，就象晴空里的一声雷——有够清晰，连台上的人都听到了。

    台上互瞪的四只眼睛同时转向他，杀气腾腾。压在上面的人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手，下面的人听了玉君好的话觉得很丢人，又恼怒自己的位子被人抢了去，拼命地挣踢推撞，结果，上面的人冷不防被踢开，跌下台，输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年轻人往台边一站，对着玉君好勾勾手指头，恶狠狠道：“小子，上来！”

    “我？上来？”玉君好左看右看后，指指自己的鼻子问。

    “就是你，李某要跟你一较高下。”看到玉君好比两个自己加起来还漂亮，他心里十分不爽。

    “比试？为什么要和你比试？我又没疯。”玉君好惊奇地问，他的眼睛比他的嘴更诚实地表达出他的真实想法“你疯了？”

    “靠，你来这里不参加比武来干什么？还有，你竟敢占老子的位置，不就是想和老子一较高下么？有种的上来。”

    敢骂他没种？

    玉君好剑眉一竖，就要发作，可是看看那姓李的家伙武功好象挺厉害的，他的三脚猫功夫他自己清楚得很，哪里上得了台面？更重要的是，他猛然想到，这是比武招亲，他上了台就意味着求亲，这不是把他和如意山庄的脸面丢尽了么？他才不要做这种蠢事。

    在被人骂两句面上不好看和冲动带来的无穷祸患中，玉君好脑子转得飞快，理智地选择了前者，轻哼一声，道：“本少爷是来看比武的，不是来打架的，不跟你一般见识。”

    “哼，我看你是怕了吧？绣花枕头，徒有其表。”

    要冷静！冷静！不上台被嘲笑，上了台更丢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万万不可自寻死路！玉君好打定主意，抬了抬下巴，道：“男子汉大丈夫，说不上就不上。”

    后面的事情超乎他的想象。




比武招亲惹的祸

两个看起来身手不凡的大汉走过来，对他恭敬地拱手：“这位公子，我家老爷说，看您心诚意坚，特别破例请您上台一展风采。”

    玉君好还没想明白什么回事，两名大汉已经一左一右，表面上看起来是扶，实际上是挟，把他往台上拖。

    “你们干什么？我不……唔唔……”

    一粒东西塞入他的口中，在他大开的喉咙中滑了下去，声音立刻出不来了。

    绑架？他们竟然敢在青天白日下绑架他？绑架全杭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俊如天人的玉君好玉少爷？救命啊——玉君好有口难言，瞪大了一双眼睛来回睃巡，谁来救美男啊？没人救，不是没人想救，而是没人知道他需要救，个个都睁大眼，期待一场美男擂台比武娶娇妻的精彩好剧。

    玉君好无奈地被拉到台上，一名大汉低低地对他说：“公子勿慌，只需做做样子就行，老爷和两位小姐一定会让公子顺利胜出的。”

    晴天霹雳！

    玉君好被这句悄悄话炸得一阵晕眩，这这这算什么？两名大汉临下台时还丢给他一堆暖昧的眼神，害他肚疼。

    面对李某人磨拳霍霍，咬牙切齿，还有充满妒忌、怒火的目光，玉君好欲哭无泪。他就不明白，他只是来看看的，怎么会变成来求亲了？难道真是蓝颜祸水？

    打还是不打？这是必须在瞬间做出的重大决定。

    他还没想到答案，拳头已经朝他砸了过来。在只有眨眼这么短的时间里，玉君好迅速做出重大决定——死都不打！被打趴了医两天就好，若赢了后患无穷。

    但是，但是，绝对不能打他的脸，破坏绝世美景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他躲不了风一般的拳头，只好把头一低，拳头砸到他精美的发冠上，发冠顿时落地，黑亮飘逸的头发披散下来。拳脚轮番飞来，玉君好捂住脸，左躲右闪，不小心还撞到了对方几次，把李某人撞得啮牙咧嘴，哇哇直叫。

    过了一会，玉君好发现有些不对劲。双方的实力悬殊，怎么都没有拳脚落在他身上？就算有，也是绵柔无力，根本伤不了他。




比武招亲惹的祸

凡是异常的情况，绝对都有大问题、大阴谋，他虽然顽劣任性，却绝对不傻，从小不知有多少人算计他的美色和钱财，不聪明点怎么躲过那些圈套？他马上就明白了，是摆擂台的人放水、作弊，要帮他赢得比赛。

    这个真相让他心惊胆颤，恐惧万分，他不要受人摆布，他一定要输！

    玉君好笑了，笑得很迷人。伸直腰身，背负双手，以一个经典的玉树临风站姿，微笑地迎接李某人的尽情殴打，就不信这样金家人还能作敝。

    他这个样子反而让李某人怀疑有诈，在他身边左跳右蹦，迟迟不敢出手，只是试探地晃晃拳头。看在台下人的眼里，都认为玉君好武艺过人，心地仁慈，临危不乱，尽展大将之风。

    玉君好这样站着，金家人确实不好出手助他，一父二女一合计，便决定使用暗器，出手陷害李某人。

    只见李某人不时跳脚扼手，面露惊骇痛相，大有落败之势。

    玉君好大急，这样下去，非赢不可啊。他额上的汗冒得越来越多了，眼看胜券在握，一咬牙，转过身子，背对台下，向对方冲去，抓住对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砸。李某人被莫名的袭击搞得自顾不暇，没功夫打他，他干脆自己作贱自己，扯乱头发，扯破外衣，扯断腰带。

    看看李某人快坚持不住了，玉君好半抱着李某人往擂台边上退，退到擂台边沿时，一松手，把李某人往前一推，身子趁机往后一倒，顺利地掉下擂台，台下铺着垫子，伤不到。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都看呆了。

    李某人茫然地站在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赢了？真的赢了？怎么赢的？不知道！

    纱帘后的两位小姐一个咬着手帕一个绞着手帕，泪水涟涟，要不是她们身边也在掉泪的丫环没有失去理智，在她们哭出声时捂住她们的嘴，哭声一定飘出帘外。怎么回事？她们暗中相助那位美丽无双的公子，怎么还会输了？看起来明明是赢定了的啊？




比武招亲惹的祸

台下的人呆了，这场比赛他们怎么看不明白啊？还有，玉少爷好可怜啊，披头散发，衣服被扯破了，很可怜的样子，想去安慰一下吧，又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怎么办好啊？

    玉君好偷笑地爬起来，趁着大家发愣的空儿，唔唔嗯嗯地说了一句什么，得意地往外跑，比兔子还快。

    今天有够倒楣的，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去看什么鬼比武招亲了，再去也要带一群保镖去。


    “哎，公子等等！”

    一看他要跑了，愣了一下后，金造恩一挥手，几个家丁赶紧跑过去追他。

    好不容易从陷阱里逃出来的玉君好没命地跑，长那么大几乎还没跑这么快过，就怕金家人把他绑回去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对他这样的极品美男他们怎会放过？他自己照镜子时也常常看得发呆，何况别人？

    一路上慌不择路，只顾着往人少偏僻的地方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等他跑不动停下来时，他已经不知是在哪里的荒郊野外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条小路，歪歪扭扭地往前面的群山里延伸，身后是一片荒芜的黄草地和小土坡，左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右边是一片杂草有半人高的荒野。

    他好象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他来时没有看路，停下来后又转了几圈，自己也搞不清楚刚才是从哪里来的。

    很快，他确定他——迷路了。

    太阳已经西沉，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荒郊野岭的，他长这么大没经历这种状况，怎么办啊？更何况他还是个绝世美男子……

    “有人吗？”

    “附近有人吗？”

    “有人的应一声——是人的才应啊——”

    “啊啊啊——”

    还好，不小心被塞吃的药效过了，可以正常发声了。他对着无人的山野大喊了好多声，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自己的声音，喊得自己都觉得有些怕。




比武招亲惹的祸

他今天是悄悄溜出来的，只带了小珠子。这该死的小珠子，让他放个马而已，居然就没了影，也不好好看着主子，看吧，主子这下迷路了吧，回去非扣他的半个月工钱不可。

    今天出门，路远天热，刚才打了半日，又跑了半日，又渴又累又饿，他大少爷几时受过这般苦，心里真是堵。他想了一想，山里的小路不知通往哪里，万一进了深山就不好办了；树林嘛，一般都是比较危险的；荒野看起来就是一钻进去就会被吃掉的样子；所以，玉君好决定往后面的小土坡里走，至少路平点，视野开阔点。

    “春天到，姑娘俏，对着少年羞羞笑。花儿荡，鸟儿唱，少年的心砰砰跳。月牙弯，柳枝晃，姑娘少年河边逛。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哪比得上姑娘的心儿清……”

    他边走边唱着自编自谱的小曲儿，希望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为他指路。因为又渴又累的缘故，声音沙哑低沉。

    越走越偏僻，越走天越暗，越走越心慌，玉君好泄气地停下，扶着膝盖冲天空乱吼：“有人吗？有人吗？”

    “有——人——”

    很有磁性的声音从石堆后面响起。

    天无绝人之路啊，玉君好感动得几乎要哭起来，激动地东张西望。他就知道，一定会有英雄救美的，老天爷一定不会对他这样的绝世美男见死不救的。

    一个高大萧洒的身影从大石堆后缓缓转出来。

    就着夕阳最后的一丝余晖，可以看到冒出来的人一袭青色长衫，面容英俊，长发在背后随意地系成一束，还有一缕长发披散颊边，三分阴冷，三分慵懒，三分魅惑，一双桃花眼煜煜地盯着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遇到的是人真好啊！

    玉君好惊喜地跑过去，灿笑道：“这位大哥，我迷路了，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回城么？若能带我回去，定有重酬。”

    桃花男诡异地笑，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慢慢地变得很热很粘，最后停在他脸上，胶住了。

    他怎么光看不说呢？玉君好疑惑地偏头看他。

    桃花男慢慢地贴近，悠悠地道：“我一定会带你回城的。至于报酬，你现在就可以付了。”

    “啊？太好了！可是，我现在没带银票。”

    桃花男已经离他很近很近了，一张脸放得大大的，笑得很妖艳：“和你相比，钱算什么？”




比武招亲惹的祸

他的表情好奇怪哪，玉君好微微一呆，没等他反应过来，桃花男伸手一捞，搂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爬上他的脸，啧啧地赞叹：“瞧这小脸，多么滑嫩，真是绝色啊。”两根手指还滑过脸颊，抚过他的嘴唇，划过他的耳垂……然后……往下……

    玉君好惊叫一声，心中大骇，拼命挣扎，难道他遇上了传说中的……变态？虽然从小到大也有不少男人色迷迷地盯过他，但都是敢看不敢动。现在被个男人这般调戏，他一阵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几乎要吐了，膝盖一提，就要往变态的胯下踢去。

    桃花男眼疾手快，一只手抓住他的腿，很牢固。

    “美人很泼辣嘛，我喜欢，哈哈哈……”桃花男张狂地淫笑。

    玉君好又惊又怒，张嘴刚想喊救命，桃花男手一动，点了他的穴道。

    “美人儿乖乖地别乱动，我可舍不得伤了你。”他淫笑着，一手紧箍他的腰，一手顺着他的腰往上摸。

    玉君好哪里受过这般羞侮，想挣扎想叫喊却动弹不得，震怒之中，惊恐慢慢涌上心头。他这样的绝色美男不会真的在此……丧失清白……吧……

    蓦地，桃花男惊叫一声，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触电似地丢开他，尖叫起来：“竟然是个男的，天哪，太没天理了，怎么这样？”

    玉君好心里有了一丝希望，这个变态看来不是男女通吃。

    桃花男微微前倾，细细端详他一会，咬牙切齿道：“罢了罢了，男的便男的罢，长得不比女的差，当成女的就好，照单全收。”

    玉君好刚松下的一口气又冲了上来，他真的想昏掉或者死掉算了，可是为什么他的身体这么健康？书上不是总写昏倒是很容易的事情吗？为什么现实和书上写的差距这么大？啊，他不可以晕倒，晕倒就可以让这个变态为所欲为了；更不可以死，容貌、家世、财产、名声、青春、前途他什么都有，死了太可惜。都怪眼前这个变态，意志这么不坚定，贪恋美色这么没原则，怎么说变就变？

    看着桃花男压过来的脸，玉君好冷汗直冒：天真的要亡他吗？想他一代美男，竟然要在这荒山野岭遭受某变态色男羞辱，实在是终生大恨、平生大耻。危急时刻，他该怎么办？被迫顺从？抵死相抗？虚以委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种种思虑在他脑中海啸奔腾之际，桃花男的唇已经压了上来，玉君好惊恐地尖叫一声，闭上眼睛。




这个大侠很奇怪

猛然间，一股冷厉的狂风平地而起，席卷而过，玉君好只觉得身上一轻，头上忽然就清明了。他睁开眼睛，桃花男已经从他身上弹开，被狂风扫落丈把开外，重重地跌落地上。

    紧接着，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片巨大的阴影挟带一股强大的风势，仿佛泰山压顶，沉重而无声地落在面前。

    在幽暗的暮色中，有人从天而降，背对着他，屹立如山，稳如青松，黑色的大斗篷裹住全身上下，孤傲中散发着山岳般的气势，沉静中蕴藉着冷月般的风华。

    玉君好盯着黑衣人的背影，有片刻晕眩，那可是天兵神将下凡？

    黑衣人静静地看着桃花男。

    桃花男捂着胸口，吃力地撑地坐起，喘着粗气：“来者何人？”

    “你不必知道。夜来风雨，你逃不掉的。”黑衣人的声音低沉冷漠，声调象根直线，没有起伏，甚至辨不出男女老少。

    夜来风雨笑了，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我与你谈个交易如何？你就当没见过我，这是一万两银票，全国各大银庄均可兑现。”

    他微笑着，慢慢走过来，想把银票递给黑衣人，在离黑衣人数尺之遥时，一点银光倏然从他的袖中射出，直刺黑衣人的咽喉。

    玉君好大惊，脱口想要喊小心，但穴道还未解开，声音出不来。

    黑衣人的反应比他的声音快多了，上身往后一倒，倾斜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漂亮弧度，闪过暗器的同时右手一抬，平平一划，一道亮光刺目地射出，夜来风雨大叫一声，握着右手手腕，倒退几大步，惊惧地盯着黑衣人。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惊骇地发抖。

    黑衣人沉默一会，淡淡道：“你不必知道，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夜来风雨大吼一声，眼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光芒，面容狰狞，象被逼到绝路的猛兽做出垂死反击，狂野、凶狠、凄厉地扑上来，决意殊死一搏。




这个大侠很奇怪

黑衣人身形闪动如风，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短刀，沉稳应战，刀风掌击间也不知过了几招。

    玉君好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脑里一片空白。这就是顶尖高手的真正对决？他根本——就看不清楚！只看到两团影子、两股疾风在剧烈地纠缠、撞击，锵铿有声，只能想象战斗之激烈！战斗引发的风流与气流卷得地面的石屑、草屑、灰屑四处飞荡，他的衣服也在猎猎作响，脸上的皮肤被风流与气流刮得生疼，不行，得躲远点，要不然会受伤的。

    他这时才明白，高手之间的对决是如何的惊险残酷，根本没有他人置入和议论的份。那些书上用了无数动词、形容语、语气词来描述的战斗，根本不能真实地反应战况的惊心动魄和旁观者的胆战心惊。

    这场战斗没到一刻钟就风停人止，玉君好还没弄清楚什么回事，就听夜来风雨虚弱地惨叫一声，倒在地方，似乎晕了过去。

    他躲在石头后面，起伏有韵的漂亮唇线慢慢撑成一个圆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位黑衣人——好厉害啊！怀着崇拜和敬佩之情，刚想走出来向大侠表达感谢崇敬之意，就看见大侠走到夜来风雨的身边蹲下，伸出手在他的身上四处摸索，甚至还解开衣服。

    ？？？

    大侠在做什么？

    玉君好看到大侠从夜来风雨的身上不断掏出一些东西，往自个怀里塞，据他很好的视力判断，好象是票子、银子和其它什么东西。

    他看傻了眼，站了一半的身子呆在那里。这位恩人，本职是侠客兼职是抢匪，还是本职是抢匪兼职是侠客？这个问题涉及到他将如何称呼对方，叫错了会很没有礼貌。

    黑衣人对桃花男的身体检查完毕，确定没有错漏浪费之后，终于转头，正眼看他。

    玉君好微整衣着，向前几步，姿势很标准很优雅地拱手施礼：“多谢大侠救命之恩，玉君好没齿难忘。”




这个大侠很奇怪

第一次见面，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黑衣人蒙着面纱，幽幽的眼淡淡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提起夜来风雨，转身就走。

    玉君好看看四周，轻轻掐了自己的手臂一把，有点疼，所以能确定现在并非幻想，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写烂了的落难之人被江湖大侠所救的场景么？还好还好，他是被救的男主角，不是路人甲路人乙，而且还是个富贵美少年，嘻嘻，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奇遇。

    他忍不住笑，摸摸自己的俊脸，跟了上去。


    “请问大侠如何称呼？小弟姓玉，美玉的玉，字君好，君子的君，好人的好。今天幸得大侠相救，感恩不尽，还望恩人留下姓名，容我来日报恩。”

    黑衣人没吭声。

    “恩人武艺实在了得，三两下就把这恶人收拾了，小弟佩服得紧，想来恩人也是江湖高人吧，能见到恩人，实在是小弟三生有幸。”

    黑衣人仿佛没听见。

    玉君好不甘心，安静了一会，再接再厉：“小弟家住如意山庄，离西湖仅四五里，站在楼顶上，能遥望西湖美景，欢迎恩人有空到如意山庄坐坐。”

    黑衣人好似当他不存在。

    玉君好偷偷瞄过去，恩人看起来也不是高大强壮的样子，提着夜来风雨这么大个人竟然气息平稳，腰身挺直，脚步从容稳健，果然好大力气，不愧是高人。

    他跟在后面，走得累死了，好想停下来休息，好想喝水饮茶，好想叫苦叫累，好想叫恩人停下来等他一下，但，只是想而已，他不敢真的这么做，只能不停擦汗，时走时跑地才不至于落在后面。那个黑衣人走在他前面，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开过口，要不是在动，真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活着的人。

    走了约半个时辰，黑衣人终于停了下来，玉君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三面环石的隐蔽处，那里有一匹马和一个大包裹。

    黑衣人把夜来风雨往马背上一丢，从包裹里拿出一壶水、一包干粮丢给他后，打点起行李来。




这个大侠很奇怪

这应该是给他吃的吧？玉君好饿坏了，也不装客气，接过便吃，待稍微缓解了腹中饥饿，才讪讪道：“多谢恩人。可是……可是您不吃点么？”

    黑衣人没有说话，举起火把：“上马。”

    玉君好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说要我上马？”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火把前的眼睛幽深而冷漠。

    “可是……这马装得下三个人不？”

    “两个。”

    “这样啊？还是……还是恩人骑马，我走着吧。”玉君好违心地道。

    “不上就自己走。”

    “那我上上上。”玉君好赶紧道。恩人看起来就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再装斯文就得自个儿承担艰苦后果了，顺势而上方为明智。

    他快速地翻身上马，夜来风雨就在他屁股后面，横趴在马背上。

    黑衣人走在前面，一手拿火把，一手牵马，火光将其背影照得特别巨大，山一般的……王气。如果没有那火光，那背影一定会融入这黑暗中，与这山野化成一个整体。就是那把火，区分了人与物、动与静，还有温与冷，甚至……生与死。

    坐在马上，面对那样的背影，玉君好几乎不敢呼吸，怕惊动了如此安详而沉稳的幽暗。

    虽然黑衣人走在马的前面，但玉君好觉得行进的速度并不是很慢，身下的马走得挺快的，大侠就是大侠，走路都比马快。

    好想一见恩人庐山真面目啊……


    天已经全黑了，除了脚步声，四面静幽幽地让人难受，那些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山林草木的轮廓和影儿，全都象一头头趴伏在暗处伺机而扑的怪物鬼魅，挺吓人的。

    憋了好一会，玉君好忍不住了，小心地开口：“呃……大侠……恩人，不知道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有空去我家坐坐，小弟定会高兴万分，热情相待。”

    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玉君好想，反正他得说、尽量说，至少这位大侠知道了他的基本情况后，两人就不能算毫无关系。




这个大侠很奇怪

“大侠……恩人，咱们说会儿话吧，咱们可以说说家在哪里、喜欢吃什么、哪里好玩，或者自我介绍一下也行啊。先说我吧，我家是如意山庄，不难找的，随便找个杭州人问都知道。大侠救了我，我爹娘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感激的，我们全家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你不知道啦，我家人很多的，我爹娶了三个老婆，除了我娘，还有两个姨娘，可惜姨娘生的都是女儿，当然也就是我姐姐啦，一个个都是大美人呢。大姐嫁给了京城才子，二姐嫁给了北方商人，三姐是庆王妃，四姐嫁得不远。你不知道，家里女人多很麻烦的，一个个都很爱唠叨，没有男孩陪我玩……”

    玉君好滔滔不绝地介绍家里的情况，介绍完爹娘姐姐之后开始介绍贴身丫环小厮，然后到家里的宠物珍禽，再到家里的风景构造。不过，一路上都是他在唱独角戏，黑衣人始终沉默，既没有出声打断他，也没有出声回应，连走路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玉君好说了大半天，说得喉咙都要冒烟了，人家大侠还是一句话都没回，真是让他泄气，长那么大还真没被人这么忽略过。说得真的好累呢，他垂下头，猛地灌了几大口水，也不说话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杭州城外，可是，城门已经关闭了。　　　　

    玉君好傻了眼，他好想回家啊，想家里的香水花瓣浴，想木瓜鲍鱼汤，想他的麒麟玉雕床。野外过夜这种事，在书上和嘴上才会觉得刺激和浪漫，在现场，瞧一眼环境都让人觉得难受。

    黑衣人掉头，走出几里，找到一间破旧的小土地庙。把马牵在庙门外的树下，稍微整理一下衣服，走进庙里，神色庄严地对庙里供奉的土地公恭敬地合手行了一个礼后，才把夜来风雨拖进来，捆绑在庙柱上，然后出门。

    “你……你去哪里？”玉君好一急，就要跟上去。




这个大侠很奇怪

“找柴生火，你在这里。”

    玉君好拣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傻傻地垫坐在庙中央的地上发呆。他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可是……这里好破好旧好小好脏啊，比他家仆人住的通房还差了一大截，到处是灰尘，那股又闷又潮的味道真令人难受。他动都不敢动，怕沾到脏东西。而且，这里好黑，要不是门外有一匹马，他真的会发抖，大侠快回来啦，他一个人有些怕怕。

    过了一会，黑衣人抱着一堆木柴还有几个红薯进来，熟练利落地生好火，把红薯埋在炭火里，偶尔翻动一下，红薯在炭火的烤炙下慢慢地发黄。

    玉君好挪到黑衣人身边，蹲下，好奇地看着。他从来没有在野外生活的经验，即使晚上在外面过，也有一堆仆人安营扎寨地侍候，跟在家里差不多，现在见到黑衣人的一举一动，觉得很好奇。

    大约过了一刻钟，红薯发出香味，外皮颜色也变成焦黄，黑衣人用树枝挑出来，分成两半，每人三个，接着又拿出装水的皮襄，分了一半水给他，然后就走到小庙的角落里，背对着他慢慢地吃、喝水。

    玉君好好奇地打量红薯，香是很香，可是皮好脏喔，他一边小心地剥皮，一边不停地用衣服擦手，小小地啃了一口，嗯，香甜粉软，他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薯，没想到这位大侠随便烤个东西都这么好吃。

    吃完后，黑衣人把剩余的木柴丢进火堆里，从包裹里拿出一条毯子丢给他，走回原先的角落中，面对庙门口，靠着庙墙合眼就睡。

    从见面到现在，大侠就对他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不跟他说话，不多看他一眼，他很受打击，至少他长得很好是不是？好歹也看他一眼，养养眼也好嘛。不过，大侠虽然不理他，一路下来又挺照顾他的，似乎总能明白他的需要，连红薯都分大的给他。

　　他平白这般受人照顾，很想感谢一番，但他知道这样的侠客肯定是不会喜欢别人谢来谢去的，还是暂且压下谢意吧。




这个大侠很奇怪

夜色更浓了，在疲惫和困倦的袭击下，玉君好裹着毯子慢慢地睡着了。

    后半夜，玉君好被饥饿和不适给弄醒了，火还在幽幽烧着，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呆，再次确认了目前的艰苦环境，转头一看，黑衣人还在，背靠在墙上睡着了。即使是在睡中，黑衣人的身腰仍然很挺直，微微侧着头，也许是为了睡觉方便，竟然拉下了覆面的黑纱，露出大半张脸。

    庙很小，比他的床大不了多少，他没受过什么苦的眼睛视力还算不错，在不旺的火光的照耀下，可以勉强看到大侠露出的大半个侧面，很沉静的脸，微抿的嘴和紧闭的眼，宣告着主人的倔强和刚毅，无声警告被诱惑的人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

    是他，还是她？在微弱的火光中，这样模糊的侧面很难区分。

    他细细地端详，乍一看有点像画像里的人，可是画像过于精致秀气，象精工细描柔雅纤丽的仕女画，而眼前的人带着强烈的刚毅……大自然野生的混合味，那种气质很不一样。

    玉君好做贼心虚地偷偷打量他的恩人，担心被其察觉。书上都这么说，大侠客如果蒙面示人，定是不愿让他人知道他的长相，被别人知道了会很生气，而且这种大侠往往触觉很敏锐，被人注视极少有不发觉的。

    这个人会是他最崇拜的侠客、偶像么？他的运气会有这么好么？

    玉君好兴奋起来，如果是那个她就太好了！如果真的是那个她，他一定要告诉小珠子小丸子和那干丫头们，还有那一干死党，他不仅被武佑君救了而且还受到了她的照顾和礼遇，甚至还和她共宿一夜，嘻嘻。

    不过，他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呢？

    玉君好有些不太确定，决定先睡一会再醒来看看。

    但他太兴奋了，闭着眼睛，头脑却清醒得很，很快就睁开眼睛，望去，黑衣人还在那儿，静静地睡着，有种超脱尘世的恬静安然。

    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明天睡醒后他们大概会进城，进了城应该就会分道扬镳、再无往来吧？




这个大侠很奇怪

她，暂且就当作是那个她吧，就算是做个梦、幻想一下也好，难得遇上个神秘的大侠，不借此满足一下自己的心愿太可惜了。估计她是不会给他请吃一顿饭的机会，甚至连个名字、地址也不会留给他，如果他哀求的话，说不定会被讨厌。

    可是，就这样吗？天亮了，门开了，结束了？尽管并没有所谓的开始。

    她是他的偶像哎，是多少人敬重和仰慕的大侠，他一直都希望有机会和江湖豪杰交朋友，可是，他却连一个真正的豪杰都没遇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不要放过这种机会。

    怎么办呢？

    他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心里很得意。嘿嘿，他可不是只有一副无可挑剔的好容貌的哦，谁都不许小看他。玩了个小花招后，心安了，倦意涌上来，很快就沉沉睡去，睡得很香。


    玉君好醒来时，天已大亮。

    里里外外，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连一丝风吹过都能听到声音。

    她，夜来风雨，马，还有他夜里裹的毛毯，全没了踪影，即便是烧了一夜的柴火，连一丝灰都没有，仿佛昨夜的相遇只是一场梦。

    传言说她很神秘，神出鬼没，想来便来，想去便去，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果然如此。

    他捶胸顿足，暗骂自己怎么睡死过去了，连跟她道个别、说声后会有期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在庙门口，呆呆地望着远方，直到肚子很饿很饿了，才举步离去。一步三回头，把这人生中到目前为止最特别的奇遇的发生地深深刻在脑中，大步而去。


    玉君好刚入城，就有一大票人哭着喊着扑上来，热泪盈眶，就差没跪下来磕头了。

    打从昨天下午发现少爷不见后，小珠子立刻纠集了一大批人分头去找，找到天黑仍不见人影，吓坏了，两眼泪汪汪地向老爷报告。玉老爷玉夫人都吓坏了，立刻下令全城所有人手在城里城外来了个撒网似的大搜索。




这个大侠很奇怪

唠唠叨叨和哭喊声，还有一大票人的拥护让玉君好不胜其烦，吼了几句，逼得众人声音低点后，绷着脸，一言不发地骑马直奔山庄。本来已经为他准备好的轿子，他看都没看，累得一干人去找马，找不到的只好玩命地跑，护送少爷回庄。

    护送他的队伍不断有山庄的人员和观赏他的杭州百姓加入，逐渐壮大，蔚为壮观，惹得他心烦，一路上脸色都很难看，看在他人眼里，更是担心少爷是不是昨儿个遇到了什么不幸。

    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群黑点慢慢向这边移动。

    玉君好真想消失算了，难怪人家大侠都喜欢独来独往，蒙面示人，老是被人围观和拥护很难受。

    以玉老爷子、玉夫人为首的迎亲团队一看见他就一片高高低低的哭声。

    “儿呀，你去哪里了？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出什么事了？”

    “哟，天杀的，咱家的宝贝君儿可怜呐，一夜不见，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少爷啊……”

    “主子啊……”

    玉君好忍着魔音穿耳，让老爹老娘搂了一会，算是安慰了爹娘，实在是忍到了头，见缝插针地大吼一声：“统统给我闭嘴。本少爷很好，好得不得了，没有什么事，就是跑到郊外玩了一个晚上而已。”

    “啊——”

    有惊叫声试图破坏他说话的连贯性，玉君好猛举手高呼：“不许问。我没遇到什么事，没受苦受难受伤。过程稍后再说。”

    他黑着脸挤开人流往家里走，进个家都这么难，长得太俊有时候就是这么麻烦。

    “我要吃饭，我要洗澡，我要睡觉。现在就要——”

    他冲着一票人吼，火气十足。

    一干丫环仆人赶紧跑着去准备。


    洗过香水花辨澡，吃过海鲜大餐，喝过木瓜鲍鱼汤，再在麒麟玉雕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后，玉君好终于又恢复了神清气爽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爬起床后，正对镜梳妆，检查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维修的，忽然想到超级要紧的事，赶紧把小珠子和石大等人叫来，把要事安排下去。




这个大侠很奇怪

第一件，安排石头八人组去衙门打听早上是否有人去送交什么通辑犯之类的，要求他们把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了解清楚，包括送犯人之人与衙门的每一句对话，还有送犯人的长相、言行举止、穿着打扫等一切细节，回来汇报，不得有误有漏。

    第二件，吩咐所有人特别是看门的护院，如果有他们不认识的人来找他，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并且想尽一切办法把来人留下，热情款待，不得怠慢。

    第三件，向老爹老娘编造一个行踪，免得老爹老娘问长问短，这是他最拿手的本事，驾轻就熟。

    把这几件事办妥后，他就心神不定地呆在房间里看书，研究最新的衣饰打扮，急巴巴地等待第一件和第二件事的回音。

    虽然很多人都对少爷神秘失踪一夜有疑问，但看看少爷毫发无伤且问了就发脾气的样子，也就不敢多问了。

    这场小风波没有酿成大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令玉君好郁闷的是，下午就有两票人马来找他，这里指的是守门护院不认识的。这些护院天天看门，来的人多了，大部分都认得，极少有不知道底细的，认识的基本上都替他打发掉了。

    这两票人马中，有一票是与玉家有些交情的外地世家亲戚，说是要来杭州做生意，拜见一下玉少爷，玉君好向来是最烦公事的，聊了两句便编个理由溜走，留给管家接待。

    另外一路人马更加无聊，竟然是一家新开张的歌舞坊，老鸹带着新推出的红牌歌妓和舞妓来拜见他，说是下月初一召开新人歌舞会，请玉少爷勿必赏光，玉君好被这几个人的眼光盯成了乞丐眼中的肉包子，差点要发飙。匆匆打发掉以后，他无奈之下只好修改见客条件，只有独自前来的神秘人才能秉告他。经过修改后，就没见看门的来报告过。

    晚上，玉君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等得头发都快长斑了，才见到石三从外面跑进来。

    石三向来伶牙俐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今天早上杭州衙门里发生的一件奇事：




这个大侠很奇怪

今天早上天刚亮，杭州第一名捕廖捕头象往日一般提早到达衙门，刚走近大门，就看到地上趟着一名青衣人，仔细一打量，这不就是时下最热门的通辑犯、采花贼夜来风雨么？夜来风雨虽非一流的武功高手，却是轻功绝佳、狡猾多端，怎么会倒在这里？再仔细一看，哎，真是奇了，夜来风雨身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夜来风雨，一万两赏金，银票午时前置于衙门墙外转角处，逾期带人另寻它衙”。

    廖捕头做了十多年捕快，从未见过听过此等怪事，便向县令禀报，县令也怀疑是否为恶作剧，反复思量再三，为了防止到手的功绩给飞掉，便凑够一万两银票，置于墙外转角处。

    为了看好这银票，县令和两个捕快还专门在大门口盯着，想看看是何方高人捉得此犯人。结果，午时刚过，一阵风刮过来，他们才眨了两下眼，银票就不见了，连高人的影都没见着，衙门的人都啧啧称奇。

    就凭这段奇事，玉君好几乎可以肯定那名神秘人一定是武佑君了！除了武佑君，谁还有那样高绝的武艺，那样的神秘冷酷，那样的行事奇特！真不愧是他玉大美男的超级偶像！

    石三说完后，眼睛溜溜地转，小小声地问：“少爷，您怎么也对这事感兴趣了？”

    玉君好赏了他一个爆栗：“问那么多干什么？以前读书练功时又不曾见你如此好问？”

    石三赶紧道：“我这不是关心少爷嘛。呵呵，随便问问，不打扰少爷了。”


    晚上，玉君好躺在他那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睡不着，脑子里塞的都是小庙里、火光边那半明半暗的沉静容颜，想着她挺直、孤傲的背影，想着她低沉清淡的嗓音，想着她深沉冷漠的眸子，还有那天将下凡一样的气势。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她可记得她昨天救的他，可记得他的长相、他的声音，可对他有些好的印象？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记得他，她应该也会记得吧？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很烦躁，他昨天怎么就那么一副落魄潦倒和脏兮兮的样子呢，披头散发，衣服又脏又破，这样的形象哪里象个美男子？谁会多看一眼啊？

    想到郁闷处，不禁奥恼得用手用脚捶床。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悄悄动了一点小手脚。虽然他是富贵之家的美少年，不知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与他结交，但武佑君那样的大侠客绝对不会主动亲近他，也绝对不会欢迎他的亲近，既然如此，他就想办法让她来找他好了。这么想着，心里又稍微舒服了，终于能合眼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玉君好每日只是在家里看看小说逗逗蛐蛐，设计衣裳骑骑马，等待着神秘客人的到来，门都不出了，就怕人来了他不在。

    这一次，他很有耐心，等她来找他。他相信她一定会来找他的，因为她是武佑君，侠肝义胆的武佑君。

    等了三天，没等到他想等的人，倒是等来了一堆他不想见却不得不见的人。




八方来客

他回家后的第二天，娘家在杭州的三姨娘的表妹的女儿来了。

    三姨娘的表妹的女儿十七岁，芳名杭黛颜，展开来就是杭州的代表容颜，深入理解就是杭州的美女代表。

    这个名字名副其实，她长得柳眉杏眼，琼鼻樱唇，冰肌玉骨，身段如弱柳扶风，秋水为神玉为骨，就象杭州景色一样楚楚动人，柔情似水。


    第三天，娘家为苏州大户人家的二姨娘的干侄女来了。

    二姨娘的干侄女杨惜惜十八岁，生得唇眼娇艳，凤目含情，身段妖娆，妩媚天生，称得上是仪态万方，风情万种，艳光四射。


    两位漂亮妹妹才到了没几天，京城舅舅的小女儿、如意山庄玉夫人的亲侄女、玉少爷的亲表妹凤珠玑也来了。

    凤珠玑十九岁，不愧是名门望族大家闺秀的杰出代表，长得美貌绝伦，高贵大方，举止优雅，多才多艺，风华绝代。

    她就是玉君好他娘那种类型的大美女，一出场就照亮了半个如意山庄，即使是美女如云的如意山庄也因为她的到来而蓬荜生辉，整个如意山庄都惊叹，这世上竟然有这般完美的女子，两位姨娘的秘密武器完全被压了下去。

    玉夫人骄傲地拉着侄女的手，向众人展示她们名门闺秀的风华高贵。

    大夫人就是大夫人，正室就是正室，终究不是妾室所能比及的。

    女人嘛，在男人面前，永远是要争那一口气的。


    三个绝色美女的到来，带来超过她们本人四五倍的人数和物品，如意山庄本一下子人口爆增，热闹非凡。

    这些热闹本就是冲着玉君好去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两位姨娘待玉君好不薄，他不能不给面子，得好好招待三位妹妹。还好，这三位妹妹还算知书达理，虽不免有些争风吃醋，但总算无伤大雅。

    玉君好打小在美女窝里出生和长大，身边美人围绕，亲娘是万中挑一的大美人，两位姨娘是百里挑一的小美人，四位姐姐是千里挑一的大美人，长得太丑的女人压根不敢接近他，在这样一种成长环境下，练就了他对美女超强的审美观、免疫力和应对力。

    所以，虽然他不太乐愿，但总算还能应对。




八方来客

为了方便他们互相了解，增进感情，三位妹妹都住在离玉君好所居“迎仙阁”不远的三处阁楼里。

    这三处阁楼是玉君好的姐姐们出嫁以前住的地方，正好给妹妹们住了。

    每日，玉君好的主要工作就是给妹妹们当三陪，陪妹妹们如意山庄日日游，以及陪吃陪玩。玩什么？抚琴、作画、唱歌、习舞等等这些贵族家庭所谓的高雅生活趣味，当然，一般都是妹妹们表演，他作观众。

    如意山庄的仆人们沾了少爷的光，大开眼界。虽然以前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在时也是百花争艳，各绽其芳，但总不如这几位表小姐如此具有强烈的竞争意识，看似不经意间展现的都是平生所学，丝毫不亚于专业人士。

    连续数日，玉君好难得地没有出门，乖乖地呆在家里，看在玉老爷和几位夫人的眼中，觉得很是欣慰，认为表妹们的到来让玉君好转移了注意力，心中都道这样好啊。其实，依玉君好的性子，他哪里坐得住，他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而已。

    等了那么多天，那个人不会不来吧？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那个人一定会来的，最特别的、最好的总是最后来的，悄悄地、神秘地来。

    他一定要有这个耐心。


    人还没来，麻烦先来了。

    这天晚上，玉老爷和几位夫人，还有玉君好和他的几位表妹，饭后在后花院里纳凉聊天。

    夜凉如水，圆月挂空，清风轻拂，花香暗浮，众多美人笑比花娇，声比莺婉，占尽天地风情。这样的夜，美得醉人。

    玉君好喜欢美的人、美的物，今晚的一切无一不美，只是月圆则亏，美满则生波折啊。

    谈笑间，二夫人提议请几位少爷、小姐表演节目助兴。

    这个提议得到了长辈们的热烈响应，小姐们也都落落大方，谦逊而不失时机地表示愿意献丑助兴，玉君好当然只能微笑着点头说好，顺便把妹妹们的才艺都夸了一番，很有技巧地表现出对妹妹们的热情关心和一视同仁。




八方来客

几位表小姐互看一眼，心里思量着谁先表演、表演什么。

    杭黛颜是典型的杭州佳人，擅长诗书棋画。

    杨惜惜风情万种，歌舞号称一绝。

    至于凤珠玑，没听过她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极少有人能亲眼看她一展才艺。

    最好的总是最后出现的，但并非回回如此。

    凤珠玑先是含笑道：“姐姐我年长一岁，不知两位妹妹最喜爱甚么技艺，姐姐我来配合表演可好？”

    杨惜惜站起来，极为飘逸优美地一挥水袖，袖如游龙，朗声道：“我就大胆献丑，舞一曲霓裳羽衣舞吧。”

    凤珠玑道：“那就我就为妹妹抚琴，如何？”

    “有劳姐姐了。”

    杭黛颜娇声道：“那我就尽力而为，将今夜之兴画下作个纪念罢。”

    众人都道极好。

    当下，就在月色之下，花丛之中，凤珠玑抚琴低唱，杨惜惜水袖飞扬，杭黛颜挥笔作画。月光如水，琴声幽幽，有佳人如花，轻吟浅唱，舞若翩鸿，活脱脱一幅花好月圆合家欢之美图。

    玉家人坐在这画中，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之色。

    玉君好虽不爱学曲画画唱歌跳舞，但从小耳濡目染，是个欣赏的行家。

    他很专注地倾听、欣赏，心中暗自惊叹。

    这几个女孩儿的才艺确有非凡的水准，即使是青楼、歌舞坊那样的风月场所，那些名妓红牌也要逊她们几分。

    算是他有幸，能在此看到、听到、赏到这样的才艺和表演。

    当一曲抚毕，歌声骤停，舞姿乍然停竭，泼墨也正好落下最后一笔，万籁倏然俱静，众人恍然醒来，方才所闻所见真是象在梦游一般，幸好有杭黛颜的妙笔记下了那美妙一刻。

    玉家上下无不对这几位表小姐的才艺赞叹不已。

    最后的一幕，是玉君好的表演。

    几位表小妹都在注视着他，他会是空有其表么？

    玉君好微笑，拍拍手掌。

    小珠子双手捧来一柄长剑，垂立身侧。

    玉君好微微整理衣衫，优雅地起身，目光在众人身上转过一圈后拱手笑道：“我也来凑凑热闹吧，学艺有限，就来一曲舞剑罢。”




八方来客

他拿过小珠子手上的剑，施然走入场中，拨鞘出剑，左手立剑于身后，右手竖掌于胸前，凝神闭目，身姿卓然，实是玉树临风，恍如仙人下凡。忽地星眼一睁，剑眉一竖，右手倏然拨剑，只听到一声清吟，一道银光乍现，堪与月光竞色。

    他迅速地转身，盘膝，起立，旋身，手随身动，剑随手动，剑光与月光交相辉映，映衬的却是他绝世的容貌与风姿。

    他恍若无人，融在自己的豪情之中，朗朗地吟唱起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他的声音清雅柔和，带着浅浅的磁性和淡淡的颤音，丝毫不逊于他的长相，那声音的扩散犹如花香一般，在月色中隐隐浮动，丝丝入心。很多时候，好听的声音比好看的长相更容易吸引人和打动人。世人很容易从千人中找到长相好的人，却很难找到一个声音好听的人，而他，两者都占了。

    他恣意地挥舞长剑，用这般清雅的嗓音吟诵这首豪情万丈的《侠客行》时，身上真的有了那么一股坦荡不羁的毫情，而一曲舞来，是一股刚柔并济的风情。有这般的容貌，有这般的风姿，有这般的嗓音，无论如何挥舞，都足以魅惑世人。

    远道而来的表妹们，如意山庄的仆人和主人们，没见过没想过他们的大少爷也能如此地吟出这般豪情的诗，挥出这样洒脱的剑，看得呆了。

    玉君好反复吟唱，诗吟到高处，剑舞到兴处，只觉得满满的豪情涨满胸怀，喷薄欲出。一曲舞毕，他长发散乱，微微喘气，衣衫汗湿，但心里那种感觉，却是无比的舒爽酣畅，痛快淋漓。




八方来客

众人惊了半天，小珠子率先鼓掌叫好，其他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鼓掌。

    玉君好微笑，把剑抛给小珠子，向大家拱手致谢。忽地，他心里一跳，眼睛定在右侧案几下的一块手帕上，浅耦色的棉质手帕，一角绣着一只金色的凤凰。他如此大意，竟然不小心把这手帕给弄掉地上了，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

    他趁着去捡剑鞘的空档，迅速地窜到案几前，飞快地拾起手帕，塞进怀里，暗暗希望没人会注意到这块不是他的手帕。事实是，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时刻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人都注意到了，几张美丽的脸都微微变了。


    玉君好在家呆了将近十日，日日跑到门房查问，没一个相似她的人来访，心中有些泄气。

    小珠子提醒他今天是优乐坊新开张的日子，安公子、肖公子、柳公子都会去捧场，问他是不是去看看。玉君好想了想，已经有数日未见几个酒肉好友了，应该小聚一番，便嘱咐小珠子准备轿子去优乐坊捧捧场。

    他乘着轿子刚到门口，就听到门外传来石五的声音。

    “走开走开，咱们少爷是什么人物，岂是这般容易见的？你既不肯道明身份，又无少爷信物，谁知道你什么来历？想见咱们少爷的多了，象你这样的倒还是头一次碰到。天色晚了，快回去罢，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又是来找他的？玉君好皱皱眉，没等他开口，小珠子已自动跑到前头清理路障。

    “吵什么吵什么？这等无聊之人快快打发了去，少爷要出门，不要拦着了。”

    “小珠子，这人来历不明，非要见少爷，说拾到一样贵重的东西，可能是少爷的，要当面交给少爷，赶都赶不走。”

    “喝，少爷若丢了贵重东西，我怎会不知？我看你这家伙男不男女不女的，八成又是想来巴结咱家少爷，也不看看咱少爷是什么人……”说到后面，小珠子的声音明显放低，气势大弱。




八方来客

一个淡漠的声音道：“告诉你家少爷，七日之前城西故人来见，不见便走。”

    “什么城西故人？快走快走，不要碍我家少爷的路——啊。”小珠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象待宰的公鸡猛然被切断了脖子，半声鸣叫卡在咽喉，门外倏然间安静下来。

    玉君好脸色一沉，快步下轿，走出去。

    薄暮中，一个高挑孤傲的人影静静地立在台阶上，玄色长袍，乌发垂腰，黑巾裹住了大半张脸，仅露着一双幽深的眼，手中一把匕道，寒光闪闪地抵在小珠子的脖子上。

    小珠子脸色惨白，快吓哭了。

    玉君好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面露喜色：“恩人？真的是恩人啊！呃，我好高兴，你终于来了，我是说，欢迎恩人来我家做客……”

    玄衣人收回匕道，亮出一块玉佩，道：“这可是你的东西？”

    “麒麟玉佩？”小珠子惊呼一声。

    那是一整块用上好的和阗黄玉雕成的麒麟玉佩，温润通透，没有一丝杂色，上面的麒麟雕刻栩栩如生，透着灵慧之气。那是玉家的传家宝，双面都刻着看似一模一样的麒麟，其实正面为麒、反面为麟，可以从中拆分为二。这块玉佩本身虽非稀世之宝，但对玉家而言却是传家之宝，是如意山庄主人的身份象征，麒为当家男主人所持，麟为当家女主人所持。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落到了这个玄衣人身上？

    小珠子大吃一惊，玉君好却不着急，扫了几眼玉佩道：“好象是吧。现在天色已晚，请恩人进屋再说罢。”

    “不必了。既是公子的东西，还了便走。”

    玉君好看了又看，玄衣人的眼睛永远是那么的冷淡与沉静。

    他只能轻叹一声，无奈地接过玉佩。

    “告辞。”黑衣人转身便欲离开。

    玉君好抢先一步，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恩人对我有救命大恩，我连日来都在想着再见恩人一面，夜不能寐，希望恩人不要嫌弃玉某俗气，给个答谢的机会。”




八方来客

玄衣人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不必。告辞。”

    “恳请恩人留下！”玉君好也很坚持。

    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他心里一寒，迅速改口：“既然恩人不便上门做客，那……那便请恩人让我送一段路吧。”

    玄衣人刚想拒绝，玉君好便睁着一双漂亮之至、纯净之极的眼睛诚恳地望着她，幽幽道：“我多日来一直感念恩人，难道恩人连送一段路都不让我送么？既是如此……恩人日前又何必施此大恩，让玉某感念不已？”

    每当他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说话，就有种令人心软化的魔力，象幼弱的小动物，乞求且信赖地望着你，让人觉得拒绝那样的眼神太过冷酷无情。就是用这一招，玉君好不知征服和盅惑过多少人。

    玄衣人心里不由一软，略为犹豫一会才道：“好吧。”

    玉君好高兴地几乎要叫起来，笑容美丽而快乐：“多谢恩人。”

    玄衣人低下头，快步离开。

    玉君好紧紧跟在她身后，悄悄冲后面的人挤挤眼，做个手势，要他们远远跟着便好。

    玄衣人一路沉默，步伐很快很轻，玉君好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了一阵，玄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停了一下，待他走近到一丈开外时才继续上路，脚步明显放缓，玉君好跑跑，终于可以并肩而行了。

    玄衣人目不斜视，沉默寡言。

    玉君好双唇张张合合，想说又有点不敢说，气氛有些沉闷，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抿嘴，也低头快速走起路来。

    默默地，不知道走了多远，回头看时，夜雾迷蒙，看不到其他人。

    玉君好沉不住气，先开口了：“呃，恩人准备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

    “呃……还不知道恩人贵姓？”

    “萍水相逢，不必留名。”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恩人。”

    “应该不会。”

    这四个字让玉君好有些难受，有些难过，有些受伤。




八方来客

她总是很沉默，在他认为她不可能回答时才简洁地说上几字，不含感情。

    她救过他，照顾过他，他心里感谢、感动，念念不忘，觉得那对于自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经历，对她，显然完全不是这样。他想起在他看到的她的故事里，她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她帮过和救过的人对她念念不忘，她却始终把自己当成那些人生命中的过客，也把那些人当成她生命中的过客，不让自己在别人的生命中留一丝痕迹，也不让别人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一丝痕迹。

    他，应该也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自讨没趣，闭了嘴，不说话了，象赌气似的，越走越快，几乎象跑步一般了。

    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每多走一步，离彻底分别就近了一步，玉君好越走越觉得抑郁，低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旁边怎么一点气息都没有？抬眼一看，身边哪里有其他的人？

    她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玉君好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只觉得胸口很闷很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他突然撒腿跑起来，边跑边张望。

    月光变得明亮起来，方圆数丈内一个人影都没有，玉君好想了一想，掉头往回跑，心里很乱很着急。然后，他看见了她，她坐靠在路边的树下，抱着腹部缩成一团，原来，她并没有中途不辞而别，没有当他不存在。

    玉君好冲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扶住她，她看起来情况有些糟糕，有气无力。

    “你怎么了？不舒服？”他小心地问。

    她似乎想推开她，可惜虚软无力。

    “以前，受过伤，身体没好，病情复发。”她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出来很难受。

    玉君好又是着急担忧，又有点得意窃喜：“那怎么办好呢？”

    她摇摇头：“家常便饭，过会儿就好。”




八方来客

玉君好抿了抿嘴，轻轻道：“到我家养伤吧。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恩人。”

    她摇头，似乎想要站起来：“不用，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欺负她在生病，没有力气，玉君好有点生气地道：“你不会麻烦到我。你既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别人难道就喜欢欠你人情么？我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你却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你可知道我这么多天来心里有多难受？”

    她有些惊讶，认真地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才慢慢道：“抱歉。我不想让任何人难受，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我对谁都一样的，你不用往心里去。”

    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玉君好心里好受了些，再次动用自己战无不胜的招牌动作——睁着一双漂亮之致、纯真之极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恳求地、带点微微水光地看着她，声音又轻又柔：“我知道你不喜欢欠人情，可我也很怕欠人情。这些天来，我一想到别人救了我，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回报，心里就很难受。你就给我一个机会还人情好么？你也知道欠人情不还是很难受的。”

    她蹙起眉，考虑怎么回绝。

    玉君好不让她再想下去，眼里的水光多了一层：“看得出来，你现在病得不轻，又是旧伤，不好好调理会落下病根的。我那里环境很安静，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你一个人也麻烦不到我。我保证，如果你呆得不开心，随时可以离开？好不好？好不好？”

    他几乎是求她了，那双眼睛闪着光，就象初生的小鹿，纯真地看着你，你很难狠得下心来让那双眼睛染上失望、难过。

    没人知道，象她这般冷漠洒脱的人，是多么地喜欢孩子和小动物，她无法拒绝的便是小动物和小孩子的眼睛。眼前这名少年，身上带着那股对她而言几乎是致命的纯真之气，拒绝那双眼睛是很难的事情，她有些犹豫，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家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只要他够保密。




八方来客

“好不好？好不好嘛？我求你好不好？”

    玉君好简直就是半哀求半撒娇。

    也许是那夜的夜色太迷离，也许是那夜的他太魅惑，也许是那夜的她实在病得太脆弱，她竟然鬼迷心窃地叹息一声，点了一下头。

    阴雨过去了，太阳出来了，彩虹出现了，玉君好笑了，脸色一扫多日来的郁闷难受，掩不住喜悦兴奋：“耶！太好了，太棒了！那……那我们就回去。呃，怎么回去？没有马，没有轿子，啊，忘记带出来了！怎么办？我抱你吧，不，还是背你吧。可能背不好。他们怎么没跟上来？回去扣他们工钱去。”

    玉君好团团乱转，思维混乱。

    她忍不住微笑，淡淡道：“休息了一会，好受多了，你扶着我走吧。”

    “呃，好好好。”

    他扶着她的一只胳膊，她的另一只手捂着腹部，慢慢地往前走。

    他离她好近，闻到了她身上的青草味。

    他轻轻的呼吸就在旁边，她听得好清楚，这让她有些不习惯，想躲开，但身体实在是难受得紧。两年来，她的身体被折腾得吃了不少苦，大不如前，近段时间追捕夜来风雨时劳累过度，这几日身体又有些不适，真是难过之极。

    她在心里叹息，虽然她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亲近，但她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在这种时候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身为一个江湖人，她从来都很清楚，身体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而且，她并不讨厌他，他不是不可靠、不可信的人。

    她很少看错人。


    少爷又走丢了？才走了没多久，他们就跟不上少爷了，也不知道少爷跑哪去了。

    小珠子不敢乱走，分头派人去找，自己在离庄门不远的大路中央四处张望，急得满头大汗。他想起前几天少爷失踪了一夜，整个山庄都急翻了，这次不会再重演一次吧？再来一次，他就真的要退居一线了，从此远离如意山庄大舞台了。

    正准备掉眼泪呢，就看见前面有人走来，他跑过去，看清了来人，眼泪就掉了下来——少爷回来了！咦，少爷还扶着一个人，就是先前来找少爷的人。

    他叫了一声，想帮少爷扶人，顺便问少爷怎么回事，才刚伸出手，两个人都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闪，避开他的手。

    玉君好瞪着他，低声道：“乖乖地呆一边，少多管闲事。”

    小珠子的双手还停在半空，心里很委屈，他这是多管闲事么？

    玉君好扶着她一路进庄，还好，除了小珠子，只有石五在守门。他什么都没说，石五什么都没问，巡视的护卫们也识趣地远远绕开。庞大的如意山庄，象只在森林中沉睡的美丽神兽，玉君好带着她在自己的地盘上穿梭悄行，就象在自个家里作贼，很刺激。




神秘的客人

少爷带个人回庄不奇怪，带个怪人半夜回庄就有些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少爷竟然还安排这个人住在迎仙阁卧室后面的私人小花园里。这可是少爷专享的私人秘境，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他竟然会安排这个奇怪的人住在那里？

    还有，少爷对这个人极为客气小心，亲自扶着不说，还殷勤地跑前跑后，絮絮叨叨地介绍环境，张罗物品，就象迎接贵客一样。

    小珠子今天夜里被少爷的种种奇怪举动惊了又惊，小嘴张得大大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天天跟着少爷，少爷到底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少爷不让他惊动任何人，叫他准备热水，准备夜宵，准备最好的枕被巾毯等等，看来少爷对这个人不是一般的重视，而且少爷的表情好严肃好认真，虽然他的好奇心能痒死他，可他还是很聪明地执行不该问的不问这一至理名言。

    把客人安顿好后，玉君好站在通往小花园的门槛上，出神地看着院中池边的临波室，忽然问道：“你今晚看到什么人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么？”

    ？？

    小珠子踮踮脚，目光贴着少爷的侧面望到院中，临波室的门窗全都垂下了纱帘，什么都看不到。他偷偷打量少爷的表情，那眼神，专注而清澈。想了又想，决定装傻：“什么什么人？今晚小的陪少爷在外面散步了一阵就回来洗漱休息了，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人。”

    玉君好笑着敲敲他的脑袋：“你这脑瓜子还不算太笨。”

    小珠子笑：“少爷这么聪明，跟少爷久了自然也变聪明了。”

    玉君好抿嘴一笑，正色道：“你犯了错，从明天起由你负责打扫后花园，其他人不经本少爷允许不许踏进花园一步。还有，花园的事，客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多看多问多想多听多说，知道了么？”

    小珠子苦着脸，道：“知道了。”

    玉君好又问：“能做好不？”

    小珠子指手向天：“报告少爷，小的一定做好。”




神秘的客人

玉君好满意地笑笑，转身回房：“把这件事情做好了，下个月就让你表妹入庄做事。”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栽培期望。”

    小珠子乐颠了，他和表妹从小就订了亲，表妹前个月表示想来城里找活儿，他很想把表妹从乡下调进这漂亮得没有天理的大庄子里来，少爷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可得好好把握。


    这个房间小巧精致，简洁而舒适。

    房间起名临波室，临池而建，靠池一面大窗户，窗前一张梳妆台、一张长藤椅，面对窗户摆放一张精美的软榻，榻边有衣柜、屏风、案几，地面是汉白玉大理石，四壁全是用上好的红木建构，门窗安置数道厚薄不一的纱帘。

    房间里一切物品应有尽有，摆设用材极致雅致，非大富大贵人家用不起。软榻上垫的是丰厚柔软的白色毛毯，丝被轻薄棉柔，她躺在榻上，舒适得不想动弹。拖着受创的身体奔波了多日，今夜第一次觉得放松，就任性地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只有这样，她才能走更远的路，尽管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


    早上，她在鸟鸣和淡淡的花香中醒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床，拉开纱帘，眼前的美景令她有片刻的失神。

    眼前是一个很小、很精巧、很美丽的花园，窗前一个清澈小池，园中绿茵铺地，梨树与梅树分据两边角落，一条小径，两三棵柳树，四五丛芳草，六七朵睡莲，八九丛奇花，乱中有序地把园子点缀成一幅精描细绘的画。

    鱼在水中游，鸟在花中唱，香在风中漫，美得不象真的。

    良久，她轻叹一声，下床梳洗，过后开始整理房间，在梳妆台下的抽屉和货架上，她很意外地发现了一些东西。


    门没有关，玉君好敲了敲门，一眼就看到她坐在窗前，低头翻阅着他放在房间里的画册图书，一瞬间，他的脸就红了，窘得想溜掉。这样的东西让她看到，真的是很丢人。




神秘的客人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你很喜欢收藏这些东西？”

    “是……是啊，我从小就很喜欢……呃……崇拜……江湖大侠……和……和英雄……”他的舌头有些打结。

    她微微一笑，没有表现出不悦和轻视，低头看着画册上她的画像。这些画册、图书，画的几乎全是一个人，微笑的样子，持兵器的样子，战斗的样子，发怒的样子，各式各样的表情，形形色色的装扮，挺美的，她看着都觉得好笑。几乎每幅画的旁边都写有字和符号，什么“眼睛无神，不好”、“我喜欢这张”、“这个画得不像”、“看很来好凶”等。

    她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多她的画像，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崇拜者。还有那些书，描述她的书，说了很多很多关于她的事，似乎写的人很熟悉她，半真半假，假的令她吃惊，真的令她震惊。这世上的人原来是这般看她的么？为什么这些事江湖人会知晓？如果是以前，她会为这些窝火的吧，而现在看到，却只觉得有趣。

    玉君好看她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嗯……恩人是武女侠吧？”说完后赶紧解释：“我绝没有打探恩人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知道，太不通情理了。还有，我绝对不会暴露恩人的身份。”

    她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叫我君姑娘吧。”

    虽然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她亲口承认，还是让他的心飞了起来。大名鼎鼎的武佑君，神秘奇怪的武佑君，传奇冷艳的武佑君，他崇拜多年的武佑君，他偷偷想了多年的武佑君，就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她就是武佑君。

    他双眼放光，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办，傻笑了一阵，才结结巴巴道：“君……君姑娘……我……我给你……端……端早餐过来。”

    他落荒而逃。

    武佑君微微一笑，纯真可爱的美少年，象清新的夏天早晨的风。




神秘的客人

玉君好心情非常好，开心中带着兴奋，兴奋中带着紧张。

    他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走远，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反反复复挑了几个位置，最后坐在正厅前的台阶上，看着前面的花圃，傻笑。

    迎仙阁相当宽敞，白墙绿瓦红门，进院是个平整开阔的美丽花园，左右两边有回廊。穿过花园便是正厅，正厅左边是书房，右边是浴室和更衣室，正厅后边便是少爷的卧室，卧室一角有玄关，有小门通往私人小花园。

    迎仙阁里除了小珠子，还有两个小厮和两个小丫环，以及一个主管。迎仙阁的小厮丫环们都觉得少爷这几天的心情好得不正常，都猜是不是和三位美貌表小姐关系亲近的原因，不管怎样，少爷高兴，他们就高兴，整个迎仙阁的人都是笑咪咪的。

    只有小珠子知道小后花园里住了一个神秘的贵客。他对那位神秘客人充满了好奇，很有一探究竟的念头，但少爷郑重警告他，如果客人不出声，绝对不可以主动去接近客人。奇怪的是，少爷还要他去准备煮药的物品，并让他抓了一堆草药回来，八成是给那位神秘客人用的。他偷偷问过大夫，大夫说那是治疗内伤、体虚、气血不顺用的，他怀疑那位客人受了伤，果然，他在打扫后花园时发现了药罐残渣。

    他每日定时打扫小花园，临波室总是遮得严严实实的，没能一睹客人的真面目。直到第三天，他提着扫把和簸箕走到葡萄棚下，门忽然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看到他有点意外，随即点头微微一笑：“这些日子有劳小哥了，谢谢。”说罢退回房里，掩上门。

    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这个人长得不及小姐们、表小姐们那般出众，但只是看过一面，小珠子就已经将这个人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那是个颇为美丽的年轻女子，普通的穿着打扮让人记不住，他却记住了那张脸和她给人的感觉，还有那股气势。




神秘的客人

她的脸端庄素雅，不能算特别出众，眼睛沉静而敏锐，有种吸引人的温和从容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疏离，还有一股不张扬却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势，象什么？有点山的浑厚，有点水的深沉。

    总之，她就是那种乍看并非特别出众，却能让人印象深刻的人。凤小姐也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人，美丽高贵，惊为天人，在脑中盘旋不去，而这个人却会在不知不觉中印在自己心里，某天某时某刻就会突然浮现，让人感叹：这个人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一整天，小珠子吃饭时在想，走路时在想，睡觉时在想，就在某一刻，脑里突然劈过一道闪电，“轰”的一声，他知道她是谁了。

    他张开嘴，呜呜啊啊地想叫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心里面的声音穿不透胸口激涌的震动，出不来。

    他跟少爷一起长大，是少爷的书童、玩伴、跟班，近墨者黑，爱屋及乌，少爷崇拜的人当然也就是他崇拜的人。一辈子都没可能有交集的、已经消失两年的大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谁都会有种不敢相信的激动。

    她就是她啊！怎么办？怎么办？天啊，谁来告诉他他该怎么办？他捂住嘴跑出去，撞上一个人。

    玉君好给了他一个爆栗：“跑什么，见鬼了？”

    小珠子拼命摇头，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后花园，咦咦呜呜道：“那个……那个……就是那个人……是……是……她是……”

    玉君好白了他一眼，口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知道啦？少见多怪，没见过大世面。”压低声音警告他：“天地，地知，我知，你知，敢让别人知，哼哼……”

    小珠子拼命点头，花了一整天才平复下来，勉强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和少爷守个这个大秘密。哈哈，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大侠就在他家，哦，不，在他少爷的房间的小后花园里，哈，全江湖只有他和少爷两个人知道哦。

    心里装着一个令人骄傲和喜悦的大秘密，还要天天面对这个秘密却装作不知道，真是痛苦啊。




神秘的客人

这段时间，如意山庄来了不少特别的客人，这天又来了一个，找少爷的。

    这个客人是玉君好的酒肉好友，西北总兵的三儿子罗奔，曾经在殿前夺得过武状元名头，现在东北守军中任职，前两日才回乡探亲。

    他长得粗胳膊粗腿，浓眉虎目，面容英俊，皮肤黝黑，性情豪爽，一见到玉君好就双眼发亮地冲上去，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又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痛得玉君好直皱眉。

    “那么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美，每次看到你，都不想再离开杭州了。”

    “你斯文点行不行，老是这么粗鲁，以后哪家姑娘敢嫁你？”

    罗奔脸一垮：“见过了你，再看别家姑娘，都觉得长得不行，唉。”

    “闭嘴。”玉君好闪开几步，瞪着他：“我有几个漂亮的表妹还没嫁，现在我家呢，你可以考虑下。”

    “真的？”罗奔冲过来，冲他笑：“和你长得像不？”

    玉君好想了一下：“有点像。”

    “好，下次介绍我认识认识。”

    “哦——喂，你干嘛？离我远点。”

    罗奔露出受伤的样子：“我们快一年没见了，想亲近你一下都不行么？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么？”

    玉君好脸一扭：“在见到你之前是有点想。”

    罗奔嘻嘻一笑，对他道：“哦哦——今天晚上优乐坊有盛大歌舞表演，一起去看看吧。我已经约了另外三个家伙，他们都说你好久没出门了，不正常哦。优乐坊的姑娘嬷嬷们也都叨着你，说你不去，她们都被全杭州的姐妹们笑话呢。”

    他是好久，其实也就是十来天，没出门玩乐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去就去吧。”

    罗奔很高兴，又想抱抱他，玉君好一侧身，躲过了他的熊抱。

    罗奔抱怨：“就抱一下嘛，有什么要紧，小时候打架，我还不是经常抱住你，替你挨拳。”

    玉君好很生气：“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只是多看了我几眼，你就要揍人家，老是给我惹麻烦。”




神秘的客人

“喂喂，什么叫多看几眼？别人都要扑上来吃了你啦，我看了能不生气么？如果没有我保护你，你能好好地长到现在么？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不管，就冲着我小时候保护你，你以后娶的老婆必须经过我考察同意，跟我或跟你差得太远的，一律不许娶。”

    “哈，我娶老婆干你什么事？你管得起么你？”

    “我管不起？哪个女人自不量力嫁你试试，我踢飞她。”

    “……那我找个比你厉害……”

    “嘘——笑话，凭我的功夫，哪个女人敢跟我斗？”

    ……

    两人吵了半天，罗奔最后又偷得一个拥抱，才满意地离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玉君好精心地梳妆打扮完毕，前仆后佣地出门了。作为杭州美人的代表、杭州时尚的领军人物，他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特别是出门，上天给了他这样一副容貌，不好好对待会遭天谴的。


    就如往常一样，玉君好一出现在优乐坊，立即引起了轰动，歌舞伎们惊艳的眼光热辣辣地全集中到他身上。

    玉君好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带着微笑，优雅从容地在大堂最好的位置坐下，他的四个死党罗奔、肖朗、柳亚臣、安孤涯就众星捧月地围住他，将四面八方射来的电流全都阻挡在外，谈笑起来。

    肖朗白皙微胖，笑容可掬，是杭州最负盛名的连锁酒楼“香满楼”大老板的独生子，好吃能吃会吃。

    柳亚臣俊秀白净，斯文儒雅，出身书香世家，是杭州有名的才子。

    安孤涯是个孤儿，英俊帅气，见多识广，自主创业，积累了不少财富，是个出名的花花公子。

    他们五人经常凑在一起吃喝玩乐，惹事生非，不过，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在杭州人看来，他们纯粹就是一群家境太好、精力过剩的少年郎，吃饱了撑着乱找事。

    五个英俊少年，足以引起尖叫，还好，他们今天没有刻意打扮和张扬高调，没有全部抢去坊里红牌们的风头。

    在比赛开始以后，宾客们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了舞台上。




神秘的客人

杭州美女如云，才女如林，敢在杭州开歌舞坊，没有足够的水准，无法立足。优乐坊敢来杭州争锋，确实具备了这种水准，它的四大红牌足以让在场的行家叹为观止。

    淮歌子的轻吟浅唱，宛如百灵鸟独鸣于云中山巅，声音纯净透明得没有一粒尘埃。

    音娘的琴声低幽缠绵，如泣如诉，荡于心中，挥散不去。

    身材妙曼的幽兰起舞时，就象一朵在风中绽放的兰花，轻缓优雅，赏心悦目。

    身材凹凸有致的碧琳，舞姿热烈奔放，具有浓厚的异域情调和强烈的感染力。

    她们都有着不凡的技艺，过人的美貌，以及出众的气质。

    玉君好也不尽露出赞赏之色。

    歌舞结束，现场仍沉浸在适才的歌舞繁华之中。

    老板娘艳姑微笑着走到玉君好几个人的面前：“玉公子、罗公子、肖公子、柳公子、安公子，不知刚才的歌舞表演是否入众位的眼？”

    能不能被杭州的富贵子弟们认可，关键就是眼前这几位了，特别是玉公子，一句话一个表情几乎可以决定优乐坊的盛衰，她看起来很镇定，谈笑自如，心里的弦却已经绷得极紧。

    他们互相看看，心照不宣，皆看向玉君好，玉君好扫视四周一眼，展颜笑道：“很好，好极了。打赏！”

    他身后的石三机灵地把几锭金灿灿的金元宝放入托盘。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笑了，大厅里热闹起来，气氛活跃了，轻快的歌声、乐声响起，众人纵情作乐。适才在台上光彩照人的歌女舞女们以及幕后的女子后，纷纷走到客人中间，陪客人饮酒作乐，陪在他们五人身边的都是优乐坊最美丽最出色的女子。

    罗奔挨在玉君好身边，一手拥着他，一手对那些女人摆手道：“我这位兄弟是神仙转世，不可以随便碰的。当然，我例外。”

    一干女子掩唇轻笑，淮歌子说道：“按罗公子的说法，玉公子难道以后都不成亲了么？”

    罗奔道：“亲当然要成，但得看人家配不配得上我玉兄弟了。”




神秘的客人

美艳的碧琳娇滴滴地道：“不知我们这几位配不配得上侍候玉公子？”

    罗奔认真地看了看她们道：“唔，几位美人都是倾国倾城，只是我兄弟身边和你们一样的美人太多，这不好说。不过，配我另外几位兄弟倒是很不错。”

    淮歌子不服气：“以我们几位姐妹的美貌，虽不敢说数一数二，但若说相似的女子很多，也让人难以相信。”

    抱着美女调笑喝酒的安孤涯笑了起来：“别人身边我不敢说，小玉身边确实是绝色美女如云，他那几个姐姐就不必说了，单说他的几位表妹，个个美若天仙，现正住在他家相亲呢。”

    这话勾起了柳亚臣的兴趣：“哦，真有此事？小玉太不够意思了，怎不见小玉为我们介绍介绍？也好作个参谋什么的。”

    安孤涯道：“估计他家老爷子要从中选儿媳妇，怎可轻易为外人所见？嘿嘿。”

    重美食甚于重美女的肖朗奇道：“真的么？小玉，你真的要娶你的表妹们么？哎，那我妹妹可真要伤心了。”

    玉君好只是微笑，不语。

    “哦哦——”罗奔不爽地叫起来：“看你这小子的样子，八成有问题。说，是不是真的？若是如此，我必去你家亲自瞧瞧。”

    其他的人，男的女的，全都盯住了他。

    玉君好俊目流转，呷了一口酒，转动着酒杯，道：“我要的女人，一定要和所有女人不同的。”

    幽兰女带着酸意道：“何为相同？何为不同？女子的容貌再美也是大同小异，而性情再类似也必有不同。”

    玉君好但笑不答。

    罗奔怀疑地盯着他：“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什么女人了？是你那几个表妹？”

    玉君好还是笑，不说话。

    安孤涯道：“我们找个时间去小玉家看看吧。”

    玉君好道：“这个月十六，是我娘亲生日，正要大宴宾客，你们一起去吧。”

    柳亚臣道：“怕是相亲大会吧。”




神秘的客人

众人哄笑，玉君好道：“就算是吧，说不定你们也会遇到中意的佳人。到时，也请几位姑娘到场献艺。”

    歌伎给他倒了一杯酒，微笑道：“如意山庄的宴会一定非常隆重，我们几位姐妹能够参加太荣幸了。”

    玉君好笑：“若能得到几位姑娘的捧场，一定会十分出色。”

    皆大欢喜，吃喝嬉闹起来。

    玉君好喝多了几杯，眼神有点朦胧起来，眼前的灯红酒绿、娇颜媚笑渐渐模糊和淡化，隐隐浮现出一个骄傲的孤单的背影来，心中竟然萌生出一丝落寞。他怎么了？怎么会在这种纵乐的时候觉得无趣？他甚至开始觉得有些厌烦，酒到嘴里都没有味了。

    罗奔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有点不高兴了：“怎么看你有心事似的？这么久不见，对着我也不开心一些。不会是在想你家表妹吧？”

    玉君好笑笑：“想别人是真的，不过不是表妹。”

    安孤涯摸着下巴道：“你想的肯定不是我们，也不是身边这几位大美人，又不是你表妹，难道你还金屋藏娇不成？”

    玉君好抿嘴一笑，神秘道：“这可不能告诉你们，以后一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罗奔做势要扑过去掐他，玉君好闪过，站起来理理衣服，道：“好了好了，我累了，要回家了。你们继续玩。我走了。”

    他走得没有拖泥带水，罗奔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一拍脑门：“小子等等，我护送你回去。”

    夜并非很深，二更而已，玉君好拉开通往小花园的小门。

    一盏琉璃灯悠然独明，她就坐在窗边，静静地看书。

    一轮弯月，满天星光，倒映在水中，就在她的窗前，她好象就是这夜的一部分。她很专注，除了偶尔翻下书页，几乎就是个雕像。

    他踌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走向前去，临近门前，停住了，有些后悔走得太近了。

    她却在这时抬起头，对他微笑：“晚上好。”

    她起身开门，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呃……好。”他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会不予理会。

    “谢谢你送来的书，我很喜欢。”

    他没想到她会这般喜爱读书，江湖人爱书的极少，很难想象，象她这般学武成痴，流浪成性，竟也是个爱书之人。




神秘的客人

“君姑娘不必客气。我只是来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打扰了。”

    “这里……很不错，那位小哥照顾得很周到，谢谢。”

    “不用。”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偏移眼光：“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

    她点点头：“一定会。”

    “那……那我走了。”

    他跑回房间，倒在床上，看着床顶。

    “少爷，您这么早就回来了，要不要沐浴？我给您准备去。”

    玉君好坐起来：“今天客人都做了些什么？有些什么发现，快说。”

    说到偶像，小珠子也兴奋起来，知道了大人物平日里不为人知的生活琐事却不能说出来，实在是种折磨，感谢少爷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

    “君姑娘啊，整天就是在院子里散步、练功、吃药、打坐、看书，都不怎么说话的。什么事都自己做，很少叫我做事。她特别喜欢看书，有几次我还听到她在念诗词呐。今天她问小的要了一堆书，什么《东周列国志》、《史记》、《山海经》、《黄帝内经》都有，我问她要不要近期的江湖故事书，她说有就看看吧。我今天还问她要不要一些首饰之类的，她说不用了，还叫我不要拿那么多吃的给她。啊，对了，她喜欢清粥小菜，还有水果。我今天还看见她和小鸟说话呢，象个小孩子似的，嘻嘻，可惜听不清楚……”

    小珠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所见所闻。对武佑君这样的冷美人，他不敢太靠近，但有空时经常躲在小门后偷偷观察小园里的一举一动，毕竟，能够这样近距离观察偶像的机会不多，错过太可惜。

    玉君好有些吃醋：“注意你的称呼，你要叫她武大侠，怎么乱叫君姑娘？”

    小珠子嘟起嘴：“少爷，是君姑娘让小的这么叫的。”

    “行了，叫就叫吧，好好伺候君姑娘。以后每天都要告诉我她的情况，比如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做什么、有什么习惯等等等。”

    “一定一定”，这些事情少爷不说，他也会自己研究的，小珠子使劲点头，有点讨好地道：“少爷，那您有什么关于君姑娘的消息是不是也让小的分享分享？比如您跟她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

    玉君好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唔，小珠子，你想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在哪里死的？为什么死的……”

    话没说完，小珠子已经白着脸跳起来，双手抱头，摇着脑袋：“我不想知道，我不要知道，小的马上去干活……”说着，就象兔子一样地跑掉。

    玉君好微笑，邪恶得象只狼。




千娇百媚

早上，玉君好刚洗漱完毕，正在镜前审视自己的装扮，就听到丫环在外面叫：“杨小姐早。”

    这么早就来了？还来得这么早？

    玉君好皱皱眉，走出外厅，看到杨惜惜端着一个青花玉瓷碗进来。

    杨惜惜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亲热地道：“玉哥哥，这是我今个早上给你煮的花蟹粥，有点温热，这时候吃着正好。”

    这粥看起来很香的样子，玉君好露出迷人的笑容：“多谢惜惜，惜惜真是有心，辛苦你了。”

    杨惜惜妩媚一笑：“一点都不辛苦，为玉哥哥做什么都是快乐的。”

    玉君好呵呵一笑：“有人为自己煮粥真是让人高兴啊。”

    闲聊了两句，杨惜惜道：“早听杭州美景名闻天下，我来杭州已经好几天了，还没能出去走走呢，玉哥哥方便的时候带我出去看看西湖可好？”

    玉君好道：“这是我疏忽了，真不好意思，这两天一定抽空带妹妹走走。”

    杨惜惜有些满意了：“那就有劳玉哥哥了，惜惜就不打扰玉哥哥用餐，先走罢。”

    终于走了。

    玉君好勺了一碗粥，吃了一口，鲜香爽滑，咸淡得宜，稀稠合适，不错。忽然想到她喜欢吃粥，便吩咐小珠子把那碗粥送给客人。

    小珠子刚离开房间，随着门外的一声问候，杭黛颜又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

    寒暄两句，杭黛颜就打开食盒，取出三四个小碟：“玉哥哥，这是我亲手做的蜜汁莲藕、凉拌黄瓜、蟹黄小笼包、手撕鱿鱼，刚刚才做好，现在吃着正合适，你尝尝。”

    玉君好露出一副很欣喜的样子：“多谢杭妹妹，都是我喜欢的呢，唔，我一定得全吃了。”

    杭黛颜双颊微红，道：“玉哥哥喜欢，我就很高兴了。”

    玉君好噎了一下，道：“为了感谢妹妹的关心，明天我们去游西湖可好？”

    杭黛颜强掩心中的欣喜，道：“那小妹就静待安排了。”

    送走杭黛颜后，玉君好每样点心都尝了一点，觉得味道都不错，便留了一半让小珠子送到小花园。

    然后，他坐在桌边等第三个，结果过了早饭时间还没人来，心中有点奇怪。




千娇百媚

中午，凤珠玑请玉君好和两位表小姐到她居住的“凤仙阁”做客。

    “凤仙阁”是与玉君好感情最好的四姐玉佳仙未嫁时的居处，每次走进这里，玉君好总感到特别的温暖和怀念。

    这顿午餐丰盛而不过量，六菜一汤两点心，其中有杭州的三大名菜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叫化鸡，玉翩仙尝了一遍，竟然都做得极为地道；另外三道菜是酿苦瓜、煸炒鲜笋、爆炒白菜心，汤是消暑鲜香的夜香冬瓜盅。

    玉君好夹了一口鲜笋，不禁赞道：“又脆又鲜又嫩，好！”

    凤珠玑微笑。

    她身边的丫环骄傲地道：“所有的菜全是我们小姐做的，我们小姐什么都会呢，不仅是琴棋书画歌舞女红，厨艺也是一绝。我们小姐平时可不轻易下厨的，今天要不是为了……”

    “莺儿，用餐时勿扰。”凤珠玑扫了丫环一眼，轻声低斥，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莺儿赶紧欠身道歉：“莺儿无礼，请玉少爷和各位小姐宽恕。”

    众人听了莺儿的话，都惊讶地把目光看向凤珠玑那双莹白细致的手，很难相信，那双擅弹善绘的玉手竟也能下得厨房，她，可不仅是一般的才女。

    玉君好也不禁惊叹。

    杨惜惜和杭黛颜脸色微微一黯，凤珠玑的出身是她们望尘莫及的，她的多才多艺和深藏不露，令她们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天刚亮，杨惜惜就早早起床梳妆打扮。她与生俱来的美艳妩媚，浓妆淡抹总相宜，其他两位总是淡妆的多，所以她化了浓妆，浓而不艳。挑了一袭桃红色的裙子，微露香肩，重点是那双眼角微微上翘的丹凤眼，细细地描画轻抹，只为了它的勾魂摄魄。

    确定毫无瑕疵后，她摇曳生姿地走出院子，等来到山庄大门，才脸绿地发现杭黛颜也在。

    接着，凤珠玑优雅大方地款款而来，最好的总是最后一个出场，却总是及时地不会让人等得心烦。

    她们心中都有些失望，原本以为只请自己一人的，但可以欣慰的是大家胜负未明。




千娇百媚

四人共乘一辆豪华大马车，悠然前往西湖，车中不时传出娇笑软语，风挑纱帘，偶露一点艳色，令路人驻足回观。

    到了西湖边上，早有四位美少年迎风立于精美画舫的船头，衣袂飘飘。

    风流倜傥的美少年，情窦初开的绝色美女，乍然相遇，少年惊艳，少女羞涩。

    岸上驻足不肯离去的游人，顿然醒悟杭州美景天下扬的秘诀。

    玉君好嘻嘻笑着，向兄弟们热情地介绍他的表妹们，很乐意把陪游的工作交给他们。

    安孤涯一看到杨惜惜，眼里的桃花就开了，花辨直飘过去，人也粘了上去。丹凤眼遇上桃花眼，杨惜惜招架不住他的攻势，比起玉君好的一视同仁，交加有礼，安孤涯的热情令她得到了安慰和信心，她乐得让这个英俊的男人作她的导游。

    杭黛颜是想跟在玉君好身边的，但罗奔的守卫和凤珠玑的相衬，让她觉得很难插入，她也不愿作那片绿叶，好在肖朗也是杭州人，态度和蔼，和她倒是有共同语言，避免了尴尬。

    柳亚臣一看到凤珠玑，惊为天人，折扇差点掉到地上，步步紧随其后，和凤珠玑赏风谈月。凤珠玑谈笑风生，从容应对，既显出兴趣又不至于太过热情。她不想表现出对玉君好的太过在意，最有价值的从来不会是最容易得到的。


    只有罗奔不为女色所动，就象玉君好的影子，动不动就对他勾肩搭背，动手动脚，虽然玉君好还是有点受不了，但有人替他挡掉女人的热情又不得罪女人，也不算太糟。

    他们赏湖，别人赏他们。游船所过之处，游人过客无不纷纷围观。优美的风景，比风景更美的人，占尽了天下风光，一生难见的美景和一生难见的美人全聚在了这里，这样的风情美色谁都不愿错过。

    唯有他们，习以为常，神态自若，是真正在欣赏风景的。

    游船渐行渐远，人群、湖岸已逐渐远去，在这碧波荡漾的湖上，真的只有他们了。




千娇百媚

湖风徐徐吹拂，捎来荷的清香。

    玉君好立在船头，衣袂飘飘。

    罗奔出神地看着他。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从侧面看，那脸部的线条、轮廓，优美得象是玉石雕磨出来，这样的美色，一辈子都看不腻。

    侧面，更能展现人的线条、轮廓之美，优雅，神秘，流畅，令人充满想像。

    罗奔就很喜欢从侧面欣赏玉君好，这小子生来就是让人欣赏，让人赞叹的。

    忽地，玉君好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罗奔脚下不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玉君好奇怪地看着他。

    罗奔啮着牙爬起来，这小子，忽然这样对人笑，会要人命的。

    玉君好眨了眨眼，又转过头去。

    罗奔大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他。

    “放开我，你这只熊。”玉君好挣扎。

    “不行，放了你就随风去了。”罗奔正色道。

    玉君好忍不住大笑，虽然总是被个男人“调戏”，但不可否认，和罗奔在一起很有意思。

    笑够以后，玉君好拍拍罗奔的肩：“你很久没回来了，好好看看这杭州吧。”

    罗奔双手叉腰，凝视前方，道：“是啊，很久没看过杭州，没看过你了。”

    安静一会后，他怅然道：“待到下一次回来时，只怕你身边我的那个位子要被人占了。”

    玉君好捶了他一下：“你怎么象个大姑娘似的？”

    罗奔不理他，自顾自地感慨：“下次再回来时，只怕你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想到我从小保护着长大的人，很快就要落入女人的怀抱，真是不甘心哪。”他说得煞有介事，差点就要捶胸顿足了。

    玉君好无奈地一笑。这话倒是让他想起了他的姐姐们，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他的四个姐姐对他好得没话说，想到那段被姐姐们疼爱着、围捧着长大的幸福日子，真是令人怀念。特别是四姐出嫁以后，他感觉孤单了许多，所以愈加顽劣任性，惹事生非，害怕太过安静。

    想起往事，心有戚戚焉，玉君好顿时觉得游湖索然无味，径自回到船仓内，把酒酌饮。




千娇百媚

甲板上不断传来莺声笑语，显得这船仓里冷清起来，罗奔走到他身边坐下：“你看来有些心事？”

    玉君好摇头：“这湖是经常游的，看了一会，有些累了。”

    “说的也是，常年在边关守卫，少有这般悠闲轻松的。我也累了，我小睡一下罢。”

    罗奔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将脑袋往他腿上一枕，伸长身子，双眼一闭，不一会竟真的打起鼾来。

    玉君好摇头一笑。

    罗奔睡着了，玉君好独自饮了几杯，听着船头传来的笑声，觉得自己有些孤单起来。


    午后的迎仙阁，小后花园还是那么安静。

    武佑君正在葡萄架下盘腿打坐，沉静如一尊佛像，显出一种不可亵渎的庄严和令人心安的力量。

    玉君好不想打扰她，可他很想找个人陪陪，所以，他还是摒着呼吸，很轻很轻地走过去，在离她一丈开外的地方，盘腿坐下，看着前面的水池。

    其他人还在西湖泛舟，他觉得没劲，悄悄先跑回来了。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他的到来，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玉君好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里的宁静，心里也慢慢变得宁静起来。

    良久，她睁开眼，对他点头：“玉公子？”

    玉君好微微脸红：“我没什么事，只是怕你一个人闷着，过来看看你。”

    武佑君垂下眼，笑笑：“谢谢，一个人呆着挺好，有人陪着也不错。”

    “呵，”玉君好傻笑，小声道：“以后，我可以……经常来看看你么？”

    武佑君愣了一下，道：“当然可以。”

    玉君好笑起来，隐约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在真正开心的时候就会显现的小酒窝。

    “太好了。过两天我们家开宴会，客人会很多，也很热闹，还有歌舞杂艺表演，君姑娘也来看看可好？我保证会留出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给你，你不必理任何人的，好不好？”

    他期待地看着她。

    面对那种眼神，她几乎就要答应了，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她一向都很能克制自己的好奇心，笑笑：“谢谢，我想我不方便露面，还是不去了吧。”

    玉君好掩住失望，道：“那……如果你想去，随时告诉我好么？”

    武佑君点头。

    最后，她还是没去，所以，她没及时地了解到一些麻烦的蛛丝马迹。




千娇百媚

如意山庄玉夫人的寿宴摆明了是场挂羊头卖狗肉的玉少爷相亲大会。从城内城外各处涌来的有身份有地位的单身男女，象小溪河流汇入大海一样，成百上千地汇集在这里，用她们无上的美丽、青春与热情，妆扮着原本就精美华贵的如意山庄。

    在如意山庄的后花园，形形色色的俊男美女令后花园的奇花异草失去了颜色。

    后花园搭起了三尺高的舞台，来自杭州城里最著名青楼、戏班、歌舞坊的红牌艺人尽其所能，献艺斗艺，为宴会助兴。艺人表演自然精彩，但真正的重头戏是闺中少女的表演。女艺人长得再美，表演得再好，终究只是配角，芳华过后便只能静静地退到幕后，将舞台让给出身清白良好的闺阁佳人们。所有赴宴的未婚女子们使出浑身解数，力争绽放所有的美丽与魅力。

    玉家老爷、夫人看似无意地按事先讨论确定的名单现场邀请部分女宾为大家献艺，其中当然包括玉君好的三位表妹。

    在这个环节开始后，除了玉君好，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绷得很紧很紧，眼睛虽然盯着台上表演的人，但暗地里都在关注着玉老爷子、玉夫人和玉少爷的眼神、脸色，这三大巨头决定着谁能入主如意山庄。

    未婚女宾们早就做好了方方面面的准备，为的就是在宴会上一鸣惊人，引起注意。能获得表现机会的欲擒故纵，盛情难却地上了台，看似随意的节目实已是生平心血之作；未能得到机会上台的，暗自落泪，想办法吸引如意山庄主人们的注意。

    她们的表演甚至令那些以才艺美貌自傲的红牌女艺人们自惭形愧，深闺娇女的本事一点不输多年苦苦磨练以求出头的她们。

    皇亲国戚的名媛，官宦世家的闺秀，书香之家的才女，甚至还有武林名门的虎女，小户人家的碧玉，全都神奇地集中在这个地方。琴箫笛笙，诗词歌赋，画唱歌舞，武术杂艺，个个不同，个个精彩。




千娇百媚

即使珠玉荟萃，万花争锋，玉君好的三个表妹仍然大出风头，毕竟是如意山庄的女主人们以如意山庄新一代女主人为目标，经过内部选拨再有针对性地培训出来的，确是不同凡响。

    杭黛颜手持琵琶弹唱了一曲《忆江南》，她的美貌、才情、气质，就如杭州的美景，令人难忘。

    杨惜惜表演的是飞天舞，她的风情、妩媚、娇艳，足以成诗成画，留芳余香。

    永远最后而及时出场的是凤珠玑，她的出场宣告了宴会没有悬念。

    她手抱琵琶，神色从容自若，如入无人之境，边弹边舞边唱，舞姿轻缓优雅如闲庭信步，歌声婉转飘渺如天籁之音，悠扬的琴声配合得无衣无缝。一时间，她艳冠群芳，技压群英，全场为之惊艳震动。

    玉老爷子和玉夫人频频点头，面露赞赏之意，玉夫人更是得色不掩，凤珠玑——她们凤家的镇家之宝，连皇子们都倾慕的，若不是年纪适婚的皇子们已有正妃，凤珠玑只怕早已嫁入皇家了。

    尽管相识多年，玉君好此时也不禁惊叹，一个女子，有如此家世，又何需有如此美貌？有如此美貌，又何需有如此才艺？

    她的风华，对现场的人心花草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与破坏。现场至少有一半的名门闺秀死了心，有将近一半的名门闺秀信心大失。还有一半的奇花异草迅速枯萎，将近一半的奇花异草暗然失色，甚至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整个后花园都没有鸟鸣。

    凤珠玑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够将对玉君好的关注与倾慕分流的人。那些牢牢粘在玉君好身上的目光，有一部分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但现场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紧紧地盯着玉君好，没有多看其他女子一眼。

    那双眼，锐利，阴鸷，邪气，冷酷，有迷恋，也有怨恨。

　　宴会结束，宾客们渐渐散去。玉老爷子一家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所有客人送走，还有数位远道而来的贵宾是夜就在如意山庄住下。

　　玉君好有些疲惫地回到迎仙阁，吩咐小珠子准备洗澡水。




千娇百媚

天色暗了，为了今天的宴会，全庄的人忙了大半个月，很多人都累了，庄内一片宁静。玉君好解了衣服，跳进浴池，蒸腾的热气、温暖的浴水、泌人的花香让他舒服得闭上了眼，靠在浴池边上闭目养神。

    他当然不会看到、听到，雾气中有一个人影飘进来，脚步很轻很轻，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他身边。

    漉湿的黑发亮闪闪地披散在他光洁结实的肩上，美目微闭，刀裁一样的剑眉以笔直流畅的斜度插向鬓角，剑眉下眼线明晰漆黑，两排睫毛长而整齐，带着男性英气的瓜子脸弧度优美，高鼻粉唇，玉肌润颊，被热气蒸得粉嫩动人，还带着淡淡笑意。

    那是男版的极品精致，让人疯狂。

    闯入者眼里只看得到他，想一亲芳泽的欲望燃烧掉了冷静和理智，所以在他慢慢走向目标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另外有一个人影也悄悄地溜进了浴室。

    在他扑上去的时候，第二个闯入者正睁大了眼四处打量。

    “啊——”第一声尖叫是第二个闯入者发出的。

    “啊——”第二声惊呼是玉君好发出的。

    第一个闯入者受惊，怔了一下，身体因为惯性掉入水中。

    玉君好受惊，往浴池另一边扑去，大叫：“来人啊——有小偷刺客色魔——”

    趁着掉入水池的闯入者还没钻出水面，玉君好狠狠地踹了几脚到他头上。

    外面隐隐约约地响起了大呼小叫、砰砰梆梆的脚步声，很多的灯都亮起来了。

    第一个闯入者从水池里跃出，全身滴着水，除了一双眼，其他部分都蒙在黑色里。他刚站稳，第二个闯人者就大叫一声，一记霹雳腿正中他的腹部，踢得他一阵吃痛，倒退几步。但很快，他便稳住身形，恢复身手，将第二个闯入者逼得连连后退。

    第二个闯入者是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女子，有几分功夫，往来过了十多招，落下风来，被打晕在地。

    蒙面人没理她，转头去抓玉君好。




千娇百媚

玉君好抓了件衣服裹住身体，往卧室里跑。

    蒙面人一个箭步，抓住他的肩头一拉，把他抓入怀中。

    “放开我，救命啊——唔……”玉君好挣扎。

    蒙面人一手抱住他，一手捂住他的嘴，往门外跑去。

    然而，眼前一花，一条白影凌空划过，一股凌厉的力道袭向他脑袋，好厉害的高手，他大吃一惊，来不及躲闪，只好出手相迎。　　　　　　　　　　　　　　　　　　

    两掌相击，各自被击退数步。
　　　　　　　　　　　　　　　　　
    一条白影飘然落在玉君好面前，白衣长发，面容清丽，神色冷淡。

    黑衣人双目暴睁，目露凶狠之色：“你竟然在这里！”

    武佑君淡淡一笑，双掌交叉，欺身而上，交起手来，黑衣人的劣势明显。

    才电光火石地过了两三招，门外就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两人心里一惊，不约不同地撤回招式，走人。

    丫环、小厮、侍卫们冲进来时，黑白两条人影已无影无踪。

    留下一群人保护少爷，其他人开始在阁内外大肆搜索开来。

    小珠子和两个小厮拥着少爷回卧室换衣服，两个丫环去端茶，其他人去通知老爷夫人。

    很快地，老爷夫人全来了，表小姐们也来了。　　　　　　　　　　　　　

    惊魂稍定之后，倒在地上的女子醒了过来，竟是安徽黄山派掌门的二小姐张绯儿，张绯儿一口咬定是悄悄跟踪来历可疑的黑衣人，无意中闯进迎仙阁的。众人心知肚明，她八成是偷偷来找少爷的，不好驳了小丫头的面子，便装聋作哑。

    全庄能点亮的灯全点亮了，所有护院侍卫全部出动，在庄内巡逻。

    玉君好一问三不知，只说看不清楚闯入者的长相，提心吊胆地看着侍卫们在阁里搜索，没发现可疑人物，想是武佑君藏起来了，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美色之祸

第二天一大早，玉老爷派人报官。

    官府大受震动，派了十多名衙中好手前去了解情况，协助山庄守卫，但搜索半天，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但石大等人与捕快们闲聊时，却意外地得知了夜来风雨在押赴京城的过程中潜逃的消息，石大想起上次少爷派他们去衙门打听通辑犯的事，估计少爷会感兴趣，便跑去告诉玉君好。

    玉君好一听，大惊失色，差点要跳起来：“你说什么？把事情说清楚点。”

    石大搔搔脑袋，道：“听衙门刘捕头说，三日前他们押送夜来风雨往京城送审，走了不到百里，夜来风雨便使计逃走了。衙门生怕淫贼回到杭州犯案，这几日来加派人手，全城巡逻，为了不惊扰民心，消息都没敢透露出去呢。”

    玉君好听了直冒汗，想了想，转身跑回迎仙阁，奔向后花园，园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冲进临波室，里面很整洁，也没有她的人影，他床底柜里都看过了，没有人。

    他又跑出来，拨开花丛，仔细察看水池，找得慌慌张张，大汗淋漓。

    “你在找东西么？”一个温和的声音问他。

    玉君好呆了一呆，慢慢转过身来，武佑君静静地站在他后面，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她还没走？她还在这里？

    玉君好沉到潭底的心浮上了水面，他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来，欣喜之中竟然扑上去，抱住了她：“你还在啊，我以为你走了，不见了。”

    武佑君僵在那里，神色怪异地盯住他抱住自己的手，好一会才僵硬地道：“你是不是应该先放开我？”

    若是平常，只要有人，特别是男人靠近她三尺之内，她必定会全身警戒，生人难近，而现在被个少年抱着，那种感觉就想被小孩子搂住一样，不想粗鲁地推开他。

    玉君好象小孩子做错事一样，讪讪地放开手，低着眼瞄她：“抱歉抱歉，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




美色之祸

武佑君淡淡一笑，没有不悦：“我若要走，一定会向你说明。”

    玉君好抓抓脑袋，呵呵傻笑。

    “这里的气氛看起来有些不对，庄里……发现什么事了么？”她问，阁内阁外增加了不少侍卫，加上昨晚的事，看起来不简单。

    玉君好想起正事，着急地拉住她的衣袖道：“哎呀，不好了，不好了，听官府说那个大色魔夜来风雨跑掉了，说不定会来找咱们报仇，你赶紧躲起来，千万不要被抓到了。”

    武佑君冷冷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他来得正好，再抓一次就是了。”

    “是哦。”玉君好拍拍自己的脑袋：“你这么厉害，当然不怕他的。”

    “听你这么说，我可以确定昨夜的黑衣人便是夜来风雨。看他的目的，似乎是冲着你来的。”

    玉君好大惊失色，抱住胸口道：“不是吧？那个……变……变态，还……还没死心……”

    武佑君轻笑：“放心吧，有我再，不会让你被轻薄了去。”

    玉君好立刻双眼放光，期待地看着她：“你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武佑君点点头。

    玉君好欢呼起来：“耶，太好了！武大侠要做我的保镖耶！太棒了！”

    武佑君摇头轻笑，这个少年，真象个孩子。

    玉君好有些期待地问她：“既然你要做我保镖，那我是不是该向庄里介绍你？要不然你怎么跟在我身边呢？”

    武佑君道：“保护一个人，不一定要随时跟在身边。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得想个办法引蛇出洞。”

    武侠小说里惊险刺激、为民除害的事情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而且还是和有名的大侠一起经历，玉君好兴奋不已。


    玉君好深夜遇险的事成了全庄近两百号人最关注的话题，仆人们虽然对那天夜里的事情知道不多，且主人们要求守口如瓶，但暗地里的议论是没法禁止的，玉君好的那几个表妹，对此事更是上心。

    相亲宴会过后，凤珠玑仍是气淡神闲的样子，没看出来她心绪有何波动。




美色之祸

杭黛颜自觉逊凤珠玑一筹，心有不甘，她也有杭州有名的美女、才女，如果失败，不仅会失去爱情、梦想，只怕还会被杭州人笑话，按她的想法，还是不能放弃，哪怕象姑姑一样作个妾，也是不错的。

    杨惜惜出身寒门，家里兄弟姐妹很多，便想把她卖了，杨家经过反复挑选，看中了她，买回来认作干女儿，悉心栽培，就指望着她长大后嫁入豪门，为杨家争光。这样的机会对她来说千载难逢，无论如何，她绝不轻言放弃，而且对象又是玉君好那样万中无一的美少年。

    这件事发生后，她们都敏感地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通过各种方法，她们或多或少地了解了一些内情。

    那天晚上，张绯儿想到明日便启程返家，而且自己被玉家看中的机率太低，便买通丫环，冒险去找玉君好诉情，想赌一把，没想到误闯误撞帮了玉君好。　

　　据张绯儿私底下透露，她在玉君好房里偷偷转了一遍，发现玉君好卧室后面的小花园里好象有人住，池边的小房间里亮着灯，隐约有一个人影，她敢打赌，那是个女人，她刚想过去看看，灯就灭了。

    张绯儿的话让她们心中打起了小鼓，回想前段时间从迎仙阁仆人嘴里打听来的消息，玉君好这段时间有点奇怪，后花园里除了小珠子，谁都不让进，而且吃的都是小珠子一手包办，小珠子还常常拿些奇怪的东西，什么盆盆罐罐、药材之类的回阁。　　　　　　　　　　　　　　　　　　　　　

    再想想玉君好对她们温文有礼却不热情主动的样子，对她们的美貌姿色没有表现出一般男子喜悦兴奋的样子，难不成他的住处真的藏有一个他喜欢的女子？

    这可是比凤珠玑更大的对手，毕竟，凤珠玑再出众，玉君好也还没表现出对她的另眼相待。

    得及早行动，否则一旦尘埃落定，就再难扭转乾坤。




美色之祸

晚上，玉君好正在书房里把玩他心爱的弯弓，就听门外来报，说是杨表小姐来了。

    他出门迎接，就见杨惜惜身穿露肩收身红色长裙，外罩白纱披肩，装扮艳丽，袅娜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估计又是炖盅吧。

    果然，杨惜惜笑靥如笑，轻偎到他身边道：“表哥，这两日你受惊了，表妹心里担心得很，怕你晚上睡不好，特意炖了一盅鹌鹑汤，你喝了早些休息。”说罢，打开盖子：“趁热喝，惜惜喂表哥喝吧。”

    玉君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抢过汤勺自己喝，不一会已是盅低朝天。喝完后，不等杨惜惜行动，自己拿过毛巾，优雅地擦嘴：“谢谢杨妹妹，这么晚了，表妹也去休息罢。”

    杨惜惜得意地看着玉君好喝完，哪里肯这么快离开，刚想说些什么以呆久点，就听到大门外传来说话声，隐约听到除了侍卫的声音，还有杭黛颜的声音。她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暗骂杭黛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坏她的好事，走了错过机会，不走一旦东窗事发，更是永无翻身之日。

    她的脸上阴晴不定，前思后虑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婷婷地站起来，道：“既然有人来看望表哥，我便不打扰了，先走了罢。”然后端起托盘，走到门外后绕路从围廊上走，避免和杭黛颜相遇。

    杭黛颜也是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笑盈盈地对玉君好婉声道：“表哥这两天受惊了，表妹不知道该怎么抚慰表哥，只能炖了一盅燕窝汤，给表哥压压惊。”

    玉君好一看又是汤，他相信她们的手艺，可他不相信自己的胃能受得了，心里叫苦，暗道，就算要献殷勤，也要有点创新好不好，表面上还得客气一下：“多谢表妹，表妹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杭黛颜掩唇一笑，道：“都是一家人，表哥千万不要客气。”说罢，便揭开盖子，拿起勺子。

    玉君好叫苦不迭，真吃了晚上就别想睡得着了，正准备拒绝，就听到门外传来轻柔的声音：“表哥还没睡罢？我来看看他就走。”

    是凤珠玑！




美色之祸

玉君好大喜，快步向门外走去：“凤妹妹，你来了，快请进。”

    凤珠玑进门，看见杭黛颜不由一愣，又看看桌上的炖盅，恍悟般地轻笑：“原来杭妹妹也在这里，我们都想到一块来了。表哥虽然受了些惊，但也得到了很多关心，也是够幸福了。”

    玉君好打了一个呵欠，笑道：“是啊是啊，我这是因祸得福，得到这么多人的关心，我心里高兴得很呢。”

    凤珠玑看他好象有些困了，便拉起杭黛颜的手，道：“杭妹妹，表哥看来累了，我们回去罢。”

    她可不想留杭黛颜一个人呆在这里。

    玉君好抓住机会道：“我是有些困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再上门答谢了。”

    杭黛颜真的不想走啊，这么难得的机会，可是，主人都这么说了，还有同性在场，再不走只怕要被人说闲话了，无奈之下，只好向玉君好告别，与凤珠玑离开，边走还边回头。

    终于送走了几个不速之客，玉君好吐了一口气，桌上的炖盅散发着诱人的味道，想了想，喜滋滋地端往后花园。

    武佑君象往常一般，坐在窗边看书。他一走进小花园，她便抬起头来，对他礼貌一笑，起身到门外。

    “武姑娘，这是燕窝汤，对身体很补的。”

    “多谢玉公子，只是这样太麻烦玉公子了，以后还是不要太麻烦的好。”

    “呃，其实……其实这是表妹们炖给我的，太多了，吃不下，你别笑话。”玉君好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武佑君了然地笑笑，没有多问：“原来如此。等会我吃完后，再送碗盘过去给你吧。”

    玉君好也不好站在这里等，先回卧室去了。

    武佑君舀起汤送入口中，香美爽口的味道令人回味。已经多久没有被人这么照顾过了？已经多久没有过上这种平静闲适的生活了？这两年来，她得到的几乎是唯一的关怀和平静竟然会是未曾认识的陌生人所给。

    她喝完后，端着托盘走到院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美色之祸

“进来——”玉君好的声音慵懒无力，轻飘飘的。

    武佑君推门进去。

    玉君好衣衫半解，脸颊晕红，趴在桌上，星眼朦胧，样子有些奇怪。

    武佑君迟疑了一下，缓步进来，把盘子放在桌子。

    玉君好不说话，脸颊红通通地看着她，不停地用手扯衣服，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力连她都被熏到了。她微微蹙眉，拿起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好烫。

    玉君好闭上眼，发出舒服的呻吟声，忽然环手抱住她的腰，脸往她的怀里靠。

    武佑君的身体一僵，想推开他。

    玉君好抱得更用力了，脸颊摩着她的衣服，半撒娇地道：“好舒服，让我抱，好热……好热啊……帮我把衣服脱了……”

    武佑君脸色微微一变，抬起他的脸仔细打量，心里更是一惊，他显然中了春药。

    玉君好的脸被手指触到，觉得很舒服，下意识地把脸凑向那带来冰凉的手指，向撒娇的小猫一样，蹭着她的手心。

    武佑君吸了一口气，架起他的身体，向小花园里走去。

    玉君好几乎全靠在了她身上，头枕上她的肩，炽热的体温和呼吸撩着她的肌肤。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热了。

    “唔……唔……好香……好好吃……”

    他竟然咬她。

    从脖子上传来的麻刺，传遍了全身，她一阵酥麻，差点要跳起来。她暗道不妙，用力咬唇，控制那股酥软的感觉，迅速跑到水池边，狠下心来，把他丢入池中。

    “啊——”突如其来的全身冰凉让玉君好叫了一声，紧接着口鼻进水，呛得他意识醒了过来，嘴里咦咦呀呀地低叫，挣扎着想站起来。

    看着他在水里想起身又无力的感觉，武佑君悠闲地站在岸边，忍不住想笑。水池的水很浅，只到他的膝部，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在水里多泡一会、多灌几口水醒得更快些。

    在水里浸泡了一阵，玉君好意识恢复了大半，扶着假山，喘着气，傻呼呼地看着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笑，他看看自己，全身滴着水，别扭死了，她怎么可以笑他嘛，不把他拉上岸就算了，还笑他。玉君好有些委屈，扁扁嘴，扭过身去。




美色之祸

武佑君又笑，笑得太久，全身都发热了，汗都出来了，热得她想把衣服脱掉。这么想着，她动手去解衣服，忽然，一片水花拨到她身上，玉君好得意地冲她笑。

    她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来不及多想，跳入水中，全身扎到水里。

    “喂喂，你没想吧。”玉君好着急地淌过来，使劲拉她。

    “没事，泡下水。”她从水里冒出头来，低下身子，脖子底下都泡在水中。

    玉君好偏着脑袋看她：“喂喂，刚才是不是你把我推下水的？还有，你干嘛也要跳下来？”

    武佑君看着：“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啊？”玉君好迷茫道。

    武佑君认真地看他，决定告诉他事实，免得以后再遭类似事件：“你吃了春药。”

    玉君好愣了一下，几乎跳起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刚才吃了春药。”

    玉君好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大叫一声扑到她身上：“哇，又有色魔打我主意了。怎么色魔这么多哇，太太太可怕了……”

    武佑君抬头看天，站起来，不着痕迹地拨开他的手，道：“冷静一点，想想刚才都吃过什么，这种普通春药发作的时间一般为一刻钟。”

    玉君好抱着身体想了想：“没吃什么啊，对了，刚才表妹端了一碗炖盅来，我吃了。不……不会是这个吧？”

    “应该就是。”

    玉君好打个寒颤，幸好幸好，万一真的和杨惜惜有了什么什么的，麻烦就大了。

    “你呢，你干嘛也下水？来陪我么？”

    武佑君脸微微一红，轻叹一声：“我也吃了……”

    “吃了什么？”玉君好没听明白。

    “春……春药……”武佑君小声道。

    “什么时候吃的？”玉君好奇道，怎么可能有人对她下得了春药呢？

    武佑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那碗炖盅。”

    “哈哈哈哈……”

    玉君好愣了下，狂笑起来。

    武佑君又羞又怒，踢了他一脚，转身爬到岸上。




美色之祸

玉君好还在笑。

    “笑笑笑，还不快上来，小心感冒。”

    她伸出手，玉君好自然而然地把手交给她，拉上岸来。

    “好了，应该没事了，回去擦干，休息一下就好”

    玉君好不说话，眼珠子直直地瞅着她。

    “怎么了？”武佑君奇怪地看看自己，才惊觉全身的衣衫全湿了，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优美曲线毕露。她红了脸，抱住身子，转身就跑。

    玉君好看着她奔进屋里，关上门，喃喃道：“身材很好嘛，平时一点都没看出。”

    正喃喃着，就听到“表哥，表哥”的叫声，一条曼妙的人影跑进来，他下意识地朝小房间望去，小房间的灯倏地灭了。

    “表哥”，杨惜惜焦急地跑到他身边，拉着他：“表哥你没事吧？你怎么全身湿湿的？走，快去换衣服去。”

    玉君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甩开她，径直往卧室里走。走到门口，看到杨惜惜没跟上来，却看着临波室，不禁生气道：“你在那里看什么？还不走。”

    杨惜惜慢吞吞地往回走，忍不住道：“表哥，这园子里是不是住有人？”

    玉君好真的生气了，冷着脸道：“能在这里住的除了我，只有你表嫂。哪里还有其他人？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三番五次跑到男人房里，成何体统！”

    杨惜惜没见过玉君好发脾气，呆住了，一会才怯怯道：“表哥，你误会了，我……我只是……”

    玉君好冷声道：“有没有误会，你我都清楚，今晚的事我不想追究，以后不要再让我遇到这样的事。”

    杨惜惜真的被吓到了，眼泪都流了出来，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表哥……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玉君好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你走吧，我不会追究今晚的事，你仍然是我的表妹，现在是，以后仍然是。”

    他的意思很明确了，她不可能有机会改变纯粹的表妹身份，她哭着跑出去。

    除了杨惜惜，还有杭黛颜。




秘密泄露

杨惜惜病了，有玉君好受惊的事例在前，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和议论。

    杨惜惜夜里两度拜访迎仙阁，很快出来，第一次丧气，第二次掩面痛哭，这事已悄悄地传了出去，有心的人都已经在暗暗猜测，她大概是象上次那位张小姐一样夜诉衷情，被拒绝了，这病八成与那夜有关。

    杨惜惜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夜里着凉，病倒了。

    她是个骄傲的人，她不想成为别人特别是情敌的笑柄，她姑妈和她的出身是姐妹中最低的，她不能丢了爱情，还丢了尊严。但她还是有点不甘的，看着自己得不到的完美梦中情人落到别人的手里，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姑妈来看她时，她全说了，特别强调了一下小花园里的神秘人物。

    杭黛颜和凤珠玑来时，她梨花带雨地说，她先是深夜往迎仙阁诉情被拒，后再找表哥试图打动他时，被小花园里的神秘人物给吓到了，表哥向她表示已心有所属，不许把神秘人物的事说出去。

    半真半假＋掩盖部分事实＋牺牲自己＝最高明的谎话，近似于真话，即使聪明如凤珠玑，也暗自担心。

    迎仙阁各种蛛丝马迹都说明了里面真的另住有他人，而且玉君好并没有表现出对她们特别在意的样子，也许真的心中有人，更重要的是，杨惜惜冒着被人非议的危险，连诉情被拒都说了，没理由是编出来的，那天夜里她哭着跑出来，阁里阁外很多人都看见了。

    她必须弄清是否真是如此。

    身份在很多时候发挥着巨大的作用，有些事情换了其他人，可能会被认为是捕风捉影，换了她就是怀疑有理。

    凤珠玑把杨惜惜的话和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玉夫人。

    玉夫人听后沉默良久，回头悄悄把迎仙阁里除小珠子外的丫头小厮全叫了过来，撬出了点点滴滴的怪事。虽然还是很混乱，但玉夫人觉得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有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秘密泄露

这天，玉老爷子带着玉君好还有十多名精英捕快、侍卫出了门。

    玉君好一走，玉夫人就差人把小珠子给叫来了，一开口就问迎仙阁里除了少爷之外还住有什么人，小珠子本来还想装傻，可哪里斗得过精明能干的玉夫人，在玉夫人连逼带诱、软硬兼施的手段面前，没三两下便招了。不过，他没说出武佑君的真正身份，只说少爷出门时遇到一名受伤的落难女子，心生怜悯，带回来养伤，担心让别人知道了胡乱猜测，损人名誉，便嘱咐他不许透露半点风声。再怎么说，他心里仍然是崇拜武大侠的，不想损害武女侠的名节。

    玉夫人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口气却很清淡：“我只问你一句，少爷他是不是喜欢这位姑娘？他们之间可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对这个问题，小珠子有些犯难了，少爷应该是喜欢武姑娘的吧，但这种喜欢好象又不是那种喜欢，想了一会，只好乱答：“少爷是怜惜多于喜欢，他们之间绝对是清白的，武姑娘年纪要比少爷大几岁呢。”

    玉夫人脸色缓和了一点，冷冷道：“你侍候少爷有五六个年头了吧？少爷糊涂，带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回来，你不劝着就罢了，还帮少爷隐瞒，真是有负玉家对你的栽培。你现在就带我去看看那个女子，过后再治你的罪。”

    小珠子这下真的是两边不讨好了，玉夫人对自己有意见，少爷回来也得把自己臭骂一顿。

    他苦着脸，磨磨蹭蹭地往迎仙阁走，心里祈祷武女侠心有灵犀，早早藏起来，可是藏起来而让玉夫人找不到的话，他更惨了。不管武姑娘是否会被发现，他的日子都不好过，只希望武姑娘随机应变，别与夫人产生冲突就好了。


    玉夫人带着凤珠玑，还有十多名丫环仆人前往迎仙阁，走到玉君好卧室西面的暗门边，示意众人放轻脚步，保持安静，然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门，拉开，走进小花园。

    临波居的门窗关得很严实，园里很安静，不象有人的样子。




秘密泄露

小珠子心里敲着鼓，站在临波室门外一丈来远的地方，高声叫道：“武姑娘，玉夫人想见你，你出来见见可好？”

    凤珠玑屏声静气，紧紧盯着那扇门，到底是哪个女人能让表哥藏宝似的安置在私人的住处里，这里可是她们都没来过的。

    门缓缓打开了，一个长发轻挽，衣着简朴，素面朝天的女子无声无息地走出来。

    看到这个女子，凤珠玑高悬的心放了下来，女子倒还耐看，但离倾国倾城差得很远，和她不是一个层次，而且看她的年纪，应该二十以上了，怎么能跟她比呢？她应该对自己保持足够的信心。

    武佑君心里叹着气，勉强自己恭敬地对玉夫人一揖，不卑不亢道：“玉夫人好。”

    玉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神态从容的女子，虽然她粗衣素颜，却很大气沉稳，很有气度，见到她们毫无半点惊慌无措，不简单。这样的女子，难保见惯娇女孩的儿子不会一时被迷住。

    “原来是武姑娘，对于姑娘这般出众的人物，君儿带入家中也不向父母说一声，老人家我只好亲自来看看了，打扰了武姑娘，实是抱歉。”

    武佑君道：“老夫人请勿怪罪玉公子，我与玉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因为受伤一时无法上路，幸亏得到玉公子相救。公子好心帮到底，要带我养伤，我不想因我的到来而令玉公子受到非议，所以请玉公子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伤好了便离开，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玉夫人点点头，关切道：“原来这样，武姑娘倒是多心了，这是行善的好事，君儿做得好。”话峰一转：“不知武姑娘的伤势如何了？如果君儿照顾不周，得另请好大夫来看才行。”

    武佑君道：“谢谢老夫人关心。现在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这一两日便要上路了。”

    玉夫人微微惊讶：“我才认识武姑娘，武姑娘就要走么？我看着武姑娘也是心里喜欢，不妨多留几日，把身体养好，这样君儿也才放心。”




秘密泄露

武佑君淡笑：“我与玉公子仅是一面之缘，能得到公子这么多帮助，心里已经很歉疚了，实在是不能再麻烦贵庄了。而且我还要北上探亲，已经耽搁了数日，必须尽早上路了。”

    玉夫人沉吟一会，道：“既是如此，老身也不多留了，如君儿照顾不周，你可差小珠子告与我知，不可让自己受了委曲。呵呵，君儿真是，做好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今日悄悄跑来，回头还得被他抱怨呢，不过，能见到武姑娘这般出众的人物，倒也值了。”

    武佑君心里又是叹气，道：“夫人肯来看望我一介流落异乡的小女子，我心里感激得很。玉公子做了好事，不欲让人知道，我与夫人便当不知罢，怎可令夫人被玉公子怨？”

    应对倒还得体，玉夫人心里暗想，虽然这女子很有魅力，但以她的年纪应该还不至于让君儿倾心，只要走了便好，其它的也不必追究，多生是非。

    “武姑娘身体不好，还是回屋休息罢。我老了，只走几步便累了，也回去了。小珠子，”她回头轻斥：“你可要好好照顾武姑娘，如有不周到之处，家法伺候。”

    “是是，小的一定好生伺候武姑娘，不让夫人担心。”

    玉夫人看目的达成，满意地笑笑，带队离去了。

    小珠子擦了一把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和平解决问题。他目送玉夫人走远后，才对武佑君道：“武姑娘，您……您别怪我，我实在是没办法……”

    武佑君淡淡道：“这是迟早的事，你没有做错，何怪之有？”

    她说话总是令人心安，小珠子松一口气，道：“武姑娘，你真的打算离开么？”

    武佑君点点头：“我确实打算这一两天离开的，呆了大半个月，伤好得差不多了。”

    “哦，那，那你走后，我们还能再见面么？”他还真有些舍不得偶像离开。

    武佑君垂下眼，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她口气里的惆怅与感伤很淡很淡，小珠子感受到了，心中竟也有了一丝惆怅。




秘密泄露

晚上，玉君好回到房里，武佑君向玉君好提及了离开的事。令小珠子意外的是，玉君好并没有挽留或伤感，只是问她缺少什么东西，要不要他帮她准备些东西之类的。

    第二天，玉君好亲自送武佑君离开，两人没有坐轿骑马，在众多庄里人的作证下，一路步行到大门外还不够，还送到一里外，才返回来。

    为了防止歹徒再来骚扰，保护少爷的安全，当天深夜，一队侍卫护送玉君好悄然离开山庄，前往北郊的别苑小住。如意山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这一切全落进了某人的眼里。


    如意山庄在杭州城内外有五处别苑，桃源小筑是最美、最幽静的一处。

    小筑的面积只有十几亩，利用天然的地势和美景加以雕琢，三分绿水两分树，三分花草两分楼，没有如意山庄的华丽气派，却简单优雅，充满了自然趣味。周围都是田园村庄，修竹茂林，真有些遗世独立的桃源之味。

    玉君好搬到这里后，住在小筑中央的主楼里，也不出去晃悠，每天只是读书钓鱼，拨弄花草，好不悠然。这次悄然出行，带的侍卫不多，只有十来个，都是山庄和衙门里武艺最好的。为了不影响悠然自得的生活，除了一个护卫，只有一个小厮跟在左右伺候，其他人都隐在暗处里。

    开始几日，侍卫们还高度警惕，全神戒备，但看看一切正常，便放松了警惕，开始偷懒摸鱼，巡逻没那么勤快了，神经绷得也没那么紧了，所以，问题就来了。

    这天晚上，月色很美，玉君好在花园里搭了张躺椅，穿着单衣，盖件薄毯，打算今夜在园里露宿，旁边一张小桌，铺满水果点心和茶水。

    小厮点燃艾草后，便离去了。

    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安静，玉君好躺了一会，困意涌上来，打个呵欠，闭目睡去。

    半夜时分，一阵风刮过，捎来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躺椅前，盯着睡梦中的玉君好。




秘密泄露

美人在沉睡中总是特别的恬静纯真，他粉色的唇微微张着，轻微规律的呼吸隐约可闻，黑亮的长发覆在白玉一样的肌肤上，月夜生香，比真正的美女还要诱惑几分。

    来人伸出手，轻轻抚上那粉嫩的唇，柔软娇嫩的触觉令他全身发麻。

    忽然，玉君好轻呓一声，翻了个身，吓得来人缩回手，摒住呼吸。等了一会，不见美人有动静，放下心来，为恐夜长梦多，他不再浪费时间，魔爪一伸，欲把美人往怀里捞。

    在他抱住玉君好的那一刻，玉君好忽然张开眼睛，对他嫣然一笑，趁他分神的一刹那，飞快一扬手，一股浓郁的香味扫向他的脸。

    他暗叫一声不好，闭住呼吸，撒手后退几步。他后退的时候，另一条人影更快地从他后面扑出来，啪啪几声，双掌凶狠有力地连拍在他的背上。

    好沉厚霸道的手劲，他一阵气血翻腾，向前踉跄几步，撞到躺椅上。

    玉君好已经窜到好几丈远外，一声哨响，从院外又飞进好几名捕快和侍卫，把他护在后面。

    “夜来风雨，你个变态色魔，敢打本少爷的主意，今晚要你有来无回。”玉君好从护卫身后露出脑袋，高声骂他。

    夜来风雨知道中了圈套，心中暗恨不已，亮出短剑，向击伤他的人扑去。

    两人纠缠到一起。

    “君姑娘，君大侠，加油，废了这变态色魔，为民除害。”

    玉君好鼓掌，给武佑君加油，他身边那一干侍卫惊得手中的兵器差点掉落。少爷只说有高人暗中相助，可没说是这么高的人，高得他们就是仰断脖子也看不到顶啊。

    武佑君心里却只有叹息，这下全江湖都知道她武佑君又出来混了，只怕以后没有安宁日子了。

    夜来风雨身手敏捷灵活，真假虚实难以判断，而令众人惊讶的是，武佑君出手十分刚猛沉稳，极有男子的风范，又不乏女子的灵巧轻盈。她与对手对决的时候，表情十分专注，一双冷冽的眼眨都不眨地盯着对手的一举一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秘密泄露

那种专注和冷静，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她的绝不放弃，这种感觉令对手心里发怵，令旁观者沉迷。

    不到一刻钟，胜负已分，夜来风雨再次成为武佑君的手下败将。他倒在地上，不甘心地看着抵在咽喉的刀尖，眼睛移到那只握刀的手，再到她的胸部，再到她的脸上，忽然笑了，笑得很猥琐：“真是看不出来，脸蛋身材不错嘛，你玩刀的功夫不错，不知床上功夫相比如何，应该不错吧，要不然那姓游的男人怎会对你死心塌地，哈哈哈——”

    脸色一向沉静的武佑君脸色更冷了，眼底结冰，寒光摄人，手腕一抖。

    夜来风雨惨叫一声，两手手腕鲜血如注，手筋已被齐齐割断：“你……你个贱人……”

    武佑君盯着他，全身都透着寒意，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再说一次，我阉了你。”

    没有人会怀疑她说到做到，夜来风雨惨白着脸，闭上嘴。

    武佑君转向捕快：“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然后，她不再说一个字，静静地站到一边，由主角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玉君好忽然冲过来，对着夜来风雨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阵痛打，拳脚交加，痛快淋漓，直到夜来风雨那张俊俏的脸变成花花猪头，昏了过去，他才停下来，拿过手巾，仔细地、反复地擦嘴、擦手。

    捕快们七手八脚地把夜来风雨绑走，临走之前，廖捕头犹豫一会，下定决心，走过来，小心地、恭敬地对武佑君拱手道：“武姑娘，廖某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有幸获得女侠一个签名？”

    “啊？”武佑君眼睛一圆，有些吱吱唔唔地道：“这……这个，我写的字不好……恐怕……”

    她面露为难之色，这个请求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武女侠，廖某没别的意思，只是崇敬武女侠多年，希望能得到一个签名，时时鼓励自己勇于斗争，维护社稷民生。”

    他神奇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还有墨水、毛笔，摆在她前面的桌上。




秘密泄露

人家都这样了，她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只好苦笑着拿过毛笔，在手帕上方虚写一会，找到感觉，才慢慢地沾墨，在手帕上写上“武佑君”三个字。

    众人迅速围过来，睁大了眼睛看大侠现场签名，唯恐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武佑君终于写好了。在月光、灯光和目光的共同关注下，白手绢上的三个墨字十分抢眼，只是……长得与它的主人完全成反比，它的主人腰身挺直、身手柔畅、端正庄严，它却长得歪歪扭扭、一笔三折。

    玉君好嘴角抽了抽，双腮鼓得象青蛙，压得紧紧的两片薄唇拼死不让笑声逃出，其他人更是一脸惊吓。

    廖捕头呆了半天，才记起要说：“多谢武姑娘！廖某深感荣幸。”

    虽然这三个字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假冒伪劣产品，但现场有这么多人证……日后拿此签名炫耀时，应该不会损害自己的名誉吧？廖捕头神情怪异，五官扭曲，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武佑君有些尴尬，双手放到身后，不好意思出声。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字非同一般，她的妹子就曾经鄙视地对她说，隔壁家七岁的小胖都比你写得好。她深受刺激，下了一番苦功夫去临摹名家字帖，好不容易学有所成，但看过的人都摇头——她所临摹的字太丑，所以她的字也还是很丑，她便对练字死了心。成名以后更是不肯轻易签名留字，江湖上因此没少说她低调或清高，这其中的原因算得上是她的秘密了。

    赶紧转移话题：“廖捕头，其实今晚的一切全是衙门所为，与我无关，不知捕头可否替我保密？”

    廖捕头会意：“廖某心中有数，在此代各位弟兄谢过了，武姑娘今后有用得着咱兄弟的地方，请尽管说，咱兄弟就此告辞。”

    捕快们都走了以后，玉君好伸了一个懒腰，冲她笑：“好困呢。”

    武佑君道：“你休息吧，我走了。”

    玉君好一惊，眨眼：“走？你要走去哪里？”

    武佑君道：“事情已经结束了，我该离开了。”




秘密泄露

玉君好心里一慌，冲到她面前张开双臂：“不行，你不能走。我是说，我们也算伙伴、战友了，还没有好好一起吃过饭呢，至少……至少也要让我为你饯行……”

    武佑君微微蹙眉，这种表情让他有些气虚。

    “让……让我为你饯行……好不好？好不好？”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月光下，这样的少年用这样的眼色看着自己，如何能拒绝？武佑君心里轻叹，点点头：“好吧，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晚吧，明天再说。”

    玉君好立刻笑了，象个得到糖的孩子：“你真好！”


    第二天早上。

    面对即将离去的她，玉君好有些失落，两个眼圈发黑，昨晚他都没有睡好，想到她要走，心里又是一阵一阵地紧缩。

    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好，仍然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和在意。玉君好心里更难受，他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的，他对她应该还算好吧，她怎么就没有一丝不舍呢？

    “你真的……今天就要走么？真的不能再多留几天么？一天也好，我们一起去看看西湖……”

    “一定要走的。”

    “……你准备去哪里？”

    沉默好一会：“不知道，往西吧。”

    “你会记得我么？”

    “短期内会。”

    大受打击：“我们是朋友么？”

    “当然。”

    心里好受了点，“以后你会来看我么？”

    “……不知道……”

    再受打击，“那……那我可以去找你么？”

    “如果你找得到的话。”

    “如果我要找你，该去哪里找？”

    又是沉默：“不知道。”

    “那……那你以后会想我不？我会想你的……”

    “也许吧。”

    “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做的么？”

    “你为我做的已经很多了。”

    ……

    无话可说了。

    武佑君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声音多了一份柔和：“在你家的这段日子里，我很开心。真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谢谢！”

    玉君好有点想哭，眼睛微红，说不出话。

    “你，好好保重，我走了。”说罢，她低下头，转身离去，一直一直没有回头。

    玉君好的眼泪掉了下来，想冲上去把她拉住，可他不能，除非她想，否则没人能留得住她。




离家出走

没有了她，这别苑如此空阔冷清，让他觉得孤单。

    他讨厌孤单，痛恨孤单。

    他匆匆收拾东西，失魂落魄地奔回如意山庄，孤单却如影随行，令他心烦意乱。

    天空象他的心情，变得很差，风起云涌，日光被逐，闪电和雷声也开始来凑热闹。才走到半路，倾盆大雨就在电闪雷鸣、狂风呼啸中兴奋地落下，发出嚣张而得意的雨声。

    玉君好麻木地坐在马车里，不为天气的恶劣和马车的颠簸所动，只觉得这场暴雨来得很及时，很痛快，很爽。


    玉老爷子和他的夫人们已经听说了夜来风雨在桃源小筑被捕的事情，心里忧得七上八下，看到儿子毫发无伤地回来，总算放下悬在半空的心，紧紧地拉住他不放手。

    下人们也都很高兴，少爷不在，没了那道神仙一样的景致，激情都少了很多。

    只有玉君好的脸色不佳，精神萎靡，死劲挣脱爹娘和姨娘们的包围，跑回房间，缩进被窝，然后就是咳嗽，声音吵哑。

    玉少爷感冒了。

    大夫来了又走，丫环端药进来又出去，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来看望他，全被他赶走了。

    玉老爷和玉夫人来看儿子，老爷子端药，老夫人亲自喂宝贝儿子吃药。玉君好看着爹娘头上的白发和难以掩饰的衰老，心里忽然觉得很歉疚，有他这般顽劣任性的儿子，爹娘一定很头痛吧？爹爹都快六十了，没有孙子抱，还得打理家中的生意，儿子却只知道玩乐，真的很辛苦。

    他很少会去想这些事情的，生病的时候想到这些总让人特别脆弱和内疚。他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但这份愧疚和伤感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因为他的爹娘在他身心都很不好受的时候，提了一个让他心烦的问题，还做了一个他还不想面对和接受的决定。

    “儿子啊”，玉老爷子踌躇了一下，先开口：“你看，这段时间来咱家也来了不少好姑娘，家里也安排了不少机会让你们认识，你可有中意的？”




离家出走

玉君好眉头一皱，怎么才回来就跟他提这个：“没有没有，一个都没有。”

    玉老爷子和玉夫人面面相觑，小心道：“这么多姑娘，那你觉得哪家姑娘比较好？”

    玉君好有些不耐烦地道：“全都一样。我不是列出了我的条件么，你们看有哪个符合的？”

    玉老爷子道：“完全符合的确是有些难找，但条件更好的，倒有一两个，不知儿子可否喜欢？”

    玉君好拉长声音，怪声怪气道：“是吗——”

    玉老爷子赶紧点头：“是啊是啊，比如月华郡主、巡抚家的独生女、钦差大人的三女儿，都是才貌双全，贤良淑德……”

    话没说完，玉夫人就瞪他一眼，暗地里戳了戳他，打断他的话：“你爹提到的这几位闺女是不错，但和你凤妹妹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你不知道，你凤妹妹一露面，杭州城里不知有多少富贵人家的子弟偷偷打听她的婚事，如果咱家不赶紧把她订下来，明儿个就要被抢去了。”

    说了半天就是想推销凤珠玑，玉君好轻哼一声，无所谓道：“那就让人拿去好了。”

    “你这小子说什么呢？”玉夫人生气了，她心里喜欢凤珠玑喜欢得紧。她阅人无数，这孩子真的是无可挑剔，还能亲上加亲：“你说说凤儿这孩子哪点不好？哪点配不上你？”

    凤珠玑确实非常出众，家世、才学、性情、身材、容貌无一不佳，他确实说不出她有什么不好的，而且他们从小就认识，交情也不错，所以他很诚实地回答：“没什么不好。”

    玉夫人得意道：“那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你还能找到比她条件更好的姑娘么？”

    玉君好想都不必想便摇头：“找不到。”

    玉夫人道：“那娶她有何不好？”

    玉君好沉默。

    他知道他迟早都要成亲的，无论从哪方面看，凤珠玑都是最好的人选，她的父亲是翰林大学士，母亲是当朝皇太妃的侄女，姐姐是瑞王妃，她还是自己的亲表妹，如果世上真有女子各方面都能与他匹配的，那一定是凤珠玑。




离家出走

他对她，并非没有一点心动。

    面对那般出色卓绝的女子，又有哪个男子能熟视无睹？特别是这个女子还倾心于自己。他在私底下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那般女子此生难遇，错过便再无第二个，能娶到她算人生之幸。

    只是，他仍然觉得他们之间缺了点什么，这缺的一点在他心里作乱，让他犹豫不决，有些不安，迟迟下不了决心。

    玉夫人看他沉默，暗想他是心动面皮薄，不好意思明说，便笑吟吟道：“君儿如果没有什么意见，此事便包在为娘身上。过两日我派人送你凤妹妹回去，顺便向你舅舅提亲。”凤儿已经向她提起要返回京城的事，似乎也有点心急了，得赶紧把这事定下来。

    玉君好一惊，下意识地大叫一声：“不行！”

    玉老爷和玉夫人被他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玉老爷道：“君儿，你没事吧？”

    玉君好勉强一笑，道：“爹，娘，我看这事再晚个一年半载再说吧，孩儿还不想这么快被亲事束缚。”

    玉夫人会心一笑，拉过他的手：“君儿，成亲的事咱不急，但这门亲事可以先订下来。这亲事一天不定下来，你舅舅家一日不得安宁啊，有多少名门世家上门提亲，很难回绝啊。”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玉君好想想，恳求爹娘：“爹，娘，你们容我好好想想，明天再给你们回个信。”

    玉老爷和玉夫人眉头舒展很多，点点头。


    晚上，雷电已停，风小了很多，大雨仍然如注。

    玉君好躺在床上，又累又困，疲惫之致，却又无法入睡。

    他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凤珠玑到底有什么不好？她到底缺了什么呢？而他到底又需要什么呢？

    他想了很多。按世人的观点，凤珠玑完美无缺，他是喜欢她欣赏她的，也是动心的，可是一想到要结为夫妇，心里就觉得有些抑郁，满意却不快乐。

    他想不明白，想得心乱如麻，想得头痛欲裂，觉得想这些问题只是自寻烦恼，折磨自己。最终，他在烦恼中昏昏睡去。




离家出走

天明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着窗外绵延的大雨，发了很久的呆，一个重要的问题又冒上心头。

    娶一个样样和他一样出色的女子到底有什么不好呢？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除了她，又有哪个女子能和他一样出色？找个条件最好的女子相伴一生，这是最好的人生了吧？

    一道闪电从窗前滚过，爆炸，他的心里轰隆的一声，脑里的混沌乍然散尽。

    他猛地坐起来，好象明白了什么，紧紧地抓住脑中那一点光线。

    凤珠玑很完美，各方面条件就和他一样的出众。就是因为太相似太相配，她就象一个女版的他，看到她就好象看到他自己，和她在一起就象和另一个自己在一起，感到轻松、快乐、满意、骄傲，却没有意外、新鲜、惊喜、激情，以及——幸福的感觉。

    可是，两个人要结为夫妇，要的不正是自己所缺的那一半么？要的不就是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才会完整的那种感觉么？那个人，不是应该能让自己有种茫茫人海中原来就是她的那种惊喜和幸福么？

    凤珠玑让他觉得完美，让他觉得满意，却不能让他产生找到了另一半的感觉。他要的是那个让他觉得完整、心里的空虚被填满的那一个人，虽然他还不能确定那样的一个人会是怎么样的人，但他知道，凤珠玑不是。

    他急急忙忙地起身，套上外衫，发也未梳，脸也未擦，也没叫唤任何人，抄起一把伞，就匆匆地跑出去。雨很大，在他面前竖起一道道雨墙，穿过一片，又有一片，没完没了，伞都遮不住雨的侵袭，跑到爹娘住的如意园时身子都湿了大半。

    玉老爷子和玉夫人被冲进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再看到儿子一副气喘吁吁、浑身滴雨的样子，又是惊讶又是心疼，赶紧叫人给他擦雨换衣。

    不等爹娘问寒问暖，玉君好就冲上去抓着玉夫人的手，急急道：“娘，我想明白了，我不能娶凤表妹。”




离家出走

玉老爷子和玉夫人被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炸得怔愣，玉夫人皱着眉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不娶凤妹妹。”

    这么大清早冒病过来，就是为了要说这个？两人的脸色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玉夫人一使脸色，下人们知趣地退下。

    “君儿，你别激动，有话慢慢说。”看夫人神色不对，玉老爷镇定下来，安抚儿子和娘子。

    玉君好道：“爹，娘，孩儿昨晚想了一夜，不能娶凤表妹，孩儿对她并没有那种可以成亲生子的男女之情，孩儿只是把她当成妹妹。”

    玉夫人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没有成亲，没有夫妻感情是正常的。既然你也说自己喜欢她，那就可以培养更深的感情。”

    玉君好摇头，焦急道：“娘，你怎么就不明白？在我心里，她就象妹妹一样的，我已经认定她是妹妹了，我无法把她当成妻子。”

    玉夫人火气上来了，这个儿子说不出凤儿有什么不好，又说喜欢凤儿，又说没中意的姑娘，就是不肯娶凤儿，简直就是胡闹，任他这般下去，哪天凤儿被人家订了去，他又跟些不清不楚的女人闹出点什么事儿就麻烦了。当下脸一沉，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既觉得凤儿好，又说喜欢她，就不许再任性，回去好好休息，过几日我便向你舅舅提亲。”

    “娘——”玉君好叫起来：“我都说我不娶了，你怎么还没听明白？爹——”

    玉老爷子也很中意凤珠玑，同时觉得儿子有些闹性子，再看夫人脸色难看，便也威严道：“君儿，你娘说得有理。你不许胡闹了，就照你娘说的办。”

    玉君好骄纵任性惯了，看爹娘把他认真的想法当成胡闹，心里也来了气，顶起嘴来：“我说不娶就不娶，你们若要背着我提亲，我就……我就……”

    玉夫人恼怒道：“你就如何？离家出走还是削发为僧？”她这儿子娇生惯养，半点苦都吃不起，决计不会舍得抛下锦衣玉食的生活。

    玉君好的面子挂不住了，他硬着声道：“离家出走又如何？若真逼我娶亲，我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玉老爷子看亲亲夫人被气倒，怒视儿子道：“你这不肖之子，从小就知道游手好闲混日子，半点正经事也没见你干，如今给你找个别家烧八辈子香都找不到的好姻缘，你倒跟家里闹起来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不认便出走罢，我们玉家不认你这个儿子。”

    这番话重重地击在玉君好的心头，他的自尊心受到了空前的打击，从小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狠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扭头就跑。

    玉夫人担心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追出去，玉老爷子拉住他，道：“别担心，这孩子闹别扭闹个两三天就好了。”

    玉夫人忧心忡忡道：“我看这孩子伤心了，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玉老爷很笃定：“放心好了，这孩子吃不了苦，离不开家里的生活，跑不了的。”


    玉老爷子低估了少年的叛逆心。

    在恢复了理智和冷静之后，玉君好自然是舍不得离开家，但现在，离别的失落、身体的不适、婚事的彷徨让他异常烦躁，父亲奚落的狠话雪上加霜，他一口气咽不下去，回到屋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收拾东西。

    他能去哪儿呢？他在收拾东西时，看到了几年来收集的武佑君的画像，不由想起她，想起那轰轰烈烈的江湖。就去找她，去闯江湖吧，想到精彩的江湖冒险生涯，他心里有了一丝兴奋。

    他们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那他就出去闯闯，证明不靠家里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雨还是很大。

    他留下“我去闯江湖”几个大字后，提了一个包袱，叫了一辆马车，执意要出门。

    随从们并不知道少爷和老爷、夫人吵过架，更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奇怪少爷带着个包袱要干嘛。

    到了城中心的醉仙楼，已过了吃饭时间，又是大雨，就他一个客人，来到他和几个好友常去的二楼包间，关上门，和随从们一起吃喝。想到闯江湖可能会很辛苦，没有好东西吃，他吃得很多、很狠、很痛快，还发泄似地在酒里偷偷下了迷药，那是他以前和别人闹矛盾时买来搞恶作剧的，现在帮了大忙。




离家出走

半个时辰过后，随从们都吃饱喝足，在迷药的作用下全趴在地上。玉君好拉开窗子，外面好大的雨，赶紧把窗关上。犹豫了一会，他一咬牙，穿上雨衣，七手八脚地从窗口爬了下去，爬到一半，手脚一个不稳，掉到地上，泥水溅了一身。

    他揉着屁股爬起来，吸吸鼻子，不让自己反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城门跑去。


    雨已经下了三天，虽然变小了些，但出门还是很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江南小镇那种烟雨蒙胧、飘渺清新的美，是她特别喜爱和痴迷的景色，具有魔一样的吸引力，武佑君在这个小镇唯一的客栈里已经住了三日。

    三日前，她出城不久天就变了脸，接着下起大雨，很久没遇到这么大的雨了，好在城外有个十里镇，镇上有家便民客栈，得以歇宿。

    小镇虽小却五脏俱全，风景优美，街道整洁，一条清澈小河从镇中间穿行而过，两岸垂柳摇曳，四面小山围绕，青翠苍郁。客栈就建在河边，窗前有垂柳杨花，河水缓流，极为安静幽雅，这，都是她所喜欢的。

    她没有急着离开，雨大时便在屋里打坐看书，雨稍小些便撑一把油伞，慢慢地穿行在小巷，桂花糖、耦粉、糖炒板栗、牛肉干、烤红薯，都是她的所爱。虽是过客旅人，她却感到了隐居的清静悠闲。

    但她始终没有忘记，她是江湖人，清静的日子只是生活的点心，从来就不是江湖人可以信任的状态。


    今天，雨终于停了，阳光微露，连空气都温暖起来，该上路了。

    她收拾好行李，用最后一眼将窗外的风景刻在脑中，压下心中的惆怅，举步离去。每多一次离别，心中的惆怅便会增加一分，而习惯，也会慢慢积累沉淀；心，便由此变得愈加淡漠。

    这，便是江湖人。

    她刚踏出客栈的大门，就被迎面冲进来的人影撞得后退一小步，对方痛叫一声倒在地上。

    武佑君抚着额头，待要扶起撞倒的人，不禁一怔：“玉公子？”




离家出走

地上的人正揉着肩膀，听到她的声音，猛然抬头，激动地大叫一声：“武……武姑娘，终于找到你了——”

    他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她，差点就掉出泪来。路上寻她千百度，蓦然回头，她却在路边门首处，他真的以为他再也遇不到她了，呜呜呜，好感动。

    武佑君一惊，下意识地排斥外来的接触，想把他从身上拉开，他却抱得紧紧的，象只蜘蛛粘在网上，无奈之下，她只好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才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玉君好捉住她的衣袖，眼睛红得象兔子，面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全身都打湿了，衣服沾了不少泥污，实在狠狈，一副落魄美少年的模样。

    “我去找你，找了很久找不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找我？坐下来慢慢说罢。”

    武佑君轻叹一声，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叫小二上最好的酒菜。

    玉君好紧紧抓着她的袖子。

    两天前，他冒雨找了辆马车，一路往西郊狂奔，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直跑了几百里。他没有单独出过远门，不知道该怎么找人，也不知道物价，雇车、借宿、吃饭……随便一出手就是上百两的银票。还好，这地方民风淳朴，加上雨大行人稀少，他没遇上书中常写的盗贼抢匪骗子，只是被人宰了不少银两。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岔路，他急病乱投医，专选好的路宽的路走，后来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感冒加重，孤单无依。在最初两天的冲动和新鲜过后，惊慌、忧虑、孤单、迷茫漫上心头，联合起来欺负他、折磨他，他疲惫不堪，踯蹰不前，最后打道回府。回头跑到这十里镇，看到这个客栈，便想进来歇息一番，没想到一进门就撞到了武佑君。

    她，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意外而神奇地出现。真是老天有眼，绝处缝生，玉君好一时悲喜交加，几乎要流下泪来。




离家出走

武佑君听他断断续续地唠叨，忍不住道：“你该不会是偷偷离家的吧？”

    正啃着鸡腿的玉君好差点噎住，揉了揉胸口，小小声道：“我有留下字条的……不算。”

    武佑君头痛地抚额：“吃饱了，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要！”

    玉君好丢下鸡腿，抱住她的胳膊，紧张地道：“莫要送我回去。你不知道，爹娘逼我成亲，我不要。你知道的，象我们这般人家，讲究门当户对，我爹娘要我娶我不中意的女子，我不想毁了自己的幸福，只要我躲过这两三个月，家里怕我出事就不会再逼我成亲了。你现在万万不可将我送回家中。”

    这么说是有些夸张了，但为了自己的幸福，可以被原谅。

    武佑君道：“你父母很疼你，他们会担心的。”

    玉君好激动地叫起来：“疼我？他们疼我便不会逼我成亲。婚事事关一生幸福，怎么可以把我的幸福这样轻易地送掉？”

    “你爹娘如此疼你，为你选定的娘子必定出众，你真的能确定这门亲事如此糟糕么？”

    玉君好冷哼一声：“一个人，可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至少要明白自己不想要什么。不想要的，任何人都休想推给我。”

    武佑君沉默，这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玉君好偷偷打量她，看她有些心软的样子，使出哀兵政策，加重可怜兮兮的模样：“武姑娘，你想想，自己的婚事自己不能作主，被逼着跟一个不中意的人过一辈子，是如何地可怜？这样子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不如死了算了。你就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我……我求你了，躲过一阵就好。”

    她垂下眼，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回去跟你父母好好说说，他们疼你，不会真的为难你。”

    玉君好几乎咬牙切齿，这个女人，怎么这般铁石心肠？他自己都为自己这副模样心疼死了，换了别人早就陪他掉泪了。依她的性子，估计是不会轻易让他跟着她走的，不想点办法不行。




离家出走

他这么想着，真的觉得一阵晕眩，浑身虚软无力，身子晃了几晃，摇摇欲倒。他出门时便感了冒，这几天冒雨赶路，无人照顾，休息不好，已经转成发烧，勉强在撑着，这时候再没必要撑了。

    武佑君扶住他：“怎么了？”一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你发烧了？”

    玉君好顺势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哼哼道：“嗯，病了几天，好难受。”

    武佑君赶紧要了一间最好的房间，扶他回房，为他脱了漉湿的外衣，拭净皮肤上的雨水，擦干头发，又拿了两床被子给他盖好捂实，起身欲离去。

    玉君好抓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我去抓药，你好好躺着。”

    玉君好抽了抽鼻子，乖乖地躺下，等她回来。

    他在外面颠簸了三天，身心俱惫。象他这样的富贵公子，从来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哪里知道一个人出走的艰辛，孤单落魄的时候有人默默照顾，心里的温暖胜于被窝，这几天来的艰苦都被淡忘了。


    武佑君去医馆抓了几副药，借用客栈的厨房煎好，端送到玉君好房中，不料，玉君好抓着被单，不肯喝，只巴巴地望着她：“你若不答应带我同行，我便不喝。”

    看他任性的样子，武佑君发火了：“大少爷，你当这是在你家么？我不是你家的仆人，帮你抓药煎药喂你，你还不领情，既然如此何必要离家？在家里做你的大少爷，爱如何便如何，出门做什么？”

    玉君好看她发火，有点怕怕地伸出手，扯扯她的袖子，呐呐道：“我不是要摆架子，我是怕，怕我病好了你送我回去，如果这样，我宁可生病，这样我就不必成亲了。”

    武佑君沉默一会，放柔声音道：“你真的那么不愿回家么？在外面，很辛苦，也许你很快就会后悔了。”

    玉君好摇摇头：“我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但我知道，如果我就这么被逼着娶妻成亲，必定会后悔。就算你送我回去，我也会想办法再次离家的，离开不了我也会想其它办法拒了那门婚事，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会采取什么方式，也许是与妻子形同陌路，让我爹娘抱不到孙子，也许我变本加厉，虚度年华。”




离家出走

说着说着，他笑了：“喏，我不喜欢做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我，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去争，不想要的，谁也不可以塞给我，谁叫我爹娘把我宠坏了呢？”

    他冲她做鬼脸：“你武功厉害，你不理我我也没办法。可是，你真的打算送我回去么？我可是把你当很好很好的朋友的。”

    他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有一滴泪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那一点冰凉，她感觉到了。

    都说世间的男子都怕女子的眼泪，其实，男子的眼泪更能令世间的男子和女子束手无措，更何况是这般俊美纯净的落魄美少年，她也许是个冷漠的人，但她首先是个年轻的女子。

    两人都沉默不语。

    眼看碗里的药水快凉了，武佑君才微微转动勺柄，把药递到他嘴边：“吃药吧。身体好了，才能上路。”

    玉君好眼睛一亮，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喝吧，别让人侍候太久，我不喜欢侍候人。”

    玉君好拼命点头，一口含住那勺子，好苦的药啊，舌头一沾到那药水，整张脸全皱成一团。那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又可爱，让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玉君好皱眉吐舌，艰难万分地喝完药后，武佑君拿起毛巾轻擦他的嘴角，给他把被子压好。也许是因为她也有弟妹吧，看他委曲难过的样子，就心生疼爱，想好好照顾他。

    玉君好心里高兴了，小鹿一样的眸子有了光采，亮亮地看着她。

    武佑君缓缓道：“你写封信给家里吧，就说你现在和朋友在一块，以后也会经常给家里寄信报平安，请爹娘莫要担心。还有，也把你的心事想法对家里说说，终究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

    玉君好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我这就写。”

    他的身体还在受苦，但他的心已经跃上了云端。

    江湖，多么神奇、神秘的一个地方！想到就令人热血沸腾，兴奋得全身发抖，精彩、冒险、刺激、痛快、缤纷的江湖，人人都向往的江湖，和大侠一起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奇妙得像是做梦。

    他这一生最奇妙的生涯就要来临了！

    他在想什么，她非常清楚，他的神态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你先睡吧，睡醒后再写。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敲敲墙壁就行了。”

    她微笑着走出房间。

    江湖真的就是那个书中所写的精彩刺激的江湖，也是你所想不到的那个孤独无趣、烦不胜烦的江湖，无论江湖是什么样子，也无论你爱它恨它怨它，只要你曾经进入，就会一生难忘。

    她想，他的江湖至少会让他长大很多很多，而他，需要的就是长大。




黑店？

因为玉君好的突然出现和生病，武佑君不得不在十里镇又多呆了两日，方才起程。

    她早就打听过了，沿西南走一百多里，有个青云县，据说是群山环绕，山清水秀，历史悠久，风景奇美，物产极多，决心要去看看。

    为了行路方便，她让玉君好称她为姐姐，玉君好不愿，他已经有四个姐姐了，不想再认姐了，他想叫她老大，她又不乐意。最后，玉君好决定叫她君姐姐，好听好叫，双方达成一致。

    她们搭了一辆过路的牛车，沿着大道走了大半日，到了一个岔口下了车，沿着左边的偏僻小道走去。

    一路上人烟极少，偶尔可见远处村庄小屋在树丛中冒出一点两点屋项，两边树林、果园、稻田、原野和山丘交替变幻，草木怱郁，轻风轻拂，天然美丽的田野风光和清新爽洁的泥土气息，让武佑君倍感熟悉和喜爱，很是享受，但玉君好却边走边前后左右地张望，她忍不住问：“你干么一副作贼似的左顾右盼？”

    玉君好脸一红，讪讪道：“我担心有人突然冒出来。书上都说江湖危险，随时都会有意外的人和事出现，你看，这里偏僻人少，看起来很荒凉的样子，我担心……”

    “这里风景那么好，好好欣赏风景吧。江湖本就是这世道，我们随便走走，哪来那么多的坏人？不要疑神疑鬼，还有我呢。”

    玉君好摸摸脸颊，笑嘻嘻道：“是哦是哦，还有一个厉害的君姐姐在哦，不用怕哦。”

    其实，他倒也不是怕，只是期待能发生点什么事，书上都是说江湖如何如何，他出门闯江湖都有六七天了，怎么还没遇到江湖事呢？没遇到江湖事，能算是闯江湖么？

    两人一直走到天色将晚，方才走到小路的尽头，前面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巍大山，遮天蔽地，一条羊肠小道从山脚上才往山中延伸了数丈，就被茂密交缠的山林遮得没了影。

    玉君好高仰着头，看高空云雾茫茫，倒吸一口冷气。




黑店？

山脚下一所大村庄，凡是要过山的行人都在这村庄里打尖住宿，村头有一间小客栈，既是小客栈，也叫小客栈。

    向小客栈老板娘打听一下，这座山叫点凤山，十分高耸陡峭，从下往上望不到头，从山腰开始云雾缭绕，点凤山的得名就传自于古时山巅有凤凰，受神仙点拨后飞天成神鸟。要翻过这座山至少需要一天时间，武佑君便在这间客栈住下，准备食物饮水。

    店小食物也少，却都是土生土养的野味土菜和自酿果酒、点心，这都是武佑君的最爱。

    武佑君本来想问玉君好想要点什么菜，玉君好却磨磨蹭蹭，一步分三步，半天没落座。大少爷头一次独自出门，总会有些奇怪举动的，武佑君懒得理他，便径直点了烤野鸡、熏野猪肉、清蒸土鱼、碎肉笋丝、蒜茸青菜，以及一壶果酒、一碟玉米煎饼。

    菜倒是上得快，不消片刻，一道道前后端上，味香诱人。武佑君拿起筷子刚想挟块鸡肉，玉君好先一步挟住她想夹的那块放进碗中，她去挟另一片猪肉，玉君好的筷子又抢先一步，如此几次，她一口菜没吃着，他的碗里却是菜堆如山，一口未动。

    性子再如何沉稳，武佑君也有些不快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怎么回事？存了心让我饿肚子？”

    “不是，不是”玉君好赶紧摆手解释，左看右看，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觉得这间店有些古怪，你看这地方这么偏僻，店里的人从我们一出现，就老是偷偷地打量我们，那几个客人看起来很凶的样子，不会是黑店吧？这菜里会不会下了药？”

    书里都是这样写的，在偏僻特别是山岭野地里开的店往往是黑店，在酒菜里放迷药，抢劫杀人的都有，这家店位置偏僻就罢了，店里的人还老盯着他们看，不由他不担心。

    武佑君按按太阳穴，头痛道：“你想太多了。人家看你是因为……唉……你自己的长相你自己明白。”




黑店？

上路前，她已经买了两套青布衣让他换上，头发也包扎成了普通少年的发型，还在他的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褐色脂粉，严禁他佩带任何外露的首饰，但即使这样也没能完全抹去他与生俱来的俊容。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就象是邻家俊俏风流的小哥儿，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是……是么？”

    玉君好向四周扫了一眼，好象真是，徐娘半老的老板娘看着他的眼光都藏了几朵桃花，触上他的眼神，脸都红了，那店小二看他看得魂不守舍，茶水都倒满溢出尚不知觉。

    他心里不禁有点自得，但看武佑君埋头吃得正香，又有些泄气，跟她相处那到久，从没见她如别人一般多看自己，更不会象别人一般大献殷勤，她不知她是定力太好还是审美观不行。

    这农家菜就是好吃，武佑君吃得目中无人，玉君好开始还有些犹豫，看武佑君吃了半日没有异样才放下戒心。

    直到这时，一直偷偷打量玉君好的老板娘和店小二才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俊俏的小哥还不算太讨厌他们店里的饭菜，要不然太打击他们的信心和兴趣了。

    他们住的是两间相邻的客房。客房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虽然简单，却还算干净整洁，武佑君还挺满意，玉君好却嫌恶地皱起眉头。                   

    她知道他不习惯这样的房间，轻声道：“忍忍吧，出门在外能住这样的房间算不错了。”

    玉君好苦着脸，看看她，扭回头，又看看她，小声道：“我知道……我会忍的……这里晚上安全不？”

    武佑君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睡吧。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玉君好点点头，虽心里不愿，却也知没有办法。

    叫店小二端热水进房，一看心里又不禁嫌恶，也不知道是多少人用过的洗澡桶，半旧不新的，桶口都有些缺口了。




黑店？

他盯着洗澡水看半天，想起包袱里还有些香料，便取出一大包干花辫，放了一半，感觉还是不干净，干脆全放进去了，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偷窥，才脱了衣服站在浴桶边用毛巾沾水慢慢擦洗，心里郁闷得慌。勿勿洗完后，想到武佑君，又拿了一包送给她。

    武佑君拿着干花包，表情古怪：“你带这些东西都出门，不累么？”

    玉君好正色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出门一定要带的。你不喜欢么？”

    武佑君要笑不笑：“喜欢。”

    玉君好嘴角往上一弯：“你喜欢就好，我那里还有两包，正好每人一包。”

    武佑君摇头苦笑：“你帮我留着，需要的时候再问你要。”

    见她没有拒绝，玉君好心里觉得很高兴，带着大大的笑容回房了。

    武佑君看着手中的东西，心想，这样的累赘得快点用掉才行。


    武佑君躺在床上，想到隔壁的娇贵少年，不知这小子睡不睡得着，住这种地方，确实是委曲他了。象他这样出尘脱俗的美少年，就应该住在雕栏玉砌的黄金屋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被人关爱被人疼的，却沦落在乡野僻壤里，难为他了。

    刚睡下没多久，她就被门外轻微徘徊的脚步声弄醒，侧面听了半晌，那脚步声不进也不走，只在门外绕圈。

    她起身披衣，轻手轻脚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一声惊呼。

    果然是玉君好。

    “这么晚了，怎不好好睡觉？睡不觉？”

    “不是。”玉君好吱唔半天，才低低道：“我……我想去解手，可是……不敢一个人去，你……可以陪我去么？”

    说完便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她。

    武佑君抿了抿嘴，道：“好吧，我去拿盏灯笼。”

    山里的人家睡得特别早，特别是客栈，吃过便熄灯睡了，里外很安静。客房前面就是一个大院子，院中种了不少草木，武佑君回房点燃油灯，带玉君好走到茅房前，把油灯交给他：“我就在这里等你。”

    “嗯！”




黑店？

玉君好提着油灯走过去，边走边回头，看到她背过身去，静静地站着，犹如一棵树，让人安心。

    玉君好刚走到茅房门口，又拐回来。

    武佑君有些奇怪，不好问他，从他手里接过油灯，道：“回去吧。”

    玉君好站着不动，声细如蚊哼：“还……还没解决。我嫌脏……没进去……”

    武佑君说不出话来，往四周环顾一圈，下巴抬了抬：“那就在院中树下解决吧。”

    “啊？”玉君好张大了嘴：“这样……这样也行？”

    武佑君淡淡道：“那你就忍着吧，回去睡觉。”

    “不……不……你等等我……”

    玉君好涨红了脸，作贼似的左右看看，跑到最远的树丛中，全身隐到黑暗中。

    武佑君转过身，想起这位大少爷的窘迫，就想大笑，幸好是夜里，没让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否则这位大少爷估计三天都不敢在她面前抬头。

    玉君好迅速解决问题，轻手轻脚地跑回来，不好意思地说：“好了……谢谢……”

    武佑君没说话，领着他回房。

    玉君好偷偷看她：“你不会笑我吧……好丢人……”

    武佑君专心看路，头都没抬：“每一个人在外面远行都是这样的。”

    玉君好不好意思地笑笑。

    回到房前，武佑君先送玉君好回房，直到他进去，关了房门，并确定他上了床，才回到自己的房里。

    玉君好看着门前的光亮离去，直至一片黑暗，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真的很会照顾人，跟她在一起，感觉真好。

    一夜无事。

    早上，武佑君敲门叫玉君好起床吃饭。

    玉君好来到大堂，才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清粥小菜、荷包蛋、油条豆浆、包子煎饼，每样都不多，却品种丰富。

    武佑君帮他摆好碗筷，招呼他用餐。

    他冲她笑笑，大口大口吃起来。

    “你慢慢吃，我准备一下。”

    武佑君先他吃完，便自行去检查行李，打包干粮饮水。




黑店？

玉君好很想过去帮忙，但他知道肯定会被拒绝。刚开始时，他很不好意思被她照顾，但现在他似乎已经习惯被她照顾了。他喜欢这种感觉，感觉被她重视，被她在意，这和家里人对他的照顾完全不一样。家里的照顾自打他出生便是如此，是天经地义，而被她照顾却让他感觉他这是特别的。

    以她的孤傲，如果不是她喜欢和在意的人，一定不会用心对待吧。他想。


    翻过点凤山要花一天时间。

    站在这座山的脚下，人渺小如蚁蚧，大概就如大象与蚂蚁的区别吧。

    玉君好仰望着山，咽了咽口水。

    “要去好地方，就要吃得起苦。”

    武佑君好象看穿了他的想法，把他的包袱丢给他。

    “走吧，走慢点。边走边看风景，就不会那么累了。”

    玉君好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她的步伐轻捷平稳，看得出来她经常走山路的

    她走得并不快，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他若慢了，她便放缓脚步。

    她时不时停下，抬头闭眼，带着微笑，深深地呼吸，嗅嗅树木纯朴的清香；或者趁着等他的空隙，站在崖边，静静地眺望深谷和远山。

    他觉得她这时的神态安详宁静，象融入了这天地之中，生为人却似山似木，隔入这自然之中。

    他学她闭目呼吸，静闻山气，却觉得还是她的神态最自然，无声无息，象这深山的空气，不经意间已渗进肌肤毛孔。

    她忽转过头，双目交融，都愣了一下，迅速把脸别开。

    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她还是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等他跟上，却没有再回头。

    他偷偷看她的背影，永远笔直的、骄傲的孤单的背影，想与她并肩而行，却又不敢，只好胡思乱想。

    走了半天，他怎么越走越慢了？这么快就累了？

    武佑君回头一看，脸色就变了，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攀着树藤往悬崖下爬去，就在他的脚下，雾气迷茫，看不表崖低。

    “混蛋！”




黑店？

武佑君咬牙低骂一声，两三下跳跃就落到他上方的崖边，伸头狠狠道：“你在干什么？”

    如果可以，她真想揪他的耳朵，大吼几声，再痛打一阵，但这种时候，真把他吓着了，只怕要没命了。

    “啊？”

    玉君好正低头专心地寻找支撑点，一寸一寸地向目标靠近，猛然间听着头上传来一声冷厉的爆喝声，受了惊吓，手一松，倏然下滑了好几尺，一只脚没处支撑，脸都白了。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往上看，武佑君的脸蛾眉倒竖，杏眼圆睁，眼冒凶光，一副要杀了他的样子。

    “我……我只是想去采……采点东西……”

    玉君好结结巴巴道，右脚还在空中荡来荡去，无处落脚，左脚只有脚尖点在藤条中，好危险，他刚刚怎么没意识到？

    “你怎么不直接跳下去？”

    武佑君恶狠狠地道。

    “太……太高了……”

    玉君好吊在半空中，张大了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乱转。

    这个混蛋……武佑君气急败坏，心里暗骂一声，又有些哭笑不得，怒瞪了玉君好一眼，唰唰挥手两刀，砍下一段粗大的藤条，将一端在手上绕了两圈，另一端往下一甩：“抓住，在手上绕一圈，别掉下去了。”

    玉君好看看她，再看看藤条，再看看脚下，轻声道：“我很重的，你……”

    “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减重？”武佑君狰狞地笑，白牙森森。

    玉君好抿住嘴，上看下看一会，壮着胆子道：“我……我要下去一会……”

    “你去死好了——”武佑君怒吼一声，把手上的藤条往他身上一拍。

    “好痛——”玉君好哀叫一声，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武佑君冷哼，冷着脸往下一跃，在玉君好的惊叫声中，飘飘然落在他的身侧，左手抓藤，两足点崖，另一手抓住他的后腰。

    “上去！”

    她手上使力，就要把他往上推。

    “不要，我要下去。”

    玉君好紧紧地抱住藤蔓。




黑店？

“你要死我不拦你，但不准在我在场的时候死。”

    武佑君怒，右手灌力，就要往上提。

    玉君好忽然回头冲她亲密一笑，趁她没回过神的空儿双手一松，整个人就哧溜下跌，武佑君大惊失色，一颗心也随之坠入深渊之中。

    下方传来“卟！”的一声轻响，就在脚下不远。

    武佑君一瘫，落在地面上，惊喘未定，一张脸仍铁青着。

    原来，这是悬崖上突出的一个小平台，勉强能容两三人，三面腾空，不仔细分辨真看不出来。

    “好痛，你踩着我了。”

    玉君好揉着大腿，两手两脚地爬起来。

    武佑君狠狠地往他的小腿踩了一脚。

    “哎哟，好痛，你做什么？想谋杀么？”

    武佑君抡起拳头，玉君好赶紧捂着头：“你别再打我了，我只是想下来采朵花给你，你别生气。”

    他冲着崖壁一指，武佑君望去，果然崖壁上开了许多白色的不知名野花，巴掌大小，沾着露水，十分的娇艳美丽。

    玉君好小心摘下，捧满胸怀，对她微笑：“喏，这样不是很美么？”

    武佑君双手抱胸，把脸撇到一边：“无聊。”

    玉君好摇摇头：“你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一点温柔。”

    武佑君抓住藤条：“要你管。摘好了上去。”

    玉君好隔着满怀的鲜花拈住她的衣角：“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么？”

    “大少爷，你知不知道浪漫要浪费时间？如果你想晚上睡在山里享受浪漫的话，我不反对。”

    武佑君刚想往上窜，玉君好就把那束花往她怀里塞，道：“这花，你拿着罢，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我拿着也上不去。”

    武佑君盯着他看一会，走开几步：“你先上，到了上面我再上罢。”

    玉君好摇摇头，弯下腰径直在小平台上翻寻起来。

    武佑君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拨开草丛，爬开藤蔓，甚至趴在地上，伸着个脑袋往平台三面崖壁搜索，忍不住上前踢了他一脚，道：“你又在干什么？”




黑店？

玉君好头也不抬，在草丛里翻得不亦乐乎：“我看这山里很多奇怪的花花草草，看看有没有什么奇花异果之类的。”

    “奇草异果？”武佑君不明白。

    “是啊是啊。书上不是都这么说的么，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里，一不小心就会遇到奇怪的草啊果啊，吃下去可以增加功力，你想想，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你吃下后不就变得更厉害了么？”

    “哈、哈、哈、哈……”

    “什么意思？”

    “这世上若真有这样的东西，人还要干活养家做什么，就去找仙果成仙不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说？”玉君好不满道：“书上都这么写的，说书的也是这么说的，我家的铁师傅也说过……”

    武佑君冷笑：“大少爷，你看书看得傻了吧，那都是书上刻意渲染来哄人的，这世上哪里会有那种东西？这些骗小孩子的你都相信……”

    玉君好觉得脸上红辣辣的，不服气道：“可是……”

    武佑君一摆手：“可以强身健体的药是有的，但那种只要动动嘴就可以抵上数年功力的东西是没有的。你不要再这般幼稚罢，赶紧上路吧。”

    “……哼”

    玉君好哼一声，赌气地站起来，拍拍衣服，看都不看她一眼，两手两脚地缠住藤蔓，姿势很难看地往上爬。

    武佑君看着他一直爬到崖顶，才纵身樊爬而上。

    玉君好见她上来，扭头就走。

    “大少爷，你走错方向了。”

    武佑君的声音有忍俊不禁的笑意。

    玉君好的脸又红了，背对着她大声道：“我知道，不是要让你走在前面么？你不是喜欢走在前面么？”

    武佑君摇头笑笑，拾起包袱，走在前面。

    玉君好抿着嘴跟在后面，脸上的红一直没褪，心里直嘀咕，这个女人老是笑话他，欺负他，他这么辛苦去摘花找奇果，还不是为了她，难道是为了他自己么？不过，那束野花还真的很合适她。




黑店？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山顶。

    玉君好爬到山顶时，武佑君已经站在山顶上，等他很久了。

    四周轻雾弥漫，雾水打湿了宾发衣衫，脸上也湿漉漉的，雾化成的水特别的干净凉薄，轻易地就渗入肌肤。

    极目眺望，云遮雾绕中远近的黛色山尖若隐若现，天地间仅存两人，山风吹过，真有腾云驾雾之感。

    玉君好游览过多少名山胜水，却从未这般安静地深入无人之山巅，他欢呼一声，丢下包袱，双手弯曲放于颊边，对着山谷叫起来：“啊————”

    武佑君白他一眼，继续吹风。

    玉君好冲她扮个鬼脸，对着远方喊：“我要成仙啦——啊啊啊——”

    他确要化仙了。在这高山之巅，云雾之中，山风吹起，俊美的少年迎风而立，乌发舞动，长衫飘飘，星目流转，神采飞扬，巧笑生辉。

    武佑君也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汗水与雾水沾在他的脸上，又颊微红，漉湿的发丝贴在雪白的肌肤，俊美得要滴出水来，散出香来。

    武佑君看他脸上全是汗珠水雾，翻出一张汗巾，丢给他。

    玉君好微微一愣，很快露出笑颜，把脸伸过来，道：“你帮我擦擦好不？”

    他的脸离她不到一尺，剑眉星目，长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含笑的薄唇，让她微微失神，但很快地回过神，把包袱往他手上一丢，道：“无趣，我们上路罢。”也不管他，径直走下山去。

    玉君好嘴角一垮，眼珠子转了一下，忽然对着天空大声道：“武佑君——”

    武佑君转头狠狠地瞪他。

    玉君好装作看不见：“君姐姐最好了——我喜欢——”

    然后，冲她做个鬼脸，趁着她发愣的当，一溜烟跑到前面，边哼着小调边跑。

    武佑君呆呆站在那里，摸摸发红的脸，还好，山中的雾气又浓又冰，灭了那红。

    “山路滑，你小心点——”

    武佑君话没说完，玉君好就叫了一声，滑倒在地，白净的脸上沾了不少泥。




美被英雄救

下山要轻快得多。

    两个时辰之后，他们来到了半山腰下。走出层层密林，视线豁然开朗，不再有云雾和密林的遮蔽，山脚下的小城安静地躺在绿荫之中，零星露出一点容颜，欲掩还羞，如翡翠上镶嵌的碎玉，一条小河绕城而过，如系着翡翠的青色带子。

    宁静而美丽的小城，就象传说中那般美丽。

    武佑君微笑，加快了脚步。

    玉君好汗如雨下，吃力地跟在后面：“君姐姐——君君，你等等我——哎哟——”

    武佑君摇头，等他近了，抓过他的小包袱。

    “包袱我来拿，跟不上就慢慢走吧，我在山下等你。”

    她真的不等他，很快就消失在转角。

    她真的好狠心！玉君好一脸幽怨，拖着千斤之腿，三步一停地跟后。


    入得小城，青石铺成的街道整齐干净，两旁绿树成荫，各式各样的商店货铺应有尽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衣着整洁，轻声笑语，不吵不喧，看到他们，不少人偷眼打量，在玉君好的脸上来回睃巡。

    武佑君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小城，放慢脚步，悠闲地打量这城景，玉君好却只想找个好地方洗漱吃饭，双目只顾着找高级酒楼。

    酒馆客栈倒是不少，可是看起来都一般般，他大少爷看不上。

    绕过两条街，行人开始多起来，街市更加繁华，预计是来到了城中心。

    玉君好心里正高兴，就看到前面围了一群人，人群里隐约传出喧闹声，他拉起武佑君就往前跑。

    武佑君甩开他的手：“做什么？”

    玉君好眨眨眼：“看热闹去。”他最喜欢看热闹，那是他无所事事的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之一。

    武佑君摇头：“要去你去，我不喜欢。”

    “呃，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他死命挤进人群里，没过一会，就匆匆跑出来。

    武佑君在旁边的树下等他，奇道：“热闹不好看？这么快就看完了？”

    玉君好皱着眉道：“不是，是两个丑八怪在调戏一个女子。”

    “哦，那你怎么不英雄救美？”




美被英雄救

武佑君盯着他：“你莫非小说看多了？想像力这般丰富？”

    玉君好微微抬头，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好好看看我。”

    武佑君盯着他那张脸，良久，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吃饭去罢。”

    路边就有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两层大酒楼，玉君好以丰富的经历和专业的眼光审视几眼，走了进去。上到二楼，挑了个靠窗的好位置，正好看到街上的情景。

    武佑君只点了一个素菜，其它的菜式由玉君好作主。

    在玉君好挑三拣四地点菜的时候，她盯着楼下的丑男调戏美人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相救，那小姑娘哭得惊天动地，她在这楼上都听得清楚。

    为什么到哪都能看到这么滥俗的事情？更要命的是，为什么她老是要重复表演这样的戏法？

    她心里一叹，抓起一把花生，边往嘴里丢，边观察角度。在两个丑男拖住美女往外拉的时候，拇指、中指扣住花生一弹、再弹，就看到两个丑男放开美女，抱着手臂直跳脚，嘴里骂骂咧咧。

    旁观的人群纷纷摇头后退。

    两丑男看看没有可疑人物，骂了两声又去拖美女，还没碰到美女的手，手臂和小腿猛地一阵痛麻，不由跌倒在地。两人受此耻辱，心中大怒，横眉怒目地欲抓行人泄愤，围观的人纷纷远避。

    “君君，我点了七个菜一个汤三个点心，你还要不要……你在看什么？”

    玉君好好不容易才点完菜，想问问武佑君的意见，却看到她正盯着窗外看，他也好奇地看过去，看到那两个丑男数次想抓住美人都手脚抽筋、摇摇欲坠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

    武佑君瞟他一眼，他赶紧掩嘴，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君君……”他凑过脸，小小声地对她道：“是你做的吧？”

    武佑君懒得纠正他的叫法，将食指竖在唇边“嘘——”

    他兴奋地点点头。

    行人纷纷掩嘴窃笑，对着两丑男指指点点，两个丑男丢尽了脸面，在地上细一搜索，发现数粒被分成两半的花生仁，心中暗惊，自知遇上了高人，骂了几声，灰头土脸地赶紧离开。

    戏终于落幕。




美被英雄救

武佑君转回头，碰上玉君好亮亮的眼神，呆了一呆，赶紧低下头来饮茶。

    “你好厉害——”玉君好崇拜万分：“难怪江湖人都说你又聪明又美丽又能干又侠义又不爱表现……”

    武佑君没有抬头，好听的不好听的话都听多了，早就看开了，但听到他说自己美丽时，嘴角还是忍不住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无论如何，她骨子里终究还是一个女人。

    不过，她的微笑马上就被端上来的菜给撑死了，目瞪口呆地盯着一桌子的菜：油爆龙虾、烤乳鸽、八宝鸭、大闸蟹……还有燕窝汤，核桃酥，玫瑰糕……

    真是败家子！她怒瞪他，他却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看，我点了好多，喜欢么？”

    那副得意的眼神，就象小孩子做了好事等待大人夸奖，她不忍发飚，深吸几口气平复怒气，慢慢道：“好吃是好吃，但吃不了就是浪费。钱再多也不要浪费，这账你来付。”

    她挟了一堆菜放到他碗里，淡淡道：“菜是你点的，你要负责吃光，吃不完的打包，后面继续吃。”

    不是吧？玉君好苦着脸刚想抗议，看到她冷然的眼神，不敢吭声了，乖乖地低头吃饭。

    两人勉强吃了一小半，将几样剩下较多的肉菜打包好，玉君好挺着个大肚子，都快走不动了，武佑君不为所动，让他提菜盒，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这天夜里，武佑君让店小二把菜热了，一起吃夜宵，玉君好吃得差点没吐出来，直到趴在桌上，指天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浪费食物了，她才让他把食物分给乞丐，才算完事。

    这天晚上，玉君好难受得整个晚上都睡不好，跑了好几趟茅房，直到早上才黑着两个眼圈睡去。

    武佑君也不打搅他，自个儿悠悠地游城去了。


    直到夕阳落下，玉君好才睡醒，困意尽去，肚里也舒服许多，又洗了一个热水澡，感觉神清气爽，精神大好，好好梳洗一番才出了房门。

    他有洁癖，时刻注意形象，虽然武佑君叮嘱他出门在外不可穿金戴银，引人注目，但就是要穿普通的青衣布鞋，他也能穿出美男子的风姿。




美被英雄救

刚出房门，就有店小二在外面等着，说他的姐姐等他用餐。

    他兴冲冲跑到楼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却被桌上的饭菜给吸引住了。清蒸鲈鱼、蟹黄豆腐、酿苦瓜、鲜笋汤，清淡开胃，昨天吃大鱼大肉吃得他恶心，现下食指大动，一点不客气。

    武佑君微笑，象看一个宠爱的孩子。

    正吃得开心，一阵喧哗声传来，一帮人马簇拥着一人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不断大声呼喝：“徐公子来了，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全摆上来。”声音震得满屋嗡嗡响，客人都面露嫌恶之色。

    玉君好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武佑君却是连头都没有抬。

    这群人一落座便高谈阔论起来，吹的无非就是自家公子如何如何英勇厉害，如何如何风流倜傥，如何如何扬名江湖。那名被簇拥着的白衣男白净秀气，面色倨傲，悠然喝酒，并不出声。

    “咱家钱塘帮帮主徐若枫徐公子上次独自挑战江南三狼，不消半个时辰便打得那三头狼哭爹喊娘，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李龙飞李大侠还慕名来访，夸咱们徐公子年轻才俊，前途无量。”

    什么钱塘帮、李龙飞，听都没听过，八成又是什么不上了台面的地痞流氓，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名扬天下，吭都不吭一声。差别，太大了，玉君好在心里喃咕。

    “咱们公子何止年轻才俊，更是玉树临风，俊美无双，风流倜傥，走到哪里姑娘们不倒着追？不是我王大牛吹的，咱家公子一露脸，别人都比下去了，那个叫什么玉什么安的算什么东西，给咱们少爷提鞋都不配。”

    孰可忍孰不可忍，玉君好本来不想理会，毕竟这不是在他的地盘上，可这段话实在让他忍无可忍，这个长相一般的家伙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作伪证，颠倒这些美妙形容词的深刻涵义，太可恶了，凡是真正的美人都不能容忍。

    他冷哼两声，不阴不阳地道：“我家看门的长成那副模样，没让他出门，免得光天化日之下破坏环境，影响他人胃口，危害他人健康。”




美被英雄救

声音不大，但也勉强让店里的人听到了，怎么听都有些指桑骂槐的味道，店里刹时一片死寂，钱塘帮一票人的目光全杀向他，阴风顿起，森寒刺骨。

    玉君好转过头来，淡淡地扫过他们一眼，目光又回到桌上。

    那转头一顾，金钱帮十多号人全看呆了，那是何方美少年？一身素衣简裳却俊若神仙，不象真的。

    徐若枫一双细长眼眯得仅余一条缝，目光如刀似剑地盯在他身上，充满妨意。向手下一使眼，手下会意地点点头，站起来向玉君好走去。

    当他被吓大的？玉君好冷笑，吃自己的，看都不看，他对面还有高手罩着呢。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武佑君冷冷地丢下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打扰你。”看都没看他一眼，走掉。

    玉君好傻了眼，到嘴的一块豆腐掉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她竟然见死不救？这样也算大侠？

    “砰！”

    玉君好和桌上的盘碗一样，被这一声巨响震得跳了起来，那几条大汉围住他，或坐或站，或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或双手抱胸，杀气腾腾地看着他。

    “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有胆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看你这小子面白肉嫩的，象个娘们似的，啧啧，真挨几下子，老子看着心疼——”

    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甚至用色迷迷的样子看他，伸出手就要摸他的脸：“比娘们还漂亮，看这脸蛋嫩的，说不定摸起来比娘们还过瘾——”

    玉君好又惊又怒，跳开几步，指着他们道：“你们，你们敢调戏……我……我要报官……”

    大汉们互看一眼，哈哈大笑起来，逼近他：“调戏又怎样？还真没见过这么细嫩的男人，难怪有些人喜欢玩男孩儿，我们也来试试，哈哈哈。”口水都流出来了。

    玉君好左右看看，寻找逃生出口，可他竟是被包围在里头，额上不禁冒出汗来，心里不禁后悔刚才逞口舌之快。

    眼看包围圈越围越小，几双魔手向他伸来，不禁抱头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小兄弟别怕，我来救你。”




美被英雄救

随着一声清叱，一条轻盈的人影飞入包围圈中，长袖舞动，卷起一阵风暴，将一干人马扫退数步。

    玉君好大喜，嘴里叫着：“谢谢姐姐相救。”

    他跑到救命女子的身后，眼光看到武佑君站在门外围观的人群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里又是委曲又是生气，刻意挨近那名女子，对其微笑。

    那名女子粉颊泛红，勇气倍增，指着调戏他的大汉大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调戏良家美……呃……少年，真是目无王法，再不滚开，必定严惩。”

    几名大汉看她身手不凡，一副江湖人的打扮，一时不敢轻易下手，其中一人道：“我们钱塘帮帮主徐公子在这吃饭，这小子出口羞辱咱们公子，我们代公子教训教训他，你这小女子莫管闲事。”

    那名女子冷笑道：“这位小兄弟看起来乃是斯文人，不会武功，就算话有不当之处，也不该以强欺弱、以多欺少，我安魂门安兰心看不得凌强欺弱，管定了这档事。”

    听了这话，钱塘帮脸色很难看。安魂门虽然不是江湖上的一流大帮派，却也是有些名头的二流帮派，实力和势力比属于三流帮派的钱塘门要高出许多。作为小帮派，要想长期生存，就一定要懂得分辨强弱，见风使舵，他们可是这一面的高手。面对这般光景，一干人都把眼光转到了徐若枫身上。

    徐若枫一直沉着脸在旁观看，旁观者清，安兰心一出手，他心中便知斗不过，而且安兰心还带了数名女侍，仅从数量上他们就不占优势。

    心中经多番思量，他拿定主意，上前冲安兰心一拱手，客气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既然安小姐这么说了，我们便卖安小姐一个面子，不再追究此事。”说罢，甩袖离开，路过玉君好身边，顺道剜了他一眼，道：“小子，算你命大，下次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玉君好冲他扮了个鬼脸，心里道，吓我呢，你以多欺少，我还有官府、朝廷作后台，谁怕谁。

    “小女子姓安，名兰心，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美被英雄救

安兰心终于有机会和玉君好单独说话，兴奋不已，粉面含羞，微低着头，不住抬眼看他。

    一看她的模样，玉君好条件反射式地就想跑。书里都说江湖女子豪爽大方，对心仪的异性敢于倒追外加死缠烂打，他怕，可人家帮了他，他也不能一跑了之，只好倒退几步，非常客气地道：“小姓武，名玉，和姐姐一起出来的。姐姐——姐姐——”

    他跑到门口，硬是把武佑君拉过来，介绍道：“这是我姐姐武君。”

    去了豺狼，来了老虎，他可真会惹事，事到如今，武佑君只好对安兰心点点头，淡淡道：“多谢安小姐出手相助，我和小弟还有要事要办，就此告辞。”

    刚想走，安兰心就张手拦住他们：“两位慢走。小女子看两位气度不凡，心里着实倾慕，不知两位可否光临小女居处喝杯茶，大家交个朋友？”

    武佑君露出一个感激而为难的表情：“多谢安小姐，只是我们有要事要办，必须要立刻起程，所以安小姐的好意只怕……”

    安兰心飞快地截住她的话头：“无妨，有什么事我可与你们一起去办或帮两位完成，相信以我们安魂门的本事，一定不会误了两位的要事。”

    “这是我们的私事，实在不好意思烦劳安小姐。”

    安兰心心生不快，沉着脸道：“既是朋友，何来烦劳之说？难不成武小姐不愿交我这位朋友？”

    武佑君低下头，掩住眉间的不悦之色。她素来讨厌被人勉强，却又不想轻易与人结怨，只好控制自己的怒气，回道：“安小姐多心了，只是我弟弟与弟媳闹别扭，弟媳一怒之下回娘家，我要带弟弟去接弟媳呢，再晚只怕要闹出事来。”

    安兰心心里一沉，掩不住脸上的失望，望了望玉君好，求证地道：“小兄弟，是这样的么？”

    玉君好已经机灵地跑到武佑君身边，抱住她的一只手，苦着脸道：“是啊是啊，我那娘子凶得紧呢，我只不过多看了其他女子一眼，她便跟我大吵大闹，摔了东西回娘家，唉——”




美被英雄救

“是么？”安兰心含糊地道：“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玉君好赶紧道：“不行不行，她是我从小指腹为婚的娘子，我们全家还要依仗她娘家过日子，万万不可休弃。”

    安兰心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这有何难，找个性子更好家世更好的不就得了。”说时脸都红了。

    玉君好懊悔得真想掴自己两巴掌，女人多嘴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男人多舌会给自己招来危险，他怎么就忘了这条真理，得想个办法补救。眼珠子一转，拉拉武佑君的手，半撒着娇道：“姐，你看现在怎么办才好？”

    武佑君合了合眼，张开，对安兰心道：“多谢安小姐关心，只是家事不便烦劳外人。天色不早了，我们必须要上路了，安小姐好意，我们心领。”

    她拉过玉君好的手，便要离开。

    安兰心面色一阴，眼里闪了几闪，有隐不住的怒气，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客气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打扰两位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她深深地再看玉君好一眼，冲他有深意地笑笑，一甩长袖，领着一群女侍款款走出酒楼。

    由玉君好一句话惹起的事端总算平息。

    安兰心一走，武佑君便拉下脸来，看都不看他一眼，回房取出包袱，匆匆结账离开。

    玉君好小跑着跟上：“你这是在干嘛？”

    “去接你媳妇。”武佑君面无表情地道。

    “嗬！不是已经接到了么？”

    武佑君冷冷地睇他一眼：“你觉得自己很幽默么？”

    玉君好摇摇头：“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幽默。”

    武佑君不理他，走自己的：“这都是你惹下的祸，再不走麻烦就大了。”

    “什么意思？”

    “你想等她来抓你回去作压寨夫君么？”

    玉君好咋舌：“她会么？”

    “她不会么？”

    玉君好不出声了。

    “安魂门做事向来不讲规矩，平素也不轻易过问江湖事，你以为安魂门的大小姐今天出手是为了什么？”

    玉君好摸了摸自己的脸，挽住她的胳膊：“那我们还不快点走？”




男颜祸水

青云县与外界只有两条路连接——点凤山和盘龙岭。

    青云县的南面是点凤山，北面是盘龙岭。盘龙岭山势蜿蜒绵延，有盘龙虎踞之势，却没有点凤山高耸陡峭，相较之下要好走得多。

    武佑君一路上走得有些不安稳，沉默寡言，时不时停步静听周围动静，玉君好也跟着紧张：“出了什么事么？”

    武佑君摇摇头：“我有些担心她们会跟上来。”

    玉君好讶然：“她们？你是说安魂门的人么？她们跟上来干什么？再说了，她们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你打不过她们么？”

    武佑君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叹口气道：“我不是怕她们，只是……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走了大半日，一直走到山脚下，远远地见到一座小镇，武佑君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就说你多心了，哪里会有女人追一个陌生男子追那么远的？”

    武佑君没说什么，走了一会，忽然停下来，不着痕迹地挡在他面前，神色凝重。

    “怎么了？”

    “别说话。”武佑君冷声道：“等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莫要出声，莫要乱动，一切由我处理。”

    玉君好被她弄得有些不安，乖乖地呆在她身后。

    此时，一群持刀佩剑的女子从他们前面的树丛后缓缓走出，前方正中的女子正是安兰心。

    武佑君静静地看着她。

    安兰心先是含情脉脉地看了玉君好长长一眼，才把眼光转向武佑君，摆出一个很美丽的笑容：“武姑娘，咱们又见面了。”眼里却是不屑和不耐。

    武佑君淡淡道：“是啊，不知安小姐有何见教？”

    冷漠的口气令安兰心很是不悦，普通老百姓见到她们就该诚惶诚恐的，这个女人却从容自若，两人面对面一站，武佑君那股沉毅稳健的气势让她感觉矮了几分。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武公子到舍下做客而已。”她的口气很是稀松平常。

    武佑君道：“我先前没有告诉过安小姐，我们另有要事要办么？看来又是我健忘罢，真是抱歉。”




男颜祸水

安兰心脸一热，冷笑：“武姑娘如若不便，我可派人护送离开，但令弟未说不想去做客，你又何必代武公子决定？再说了，以我安魂门的本事，误了令弟之事完全可以加倍弥补，怎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武佑君最讨厌的便是这最后一句，口气也不太好了：“长姐如母，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由我做主。安小姐何必为难我们？”

    安兰心眉一挑，道：“以我安魂门的名声，难道请令弟做客都不配么？我盛情在此，请勿要再推却，否则……”后面的意思很明显了。

    玉君好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样的女人都有？真是大开眼界。

    武佑君冷冷道：“安小姐既然有这等本事，又何必强人所难？”

    安兰心失了耐性，道：“多说无益，今日要么请舍弟跟我走，要么我们只好出手相请了。”

    武佑君淡淡道：“你请得动么？”

    安兰心大怒，双手一扬，喝道：“那就试试看吧。你们给我上，别伤了武公子。”

    就近的几个女侍纵身向前，伸爪欲要抓住武佑君，眼看就要抓住时却忽然眼一花，竟抓了个空，定睛一看，武佑君已在几尺开外，静立如树，仿佛未曾动过。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

    一定是方才看错了，她们不约而同地安慰自己，转个方向，又向武佑君抓去，又抓个了空，武佑君还是在几尺开外的地方，离玉君好已有一段距离。

    虽然还是没看清，但她们的脸色已经变了，方才并非幻觉，这个冷静过份的女人看来深藏不露。

    安兰心知道遇上了高手，收敛轻视之色，面色凝重起来，喝道：“统统给我上，拿下这女人。”

    十多个人不再轻敌，亮出兵器，全朝武佑君扑了上去。

    武佑君还是气定神闲，把肩上的包袱抓到手中，以包袱为武器，翻转跳跃，轻巧灵敏地躲过每一个攻击，包袱尽打在对方的脸上和手腕上，极大地化掉了她们的攻击。

    她们十多个人，一点优势都没有占到，看武佑君神色如常，呼吸均匀，身手轻盈，每一个人都看出来了，她根本就没有尽力。




男颜祸水

玉君好笑得很是开心得意，安兰心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慢慢把手伸向袖子，趁着武佑君背对她的一刻，倏然出手。

    玉君好正站在安兰心的斜对方，看到她从袖里掏出一个闪光的东西，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心知不好，大叫一声：“小心暗器”，就冲上去，伸开双臂挡在武佑君背后。

    武佑君差点要骂出声，把他撞开，暗器钉进她的右臂，玉君好只觉得脸上一热，几点鲜血溅到他的脸上。

    “啊——你你你受伤了——”玉君好抱着她，惊叫起来。

    “你给我闭嘴，别管这事。”

    武佑君一掌把他推开老远，手上的伤看都没看一眼，盯着安兰心道：“看来安魂门是打算下死手了。”她向来沉静的眉间隐隐现出一股煞气，有些骇人。

    安兰心心中一惊，硬着口道：“要么把武公子留下，你就此离去；要么，我们一决高下。”

    玉君好冲上来，扶住武佑君，焦急道：“你的伤，啊，怎么办呢？要快快治才行。要不我跟她走，你以后再来救我？”

    “闭嘴。”武佑君又把他推开，怒道：“你站一边去，这种事情你少管。”

    她发怒时真的很可怕，眼神凌厉，嘴唇紧抿，脸上柔和的线条都变成了锐利的钢丝。

    玉君好被她的怒气震住，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一边。

    她冷冷地盯着安兰心：“既是如此，我便领教。”

    安兰心一甩长袖，卷起一股刀风，一圈圈地向她扑来。

    武佑君丢开包袱，右手如钩，从中抓出一把带鞘的刀，握在手中，淡淡地看向每一个人。

    安兰心冷笑，右手伤了，还想拿刀相抗？这个女人也太小看她们了，一声冷吒，凌空跃到空中，翻卷长袖，长袖如灵蛇吐信，从半空向她射来。

    武佑君抬头凝视，不动如山，等袖风即将刮到时，猛然往后一仰，身体往后弯曲，避开袖风，右手完全不受身体弯曲和伤势影响，一挥一卷，带鞘的刀身被长袖卷住，双方拉踞起来。

    那只袖子宽长柔韧，注了力道后异常坚韧，舞如游龙，竟一下子被这刀给紧紧地咬住了，那刀上传来的力量竟然十分深厚，袖子缠于其上有如卷住石柱一般，撼动不得。




男颜祸水

安兰心的另一只袖子随即而至，直咬其脖。

    武佑君双脚有如树根深扎土中，屹立不动，左手探出，极为迅速准确地抓住袖子，一翻手腕，将袖子缠两圈，抓在手中，就象捏住蛇的七寸。

    安兰心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下带，身体跌落地面，两人互相较劲，双目对视。

    其余侍女们看得心惊，头一次看到小姐的双袖如此轻易地被人缠死，挣脱不得，全都呆了。

    安兰心使力无用，面红耳赤，怒瞪着侍女们道：“还不快上？”

    侍女们恍然醒悟，挥动刀剑，围攻上来，心里都道，她若是要抵抗她们的刀剑，必要放开小姐的袖，若要制住小姐的袖，只能任由她们宰割了。

    谁知武佑君仿佛没看到她们的攻击，待刀剑即将砍到身上时，脚尖一点，倏然跃起，一个漂亮的腾空转体，落在几丈开外，更令人震惊的是，她腾空翻转的同时手并未松开，安兰心竟被她的力道牵引着一起转身屈体，更可怕的是，那长长的袖子随着武佑君在空中的转动，竟然缠住了安兰心的身体。

    武佑君落地时一松手，安兰心倒在地上，象个棕子。

    女侍们大骇，面露怯意，不敢向前。

    有女侍上前给安兰心解开袖子，安兰心又惊又怒，受此耻辱，心生杀意。

    一声呻吟。鲜血，一滴一滴，从手臂上流下，染红了半只手，地面上血迹点点，触目惊心。这是武佑君的血，方才那几招，确是骇人，却太过耗力，极大地扯动了伤口。

    安兰心笑了，这就是机会。

    玉君好惊叫，想冲过来，武佑君丢给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制住他。

    肩上刺骨的痛，血止不住，再打下去对她极不利，武佑君看着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刀光袖影，轻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扬手抛刀，刀落之际，左手握住刀柄，一抽，刀锋出鞘，寒光摄魂。握刀的她，也是把出鞘的刀，与刀融成一体，眼神锋利，神色冷酷，身体坚固如铁，刀的力量与锋利似乎注进了她的身体，她的意志与魂魄渗进了这刀。




男颜祸水

刀与人，漫放着凛然的傲气与杀气。

    “舞凤刀！”

    有人惊呼，想攻击她的人脸色全变了。

    那柄刀的刀背打成了一只凤凰的轮廓，凤嘴即是刀尖，那是武佑君的标志。

    武佑君独来独往，江湖上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并不多，但她的刀，没见过的人也听说过，刀背雕凤、光华四射的、独一无一的舞凤刀。

    朴实无华的大刀，实用却不精巧好看，江湖中的女子极少有喜欢用刀特别是大刀的，而武佑君却是个例外，她是公认的用刀高手。很多人都说，她使刀的时候，就象一柄刀，有灵魂有思想的刀，目光锋利，杀气腾腾，象魔。

    她会是武佑君？她便是武佑君？除了武佑君，还有哪个女子会有这样的霸气和傲气？

    这样的武佑君，不是她们这种二流门派所能惹的。

    安兰心后退几步，脸色复杂地盯着她，缓缓道：“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到武女侠，实在意外。”

    武佑君一动不动，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冷冷地盯着安兰心，就象一把饥渴的刀，随时会扑出，饮血无情。”

    死寂。

    安兰心脸色不停变幻，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武女侠的本事，我等不敢怀疑，只是既已遇上，若不讨教一番，实是平生一大憾事。你们都退下。”

    武佑君这个名字，令她深受震撼，但她不甘心轻易示弱，她想看看，这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年轻女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搏得这么大的名头，不试一下就空手而回，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何况这个女人还受了伤。

    武佑君握刀的手一转，刀光在空中划出一个闪亮的光圈，她的眼象刀一样，带了些嗜血的寒光：“很好，上吧。”

    一触即发。

    安兰心挥舞双手，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蓄满劲道，对武佑君这样的人物，她并不了解，也把不准，不断试探，寻找机会。

    对安兰心这样的对手，武佑君没有太多的耐性，只想速战速决。

    她身体动了一下，安兰心身形也动了，武佑君没有停滞犹豫，速度很快，刀刃直指那双能要人命的袖子，袖子飞舞换位，卷起一阵阵袖风，她闪避却不退后，手上的血涌得更多了，那股血腥味却更刺激了她，令她杀气更盛。




男颜祸水

她与刀融为一体，象部高速旋转的锋利机器，穿越阵阵袖风，势不可挡，直奔风口。所过之处，涨满鼓起的衣帛被刀锋一丝丝割裂，那种刺锐的声音，就象钝刀刮在自己的骨头上，每个人都缩了缩身子，难受得眉毛拧成一团。

    声音停止，双方各归原位。

    武佑君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象个雕像。

    安兰心宽大的双袖已被削去，半截空溜溜的手臂白净细长。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面无血色，如果武佑君有心，她的双手已被取去。

    停滞半晌，她凄然一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今天真是献丑了，我们走。”

    就象来时那样，一干人瞬时走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地上还散落着衣服碎片，还有武佑君手上的血，玉君好会怀疑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血？

    玉君好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上去扶住武佑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的伤口，快要哭出来：“你的伤……流了好多血……怎么办？你会不会……会不会……”

    “死不了？”

    武佑君插刀入鞘，放回包袱，拿出一瓶药吃了几粒，打坐运气一会后，卷高右手的袖子，把另一瓶药丢给他：“给我倒些药到伤口上。”

    玉君好冷吸一口气，那白皙的手臂上，凝固的血和新鲜的血混成一片，触目惊心，让他又是惊慌又是心疼。很小心地用手帕把血擦掉，小心地把药粉倒到上面，他感到她颤抖了一下。

    “很痛么？痛了就喊出来，喊出来会好一点。“

    武佑君不吭声。

    “痛了就喊啊，干么老是忍着？我又不会取笑你。”

    “痛了为什么要喊？喊了就不痛么？”

    “……”玉君好说不出话，狠狠地又撒了一层药粉。

    “够了，不要这么浪费。”武佑君一把夺过药瓶，拉下衣袖。

    “一点都不可爱……”玉君好小声嘀咕。

    武佑君听若不闻，把包袱丢给他：“拿着。”

    “好重！哎——走慢点啊——”

    他嘀嘀咕咕地跟在后面，没见过走了大半天山路，又带伤打了一架的人走得这么快，他真的怀疑她是不是人、是不是女人。

    安静半晌。

    “君——君，你好厉害啊！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两三下就把她们打倒了……你受这么重的伤，叫都不叫一声，还能舞刀，她们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简直是神了。你怎么做到的？你真的不觉得痛么？你不知道，你出刀的时候，她们的脸色全都变了，象见鬼一样……”

    玉君好兴奋地喋喋不休，那般惊险神奇的打斗，就象书中描绘的那般精彩刺激。

    武佑君忽然停下来，转头，默默地看着他。

    她眼里淡淡的忧郁让他一呆，闭上嘴。

    “以后，莫要再逞强惹事了。”她静静地道。

    玉君好怔怔地看着她，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少年的心意

过了盘龙山是一个很大的庄子，进出青云县的行人都在此处落脚。

    从山上下来后，武佑君几乎不说话，进了唯一的一家客栈，自顾自地点菜，左手拿筷，慢慢地吃。

    她异常安静的模样，更令玉君好难受，如坐针毡。她给他的感觉，就象她只是一个人，他似乎不存在。她是在惩罚他的任性和惹祸么？如果是这样，那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明明行动不便，却默不作声，不肯求助，他很郁闷，也赌气地对她视无不见，埋头扒饭，饭菜到了口里索然无味。扒了两口，他忽然放下筷子，坐到她身边，冲她露出一个可爱纯真的笑容，殷勤地道：“你受伤了，我喂你吧。”

    武佑君看他一眼，摇摇头：“不必，这样就好。”

    玉君好愤愤地一拍桌子：“嫌我笨手笨脚么？你又是这样，是我惹的祸，你帮我解决，受了伤，却总是连最简单的照顾都不接受。你救了我的命，却又害我的心受苦。”

    武佑君放下勺子，沉默一会，道：“抱歉，我只是觉得这是小事，没有必要请人帮忙。如果需要，我自会出声。”

    玉君好气闷，不说话了。他真的很饿了，只是，面对眼前这个半边肩膀动不了的女人的这副吃相，他无论如何没法开怀大吃，食不知味。

    武佑君吃完饭后，没对他打招呼，径直拎了包袱就去订房。他轻叹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她既不愿被人照顾，也不愿说话，那他便遵从她意。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他站在门外，一直没有离开，不断地胡思乱想，她半边手只怕是不能动了，一个人怎么洗漱？万一伤口碰了水怎么办？她会不会不小心碰痛了伤手？就算真是这样，她也不会出声求助的吧，从未见过这么倔强固执的女人，令人又恨又敬又……爱。

    她的房间燃起了灯，幽幽亮了一阵，然后灭了，其它房间的客人也陆续回房，灯亮了又灭。除了走廊上的风灯，整座客栈都陷入幽暗之中，万籁俱寂，他又在周围检查一遍，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穿戴整齐地躺到床上，侧耳聆听隔壁的动静。只要隔壁房里有什么异常的声响，他一定要马上冲过去。

    他一整夜都处在担心、心疼和焦虑之中，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少年的心意

早上醒来时已经日过三竿，玉君好想起受伤的女人，跳起来，套上鞋子就往隔壁跑，狂乱地拍着她的房门：“君君——佑君——你在么？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急得要哭了，团团乱转，大叫起来：“小二，伙计——”

    店小二匆匆跑上来：“客官有什么事么？这房间的客人已经出去了，说是要去看大夫。”

    玉君好揪住他的衣领：“她怎么样？是不是伤得很重？是不是走不动了？”

    店小二一脸莫名其妙：“客官您说什么呢，那位姑娘好得很。她说去一会就回来，还说如果您问起来，就叫您在店里等。”

    玉君好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抹了抹脸上湿漉漉的东西，问道：“大夫离这里远不远？”

    店小二道：“咱这庄子就这么点大，去大夫那儿来回也就一顿饭工夫。您别担心，那位姑娘看起来没啥大碍。”

    玉君好稍微放下心来，梳洗完毕之后，坐在大堂里等武佑君。

    武佑君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一看到他就把头转到一边，向房间走去。

    玉君好跟着她走到房间门口，也想进去，武佑君把门顶住，不让他进来。

    “你做甚么不理人？嫌我麻烦，想甩掉我便明说罢。”他红着一双眼道。

    武佑君低下头，沉默一会，挪开身体，在桌边坐下。

    玉君好进了房间，把门掩上，在她对面坐下：“你有什么话就说，这样不理不睬算什么？精神谋杀么？”

    武佑君轻叹一声，轻轻拍他的手背，低声道：“抱歉，我向来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这次莫名惹了一场是非，有些气闷，不想说话。”

    她第一次向他道歉，他忽然真的有点想哭了，吸了吸鼻子，抓住她的手腕道：“是我不好，太任性了，我以后不会再随便闯祸了，可是……你以后不可以再对我这般不理不睬，好象我很多余很讨人嫌似的。”

    武佑君点头：“你怎么会讨人嫌，不知有多少人想亲近你。你不多余，你只是个祸水而已。”

    玉君好微抿着嘴，有点幽怨：“喏，别人把我当宝，就你把我当草。”

    武佑君微笑：“我是把你当草，我是野草，你是仙草。”




少年的心意

由于武佑君有伤在身，两人便在这庄上留驻数日。

    这日，正逢庄上每月一次的大集市，青云县和附近的村庄城镇、外地客商汇集在此进行贸易。往日安静的庄子，一夜之间热闹非凡，密密麻麻的简易摊子，层层叠叠，将庄前的道路和空地摆得有如蜂巢一般紧密，延伸足有半里。集市上，各种货物应有尽有，形形色色的客商小贩热情地拉客杀价，喧闹如过年过节一般。

    玉君好没见过如此热闹的民间大集市，好不惊奇，乐颠颠地拉着武佑君去逛，象个小孩子似的，什么都觉得新奇。

    武佑君看着自己被他拉住的左手，他的手修长结实而又白净光洁，手掌的长度正好圈住她的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圈手腕那么温热，连皮肤里的血似乎都被温到了。

    她试了试，想悄悄挣开，可是他握得很紧，兴奋地在密集的小摊间穿梭，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最终，她决定放弃挣扎，任他拉着自己乱窜。

    “这是什么？好奇怪，这也能吃么？”玉君好在一个小摊前东摸西摸，问个不停，摊主一看来了个俊俏的哥儿，还带着女伴，殷勤地推销。

    “来，这个给你。”听了一会，他献宝似的把一串果子递给她：“这是从南方运来的酸腌果子哦，闻闻，好酸呢，老板说女孩子都喜欢吃的。你尝尝？”

    她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嚼，酸酸的，脆脆的，丝丝的涩，带着淡淡的果子的甜味，那是家乡的味道。

    “好吃不？”他期待地问。

    她点点头：“我喜欢。”

    他笑了，眼睛亮亮的：“老板，给我打包，每样都要一点。”

    然后，他拉着她跑到香包摊前，一样样地翻看打量，低头轻嗅。

    “你要买什么香包？”

    他惊讶地眨了眨眼：“谁说我要用？我买给你呀。”

    “买给我？”

    “是啊，看看，有些我都没见过呢，居然还有野花的，还挺好闻。”

    她不说话，默默地看着他握她的手。




少年的心意

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那个十八岁的英俊少年，拉着她在地摊间不断穿行，只为了给她买一朵头花。当他温柔地笑着，把那朵粉紫色的头花摊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要长大了，心动与心酸竟同时在心头化开，她幸福地微笑，感动得想掉泪，却又难过得想大哭一场，最终却只能将这一刻刻入心中。

    那年她十四岁，那是她的第一次心动，就在那时，她已经那么清晰地感到，那份心动和幸福将注定成为回忆。

    没过多久，少年背着一把剑离开了那个小城，他说他一定会在江湖上闯出名声，成就一番大事业，他会记得回来看她。但他再也没回来，她不再有他的任何消息。再后来，她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迢迢的江湖路，期待着有一天能和他在江湖重逢，那年，她十六岁。

    一晃已过八年，她早已名满江湖，而那个少年，几乎淡出了她的记忆。

    同样的午后，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不知道她的心思，这个少年也不知道。

    她思绪千转，他却一心为她寻一件最合适她的佩饰。

    最后，他拎着一只做工极其精致、样式却最为简洁的香囊在她面前晃：“看看，这个是野菊花，深山里野生的菊花哦，味道很特别，就象你，嘻嘻。喜欢不？”

    他笑，眼睛弯弯的。

    她点头：“喜欢。”

    她真的喜欢，他，似乎真的有点了解她。

    他得意地点点头：“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花了十文钱买下，他的一只手拉着她的一只手，她受伤的另一只手还不宜活动，他的另一只手臂挎着个小篮子，想了想，先把香囊塞进他怀里吧，替她保管。

    她看着他渗着细密汗珠的侧脸，即使空不出手，他也不愿放开她的手么？那，就握下去吧。

    他忽然停下来，气愀愀地瞪她。

    “怎么了？”

    他不说话，用嘴呶了呶。

    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他好象有些生气了，瞪着眼，鼓着嘴，用眼睛指责她。




少年的心意

她莫名其妙：“我笨，你有话明说。”

    他叹一口气，指了指：“我要那个。”

    她看了看，原来是个泥人摊：“想要就买，你没带够钱？”

    他气死了，忽然崩出一句：“小气包！”

    武佑君一怔：“小气？我怎么小气了……”

    忽地，她恍然一悟：“你想要我买给你？”

    玉君好有些别扭地把头一偏，道：“谁……谁要你买，爱买不买。”

    原来如此，武佑君不禁哑然失笑，这样都能闹别扭？她走到泥人摊前，打量着那满满一大桌令人眼花缭乱的小小泥人。他期待地看着她，让她很是踌躇，他想要什么样的？他出身富贵，什么好的东西没见过用过，这些泥人只怕不入他的眼吧？

    她看了半天，选了一个没有上彩的大头娃娃，他扁着嘴，把头扭开。

    她干笑，又挑了一个五彩的仙女下凡，他绷着脸不说话。

    她又挑了几个，他都不说话，最后她苦着脸，不知怎么办了。

    玉君好实在忍不住，指着一个泥人道：“老板，就要这个。”

    武佑君眼都直了，母……母夜叉？

    玉君好狠狠瞪了她一眼，敲着母夜叉的头道：“就这个最特别了，生气的时候就敲她的头，提醒自己不要惹上她，否则会被她气死。”

    武佑君苦笑。

    玉君好把泥人往她左手里一塞：“拿好，摔坏了你做一个给我，或者，你代替也行。”

    他恶作剧地哈哈大笑，拉她去吃东西。

    “我要吃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那个，还有这些，你付账。”

    他点了一大堆点心零食，埋头大吃，不忘挟了一筷递到她嘴边：“张嘴，别说我欺负人。”

    她听话地张开口。他们这样过于亲昵了，很多人在偷偷地打量他们，她知道，可她不在乎，她喜欢这种感觉，别人怎么看她不管。只是，怎么被盯得有些发冷呢？眼光一扫，对上几双探究的眼睛，锐利深透，不是一般平民百姓会有的眼神，她脸色一凝，垂下眼来，使力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坐远一些。




少年的心意

玉君好“咦”了一声，扫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一堆零食推到她面前：“你是病人，多吃点。”

    武佑君又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腕上套着皮制的护腕，肌肤却仍然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热。

    吃完后，玉君好又想拉她去逛，她摇摇头：“我有点累了，你一个人逛吧。那里地势比较高，我就坐在那里看你，你玩开心些。”

    玉君好有些犹豫，想去逛，又不想留下她：“这样啊……可是……你有伤，一个人……”

    武佑君推他：“去吧去吧，难得逛一次，我就在这里，能有什么事呢？”

    玉君好点点头，边走边回头：“别乱跑哦，我会买很多东西给你，你等我啊……”

    他挤进小摊里，换了好几个方位试验，果然，他走到哪都能看得到她。她曲膝坐在一个小山坡上，左手抱膝，下巴顶在膝上，乌黑的长发垂在胸前，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隔那么远，他仍然感觉得到她在微笑，看着他。他稍微放了心，边挑物品，边不时转头看她。有好几次，视线被人挡住了，他心里好焦虑，在人群中穿梭跑动，害怕看过去时她已经不在。还好，她一直都在，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武佑君微笑地看着他，看着他活跃的身影，为他的快乐开朗而悄悄快乐。

    她以为他会玩很久，没想到才一柱香功夫，他就跑回来了，坐在她身边，托着腮梆子，静静地看她，不说话。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好玩么？”

    他摇头：“好玩。可是，我看见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就觉得心里很难受，想过来陪你。”

    她的心跳倏然停了两拍，久违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这句话就这样，在她毫无防范的时候钉进了她心底，粉碎那一层冰，赖在了那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为这一句话而想流泪？

    她低下头，把眼眶里的泪逼回去后，才象平常那样，慢慢地道：“一个人不等于孤单，就算真的孤单也没什么不好。我已经习惯了，这样，挺好。”




少年的心意

玉君好觉得心里闷闷的，发了一下呆，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怀里。

    “是什么？”

    “自己看。”

    武佑君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双耦色的绣花鞋，做工十分精细，厚实柔韧的鞋底，柔软绵滑的鞋面绣着简洁素雅的暗花，针线十分细密，造型流畅精致。

    “为什么送我这个？我没机会穿的。”

    “你不喜欢？”

    “喜欢，只是……”

    “喜欢就收到，不要就扔了。”他有点粗鲁地道。

    武佑君微笑：“这么好的鞋子，又是我喜欢的东西，哪能随便扔呢，谢谢。”

    玉君好微微别过脸，静静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后才转过脸来，看着她的脚道：“我看你的衣服鞋子几乎都没有变过，偶尔也该换一下了，我的衣服鞋子几乎每天都不同。”

    “我和你不一样，你整天在家里……”

    玉君好打断她的话，拨高声音：“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你是不是想说，我家有钱，不知民间疾苦，游手好闲，花天酒地，而你是……啊，你干么敲我脑袋？”

    “那么罗嗦做什么？你有钱没钱关我什么事？别人再穷也不要我养，别人再富我也不要他养。我是个流浪者，注定要飘泊，穿这绣花鞋……走不了。这鞋，只适合在家穿。”

    玉君好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颊边的发丝轻轻往她耳后一拨，声音很轻柔：“你不会一辈子总在外面飘泊的，总有一天会安定下来。这双鞋，你总有穿上的一天。”

    武佑君心头一震，呼吸差点停止。她低下头来，微微发抖的手把玩着绣花鞋，好一会才淡淡道：“也许吧。”抬起头，微笑：“既然你不想逛了，咱们回去吧。”

    她站起身，拉他起来，两人沿着山坡慢慢走。

    那几个人的目光，如芒刺背，从他们出现在集市上开始，他们就一直盯着她，不时交头商议。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有种想逃开的强烈感觉。多年来的飘泊生涯，她已经被磨练得象森林里顽强存活的小兽，对于身边一丝丝的风吹草动和异样反常，总有着敏锐的触觉和预感，这种触觉和预感极少出错。

    她必须要速速离开，静观以变。如若逃不掉这世间的红尘纠葛，就顺其自然罢，反正这世上，始终只有她自己，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和担忧的。




神秘追兵

回到客栈，武佑君没多做解释，迅速收拾行李，雇了一辆马车，匆匆上路。玉君好什么都没搞明白，就稀里糊涂地跟她上了车。

    她的脸色有些沉肃，似乎有什么要紧的心事。他问她，她只是摇头，淡淡道：“遇上了不想见到的人。”

    “什么人？”

    “不想知道。”

    “你不知道？”

    “应该知道。”

    “为什么要躲？你害怕？”

    武佑君好一会才回答：“不喜欢。不是同类，就不应该来往，不能来往。如果我不能选择不理会，至少我可以选择躲开。”接着微笑：“至于害怕，似乎多是别人害怕我。”

    沉默，然后：“你要怎么躲？”

    “走自己的路。”

    “能躲得了么？”

    “这不重要。”

    “你刚才好象忘了换药，我来帮你换吧。”

    “……”


    玉君好从没试过这样的坐马车狂奔，几近失控。

    这马车，象疯了一般，除了必要的休息和住宿，绝不停蹄，走的都是偏僻的路线，与之前走马观花的悠闲全然不同。

    武佑君坐在前面驾车，端静如坐在自家床上，沉稳如钉在这车上，简直是个怪物。

    玉君好抱着车栏，强忍颠簸和不适，感觉要死一般地难受。她是在折磨谁？折磨她？折磨他？还是她想逃离的人？

    马终于跑累了，速度慢了下来，马车略为平稳，还好，她没有加鞭，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对别人发泄的人，即使对方只是一匹马。

    玉君好深深地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瘫倒在简陋的车厢里。

    广袤的天空中，一只黑色的大鸟不断盘旋，象蓝天的黑色的转动的眼睛，盯着这大地。玉君好惊奇地扯扯武佑君的袖子，指着天空道：“看，好大的鸟，飞得好高啊。”

    武佑君朝天空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一言不发地钻回车厢，低头沉思。

    玉君好感觉到她的异样，跟了进去，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能告诉我么？”

    武佑君忽然道：“我送你回去吧。”




神秘追兵

玉君好脸色倏然大变，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她：“你可以把我丢下，但我绝对不会回去。”

    武佑君似是哄慰地道：“你打算玩到几时？这外面，终究不是你长呆的地方。”

    玉君好转过头来，冷冷地道：“你以为我是出来玩儿的么？”声音一低，缓缓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了解的。”

    武佑君轻叹一声：“你要继续跟就跟吧，只怕你会……”

    玉君好轻哼一声，嘴角带了些淡淡的嘲讽：“会什么？会后悔？会受伤？会惹麻烦？你是关心我还是担心我会拖累你？”

    武佑君不再说话。


    连续赶了几天的路，越走越荒僻，马车也换了几辆。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一个无名小城，过了这个小城便是安徽地界了，地形地势也将会变得复杂许多。玉君好掀起车帘，一眼望去，城墙破旧，房屋低矮，行人稀少，不禁皱眉，这城里能有象样的酒楼客栈么？这几天赶路，吃不好睡不好，心里郁闷得很。

    刚进城门，玉君好就瞪大了眼，十多名身穿素裳、提着灯笼的年轻女子，整齐地横在路上，挡住了车辆的前进。

    武佑君坐在车厢里，闭目不语。

    那排女子正中的一人走到他们的面前，恭敬地拜了一拜，道：“小女子拜见武女侠，我家主人久仰武女侠风范，听闻武女侠路过，特命小人前来迎接，恳请武女侠到府上做客几日。”

    玉君好暗叹，有名就是好，路过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有人慕名拜见。

    “你们找错人了，请勿拦路，我们还要赶路。”武佑君的声音冷冷地从车厢里传出来。

    “主人是断然不会看错武女侠的，还请武女侠随小的到庄中一坐，本庄定会好好款待。”

    “我不会去的。”

    玉君好很想插话，但武佑君伸出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示意他勿出声。

    那名女子仍是很尊敬地道：“主人交待，一定要请得武女侠做客，否则就不必回去了。”




神秘追兵

武佑君的声音又有了上次与安兰心交手时那种森冷的魔气：“你们回不回去与我无关。”

    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玉君好只觉得身边一道疾风刺过，武佑君已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飞身而出，象一只展翅的鹏鸟，手中扬起一块黑布，一片细细的粉沫顺风飘散，吹向前面那一干女子。

    为首的女子大叫一声：“不好，是迷香。”

    可惜已经迟了，她们都已经瘫在地上，浑身无力。

    武佑君面无表情，把她们一个个提到路边。

    “武女侠，你……你何必呢，你可知主人……”那名女子挣扎着道。

    武佑君没看她一眼，也没说一句话，返身跃到车上，一抖缰绳，上路。

    玉君好扶稳马车，回头看那群女子，道：“喂喂，我们这是去哪里啊？天快黑了，要找地方休息才行，去那个什么庄不好么？”

    “我们要赶夜路，你累了就在车上睡吧。受不了的，自己留下。”

    玉君好闭上嘴。

    马车一路狂奔，象发狂似的，震得玉君好七荤八素，都要吐出来了。

    武佑君仍是腰背笔挺地坐在车首，动都没动，象个雕塑，那双不断挥动的握着缰绳的手，与她静止的身躯仿佛不是同一个身体上的部件。

    玉君好没见过她的心绪激荡得如此厉害，就象这马车，狂野，跳荡，不安，冲撞，而身体仍然倔强得象把铁锁，不肯释放心里的情绪。

    虽然他很难受，但他没有出声，直到他撑不住，伸出头来，抓住车门狂吐。

    马车终于停下来，武佑君一动不动。

    玉君好狂呕，直到没有什么可吐了，才虚软地趴在马车上，脑袋露在车帘外，直喘气。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晕车，真真是难受之至。

    武佑君没有回头，声音倒是温和了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上路。”

    “哗——谋杀啊——我要死啦——”玉君好有气无力地叫唤。

    “你自己看着办，这点苦都受不了，死了干净。”




神秘追兵

好冷酷的女人！玉君好头皮发麻，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捉摸不透，前段时间还对他那么好，现在竟然这般冷血，他一点都不怀疑她说话的真实性。

    “你好无情，你好冷血，你好可怕——”他还是虚弱地指控她。

    武佑君手一甩，马车跳了一跳，象箭一样窜出去。

    玉君好大叫一声，爬坐起来，紧紧抓住车门。

    吓了他一吓后，马车的速度放慢了很多，平稳而有节奏。

    天色暗了，一盏风灯挂在车前，照出野外黑暗中的一圈明亮，移动的明亮。

    在这夜里，无边的暗色和模糊的山林轮廓，是幅诡异的画，偶尔的一声虫鸣鸟叫，让人心怵。

    只有两个人的马车，踯踯独行，他们是画中诡异的主角。

    这样的夜，这样的夜行，是令人害怕的，玉君好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夜行，他惶惶有些不安，东瞄西瞟，不敢看却又不敢不看周围的黑暗。

    武佑君还是那么沉稳。

    “喂——喂——”他小小声地叫，怕吵醒了藏在黑暗中的怪物。

    “干什么？”

    玉君好放心了，她大半天沉默不动的样子，让他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她如假包换的声音让他定下心来。

    “你……你累了吧？要不要停车，吃点东西？”

    “我边赶车边吃，你休息吧，我会放慢车速的。”

    “你不休息么？”

    “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自会换马休息。”

    “那不是要很长时间么，你会不会太累？”

    不耐烦的声音：“你要睡不睡，这么罗嗦做什么？”

    玉君好不吭声了。


    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玉君好隐约感到马车停了下来，武佑君似乎在跟人说话，然后探身进来，半扶着他下马车，他含糊地问了一句，武佑君说要住店休息。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情况，反正他在被窝里被叫醒时，天刚朦朦亮。

    被逼着洗漱，吃了东西，到了船上，他才真正清醒过来。原来，他们昨晚在一处小镇里住宿，马车卖给了路人，他们要改坐船赶路。




神秘追兵

武佑君的办事效率真是高，估计她昨晚也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清醒，他对她的本事，无语。

    天色还很早，码头上除了船夫，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哪里偏僻往哪里去。”

    “不是吧？”

    玉君好睁大眼睛，她真是个怪物，忙乎了大半天连去哪里都没确定。不过，跟她在一起呆久了，也知道她行事古怪而且不喜解释，问了也没用，所以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谁叫他硬要跟着她呢。

    这条河倒是挺宽阔清澈的，两岸大都是平地小山，风景还算不错，这几日在路上颠簸，今日坐船倒是另有一番平缓清新的趣味，他也乐得享受。

    小船顺流而下，游走了大半日，终于来到一处极为冷清的小小渡口。

    他们离船上岸，走上斜坡形码头，刚走到坡顶，前面就出现了一排装束整齐、队伍划一的骑士，个个威武严肃，气势不凡。

    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出现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士队伍，实在令人惊异，玉君好数了一下，一共有十六骑。

    这么多骑士出现在这个地方，当然是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吸引了他们，而这个特别的事和人当然不会是他。他身边的人是个特别的人，而这个人来这里也是件特别的事，事情一目了然。

    武佑君从看到这一队骑士开始，就冻成了冰，事实上这几日来她就是个冰人，冰得让人发寒，让人不敢靠近，这时候更是异常冰冷。

    她冷冷地盯着前面的骑士队伍，不说话。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上前几步，恭敬地对武佑君一揖：“风云十六骑奉家主之命接武姑娘回庄做客，庄主现已赶赴这里。”

    武佑君冷道：“如果我不去呢？”

    “家主有令，务必护送武姑娘回庄。”

    武佑君一挥手，把包袱丢到玉君好怀里，握刀在手：“你们有本事，就把我绑走吧。”

    她眼都没抬，沉稳地往前走。




神秘追兵

骑士往后退了几步，回到队伍中：“武姑娘，何必为难我等呢？你也知道，家主并无恶意，一切皆因关心思切所致……”

    武佑君打断他的话：“我并没有为难任何人，一直都是别人在为难我。”

    她已经走到他的面前：“让开！”

    骑士摇头：“请恕小的无礼。”

    武佑君眯起眼，抡起带鞘的刀，向他攻去。

    十六骑动起来了，如风起云涌，将她围在中央，欲意阻住她的去路。

    武佑君怒，终于拨刀，身影翻腾如一道旋风，杀气腾腾地劈出一层又一层的刀光，如水花四溅，漫射向四面的骑士，下手十分的狠。

    十六骑看武佑君出刀，脸色都微微地变了，异常凝重，纷纷拨出刀剑。

    玉君好跑到好几丈开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变故。他从头至尾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对于眼前的场景，他束手无策，又惊慌又担心，却帮不上忙。

    看了一会，他还是看出了一点门道，那些骑士并没有下重手下狠手，显然不敢伤害她，似乎只是想困住她、制住她而已。从昨天那些奇怪的女子到今天奇怪的骑士，他们要的都只是请武佑君走一趟，而且十分坚决，穷追不舍。是什么人非要请到武佑君不可？为什么向来平和沉稳的武佑君遇上这些其实并无恶意的人马，会变得如此冷酷甚至疯狂？

    武佑君手伤虽然没有痊愈，出手却毫不留情，风云十六骑虽然身强力壮、配合得当，却不敢伤她半分，半晌之后，风云十六骑的包围圈竟被打散，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挂了彩。

    看到风云十六骑受了伤却仍契而不舍，武佑君冷冷道：“你们定要和我决一死战么？”

    骑士队长道：“家主之命不可违，还请武姑娘谅解。”

    武佑君道：“你们家主与我无关，你们再逼我，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即便是死，也不敢违逆了家主的命令。”




神秘追兵

武佑君垂下眼：“你们也知我不会滥杀无辜，若不能全身而退，你们便带我的尸首回去罢。”

    骑士队长苦笑，武佑君的顽固刚烈是出了名的，可没想到一个女子真的可以顽固到如此之境：“武姑娘，有些事迟早是要解决的，躲开不是办法……”

    武佑君冷冷道：“你等莫要自以为是。我既不能下手杀了你们，那你们就杀了我回去复命罢。”

    风云十六骑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武佑君冷然扫视他们，刀光闪闪，横在身前，拉住玉君好，从他们当中一一走过去，有骑士欲上前拦住，但遇上她杀气凛冽的目光，对峙一会，还是沉默地退到一旁。她的眼神和举动已经明示，他们再阻拦，便是决一死战。

    她走得很快，握住他手腕的手很有力，玉君好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箍得好痛。

    走了好远，玉君好才委曲地小声道：“是别人惹的你，又不是我惹的你，干么这么用劲？”

    武佑君停了下来，猛然回头看他，这一瞬间，他捉到了她眼中来不及收敛的冷厉激愤。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武佑君迅速恢复到淡然的样子，放开手：“抱歉。”

    玉君好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说么？”

    “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必知道。如果不方便，我随时可以送你回去。”

    玉君好最恼她说这样的话，好似他与她没什么关系似的，亏他还把她当成很亲近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不跟女子呕气，对她温柔地笑笑，摸摸她后背的头发：“走吧。”

    武佑君身体一僵，掉头就走。

    玉君好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跟在她后面，无论她怎么样，他只要记得她是个女人就好。

    前面的路都是田间小道、乡间小路，倒也安静，平安无事。

    武佑君似乎恢复了原来冷淡的样子，只是，玉君好感觉到她的背影比以往更挺直更僵硬了，不只背影，就是脸部的线条、全身的线条都在变得冷硬紧致，似乎有一副无形的锁链在紧紧束着她的身体，不让激荡破身而出。




神秘追兵

在一个村庄简陋的小食店里，她灌了一大杯酒，虽然她极力控制，握着杯子的手仍微微颤抖。她自顾自地喝酒，自顾自地行走，好似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即便跟别人说话，那声音与她也仿似毫不相关的样子，他甚至怀疑，她的精神思绪是不是已经与她的肉身分离。可她表面上看起来仍然很正常，这让玉君好更加担心，他想安慰她，想为她解忧，却无法走近她的心魂，她的身边围绕着一堵厚厚的墙，把所有的人隔离在外。

    所以，他所能做的，只是寸步不离，陪着她。

    他摘野花送她。他爬到树上摘野果给她。他做着鬼脸和猫狗吵架，想博君一笑。他跟她说他小时候的故事，还有他家里的人。他甚至还唱起了自己编的歌。

    他觉得这样有些不正常，可是，他想，这样才能显出她的正常。


    三天以后，他们来到一个县城。

    武佑君看起来平静了很多，眼中没有了那种冷厉阴森的光芒，玉君好心中有了些许安慰。

    他们在城中最好最大的一家客栈住下来，吃饭的时候，武佑君虽然没有点很多的菜，但点的都是最精致的招牌菜，即使她心情不好，也还是念着他的。

    晚上，他们仍然住在相邻的两间客房里，玉君好真的很累了，早早上床睡了。

    早上醒得晚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客人一夜之间多了很多，这里又不是大城繁镇，也不是什么交通要道，过往的行人并不多，怎么冒出这么多客人？

    他想不通，摇摇头，坐在武佑君对面，和她一起吃早餐，一边望向窗外。

    忽然，他惊喜地叫起来：“快看快看，老鹰，很大很大的老鹰。”

    武佑君猛然抬头，紧紧盯住在城里上空盘旋的鹰，那只鹰飞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她的脸色不禁变了。

    “看，又看见老鹰了，很大很帅吧，哈……”

    玉君好兴奋地叨咕，却发现武佑君盯着鹰发呆，眼神迷茫。

    “你怎么啦？发什么呆？”




神秘追兵

他伸手在她面前摇。

    她的眸光聚到一点，默默地凝视他，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忧郁、感伤。

    他偏头看她，武佑君低下眼，整理一下衣服，什么也没说就匆匆往后院走去。

    玉君好站了起来，大堂里的很多人也都站了起来，面向客栈大门，神色严肃，垂手低眉，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难道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他忍不住向门口望了几眼，没什么特别啊，他撇撇嘴，跟着武佑君窜进通往客房的走廊上，刚走几步就撞到了她的背，她贴着墙壁，盯着走廊后半段旁边的院子，小院子里有几个人在来回踱步。

    “怎么了？”

    她抬头，眼里竟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忧郁，几乎能把他淹没，他被震住了，不知所措。一时间，气氛很安静，前面的院子和后面的大堂也很安静。

    这时，他听到后面的大堂里隐隐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嗓音，焦躁却不失稳重：“人在哪里？”

    “二楼，三号房间。”这是武佑君的房间。

    有力的脚步声快速向这边走来，武佑君突然惊慌起来，脸色发白，突然，她一把拽过他，把他拉到走廊边的一棵大树后面，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抱住他，手一扬，一件大斗逢已经覆在他们的身上。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全身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可她好似随时都会倒下，所以，他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从树干一侧望过去，他看到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的侧影，匆匆从小院中穿过，眼光只往四周一扫，那种锐利明亮的眼神，令人敬畏。

    那个人身后跟着几个人，匆匆朝楼上走去。

    “带我出去……”她虚软无力的声音细细地响起。

    “什么？”他听不清楚。

    “带我离开这里，快——”她抓着他的前襟，微微抬头，几乎是乞求地说。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软弱的样子，他也没想过她会有这般软弱的时候。虽然他不明白，但她软弱无助的样子深深震撼了他，他毫不犹豫，有力地拥着她，快步走出去。




重逢故人

她仍是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象个受惊寻求保护的小女人。

    到了客栈外，玉君好左看右看，转到一条隐蔽的小巷子里。

    他轻拍她的背，安抚她。虽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能感受到她此时此刻的惊慌与失控。

    她慢慢平复下来，身体开始放松，而后放开他，抱着肩膀不语。

    “我们现在怎么办？”玉君好问。

    武佑君沉默半晌，才道：“离开这里。”

    “现在么？我们的行李还在房间里。”

    武佑君果断道：“你去买两匹马，去城南外等我，我去取行李。还有，你去换身行头，尽量把自己弄普通一些。”

    “啊？还要改头换面？怎么改？我这样还不算普通么？”

    “随你怎么改，反正尽量普通一些，最好是丑一些。”

    “这样不好啦，好象是在逃命似的……”

    玉君好还想反驳，武佑君一推他：“快去忙吧，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玉君好低咕着，不情不愿地走出小巷，他堂堂如意山庄的大少爷，竟然沦落到打杂的地步，真是凄惨。

    虽然不乐意，但他还是很听武佑君的话，找个小店铺换了套旧衣，贴上了两撇小胡子，故意把头发弄乱了一点点，还戴上了一顶小帽子，书中的大侠们经常如此乔装打扮，理论联系实际。

    他可不喜欢到处乱问和讨价还价，在街上乱走一通，看到路边有人卖马，随口一问，甩下银票牵了就走，乐得买主笑开了花。牵马往城南走，想了想，他又买了一堆吃的以防万一，她的简单高效他是领教过了，一赶起路来经常要饿肚子。

    他心里想着她的事，担心她久等，匆匆奔到城南外，左顾右盼不见她的影子。

    她来了么？她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她是不是早已来了，找不到他或者正在某处等他？他会不会错过与她的会合？他胡思乱想，心中难安，来回跑动，焦虑不已。




重逢故人

日头一点点西斜，影子在慢慢拉长，城南本就人烟稀少，偶尔匆匆路过的几人，没一个似她。

    他想去城里找，又想去城外找，又怕错过她，又怕离她更远。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在原地等她比较好，她是个守信的人，除非迫不得已，绝不会失信。

    他把马牵到路边的树荫下，坐在石头上，托着腮，耐心地等她。

    久到他都快以为她不会来时，她出现了，一身宽大松垮的男装，脸色微黑，包着头巾，背了个包裹，出现在城门口。

    他一眼就认出她，惊喜地扑上去。

    她看起来很疲惫，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上马”，就翻身上马，拍马而去。

    玉君好很郁闷地上马跟在后面。虽然他不爱读书，但骑马可是个好手，三两下就赶上了她，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事情不好办，花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抱歉。”

    “他们会不会追来？”

    “短时间内不会。”

    要避过他的耳目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差一点就和他正面遇上了，幸好她使计引开他，他的手下她还能应付，如果是直接对上他，她大概走不了。她找了个小伙子，穿上她的衣物往城北飞奔而去，他追去了，等他发现上了当，脸色应该会很难看吧。

    其实，他和她做的这些事情完全没有意义，他这般费尽心思地找她，她这般费尽心思地躲避，并不能改变和挽回任何事情。

    她原本就觉得很累，想长眠不醒，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现在又开始觉得身心俱惫。他应该也很累了吧，但她知道他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从来不是，只是一切已无法挽回，但愿他也能明白这一点。

    往西的道路很偏僻，一路上快马奔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马把风都穿裂了。

    玉君好很想问她去哪里、干什么，但她看起来又是一副沉浸在个人世界中的样子，根本看不到旁人，这种时候她是最不愿说话的，更不会认真回答别人的提问。虽然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但最终还是忍住没问，知道他们又在漫无目的地漫游了。

    她是理智、稳重、克制的人，内心深处却又埋藏着狂野不羁、桀傲不驯的烈性。说到底，她是个自由的人，做的终究还是自己想做的事，其它的一律不管。




重逢故人

她又一次显示出了惊人的毅力和耐性，一路上餐风露宿，哪里人少、哪里偏僻就往哪里跑，渴饮山泉，饿烤野味，困宿山洞，几乎不说话，更没有喊累，疯了一样地赶路，不管烈日狂风下雨。

    他觉得她在折磨她自己，更在折磨他。可怜他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跟着她吃这样的苦头，如果说她前段时间还关照他的话，这几日来她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只顾做自己的事，一副偏执狂的样子，害他跟她过着苦不堪言的流浪生活，甚至连洗个澡都要偷空在野外匆匆地进行，亏他身上还带着一叠银票。

    这是玉君好二十年来，不，应该是这辈子生活最艰苦、最困难的日子，他开始无比地怀念在家里的日子，想想，这两种生活岂是天壤之别可以形容的？如果江湖非得这么闯的话，他这辈子再也不想闯江湖了。他终于明白了，江湖一点也不好玩，所以书上才把江湖吹虚得这么精彩，骗人上勾。

    同样令他郁闷的是她对他视而不见的态度，不看他、不理他、不和他说话，仿佛他并不存在。他知道她并不是刻意忽视他，而是她的眼里心里现在根本就没有别的任何东西，让他的心灵大受打击。她的强悍和酷厉超出他的想象，江湖人对她种种看似矛盾的评价，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惊恐地发现，才短短几天的野外生活，他的皮肤竟然被晒黑了，还有点粗糙和脱皮。还有，尽管他每天都趁着休息时间去洗澡，但身上仍然隐隐约约地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真受不了自己。她也是，可她似乎完全不在乎，紧抿的唇说明她的意志是如何地坚定。

    他终究不是她，做不到她的刻苦耐劳。

    当他们又一次在城外露宿时，武佑君靠着树干，拥着一条毛毯入睡，他决定去镇里找个地方洗漱、梳整：“我去洗一下澡，很快回来。”

    他不可能很快回来的，但在天明动身之前肯定可以赶回来。他听到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里苦笑，这种时候就算他真的跑了她也不会去追的吧。

    他轻手轻脚地牵过马，慢慢地走远后，策马朝镇上奔去。他真是佩服死她了，镇子明明就在前面，她却不肯进去，非要在这城外的树林里露宿。她有她的原则，他也有他的原则，他已经数天没好好地洗澡了，实在受不了。




重逢故人

小镇不大，一会就到了，镇上可以落脚的客栈转了一圈也不过三四家而已，挑了一家比较大点的就进了去。

    很快，热腾腾的几大桶水送给了房间，虽然房间很简陋，浴桶也很简陋，没人侍候，可他现在却无比满足，无比快乐。原来，快乐也可以这么简单。

    他很幸福地跳进洗澡桶，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憋了好几天的澡，快乐得甚至轻哼起来。他想，如果他的老爹老娘、姨娘、仆人和狐朋狗友们见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不敢相信吧，哈。

    一柱香以后，他意犹未尽地爬出浴桶，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了些润肤的膏脂，整理一下衣服才出了门，打算买些好吃的特别是养颜汤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长得还是挺不错的，却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容貌，看她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注意以后会老得很快的。

    他步履轻盈地走出房门，就愣在那里，动不了。

    门外排开了几个打扮齐整的大汉，看起来是等他有一段时间了。

    这么多人站在他的房门外，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也一点没发现。

    他们，不会是在偷窥吧？难不成是想劫色？别以为他是在深宅里长大的就什么都不懂，喜爱男色的风气什么时代都有，特别是象他这种绝色美男。

    他警惕地看着他们，想起那个女人，如果她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佑君，武佑君，保佑的会是哪位君？

    他们看起来倒没有色迷迷的样子，很端肃。

    “这位公子，我家主人请您勿必走一趟。”有人说话了。

    “你家主人是谁？我不认识吧。”他在杭州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难不成艳名远播至此无名僻壤？

    “公子是不认得我家主人，但我家主人对公子绝无恶意，只是想请公子小呆几日即可。”

    有问题的人向自己保证没问题，肯定就是有问题。玉翩摸摸脸道：“如果我不去呢？”

    “我家主人下令，一定要请到公子。”




重逢故人

这几个人看起来就象是练家子，他是绝对打不过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玉君好眨眨眼：“你家主人看起来挺气派的，去做做客也无妨，只是我与一位朋友同来，她现在还在城外等我，我不能丢下她。”

    那个人意味深长地一笑：“公子请放心，公子到了以后，我等自会去请公子的那位朋友。”

    说罢，便有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挟住他的双手。

    “得罪了。”那个人对手一拱手，双手在他怀里一摸，搜出一方手帕，白色绣凤的手帕，第一次见面时她帮他包扎伤口用的手帕。玉君好脸色大变，挣扎着道：“混蛋，你干什么，快把东西还我……”

    那个人神秘笑笑，一摆手：“送客回庄。”

    架着他的两个人应一声，架着他就走。

    “喂喂，你们这是绑架，绑架是犯法的懂不懂……呜呜……嗯嗯”玉君好边挣扎边叫，一张毛巾被塞进了他嘴里。从小他就疑惑，以他的身家长相，怎会这般平安无事地长大，连绑架都没遇到过，非常不符合逻辑，原来是时机未到。这次可真遇上了，感觉不太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虐待他，应该不会吧，他们看起来不象是喜欢暴力的人。他在脑里想了几十种传闻中的绑架遭遇。

    这些人没理他，斯文地架着他出了客栈，塞上一辆很不错的漂亮马车，马车里铺毯设枕，干净整洁，可比他风吹日晒骑马舒适多了。

    被驾着走虽然不舒服，但看在还算礼遇的份上他也不想负隅顽抗，自寻苦吃。看他安静了，赶车的人才把他嘴上的毛巾扯开。懒洋洋地往软榻上一倒，玉君好睨着他们道：“喂，你们打算带我到哪儿去？你家主人想干嘛？若伤了本少爷，你们可吃罪不起。”

    那人淡笑：“公子请放心，我家主人绝对不会伤害您及您的朋友一分。”

    “哦——”玉君好拉长声调：“你家主人是何人？强行绑了本少爷还说没有恶意，哼哼……”




重逢故人

“公子很快就会见到我家主人了。”

    大方脸嘴很严，不管玉君好怎么问，都不肯再透露半点风声。

    马车驶了没多久就停住了，玉君好被带到一处还算气派的府邸里，府里不时有丫环仆佣来往，看到他虽然惊艳不已，却没有驻足观望或议论，训练极为有素，直觉告诉他，这里的主人绝对不简单。他被安置在大厅一旁的小花厅里，有吃有喝有丫环侍候，只是门口守着两个大汉，不能进出。

    他吃饱喝足以后，就坐不住了，开始不安份地想到处游走。无论他怎么严正抗议，两个大汉就象门神，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一踏出门槛，就铁塔似的横堵去路，形成一道他冲不破的防线。

    他大发脾气，开始乱摔东西。侍候他的小丫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脸红心跳，对他又慕又怕，象受惊的小兔一般发抖，想劝不敢劝，想跑又舍不得，只能尖尖细细地惊叫。

    大方脸被惊动了，急匆匆地跑来：“怎么回事？人就要来了，怎么这么吵？”那两尊门神苦着脸，朝厅里呶嘴，他看了玉君好一眼，出手如风，干脆点了他的哑穴，看他还呜呜啊啊地叫，又塞了一团毛巾进他嘴里。

    玉君好眨眨眼，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要离开那个女人了，跟着她虽然老是吃苦，但至少安全。她应该已经发现他失踪了吧？不对，这些人好象是冲着她来的，那她会不会为了他赴这鸿门宴？

    正在挣扎，他看到他们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都往门外看。透过纱帘，他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沉稳地往这里走来，他的心跳了一跳，又惊又喜，这一刻，她的身影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我来了，人呢？”她已到门边，声音平静无澜。

    大方脸很恭敬地道：“您的朋友安然无恙，请武姑娘放心。”

    他一拍手，两名大汉架着玉君好出来，他嘴里唔唔叫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看她。




重逢故人

她披着黑色的大披风，整个身体都包在披风里，头上裹着黑头巾，覆住了半张脸，眼睛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和眼色。淡淡地看了玉君好一眼，转头直视大方脸：“条件？”

    大方脸微笑：“武姑娘勿急，先见过主人再说。”

    武佑君的嘴抿得更紧了，眸光转了几转，脸色更为沉郁和复杂，好一会才冷冷道：“你家主人费尽心思逼我出来，我既已来了，为何又迟迟不现身？”

    她话音刚落，玉君好便听到了一个低沉浑厚、很有磁性和威严的男子声音——很难忘的声音。

    “你终于肯见我了么？愿意见我了么？”

    玉君好循着声音望过去，花厅后门徐徐走出一个人来，那种气势震住了他。

    如果说他是俊美耀眼的翩翩美少年，眼前这个男人便是英俊阳刚的成熟男人。他和他相比，就象少年与男人的区别。他的长相贴切地翻译了英俊和阳刚这两个词，五官很有男人味却不粗放凌乱，身躯高大挺拔却不粗壮纠结，成熟、稳重散发在他的眉眼和言行举止间，光华内敛。那种于千里之外运帱帷幄的大将之风，有种气盖山河的气魄，那是男人中的男人才会有的气魄。

    玉君好盯着他，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这个男人的声音一出现，武佑君的唇抿得更紧，脸色白了几分，一双眼睛却愈发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事实上，从他出现起，她的眼光就不曾离开过他。她看起来就象一棵在狂风暴雨中兀自伫立、坚持着不肯倒下的树，令人心疼却又不敢上前扶持。

    他们相视无言，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事，就此被隔绝在外。种种复杂的心情和感受，在眸光相触间千转百回，看不清，道不明。

    玉君好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他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了，传闻中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游惊鸿！

    “好久不见。”良久，游惊鸿终于缓缓地开了口，声音象海水微澜。




往事遗恨

“是。”武佑君淡淡道，一贯的云淡风轻。

    “已经过了两年又三个月。”

    “是。”

    “你，过得还好吗？”

    “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好。”

    玉君好看着她，她是那么安详沉静，这句话很象在逞强，可他再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的时候，他觉得也许真的是这样，他能感觉得到她内心的平静和坚韧，即使偶尔有失控和爆裂的时候。无论如何，她始终过着自己的生活——自己选择和不悔的生活，谁能认为她过得不好？

    游惊鸿深深地凝视她，“我——恰恰相反。”

    武佑君垂下了眼。

    往事重现，同样的夜晚，物是人非。


    那本来应该是个充满甜蜜的夜晚。

    他带着她，回家，会成为他们的家的家。在那之前，他们经历了很多的波折，差一点劳燕分飞，但在他和她的坚持和努力下，这些波折已经结束，问题将在那一晚得到彻底解决。

    想到身边这个与众不同的心爱女子将成为他的妻子，共渡一生，他很兴奋，心里充满喜悦。她看起来也是那么的羞涩和甜蜜，晕红的双颊和温柔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喜悦和期待，即使是她一贯的冷静和淡漠也无法压制。

    这样的她，令他沉醉。

    然而，在踏进将成为他们拜堂之处的正屋大厅时，一切都改变了。

    她永远记得她进入大厅时的情景，而他也永远记住她离开大厅时的情景。

    亮晃晃的大厅，灯火辉煌，比白昼更灿烂，刺痛了她的眼。

    大厅里并不只有他的母亲，本来应该只有他的母亲。这是他和她的事，至多只能再加一个他的母亲，但坐在大厅里的，还有欲与她分享他的另一个她，还有好多个正襟端坐的他和她，这些人是他和他母亲的朋友、亲戚、世交。他们每一个人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挑剔地打量她，就象在审视一件物品，在评估是否值得购买。




往事遗恨

看到这些人，他很惊讶，原本他已经和母亲说好，要说服她，带她回来好好谈谈，务必把问题给彻底解决了，却不知为何来了这许多人。

    而她的脸色却猛然变了，变得阴沉冷漠，在所有人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又回复了平时的沉静淡漠。

    但他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化，他心中笃定，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他的母亲微笑地站起来，迎接他们的到来，亲切地拉着武佑君的手，逐一向她介绍在场的长辈、亲友。

    她悄悄地收回自己的手，没有特别的表情，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客气而淡然地点头回礼。

    然后，她拉着武佑君在她左手边坐下，她的右手边，是乍然插进他们当中的素素，珠圆玉润，美丽温婉，很有福相和讨喜的一个女子。

    游老夫人特别强调和介绍了素素，说了很多，有几次他想插嘴，但母亲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

    武佑君只是微低着头，垂着双眼，盯着桌面的祥云雕纹，静静地听，一句话都没说，连根手指头都没动。待到游老夫人说到素素已经有身孕时，眼神才闪了闪。

    “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素素年轻，性子温和，极好相处，相信你们日后一定相处得很好。”

    游老夫人拉起素素的手，放在她的膝上，又拉起武佑君的手，放在素素的手上，压住。

    “素素，还不快叫姐姐，给姐姐磕头。”

    素素柔顺地起身，袅袅地走到她身边，撩起裙摆，跪下，当真给她磕了一个响头：“妹妹拜见姐姐，祝姐姐万福。”

    虽然肚子鼓得不明显，但谁都看得出她已有身孕。

    游老夫人微笑地看着武佑君。

    武佑君扫了素素一眼，淡淡道：“姑娘起来罢，我只有一个妹妹，她现在不在这里。”

    所有人的脸色全变了，武佑君很清楚，那些集中在她身上的眼神在说什么。这些眼神、这些话，她听得太多。

    游老夫人脸色很难看，目光锋利地盯着她。




往事遗恨

她端坐如山，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素素脸色发白，身子晃了一晃，却仍道：“姐姐不认我这个妹妹，我便不起来。”

    大厅里很安静，一束束尖锐的指责的目光刺着她。

    她只看桌面的雕纹。

    游惊鸿心道不妙，看看武佑君，看看素素，看看母亲，看看在场的前辈前亲，冷汗渗出来。

    最后，他走上前，扶着素素，低低道：“先起来罢。”

    “不”素素面露难受之色，虚弱而坚定地道：“姐姐不认我，我不起来。”

    “素素……”游惊鸿看看武佑君，转过头，用恳求的眼神看她：“先起来好么……”他几乎要求了。

    素素看着他的眼，低下头沉默一会，才低低道：“好吧，可是……”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柔弱而凄楚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有打算……”游惊鸿低低道，小心地扶她起来，坐回。

    事情已经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没有想到，素素竟然有身孕了。原先与佑君说好的，只怕要临时有变了，不知道佑君会怎么想，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游老夫人强制压下心中的怒气，对武佑君露出一个宽容的微笑。

    “佑君，你将是游龙山庄的少夫人，自是素儿的姐姐。素儿已有了鸿儿的骨肉，难道你要看他们骨肉分离么？你放心，你是鸿儿的正室夫人，游龙山庄日后的当家主母，这一点是不会变的。素儿也定会以对待长姐的身份侍奉你。”

    武佑君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游惊鸿。

    双目相对，游惊鸿把目光移开。

    武佑君的眼神倏然一暗，总是幽深的眼眸一下子失去光泽，没有半点生气，但他没有发现。

    过了好一会，武佑君才抬起头，口气很淡漠：“我还是我，并没有成亲。”

    游老夫人微笑：“很快就成亲了。”

    武佑君平静地道：“没有亲事。”

    所有人的脸色又变了。

    游惊鸿如同被重重撞击了一下，震惊地看着她。




往事遗恨

饭菜丰盛得惊人，许多未曾见过、说不出名来的美味佳肴一道道地送上来。她微微蹙眉，看着眼前不断增加的菜色，忽地抬起头，盯着游老夫人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游老夫人有点惊讶：“佑君，你说什么呢？”

    她的眼睛撑得很圆，一字一顿道：“你刚才给我喝的是什么？”

    他不喜欢她用这样的态度、口气对他的母亲说话，有些不悦：“君儿，你怎么这么说我的母亲呢？”

    她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使力站稳，双眼死死盯着游老夫人：“你在茶水中下了什么？”

    游老夫人更惊讶了：“佑君你说什么呢？什么药不药的？”

    她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的眼里、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双手捏得死紧。

    游老夫人反而镇定下来，微笑：“佑君，你大概是累坏了……”

    “我没说胡话，你在茶里下了……”她话没说完，眼前就一阵恍惚，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娘，你这是……”他抱起昏迷的她，震惊地看着他的母亲。

    游老夫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冷漠，与适才判若两人：“下了点迷药而已。你若想得到这个女子，就不必犹豫，让生米煮成熟饭。”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这里的人早就计划好了，只有他们不知情？他看向怀里的她，双目紧闭，脸色僵硬，被人算计她一定很不甘心吧，即使是在昏迷中还是表现出了她的愤怒和不甘。

    他再看向他的母亲，她如此冷酷，全然没有一点内疚和同情。

    “母亲，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君儿？您这样太过分了……”

    “闭嘴！”游老夫人厉声打断他的话：“作我们游家的当家主母，飞上枝头成凤凰，还委曲了她不成？你看看她，仗着你的宠爱与纵容，目中无人，什么规矩礼仪全然不放在眼里。这样的性子，你将来管得住她么？不出此策怎么留得住她？你若还想娶她，娘便想尽办法帮你。你若是舍不得下手，就让她走罢，这辈子再休想得到她，但素素是我们游家的人，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往事遗恨

游惊鸿看着母亲，看看四周的人，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冷酷。

    他知道，没人会站在佑君这一边，要么放弃她，要么折服她，没有人会任着她的性子来。

    游惊鸿沉默了，看着怀中心爱的女人，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忧伤与无奈。

    良久，他抱着她慢慢地站起来，缓缓道：“我知道了，就把她交给我吧。”

    无论如何，先把她带离这些人吧，等她醒了再商量如何解决问题。

    他抱着着她，孤单地走出大厅。

    宽大的庭院好不冷清，夜风瑟瑟，树影轻摇，心中无比凄凉。

    一切不是说好了的么？今晚上，他们要向母亲说清楚，只要对方一人，至于第三个人，他们欠她的，该如何还就由着她罢，母亲也说过的，支持他到底。好好的一桩好事，为什么会演变至如此地步？

    他立在院中，茫然地望着夜空。

    他没有察觉，他怀里的武佑君已经悄悄地睁开双眼，很狠的目光。

    他低下头来看武佑君，在他没有任何防范的时候，武佑君猛然出拳，重重地击上他的下巴。

    他被击得头部后仰，双手松开，武佑君跳离他的怀抱，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提起膝盖，狠狠地朝他的小腹一顶，右手如刀，切在他的后颈。

    游惊鸿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感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从咽喉上涌起一股血腥味。

    她好狠，下手毫不留情，真正是使了重力的。

    “君儿，你……你……”他看着她，她如何能对他还得了这么重的手？

    武佑君伫立在风中，骄傲地抬着头，双手紧握，双唇紧抿，蛾眉倒竖，眉宇间隐隐散发着一股煞气，眼神十分冷酷。

    他非常熟悉这种眼神，每一次，她震怒欲意发作或投入战斗时，都会现出这样一副战争女神的模样，那股气势不知镇住了多少人。一个女子竟然能散发出那么强大的霸气和煞气，不可一世，睥睨众生，令他惊讶，也令他着迷。




往事遗恨

但他没想到，她的这副模样有一天会用到他身上。

    武佑君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游惊鸿脸色大变，踉跄着站起来，向她走去。

    武佑君盯着他，把那张纸撕碎。

    那是他们的婚书。游惊鸿心中大骇，欲意阻扯。

    她撕得没有一丝犹豫和不忍。

    游惊鸿觉得自己的心在被她撕扯。

    他走近，伸手欲拉她。

    武佑君退后，明显地表现出了对他的疏离。

    他强制自己站稳，眼里带着疑问和伤痛。

    她看着他，抬手，扯下颈上的链上，丢给他。

    游惊鸿接住了，凝视着手上闪光的链子。

    那是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他盯着她，她如何无情到此？

    武佑君合了合眼，再次张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悲伤，有失望，有绝望，有痛苦，有冷酷，有决然。

    这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永远地印在了他的心中，然后她就象一阵风，飘然而去。

    他大叫一声，想追上去，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严厉的爆喝：“你若是跟她走，以后就别再回来？”

    他一擅，僵在原地。那是他的母亲，他最亲最敬最重要的人。

    她就此消失，无影无踪。


    自那夜过后，已经足足两年了。

    游老夫人并不讨厌武佑君，事实上，她心中相当欣赏武佑君。这样坚韧强干的女人，非常适合成为游龙山庄的当家主母，如果由她继承主母之位，游龙山庄必定能维持繁荣强盛。更何况，她的儿子真的爱着这个女人。她的儿子对她非常重要，她并不想伤害她的儿子。

    可是，这个女子性子太烈太刚太傲，直接挑战着她、她的儿子、山庄的权威。

    她欣赏不甘屈服的女子，却绝对不能接受不一个对任何人包括对她都肯不愿低头的女子。

    她一手支撑和壮大的游龙山庄，何人听到不肃然起敬，敬重三分，是她的骄傲和成就，而这个出身平民、一无所有的女子在游龙山庄面前不仅不伏地膜拜，还欲平起平坐。她，决不允许。

    女人想飞上枝头成为凤凰，首先就要懂得敬畏那个给了它枝头的人，而且，要敬畏一辈子。




挥刀断情

良久，他先说话了：“你还是来见我了。”

    武佑君闭了闭眼，睁开：“我来这里不是来见你。”

    他笑了，看了玉君好一眼，有些惨然：“是的，你并不是为了见我才来的，你是为了别人才来的。你一直是这样，可以为了别人去做不想做的事，却从不肯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武佑君垂下眼，淡淡道：“先放了他，与他无关。”

    玉君好感觉到他的目光射过来，平静而带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紧接着，他身边的大汉给他解了绑，扯掉塞嘴的毛巾。

    他大口地呼吸，拍拍胸口，伸伸手脚，感觉舒服了些。

    “君君……”他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武佑君：“你来了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舍不得我的……”

    两道眼光象飞刀一样射过来，那个男人冷冷地盯着他，无声之中似有重山压顶，又是那种迫人的气势，玉君好不由自主地闭嘴，装出害怕的样子缩到武佑君身后，抓住她的衣服，伸头偷看他。

    武佑君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前面的男人。

    他看着她。“你宁可死，宁可受伤，都不愿见我，却为了这个人毫无抵抗地见我。对于你而言，我已经是这般无足轻重了么。”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苦涩，就象漫天细雨，不强烈却侵人肺腑。

    武佑君沉默良久，才轻轻地叹一口气，道：“你觉得我们还有见面的必要吗？”

    他的口气有些暴躁起来：“为什么没有？我知道你怨我，但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未能原谅我么？”

    他焦燥了，武佑君却反而平静下来，缓缓道：“我确是曾经怨过你的，可是已过了那么久，怨气早已被时间消化。无怨无恨，何来原谅之说？”

    “你既已对我无怨无恨，为何还要对我退避三舍？”

    “你还不明白么，有情方会有怨，无情便也无怨，无怨之时便也是情消之时。情既已消，又何苦再见？”




挥刀断情

“不，不可能。”他激动起来，向前几步，武佑君不动声色地后退，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也感觉到了她的退让，口气愈发焦燥：“我不信你是这般容易忘情的人。三年，三年的感情不可能如此淡薄。我一日都未能忘记，你又怎可能忘记？”

    即使她全身褒在黑披风，玉君好仍感觉到了她心里的波动，她也是在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现在，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气势不凡的男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游惊鸿，那个曾经和她爱得惊天动地、刻骨铭心的男人，只有这般的气势、这般的不凡才能配得上她的傲然不驯。

    “也许正是太深了，反而更容易死掉。我没有忘记，我只是让它入土为安，就象一个人，病死了，掩埋了，化成尘土，不再复活。”

    “不，你骗我！”他厉声叫着，冲上来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这么深的感情，怎么会彻底死去？你在报复我的，对不对？我已经得到惩罚了，两年的思念、担忧、惧怕、悔恨和追寻，难道还不可能弥补我所犯的过错吗？”

    他狂热而凌厉的眼光锁着她，想钉进她的内心，他一向是个很稳重的人，极少会出现激荡不安的时候，而现在，他竟是如此激动，显然，他也已经将这份激动埋藏了很久很久。

    武佑君任他抓住自己，任他的热力将自己笼罩，闭上眼睛，待心里的起伏平静下来，才睁开眼睛，平和地望着他：“惊鸿”她象以前一样叫他，平静，却不带温柔和激情，就象叫一个多年不见的好友：“其实，你并没有错，错的是命运，命运开了个玩笑，我和你便错过了。我过得很好，你也过得很好，就这样了。”

    游惊鸿将她拉近，两人几乎没有空隙，他们再一次感受到了对方身上自己曾经那般熟悉和迷恋的味道、气息，而心上的距离却远得无法触摸。




挥刀断情

“过得很好？”他冷笑：“没有你，我怎么会过得很好？这一年好，我觉得我快疯了，你呢，你在哪里？你有没有象我一样受折磨受难？不，看起来你过得很好，所以你现在才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告诉我就这样了。你的心到哪里去了？只因我无意中犯过的错误，你便这样残忍地征罚我。你好狠的心。”

    武佑君无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她怕再说下去，她会失控，会掉泪，她这一辈子再也不想掉泪了。

    面对曾经这般深爱的他，他仍是那么英俊，魅力十足，而鬃角间却已多了几根白发和憔悴，他，也不过才二十八岁而已。

    她知道，他是真的很爱自己，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有这么爱自己的优秀男人了。也许，她真的对他太残酷了，在他无意中伤害她的时候，她几乎是有意地伤害了他。

    见她沉默不已，游惊鸿更是大受打击，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地道：“被你说中了是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你……你真是太狠心了……”他说不出话了，眼中有伤痛，有愤怒，有怨恨，有哀伤，还有疯狂。

    他的手宽厚有力，象钢铁，抓得她的手好痛，武佑君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愤怒中的游惊鸿感觉不到，她身后的玉君好感觉到了，禁不住去掰他的手：“喂，你干什么？放开手，你弄痛她了，是你对不起她的，凭什么责怪她？你这样还算个男人吗？”

    游惊鸿仿佛没有听见，目眦尽裂地瞪着武佑君，手劲更大了，武佑君脸上不禁露出痛苦之色。

    玉君好急了，使劲地掰，他的手纹丝不动，心里一怒，低头就狠狠朝手腕咬下去。

    游惊鸿有反应了，手吃痛松开，转头怒瞪着他道：“你是谁？我们的事你少管。”

    玉君好大声道：“我是君君的朋友。我不许你再伤害她。这一年多来，她吃了那么多苦，都是你害的，现在还不放过她。”




挥刀断情

游惊鸿的目光如刀似刃：“我们的事，你根本什么都不清楚。”

    他的眼神好可怕，玉君好瑟缩一下，挺起胸膛道：“你们的事，江湖上谁人不知，明明是你先负了她，害她被人说三道四，反而怪她无情，你这种人最虚伪。”

    游惊鸿大怒，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冷声道：“哪里来的闲人？给我闭嘴！”

    武佑君的手横了过来，抓住他的手腕：“这是我们的事，不要牵扯到他。”

    玉君好道：“君君的事就是我的事，君君是因为我才被抓来的，我不可以不理。”

    武佑君心里叹息，这小子真是不会察言观色，又给她惹祸了。

    游惊鸿的脸色很难看，目光沉郁地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一会，冷笑：“是因为这小子是不是？你想尽办法躲避我，却为了他而乖乖地来见我。君君，君君，叫得多亲热，原来你有新欢了，难怪。”

    他厉声叫着，又一把抓住她的手，如此用力，手背上都爆起了青筋。

    玉君好心疼得要死，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出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对着游惊鸿拳打脚踢：“混蛋，你放开君君，不许你欺负君君……”

    武佑君强忍着手上的疼痛，叫住他：“你快住手，你别管这事，我来处理就好。”

    游惊鸿看她护着他，心里又妒又怒，被玉君好这样一番乱打更是火上浇油，瞪着他道：“都是你这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放开武佑君，手一挥，玉君好便被震开好几步，他再欺身而上，双手如刀，横劈竖切，连续不断地砍向他。游惊鸿是真正的绝顶高手，在盛怒之中出手非同一般，不是他所能抵抗的，玉君好只觉得一股排山排海的风势扑上来，漫天都是虎虎风声，将他笼罩，令他无处可藏。

    “小心！”武佑君身形一晃，闪到他面前，出手如电，招架住他的攻势，化掉那股掌风。




挥刀断情

双掌相击，如巨浪撞上巨石，余风刮得玉君好双颊生疼，头发乱舞。

    游惊鸿后退一步，喘着气，武佑君却后退三步，脸色苍白，撞得玉君好差点摔倒。

    游惊鸿看她为他出手，更是狂怒，大吼一声，出手再不留情，掌风有如巨浪排空，招招挟带万钧之势，连续不断地卷向玉君好。

    武佑君脸色大变，推开玉君好，扯下头巾作为兵器。长长的头巾被她操纵着卷动，如翻涌的云层，以柔克刚，不断吸纳和化掉游惊鸿的力道。

    强者争霸，引得满室生风，桌椅纷纷被刮倒震裂，门窗啪啪作响，旁人都退到了门外，只有玉君好死撑着躲在角落，倔强地不肯地跑开。

    游惊鸿招招无情，攻势凌厉，武佑君有伤在身，只能勉强阻挡，不久就落在下风，力不从心。

    游惊鸿寻到一个空子，巨掌如龙咆虎啸般向玉君好劈去，武佑君惊叫一声，身影如鬼魅一样地晃到玉君好面前，张开双臂，平静地面对他的攻击。

    如被击中，非伤不可，游惊鸿一惊，硬生生地收回手，强大的力道反弹回来，震得他后退数步，跌坐在地上。虽然他收手还算及时，但武佑君还是被他的掌风震得一个趄趔，背靠在墙上，咽喉涌上一股血腥味，她硬是咽下这口血气，担忧地看向游惊鸿。

    显然，游惊鸿受的影响远不及武佑君，脸色却不知比武佑君白了多少倍，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来。

    “你……竟然为了他……与我大打出手，难道你……你……你喜欢这小子……”

    他心里一痛，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武佑君似乎想上前扶他，脚伸了出去，又缩了回来，默默地看着他：“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我不想让无辜的人因此受伤。”

    游惊鸿盯着她：“如果我执意要伤了他呢？”

    武佑君垂下眼：“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游惊鸿平静下来：“你是不是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挥刀断情

武佑君轻轻地道：“无心无意，哪里来的回转？”

    游惊鸿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即便是我死了，你也不会原谅我么？”

    武佑君叹气：“我真的已不再怨你恨你。”

    游惊鸿凄然地笑笑：“只是对我不再有感觉而已，这样，与要我死有何区别？既是这样，我们便一起死罢，你忘了么？我们曾经立过山盟海誓，不离不弃，同生共死。”说着，缓缓抽出剑来。

    真正的绝顶高手都不轻易亮出兵器，一亮出兵器便意味着全力以赴，结果往往——非死即伤。

    武佑君一惊，急道：“你有妻有子有家有母，怎可轻言死？你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游惊鸿仰头长笑：“有又如何？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在意我的感受。我的母亲只要我光宗耀祖而不管我是否幸福，我的妻子要的只是我的人，却不懂得我的心。你呢，曾经山盟海誓，出生入死，却因我一时失足而无情离去，别寻新欢。你们每一个人都只为自己着想，都得到想要的东西了，我也该去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罢。”

    武佑君被他口气里的绝望和死气震住了。她所认识的游惊鸿总是意气风发，笑看风云，怎会这般消沉？原来，她也并非全然了解他的，就如他并未真正了解她一般。他们曾经超越生死地相爱，为何演变至此？这一刻，她竟是无比心酸。

    在她震惊之时，游惊鸿已经握着剑，向玉君好走去，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喃喃道：“是你抢走了她，先杀了你罢……”眼里满是杀机，神色却平静无比，看来心意已决。

    “惊鸿，你看着我！看过之后，如果你还想死，我陪你。”

    武佑君一个箭步冲上来，站在剑锋之边，看着他。

    游惊鸿手一顿，剑尖就停在玉君好咽喉前三寸的地方，玉君好只觉得身上有汗不断往下流，咽喉又干又涩，如果游惊鸿执意痛下杀手，她也是拦不住的。




挥刀断情

游惊鸿看着她。

    武佑君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一抹温柔，仿佛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令他心醉神迷的美丽女人。

    “你看着，好好看着。”

    她抬起双腕，慢慢解开两手手腕的护腕，护腕是皮革所制，一层又一层，从玉君好见到她起，就没见解开过。护腕一层层解开，她白析的手腕慢慢露出来，一点一点地暴露在他们的面前。

    随着手腕一点点的展露，玉君好的心一点点的擅抖，心一点点地加痛，眼眶一点点的湿润。

    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在她的手腕上不断地显现，密密麻麻，深深浅浅，长长短短，连成片，触目惊心，斑谰恐怖。两只手腕，全是。那是刀刃的割痕，只有锋利的刀刃，才能有那么细致那么流畅的线条，任谁都无法数清那会多少道。

    在每只手腕密密麻麻的伤痕间，都有两三道是特别的长、特别的深。那一怪薄薄的皮肤和那一条薄薄的血管，能经得起多少刀痕的亲吻？那几道伤痕已经足以可以割断动脉，让人无法超生。

    游惊鸿震惊地看着她的手腕。

    “这是我自己割的。”她的声音低缓轻忽。

    “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一个人，躲在没有人的地方，想你，想我们曾经度过的每一个时刻，想得痛了，走投无路，便割一刀，用你送的小刀。血流出来以后，心里的痛反而减轻了，想起曾经那么快乐、幸福，舍不得死了。然后，心又痛了，再割一刀。反反复复。有好几次，痛得不能呼吸，还是死了好，刀，割得好深，血流了一地，红红的一片，刺得我眼睛好痛。好可怕，再多流一点，真的就不会再有呼吸了。可是，我最后还是决定要活下去。整整熬了一年，我决定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放下这段感情，否则，我无论如何撑不住。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控制自己没有死去，又花了一年时间逼着自己放弃这段感情，逼着自己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所以，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才能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挥刀断情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象山风拂过山野。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抚摸着那上面的花纹，有些痴痴的。

    “我，并不是无情，我只是想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想活下去。”

    静默。

    游惊鸿的手擅抖，剑掉了下来。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轻轻的握住她的手，象握着珍宝，轻抚上面的伤痕，每一痕都诉说着那无奈的伤痛和遗憾。

    “对不起。”他包着那双手，放到心口上。

    武佑君闭目，半晌睁开，轻轻道：“你并没有错，真的，很多时候，我都在反省我自己，我太固执，太倔强，太偏激，伤了你，也伤了自己，很多事情，其实，不用落到这种地步。”

    游惊鸿眼神黯然：“如果当时我坚决一些，强硬一些，也许，也许……”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眼中有了泪光。

    “对不起。”武佑君深深地看着他：“我只想到自己受到的伤害，却没为你想过，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逃离，把所有的事丢给你解决，其实，那个时候，你比我更痛苦。”

    游惊鸿惨笑：“没想到，一时的过失，竟让以一生的幸福为代价。”

    武佑君握住他的手，摇头：“不。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总会还遇到一个可以让你幸福的人，没有什么……是不可面对的，如果再遇到，就好好抓住。”

    良久良久。

    游惊鸿才慢慢放开她，苦涩地道：“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武佑君微笑，声音很轻很轻：“当然。”

    她深深地、深深地再看他一眼，忽然拥住他，紧紧地、紧紧地，就象要抱住那永远逝去的美好的岁月，最后再感受一次它的味道。

    游惊鸿也紧紧地拥着她，脸颊靠着她长长的头发，闭上眼，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当最后的激动平静下来时，武佑君放开他，凝视他最后一眼：“我走了。”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留她，默默地凝视她离去的背影。




何处寻心静

玉君好眼里蓄满了泪，硬是没让自己流下来，他冲出去，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不紧不慢，背影直直的，走的轨迹也是直直的，很机械。

    走了很远很远，她忽然停下来，笔直地伫立。

    玉君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杰傲而孤单的背影，忽然，他扑上去，紧紧地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泪水倾泄而下。

    她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夜风吹来，她动了一下，声音幽幽地传来：“男女授受不亲，你抱着我哭作什么？想害我么？”

    玉君好的声音闷闷地：“就你那臭脾气也叫女人，笑死人了。”

    “是，大少爷，我不算女人，你抱着个假女人哭不觉得丢人么？”

    她闪身，转过身来，淡淡地笑。

    “有什么丢人的？象有些人，想哭还装作不哭，最虚伪。”他红着眼睛瞅她。

    武佑君幽幽道：“能哭真好……”

    玉君好眨了眨眼：“我……我借眼泪给你好了，哗……”他真的抱住她，把她紧紧地拥在自己的怀里，大哭起来，泪水浸湿了她的头发。

    天已经暗了，夜风萧瑟，凉意无限，他的怀抱很温暖，她的心感受到了温暖。

    佛堂，庄严而神圣。

    如来佛祖拈着兰花指，端坐在莲花台上，一双看尽世间沧桑的慧眼，包容地注视脚下的芸芸众生，嘴角带着慈悲的微笑。

    同样庄严而神圣的，是武佑君的表情。

    她无处可去，无路可走，无心可想，唯有这里，才可心静。

    从踏入庙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虔诚的信徒，目不斜视，呼吸无声，脚步轻缓，恭敬地给每一位菩萨上香，伏地叩拜。她的姿势十分的端正，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认真，她看着菩萨的样子就象看着她一生的最重，仿佛将全部的希望和乞求都寄托在那一支支燃着的香和跪拜上，生怕一点点的分心都会玷污了这神的圣洁。

    玉君好看着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唇翕动。

    她在祈祷什么？




何处寻心静

她跪坐了很久，才缓缓起身离开，又排了很久的队，平静地等待抽一支签。她摇签时摇了好久，才掉出一支签。

    她捡起签，反复地看。玉君好偷看了几眼，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看了很久，没有去解。

    她并不急着离开，在庙边找了个偏僻的树荫坐下，静静地来往的善男信女。

    玉君好忍不住问：“你相信么？”

    武佑君沉默了一会，道：“心里相信，脑里不信。”

    “既是如此，为何要来？”

    武佑君把手掌按在心脏的位置，缓缓道：“这里，会静。只要这里静了就好。”

    玉君好不说话了，陪她安静一会，抬起头为左右张望一会，飞奔而去，不一会便买了几包花生瓜子还有水果过来。

    “玉哥哥！”一声惊喜清亮的声音蓦然响起，一条娇俏的人影飞奔过来，满眼星星地看着他。

    “你是？”玉君好有些疑惑地看眼前娇俏玲珑的少女，很熟悉，一下子却想不起来。

    “玉哥哥不记得我了么？”少女眼神一黯。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你怎么在这里？”玉君好微笑，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在哪里见过这名女子。

    少女眼睛一亮：“上次在玉哥哥家里，玉哥哥受到坏人惊吓，我很是担心啊，所以回家后就想着给玉哥哥祈福，听说这里的观音庙很灵，所以专门跑来了。”

    玉君好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不是那个什么黄山派的张小姐嘛，知道姓就行了，他抿嘴一笑，道：“张妹妹真是好人，谢谢啦。”

    张绯儿脸色绯红，俏脸生鲜，道：“玉哥哥没事就好。”忽地，她惊叫起来：“玉哥哥，你……你……你受伤啦？”她指着他脖子上的伤口惊叫起来。

    玉君好摸了摸了脖子上的伤口，笑笑：“没事，过一段时间伤痕就全消了。”

    张绯儿心疼死了，义愤填膺：“谁敢伤了玉哥哥？该天杀的。你的奴才们也太没用了，怎么让你受伤。若换了我，谁敢伤害玉哥哥一根毫毛，我决不放过他。对了，玉哥哥，你的奴才们呢？”她左顾右看。




何处寻心静

她一口一个奴才，让玉君好不高兴了，他微微不悦道：“我是和一个朋友出来的，没带书童和侍卫出来。”

    他往旁边一看，武佑君早就不在了，张目四望，武佑君坐在人群另一端的树下，托腮凝思。

    玉君好心里轻叹一声，她总是这样，不喜欢的绝不勉强自己去做，不想惹就躲。

    张绯儿好不容易才见到玉君好，心里兴奋得已经飞上天了，一心一意只想抓住这个机会亲近他，哪里会感受到他的想法，一个劲的叽喳：“啊，玉哥哥这样单独出来，太危险了，看看，还受了伤，这样吧，玉哥哥去我那里做客吧，玉哥哥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一定不会让玉哥哥受半点委屈。”

    她说着竟然就要去挽他的肩膀。

    玉君好脸色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闪开她，淡淡道：“谢谢张妹妹，只是我是跟朋友出来游玩的，这位朋友不喜欢热闹，改天我再去找张妹妹吧。”

    张绯儿心里快速盘算着，笑靥如花：“玉哥哥，难得出来一次，怎么样也要给妹妹一点面子啊。对了，你这位朋友怎么称呼？能不能介绍一下。”

    玉君好心想，要想甩开她，非要武佑君出马不可了，他指了指：“我这位朋友在那里，她已经等我好一会了。”

    他穿过人群向武佑君走去，武佑君刚刚在发呆，等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子走近时，已经来不及蒸发了。

    她无奈地长吸一口气，站起来，客气地对他们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玉君好拉过她的手，笑眯眯道：“这是君姐姐。”

    张绯儿一看到武佑君，心就不断往下沉，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并不是太年轻也算不上绝色，但倒有几分吸引力，最重要的是玉君好和她相当亲密，据说年轻的男子容易被年长的女人吸引。她在心里运算分析着，脸上仍是笑得象一朵花：“君大姐好！妹妹姓张，叫我妹妹就好了。”

    武佑君淡淡一笑：“张小姐好。”




何处寻心静

玉君好偷偷扯着武佑君的衣袖：“你不是吵着说要回去么？回去晚了，赶不上车你可别怪我。”

    武佑君点点头：“我们是该回去了。张小姐，告辞。”

    张绯儿伸手一拦：“慢着。小妹多受玉哥哥盛情款待，现遇上一面，想答谢一下都不可能么？玉哥哥和君姐姐这么讨厌我，连个机会都不给么？”

    她的眼眶红了。

    玉君好看着武佑君，他是不想跟张绯儿有什么瓜葛了，可对这样的女孩子，能拒绝么？

    武佑君心里冷笑，微笑道：“多谢张小姐，我有要事非办不可。不如让玉公子留下吧。”

    玉君好赶紧摆头叫道：“不行不行，说好你要带我去的，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你不可以丢下我。”

    武佑君对张绯儿无奈地耸耸肩道：“张小姐，我师父病重，此次是专来为师父求福的，玉公子非要跟着去……你看这个……”

    听到武佑君叫玉君好玉公子，张绯儿脸色好看了些，犹豫了会儿道：“那……那我也一道跟去吧，多个人好办事。”

    玉君好皱了皱眉，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太不识趣了，还是武佑君那样子好些， 虽然冷淡淡的，可从来不会粘人惹人烦。

    武佑君微笑：“这样当然好，可是，张姑娘，你的随从们在找你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你吧。”

    张绯儿转头一看，她的那一群跟班正挥着手叫着向她跑来，有了这群跟班，她想跑也不跑不了了，心里暗骂这群笨蛋坏她好事。

    武佑君淡笑，黄山张家是吧，出门就是这么张扬，人多不说，还在每件衣服上绣上了特有的标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小姐，不好意思，我们先告辞了。”

    张绯儿只听到若有若无的一声辞别，回过头时，已经没有了两个人的影子，气得她直跺脚。

    十多名跟班围过来，叫个不停。张绯儿大吼一声：“统统给我闭嘴，马上给我找一个人，不，两个人。那个男的长得非常非常好看，女的嘛马马虎虎。”




何处寻心静

“小姐，非常非常好看是怎么样？好看的男人是很多的……”

    “笨蛋。那个男的是不一样的好看，就象……就象神仙似的，你们就给我找，发现一个好看得不正常的就是……”

    “是……”

    十多个跟班满头大汗、糊里糊涂地将小庙内外搜了个底朝天，不要说一个好看得不正常的男人，就是一个好看得正常的男人也没有。

    张绯儿脸色阴暗。她把整件事想了又想，觉得玉君好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不简单，觉得有必要去调查一下，手一招，揪了一个手下，安排下去。

    跟高手在一起就是好。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法，只觉得一阵眼花头晕，他就已经逃离了张绯儿的视线范围。武佑君以极快的速度半拉半提地把他带到了庙外，远离人群。

    玉君好真是佩服死这个女人了。

    “君君，你教我武功吧！”他倒着走在她面前。

    “我不喜欢当教练。”

    “有空教教我就好。”

    “你吃不了苦。”

    “没教你怎么知道？”

    “还没教你你就已经吃不了苦。”

    “你教我，我就能吃。”

    “……”


    令玉君好头疼的是，武佑君似乎烧香上瘾了，一路行来，逢庙必入，逢佛必拜，他这下知道了她原来也是如此虔诚和恭敬的一个人，只是，她的虔诚和恭敬只是用来对佛的，还什么多拜，连什么土地公公、地藏菩萨、灶王爷、送子娘娘、关公都拜，他真是服了她。

    游玩之行成了烧香之行。

    而远在杭州的如意山庄，玉老爷子和玉老夫人收到一封从黄山快马传来的飞书，一看大惊失色，紧急召开家庭会议，部署紧急措施。


    武佑君一路漫无目的地前行，遇山游山，遇水玩水，遇城则宿，也不知飘到何处。

    玉君好问她：“你总是这般没有目的地飘荡么？”

    “一半的时候是。”

    “为什么不作好计划再出行？”

    “在哪都一样。不做计划，意外和惊喜更多。”

    “不累么？”

    “有时候会。”

    “没有想过要停下来么？”

    “想过。只是，想停又能停的时候，几乎没有。”

    “你喜欢过这种日子？”

    “以前是喜欢，现在是习惯，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了。”

    “你觉得这样子好么？”

    “至少没什么不满。”

    “哎——”玉君好叹一口气。

    “叹气做什么？”

    “没什么，老是问你问题，偶尔也该让你来问问的。”




何处寻心静

这一日，两人来到一个城市，刚进得城门，就感觉有许多人要偷偷打量着他们，指指点点，交头结耳，窃窃私语。

    武佑君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就沉了下来，愈发显得冷漠，不易亲近，许多人一触上她的目光，都不敢对视，纷纷转到一边。

    玉君好当然也感受到了，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又是看他容貌的人，神色自若。

    两人一路走去，后面跟上了不少人，渐渐形成一个小团体。

    这个小团体一直跟着他们。

    他们到了一家酒楼，他们也跟着进来，分坐在不同的座位上。

    武佑君有些动怒，抓着刀往桌上重重一拍，看到那些跟屁虫跳了一跳。

    玉君好也吓了一跳，偷偷打量她两眼，看她在闭目养神，忍不住伸手把摩刀身，好奇地把玩起来。

    玩了一会，见武佑君没有反应，愈发大胆起来，握住刀柄，就想拨刀出鞘，这时候，武佑君忽然睁开了眼，冷冷地盯着他，玉君好心里一擅，赶紧松手，将手垂放身后，直起身子端坐，目视前方。

    武佑君冷哼一声，抱胸继续闭目。

    玉君轻轻吐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的目光好冷好利，依他看，她的目光才是世上最利的刀，比桌上那把厉害多了。

    掌柜把饭菜端上来了。

    香味扑鼻。

    掌柜端上菜后没有马上离去，躬腰陪笑，等待他们用餐。

    武佑君扫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挟了一口。

    掌柜紧张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武佑君慢慢咀嚼，品尝其中的滋味。又挟了一口，慢慢品尝，忽地，她放下筷子，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掌柜。

    掌柜的额上开始冒汗，呼吸不稳起来。在他还没有意识时，一个硬硬地东西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低眼一瞧，暗藏着刀的刀鞘抵在他的脖子上。

    刀虽然没出鞘，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刀刃贴着血管的寒意，她的目光就是刀锋。

    掌柜胆颤心惊，牙齿咯咯打起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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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寻心静

“你在菜里放了什么东西？”武佑君冷冷道。

    掌柜偏着头，希望能远离刀鞘一寸，结结巴巴道：“大人饶……饶命，小的……只是……放了一点蒙汗药而已。”

    武佑君眉梢微微向上一挑，多了一层煞气。

    玉君好担心她会发飚，冲上去揪住掌柜的胳膊质问：“喂，掌柜的，咱们是初次见面吧，怎的要暗算我们？”

    掌柜在不动及脖子的情况下拼命摇头：“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请两位饶了小的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玉君好不耐烦了，怒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加害我们俩人？”

    掌柜要哭了：“小的……小的……只是想赚一点赏金罢了？”

    “赏金？”

    玉君好和武佑君对视一眼，脸色一凛：“你把话说清楚？”

    掌柜一把鼻涕一把泪，带着哭腔：“小虎，把布靠拿给两位大人看。”

    一名店小二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张纸过来。

    武佑君放下刀，扯过布告一看，脸色很是难看。

    玉君好也凑过去一看，差点晕倒。这布告上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竟然是份寻人启事，说的是某家寻找失踪儿子，若有人能毫发无伤地将其带至定城衙门，将酬谢白银万两，布告上还画了一个人的头像，那头像虽然画不怎么样，但颇有向分似他。

    难怪从他们一进城开始，就有那么多人打量他，敢情不仅是因为他长得好，还是为了这白银万两。

    玉君好恨得心里咬牙，这八成又是家里的老人家弄出来的玩意，要画也不画得好些，破坏他的形象。

    武佑君脸色有些古怪，收起布告塞进怀里，坐下来，道：“没事了，重新上菜，吃饭。”

    她的脸色一瞬又恢复了平静，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掌柜如蒙大赦，速速蒸发。

    玉君好如坐针毡，时不时抬眼看武佑君，武佑君神色自如，倒了杯茶慢慢酌饮，看不出她的心思有何动向。




何处寻心静

待吃饭完毕，两个出得门来，后面继续跟着那群人，前出也围过来不少人，而且看他们个个面色凶狠，显然来者不善。

    玉君好跟在武佑君后面，走出酒楼才不过数丈，已经被团团包围。

    武佑君站住，双手交叉于胸前，冷冷地盯着前面一伙大汉。

    一个嘴角斜到鼻根的粗瘦男人走到武佑君面前，道：“我们是来请这位公子走一趟的，只要公子乖乖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保证绝不伤害公子一根毫毛。至于这位姑娘，请勿多管闲事，如果放心不下，想跟这位公子一道走，我等也欢迎。”

    武佑君不理他，回头对着玉君好道：“你要跟他走么？”

    玉君好用力地扯了一把她的头发，道：“我不要跟男人走。”

    斜嘴角的男子道：“哦，那我找个美女来请公子罢。”

    玉君好摇摇头：“不好，我已经被这个女人订下来了，只能跟她走。”

    那名男子看着武佑君道：“那就有请姑娘跟我们走罢。”

    “我为甚么要跟你走？”

    男子道：“一路上不安全，跟着我们，安全。”

    武佑君淡淡道：“跟你们走，我们定然安全，但你们肯定不安全。”

    男子道脸一沉，道：“凭我们斧头帮的名头本事，谁敢找碴？”

    武佑君盯了他一会，慢慢抬起右手，左手拨刀出鞘，刀身仅露一尺，那刀的光华，却已夺人眼目。

    “这把刀不想跟你们走。”

    男子细眼大瞪，死死盯着刀身，另一名男子悄然上前，在他耳轻言数句。

    男子脸色变了数变，凝目注视武佑君，道：“敢问女侠可姓武？”

    武佑君沉默一会，平板地道：“是。”

    男子再细细打量她一会，一拱手，道：“多有得罪，就会别走。”他一挥手，转身离去，一瞬间，一伙人走得干干净净。

    其他还想捞一票的人，看着当地的地头蛇走得光净，面面相觑，也赶紧缩头走人。

    一时间，身边又回复了冷清。

    玉君好向四周看看，抬头向天，喃喃道：“这么快就走了么？”

    武佑君瞟他一眼：“你很舍不得么？”

    玉君好拉起她的手，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说罢，也不理武佑君的黑脸，开心地笑，拉着她就走。

    武佑君盯着他拉着自己手腕的手，眼珠子快掉了下来，想了又想，轻叹一声，决定由着他去罢。




回家了

依照他们一路行来的方向，应该是向西，武佑君却临时转向了东，好象有了目标。

    一路走去，玉君好零零星星地发现了不少贴在大街小巷的自己的寻人启事，每发现一张，他都咬牙切齿，恨恨地揉烂扯碎。虽然他稍微换了点装扮，看起来不太象布告上的模样了，但一想到自己的画像被糟蹋成这样到处乱贴，象卖狗皮膏药似的，心里就郁闷得不行，一路上只顾着四处搜寻销毁布告，挽救自己的形象，也没留意究意到了何处。

    武佑君倒是解决了不少凯觎赏金的宵小之徒，她没动什么手，小喽罗之类的动动手就打晕了，有点来头的，如法炮制，稍微亮一下刀掉头就跑。

    这一日，又来到一座城门前，看城墙高大，行人出入频繁，便知此城规模不小。

    城墙下倒贴了不少布告，玉君好一看到就冲上墙前，眯了眼一张张地找，而武佑君只站在城门下，抬头看着城门上的大字，沉默不已，一会才长长地叹息，眼里流露出落寞。

    玉君好一心销毁布告，倒没注意到武佑君的举动，待灭口完毕，才心里舒爽地擦净手，拍着手对武佑君道：“君君，我们走吧。”

    武佑君凝目看他，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点点头。

    玉君好进得城来，发现这城是十分的繁华热闹，让他感觉着熟悉，心里愈发高兴起来。

    武佑君忽地拉住他的手道：“我们去最好的酒楼好好吃一顿吧。”

    玉君好眉眼都笑弯了：“好好好。”

    这城里最好的酒楼香满楼竟然不输给杭州名楼，武佑君难得地点了几个精致珍贵的菜色，还上了一壶昂贵的本地特产清酒。

    玉君好看着武佑君为她倒酒，奇怪地道：“你今天似乎有些不正常。”

    武佑君倒酒的手微微一顿，道：“是么？”

    玉君好点头：“嗯，你从来不会这么主动的，还点这么名贵的酒菜，更不会给我倒酒。”




回家了

武佑君把酒壶放下，轻轻摇着自己的酒杯，看那无色的酒微微荡起一点波澜，转头对他微微一笑：“有时我也会想，你跟着我跑了这么久，吃了少苦头，我应该对你再好些的。”

    玉君好瞄了她一眼，道：“你现在才知道么？”

    武佑君摇摇头：“一开始就知道的。”

    玉君好忽地凑到她颊边，伸手替她把耳边的发丝指过耳后，暖昧地道：“其实你对我是蛮好的了，但是还不够哦，以后要好好改进。”

    他有些满意地看到她的耳根泛出红色。

    武佑君仰头饮尽一杯酒，道：“如果……我会的……”

    中间那几个字她说得很低很含糊，玉君好听不清楚，但他知道她算是答应了，心里很是满意，也豪爽地饮进一杯，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来，我们好好干杯，认识这么久，我们还没有一起痛快喝过呢。”

    玉君好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女人的洒量这么好，这种酒香醇绵长，后劲不小，她喝得轻松自如，连续喝了十来杯，虽然双颊酡红，眼睛有些蒙胧，动作却仍然十分沉稳，说话条理清晰，一点不输男子。

    双颊酡红，醉眼蒙胧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娇艳妩媚，和平时的她大不一样。原来，她也是有着妩媚的，原来，她也是那么女人的一个女人。

    玉君好看着她，眼里燃着微微的火焰，散发着火光，投射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又多了几分红。

    她不劝他喝，他喝完一杯，她就给他倒一杯。当一壶酒喝完的时候，玉君好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趴在桌子上，蒙蒙胧胧地看着她，只是傻笑。

    武佑君饮尽最后一杯酒，放下杯子，幽幽地看着他。

    相凝半晌，武佑君站起来，架起他。

    “走吧。”

    两人就像相偎着，缓慢地沿着街道走。不知道街上的行人是多还是少，也不知道天气阴是晴，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和虚幻的，唯有身边的那个人才是真切而清晰的。




回家了

他们没有说话，静静地走，一直走。

    不知走了多久，武佑君停下脚步。

    “累了么？”玉君好问，却看到武佑君抬着凝视正上方，巍然不动，他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好象是一个牌匾，上面还写着几个大字，真的有些醉了，有些模糊，他再定了定神，集中视线细细辩认，终于认得那是“定州府衙”。

    “怎……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玉君好含糊地问。

    武佑君不说话，只是侧过脸来，默默地看着他，眼里浮着深深的忧郁。

    “哈，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打算送我到官府查办啊？你不会还告我诱拐你吧？”玉君好笑嘻嘻地开玩笑，她看起来太严肃了。

    武佑君没有笑，眼睛愈发忧郁了。

    玉君好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定——州？这两个字似乎有些熟悉，他心里一个激灵，几乎要跳起来，瞳孔猛睁：“你……你……你不会是想……”

    他边哑声喊边想挣开来，武佑君却忽地闭上眼睛，手一扬，玉君好暗叫不好，却已来不及躲开，只觉得后颈一痛，身体瘫了下去，在昏迷之前的最后一眼，只看到她那忧伤的眼，深深地，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

    “君……”

    武佑君木然地抱住昏迷过去的玉君好，伫立良好，才慢慢地、沉重地向衙门里走去。

    伴君千里，终须一别，谁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重逢之时。

    这样的别离已经经历太多，她以为她可以不会再在意，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有种刺痛，还好，这种痛，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玉君好醒来时，仍然是在行走的路上，只是已经与昨日有太多的不同。

    昨日，他是自愿离家，今日却是被迫回家。

    昨日，他独自一人落魄出走，今日却是众人护驾回府。

    昨日，他寻找她，今日却被她送回了府。

    昨日，他是半个江湖人，今日他又成了如意山庄的大少爷。




回家了

……

    但凡种种，其实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只是，昨日有她，而今日她已不在，也许日后也不会在了。

    他固执地穿着昨日的衣物，坐在宝马牵驰的香车上，前后有仆佣侍卫，如往时一般华丽繁盛，而心，却与以往有了不同。

    他沉默地坐在马车里，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心里却没有因此得到安慰。

    马车一路前行，转动的车轮象辗在他心上，不轻不重，隐隐的痛，让他难受得慌。

    来时如此不平，却觉得路途很短，回时座骑香车，却觉得路途如此之遥。

    这是什么感觉？

    空虚的感觉，空荡的感觉，空落的感觉，就象小舟，在无边无、无风无浪的大海上飘，只有一叶。

    当如意山庄出现在视线中，当山庄里熟悉的人，他的爹娘，他亦仆亦友的身边人，一一出现在眼前时，他忽然掉了泪，他们也都掉了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掉泪，更不知道有什么好掉泪的，可他只想掉泪。

    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生活又恢复了原样，那些让他烦恼烦躁的事情都没有了。

    她已经退出他的生活，他的表妹们已经离开了，他的爹娘不再勉强他，甚至不再提过去的事，所有的人都不再提过去的事。

    除了他变得略为沉静，有时会一个人独自发呆之外，一切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他一个人静静呆着的时候，他会想，这样挺好，就这样吧。

    直到有一天，小珠子喳喳唿唿的叫声打破迎君阁的宁静。


    “少爷——少爷——少爷——”

    小珠子的叫声比他的脚步更迅速地传到书房。

    玉君好正象以往一样坐在书房里望着天空发呆，这份突如其来的吵杂让他戚起了眉。

    小珠子没有章法地冲进书房，手里抓着一本书册，急急地喘气。

    “我不是说过了么，这些书我不要再看到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玉君好不悦道。

    小珠子气喘得急，象湍流的河，想说的话象河中的船，冲不过去，只能死命地摆手摇头。

    玉君好不再理他，转头继续凝视他的天空。




风波乍起

小珠子终于能说出说来了，手急脚乱地把书在桌上摊开，指着书上慌慌地道：“少爷少爷，这书上写……写了……武……武……”

    这个字象要鞭子抽在他的心上，玉君好脸色一凝，身体动了一动，盯着天空，冷冷地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再跟提起。”

    小珠子急得直跺脚：“不……不是啊。这上面写……写……写的是……”

    “写什么都不关我的事。”玉君好的脾气终于爆发了，他狠力拍着桌子，冲着小珠子大吼。

    小珠子眼泪吓得掉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少爷，这书上写……写武姑娘勾……勾引你……拐带你……啊……哇——”

    小珠子哭了起来。他又是吓得委曲，又是不知所措，只好哭了。

    “你说什么？”玉君好又是一声暴吼，夺过书册，定晴一瞧，差点晕倒。

    《江湖杂闻录》的整个封面上大大地、鲜艳地刻着几个粉色的大字“名女侠情迷豪门美少年诱惑不成拐带出走”，字的后面还衫着模糊却仍可认出大致长相的女子侧面，那不是武佑君是谁？

    玉君好只觉得一股辣气冲上头脸，脸上手上的青筋都在暴跳，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急急翻开正文，一目三行地飞速往下看。

    整本册子说的全是武佑君的最新情事，极尽渲染铺设之能事，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所闻所随般地描述了一代名侠武佑君何时何地遇到了某杭州富贵豪门的绝色美少年，一见倾心，意乱情迷，如何如何想方设法去亲近、吸引该美少年的注意，哪知美少年看不上容貌即非绝色、年纪又比自己长的江湖女子，不予理会，武佑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拐带诱外加威胁地绑走了美少年，逼他与自己行走江湖，妄图生米煮成熟饭，将别人占为己有。谁知天算不如人算，武佑君的图谋被发现，美少年家族动用江湖及官府的种种人脉权力，最终将美少年成功营救，安然回府，武佑君费尽心思，一场美梦又成泡影，可悲可叹……




风波乍起

玉君好浑身发抖，目眦尽裂，书册被捏得扭典变形，脸上完美的五官也在不断扭曲，浑身的怒气象火山海啸一般在身体里狂窜怒吼，恨不得毁天灭地。

    小珠子吓着眼泪都停了下来，胆战心惊地看着少爷。少爷这副模样好恐怖，象魔鬼一样。

    玉君好猛地立起来，双手捏成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冲他咆哮：“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马上去给我把所有的书全烧了，谁出的书也给我砸了！”

    “可是……可是……”

    “还不快去，我们玉家还怕了谁不成？”玉君好眼睛红赤赤的，杀气腾腾。

    “小的马上就去。”小珠子脚下生风，飞速跑出去，准备叫上一帮人大干一场，身后隐隐传来少爷的咆哮声。

    玉君好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扯下墙上的剑，冲到小花园里胡乱狂舞一气，直到精疲力竭，花木被砍得七零八落，满地断枝碎叶，方才停了下来，倒在地上喘气。

    这下子，她又要名动江湖了。以她独来独往，远离人群的性子，只怕还不知道吧，不知道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应该还是会沉默不语吧。

    他想起了几年前，他听到她与名声赫赫的奇男子游惊鸿两情相悦时的情景，是那么的羡慕和向往，真真觉得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就象千百年来传说的神仙侠侣一样绝世不双，可是没过多久，就听到了他们劳燕分飞的消息，令人扼腕叹息，最令人难受的却是她成为了很多人的笑柄，什么难听的话都落到她的头上。

    他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是真的看透情世还是强自洒脱，在好不容易从一场惨痛的情变中逃生之后，她这么快地就又陷入了流言的旋涡，而这一次，男主角换成了他。他的不希望她再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名节与清白总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几年以前，她爱的那个男人没能保住她的名誉与尊严，但一次，他真的不可以再让她承受这种苦难，否则他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风波乍起

他静静地仰卧在草地上，努力让自己的皮肤感受风的轻抚，让自己的耳朵听到鸟虫的低鸣，让自己的鼻子嗅到花草的清香，让自己的呼吸能安心地吸收空气的清新，让自己狂乱的心能平静下来。

    不知多久，他的身体安静了，心也平静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沉思。

    近期以来，他觉得他认真的沉思比以往时候都多，仔细想想，这种认真的沉思其实是在遇到她之后才开始的，在那之前，他只会随性而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去也没必要去想为什么、怎么样。

    想到这些，玉君好忍不住微笑，该做的事情他必须是要去做的，他是男人不是吗？他必须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


    晚上的时候，小珠子鼻青脸肿地回来了，兴冲冲地少爷报告一天的斗争成果。

    他带领庄里的几十大汉，分头行动，一部分去全城收购所有的书，甚至高价收购已经卖出去的；一部分去打听、搜寻刊印此书的书馆、印刷坊，连书的雕版都销毁了，顺带警告不得再印售此书；还有一部分人去向全城的说书馆警告不得传播此等谣言。最令人兴奋的是，还顺便跟一群干扰工作的家伙打了几架，他们大获全胜，没有辱没少爷的名声。

    他自觉他今天表现得果断勇敢，做事干净得落，足以成为表率。

    小珠子很是期待地看着少爷。

    玉君好赞赏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夸道：“干得不错，唔，小珠子长大了。”

    小珠子感觉全身轻飘飘起来，少爷拍他的肩膀，夸他是个大人呢，能得到少爷的称赞和认可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玉君好接着道：“不可大意，接下来这段时间多注意各方消息，如果再有此类消息传出，赶紧灭掉，切不可坏了大家的名声。”

    小珠子使劲点头：“少爷说的，小的一定办好。”




风波乍起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平息了。

    直到不久之后的有一天，不速之客的到来再次掀起风波。

    那天，他正在前庭练剑，门外风风火火闯进一人，不话不二就朝他扑去，两三拳就打飞了他的剑，把他按倒在地。

    他叹一口气，道：“罗奔，你做什么，这样成何体统，快让我起来？”

    罗奔恶狠狠道：“君君，你竟敢跟女人私奔，我要宰了你。”

    玉君好哆嗦了一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胡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再乱说我不饶你。”

    罗奔道：“你还敢说，我赴京面圣，说书的都在说这事呢，连书上都写了，我一想就知道说的就是你，你还敢狡辩？”

    玉君好又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纸包不住火的，江湖之大，这种事怎么会封得住？狠狠地在罗奔的手上咬了一口，悠悠然地站起来，淡淡道：“是么？”

    罗奔跳着脚，边吹着手上的齿印边道：“你小子只要告诉我，认识不认识那个姓武的女人？”

    玉君好干脆道：“认识。”

    罗奔又跳起来，指着他不住叫：“看看，你还说没关系。”凑近他，眯着眼问：“老实交待，你们是什么关系？”

    玉君好偏头想了想道：“朋友吧。”

    “啊啊啊——”罗奔大受刺激，捧着脸激动地叫起来：“果然是这样，你竟然背着我跟她有一腿，啊啊啊——”

    玉君好皱着眉不悦道：“什么有一腿，不要乱说，再说我生气了。”

    罗奔再受刺激，抓过他的双手叫：“你……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生我的气，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玉君好狠狠踩了他一脚，痛得罗奔双手一松，甩袖欲离去：“要死要活由你，莫要再来烦我。”

    罗奔看他无情的背影，捏着拳头，邪恶一笑：“听说那个女人是江湖人是吧，听说拳脚功夫不错，待我会会她，嘿嘿……”边狞笑着边跑开：“君君你等着……等着我的好消息哈……”

    玉君好脸色一变，在后面边追边咬牙着喊：“混蛋，不许这么叫我。不许你对君君动手……不许你找君君的麻烦……”

    “你不要担心我……”

    “你被打飞了别上吊就好……”

    ……




风波乍起

深夜，玉君好仍未就寝，独自坐在临波室窗前，自斟自酌。

    今晚的月色很美，月光很亮，月亮倒映在水池中，容颜清晰。

    玉君好没有看天上的月亮，欣赏水里的月亮，水面很平静，月亮好圆。

    忽然，水中的月亮旁边多了一个人影，看起来高大的人影。

    玉君好皱了皱眉，没有惊慌，站起来，施施然走到门外，一条高大的人影立于葡萄架下，背对着她。

    这样的背影，象山，她的背影，象树，可以想像得到的相衫。

    玉君好不说话。

    那人转过身来，先开口了：“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事？”

    玉君好淡淡道：“与你何干？”

    他的身影没在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仍是那么沉稳低沉：“你的事与我何干，她的事与我有关。”

    玉君好道：“我既与你无关，我如何处理不关你的事，请你勿来打扰。”

    那人沉默一会，才道：“我不希望她再吃这般苦。”

    玉君好冷声道：“你有何资格对我这般说话？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这么做可以不让她受苦？”

    那人长叹一声，无奈、落寞随着那长长的叹息飘散开来：“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资格。我已经错过一次，至少我希望你不会再犯我所犯过的错。至少，她照顾过你。”

    末了，他几乎是恳求地道：“无论如何，请你不要让她再卷进去了。如果……再来一次，我这次就算是拼上一切也要挽回。”

    玉君好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纵横江湖、豪情盖天的男人，现在在他的面前，就象一个普通的在反省的男人，对他的鄙夷慢慢转成了同情，在过去了这么久之后，和曾经站在台前承受流言蜚语的她相比，也许他更可悲。

    “我不是你，我不必担心旧事重演。”玉君好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那个男人默默凝视他良久，就如来时一般，倏然消失。

    这一夜，玉君好又不能成眠，辗转反侧，一遍一遍回忆着关于她的他不曾参与的点点滴滴。




风波乍起

流言的传播速度和效率之广，并非玉君好所能控制。在打发了两拨人马之后，流言还是散播到了庄内。

    这日，玉君好在把玩他的弹弓，玉老爷和玉老夫人悄然而至。

    “爹，娘。”玉君好放下弹弓，正襟端坐。

    玉老爷和玉夫人互相看了一眼，对着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孩儿听着呢。”

    玉老夫人轻咳一下，试探道：“孩儿这段时日出门少了，有没有听说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玉君好摇头：“不知道。”

    玉老夫人窒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这世上的人就喜欢捕风捉影，特别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世人是最爱说道的。最近又有了些与我们家似乎有些关联的事，我们也是刚刚才听说，似乎有人暗中影射我们家的人和外面的女人牵扯不清……”

    玉老夫人顿住，等待玉君好接下去。

    玉君好神色平静，听得很专注，看不出有什么波纹。

    玉老夫人左等右等，左瞄右瞄，就是不见玉君好回答，实在没办法，只好鼓起胆量道：“是这样，外面有人造谣说有江湖女子拐带富家子弟，看各方面形容，有好事之人就说是……是你……真是气死我们了。”说到这里，玉老夫人还露出了个气愤填膺的表情，就恨不得捶胸顿足了。

    玉君好看着爹娘那副表情，知道他们必定是受了不少煎熬，有些于心不忍，叹道：“这些是谣言没错。”

    玉老爷和玉老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哪知玉君好又接着道：“事实正好相反，是我迷上了她，死活都要跟着她走的。而且，也是她逼我回来的。”

    玉老爷和玉老夫人张大了嘴，一时呆若木鸡。

    玉君好好玩地观察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嘴可以塞进鸡蛋了，忍不住呵呵一笑，自顾自道：“这样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实在不好，身为男子，怎可以这般不负责任，所以——”

    他顿了顿，大声地扔出几个炸弹：“我要娶她为妻——”




风波乍起

玉老爷和玉老夫人只觉得头顶上轰轰作响，几个雷劈下来，脑袋一片轰呜，半晌才回过神，看着玉君好异口同声道：“你说什么？”

                                                 

    玉君好摇摇头：“爹，娘，你们真是老了，我说这般大声都听不清楚，我说——我—要—娶—她—为——妻——听清楚了么？”

                                                                               

    两老又呆立半晌，玉老夫人才猛地抓住他的胳膊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玉君好点点头。

    玉老夫人双眼一翻，瘫了下去，玉老爷赶紧抱住她。

    “你看你把你娘吓的。”

    玉君好道：“我没吓娘，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这几日就去找她说清楚。”

    玉老爷嘴角抽了抽，刚想发飚，但想想数日前发生的事还是昏过去的娘子，叹了叹气，道：“婚姻大事，急之不得，待你娘醒来后我们再好好计议罢。”

    玉老爷带着玉老夫人离去了，玉君好转身对着窗外，托着腮梆子，看天上的浮云，虽然话已经抛出去了，但怎么找到她、找不找得到她还是个大问题。


    说到便要做到，第二日，玉君好便找来铁汗、石大、小珠子，安排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打听武佑君的下落，然后便静等消息，令他奇怪的是，爹娘过后闭口不谈此事，他也乐得省心。

    谁知一连数日，竟然没有半点武佑君的确切消息，全是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传闻，把铁汗一干人等跑个半死，却没半点实质收获。

    玉君好开始如坐针毡，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晓了流言，更不知道她知道会如何反应，只是觉得需快速速找到她，否则再晚些只怕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只是，江湖之大，何处寻她？以她的性情和能力，若是存心隐匿，只怕又要再如从前一般两年不见人影。




突来风雨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日，安孤孤涯派人送信的，信上说的是罗奔受了重伤，在家养伤，要召集几位好友傍晚一同过去看望。

    玉君好看罢大吃一惊，以罗奔的身手，竟能有人将他打成重伤卧床，实在是匪夷所思，当下略为准备，到了时间乘车出门，与安孤涯、肖朗汇合后直奔罗奔府弟。

    令他们意外的是，罗奔一听说他们来了，叫着喊着不要见他们，一群仆人再三劝说他们回去，不让他们见，安孤涯觉得不对劲，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挤开群仆直闯罗奔房间。

    罗奔见他们硬闯进来，全身缩进被里，隆起一座山包，呜呜嗯嗯要他们走开，安孤涯冲上前去扯开被子一瞧，他们都吃了一惊，罗奔被白布条包裹象象个大棕子，只露出一张脸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见他们，一双缠了布条的手竭力想遮住脸。

    安孤涯怔了一会，狠狠往他身上一拍，笑道：“你这小子，又没上战场，怎的如此狼狈？”

    罗奔痛得身体一阵收缩，哀叫连连：“谋杀啊，别动我。”

    安孤涯作势准备再故技重施，道：“说不说，不说就严刑逼供。”

    罗奔偷偷看了一眼玉君好，讷讷道：“这个……这个，见义勇为，受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还是不提的好。”

    “那哪能行，想想咱们兄弟的情份，兄弟们自然要为你报仇的。”安孤涯道。

    “是啊是啊，一定要为你报仇。”肖朗一边啃着桌上的糕点，一边愤愤不平地随声附和，小罗家住的远，他没吃完就匆匆赶来了，现在有些饿了。

    “千万不要。”罗奔脸色煞白，摆着双手道：“此事已经结束，莫再追究。”

    “嗯？”安孤涯搓着拳头，狐疑地看着他，看得罗奔直冒冷。

    玉君好一直蹙着眉盯着他，看罗奔那样子，左看看右看看，二话不说就拎起床角的一杆银枪，嗖嗖嗖一甩手，把枪尖对准他的心口，狠狠道：“说不说，不说再让你多躺几天？”




突来风雨

罗奔苦着脸看看他，叫起来：“喂喂喂，你们是来看我的还是杀我的？”

    安孤涯奸笑：“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罗奔可怜兮兮地看着玉君好，道：“君君，你不会那么狠心对不对？”

    玉君好手一压，枪类抵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往里刺。

    “不说是不是，看我寄封信给你老爹，就说你与江湖人结仇斗气……”

    “不要不要”罗奔赶忙大叫，坐起来，道：“有话好说，千万莫要告诉我爹爹。”他此生最怕的人便是他的将军爹爹，他爹最防的是便是怕他仗着武功家世与江湖人纷争，从小耳提面命切不可与江湖人纠扯不清，若是让他爹知道了，非得提前把他召回前线不可，以后再想回来更难了。

    当下垮着脸道：“我不就是为了君……你么，去找人家打了一架，结果……结果就成这样子了……”后面的声音细如蚊呐，头也压压得低低的。

    安孤涯不明白：“你为了君好跟人打架？又有人想调戏君好不成？不过，什么人武功这么厉害，把你打成这样？”

    肖朗也跟着点点头：“是啊是啊，小罗的武功在杭州说是第一没人敢说第二，怎么这么……呃……小罗你也别太难过，以后你和君好躲着就好。”

    罗奔猛地抬起头，红着脸大声道：“躲什么？我虽然打输了，可她也没好过，差点破相……哎哟——你干么？”

    他还没说完，玉君好已经扔下枪，跳上床去掐住他的脖子摇：“说，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你有没有伤到她？”

    罗奔死命挣扎：“你……你干什么……我快喘不气来了……“

    安孤涯和肖朗见状赶紧冲上去，一个辨手一个拉人。

    “快说，她怎么样了？”

    “你看看我这副样子，她能怎么样？就受了点小伤而已，好得很呐。”

    玉君好终于放开手，下床之前还顺手掐了他一把。

    “她现在在哪里？”




突来风雨

罗奔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把我打趴后就走了，象阵风似的，鬼知道去了哪里。你也不用担心，那个女人身手好得不象话，心肠又够狠，只有她揍人的份，没人欺负得了她。”

    “等等，你们说什么女人？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成？”安孤涯又是满脸狐疑，连肖朗也不吃了，好奇地看着他们。

    玉君好脸上倒是现出几抹笑意，这确是她的作风。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罗奔哼哼道：“找她比找敌军主力还难，我可是请了不少黑白两道好手才发现踪迹的，还没日没夜跟了两天才找到的。”

    玉君好笑：“你能找得到她算你本事，我还在找他呢。”

    “这女人名气还挺大的，倒是不难打听，她虽然没受什么大伤，但估计几天内也跑不远的，现在八成还在绍兴一带转悠。”

    玉君好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罗奔没好气道：“现在就不知道了。我没打赢，心里不爽，偷偷请人跟踪，听说她现在在普陀山养伤呢。”说道这里又忍不住得意一笑：“我就知道那女人其实在装，跟我打架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我就不信吃了我那几掌没点事儿，嘿嘿。”

    话没说完，头上又被玉君好重重一捶。

    “干么又打我？”

    玉君好道：“你以后得对我娘子客气点，不许再找她麻烦。”

    “啊——”罗奔下意识地惊叫，眼一闭，倒了过去。

    “……”安孤涯一呆。

    “卟……”肖朗口里的茶溅了出来。

    安孤涯最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小子在说疯话么？什么时候冒出个娘子来？你们口口声声说的那个她是谁？唔，一段时间不见，看来你们果然都有事情瞒着我……”

    肖朗一把抓住玉君好，结结巴巴地问：“小玉……你说的……是……是真的么？”

    玉君好抿嘴一笑，肖朗瘫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地喃喃道：“天啊……天哪……我要怎么对我妹子说……她会杀了我……”忽地，他抬起头，扯住玉君好的衫角，带着一丝希望道：“小玉……你……你娶小老婆不？”




突来风雨

玉君好看看他，抬头想了一想道：“唔……心里有点想了…………可是，得打过我未来的娘子才行哦……”

    肖朗瞅瞅罗奔，脸一垮，抓着头发喃喃道：“完了完了，没希望了，我妹子要哭死了，呜呜……”

    安孤涯揪住玉君好，眯起眼睛威胁地笑：“你小子今天不把话说清，休想离开这儿。”

    玉君好不吃这一套：“你想怎的？”

    安孤涯奸笑：“我想怎的？嘿嘿，你还记得烟烟和淡淡么？她们可是想死你了，要不要我把她们接来看望一下你？”           

    玉君好脸一红，赶紧捂住他的嘴，道：“别吵，我告诉你行了不？不过，你可要帮我。”


    玉君好深夜才回到庄里，着手准备行装车马，准备第二日即赶往普陀山求婚，想到当场要那个死女人对他负责那个情景，他就又紧张又兴奋又不安，他没做过这种事，他想要说也是女人说才对，偏偏是他说，而且对方还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蛋女人，想起来就刺激，不知道她是愤怒还是惊吓还是惊喜，最大的可能性是黑着脸把他打一顿，然后拿着算盘噼噼趴趴地算半天，最后问他给多少彩礼吧。

    哈，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在床上翻来覆去。

    昨晚兴奋紧张过度，很晚才能闭目睡去，起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一看日头，想想安孤涯该在城外等着了，赶紧起身准备。

    此去普陀山路途不近，没有强人相随就怕出事，而且那个女人脾气这么硬，真的把他打一顿拿财走人就不好了，安孤涯这家伙深藏不露，依他看说不定比罗奔武功还好，带着他，保险。

    谁知刚想出门，就有丫头急急来报，说是玉老夫人突然病倒了，起身不得，请他速速过去看望。

    玉君好大为焦急，匆匆赶到玉老夫人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玉老夫人面白如纸，昏迷不醒。




突来风雨

据大夫说，玉老夫人原来身体就有些身体虚弱，气血不足，加上近日忧思过度，昨夜受了些风就病倒了，得精心调养几日方能起来。

    玉君好看娘这副模样，又是内疚又是心疼，不忍抛下亲娘离开，只好差人去告诉安孤涯要晚两天上路，心里巴巴地祈祷武佑君伤莫要好得太快，一定要等他到达。


    两天后，玉老夫人终于病好大半，能起床行动了，玉君好御下后顾之忧，匆匆拉上安孤涯、小珠子、石头组等人上了路。

    一路上赶死赶活，终于来了普陀山，赶到普陀寺，一打听，寺里确实有位受伤的姑娘曾留宿数日，但昨日已离开，离开之前留下一封信，说是若有一位俊公子前来寻她，交予他即可。

    玉君好受了刺激，擅抖着打开信封一看，只觉一阵晕眩，差点倒下。

    安孤涯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扶住他，拿过信一看，上面只是简单几个大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缘自会相逢，无缘不必强求。”

    安孤涯长长一声叹息。

    他虽然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凭她无情打倒罗奔的本事和胆量，还有她冷酷放弃玉君好的勇气和坚强，确实是异于常人，这样的女人，绝无仅有。玉君好遇上看上这种女人，是他的运气，也是他的倒霉，

    他扶住玉君好，对他充满同情。

    玉君好紧紧咬着牙，眼神有些涣散，紧紧地拽着安孤涯，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控。良久，跑位的眼珠子才归位，他盯着安孤涯，咬着牙道：“安，你答应我，帮我找到她，一定要答应我。”

    他的手抓得他好痛，都快勒进肉里了，安孤涯皱着脸好声安慰：“好好好，你别急，我一定会帮你弄清楚怎么回事，帮你找到他。”忽地，又在他耳边小声道：“但我要收费哦……”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来回晃动。

    落井下石的狐狸，玉君好怒，一把推开他，抬脚给了他几脚。




突来风雨

兴奋而去，丧气而归的玉君好失魂落魄地回到杭州，终日闭门不出，只是精神恹恹地等待安孤涯的消息。

    玉老爷和玉老夫人见他精神萎靡，也不多问，只是每日问寒问暖，闭口不提他的亲事，这让玉君好好生感动，心里只道上次离家出走震慑住了老俩口，不敢再对他用强了。

    可惜，他还是太天真了。

    在家里苦苦等了四五日，等到心都焦了，方才收到安孤涯的信，请他到香满楼走一趟。

    在他们几个常聚的包厢里，安孤涯早已美酒佳肴等候。

    “情况怎么样？”玉君好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

    “莫急莫急，看你瘦的。”安孤涯啧啧摇头，悠悠地给他倒酒挟菜。

    玉君好食不知味地胡乱啃了几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快说。”

    安孤涯呷了一口酒，道：“武佑君应该没什么事，伤痛无碍。”

    “她现在在哪里？”

    “这个嘛……”杀气漫过来，安孤涯赶紧道：“有人听说她正前往山东一带，具体行踪不明……”

    玉君好微微蹙眉，沉吟一会，道：“这个消息确切么？”

    安孤涯耸耸肩：“不能确定，你不是跟她挺熟的么，应该知道她一向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就这点消息我可是费了不少心血。”

    “她去哪里做甚么呢#￥%·#￥+*……”玉君好喃喃低语，仿佛无人在场，嘴皮子动个不停，听不清楚。

    安孤涯挨近他，竖起耳朵想听清些，忽地，玉君好大声道：“好，就这样，我明天就去山东找她。”

    安孤涯吓了一跳，揉揉耳朵，道：“你去了又怎么样，打算怎么找她？”

    玉君好口气很坚定：“不管，到时自会有办法，去了再说。”

    安孤涯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劝你还是三思吧，这种事，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能解决的？”

    “你说什么？你是说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是么？”

    安孤涯道：“这件事，不仅牵扯到你，还包括你的父母，你的姨娘，你的……还有武佑君，如果不能得到他们全部的认同，这事……难啊。”




突来风雨

玉君好冷冷地道：“管谁反对，反正只要她肯点头，家里的人我自会说服，而且他们现在也没表示反对？”

    安孤涯忽然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反对？”

    “我提过的，他们没说什么，再反对大不了我再离家出走，或者去投奔我姐去，反正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我就不信他们不要这个儿子了。”

    安孤涯猛喝了一口酒，道：“你没想过么，如果武佑君愿意跟你，又岂会不辞而别。”

    玉君好握了握拳：“她一定有苦衷才会这样的，虽然她不说，可我知道，她是对我有意的。”

    “或许是吧，你想她能有什么苦衷？”

    玉君好摇摇头，颓然道：“我想了几日也想不出，至少，至少她也应该走那么快的，她竟然这么快就知道我要去找她，走得这么快。”

    安孤涯微微一笑，给他倒了一杯酒，道：“知道她有苦衷就好，放手吧，别勉强她。”

    玉君好沉默一会，道：“如果知道她有苦衷就放手，也不去争取，这样凭什么能得到她？”

    安孤涯一怔，一下子无法反驳，好一会才道：“反正，我劝你三思而后行，以免越搞越乱。”

    玉君好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安孤涯一僵，眼睛躲在他的逼视，道：“没有。”

    “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这与是不是朋友没有关系……”

    玉君好直直凝视他的眼，安孤涯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认真严肃的表情。

    “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对一个女人，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她了，我真的，真的想保护她，让她幸福，给她一个归宿。”

    安孤涯被玉君好异常认真的口气给吓了一吓，好一会才点头道：“我明白了。她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你家里的人是个大问题。”停了一会道：“我打听到的情况是，在你到达的前一天，有两个人来找过武佑君，私密谈了半日才离去，谁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走后，武佑君就几乎不再说话，伤没痊愈便离去了。这两个人，根据各方面情况，似乎是你的两位姨娘。”




少爷病倒了

玉君好只觉心口被巨大的铁锤重重地、狠狠地击裂了，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溃。往事又重现了么，无可挽回了么，而这一次，他却是那个刽子手。天啊，他该怎么面对她？如何面对她？他还有何颜面再存活于这世上。

    安孤涯说完后，都有些不敢看玉君好的反应，微微低下头来，忍了一会，没有咆哮声，没有拍桌声，安静得出奇，他奇怪地抬起头来，只见玉君好直直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一片死白，连眼珠子都没有了生气。

    “君好，君好”安孤涯有点被吓到了，试探地叫，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见他还是没反应，便伸手拍拍他的脸，那冰冷的触觉让他忍不住一颤。

    玉君好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是有气无声，哦哦呜嗯几句，就眼睛一直，倒了下去。


    玉君好被安孤涯送到如意山庄时，仍然昏迷不醒，吓坏了的玉老爷子、玉老夫人围着着，连声呼喊，玉君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呆滞着看了他们好一会，嘴唇微动，虚弱地挤出几个字：“你们骗……我……”就晕了过去，然后就一直没醒来。

    大夫来看过后，只说是心病所致，留下药方便走了。

    大夫是杭州有名的神医，几副药下去，玉君好便醒过来了，只是却如同失了魂一般，有气无神，每日就只坐在房里发怔，话也不说，门也不出，中了邪似的，问什么都不回答。

    玉老爷请了道士前来驱鬼除邪，毫无效果。

    玉君好的病，无法对外人所道。这病，是千古以来最有名、最普遍、最复杂也最简单、最好治也最难治的一种病，有药便能化祸为福，无药便会致人死地。

    他终日昏昏沉沉，脑子里装的只是她。

    她每天都在他的脑子里忙个不停，给他盖被子，给他煎药，帮他拿东西，拉着他赶路，骑马的英姿，战斗的霸气，还有沉静的样子、微笑的样子、冷漠的样子、愤怒的样子、悲伤的样子、骄傲的样子，每一样都让他梦牵梦绕，欲罢不能。




少爷病倒了

无数次，她笔挺而孤傲的背影、沉静忧郁的样子浮现在他的心里，让他的心隐隐抽痛，她保护他的那种坚决，照顾她的那种温柔，看着他时的那种沉默，让他的心发软。

    他想念她，就象花朵想念春雨，柳枝想念轻风。

    他需要她，就如白云需要天空，河流需要大地。

    他知道，他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子，却再也找不到更适合他的女子了，有容乃大，唯有她的容，才可以有他的大世界。

    玉老爷子和玉老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是事已至此，儿子连话都不愿说了，也只能束手无策，心里不禁有些暗自后悔。

    他们知道儿子的心思，他们之所以加以反对，倒也不是嫌贫爱富，只是，这女子和儿子各方面差距太大，很难相信他们能和美相处，而要家庭平安和睦，维系家庭福延百年，夫妻恩爱幸福是第一要素啊。依他们看，儿子对那女子只是一时心动，走火入魔罢了，待到日子长了，激情消退了，自然也就放开了。却没想到玉君好会如此反应，受创至此。

    玉君好愈发消瘦和憔悴，往日的光彩逐渐淡去，话都不愿说了，人也不愿见了，这副样子让人心疼又心惊。

    不多多日，他便瘦得不成样子，看在山庄上下的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连话都不愿说了，有人进来便闭眼，仅靠清粥水果汤水度日。

    山庄上下何曾见过少爷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都替少爷暗自垂泪。

    玉老爷和玉夫人也急得差点病倒，可这儿子现在是连他们都不愿见了，话都不愿说了。

    玉夫人日日坐在儿子的床边垂泪，头发白了许多。她几乎是哭着求儿子吃点东西。

    玉君好却只是无神地看看她，闭上眼不说话。

    玉夫人终于倒下了。

    杭州最好的大夫只是说，他们得的都是心病，心病不愈，再多的药也是然。

    这个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经过房里、庄里、城里的三重加工后，传到城外时，已经是玉少爷病入膏亡，无可救药，危在旦夕。




少爷病倒了

全城人都在关注这个消息，关注如意山庄的一举一动。

    从玉少爷多日不见出府，各式大夫频频出入如意山庄，杭州城上下心里也有了谱。

    自古红颜多薄命，虽说玉少爷是名男子，但以他的绝色之姿，若遭天妒，也不奇怪。

    整个如意山庄沉浸在巨大的忧郁和不安之中，少爷的病倒使山庄失去了往昔的亮丽，就象少爷生病一样，少了许多生气。

    在整个如意山庄中，除了玉老爷、玉夫人，最伤心的人就是小珠子了，他每日给少爷端茶送水，洗脸梳头，看着少爷那了无生趣的模样，就难过担心得要哭，眼睛都哭肿了。

    “少爷，你醒醒啊，我是小珠子，您不认得我了么？呜呜——”小珠子边哭边帮少爷擦手，眼泪把少爷的衣服都弄湿了，如果在以前一定会被骂的，可是现在，少爷呆呆地坐在那里，双眼无神，仿佛致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                                     

    小珠子控制不住地大声地哭，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好一会才惊觉少爷白净的手背已被擦得通红，而少爷却仍然没有知觉。他心里一酸，把毛巾一扔，抱住少爷又哭，少爷的身体很冰冷，少爷的身体总是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清爽的、很好闻的味道，他很喜欢闻呢，这味道还在，却象冬天里的寒气，再不让人感觉舒适温暖，只有心惊。

    哭了半晌，喉咙好痛，小珠子从少爷身上离开，抽咽着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想到了一些事情，边抽鼻子边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册子，在少爷面前打开。

    “少爷，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书了，你收集了很多这些书。看看上面有很多你崇拜的人哦，这个是丐帮的帮主，这个是海上大盗，这个是西域高手，这个是东瀛忍都……还是这个，是你最最最喜欢的，她姓武，名佑君，很特别的一个人哦。少爷记得她吧……”




少爷病倒了

玉君好用手轻抚着那幅画，眼神慢慢变得温柔，嘴角竟然有了一抹隐隐的笑意。

    小珠子看看少爷，看看那副画，眼神涌了出来：“少爷……您在想武佑君武姑娘对不对……”

    玉君好身体突然一震，手指停在书上，眼里慢慢又现出死白。

    “少爷……”小珠子大惊失色，扶住玉君好，玉君好又恢复了原来的死灰，双眼一闭，倒下。

    小珠子叫着哭着，叫人一起把少爷扶到床上，安顿好。

    “少爷，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他握紧拳头，对少爷道，转身跑了出来。

    他一路狂奔，穿过庄园，奔出门外，挤过人流，忘记疲惫，一路奔到安心当铺，什么也不说，就往里闯。

    安孤涯正在把玩鉴定一块新得到的古玉，看见有人冲进来，而且还是小珠子，吃了一惊。

    小珠子一看见就，就咚地跪下，对他猛磕头。

    安孤涯心惊，赶紧拉他：“小珠子，你做什么，快起来。”

    “安公子，求你救救少爷，求你救救少爷，只有你能救少爷了。”他不肯起来，不停磕头。

    “小珠子，有话起来再说。”

    “不，安公子一定要答应救少爷，不答应我不起来。”

    安孤涯头痛地一拍额头：“如果我能帮一定帮，先起来再说吧。”

    “是。”小珠子抹着眼泪爬起来，泪兮兮地看着他。

    安孤涯丢给他一张毛巾：“说吧，要我做什么？”

    小珠子坚定道：“去找武姑娘，让少爷亲自跟她说清楚。”

    安孤涯张了张嘴，为难道：“这……这种事我不太好办吧……”

    小珠子红着眼，卟嗵一声又跪下，开始磕头：“求安公子救救公子，求安公子救救公子，看在与少爷的交情上，请安公子救救少爷……”

    小珠子不停磕头，额头上很快红了一遍，血迹一点点渗出。

    安孤涯无奈，扶着他，温和道：“我知道了，起来吧，我会尽力的。”

    小珠子破啼为笑，一把抱住他哭起来。

    安孤涯感觉胸前一阵漉湿，又是一阵头痛，要找到那样的女人还要说服她，有这么容易么？




少爷病倒了

这一日已是傍晚，深秋的天气暗得很早，石五正在打盹呢，就看到有两个人影朝如意山庄走来，等人走近了仔细一看，其中一个竟然是安少爷。他赶紧打开大门迎接。

    跟安少爷来的还有一个全身裹着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神秘女子，那双眼，他见过就不再忘记了。那双眼，象无边的墨色的冬夜一般深幽，却又闪着丁点悠远灿亮的星光，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象在暗夜里安详趴俯的野兽。

    那双眼只是淡淡一扫，他气势就弱了大半，不敢怠慢。奇怪的是，来了个神秘的女子，玉老爷和玉老夫人不仅没有阻拦担忧，反而沉默地让这名女子住进少爷的院子里，照顾少爷的起居。

    据小珠子后来的消息，这名女子终日没有踏出迎仙居一步，日夜只陪在少爷身边，除了洗浴换衣，举凡做饭、炖汤、喂药、梳头，事无巨细，无一不亲手照料，细心地照顾着少爷。

    在整整一个月里，他们就象与世隔绝的两人，独自生活在这院子里，院外的一切全然与他们毫不相关。好多时候，他在门里，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很轻很轻，却很温馨，他感觉那里面其实是另外一个世界，外人无法进入的世界。

    后来，那名女子瘦下去了，玉少爷的精神却一天天好转。

    终于有一天，少爷微笑着走出了房间，神采奕奕更胜从前。再接着，玉老爷和玉老夫人来了，在房间里单独和那名神秘女子似乎谈了一会，他们出来时脸色似乎不太好。那个晚上，玉少爷回到庭院，那个女子已经不在了。

    据侍候玉老夫人多年的贴身侍女陈嬷嬷后来透露，在少爷病好那天的晚上，玉老爷和玉老夫人单独和那名女子交谈时，他们非常感激她对儿子的细心照顾，看得出来她对少爷很关心，少爷对她也极为信赖，所以，他们决定认她为干女儿，象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她。




少爷病倒了

陈嬷嬷说，她没亲眼看到听到那名女子的反应，但听玉老夫人的口述，那名女子自始至终都很沉默，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淡淡地说了七个字：“不必了，就此告辞。”

    玉老夫人私下里说，她从没见过这么沉静坚忍的女人，她就在你的身边，却让你觉得她安然地活在她自己的世界之中，没有什么事能令她动容。当时，她说出这七个字以后，他们都窒住了，再也憋不出一句话，甚至羞得恨不能找个地洞躲起来。然后，这名女子就走了出去，象一阵淡淡的风，消失了，没有半点痕迹。

    小珠子说，他永远记得少爷当时看到人不在时的样子，就象被巨大的雷猛然击倒，生命和魂魄一下子全被抽走了，原本闪亮的脸色转眼间就是一片死灰，身体晃了两晃，就轰然倒下。

    他喊着要扶少爷起来，少爷却倏地爬起来，推开他，象发了疯似地朝门外狂奔去。他哭着跟出去，很多人也试图要拦住他，可少爷跑得好快，象控制不住的马车，把一个个试图阻拦他的全都撞倒了。玉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在老爷、姨娘和丫头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整个山庄都在叫他，可玉君好听不到，也不可能听到，他只是没有目的狂奔，大声呼声着她的名字。

    他在山庄四周一直跑，一直跑，几乎没有了意识，却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就此分别，今生绝不会再见面了。

    绝望让他歇斯底里，喉咙也哑了，忽然间，他就倒在了地上，浑身的疼痛和不适令他清醒过来，此刻，他才发现他竟然倒在泥水中，浑身湿透，视线模糊，原来已经下起了滂沱大雨，地面溅起的水花比趴在地上的他还高。秋

    天的雨！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觉得冷，一点都不觉得，他爬起来，立在雨中，神色木然。

    尽管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但他知道，找不到的。




两年之约

尽管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但他知道，找不到的。

    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那就这样吧，也许他死一次，就真的可以洗去一切了。

    他木然地跪坐，秋雨淋漓地倒，地上的积水漫到了大腿，两者融于一体，却毫不相干。

    大雨模糊了世界，也模糊了时间，沉在雨中，不知时间流逝。

    大雨中，仿佛有一双沉郁的眼睛在注视他，玉君好缓缓地抬起头，雨水如流动的绸子从他脸上滑过，隐约看到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好象突然间就清晰了，能够穿透雨帘。

    她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凝视着他。

    时间停止了吧。

    “何苦呢？”她说话了。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何苦呢？”

    她听到他这么说。

    她悠悠地叹气，声音就象雨雾一样飘涉轻忽：“过得轻松些不好么？何必再勉强？”

    他附和她：“是啊。你何必再勉强，就这样走了不就好么？”

    她眼帘微微一垂：“我没有勉强自己，从来也没有。”

    她本该离开的，然而还是犹豫了，就象过去一样。她知道，此去便后会无期，这个地方，这个人，就象从前她去过的地方、处过的人、经过的事一样，成为仿佛不曾真实过的记忆一样。

    这种感觉，令她无法就此彻底离去。她一次次地在附近徘徊，遥望着这里，回忆着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试图延长尚能证明的真实，哪怕只是一小会。甚至，她还想着能再见他。

    这句话让他百感交集。

    “我也没有勉强自己，从来没有。”

    他们都沉默了，然后雨小了。

    武佑君开了口：“雨停了。”

    玉君好道：“是啊，雨停了呢。”

    “怎么呢？”

    玉君好盯住她，忽然道：“你是喜欢我的吧？”

    武佑君猝不及防，颤了一下，还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玉君好吐了一口气，展颜一笑，点点头，脸往左右两边乱晃：“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嫁给我吧。”




两年之约

武佑君又吓了一跳，伸出双手把他左躲西藏的脸扳到中间，盯着他：“你有种再说一遍。”

    玉君好眨了眨眼：“你嫁给我吧。”

    武佑君嘴角一扯：“你敢娶我么？”

    玉君好看着她道：“你敢嫁我么？”

    “你敢娶我就敢嫁。”

    “一言为定。”

    “你真的敢么？”

    玉君好微笑：“我怕你不敢。”

    武佑君轻轻摇摇：“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区别只是，别人敢不敢。”

    玉君好深深地凝视着她，忽然，他把她猛地扯进怀里，紧紧地拥住她，脸埋在她的肩上，声音哽咽。

    “我真的好怕，怕你走，怕你不愿面对，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尽管全身已经湿透了，武佑君仍然感到了肩膀上的湿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地伸出手，回抱住她。

    他没有看到，她脸上的泪，从眼角流出的。

    曾经，她多少希望在绝望的时候，会有人跑出来，不顾一切地拉住她，要她和他一起面对，不管等着他们的是刀山火海还是狂风暴雨。可是，没有。在一次次的期待破灭以后，她已不再有期待，而这一次，终于有一个人来拉住她了。

    她有面对一切的勇气，只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再怎么执着，也毫无意义。


    玉老夫人流着泪，坐在大门的门檐下，等着她的儿子。

    雨下得太大，根本无法出行，庄里的仆人们，能出去的全出去了，剩下的，全都陪在她身边，等着她的儿子。

    她坚持着不肯进门，儿子一刻不回，她一刻也无法安心，短短的几个时辰，她看起来憔悴和苍老了好多。对现在的她来说，儿子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只是儿子回来，什么都无所谓。

    玉老爷，两位姨娘，丫环们，把宽阔的大门挤得满满的，挟雨的秋风吹得人遍体生寒，可没有一个人忍心离去。

    雨下了，慢慢变大，又慢慢变小，然后停止。

    在远远的夜色中，出现了两个缓缓走来的影子。




两年之约

人渐渐近了，终于有人叫了出来：“少爷！”         

    玉老夫人喜极而泣，颤巍巍地站起来，在丫环们的挽扶下，一步一拐地走上前去。

    玉君好一身的透湿狼狈，面色却很平静坚定。他拉着武佑君的手，三两步奔上前去，对着母亲跪下来：“孩儿不孝，让爹娘忧心了。但，请爹娘无论如何答应孩儿的亲事。”

    他猛然跪下来，低下头，整张脸几乎都埋在泥水里。武佑君随他一起跪下。她从来不向人下跪，可是，这次下跪与尊严无关，只与幸福有关。幸福，从来不是白白得来，而是要付出，才能得到。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玉老夫人泪水纵横，玉老爷抹着眼泪，扶起他：“都是一家人，只要你没事，你要怎么样就怎样吧，以后……以后别再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好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嗯……”玉君好重重地点头，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扶着武佑君，往大厅里走去。

    这天晚上，武佑君和玉家上下一起吃了一顿宁静温馨的晚饭，大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全意地享受这顿晚饭。然后，在风雨中，大家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玉君好的身体还是有点虚弱，足不出户，武佑君一直细心地照顾着他，玉家上下看在眼里，谁也舍不得再说出半句反对她的话。这段时间，迎仙阁里总是流泻着轻快的琴声，那是玉君好在弹琴，路过的人无不驻足聆听，微笑，少爷只有在非常快乐时才会弹琴，托了武姑娘的福，他们才有这耳福。

    半个月后，玉君好的身体真的好了，这次，不再有不幸的消息打击他，全庄上下喜气洋洋。欣慰的玉老爷和玉老夫人正式把儿子的婚事摆到了桌面上，然而，当他们和武佑君商量此事时，武佑君却一语惊人地说：“这婚事暂不急着办罢，我想，还是等两年以后再说吧。”




两年之约

大家都呆了一呆。玉君好跳起来，叫：“君君，你想反悔吗？”

    武佑君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准备好以后再嫁给你……”

    玉君好奇道：“准备什么？嫁妆吗？我们又不缺。”

    武佑君差点笑出来，轻声道：“不是，是准备好做一个女人以后才嫁给你。”

    “女人？”玉君好摸着头，想了想道：“你是说你不够女人味吗？可我很喜欢很现在这样啊，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很好很好了。”

    在他这么嚷嚷的空儿，玉家老人们已经在不断点头，心中暗叹她的稳重大方与思虑周全，对她再度刮目相看。这样的女子，也许真的才能保护和照顾好他们的儿子，还有这个庞大的家庭。

    武佑君微笑：“现在的我，只是江湖上的一个浪子，人们知道的我，也只是拿着刀枪的江湖中人，我不想再作江湖人，所以，我不能以江湖人的身份嫁入玉家。”

    她轻叹：“我已经忘了如何做好一个女儿，如何做好一个姐姐，更不知如何做好一个妻子和儿媳，这样的我，只怕不能让你和大家幸福。所以，我需要从头学起，这样，才不会辜负了你和玉家的心意。”

    她已经忘了她进入江湖之前的日子，隐约记得她也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儿，也过着和其他人一般平凡而温暖的生活。曾经，那些身为平常百姓的日子对她来说那么单调乏味，现在，却如此宝贵。

    她不要带着一身江湖气进入玉家，她要让所有人都彻底忘记她是武佑君，从此，她要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享受普通人的快乐。

    玉君好呆呆地看着她，觉得她的话有点听得不太明白。但他想，女孩儿出嫁都是这般心情吧，紧张，不安，忙碌，奇怪，就像他的姐姐们，出嫁之前都忙着学女工，虽然嫁入的是名门望族，却仍然希望自己多懂点女工，多博得婆家和夫君的疼爱；还有，明明想着早点嫁人却又担心婚事的临近。




两年之约

他问：“君君，你真的这么想吗？”

    武佑君点点头。

    “那两年也太长了，我想你了怎么办？不对，万一你忘记我怎么办？”

    “不会的，我不会忘记你，我说话从不食言。”

    玉君好望向他的爹娘，玉老爷捋着胡子道：“佑君说得也有道理。想来你也有很长时间没回过家了吧，也该回家看看父母兄妹可好，再且婚姻大事，也应该向父母禀报，征得父母的同意。两年时间虽然长了点，但你家乡离杭州十分的遥远，出嫁之前多陪陪父母也好。”

    玉君好拍了拍脑袋，道：“君君是该回去看看父母的，我都忘了，君君，我也陪你回去求亲罢。”

    武君道：“不必，路途遥远，我一人回去即可。你若是跟我回去，只怕一路有好色之徒打扰，半年都回不到的。而且，我们那儿天气是十分的炎热，我也不想你晒黑了晒坏了。”

    玉君好摸了摸脸：“有这么严重么？”

    “当然。”

    玉君好想了又想，痛下决心：“那我以后再去好了，抱歉了，君君。”天大地大脸蛋最大，他不怕路途遥远，就怕脸蛋受损。他见过很多南方来的人，皮肤果然黑黑的，不太美。他要让君君拥有这世上最好看的夫君。

    武佑君微笑，她也喜欢他白净俊俏的模样，看着舒服。啊，想到她的家乡，遥远的岭南，即使是冬天也不乏温暖的地方，她就要回去了，心中竟是如此期待与澎湃。家中父母弟妹可还记得她的容貌声音？

    家乡，将为她洗却一身风尘，从此成为平常女儿。

    三天后，武佑君上船，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玉君好在岸上冲着她摇手：“君君，一定要记得两年之约啊，一定要回来，别失约了。”

    武佑君坐在窗边，凝视着岸上风华绝代的身影，那，便是她的归宿，她日后依伴终身的地方。当她真正放下江湖的刀光剑影时，她会回到他的身边，一生不离开。




女大当嫁

武佑君一路南下，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回到苏大学士渴望能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岭南。

    踏进依山傍水、宁静纯朴的小镇，她忽然知道了，多年以前她独自离开这里，穿越千山万水，踏进腥风血雨的迢迢江湖路时，她是多么的勇敢与坚强，而今，她能放弃一切重回这里，又是胜过于从前的坚韧与从容。

    成败得失，看淡来，放开来，原是这般的轻松。

    她带着微笑，像个孩子，轻巧地走在青石板上。

    小镇上只有几百户人家，与外界的接触并不很多，每每有陌生人来访，总会有人关注，何况是她这样一个风尘仆仆而又从容淡定的女子。面对行人不时的注目和打量，她并不显拘束和反感，他们，都是她的乡亲啊。

    回到家里，父亲正在门前劈柴，当她叫他一声爹时，他愣住了，斧头高高地定在头上，好一会儿，他才平静地道：“花儿回来啦。”

    小花，她的原名，很俗的名字，她曾经很排斥，在外从未提起，但现在听来，仿佛自己回到了年少时光。

    “嗯！”她轻轻地道。       

    “小胜快杀鸡，你姐回来了——”武父大声叫起来。

    “大姐回来了——”

    两个年轻人大叫着从家里跑出来，那是她的弟弟与妹妹。他们已经长大了，武佑君看着他们，一时间百感交集。他们一起进屋，一边杀鸡做饭一边说着过去的事。她的妹妹兰儿去菜地里把母亲叫起来，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武家叛逆的女儿在外面流浪了很多年以后终于回来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小镇上迅速传开来，不过半个时辰，武家里外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乡亲邻里。

    和武家熟识的长辈们被迎进家里，他们边抽着烟斗边问武佑君在外面的事儿，语重心长地说她该好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女儿家不要总是抛头露面。




女大当嫁

如果是从前，她大概会反唇相讥或甩袖而去吧，但现在，她只是微笑地倾听，无论赞同与否，她都点头，不予争辩。他们，都是善良纯朴的人，她已经见多了太多江湖险恶与人心黑暗，回到家乡，她跟长辈乡亲们有什么可争的呢？

    她的大龄未婚是全镇都关注的大事。她不仅是镇上唯一一个外出闯荡的女子，她和她的妹妹兰儿还是镇上有史以来年过十八尚未嫁人的正常人家女子，而她的妹妹兰儿之所以未嫁人，是因为镇上有风俗，弟妹不可以先于兄姐嫁娶。

    想到这里，武佑君心里充满了愧疚。

    在这世上，她并非独立一人，她的事情与家人息息相关，她不可以只考虑自己的事。好在她数年来为家里挣了不少钱，不必担心她的弟妹无人问津。

    老人们叨着叨着，就叨到她的婚事上来，接着又叨到镇上哪户人家的男子丧了配偶或妻子未育或哪户大户人家想娶偏房。

    他们叨得热火朝天，武佑君一声不吭，只在心里苦笑。

    她在江湖上名声赫赫，独挡一面，挣的钱比镇上的大户人家不知多了几倍，而且她自认仍容貌不老，可回到这里，她就成了众人眼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比起以前，她的耐性可真是好了不少，竟然还觉得这样的叨唠有几分美妙。想来，这就是普通人家的生活啊，很多人的唠叨，琐碎的事儿，一切似乎都令人心烦却没有恶意，以后，她也要过着这样的生活吧。玉家家大人多，她得适应这样的生活。

    想到玉君好，她的眼中有了笑意，整个人都柔化了。

    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群都不禁暗叹，武家的大女儿真是与别人有很多不同。

    别的女孩儿准备嫁人时，她外出闯荡；别人靠父母夫君养活时，她却不断给家里捎钱；外出多年回来时，她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却让人觉得更美貌了，远胜于镇上那些已经身为人母的女子。




女大当嫁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偏西，围观的乡亲纷纷回家做饭，武家终于能够安静下来，全家人一边包着棕子，一边嗑着家常。

    新年已经临近了，要包棕子了，武佑君边笨手笨脚地包着棕子，边说：“我已经订亲了。”

    她的母亲和弟妹都有点吃惊和意外，武父却很淡然地问：“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家？”

    武佑君想了一下道：“他们家姓玉，住在杭州，家里是经商的，有亲戚做官，家境蛮好。他对我很好，长得还不错，性子也行。”

    武父皱眉道：“人家的条件这么好，会真心待你好么？我看不行。”             

    胜儿和兰儿也说：“大姐，不是我们看轻你啦，可我们这里是山里啊，人家大城市的有钱人家怎么会看得起我们这样的家里人？说不定他们是在骗你。”

    武佑君笑笑：“不会的，他是他们家的独苗，我救过他的性命，他应该是喜欢我的，他们家也都很感激我。”

    她若是向他们解释玉家的地位，只怕很难解释清楚；再且，他们虽然希望她嫁得好，但若是知道玉家是怎么样的人家，他们心里也会不安罢。乡下人家，心里总是特别纯朴的。

    “原来这样。”武母点点头：“这样倒是有道理。花儿救了他们家儿子的命，对你好是应该的。如果你嫁过去，他们应该不会亏待你，要不然这做人就太差了。”

    兰儿嘻嘻地笑：“大姐出去一趟，倒是救了一个夫君，这样也值得了，什么时候我也出去救一个。杭州，真是好好的地方呢，我也想嫁到那里去呢。”

    武母拧了她一下：“你已经订亲了，还说这样的话。”

    兰儿撅起嘴，道：“说说而已啦，哎，我也没有大姐那样的本事和胆量，敢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姐姐真是厉害呢。”

    武佑君看着一家人欣喜不已，心里也有了几分安慰。




女大当嫁

她的婚事解决了，弟妹便再无顾虑，她知道的，弟妹们都订亲了，都急着办婚事的。只是，离婚事还有两年，这两年，又不知让弟妹们承受多少非议和风险了。

    她忽然想起婚书，赶紧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父亲：“这是玉家的婚书，希望爹娘能同意签字。”

    武父接过来，瞅了几眼道：“你知道我们不认得字的，就念给我们听罢。”

    胜儿一把抢过来：“我认得字，我看看。”

    其实，他也不认得多少字，只好边看边猜意思：“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向爹娘问好，说他们家很喜欢大姐，希望爹娘把大姐嫁过来，他们会好好对待大姐之类的。啊——哇哇，他们说要给两千两银子的聘金——两千两啊！”

    全家都震动了。在这样的乡下，聘礼有个几百两银子，就已经让人羡慕了，何况是两千两，都可以买下小半个镇子了。玉家当然可以出更多的钱，但武佑君不肯要，树大招风，钱多招妒，对朴素惯了的人家并不是好事，够用够有面子就行。

    看到未来的亲家那么大方，武父很高兴地在婚书上画了押。武佑君拿出一叠银票交给父亲，那是玉家的聘金；又拿出一大把碎银分给全家，那是她给家人的钱。

    她的婚事有着落了，家里又得了一大笔钱，全家都很高兴。

    这个新年，让武佑君感觉到了久违的家庭幸福。幸福，会随着时间和年纪改变吧。闯荡江湖的时候，她四处冒险，自由如风，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每结识新的英雄豪侠，每打赢一场战斗，每当世人用崇拜和尊重的目光望着她，她就觉得幸福。但现在，幸福已经归于平淡。

    然而，过完新年没多久，武佑君的烦恼就来了——有很多人上门为她提亲。

    虽然在当地人眼里她已经老了，在外边闯荡又饱受非议，但她看起来仍然美貌，而且大家认为她有钱，所以，想娶她的人还真是多。




女大当嫁

只是，那些看上她的人要么丧偶要么家贫娶不起妻要么想娶偏房要么就想给孩子找个后妈……她干脆闭门不见客。

    她的父母向媒人解释花儿已经在外订了亲，可人家要么不信，认为是她眼光太高看不上乡下的男人，要么就认定别人是骗她的。总之，这地方的人就认定了她在外肯定嫁不出去，本地有人肯要她是她的运气。

    不仅如此，各路媒人、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纷纷劝武家两老，都说他们家花儿年纪不小，又在外面闯荡多年有损名誉，如今有好人家的男子肯娶，合适的就嫁了吧，别挑了，再挑下去就真的没人要了；又说外面的男子来路不明又路途遥远，是真是假难以判断，再说真嫁那么远，不说一年到头难以见面，家里或女儿有点三长两短都不知晓……

    老人家是最经不起身边人唠叨的。时间久了，他们对大女儿在外面订的亲事开始有些犹豫了，而且想到这门亲事还得等上两年，确实也太久了，有些沉不住气，找女儿商量就地另寻亲事的事来。

    回家以后，武佑君很少出门，大半时间都呆在家里学女工，做饭做菜学刺绣，照顾父母和弟妹，还养了不少鸡鸭鹅鸟和花花草草，过得自得其乐的田园生活。

    对父母想改变亲事，她不急不躁，不气不恼，一边喂鸡一边道：“做人不可以说话不算数，这亲事已经订下来了，你们签了婚书还收了聘金，怎么可以出尔反尔？我虽然只是个女子，但绝对不会反悔，你们要后悔是你们的事，总之，我是万万不会屈服的。”

    武家两老互瞅一眼，叹叹气，走开了。花儿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以前才十多岁就敢一个出去闯荡，现在翅膀硬了更不可能轻易顺从，罢了罢了，就由着女儿高兴罢。

    再说，女儿出去这么多年，也没给家里增添什么麻烦，看来也过得挺好，还为他们挣了这么多钱，又挺孝顺的，身为父母，还能要求什么呢？




女大当嫁

话是这么说，武家两老每天应付着镇上熟人的劝说议论，心里那个累啊，也是有苦说不出。武佑君心中明了，要老人家面对流言蜚语确实有些为难他们了，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两年之约有些太长了。

    武家四处推拒亲事，有提亲的人不痛快了：武家大女儿都二十好几了，又在外面挣钱闯荡，也不知道有没有做过不正经的事儿，怎么就这么傲，敢拒绝一门又一门的亲事？这样也太伤自个儿的面子了。

    某一天，贾老爷带着一帮人上武家来责问了。

    贾老爷想，他家里颇有几分钱财，而且他刚满三十且仪表堂堂，家里仅有一妻一妾，现看上了武家大女儿的与众不同，想娶来作个妾，怎么就这么难？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面子和自尊挂不住啊。

    看到贾老爷上门，武家人都有几分紧张，贾家可是这里的大户人家，得罪不起啊。

    贾老爷往武家大堂的正位上一坐，一脸傲气地道：“武老汉，你说我贾雄英哪点配不上你家女儿？你这般拒绝我太没道理，今天你得给我个说法。”

    武父小心翼翼地道：“并非贾老爷配不上我家女儿，而是我家女儿不敢高攀贾老爷这样的人物啊。”

    “既是如此，更应该痛快地答应这门亲事才是！”贾老爷拍了拍桌子，道：“想我们家在这镇上数一数二，我看上你们家女儿，也是真心诚意，并没有嫌弃看低，而你们却不将贾家放在眼中，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你看看上门提亲的人，有谁比老爷我更强的？你们不接受亲事，太没有道理！”

    他这一番话，说得数十名围观的人纷纷点头，镇上的人可都是这么想的。

    武父擦着汗道：“并非我们眼高，而是小女在外面已订了亲事，不可反悔……”

    “又糊弄我来这！我就不信外面会有比我更强的男子看上她？你当外面的人都是瞎子不成？你家女儿不讲规矩，能有多好……”




女大当嫁

他还没有说完，就有一道沉稳有力、气势迫人的声音砍断了他的话：“我的婚事与你何干？你知道我的事否？知道我的事还敢跑到我家里撒泼！不知道我的事，你又有何资格指责我？我武花儿既不是你家的奴才，又不曾受过你家的恩惠，我的事几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众人望去，武佑君从楼下稳步走下来，她那双眼，像黑夜一般，众人都感觉到自己被罩在她的眼光与赛意之下，心里蓦然升上一股惧意。

    好冷艳的女子，虽然粗布荆钗，却有着傲然不可一世的气势，仿佛王者来临。贾老爷看着她，转不开目光，口气却不知不觉地弱了许多：“你就说说我哪点不配你，你凭什么拒绝我？”

    武佑君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道：“即使你样样比我强，我照样拒绝你，因为，本姑娘对你没兴趣！这样看着你，真是浪费本姑娘的时间！”

    “你你你——”贾老家气得伸出手来，指着她道：“好嚣张狂妄的女子，难怪嫁不出去——”

    “谁说君君嫁不出去？我要君君！我要我要！”

    一个动听的、清亮的、可爱的声音急急地从门外响起来，紧接着，一条人影匆匆地挤过人群，边叫边挥着手：“我是君君的夫君，哦，不，以后的夫君！我们已经订亲了，你们不可以乱说君君的坏话……”

    冲进来的人叽叽喳喳地嚷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跑到武佑君身边，拉着她的手道：“君君，我来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敢欺负你？你别让人欺负啊，谁欺负你你就打他……”

    从他的声音响起来开始，武佑君就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君好？这小子不是呆在家里享福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幻觉吧……

    君好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的人，道：“你家怎么这么多人？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喜事？不会是知道我要来了，要庆祝吧？可我是悄悄来的，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女大当嫁

他正在说个不停，又有一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道：“小兄弟，你怎么也不等等我？万一你迷路怎么办？万一你遇到坏人怎么办……”

    玉君好皱着眉，努力拉出自己的手：“你别老拉着我的手，我的手只能给君君拉，两个男人手拉着手太不像样了……”

    那个人很有风情地笑：“你又骗我了！都到这里了你还不说实话，这世上哪有像你这么俊俏的男子……”

    武佑君把他的爪子从玉君好的手上扯开，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君。”

    一语出口，石破天惊，所有人鸦雀无声，吓倒了，这么年轻、俊俏、纯净的公子，竟然是不规矩的武家老姑娘的未婚夫婿？难以置信……

    玉君好猛地点头，笑嘻嘻地看着大家道：“是的是的，初来拜见亲家长辈，请各位多多关照。”

    “你——你真的是男子，不骗我？”送他来的那名男子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玉君好不悦道：“你再这么问，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那名男子呆了呆，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撒腿就跑。

    想他是这镇子上公认长得最好看的男子，家境也不错，全镇姑娘都想嫁给他，可他眼高于顶，一心想找个镇外的美丽出众的姑娘。前天他去县里玩，在郊外遇到这名迷路的美人，一见钟情，而这名迷路的美人居然是要前往本镇武家，他想他的缘份来了，乐得亲自送美人过来。

    虽然这美人一身男装打扮，眉毛浓而英气，声音中性，外加个头高了点，性格也率性了点，但他就认定了他是女扮男装的千金小姐，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看的男子嘛？

    而现在，他的爱情幻想彻底破灭了，即使是男子，面对爱情破灭，也会痛苦的……

    他一哭出来，在场的人也惊醒了过来，像炸开锅的滚水议论个不休。贾老爷也回过神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玉君好问：“你是哪方来历？可真是她的未婚夫妇，证据呢？”

    这样的口气让玉君好生气，这样的乡下财主竟敢质问他？




女大当嫁

他剑眉一竖，口气有了几分凛冽：“你又是什么人？本少爷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这样的外人过问？”

    作为镇上数一数二的小财主，贾老爷多少也见过一点世面，这俊俏小哥散发出来的那股贵气，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他隐隐被吓到了，心里又有些吃惊，气焰不觉灭掉：“我们都是乡亲，问问有什么不行？”

    武佑君不想再让这场闹剧发展下去了，对所有人正色道：“请各位乡亲回去罢，我家有客人来，实在不便招待各位。贾老爷也请回，如若您下次要来我们家，请提前打个招呼，不请自来会让我们为难。”

    武家人开始打扫大堂，众人看这样，只好纷纷散开，但好奇心比起先前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贾老爷讨了个没趣，边讪讪地离开边骂自己无聊，这镇上方圆百里想嫁自己的女子多的是，怎么又鬼迷心窍地看上这女煞星？还是娶邻村的有钱寡妇比较好。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武佑君拉着玉君好，向父母弟妹介绍他。玉君好很乖巧很客气地向老人家行礼，道：“君好拜见伯父伯母！”

    武家老人一见到玉君好就喜欢得紧，这孩子，长得太招人喜欢了，任谁见了都心疼。当下，他们拉着他的手坐下来，问长问短，从他们家在哪里、家里有多少人等到他和女儿如何认识、打算何时成亲等都问了个遍。兰儿和胜儿对这位感觉和他们一样年纪的姐夫也好奇不已，活也不干了，就坐在旁边听、瞅。

    玉君好一边回答，一边偷眼看着武佑君：他这样回答行不？该不该说实话？

    武佑君没想过他会来，事先没有和他研究过如何回答父母的问题，只好由他去了，自己忙着杀鸡宰鸭做饭。好在玉君好以前没白跟她混江湖，懂得掩饰自己的出身，闲谈间尽量淡化家中的富有和背景，虽然武家四口人对他家的富有惊叹不已，但总算没被吓倒。




女大当嫁

吃饭的时候，玉君好也很乖，一切听从武家的安排。要知道，以往他去别处做客总会坐在上首，尽挑好的吃，但这次可不敢乱来，甚至还懂得给武佑君挟菜。

    面对武佑君惊愕的脸，他得意地笑笑，出门之前，他特别到仆佣的屋里见实了好几遍普通人家的生活。

    席间，除了武佑君埋头吃饭，武家四口的话题和注意力都围绕着玉君好转。父母问得心满意足了，胜儿和兰儿终于有机会发问了，问了很多很多关于杭州的事儿。

    玉君好这次来没忘记带礼物，杭州的丝绸、胭脂水粉、特产等装了好大一袋子，哄透明武家上下都很开心。第一次去亲家要记得带礼物，而且一个都不能少，他出发之前都有认真学过的。

    好不容易等晚饭结束，天也暗下来了，武佑君带他出去转转，他们终于可以单独在一起了。

    “君君，你看，我是一个人来的，表现很棒吧？”在月下竹前，他得意地问。

    武佑君笑：“好极了。”

    玉君好捧着脸，左看右看：“嗯嗯，我就知道我会做好的，你家人也都很喜欢我吧？”

    “是的，他们非常喜欢你。”

    “嘻嘻，我就知道没人会不喜欢我的。”

    这次出门，家里派了很多人同行保护他。可他想，作为君君的夫君，他怎么可以这么没用，去亲家做客还要这么多人保护？于是才出门不久他就甩掉跟班，留下纸条后就自己走了。

    他牢记君君的教导，换了粗布青衣，大面额银票全换成小额面值，金元宝也换成碎银，吃的住的也避免太奢侈，免得被坏人盯上。当然，来之前他找人帮他画了详细的路线图，一路跌跌撞撞地找来，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赶到，苦死他了。但总算平安见到君君，他也觉得值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铁汗师傅一直在暗中保护他，武佑君几乎是马上就发现了，但她没有吱声。在他平安见到武佑君后，铁汗就离开了，接下来，照顾他的责任就由给武佑君了。




女大当嫁

武佑君看着玉君好，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跑来呢？不是说好等我两年吗？”

    瞧他现在的模样，一身的尘，见到他时他瘦了几圈也黑了几圈，令她心疼。要走这么远的路，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可他还是笑咪咪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玉君好还是左看右看：“可我想见你啊。你不觉得两年太长了么？两年以后，我给你买的那只鹦鹉都老了，不会唱歌了；还有我给你买的那只狗狗，也许跑不快了……”

    武佑君笑了，挽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是呢，好远呢……”

    玉君好拥住她，喃喃道：“那我们别等到两年了，早点成亲好不好？”

    武佑君小声道：“再看看吧……”

    其实，她立下两年之约，也是想考验他和自己，让他们都能好好想清楚。

    两年，对于感情来说是很长的，如果他们感情淡了或者后悔了，还有机会纠正，毕竟，他还很年轻。但是，他忽然千里迢迢的一个人跑到这乡下来，她，感动了。这样的男子，不及时抓住，还等什么呢？


    当晚，武佑君安排君好和胜儿同睡。

    很显然，他并不适应武家的生活条件，但他还是乖乖地点头，接受一切安排。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不停地嚷嚷身上痒痒，武佑君一查看，他的脖子手臂腿上全是红斑点，身上的自不必说了。

    看来他皮细肉嫩，一身娇贵，灰尘多一点、草席糙一点都让他痒痒。乡下的房子果然不是他能受得了的，武佑君便把他带到镇上最好的客栈，挑了最好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换上镇上最好的被褥用品之后，他才算有了一个临时可住之处。

    玉君好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加上长得招人喜欢又出手大方，有很多人天天来找他玩儿，他倒也不觉得无聊。

    看个鸡刨土啄虫子，他都能张大眼看个半天，还直嚷嚷：“乡下的鸡真能干，比城里的鸡强多了，城里的鸡都是等人喂的。”

    别人带他去掏鸟窝，他看着窝里的雏鸟和鸟蛋半晌，掏出碎银：“还是别破坏人家一家子的团聚吧，喏，我给你们钱，你们帮我好好养着。”




女大当嫁

他去镇上逛街，身后跟着一大票小孩子和少男少女，只要他买东西，哪怕只是一根头绳，大家都抢着跟他买；他让人在他的衣角绣上一根竹子，第二天，全镇的年轻人和孩子衣角上都有竹子在飘；他吃饭前后必洗手擦手，结果一夜之间，全镇大半百姓都如法炮制，饭前饭后不洗手均遭白眼……

    虽然全镇都知道他是武佑君的未来夫婿，还是专程从杭州跑来看望亲家的，但他留住镇上期间，还是有很多人暗中向他提亲，想把女儿嫁给他作妾。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笑咪咪地说：“这我做不了主，得问我未来的娘子。”

    “妻以夫为天，你怎么做不了主？”

    “我怕未来的娘子不高兴嘛，她不高兴，我也会不高兴的。”

    于是，别人又跑去问武佑君，武佑君一律回答：“不行。”然后，她就再也不理人，于是，全镇都说她是个大醋坛子。

    玉君好在镇上的日子过得很快活，但玩腻了以后，他又开始觉得无聊了，想家了……而且，镇上好多姑娘家都在打他主意，给他递纸条儿，给他送吃的穿的，还抢着给他洗衣服，还有很多人天天在他耳边唠叨哪家姑娘有多好有多能生……

    他都不知道乡下的姑娘原来也可以这么热情，热情得让他受不了，于是，他开始天天跟在武佑君身边。武佑君看着他有些无聊的表情，知道他呆腻了。难得他这样的大少爷，能在这样的穷地方过了这么久，够了。

    晚上，她终于向父母提出，和玉君好回杭州，成亲去。

    武家俩老虽然舍不得女婿和女儿这么早离开，但想到女儿终于有个好归宿了，也乐见其成，恨不得婚事早早办了合适。商量过后，武家决定先在家里办个女儿出嫁的仪式。几天以后，武家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镇上所有人家都收到了武家的请柬和礼物。武家那位被人非议多多的大女儿，成了镇上最让人羡慕的女子。

    婚事一结束，武佑君和玉君好踏上了回杭州的路途。

    在家乡的这场婚事算不得正式，因为，杭州还有一场真正隆重和浩大的婚礼等着她，那场婚礼，才是她归宿的开始。




女侠的归宿

武佑君和玉君好一路走马观花，游山玩水，悠然自得地朝江南进发，两个月后才到达杭州。武佑君并没有去如意山庄，而是在玉家的别墅桃源小筑住了下来。她尚未入门，实在不宜住进玉家。

    几天后，玉家老爷和老夫人来到桃源小筑，几个人商量了半天后，决定让武佑君拜玉家某一武姓远亲为义父母，以该远亲义女儿的身份嫁入玉家，这样，才好洗去她身上的江湖身份。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足不出门，终日呆在小筑里怡然养性，也不与玉家有半点往来，无人知晓她便是大名鼎鼎的一代女侠。             

    两个月后，玉家开始对外宣布玉君好的婚事，广发请柬，整个杭州城沸腾了。

    先是女子们的哭声一片，虽然十月的杭州城点雨未下，但杭州美女们的眼泪仍将整个城浇得湿润润的，特别的美丽娇娆，毕竟，美女的眼泪可比天下的雨水珍贵纯净得多。

    如意山庄的仆人们狠狠地发了一笔，因为，凡是有机会接触到他们的人们，纷纷贿赂他们以求得有关玉少奶奶的消息，比如长相、出身、年纪、身高、爱好、脾气等等等，最重要的是怎么泡上玉少爷的。

    但他们得到的全部信息加起来也不过是：玉少奶奶姓武，名字不详，年纪不详，身材高又好，容貌美丽，玉家远亲，爱好还需时间考察，为人低调沉静，至于是怎么搭上大少爷的不详，好象是以前无意之中江湖人，可能是以前救过少爷，所以少爷以身相许吧。

    在全城议论她的时候，武佑君却只是在养花种草，看书习字。

    婚事临近，她的心，十分的不安。飘泊惯了的她，可否适应豪门少夫人的生活？身上的江湖风尘，可能彻底洗去？人们会不会去追究她的真实身份与过去？

    过去，总觉声名赫方显人生份量，但现在，这样的声名，倒成了累赘。




女侠的归宿

当天气转凉月儿将圆的时候，玉家少爷的婚礼终于隆重举行了。

    婚事将连续举办三天。期间，玉家出资将全城主干道都挂上了红灯笼，还在山庄前搭了好大的戏台，全城百姓均可前来听戏，玉家不仅免费奉上喜糖，还向贫民、流民发放米粥月饼，全杭州城都笼罩在喜庆之中。

    大家都道，玉家为善必有福报。

    不过，很多人对玉家没有意见，对玉家的未来少奶奶——尚未拜堂，可是有意见得紧。这玉少爷是全城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为何最终嫁入玉家的却是默默无闻的一名女子？如果这名女子没有过人之处，如何能服众？

    全城女子私下里议论极多，与玉少爷交往较多的歌舞伎坊的美人们坐不住了，凑到一起商量良久，决定亲自去会会这幸运的女子。但新娘的住处无人知晓，就算知晓，想来也是护卫重重，哪里能见得着，于是，她们思索良久，决定半路拦轿。

    女子一旦为感情所左右，便是什么都敢做的，何况她们又是敢爱敢恨的风尘女子，向来是说做便做的。

    娶亲那天，玉少爷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吹吹打打去郊外接新娘，夹道均是围观的百姓。很多人还买了笔纸，边跟着玉少爷的马跑，边在纸上飞速画下那华丽浩大的场面。玉少爷偶然回眸一笑，倾倒路边一大片。

    玉少爷聚妻返回山庄，路边身后更是围满了观众。观众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高呼着要见见新娘，如果新娘配不上玉少爷，他们估计是要造反的。

    面对群众的呼声，玉少爷装作听不见。想他的娘子喜静，万一被外界看到真容，日后岂还有隐私和平静日子可言？

    可他还没有走到山庄脚下，前面就忽然杀出一大票花枝招展、香气袭人、打扮得像是喜娘般的美貌女子，拦在路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玉君好定睛一瞧，那些可不都是杭州歌舞界最红的歌女乐女舞娘们？她们当中好多人跟他都有交情。




女侠的归宿

对美人当然不可以粗鲁，他打马向前，对各位美人笑嘻嘻地一掬手道：“各位姑娘是来给我道喜的么？多谢多调幅，那就有请到家中一坐，喝几杯喜酒。”

    领头的杭州头号全能艺人红牌冰冰走到马前，看着他道：“玉公子，您聚亲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好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您知道，我们可都是你的忠实仰慕者，这段时间伤心坏了。”

    玉君好笑咪咪道：“我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冰冰嗔道：“你成亲，我们自然会惊，但怎么会喜嘛。”

    玉君好道：“我们是朋友，你们一定得喜，如若你们不喜，我可是会难过的。”

    一干美人都笑了，有人道：“玉公子，您还是这么嘴甜，叫我们怎么舍得你娶亲。”

    玉君好颠倒众生地笑：“那是你们生得美，嘴不甜点可对不住各位。”

    冰冰借机道：“既然我们是朋友，那就请玉公子答应我们一个条件，让我们见新娘子一面。”

    “啊？”玉君好吃了一惊：“要见可待明日再见，我们现在还要赶着去拜堂。”

    冰冰玉臂一伸，大声道：“一入豪门深似海，若新娘子进了你家，我们这等身份岂能轻易见着。玉公子，你可知这里有多少人倾心于你，如果不让我们还有各位百姓当场见上一面，如何能让我们心服口服？”

    她的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就纷纷起哄：“我们要看新娘子！我们要看新娘子！”

    这喊叫声还是一浪比一浪高。玉君好真是头疼了，自古红颜祸水，可男子长得太好，更祸水啊。娶个娘子，半途还被倾慕者拦截，想来就只有他玉君好有这等魅力，想想又有几分得意。

    他想了想道：“可这样于礼不合……”

    “公子，你们在说什么呢，出了什么事吗……”

    只听花轿里传出一个娇滴滴、有如天籁的声音，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轿子，轿子微微掀开了，一双白玉般完美无瑕的小手捏着帘子一角，手的主人探出小半张脸来，看向四面。




女侠的归宿

虽然仅仅是听到声音，看到一只小手和半张脸，但毫无疑问，那必定是倾国倾城的一个大美人，那声音和眼波间流荡的风姿已经足以让众口息声。

    玉君好赶紧回过头来，好声对她道：“娘子，没事儿，几个朋友来道喜。”

    “嗯，那就多谢你的朋友了。”新娘子说完，缩回花轿里，再不出声。

    众人不禁一阵遗憾。这又是一位玉少爷般难得一见的美人儿，果然不是随便能够见到和多看几眼的，既是这样的美人，那别人也没有资本不服了。

    现场的喧嚣安静了很多，玉君好看向拦路的众美人：“各位姑娘，我们可以上路了么？吉时快到了。”

    众红牌美人面面相觑。美人对于美貌，都是很有感觉和经验的，仅从刚才露面的眼睛、小手还有声音，她们就知道她们的对手是个不得了的绝色美人，还是很高贵很有修养那种。和这种在天上的美人相比，她们这种地下的美人只能服了。

    冰冰玉手一扬，率领众美人恭敬施礼：“我们众姐妹恭喜玉少爷玉夫人百年合好，早生贵子！”

    然后，她们往路边退开，玉君好嘻嘻一笑，带着他的美人继续上路。

    进入庄中时，因与拜堂吉日还有一刻之差，喜娘便带着新婚暂入花厅休息。新娘一进入花厅，便把头上的红盖头掀下来，笑道：“今天又做了一回新娘子，感觉真是好啊。”

    这新娘长得真是倾国倾城，美丽不可方物，但并不是武佑君，细细一看，她的脸庞气质还与玉君好有几分相似。她的话音刚落，珠帘后就传来一个沉稳柔和的声音：“今天，真是谢谢四小姐的帮忙了。”

    一个人从珠帘后走出来，凤冠霞帔，一身的新婚打扮，竟是武佑君。

    她口中的四小姐，也就是代真正新娘露面的玉家四小姐玉佳仙，笑嘻嘻地看着她：“不谢不谢，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打量武佑君片刻，她掩着唇笑起来：“君好不仅有了一个娘子，也多了一个姐姐，自我们出嫁以后，他可孤单来这。”




女侠的归宿

基本上，玉君好承认，他是有一点点恋姐情结啦。

    想他自幼和四个姐姐一起长大，四个姐姐都是倾国倾城，才貌双全，对他又万分疼爱，百依百顺，想他不依恋四个姐姐才不正常。四个姐姐先后出嫁后，他郁闷了很长时间，也任性胡闹了很久。如今娶了武佑君，想来不会再孤单了。

    武佑君微笑，她但愿他的心永远像个孩子般干净。

    拜堂的吉时到了，玉佳仙把新娘衣裳换下来后，唤喜娘进来把真正的新娘扶出去。武佑君在成亲前几日就已经悄悄住进了玉家，找玉佳仙扮新娘接进庄里，是为了找机会让外人隐约窥到假新娘的真面目，混淆视听。玉佳仙大家闰秀，早早地又出嫁了，本城百姓少有见过其真容的，仅窥见半面很难认出来。

    毕竟，武佑君在江湖上的名声太响了，说不定还得罪了不少人，她不想把江湖上的是非纷争带入玉家。

    不管全城抱有幻想的女子们如何不愿，万人迷玉少爷还是拜了堂，入了洞房，一切成了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于是，玉少爷的婚礼一过，全城的女子们就恨不得天下大乱地嚼起玉少奶奶的碎嘴来，并开始议论起玉少爷和玉少奶奶什么时候会感情不和之类的，因为这是大家的心愿嘛。

    百姓有这样的需要，于是，便有人想办法满足这种需要。如意山庄的下人们禁不起诱惑，开始向外销售关于玉少爷和玉少奶奶的消息。

    至少在刚成亲的一月半月时间里，两人是非常恩爱的，几乎整日形影不离，玉少爷整日活蹦乱跳，精神好得很，经常带玉少奶奶出去玩儿。

    可惜的是，玉少奶奶非常低调，除了和家人以及亲信单独在一起之外，都是白纱蒙面，不爱说话；平日里也只喜欢养花种草，看书写字，不爱打扮和外出，更不喜与豪门贵族的女子结交往来，外人接触得很少，可以让人嚼舌头的事情不多。




女侠的归宿

这点消息当然远远不能满足杭州百姓茶余饭后的精神需求，于是，杭州城最大的赌场——钱福赌坊设下赌局，赌玉少爷和玉少奶奶婚后感情会不会越来越好，赌三个月内玉少爷会不会在外寻花问柳，金屋藏娇或打算纳妾之类的。

    这个赌局顺应民意，竟然获得了杭州百姓的热烈响应，赌注飚升到一比十，大多数人特别是女子都赌玉少爷会锦上添花。

    自古男子都好色，杭州美女甲天下，玉少爷要啥有啥，凭什么不拥右抱的？凭什么只守着家里的那一个？

    开始时，正处于新婚甜蜜中的玉君好并不知道这赌局，天天陪着自个儿娘子玩乐。仅是玉家各处房产，就够他们去旅行游玩的，还有家里珍藏的各种稀奇有趣的玩意儿，两人天天欣赏都看不完，还要一起去骑马、游湖、采购、练功……哪有空去管外面的事。

    直到一个月后，玉君好才开始放下娘子，踏出山庄。

    很奇怪，不管他走到哪里，跟谁在一起，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打听他和他娘子的关系。有人关注他们夫妻感情好不好，也算是关心他幸不幸福，玉君好没意见，但是，这么多人似乎都没兴趣与他玩乐了，三句不离他们夫妻的事，可不太正常。

    终于有一次，玉君好和肖朗在酒楼里喝得开心时，肖郎喝得有点晕了，问他：“小玉，你要纳妾时一定要先考虑我的妹妹啊，我的妹妹哭死了。”

    玉君好摇摇头：“不太可能的了，我娘子不会让我纳妾的。”

    肖郎边打嗝边道：“你娘子这么凶的啊，我看你们以后真的会感情不合哦。你的条件这么好，怎么可以只守着这一个呢？反正以后要找二三房的话，记得优先我妹妹就是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和我娘子不会闹矛盾的……”

    “怎么不会呢，大家都赌你不出三个月就会另有红颜知己、在外留宿啦……”

    玉君好皱着眉道：“这有什么好赌的？”




女侠的归宿

肖朗真的有点醉了：“怎么不赌，好多人都在赌……告诉你哟，听说有上万人参赌呢，赌金都有几十万了……”

    因为娘子不让喝醉，怕他酒后乱性或伤身什么的，玉君好可不敢喝得太多，所以现在很清醒。听到这话，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问：“谁设的赌？怎么赌？”

    肖朗含糊地道：“钱福赌坊呗……一比十……赌你会花心啦……”

    玉君好眯起眼睛：“你也赌了？赌了多少？”

    “我我我没赌……阿崖赌了，赌了一万两……”

    啪，玉君好双眉一竖，猛拍桌面，怎么连他都赌了？不行，他得去调查清楚。他当下匆匆离开，安排石三等人去了解。没过多久，石三等人就匆匆回报，原来，钱福赌坊的赌局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设了，他以前很多的死对头包括他的死党，都下大价钱赌他会红杏出墙。

    这个消息让他气得一个晚上没睡着：他玉君好是这样的人么？怎么个个都认定了他是风流坯子？哼哼，他可不能让这些家伙得逞。

    第二天，他悄悄找到安孤崖，偷偷向他借了一万两银子，准备拿去赌。赌什么？赌自己一定会对娘子死心塌地。

    他家那么有钱，干嘛还要向人家借？娘子管得严啊。他娘子不喜欢每天无所事事闲过日子，家里便把一部分家事交给她管。她向帐房下令，他每月最多只能领一千两银子，超过一千两的要有她手谕才行，而且娘子严禁他参与赌博，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让娘子知道的。

    三个月后，玉君好大赌全胜，十万两银子到手，除了还给安孤崖那吃人的本息，还余五万两。看着听着别人因为赔本又哭又闹，他直偷笑。

    想想，有娘子在，他怎么可能在外面找其他女人，他可是很爱他娘子的；还有，以他娘子的脾气，若他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皮只怕都要被扒下来的。娘子虽然不怎么管他，但他知道，他娘子的密探可多着呢。




女侠的归宿

赚钱原来这么容易啊，他数钱数得手软，嘴也笑得合不拢，原来，他是这么能干的。唔，他要努力地、悄悄地赚好多好多的钱，吓他娘子一跳，让他娘子以他为傲，嘿嘿。

    再说钱福赌坊，设这次赌局原本想赚一笔，没想到却赔了一大笔钱，高层心里很不爽，于是又设下赌局，赌玉少奶奶一年之内无身孕。这种可能性不仅非常之高，而且深得杭州女子之心，超过半数的杭州年轻女子都参赌，赔率为一比五。

    众所周知，玉家连续四代都是只有一个儿子，不论娶多少妻妾，不论生多少孩子，儿子总是只有一个，而且都是在当家老爷让人捏一把汗的年纪才出生。难道这位玉少奶奶还能破了玉家百年来的魔咒不成？

    这赌局很快就传到玉君好的耳朵里，他气得脸都绿了，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他玉君好？

    他一怒之下，一口气把上次赚到的五万两银子全押了进去，赌他和娘子一定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该赌局停止下注不到两个月，如意山庄就传出消息，说玉少奶奶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钱福赌坊不信，他们设赌之前曾经收买内线打听消息，没听说有半点风声啊，怎么一下子就三个月了？

    赌坊派人一打听，原来，玉少奶奶身体十分健康，怀孕初期身体并无不适，照吃照喝照动，直到怀孕两个多月，肚子微微大了，胃口不同以往，才发现有孕。

    后经多人多方考证，玉少奶奶确实怀孕无疑，经常出入山庄的大夫悄悄向外界透露，此消息绝非有假。玉君好由此拿到了三十五万两子，笑得眼睛都小了一圈。

    世人都说他只会玩乐，不会赚钱，瞧瞧，他成亲以来不到半年，就赚了几十万两银子。他家里辛苦一年也不过就赚百来万两，他可比他家老爹会赚钱多了，嗯嗯，他玉君好果然是非常靠得住的，娘子嫁他嫁对了。




宝宝有难

钱福赌坊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想他们是全江南最赚钱的赌坊，不论设什么局，都稳赚不赔，怎么在这么有把握的百姓盛事连栽了两次跟头？真是中了邪了。

    他们不服。 

    于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出惊天赌局——赌玉君好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娃，赔率仍为一比五。这个赌局在杭州人眼里没有悬念。

    因为，从玉老爷的爷爷的爷爷开始，连续四代都是一子单传，而且都是当家夫妇均年过三十以后方才得子，玉老爷这一代算是破了例，多生得三个女儿，但他也是三十以后才得子。

    面对家族百年传统，玉君好这一代能有根本性的改变吗？

    玉君好知道这个赌局后脸都黑了，虽然生女娃没什么不好，但这些家伙简直就是在嘲笑他们家族的生育问题嘛，太可恶了！于是，他一口气把自己的全部小金库，也就是前两次赚来的三十五万两子全拿去下注了。

    钱福赌坊的赌局传遍全城，老百姓们茶余饭后乐得掏点小钱参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样的赌局让大家有了谈资和娱乐。

    一时间全城尽赌，虽然绝大多数人都赌玉君好会得千金，但他那些忠心的丫头跟班们虽然也不看好少爷，但还是决定跟随少爷到底，赌他们将有一位小小少爷。

    全城盼啊盼，在盼了七个月后，玉少奶奶终于生了。

    玉少奶奶是晚上生的，整个晚上，不知有多少赌徒拥到山庄下的广扬上，急巴巴地等着消息。天色大亮，如意山庄的仆人喜滋滋地跑出大门，一边向大家发糖饼红包一边大声宣布：“恭喜玉家喜得贵子！”

    玉家自是乐疯了，但等了一宿的赌徒们惊得把嘴里的糖都吓了出来：“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这么大的事儿还能骗你们不成！你们等着，老爷说要开仓煮粥济民，等小小少爷满月那天还在街上摆喜宴，家里有小娃娃的人家都可以随意来吃。”




宝宝有难

赌徒们还是不信，但没过多久，他们残留的希望就被击碎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玉老爷子和他的夫人们痛哭流涕泪汪汪，洗手沐浴焚香拜祖庙并戒斋三天，广开粮仓济贫民，还联合官府给城内有婴孩的贫苦人家各发五两喜钱，只因为他们家百年来早得贵子。

    杭州贫苦百姓都说苍天有眼，如意山庄施善多年终得回报。

    玉君好喜得爱子，又赚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乐得要疯了，觉得这是自己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而钱福赌坊却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

    钱福赌坊百思不得其解，为啥连续三次都亏大本？做庄失败倒是小事，但为啥损失一次比一次惨重，特别是第三次，一下子就去了一百六十多万两，太不正常了，是谁敢下能下这么大的赌本？

    作为这么庞大的老牌赌场，他们自然有自己的后台和情报网。全力一查，竟然发现最大的赢家竟然就是玉家少爷玉君好！他们的情报再厉害，也比不过当事人知晓内情是不？他们再有钱，又怎么能跟如意山庄比。

    按赌场一贯的作风，如若有人不知收敛地赚赌场的钱，并给赌场造成比较大的经济损失，他们将把不速之客干掉，但有史以来赚他们钱最多、让他们濒临破产的人是当地第一豪门的继承人，这事不太好办。

    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一百六十多万两哪，谁能舍得下？可真能去找玉家少爷闹吗？怎么办？钱福赌坊考虑数月，迟迟无法决定。

    而在他们考虑着怎么办的时候，赌场受此经济大亏的影响，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弥补损失一百多万造成的巨大亏空。

    外人想象不到，经营赌场的成本是很高的，月月都要出巨资打通各个关节，加上玉家这场连环赌局让客人们全面亏本，客人们对赌坊的信任度急剧下降，顾客锐减，如此下来，赌场入不敷出。




宝宝有难

看目前发展，赌场倒闭只是时间问题了。俗话说，穷到眼发红，恶向胆边生，面对如此困境，赌场头头们在连续开了三天的会议后，决定，他们不开这赌场了，直接向玉家抢钱，抢到后就跑，去它处风流快活去！

    玉家什么最值钱？当然是刚出生数月的小小少爷。

    玉君好不知道，在幸福之中，已经有很多双邪恶的眼睛盯向了他的宝贝儿子。

    说到他的小小宝贝儿子，玉君好就骄傲得不得了，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陪儿子——玉君生玩和抱着儿子到处炫耀。

    不能怪他爱现，他的宝贝儿子完全继承了他的美貌，长得白白嫩嫩、冰雕玉琢，大眼乌亮有神，睫毛长长翘翘，小嘴嫣红粉嫩，一开口便发出嫩嫩细细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形色香音味无一不佳，而且小宝宝还不怕生不怯场，见谁都笑，可爱得毁天灭地。

    每次他抱着儿子出门，一个绝色大美男和一个绝色小小美男，那副画面总会引来一片惊叫声，两人若是同时一笑，街上倒下一大片。

    娘子提醒他要低调，不要仗着美貌到处害人，他和他儿子每每听到都无辜地眨着眼，无声地询问：难道长得太美也是一种罪？他娘子很显然对两人的这副模样无可奈何，只能提醒他出门要小心，别让人把宝宝抢了去。

    玉君好想，怎么可能有人敢打他们玉家的主意呢，他们玉家在杭州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还有皇族亲戚，谁敢吃豹子胆？而且他每次出门，都有一干家丁和保镖明里暗里的保护，怕什么。

    为了防止宝贝孙子有点三长两短，玉老爷可是花重金请了不少高手暗中保护。玉君好就不信，这杭州城还有人能对他下手的。

    但，还真是有……

    话说人间四月天，杭州规模最大的歌舞坊请来全国各地有名的名伶，展开新春顾客答酬会，邀请本城名流豪绅及忠诚顾客前来看表演，玉君好当然也在邀请之列，还是特级贵宾。




宝宝有难

玉君好喜欢听戏赏舞，自然要去，他要出去，当然要带上他的宝贝儿子。

    他的宝贝儿子长成那样，不出去美化社会太浪费了，而且他的宝贝儿子也很喜欢唱歌跳舞，一听到别人唱歌他就叫，一看到别人跳舞他就扭身体，他怎么可以丢下宝贝儿子，只顾自己快活呢？

    话说那天晚上，他早早地和儿子洗了香水浴，换上薰过花香的衣物，戴上玉饰，左看右看，确定自个的打扮够新颖够时尚够漂亮了，才坐上马车出门。

    他们一出现在表演现场，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特别是女人们，全挤在他们身边，争着抢着看小小玉少爷。既然玉少爷已经娶亲，她们没希望了，那还是小小少爷比较可爱，瞧那可爱的小脸蛋儿，太能激发女人们的母性了。

    小君——玉君好喜欢这么称呼自己的儿子，似乎天生就知道自己招人喜欢，而且也喜欢对自己好的人，对美女们乱吃自己的豆腐也不排斥，只是咧着小嘴笑，女人们简直要疯了。

    缠了半天，直到演出开始，歌舞伎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玉君好抱着儿子坐在贵宾席上，边听戏边和身边的朋友们闲聊。听了一会，他嫌累了，便把儿子交给身后站着的随从小珠子。虽然儿子很可爱，但是抱久也会累的，反正有那么多人等着抱，干嘛让自己这么辛苦。

    小珠子等了那么久，终于轮到自个人抱小小少爷，很是得意，瞧小小少爷那柔软的身体，还有身上的香味，抱起来真是舒服啊。

    他边看戏边逗小小少爷，不亦乐乎。大概过了一刻后，好戏正演到高潮之处，台上那倾国倾城的名伶舞着水袖的模样犹如天仙下凡，小珠子看得呆了。正在这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不耐烦地道：“干什么呢？我正看得好呢。”

    拍他肩膀的，却是适才一位美貌婉温的歌伎，男人都喜欢的那种。她用温柔如水的声音，腼腆地对他说：“这孩子好可爱，可以让我抱下吗？抱一下下就好。”




宝宝有难

这位歌伎可是未来之星和无数男人的偶像哎，这样的美女用这样温柔而诚恳的眼神看自己，他哪里好意思拒绝，而且对方也是有点身份的人物，抱下小小少爷有何不可。

    当下，他大方地把小小少爷交给美人儿，美人笑得像朵花，抱在怀里哄。这台上的节目越来越越精彩了，客人们都把目光集中到舞台上，喝彩连连。小珠子也被台上吸引住了，看得十分投入，但他可没忘记时不时瞟一下他的小小少爷是否安在。

    过了一会，美女把孩子递到他怀里，轻声道：“孩子睡着了，别吵到他。”

    “嗯嗯。”他把孩子抱住，继续看戏。

    今晚的节目太精彩了，小珠子难得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演出，看得忘乎所以，而他怀里的小小少爷，很安静，没有打扰他的兴致，显然睡得很好。

    半个时辰后，表演结束，客人们意犹未尽，交耳赞叹，迟迟不肯离去。

    玉君好终于满足了，打着呵欠离开。

    钻进马车里，他冲小珠子招招手：“来来来，我的小君君在哪里？”

    小珠子把小小少爷交给他，他抱过来，忍不住笑了，小小君睡得可真好，这么热闹的场合都能睡着，也不拉撒，真不简单。

    他把半覆在孩子脸上的围巾拉下来，刚想亲亲孩子的小脸，就被吓到了，大叫起来：“这不是我的小君君！我的小君君呢？”

    一干随从吓坏了，涌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襁褓里的孩子根本不是玉家小少爷玉君生，而是一个差不多大的陌生婴儿！

    小珠子惊得大叫：“快找快找！快报官快报官！”

    玉君好喝道：“暂时别报官！”

    他从孩子身上看到了一张明显的纸条：孩子在我们手里，请准备两百万两银票，千两一张，勿做任何记号，并于七日后系在风筝上，日落之前到西湖边放风筝，见钱即还人，如报官，我等将带孩子远走高飞。




宝宝有难

他恼怒地看着小珠子：“孩子何时离手？”

    小珠子边哭边道：“水……水姑娘跳舞的时候……”

    那不过才演到三分之一，想来现在离贼人下手的时间已经相当久，贼人只怕已经逃掉并隐匿起来。玉君好压下心里的火气，继承问：“谁抱过孩子？”

    小珠子哭哭啼啼地把过程讲了一遍，玉君好恼怒地吼道：“你们统统给我去查！”


    这个晚上，如意山庄陷入不安和慌恐之中，调查的结果并没有让玉家稍微好受。

    孩子这次被抱走，贼人显然早有预谋。从小珠子手中抱走玉君生的歌女当晚就失踪了，遍处寻不着影儿，八成是被收买了的。当晚到场的宾客很多，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很难一一调查，而且若是惊动了贼人，贼人真把孩子带走了，那可就真的难以寻找了。

    玉老夫人和几位姨娘哭得死去活来，武佑君一个晚上都很冷静，只是细细地问家里人有没有得罪过他人，一边让机灵的仆人们暗地里打听消息，一边让人准备贼人要求的银票。

    玉君好的眼睛红红的，整个晚上都抚摸着自己给宝宝买的琉琉珠子，不说话。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事件，而且又是自己的责任，心里又是懊悔又是担忧。

    武佑君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没事的，孩子会回来的。”

    玉君好点点头。


    调查了几天，都没有太明确的线索，只是从种种蛛丝马迹隐隐分析是黑道所为，而且还是极为隐秘有势力的黑道。

    玉家没有报官。玉家的势力之大，想来没人敢正面对抗，如果报官，对方可能闻风而逃，带着孩子逃得不知所踪，这是玉家最为担心的。但是，如果如数交上二百万两，对方就会放人吗？

    晚上，夜深了，玉君好已经睡下，武佑君却仍未入眠，看着窗外的明月，想着儿子的脸。那么漂亮可爱的孩子，少一天没看到，心里空空的。




宝宝有难

她每日都忙着生意上的事，一般只有晚上才有空陪孩子玩，孩子每次看到她就高兴地笑着叫着扑向她，粘着她直到睡着，谁抱他都不让。

    有这样的孩子，母亲，真幸福。

    她微笑着回忆孩子的点点滴滴，然后披衣起身，朝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时满树金粒生香，非常美，但秋天没到。她拿起花架下的小锄子，走到桂花树下，抬头看了半晌，低下头，抡起锄子挖下去。

    她本想她不会再有这一天的，她喜欢玉夫人和母亲的身份，她几乎已经忘了这里埋有她的过去与秘密。但，还是有这么一天，可她愿意为了她所爱的人而挖出她的秘密。

    一个硬物出现在锄子底下。她放下锄子，蹲下来，用手刨开上面的土，一个长长扁扁宽宽的木匣子出现了。她盯着木匣子好一会，慢慢地把木匣子打开，里面，黄绸布包裹着一个长形物体，啊，舞凤刀，她相伴多年的老朋友。

    她把黄绸布解开，虽然已经尘封将近两年，可它的光华仍然流溢耀眼。

    她把刀拿到手里，对着空气呼呼划了几刀，破空之声如哨在耳，那是刀在微笑，在与她的相逢，共患难。

    她笑了，那样的笑容，不是玉少奶奶大方得体的微笑，是一代女侠武佑君狂傲自负的笑。明天，是去西湖放风筝的日子，是她再战江湖的日子，也是她抱回儿子的日子。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而不酷热，风很凉爽，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特别是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

    小珠子拉着一个很大的鹞子风筝，在西湖岸边来回奔跑。很多人都在放风筝，别人又笑又叫，可他却只想哭，这风筝上藏着两百万两银子的银票哪，他拉着线，手抖腿软，要不是为了小小少爷，他只怕都站不起来了。

    武佑君明白，贼人正躲在暗处，寻找时机把风筝弄下来。风筝离地面很高，又有风，一旦断线或失去控制，说不准会掉落何处，而西湖，很大。




宝宝有难

她穿着男装，在风筝下方附近转悠。

    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如意山庄的少奶奶。外人只知道如意山庄的少奶奶是个娇滴滴的绝色美人，不知道这位少奶奶其实是个金盆洗手的武林高手，更不知道她很会乔装打扮。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到处乱逛的普通男子。

    风筝在飞，小珠子在跑，沿着西湖四周胡乱地跑。

    贼人什么时候会动手？在人多的地方？在平地上？在树丛里？在湖面上？在山上？不知道。很难猜。

    小珠子牵着风筝，足足跑和走了半个时辰，最后累得以蜗牛爬行的速度慢慢走。他走到草地上，停下来喘息，汗如雨下。风筝远远地树林上方飞着，比他悠闲。

    忽然，从树丛中升起几只风筝，以极快的速度向玉家的风筝飞去，没一会儿就缠住了玉家的风筝。小珠子大惊，赶紧拉线，但是拉不动，他的风筝显然被对方的风筝控制住了。

    又过了一会，小珠子只觉得手上一轻，紧紧牵着的线竟然断了，他放的风筝飞速坠下来，落向树林。他惊恐地叫了一声，向树丛跑去。

    树丛离这里有相当一段距离，而且树丛很大，如果风筝掉进去，很难找到。他知道一有风吹草动，玉家埋伏在附近的高手就会倾巢而出，全力追击，但再多的高手又怎么能覆盖这偌大的西湖四周？

    武佑君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风筝落下的地方飞奔而去，像一阵龙卷风。她虽然已经退出江湖，但她的速度，更甚从前，因为，她要救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会给她无比强大的力量。

    早在风筝出现异常的时候，就有很多高手围拢过去了，但没人的速度比得上孩子的母亲更快。她是第一个到达目的地的人，以别人和贼人都无法想象得到的速度。

    她冲进树林里时，树林里很安静，她快速地奔走，专注而敏锐地捕捉着四周的声音和举动。没有人可以逃过她的耳朵与眼睛，她的耳朵与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灵敏。




宝宝有难

很快，她就听到了数丈之外细碎的声音，她无声无息地追过去，看到几个豹子一般敏捷的身影在向树林深处移动。

    她没有惊动他们，只是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她必须要见到孩子以后才能动手。

    他们真的很会挑地方，树林后面是山，山不大不险，没有路，像个迷宫。她非常非常的小心和注意，才没有惊动他们。

    他们在一处山凹里停住了，那里有几个人在等着他们，汇合后，他们迅速地换装，收拾现场。在他们当中，她终于看到了她的宝宝，她的世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宝宝，眼睛不由一热。

    宝宝似乎有了心灵感应，不安地扭动起来，抱着他的大胡子绑匪轻声地哄着他：“娃娃乖乖，叔叔马上就送你回家了。”

    啪——他的脸上挨了一掌，他恼怒地瞪起眼睛，冲娃娃吼道：“再打，小心老子劈了你！”

    宝宝似乎被吓到了，怔了一下，忽然大眼一黯，嘴角一垮，小嘴一咧，就要哭出来了。大胡子绑匪被他的表情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想抓什么来哄他。

    “哇哇哇……”虽然这个丑叔叔拿布球、摇铃、竹蛇……来哄他，可宝宝还是哭了。这个丑叔叔没有爹娘长得好看，抱起来不舒服，而且身上也不香，声音也不好听。

    “乖乖啊，别哭啊，千万别哭啊，我求你了……”大胡子绑匪一脸哭丧。

    他最怕这娃娃哭了，娃娃一哭他就心疼，瞧那粉嫩可爱的小脸蛋儿，瞧那乌黑纯净的大眼睛，看到那样的眼睛他就心软得不得了，何况这娃儿还在哭。连哭声都这么招人心疼，他真是要疯掉了……

    “你怎么惹孩子哭了？真是没用的家伙！早知道就不把孩子交给你了……”

    “就是就是！说你不会看孩子你非要看，看你这粗人把孩子弄得，让我看看宝贝儿怎么了……”

    “闪开闪开，还是我来抱比较好……”

    ……




宝宝有难

宝宝一哭，十几条绑匪都心疼，一大扎银票暂时放下了，全哄着孩子转。每次看到这孩子，他们都在想，这世上咋有这么可爱招人疼的小东西咧？

    看到这小东西就觉得开心，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小东西一笑，他们的心就飞上了天；小东西一哭，就像在他们的心口上抽了一鞭。

    在日夜相处的几天时间里，他们都觉得这小东西就是自己的娃。他们甚至在心里下了决定，拿到钱就带这娃娃远走高飞。他们并不是故意违约，而是这娃娃太可爱了，他们舍不得让他走。

    他们七嘴八舌地吵闹不休，把孩子抢来抢去，宝宝更不开心了，哭得更厉害了，现场也更乱了。哭着哭着，宝宝忽然停止哭声，露出笑容，甚至还咦咦吖吖地挥舞双手，好象看到遇到了什么令他高兴的事儿。

    他这一笑，伴随着娇嫩动听的声音，就像乌云破日阳光照，春来冰融百花开，绑匪都被迷住了。宝宝没理他们，挣扎着向前伸出手，好像想要人抱抱。

    想要谁抱抱？他们妒忌了。

    他们转过头来，一条黑影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孩子已经落入黑影的手中。这样的速度和技术，让他们大吃一惊，他们盯着这个人，他是谁？或者，她是谁？

    武佑君把宝宝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抬头，傲视众匪。

    这是她的孩子，没人可以夺走！

    看这身手，绝对是个高手！绑匪们脸色全变了，变得阴森凶狠。他们慢慢亮出身上嗜血的家伙，把她包围起来，准备将她有来无回。

    武佑君很冷静。

    她又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把孩子的脸蛋调整到自己的胸前，随后扯起长衫宽大的下摆覆在孩子身后，衣角塞进腰带里，系紧。这么纯净的孩子，不应该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

    然后，她扯下身后的青布条，抓住刀柄，猛然一抽，刀的光华有如日月同辉。

    “凤舞刀！”有人惊呼。




宝宝有难

一刹那的死寂，绑匪们的脚步停顿了。有人开口了：“你是武佑君？”

    那个传说中笑傲风云的顶尖女高手？那个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行踪成谜的大侠客？这，可能吗？

    “我是孩子的母亲。”这个犹如战神一样的女人这么说。

    然后，她猛然举手，挥刀，冲入他们之中。

    当玉君好和安孤涯等人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数条大汉倒在地上呻吟，动弹不得。而武佑君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大刀，如怒啸的风，在数条人影间来回闪动。她的头发已经乱了，张狂如狮迎风飞舞；她的刀，如闪电，在暴风骤雨中劈下，不可阻挡；她的目光，比太阳更炽热，比钢铁更坚定！

    这样的武佑君，天下无敌！

    没有其他人入场的份了，随后赶到的人站在那里，看着一个真正的高手如何打败对手，不，那是一个母亲在如何保护自己的孩子！

    一阵猛烈的风刮过来，随即停下，战斗，也结束了。

    武佑君站在那里，手提着刀，刀尖插入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她看起来很疲惫，衣衫凌乱，还沾了不少血迹，非常狼狈。可在玉君好的眼里，这世上，再没有可她更美丽动人的女人了！

    从他赶到现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看呆了，被她的强大、温柔、骄傲、坚韧，以及她的伟大彻底迷住了。

    战斗结束好一会，他才清醒过来，张开双臂向她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用力地吻她，大声地道：“君君，你是世上最棒的女人，我爱你，我爱你，我爱死你了！”

    武佑君微微地笑了，这时的她，只是温柔的、纯粹的女人。

    “哇哇哇……”她怀里的孩子被压到了，不舒服地叫起来，待看清眼前的人是爹爹时，立刻破啼为笑，呀呀呀地叫着，向他伸出手。

    玉君好温柔地笑笑，从她的手里接过儿子，在儿子脸上亲了亲，随后扶着她道：“累了吧，能走得动么，我们回家吧？”

    她点点头，收回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道：“嗯，我们回去吧。”

    有家真好，她是幸福的女人，她想。




永别了，女侠

“小君君，不许乱动爹的宝贝，再动打你屁股。”

    玉君好一进书房，就看到他的宝贝儿子正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本书乱翻，把他给吓坏了。他冲过去，一把抢过儿子手里的书，紧张地检查这书有没有弄坏。

    “这可是你爹爹我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宝贝，可千万别让别人，特别是你娘看到了，你娘看到了会没收和销毁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可是咱家的传家之宝，被毁掉了多可惜，你可乱给爹添乱……”

    他正兀自唠叨，玉君生却毫无反应，他低头一瞧，孩子正往小床底下钻呢。

    “你干什么？快出来，不许钻到床底下！”

    他大叫一声，放下手中的书，趴到地上去拽玉君生，想把他拉出来。这小床底下藏着他最宝贵的东西，这是一个大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这小不点怎么发现这地方和这些东西？

    “尹尹咦……良……良……”被爹爹从床底下拉出来的玉君生，手里拽着几张纸。才一岁多点的他，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似乎显得很高兴。

    玉君好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心里暗暗叫苦，一边抓住那几张纸，一边哄他：“小君君乖，把手放开，这些东西不合适你玩，让爹爹收起来。”

    他不敢用力，怕把那几张画给弄坏了。玉君生不理他，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画，另一只小手挥舞不停，小嘴不停地叫：“良良良……”

    那画上的女子，一身武装，英姿飒爽，威风凛凛，虽然与现在的模样有很大的不同，但仔细一看，五官、长相竟与玉少奶奶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份眉宇间的英气、从容，更是如出一辙。

    “她不是你娘啦，她真的不是你娘啦，你快放手，别抢我的宝贝……”玉君好一边给儿子做思想工作，一边竭力想从儿子手中把宝贝拿回来。

    可儿子抓得好紧，不小心把他的宝贝弄坏就麻烦了，他正在焦急呢，外面就传来武佑君的声音：“生儿，生儿——”

    他娘叫他了，玉君好赶紧对儿子说：“你良叫你了，快去快去……”




永别了，女侠(完结章)

玉君生白天很少见到娘，听到娘的声音很高兴，一把丢下手中的东西，快速往外爬。

    玉君好赶紧把他翻出来的宝贝收好，趴下来钻到床底下，把东西放进墙角的一个暗格里。检查一遍，确定所有的东西都在后，他才舒了一口气，从床底下爬出来，整理衣服。

    这床底下的东西，全是有关武佑君的画册、书籍。为了让武佑君彻底从江湖上消失，这两年来，玉家一直在暗中收购各类有关她的资料，然后销毁。可其中有些画得很经典的画像、写得很出彩的书，玉君好舍不得毁掉，偷偷地留下和收藏起来。

    他可不敢让娘子知道他的秘密，娘子知道了一定会销毁掉的，因为她总是说：“我已经不是江湖上的武佑君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普通的母亲，全江湖最好忘了我的存在。”

    他正为自己和秘密偷笑呢，武佑君就抱着孩子从外面进来，问他：“你们在干什么呢，头发怎么乱了？”

    玉君好笑笑，搂过她的腰：“我在和你的宝贝儿子玩捉迷藏呢。”

    武佑君“哧”地笑了：“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你不就是喜欢我这样嘛。你今天不是出去发善款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武佑君不愿终日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只会相夫教子，而玉老爷自从有了孙子后，再也无心管理家族产业，干脆把家里的生意全交给儿媳妇，自己天天在家逗孙子玩。而武佑君把这些生意管得很出色，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或无趣。

    “发完了。”

    “喂喂喂，那是我的一百多万两银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发完？我还没摸够呢，那是我挣的钱……”

    “你再去赌，我就把全城的赌场拆了。”

    “哗，娘子你好凶喔……”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外面走去。

    武佑君偎着丈夫，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抚着肚子，眼里唇边全是笑意。

    她晚上会告诉他，她今天之所以这么早回来，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她得好好休养，而且要休养好多个月，因为，她又怀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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