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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界传奇（武林篇）
　　作者：音暖暖

　　初来乍到

　　凌晨五点半，上海地铁一号线缓缓驶入站台，一个瘦小的女孩儿背着一只巨大的跨包抬脚进了车厢。头班的地铁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在车厢里，或打盹或看报，艾由蔚也拿出包里免费的《时代报》浏览了起来。报上整整一个版面都是某处新开社区的广告，轨道旁边、交通便利而且环境优美。艾由蔚看着那一栋栋阳光小楼，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艾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出去找房子自己住了吧。”昨夜二婶把自己拉到角落里轻声地说，“我们家艾立也快上初中了，一个男孩子总不能还和爸妈睡同一间屋子吧。被同学知道了又该笑话他了。”
　　艾由蔚低头不语。二婶握着她的手，做了副无奈的表情：“小艾，你看你在我们家也住了三、四年了，二叔家里从没亏待过你。可现在是金融危机，你二叔自己也不宽裕，上海消费水平又那么高……你看你是不是也应该进入社会，锻炼锻炼了？”
　　艾由蔚心里冰凉，但还是微笑着回答道：“二婶的意思我明白了。最近有空的时候我自己也有打工兼职，这个月底就会搬出去的。你放心！”
　　二婶的脸上顿时阳光灿烂：“小艾你真是懂事了！可惜呀，大哥大嫂去的早，不然……”艾由蔚不欲再听下去了：“二婶，我明天早上在光大会展中心那儿还有份兼职，得赶头班地铁。那我就先去睡了！”
　　看艾由蔚进了自己的小窝，二叔怯怯地走了过来：“老婆，小艾怎么说？”
　　“算她还有点儿良心！”二婶冷冷地说，“月底会搬出去的！喂，你催着点啊，我们家艾立可等着她那房间住呢。”
　　二叔陪了笑脸连声道：“晓得了老婆，我会看着她的。”艾由蔚背靠着房门，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胸前母亲死前紧握在手里的玉佩通凉通凉的：爸、妈，又该搬家了。
　　地铁隆隆地向前奔驰，艾由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身上随着车子微微摇晃，眼角有些发胀。“前方到站是漕宝路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从左边车门下车。前方到站是漕宝路站……”地铁广播里的女声甜美，却不带一丝感情，艾由蔚听得情绪更加低落。突然“碰”的一个撞击，车厢里的电灯和电视屏幕齐齐断电，车厢里顿时被黑暗所笼罩了起来。但地铁这样子突然的停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上班早高峰的时候这样的现象更是见怪不怪了，反正马上就又会重新启动的，大家都很平静。但不知道谁颤颤地说一声：“怎么在这里停呀？吓死特人咧！”接着貌似那人的朋友问道：“为啥？”那人神秘兮兮地说：“侬哪能不晓得的啦？漕宝站哎，有名的鬼站好不好？”
　　一语刚落，整个车厢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比七级地震还要恐怖。一片漆黑里，人们惊恐的尖叫充斥着耳膜，艾由蔚手里的报纸紧紧地握作一支，紧张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如果真是地震还是躲座位下面去比较安全。谁知此刻地铁突然启动，巨大的惯性将她的身体狠狠地抛出，她的头猛地撞到了铁杆，昏了过去……
　　头好痛……艾由蔚想睁开眼，但才眯开了一条缝就觉得天旋地转，额头不断传来钝痛，她只好重新闭上眼睛等待这阵晕眩慢慢褪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一些缓缓张开了眼睛。
　　好大一片树林！目光所及皆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地面上的青草带着清晨的露珠，反射出从树叶缝儿里漏下的细碎阳光，更还有鸟声轻脆入耳。艾由蔚不可置信地抚上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大树，用指腹轻轻摩挲那苍劲的树皮，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有些恍惚……
　　是做梦吗？不会啊！上海根本没有装潢得这么返璞归真的站头呀？昏过去前那关于漕宝路鬼站的传说浮上心头， 艾由蔚越想越心慌，揉着额头环顾四周，可眼前除了树还是树。“反正不能坐以待毙！”她捡起掉在一边的包包掏出了手机：没有信号。可有信号又能怎么样呢？她没爸没妈的一个孤儿，就算警察叔叔找到了自己还是要被送回那黑心小气的二叔家！想了想她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有人吗？这林子里有人吗？”艾由蔚随便选了个方向，边走边喊。可是都没有人回应……
　　早上起得早，艾由蔚还没有吃过早餐，走动了几步就捂着肚子坐倒在地，胃像绞作了一团，疼得她额边冒汗。她照着校医教她的，用力掐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合谷穴，直到酸酸的感觉压住了胃部的绞痛。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靠着背后的一棵树眯着眼睛稍作休息。
　　“你到底是谁？”
　　这稚嫩的童音里是浓浓的戒备，艾由蔚睁开眼张望了一会儿才发现不远处的一棵树杆后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是谁？谁在那里？”艾由蔚倚着树干站起来，大声问道。
　　那颗脑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不答话只是直直地望着艾由蔚。那孩子大约十岁光景，身着白色马褂，脚蹬黑色小靴，用宝蓝色丝带束发于顶，一双乌黑的大眼堪比仓鼠，灵动无比。
　　艾由蔚见是个可爱的小娃儿，便走近几步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问道：“小弟弟，别怕！姐姐不是坏人，只是迷了路。你能告诉姐姐这里是哪里吗？”
　　“首先，我是女生；其次，我有名字，唤做武翼；最后，此处乃武林。”武翼不着痕迹地轻握艾由蔚的手暗中探了探她的脉，沉声回答。
　　“呵呵，吴依小朋友？今天你穿得太帅气了，姐姐以为你是个小男生呢。”艾由蔚有些尴尬地笑笑，这孩子眉毛有些粗，也没穿裙子，搞错人家性别了……裙子？艾由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吴依，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在拍戏吗？”这服装是古装剧里的打扮吧。
　　“吴依？不是了！我叫武翼！”小家伙听得直摇头，从路边拣了块石子在地上写了“武翼”两字，“还有，是你自己奇装怪服吧！从没见过有人穿你这么风骚的。是家里没钱买布吗？”
　　艾由蔚被武翼用鄙夷的眼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有些不解了：没什么呀，T恤的领子是包着脖子的U形领，裙子也过了膝盖啊。
　　“你到底从哪儿来？我怎么没在武林里见过你？是江湖那边的探子吗？”武翼的眼神灼灼。
　　“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呀。什么武林呀，什么江湖的？小朋友你是不是电视看多了？”艾由蔚不以为意，捏了一把武翼脸上的肉肉，“今天不是周末，你不用上学吗？姐姐自己找路就好，你也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BYEBYE！”
　　艾由蔚笑笑地告别武翼继续往前走。武翼还是站在原地，脑筋急转，目光深沉。没等艾由蔚走远，武翼腾空三个翻转又稳稳地落在了艾由蔚面前。艾由蔚倒吸一口气，捂住了尖叫的嘴巴，这回是真的吓到了：不是拍电视，没有吊威亚，这孩子真的有功夫！
　　“等一下！”虽然武翼的身高只到艾由蔚的肚子，虽然武翼是仰视着艾由蔚，但她说出的一字一句都让艾由蔚觉得很有魄力，“我从你喊‘有人吗’的时候就跟着你，我敢肯定你不是我们武林的人，对吧？但是，你不用害怕！因为你也不像是江湖那边的人，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艾由蔚也慢慢镇静了下来：“这里不是上海？今年不是2009年？”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是，这里是武林，今年是木鹉13年。”
　　艾由蔚俯下身平视武翼：“武林？木鹉13年？”她的语气平淡，可握住武翼肩膀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看着武翼肯定无比地点了点头，艾由蔚久久地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来后只是对着武翼无奈一笑，“武翼小朋友，我迷路了……呵呵。”
　　武翼也对着艾由蔚笑笑：“我早看出来了。不管是在武林还是在江湖都没见过你这打扮的！可惜，我真没听过一个叫‘上海’的地方。但我们林子里有人可能知道去你家乡的路，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会帮你回去的！”
　　艾由蔚听着心里一暖，拍拍武翼的脸蛋：“谢谢！但是回得去回不去对姐姐来说无所谓了，家里没有人等我回去了。”
　　武翼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孩，本欲发作的却看到了艾由蔚脸上空寂的笑容：“那有什么？世上没爹没娘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以后跟着我就可以，我陪你！”
　　艾由蔚仿佛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看来都是天涯沦落人啊：“好啊！对了，我叫艾由蔚！以后我就跟着你在武林里混了哦！”
　　“你姓艾？从没听过有人姓这个的！”武翼无所谓地把手里的石头递给艾由蔚，“这个当见面礼了。走吧，我带你去我们学堂。我还要去给孩子们上课，被你耽误了不少时间了，快！”
　　艾由蔚看看手里的石头有些无语，但也放进了自己包里：“嘿，看不出来你还是老师呢？”
　　武翼回头看到艾由蔚把石头放进了包里皱了皱眉：“别小看那石头，刚刚我已经注了精气进去，以后它就是你的仆人了，饿了想吃东西了就叫它一声！”
　　艾由蔚听得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你随便给它取个名字，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告诉它一声，虽然不可能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你，但吃的喝的还有什么林子里大致有的它都可以帮你搞定！这是我们树巫殿的一种法术精灵，可以照顾主人的日常生活！”武翼解释得漫不经心，却非常清楚明白。
　　都能穿越了，法术精灵当然也有可能存在。艾由蔚兴奋地掏出刚刚的石头放在掌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嗯，既然你这小石头这么有灵性，你以后就叫‘宝珏’吧。宝珏！”艾由蔚轻轻唤了一声，小石头后面就走出个书童打扮的精灵，对着艾由蔚鞠了一躬：“主人！”
　　艾由蔚拿指尖小心翼翼地点点宝珏的头：“以后请多多关照了！”宝珏害羞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新主人，甜甜一笑：“是，主人！”武翼顾自走在前面对“宝珏”这个名字有些无语，明明只是块石头。
　　“宝珏乖！以后叫我小艾姐姐就好！武翼也是哦！”艾由蔚伸长脖子向走在前面的武翼喊。
　　武翼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还不知道谁年纪比较大，‘姐姐’这个称谓我怕你是担不起啊！快点让宝珏拿些吃的给你吧，刚刚不是胃痛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吗？”
　　艾由蔚又被感动到了，武翼这孩子！！
　　“小艾姐姐，那你想吃什么呢？”宝珏真的很乖。
　　“吐司面包吧，简单些就好！”艾由蔚说完就发现宝珏像是机器人短路了，目光有些呆滞。她这才想到这武林里怕是只有包子馒头吧，“嘿嘿，说错了。给我两个肉包子吧。”
　　“是！”宝珏像跳水一样优美地钻进了石头里，不一会儿艾由蔚手上就多了两个肉包子。艾由蔚喜滋滋地把宝珏放进包包里，一口咬了一只包子一手把另外一只递去给了武翼。
　　“不吃，我早饭吃了！”武翼摆摆手。
　　艾由蔚固执地把包子硬按到了武翼嘴边：“好了，你的口水污染过了，我可不要了！”武翼无奈地摇摇头，咬了一小口。艾由蔚开心得眸子里像盛了熠熠的星光，“小翼，我已经很久没人陪我一起吃饭了呢。”
　　武翼懂她，浅笑着牵起了她的手：“我说过了，以后我陪你！”艾由蔚突然觉得这武林反而比上海让她熟悉了好多：“包子很好吃呢。”
　　“哦？什么包子那么好吃啊？”
　　艾由蔚循声回头，只见一团偌大绿色的云朵灵活地穿过茂密的枝丫自远处慢慢停在了自己身后。

　　巧合？必然？

　　来人一袭绿得滴水的长袍，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一圈乳白色的叶片状纹样。两道长眉弧度优美，直入发鬓。眼睛细长明亮，眼角微微下垂，让人觉得亲切无比。绿色本是大俗之色，穿在此人身上却是另一番风味：脱凡飘逸、高雅灵动。
　　“林主！”武翼把艾由蔚拦在身后，恭敬地垂眼、抱拳单膝跪在了地上。
　　艾由蔚被突然一拉跪在了地上，口中未及下咽的一小块包子硬生生地卡在了嗓眼里，噎得她直咳，眼角眼泪都给逼了出来。敖鹉林伸手按住欲转过身去的武翼，自己大步走到了艾由蔚身前，垂眼看了一会儿，大掌慢慢抚上了艾由蔚的后背轻轻拍打为她顺气。艾由蔚终于把包子咽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离敖鹉林远了一些：“谢谢！”
　　敖鹉林不生气也不说话，只是退了几步，摇着手里的扇子笑笑地看着她。艾由蔚这才发现他的眸子竟像一潭深水，墨绿得近乎黑紫。武翼靠到了艾由蔚身边，抱着拳向敖鹉林禀道：“这位姑娘似是迷了路，但绝不是江湖来的探子，翼儿已经摸过她的底了，完全没有功夫。”
　　“哦。”敖鹉林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尾调上扬，仿佛还有些不信。艾由蔚赶紧跪得端正：“小女子是上海人氏，但今天清晨由于一些原因来到了武林，但我绝对不是坏人，我可以保证！”艾由蔚竖起三根指头对天发誓。敖鹉林的目光还停留在艾由蔚身上，却对着武翼说道：“我刚从兰杏堂那儿过来，孩子们都等着翼先生上课呢。”
　　武翼知晓林主是想自己探探艾由蔚的底细，虽然担心也只好领命默默离去。艾由蔚顿时不知所措，垂着脑袋细数脚下的青草。敖鹉林轻笑：“姑娘不必紧张！在下敖鹉林，只是想和姑娘交个朋友，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艾由蔚抬首礼貌地抿嘴一笑：“我叫艾由蔚。叫我小艾就好！”
　　敖鹉林摇扇的手明显一滞：“可是草字头下带个叉的‘艾’？”
　　艾由蔚点点头：“听小翼说这武林里面没有这个姓氏？”
　　敖鹉林颔首：“确实是个特别的姓氏……”
　　艾由蔚不再接话，默默地跟着敖鹉林走近了那朵绿色的祥云。只见他“啪”的一声收起折扇，边喝了一声“收！”边打了个响指那云朵儿便转瞬缩化成了一只翠绿的鹦鹉扑翅停到了他的肩头。艾由蔚亲眼目睹，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巴。敖鹉林勾起食指逗弄着那只神奇的鹦鹉，笑得很是开怀：“这是在下的坐骑，唤作‘履兜’。履兜平时随在下云游四海时，为了代步方便是幻作云状的；而其他时候便是此番模样。”
　　“那它到底是鹦鹉还是云朵呢？”
　　艾由蔚的天真提问让敖鹉林笑得更加灿烂：“都不是！履兜乃我武林历代林主的□所在，因此在下的名号中亦带了个‘鹉’字，而武林的年号也暗含了一个‘鹉’字。”
　　“太神奇了！”艾由蔚不禁上前一步，对着履兜的眼睛自我介绍了起来，“你好，履兜！我叫艾由蔚，做个朋友吧？”说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履兜乃是武林奇禽，自五千年前便守护着武氏一脉，除了五行行主之外任何人都近不了其身。敖鹉林自是知道履兜这一习性，下意识地就想闪身，可不料那履兜竟然扑张着左翼友好地握上了艾由蔚伸过来的右手。敖鹉林心念一动，看着身旁一人一鸟，目光深邃，若有所思。莫非她真的是……
　　“不晓得艾姑娘一个人出游家中父母可放得下心？”敖鹉林似是无心地与艾由蔚闲聊起来。
　　艾由蔚也并不痴笨，知晓他支开武翼自是有话要说：“林主不必有所顾虑，有什么想问的尽管直说，小艾自当据实回答。我的父母在我刚上小学那年……嗯，也就是14年前便意外过世了。”
　　“14年前？”敖鹉林再次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孔，心中暗想这时间是否也太过巧合？
　　“对！之后我便被寄养在我二叔家里。”艾由蔚其实并不想提起这些不快的往事，语气里不免有些沉重，“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身在了此处，但来到武林真的只是巧合。”
　　巧合吗？一个巧合的话，或许真的可以理解为偶然，但这么多个巧合就……敖鹉林不由皱了皱眉：“艾姑娘祖上是何方人氏？”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上海人。”艾由蔚不理解敖鹉林为什么对她家的祖宗上辈有这么深厚的兴趣，她向来把肚子里的疑问都装在自己的眼睛里。
　　敖鹉林停下脚步，凝视艾由蔚直直看过来的眼睛，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他沉默片刻，继续迈开步子边走边说：“在下并不想欺瞒艾姑娘，你的姓氏也好、你的家乡也好，恕敖某愚昧，都超过了敖某的知识范畴。怎么说呢，既是不可思议，又是合情合理。”
　　敖鹉林的这一番话说得艾由蔚更是如坠雾中，不得其解了。
　　“艾姑娘初到我们武林，相信有些武林的情况和规矩都还不甚了解吧。”
　　“还望林主多多指教！”
　　敖鹉林慢步走在前面，娓娓道来：“相信艾姑娘已经听过‘江湖’之名了吧？江湖位于林外西南部，与吾武林不同，江湖之上无草无木，乃是一片汪洋。居民均为‘江’姓，唯其湖主姓刀名江葫，只有主上才可冠以他姓的风俗，与吾武林的姓氏分配情况甚为相似。如今天下两分，一为武林，另一便为江湖，两边势均力敌、相互牵制，千百年来勉强维持着现在的平衡状态。但两边数千代下来都有一统天下、号令群雄之意，相信现今的平衡状态是岌岌可危。
　　但事实上，距今5000年前的世界却是天下一统的格局。当时的天庭划为五行——金、木、水、土——分别由其行主分行而治，江岁管金、敖堂掌木、刀坚管水、武淑领火、艾箐执土，五行并列，阴阳调和，人们相亲相爱、互帮互持，五湖四海皆为一家。不料后来木主敖堂与火主武淑相爱，打破了江、敖、刀、武、艾五大家族绝不跨族婚配的禁忌，五支力量再难均衡，从此天下开始分裂、战乱不断。期间，金主江岁投靠水主刀坚做了刀坚的谋士合力对付敖、武两家，五支力量经由分化、融化，终成为了武林、江湖和艾海三支大流。武林和江湖都绞尽脑汁想拉拢土主艾箐，无奈此人生性随意、无欲无求，始终保持中立、持了观望态度，最后竟然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至今不知所踪。”
　　“难道说如今的武林就是当初的敖、武两家后代？”虽然敖武林绕来绕去说了一长串，但只要抓住“江、敖、刀、武、艾”五大关键词就不难得出这个结论了。
　　“艾姑娘果然心思缜密！吾今武林正是当初敖堂与武淑的后人。而林外对我们虎视眈眈的江湖正是当年刀家和江家的孽后了。”说完敖武林拿眼直直盯着艾由蔚，冽冽的目光像头凶猛的猎豹，“而艾姑娘，是敖某至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位艾姓人士……”
　　艾由蔚还不及细细消化那五大家族的爱恨情仇就被敖鹉林的以上言论吓得直退三大步：“敖林主说笑了。小女子只是恰巧从爹娘处得了这个姓氏，相信与千年之前的艾家并无瓜葛。”要自己真是敖鹉林口中的艾家传人，那么就一定会成为如今武林和江湖力量天秤上的重要砝码，两方争夺的对象了。
　　敖鹉林闻言收扇握于左手，欺身走近艾由蔚跟前：“艾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怎可断言你们艾家5000年前的祖先一定不是当初的土主艾箐？”
　　艾由蔚再向后趔趄了数步，后背抵上了一棵大树，退无可退：“请林主一定要相信小女子所言绝无虚假，我真的可以肯定此‘艾’非彼‘艾’！”
　　“哦？”敖鹉林把艾由蔚逼在自己胸前，目光凌厉，“绝对肯定？”
　　“绝对肯定！我可以对天发誓！”她举起左手三指。
　　“我凭什么相信你？”敖鹉林长相虽然斯文、白净，此刻却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照林主的说法，武林、江湖和艾海自五千年前就存在了，而我生活的世界也有五千年的历史，历史内容绝无重合之处。”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上可重来没出现出艾箐这样的人物。
　　敖鹉林不语，只是抿紧好看的嘴巴皱起了眉头：“总之，如今武林、江湖之争无可避免。无论艾姑娘是否土行后人，以防万一都必须留在武林。而要留在武林，你就必须接受树巫殿殿主武达琅的予器礼，因为这予器礼是对你做为武林人民的肯定和认同，也是赋予你防身武器的仪式。先不管你是不是艾氏传人，你都必须呆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切不可出林子，让江湖的人抓了去。明白了吗？”
　　艾由蔚咽了口唾沫，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件麻烦事儿呢：“小艾谨记林主教诲！”
　　“好了，你先跟我去树巫殿吧！”敖鹉林终于放过了艾由蔚同学，转身领路朝林子深处的树巫殿迈步，“刚刚的武林史只说了一半，接下去的话你也要听仔细了。”
　　艾由蔚哪敢不从，亦步亦趋地跟在敖武林身后，拍拍胸口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树巫殿

　　“刚刚已经说过了，武林乃当初的敖、武两家所立，所以现在武林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敖家林主和武家殿主掌控的。由于自古以来便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说法，所以一直以来就是男族的敖家在外主持各项林中的行政管理事务，而女族的武家则负责人事后勤方面工作。所以，要入得武林的户籍、要得到在武林中人手一项的武器，还有就是要被编入一个武林职务，都是要接受树巫殿现任殿主武达琅的予器礼才得以通过的。”
　　见艾由蔚似是明了地点头，敖鹉林慢慢说了开去：“武氏一族乃火性一族，与我敖氏的木性实乃相生相克：相爱则木助火烈，相克则火焚木亡。可武氏血脉之中有仙族基因，寿命可长达数百年，更有甚者可以千年不死。但敖氏只是人类一脉，在世只有百年不满。这也是当初敖堂和武淑相爱受阻的原因之一。
　　此外，武氏一族还有一个特性：250岁之前的武氏族人皆为雌雄共体、亦男亦女。像树巫殿殿主武达琅，今年虽然已经248岁，却也还未定性。所以幻作男性时，自称‘达达’；幻作女性时便自称‘琅琅’。武翼乃其一百四十八岁时诞下的孩子，至今亦未定性。”
　　“武翼吗？她快一百岁了吗？”明明从外貌看来只有十来岁啊，“而且，她自己告诉我说她是女儿身啊，怎么说她还没有定性呢？”
　　“那是因为……”敖武林斟酌一番，缓缓言道，“那是因为翼儿原唤作武功露，男名‘阿功’，女名‘露露’。敖某年幼之时，一时兴起帮她改名作了‘武翼’。本是孩童的儿戏之举，不想翼儿从此对敖某……”敖武林有些难堪，不知如何措词。
　　艾由蔚看他吞吞吐吐，好比鱼刺在喉，忍不住接起话头：“不想武翼那丫头对你暗生情愫了？”
　　敖武林以扇遮面干咳数声：“呃……艾姑娘这么理解也可以吧……所以之后翼儿便不再幻男形，一直以女儿态出现于众人面前了。”
　　“哦～～原来如此。不想武翼那孩子这么可爱！”艾由蔚难得在敖鹉林的高压里透了口气，乐了。
　　“咳咳。该解释的、该说明的我都已经告诉艾姑娘了。只是五家的恩怨、武林的历史都是高级机密，知情者加上艾姑娘也就在下和武达琅殿主三人而已了。接下来要怎么做，相信艾姑娘自是明白了吧？”
　　“只有林主、殿主和我知道？”难怪武翼听到“艾”这个姓时，只是觉得奇怪也没有多说什么了。艾由蔚心里隐隐不安，所有的故事里知道秘密太多的人总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且不管艾姑娘这姓氏与武林、江湖是什么渊源，既然艾姑娘来到了我们武林，作为林主，敖某有必要坦诚布公。只是希望艾姑娘知道内情后，艾姑娘可以明确自己的立场，切勿与江湖之鼠辈有所瓜葛了。”
　　艾由蔚今天连武林里的人也就见过武翼和眼前的敖腹黑，现在就让自己对“江湖”退避三舍？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啊。
　　“恭迎林主！林主万福！”此时几声娇滴滴的女音传入耳膜，清如晨风、亮如铃钟。艾由蔚抬头望去，只见近十个极美的女子单膝跪在了不远处。
　　“都起来吧！是你们殿主派你们过来的吗？”敖鹉林对着带头的女子虚扶了一把，“白虎护法，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多谢林主！”树巫殿白虎护法——武颂仰起优美的颈项璨然一笑，盈盈起身。好个狐媚的小娘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目光流转，顾盼神飞中媚态尽现，“是少主方才回殿，让小职带些人过来领她的新朋友去殿上坐坐！”
　　看起来艾由蔚是找到了一座大靠山啊。
　　“是武翼吗？还怕我把她朋友吃了不成？哈哈！”敖鹉林大笑，“武颂你来得正好。我刚想带你们少主的朋友去见武殿主，不知可否劳烦白虎护法前面带个路？”敖武林合起扇子握于手中作了个揖，礼貌地问道。
　　那武颂含笑应下，目光轻轻扫过敖鹉林身后的艾由蔚，也不多问只是转身在前面引路。敖鹉林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后便不再说话。艾由蔚走在他身后两步处，看到他浅浅带笑的侧脸，知他不愿在那几个女子面前多说，也就慢慢跟在后面，脑子里开始慢慢消化刚刚纷至沓来的信息。
　　“到了，进去吧！”敖鹉林体贴地拍拍有些恍神的艾由蔚，轻摇纸扇在众美女的引领下先进去了树巫殿。
　　因为一直听众人说是树巫“殿”，艾由蔚想像充其量应该只是个宽敞些的大厅而已，所以当一座宏伟高大的宫殿耸立在眼前的时候，她不禁呆立在了殿前。这座庞大的建筑神奇地嵌在一棵奇木的树干之中，之所以称之为“奇木”是因为它的横面极其宽阔，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枝丫极其茂盛，密密实实地伏在宫殿的屋顶之上，映得整座楼体很是苍翠、庄严。阳光偶然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斑斑驳驳、星星点点，让这宫殿看上去如同一块上好的翡翠，绿得通透、绿得怡人。艾由蔚仿佛置身于瑶琳仙境，仰头看得入了迷。
　　“这位姑娘……”引路的小美女有些为难地看着艾由蔚，“请姑娘跟着我等入殿吧。殿内道路盘错，很容易迷路的。”
　　前面的敖鹉林也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侧着身看一脸感动的艾由蔚。见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跟着仕女小步跑了上来便继续往大殿方向走去。
　　“怎么，看样子你很喜欢这树巫殿？”敖鹉林像没事人一样走在艾由蔚的右侧轻声问道。
　　艾由蔚含笑点了点头：“树巫殿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神奇的建筑！”
　　敖鹉林目光柔和了起来：“树巫殿外面的古木是我们武林的母树，守护我们一族已有上千年了。所有人都把她当作我们武林的灵魂所在，唤她作‘擎木’――擎天之神木。树巫殿的形成据推测应当晚于擎木，但两者的结合却是如此完美，简直就是混然天成。除了予器礼，由于此处长年有仙气萦绕、灵兽护佑，所以也是历代林主和殿主的修行、疗伤圣地，普通的林民只有出生、予器、逝世三个机会可以进到这树巫殿中来。”敖武林半仰起脸，面带敬畏继续述说。声音回荡在宽广的殿内，听起来有些飘渺。既像是在说给艾由蔚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只有进了殿内才能真正理解敖武林所谓的“混然天成”：脚下的泥土黑漆漆的，还像是带了些水气有些湿润，踩在上头软软柔柔，却一点也不湿脚、不脏鞋。泥土里树根盘错交结却又井井有条。每条道路两边都由墨绿色的树根缀边，蜿蜒着伸向不可见底的远方。殿内的壁上树皮密布，坑坑洼洼的玟理向所有人昭示着这座古堡的历史沉淀。顶上零零落落地倒挂着柳条一般的树须，或长或短、或密或疏，像珠帘低垂衬得大殿犹如半遮面庞的女子，美不胜收。殿内空气犹如林间的清晨般新鲜，艾由蔚情不自禁地仰起头闭了眼深深呼吸：这，就是离开了城市喧嚣后的自然和真实吧。
　　引路的几个仕女似是等得有些不耐：“姑娘，殿主还等着，请……”
　　敖武林凛冽的眼神一瞥，众人皆是心头一跳，噤声低头不敢再多说半句。一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是抵达了内殿――予堂。
　　一改堂外自然清新之风，予堂明灯高挂，地上铺着厚厚的虎皮地毯，以屋顶中心的夜明珠为圆心悬着长长的金黄丝绸，华丽而且张扬。予堂正中有白玉台阶一部，在一片黄灿灿的光芒包围下沉静而庄严。
　　艾由蔚还没站定，先前引路的仕女就哗啦啦啦地跪了一地：“殿主万福！”
　　“好了，都起吧！”与之前白虎武颂清亮的声音不同，这回的女声低低的，说不出的慵懒性感，听得艾由蔚浑身一个激灵，像电流通遍了全身，酥酥麻麻好不舒服。
　　艾由蔚抬眼向白玉台阶的那头望去。

　　武氏殿主

　　台阶的尽头是一张通体青透的翠玉宝座，宝座中央从椅背开始摆放着一张雪白的狐裘，奢华地延伸至地面。上面一极美的人儿斜卧其上，正拿眼打量着梯下的艾由蔚。如果说敖武林是美得清俊，那么眼前这个人儿就是美得妖艳了：一头瀑布般的黑发长至腰际，像柔软的水草一样伏在此人的肩头、腰上。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如黑玻璃般晶亮的眼睛一张一闭都流出无垠的风情。细长的柳眉弯弯，小巧的鼻头尖尖，粉红的唇瓣嘟嘟……要不是这个妖孽身上的袍子在胸前大大地敞开，露出平坦结实的两块胸肌；要不是他的几缕青丝在脖颈上纠缠，喉结若隐若现……谁会晓得这个长了狐狸精脸的人竟会是个男子？
　　“怎么今天着了男装呀？”敖鹉林随意地在堂下的椅子上坐下，摇摇扇子丝毫不为美色所动。
　　“都散了吧。”武达琅撩起他袍子长长的水袖，半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
　　“是！”仕女得言纷纷垂首退出了予堂。堂上方的武达琅也缓缓地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白玉台阶。艾由蔚看着这个男子挪步、摆袖，两三米长的台阶被他走得跟T台似的，无数的灯光聚集在了这个妖孽身上。艾由蔚突然想起一个世界级名模曾经说过：要称霸T台，你就必须目空一切！很明显地，武达琅做到了。
　　“或者我们一个月未见，林林你更喜欢我女装？”说着武达琅抬腿斜坐到敖武林的身上，双手柔若无骨地缠上了敖武林的脖子。更要命的是随着武达琅的这一系列流云般的动作，他的喉结开始慢慢退去、胸前丘壑渐现……
　　“OH，MY GOD！”艾由蔚只说了这三个字节后便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来了。
　　倒是敖武林像是见怪不怪：“真是，哪还有个殿主模样？”边说边拉了拉武达琅的袍子，遮起她胸前的无限风光，“翼儿的朋友我是毫发无伤地带过来了。”
　　武达琅只是睨了一眼：“丑女之于琅琅就是空气。琅琅的眼里只有你，林林！林林说走就走，潇洒地甩袖出游，你不知道这一个月里琅琅为你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一大圈呢。”说完不但不知收敛，更是伸手抚上敖武林的俊脸，轻轻摩挲。
　　艾由蔚刚想上去道谢，却被武达琅这几句话说得进退不得。听敖鹉林说，这武达琅已经是248岁高龄，怎么连武翼的一半沉稳都没有呢？
　　敖武林依旧清雅地嘴角挂笑，手里的扇子继续轻摇：“艾姑娘可是我们武林的贵客，琅琅切勿失礼了！”一番话说得风清云淡、不温不火，只是在“艾”字的咬音上加了力道，发音十分清晰。
　　“艾？你这丑女姓艾？”武达琅身形一闪，转瞬逼到了艾由蔚鼻尖前面， “说，可是草字头的那个‘艾’？”
　　武达琅脸上笑得犹如春风拂面，可笑意不曾达到眼底，一双漆黑漆黑的眼睛冷冰冰得像冬天里没有一颗星子的夜空。艾由蔚背心发凉，竟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还等不到自己要的回答，武达琅一把攫过艾由蔚的下巴：“还是，你在撒谎？”
　　“啪”一粒水珠子击中武达琅的手，她“呀，疼！”的一叫终于松开了艾由蔚的下巴，怒目瞪向一边悠闲喝着茶的敖武林：“林林！”语气里无比幽怨。
　　“今天带她过来是想你帮她予器的！要玩等完成了予完器先！明白了吗？”敖武林轻轻放下茶杯，眼角也没抬一下。最后虽然是个尾调上扬的疑问句，可他周身散发的压迫气场让人哪还敢造次？
　　“丑女，你到底叫什么？不想我以后都叫你丑女的话就快点说！”依然是毒舌，但受到敖武林的威慑武达琅的底气有些不足。
　　艾由蔚揉了揉痛得几乎发麻的下巴：“小女子姓艾名由蔚，这个姓氏是打娘胎出来的时候爹娘给的，绝无半分造假。”
　　“此女果真是姓艾？”武达琅难得一脸严肃，回望敖武林。见他轻轻颔首，武达琅眼睛也瞪大了，“怎么我们等了千年就等来这么个……”
　　敖鹉林拿起杯盖，仔细拨去上面的茶沫：“这么个什么？”武达琅扁扁嘴回到自己的座上，敢怒而不敢言。据她对敖武林的了解，他越是表面上平淡无波，下一秒钟就越有可能惊涛骇浪地扑过来。
　　“林林你已经可以确定她就是我们找的艾家传人？”
　　敖鹉林头也不抬地继续品茗：“不肯定。”
　　“什么？你都还没确定就带她来树巫殿？”武达琅跳了起来，“要是她是奸细怎么办？我们武林几千年来代代林主和殿主都暗中追寻艾家一脉的下落都没有结果，怎么这人自己却送上了门来？你不觉得其中定有蹊跷吗？”
　　艾由蔚觉得自己委屈极了：“来这里之前我就和林主说过，我并不是你们口中的艾家传人。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安分守已，连个当大官儿的都没有过，更别提什么一行之主了？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凡人，什么艾箐、什么神力我都不知道！”
　　敖鹉林继续保持沉默，任她发泄。可武达琅一听急了，气得浑身发抖：“林林，你怎么把什么事情都告诉她了？”
　　敖鹉林放下茶杯，轻松一笑：“所以啰，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如今艾姑娘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我们已经不能放她出武林了，不是吗？”
　　“那还不简单，”武达琅挑起一边的眉毛，“死人从来不会多嘴！”
　　艾由蔚摸摸自己的脖子，毛骨悚然，踉跄着向后倒去。
　　“呵呵，琅琅真会说笑！”敖鹉林长身而起，站在艾由蔚身后托了她一把，“那要是她真是艾人传人，只是她自己却又不想告诉我们呢？毕竟这艾家传人身后背负的太多，武林和江湖两家又都对这艾氏后人虎视眈眈，艾姑娘说不定也有她的苦衷啊。”
　　艾由蔚回首接到敖鹉林一个温暖的笑脸，神奇地抚平了她刚刚的恐惧。她轻轻道了声谢，扭头对武达琅做了保证：“我，艾由蔚保证：不管我是不是你们所谓的艾家传人，我都永远不会出卖武林。如有违此誓，我愿意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武达琅“哼”的嗤了一声，表示了默许。敖鹉林肩上的鹦鹉此时竟飞去了艾由蔚肩头，拿自己的头去轻蹭她的下巴。艾由蔚被逗得“咯咯”地笑：“好了履兜，我已经不痛了。谢谢！”
　　武达琅大骇：“履兜不是……”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敖鹉林，后者默默点了点头。
　　“看来真是天意了……”武达琅也不晓得在说给谁听，慢慢起身对殿下两人说道，“走吧，去绿波洞吧！”说完自己在前面带起了路。
　　“绿波洞？”艾由蔚不解。
　　“就是进行予器礼的地方。”敖鹉林走到艾由蔚的身边，吹了声口哨，履兜又回到了他的肩上，“走吧。”
　　“可是……”艾由蔚看看走在前面的武达琅，心有余悸。
　　“没事的！武殿主是小孩儿脾性，没什么恶意的。我看啊，她是看到武翼和我对你这么好，吃醋了吧。”敖鹉林如此一番解释令艾由蔚展颜一笑，“好了，走吧！”
　　“恩。”艾由蔚心想，看来这武林里的人都不坏……

　　予器礼

　　艾由蔚跟着敖鹉林和武达琅转过七七四十九个弯，穿过九九八十一道水帘后终于来到了予器礼的祭坛所在――绿波洞。在这里艾由蔚再次领略了所谓的“别有洞天”：一改予堂的奢华腐败，绿波洞内丝毫没有人工雕琢的印记。地面上波光鳞鳞，有数道小溪潺潺流动，溪水清澈、叮咚轻唱。再抬头，只见洞顶有数根或长或短的石柱高悬，偶还有冰凉的水珠滴下，“滴答”“滴答”，声声悦耳动听。艾由蔚眼睛瞪得滚圆，连眨眼的功夫都觉得是种浪费了。
　　一直疾步走在最前面的敖鹉林止住步子，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来：“殿主，请！”
　　武达琅抬足走向洞中央的祭坛，经过木化的艾由蔚身旁时还不忘揶揄一记：“乡巴佬！”
　　不待艾由蔚反应过来，武达琅身形一闪站上了祭台，右手食指向天，口中念念有词。顿时洞内几道强风凭空而起，之前温柔流动的溪水“刷刷”地化作数柄水剑，直刺洞顶的几根石柱。就在水剑接触到石柱的那一瞬间，洞内天摇地动，隆隆作响。敖武林只用扇子搭在艾由蔚的手肘之上，艾由蔚便觉得足下大地稳如巨磐，身形也不再摇晃了。敖鹉林低头看她紧咬下唇，脸色紫黑心里一软，搂过艾由蔚的肩膀护在了自己胸前。艾由蔚此刻害怕得一动不动，那年飞机失事那会儿也是这般的巨烈摇晃，爸爸把小小的自己紧紧地抱在环里，妈妈牢牢地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再醒来时，就只剩下了自己孤身一人……
　　只是这番巨动仿佛是她上一秒钟的幻觉，下一秒洞内静得又只剩下“哗哗”的水声，还有就是武达琅刺耳的嘲笑声：“哈哈，哈哈！泼妇也有怕的时候呀？没尿裤子吧？”
　　艾由蔚大羞，猛地跳开敖武林的胸前，不想动作过大一个不稳直直地朝后面倒去。“卜”的一声，艾由蔚好像撞到席梦思上面一样轻轻地反弹了回来，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怎么回事？艾由蔚看看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啊？怎么自己方才像是撞到了一堵柔软的墙壁？原来溪水并没有回到原来的状态，而是与洞顶的石柱相接相连，竟形成了一面面类似玻璃的水墙。
　　“哈哈！笨死了！”武达琅用力拍着祭坛的桌子，笑得前俯后仰。
　　“八卦？”艾由蔚视武达琅于无睹，呆呆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虽轻但内力浓厚如敖、武两人都听得清楚，两人目光相接，皆是一愣。
　　“艾姑娘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呀。”最后还是敖鹉林上前扶了一把，目露激赏，“正是为保予器礼不受外界干扰的水石八卦阵。不愧是艾家传人！”
　　艾由蔚拍拍膝上的灰：“林主过奖。由蔚只是识得这八卦的形状，至于这五行八卦的阵仗，小女子实在愚昧，真的是一窍不通。” 八卦的样子只要是个现代人都应该知道吧，艾由蔚不想这样的常识竟也可以让敖、武两人加深她是艾家传人的猜测。
　　“我看也不过就是瞎猫撞到死老鼠！”话虽这么说，武达琅也难得拿正眼看着艾由蔚了，“好了，予器礼要开始了，你，过来！”
　　艾由蔚不安地看看敖鹉林，他抱以安抚的一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在这里等你”，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却让艾由蔚鼻尖一酸：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就一直是一个人，没有家，自然也没有人再会等她回家。艾由蔚低头悄悄抹了抹眼角，慢慢走上了祭坛。
　　祭坛对面，武达琅敛了笑脸，整理完面部表情后摆弄起了坛上的器具。只见他左手手掌平摊，按在一本黑色册子之上，右手在空中画了数道符后用拇指和小指抵住艾由蔚的额头：“艾……嗯，泼妇你叫啥来着？”
　　敖鹉林正声道：“武达琅！正经些！”
　　艾由蔚无所谓地笑笑：“艾由蔚！艾箐的艾，由于的由，蔚蓝的蔚！”
　　武达琅尴尬地干笑两声：“呵呵，重来重来！”
　　“艾氏由蔚，吾以武林树巫殿殿主之名允你入林！此后，作为武林一民，服从林主的命令、殿主的吩咐，遵守武林的规矩。终生以武林之繁荣而奋斗，誓与武林共存亡！”
　　艾由蔚郑重地跟着念道：“终生以武林之繁荣而奋斗，誓与武林共存亡！”
　　武达琅满意地放下抵住艾由蔚额头的手：“刚刚的是入林宣誓，接下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予器’！”
　　武达琅绕过祭坛站到了艾由蔚面前：“来，告诉我，十八般武翼里你最擅长的是哪一项？我好为你选个顺手的兵器。”
　　艾由蔚有些为难：“十八般武艺？我好像一样也不会……”
　　“艾姑娘别说笑了。怎么可能十八般功夫一样也不会呢？过分谦虚可就是骄傲了啊。”敖武林显然不能接受自己认定的艾家传人是个功夫白痴的现实。
　　“呃……太极拳算吗？”艾由蔚在体育课上曾经学过太极。
　　“何为太极？”武达琅虚心请教。敖鹉林也拭目以待。
　　艾由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口中轻念“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你一半，我一半”的口决，小心翼翼地做起了动作。
　　不想武达琅看了一会儿就有些不耐烦了，一个扫腿劈向艾由蔚的下盘，成功偷袭：“连马步都没扎稳，重心不稳！你个绣花枕头！”
　　“飞檐走壁我是真的不会……”艾由蔚从地上爬起来，刚刚手掌底部撑到了地上，热辣辣地疼。敖鹉林递过一块浅草色的干净帕子：“没关系，你先擦擦吧。”艾由蔚感激地接过帕子，有股清淡的松香：“谢谢林主！”
　　敖鹉林拍拍艾由蔚的头，转身对武达琅说道：“刚刚翼儿也探过她的脉，确实一点儿功夫底子都没有。你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唉，真是为难我了！武林里的三岁孩童都比她强！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东西，要我如何……”武达琅眉头深锁，看上去十分困惑。
　　“既然不会功夫，一般的武器怕是也没有力量使唤了吧。”敖鹉林也有些无奈。
　　虽然不是自己的错，但艾由蔚觉得很抱歉，抓紧自己的包包默默立在角落。武达琅越看她越气：“奇装怪服的，包袱也长得怪模怪样！里面有什么宝贝，拽这么紧！”说完指尖一点，艾由蔚怀里的包就到了他手上。
　　“你做什么？把包包还我！”艾由蔚再怎么好脾气也禁不起他再三的挑衅。敖鹉林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别闹了，快还给艾姑娘！”
　　武达琅已经打开了艾由蔚的包包，翻来翻去，最终扯出她早上看过的报纸：“这是什么？”艾由蔚夺过自己的包包，还好手机、相机都没被他弄坏，报纸他要，给他就是。
　　敖鹉林也走了过来，看着《时代报》面露不解。艾由蔚边理包边回答：“是报纸，没什么用的。”
　　武达琅却不以为意，转身和敖武林商量道，“对不会功夫的人来说，刀剑枪之类估计都是无用武之处了，我看这文卷倒是小巧便利，若是在上面施些法术，倒也不失为防身御敌的佳器。不知林林意下如何？”
　　“就按殿主说的去做吧。”
　　武达琅得令，一手握住《时代报》一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摆在太阳穴上，闭上眼睛口里念念有词。随后又在空中腾了几个跟斗，边翻边输了真气到纸张纤维之内，等他脚尖落地时，一卷《时代报》竟成了玉箫般长短的棒子，中间碧绿两端乳白，看着好不可爱。
　　“这东西以后就是你的兵器了，唤作‘碧箫簪’。由于里面输入了我的真气，所以你个功夫白痴要是碰到强敌，小命堪忧时就放到嘴边吹一下，本殿主如果刚好闲着没事就会过去救上一救的。平时你只要念咒后，这‘碧箫簪’还可以幻作发簪隐于发中，放松敌手的警惕。是个好东西吧？” 武达琅像个小孩，在艾由蔚炫耀起来。
　　艾由蔚接过碧箫簪，上上下下仔细端详、爱不释手，眼睛都发亮了：“它叫碧箫簪？真漂亮！谢谢殿主！” 艾由蔚发自内心对武达琅道谢，眼里盛满了笑意，像阳光下金光鳞鳞的湖面。武达琅看得竟有一刻的失神，反应过来后撇撇嘴不屑地抬起他高傲的下巴：“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艾由蔚也不介意，抬头还是一笑。这倒让武达琅不好意思了起来。别人都这么大方了，自己也就不再扭扭捏捏的了：“记住，让箫化簪的咒语是：波尊卡。明白了吗？”艾由蔚勾勾脑袋：“嗯，谢谢！”武达琅抬起袖子优雅地打了个哈欠：“林林，事情都办完了，我可要休息了。你们自便，恕不远送！”
　　敖鹉林识相地拉着艾由蔚下了祭坛往洞口走去。
　　“等一下！”艾由蔚突然回身，“殿主，麻烦你转告武翼一声‘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洞口外面的阳光太过灿烂，即使武达琅闭上眼睛，眼睑上都还映着艾由蔚的回眸一笑。武达琅甩甩头：“我这是疯了吗？武翼这臭小子，招了个什么大麻烦呀！”

　　踏云归去

　　出了绿波洞，艾由蔚尾随敖鹉林复又到了树巫殿外。艾由蔚经历先前一番奇遇，胸腔里依旧兴奋不已，回头看看巨木怀抱中的树巫殿，目光依依不舍：
　　“就这么走了吗？”
　　敖鹉林轻笑：“艾姑娘看来很中意这树巫殿呢。要不敖某与武殿主讨个人情让艾姑娘留在此处？”
　　武达琅对艾由蔚的厌恶表现得那么明显，即使她再怎么喜欢这里、喜欢武翼也不可能留在这树巫殿里了：“多谢林主好意，还是不劳林主费心了！但现在已经日近黄昏，还有劳林主介绍林中一个住处好让我有个可以安身立命的住处。”
　　敖鹉林这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灰青了：“那，就劳烦艾姑娘随我移步‘翠涧小筑’吧。”
　　“‘翠涧小筑’又是何处？”
　　敖鹉林但笑不语，右手举起打了个响指，轻喝一声“来”。艾由蔚还在诧异，刚刚还安静地伏在敖鹉林肩头的履兜张翅腾到半空，化作了最初的绿色祥云后又“嗖”地一下飞至两人眼前，在敖武林的胸口处“腾腾”地跳动，似一匹听话的猎犬在主人面前微微喘息。
　　“走吧。”敖武林一袭绿衣如履平地地站在这青云之上，向艾由蔚伸出了右手。
　　艾由蔚心有不忍：“我有点儿胖，履兜它会不会很累啊？” 艾由蔚用手比划了一下履兜的大小，不敢跟着一起踏上云端。
　　“噗”的一声，履兜轻轻在半空一蹦，瞬间涨了一倍大小。
　　“上来吧。艾姑娘小看了履兜，它好像生气了呢，呵呵。”敖鹉林握手成拳放在嘴边掩起他浓浓的笑意。
　　艾由蔚也有些不好意思，吐吐舌头搭着敖武林的手小心翼翼地探了左脚，踩了一踩：感觉非常不错，软乎乎的但很结实的样子。艾由蔚咧开嘴角，安心地把右脚也挪了上去。
　　“咻”，履兜腾空驰去。艾由蔚站得不稳，脚下一软趴在了云上，指尖发冷。虽说这速度对敖大林主来说很是平常，但对艾由蔚来说就过于刺激了。敖鹉林似有一丝不忍，左手五指张开，关节微曲呈鹰爪状：“慢！”只是这么一声清喝履兜的速度便缓了下来，悠悠地飘浮在空中。
　　艾由蔚感激地对敖鹉林笑笑，却还是不敢像他一样立在云端，只是坐直了上半身，双手紧紧抓住履兜的边缘。敖鹉林把长褂下摆一捞，靠着艾由蔚身侧也坐了下来。艾由蔚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开始伸长了脖子欣赏眼前的美景。
　　如今履兜只是在高出树尖五米左右的低空飞行，眼下的无限风光让艾由蔚一览无遗。这武林真可谓是包罗万象，热带的亚热带的、春天的冬天的、见过的没见过的树木一一从眼底掠过，染绿了艾由蔚的眉角、浸翠了她的清眸。竹子的清挺、松树的坚拔、梧桐的淡雅、芭蕉的喧哗；更有杜鹃的活泼、山茶的娇艳、百合的静谧、牡丹的华贵。品种繁多但却杂而不乱。
　　艾由蔚看得目不暇接，口中惊叹不已：“太神奇了！林主，这武林实乃植物园中的瑰宝呀！”艾由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趴在了云上，回头向敖武林由衷地赞道。
　　清风把她的头发缕缕吹散，扑到面上遮住了她的额头，却掩不住她那双闪闪发亮的星眸。远方的薄日隐在她的身后，给她的周身镀了圈淡淡的金光，毛茸茸的光刺衬得艾由蔚一张不施粉黛的素颜清雅如水，柔和若风。
　　敖武林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半跪下来把掌心朝上摊在艾由蔚面前：“碧箫簪呢？”
　　“做什么？”艾由蔚不解地从包里拿出碧箫簪递了过去。
　　“念咒！”敖武林并不忙着接过来。
　　“啊？”艾由蔚有一时的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念道，“波尊卡！”
　　“叭”的一声轻响后，碧箫簪便从短箫大小化作了笔杆长短的一支发簪。只是与短箫时不同，发簪竟然木制材料，朴素无比。
　　“呀，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玉簪子才对吗？”艾由蔚拿着木簪子仔细端详又反复念了几次咒却还是玉箫、木簪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碧箫簪是短箫的时候明明是玉制的啊？怎么……”艾由蔚到底还是个爱美的年轻女孩，脸上有一丝丝的失望。
　　敖鹉林从她手中抽出木簪，轻笑道：“武殿主可没骗你。你现在修行不够，又没有实战经验所以簪子自然是木制的，但随你功夫慢慢长进这簪子自然也会随之进化，渐渐成宝玉般通透的。”
　　“真的吗？那为什么这碧箫簪短箫的形状时却是两头乳白中间翠绿的玉制状态呢？”
　　“因为你若遇险了，还要用这短箫唤武殿主的呀！所以他注了些自己真气进去，自然呈了玉态了。在武林，武功修养越高其兵器就越通透、越翠绿。”敖鹉林边解释边把修长的手指插入艾由蔚的发间，以指作梳将艾由蔚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挽起，用碧箫簪固定在了脑后。敖鹉林的指腹饱满，划过头皮时酥酥麻麻的，引得艾由蔚浑身一颤，心头猛得一缩，却又不知为何如此。
　　“好了！”敖鹉林身体朝后拉开了些距离满意地看看，笑得眼角弯得像黑夜里的月牙，“蛮配你的！”
　　艾由蔚听得心跳加速，“咚咚咚”地像打鼓一般，舌头也好像打了结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好在敖鹉林随即长身挺起看看云下，声音轻快地道：
　　“到了。”
　　说完走到履兜的一端，再次伸出鹰掌，微微用力收紧：“落！”的一声后平稳地降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之上。
　　艾由蔚缩在另外一端，按住躁动的胸膛深深呼吸。末了伸手去摸发间的木簪，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难怪人家都说温柔是种毒，体贴温暖如敖鹉林的正是毒中之王啊。

　　翠涧小筑

　　“累了吗？”敖鹉林等了一会儿却还不见艾由蔚从履兜上下来，便返身站到了旁边。艾由蔚急忙摆摆手：“不累不累！”说着连滚带爬地想从履兜上下来，谁知手忙脚乱的都没看到履兜还停在半米多的空中，于是摔了下来屁股“崩”的落地，搁到了尾椎骨。艾由蔚痛得说不出话来，僵坐在原地憋着眼泪。
　　敖鹉林叹了口气，这艾家传人怎么这般柔弱？真的一刻都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啊，带她来翠涧小筑真是太明智了。他轻喝了一声“收”，履兜又化作了鹦鹉。随后也不多言，行至距艾由蔚半步处，转过背去、长袍下摆一撩，弯下身来：“上来，我背你。”
　　由于长年练武，敖武林肩宽腰窄、身形精壮，即使蹲了半身，依旧背影雄伟，望着莫名让艾由蔚安心感油然而生。于是，脚步一挪，轻伏上了敖鹉林的背。敖鹉林感到背上一沉，知艾由蔚已经上了自己后背，便膝上注力，轻松直起膝盖迈步走去。
　　“前面就是‘翠涧小筑’？”艾由蔚越过敖鹉林的头顶，一眼望去，环住敖鹉林脖子的手臂不住发抖，心底透凉。
　　只见前方独木桥般宽的一座吊桥直通对岸，桥身周围有云雾缭绕、桥下传来“哗哗”湍急的水流声，声声颤人心神。对岸有青山高耸入云、坡陡峰峭，巅顶更是已隐入云层不得窥见全貌。山腰处流云浮动、山雾升腾，似是玉带轻轻缠绕，又似面纱半掩秀颜。而那云雾之下、近山脚处竟有一处琼楼玉宇依山而立，楼群巍峨、绵延数里，青白色的石楼与其后的苍翠山脉相辅相成、前呼后映，气势异常磅礴。
　　“正是。”敖武林淡淡答道，提气凝于胸膛，足下生风疾步走上了吊桥。
　　吊桥承了两人的重量，敖武林脚程又快，便左右摇荡，惊得艾由蔚“呀”的一声收紧了缕住敖武林的手臂，紧闭双眸再也不敢睁开。敖鹉林察觉背上的艾由蔚身躯僵硬、手足微抖，只好放慢脚步，脚尖轻点施展轻功把足上的力量顿时消去了大半，吊桥终于停止了摇晃。艾由蔚误认为已经过得桥去，便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两人才行到吊桥中间，两边竟是万丈深渊，黑乎乎的深不见底，压抑不住心底恐慌，颤声嗔道：“不是叫‘小筑’吗？怎么竟在此等高危山间？我能不能不要住在这边，我怕。”
　　“艾姑娘莫要害怕。深吸气，静下心来看看两侧。”敖武林停在半桥中间，稍稍侧过脸对身后的艾由蔚说道。
　　艾由蔚压压心头的不安，探头向身侧的桥下望去：吊桥连接的两块岩崖如被雷电劈开一般，切面光滑、黑亮，寸草不生。可偏有几株斜松拦腰探出，树杆粗壮、枝叶繁茂，于险境中更见其峥峥傲骨，虽是女子却也看得艾由蔚胸腔内豪情激荡。崖底有一条一米多宽的山溪奔腾着朝西南方咆哮而去，溅起的银色泡沫在夕阳下晶晶发亮，折射出万丈光芒。
　　“这条山溪是武林中唯一一条水流。只可惜由于这断崖太高，而且崖面光滑，极少有可攀爬之处，即使是功夫高强的顶尖好手也只能下到松树斜出的地方，自古以来还没人到过那溪边。因而这山溪得名‘孤底涧’，孤独在这深底呜咽了数千年。”
　　“看这流向，莫非最终是注入林外的江湖中去？”艾由蔚已经放松了身体，软软地俯在敖武林的肩头，贴着他的耳朵问道。
　　她的气息轻轻吐在敖鹉林的耳畔，他敏感地一痒，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些郞声笑道：“艾姑娘一眼便看穿了这其中的奥妙，敖某佩服、佩服！”
　　“林主过誉了！”
　　敖武林继续前行，只是顾及背上的艾由蔚脚下收力，走得缓慢平稳，过了良久才到达了对岸。艾由蔚轻挣着滑下敖武林的背，一脸肃然地仰望山脚下的这幢“翠涧小筑”。 在吊桥那头看时便已经觉得这石楼精雕玉琢、建得极为用心。近看更是发现这小筑的每个屋檐转角、每道凭栏扶手皆是顺着山势寰转，与这背后的青山似为一体，却又独立；似有相悖，却又相承。再加上外围的那座吊桥、那垣断崖，实是宜攻宜守，占尽了天地利便。
　　艾由蔚感叹不已：“真是个好地方！”
　　敖武林听了似是十分愉悦，背着手立在她身侧，也抬头仰望面前高山：“此山是武林的灵峰，因其长年有云雾萦绕在峰顶，苍翠高耸、四季常青所以被林民尊称为‘翠灵峰’，是历代武林林主自小修炼武功、特别是轻功的地方。”他还欲继续说下去，眼角却瞥见艾由蔚像是仰望久了，歪着脑袋转动发酸的脖颈，表情憨厚、纯真，心生不忍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带着走进“翠涧小筑”去了。
　　待进了大门，艾由蔚轻轻抽出自己的手，面上飞过两缕红霞。敖武林也自觉失礼，对艾由蔚颔首道：“敖某冒犯了。”
　　艾由蔚莞尔一笑：“哪里哪里！还得多谢林主细心呢，不然这脖子定是比落枕还要难受了。”
　　敖武林听她语调明快、面带俏皮，心中很是舒畅：“敖某素来喜欢清静，所以小筑内只有管家武荡及其妻眷长住，只是每月初五山下会有人上来补充物资、打扫庭院，平时并没有什么外人了，艾姑娘住在这里不必拘束，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与武伯、武婶说便可以了。”
　　“小人武荡见过艾姑娘，这位是内人。”不知何时敖武林的身侧竟已经立了两人，说话的正是翠涧小筑的管家，武荡。
　　艾由蔚这才发现上了敖鹉林的当：“林主，我只是让林主帮忙找个落脚地，林主您的府上我还是不方便叨扰。”说完回头朝门口走去。
　　敖鹉林已经舒服地坐在了堂上，只使了个眼色给管家武荡，武荡便两个箭步挡在了艾由蔚面前：“姑娘请留步！”艾由蔚只好又转过身去，歪着头等敖鹉林的一个解释。
　　敖鹉林无辜地抬起他墨绿的眸子：“敖某一开始就说过：不管你是不是艾氏传人，你都必须呆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所以带你回我住的地方很正常。而且，艾姑娘在武林里就认识敖某和武翼，既然你不愿意住在武达琅的树巫殿，自然就应该住到我的翠涧小筑了。”
　　艾由蔚被他几句话咽得完全无法反驳，生气地鼓着腮帮子：“你个骗子！”敖鹉林见她已经没了离去的意思便又放低了姿态：“敖某只是想让武伯、武婶多个说话的伴儿。”艾由蔚顺着敖鹉林幽幽的目光看去，那武荡五十岁上下，长得慈眉善目，笑起来眼角拥起两簇菊花，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身旁的武婶也是胖胖的圆脸，陪着丈夫憨憨地微笑，笑容亲切。艾由蔚有些心软，向两位微微点头：“武伯好，武婶好！我叫艾由蔚。”
　　敖鹉林趁热打铁：“何况敖某在小筑里并不长住，武林内政务繁忙，而敖某又喜好游山玩水，经常不在家中。所以艾姑娘住下了罢！”
　　“是啊！艾小姐就当是陪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吧！”武婶上前握住了艾由蔚的手，真诚地说。
　　“是啊是啊！少爷不在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了呢。”武伯第一次见少爷带女子回来，心里乐开了花：老爷、夫人，武荡终于算是有脸下去服侍二位了！
　　艾由蔚还有些踌躇不定，武婶就拉了她的手朝内厅走去：“小姐穿的这衣服太奇怪了。走，武婶带你换一套去！”艾由蔚不知如何是好，求助的眼神飘到了敖鹉林身上。
　　“去吧！从今往后翠涧小筑就是你的家了。”敖鹉林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成了两挂明月，让从小孤单惯了的艾由蔚莫名地感动。艾由蔚轻轻挣脱武婶的手掌，对着敖鹉林深深躬了一躬：“谢谢林主！今天我真的很感动。而且，虽然只来了一天，但我真的很喜欢武林，不管是树巫殿还是翠涧小筑，我都非常喜欢。所以，林主不必过分担心，我自会乖乖留在武林，留在翠涧小筑的。”
　　敖鹉林很开心听到艾由蔚的这一番话：“武婶，我和艾姑娘折腾了一天都还没来得及吃饭呢。换好了衣服就做顿好的来犒劳犒劳我们吧。一个月没吃到武婶做的饭，我都想死武婶做的炖牛肉了！”此刻的敖鹉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林之主，撒起娇来纯真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武婶和艾由蔚都笑了：“好，等一会儿武婶给少爷炖一大锅来补补啊！”
　　看着艾由蔚和武婶的身影隐没在了厅旁，敖鹉林无奈地迎上了武伯暧昧的眼神：“武伯，不是你想的那样了！艾由蔚姑娘是位很重要的客人，仅此而已！”
　　武伯只当是自家少爷不好意思承认：“武伯看来呀，是个不错的姑娘！少爷您不要再飘浮不定了，这次回来就别再出游了。都二十五了，该成家了！这样，我才对得起黄泉之下的老爷和夫人呀！”武伯和武婶膝下无子，而且从敖鹉林出生之日起就一直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说起这个话题自是语重心长。
　　“明白了武伯！”敖武林“啪”的一声展开他的折扇遮了面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驼着背往内室走去：“我会好好考虑的！”
　　敖鹉林说得敷衍，却还是让武荡欣慰无比。看着敖鹉林高大的背影，武伯感慨万千：不愧是老爷和夫人的孩子，出去游历了一个月后又成熟了不少。

　　天涯沦落人

　　“艾姑娘，你放下、放下！武伯来就好！”武伯急忙从艾由蔚怀里接过一大抱的木柴，“这些粗活交给武伯就可以了！婶儿，带艾姑娘过去三叶厅和少爷说说话吧！”
　　武婶“哎”的应了一声放下锅铲：“瞧，衣服上都是碎柴了！”边说边帮着艾由蔚仔细地把木屑拿掉，看着她有些老泪闪烁，“艾姑娘这身衣裳真是太合适了！本来想夫人十几年前的衣服都过时了，穿上艾姑娘身上还是这么漂亮！走，让少爷也看看去！”艾由蔚不好意思地拍拍身上的木屑：“武婶就不要再夸我了，是敖夫人这件衣裳做得精致，我是托了这衣服的福才有了些许气质。”
　　“婶儿说对了，艾姑娘就别谦虚了！这样看着你，就好像看到我们家夫人一样，都那么温柔娴淑！”武伯蹲在地上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地投到灶里，仰着脸看着艾由蔚，火光把他眼里的泪光映得更加明显，“好了，厨房里油烟大，婶儿快带艾姑娘去三叶厅吧！”
　　艾由蔚抽出被武婶握牢的手，翻手反握住了武婶：“武婶，就让我在这里帮忙吧！我喜欢做菜，而且做得可好吃了！”
　　“可是，艾姑娘可是我们小筑的贵客，怎么能……”还没等武婶把话说完艾由蔚就跑到了灶前有模有样地操起了锅铲：“我可不是什么贵客，只不过是个来骗吃骗喝的小饭桶！我从小就自己做饭了，所以手艺可好着呢！要是武婶再肯传授我些独门妙方，我一定是一代食神！”
　　武伯和武婶都被逗笑了：“好好好，那艾姑娘今后就把我们小筑当自己家，多陪陪我们说说体已话儿吧！”艾由蔚用力点头：“那好！那既然是一家人了，武伯武婶也就别再叫我‘艾姑娘’了，叫我小艾就好！”
　　“好好！”武婶像多了个甜嘴儿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来，婶儿帮你把围裙先系上！”
　　“小艾啊，你刚刚说你从小就自己做饭了？那你娘亲呢？”武伯刚说完武婶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老头子！！”武伯也自觉失言，直说“抱歉”。
　　“没什么的！”艾由蔚把锅里的香菇菜心盛到盘里递给一旁的武婶，“我的爸爸和妈妈十四年前死于一场意外，之后我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做饭呀洗衣服，都很简单的了！”
　　武婶听得心疼不已，搂过艾由蔚怀抱温暖：“孩子，你受苦了……”武伯也听得有些辛酸：“十四年前？小艾和我们家少爷一样命苦啊！”
　　艾由蔚不解地看着武婶，武婶的眼里也闪过了一丝痛楚：“十四年前，武林和江湖之间发生了一场大战，老爷和成千上万的勇士为了守护整个林子与江湖那帮恶贼血战整整三个月，用血肉之躯保卫了我们林子里的子民。夫人本来就身子骨薄，在老爷去世后不到伤心过度，丢下才十一岁大的少爷撒手而去……”
　　原来敖鹉林也是个孤儿……三人都不再言语，厨房里只有煤炉上炖的牛肉“嘟嘟”地轻响……
　　“可以吃饭啰！”艾由蔚跟在武婶后面，把烧好的菜一碗碗地搬到三叶厅的桌上。敖空洞放下手中的卷册，兴奋地围到桌前夸张地嗅了一嗅：“好香呀，武婶！才一个月没见，婶儿的手艺又精进了嘛！”
　　武婶用下巴指指在一旁摆放碗筷的艾由蔚：“今天是小艾掌的勺，要夸夸她吧！”
　　“是啊，真看不出来，小艾瘦瘦弱弱的做起菜来一点儿也不马虎！”武伯端上最后一锅的炖牛肉，对艾由蔚也是赞不绝口，“今天呀也就这锅牛肉是婶儿做的了！”
　　敖鹉林看着一桌的菜，还有眼角绽开两朵菊花的武家夫妇礼貌地对艾由蔚微笑。
　　若她真是艾家后人，那么敖鹉林对她这样强大的人心收拢力毫不诧异。相传土行行主乃大地之母--女娲的后人，行主代代传承女娲的赤心，因此男子擎天、女子包地，拥有包容万象、慈爱天地的心胸。艾家先祖艾箐当年执掌土行，性情温润如若黑土一般柔软，不仅艾箐海的子民，甚至其他四行的百姓、行主都敬他如父，他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亲和力像磁石一般把民心拢到了一处，就算是在后来天下三足鼎立的局面里平民百姓、各个行主都还是尊他重他，他那一片艾海在千万场战乱里始终平静安祥……
　　饭后，武婶揽过所有的活儿把艾由蔚硬留在了三叶厅。敖鹉林悠闲地啜着茶，看着艾由蔚的坐立不安不由笑了出来：“艾姑娘，敖某不是狼也不是虎，不会一口把你吃掉的！”说着捧着茶杯走到了门口，长身斜倚在了门上，“出来看看，今夜的星星很漂亮！”
　　艾由蔚也觉得自己太过扭捏，摇头轻笑：“林主说笑了！我倒希望林主就是匹猛虎好让我这只好狐狸趁机狐假虎威一下呢！”走到木门前，在高高的门槛儿上坐了下来。
　　“狐狸？哪有艾姑娘这么善良老实的狐狸呀？”
　　“算是赞美吗？”
　　敖鹉林朗笑：“算、算，当然算！哈哈！”
　　“那么，我就收下了！”艾由蔚也不客气，“对了，这里为什么叫三叶厅呀？我也没看到有什么三片叶子的标志啊。”
　　敖鹉林继续饮了口茶：“哦，这三叶厅的名字是我娘亲取的。意思就是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连向武伯武婶都不愿再提起的话题，对着艾由蔚竟然可以这么自然地交谈。
　　“那林主就是中间那片嫩芽儿啰？”艾由蔚俏皮地眨眼。
　　“呵呵，敖某的小名就叫芽儿！”好久没人那么叫自己了。
　　“我还是很聪明的嘛！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艾由蔚吗？”微微上抬的下巴，好像是在挑衅。
　　“由蔚蓝天空而降的宝贝？”敖鹉林把茶杯放下，自得地也坐在了门槛儿上面。
　　“林主太有才了。可惜不对！”艾由蔚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还可以有这么美丽的解释，“其实是因为我妈妈生我的时候是难产，在产房里‘哎哟喂’‘哎哟喂’地喊了整整一夜，所以我爸爸就取了谐音叫我‘艾由蔚’了。好不好笑？”说着自己笑得前仰后翻。
　　敖鹉林也笑了：“原来如此啊！哈哈哈！”
　　笑得累了，艾由蔚把脑袋靠在门背上遥望星空：“不知道武林里有没有这样一个说法？人死了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继续守护它爱的人。喏，那两颗最亮的一定就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了！”
　　敖鹉林顺着艾由蔚的手指看去，乌黑的夜幕上两颗闪亮的星子犹如宝石般绚烂：“谁说的？那两颗是我爹娘！那么亮的眼睛，只有我的爹娘才会拥有！”
　　“那，以后这两颗星星就归你了！”敖鹉林原以为艾由蔚会继续和他斗嘴，所以当那双认真纯净的眼眸对上自己的时候，一瞬间天旋地转。
　　艾由蔚对他笑了一笑，继续仰望夜空，“我啊，就算一个人也从来不觉得辛苦。吃到了好吃的，晚上告诉妈妈；听到了好故事，转述给爸爸听；即使被别人欺负了，哭的时候也有爸爸妈妈陪着我。所以，我要好好地活下去，连带爸爸妈妈的份儿一起活下去。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我还要感谢别人的鄙夷，让爸爸妈妈的女儿变得这么坚强。所以，我也不会同情你，你也不用以同情的眼光看待我，我们是平等的。”
　　敖鹉林“啪”地张开折扇，挡住了艾由蔚过于绚烂的侧脸：“如果说，敖某把艾姑娘带回自己的家里照顾完全没有刚刚艾姑娘说的那番考量，那是骗人的。相信聪颖如你，肯定也看出来了。但是，艾姑娘的坦诚，敖某保证不会再以看待弱者的眼光相待了，艾姑娘尽管放心！”
　　艾由蔚垮了垮肩，像是松了口气：“谢谢！还有，为了表达我诚挚的谢意……”她拖长尾音，在袖子里掏啊掏，“这个送给你！”
　　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光与影静静地撒在这只胡萝卜雕成的小兔子上面。橘黄色的兔子身后是一张表情骄傲却无比温柔的笑脸：“你小时候喜欢缠着你娘亲做胡萝卜小兔子？”
　　敖鹉林接过表皮已经有些发黑的胡萝卜小兔，指尖轻颤：“武婶告诉你的？”
　　艾由蔚俯下身，手肘支在膝盖上面托住自己的下巴：“不对，是天上那两颗星星刚刚在我耳边偷偷告诉我的！呵呵！”看着敖鹉林珍爱无比地抚摩那只小兔子，艾由蔚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相信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握手并不是武林里的习惯，敖鹉林有些不知所措，表情无辜得像个小孩。艾由蔚突然心中豪迈无比，猛地抓住他的大掌、用力地握了几握：“这叫握手！好了，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敖鹉林微笑，慢慢回握：“好，好朋友！”
　　艾由蔚心满意足，终于有些乏了：“好了，我要去睡了，明天见！”
　　“晚安！”敖鹉林看着艾由蔚那身淡紫色的纱衣，是自己幼时娘亲最爱的那件。水袖灌风、裙角轻扬，背影无比柔美……

　　关于今后

　　“大清早的，唉～～”武达琅优雅地打了个哈欠，拦住了行色匆匆的武翼，“兰杏堂可没那么早上课吧，你这是赶着去哪儿呢？”
　　武翼瞥了一眼武达琅身侧的白虎护法——武颂，心里咒了一句“又是她！”，恭敬地回话：“昨日那艾由蔚姑娘听说被林主带去了翠涧小筑，孩儿想过去看看朋友。”
　　“呵呵，消息倒是传得挺快的！是小语告诉你的吧。把武林的情报机关交付给她，我算是所托非人了啊。”武达琅貌似还未完全醒转，可微眯的双眼却更令武翼心里发慌。
　　“是孩儿逼问玄武护法她才告诉孩儿的。”武翼并不想连累武语，连声解释。
　　武达琅摆摆手，慵懒地道：“好了好了，我又没怪小语的意思。只是为父要提醒你，那姓艾的外来人身份绝不简单，你不可和她走得太近了。”
　　“是，父亲！”武翼乖乖抱拳应下。
　　武达琅估计是在半梦游状态，才说了几句就无力地把头搭在了武颂肩上：“我累了，回去吧！”
　　“是！”武颂杏眼含笑，妖媚地扶上了武达琅的腰间，引着他回身往内殿的予堂走去。武翼垂首等两个抱做一堆的人走远，暗暗地咬紧了牙关：“那只狐媚子！”不料武达琅从转弯处突然又探出头来，脸上涎笑：“翼儿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林主了吧，多聊会儿再去兰杏堂吧！林主黑了不少，男人味儿更浓了！哈哈哈！”武翼大窘：“爹爹莫要再胡说了！”说着逃似地出了树巫殿。
　　到翠涧小筑的时候，敖鹉林正在院内晨练。他一衣随意的月白色袍子，朦胧的晨曦里一把谷冢剑舞得刚柔相宜，令人赏心悦目。武翼静静地立于一旁，仔细观摩。敖鹉林耍了一会儿，突然劈断了一根树丫，剑尖轻轻一挑把这树枝传到了武翼跟前：“翼儿，陪我练上一练！”武翼接过树枝，跳开两步先闪过了敖鹉林的剑势：“林主这不是欺负翼儿嘛！这小小的树枝怎么可能跟谷冢剑媲美？”敖鹉林手下一点儿也不留情：“树巫殿的少主玄术高强，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足以让这树枝成为杀人利器了吧。”武翼不再多话，认真与敖鹉林一招一式地笔划起来。
　　一柱香后，两人切磋地酣畅淋漓，默契地同时收了手中的宝剑和树枝。
　　“翼儿的内力又有了很大的长进啊！”敖鹉林对武翼激赏不已。
　　武翼谦虚地团了团拳：“多谢林主谬赞！要不是林主手下留情，翼儿怎么可能跟林主对上这么多招？翼儿还要谢谢林主的指点呢。”
　　敖鹉林满意地点点头，收剑回鞘：“翼儿今日这么早地过来，可是担心艾姑娘在小筑内的状况？”
　　武翼跟在敖鹉林的身后有些惶恐：“林主不要误会，翼儿今日只是想带林外的客人去武林里面逛逛而已。”
　　“哈哈哈哈！翼儿不必紧张！确实应该带我们的贵客出去看看，尽一下地主之宜！”说着两人已经行到三叶厅中，艾由蔚见到武翼十分开心：“小翼！你怎么来了？”
　　艾由蔚今天蓝衣灰裙，大方清雅。武翼不由赞道：“艾姑娘穿我们林子里的衣服真是合适！”
　　艾由蔚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有些不太习惯，但是谢谢你哦，小翼！对了，你吃早饭了吗？我和武婶做了粥，一起吃吧。”
　　武翼抬眼瞅了瞅敖鹉林，那人已经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拿起了勺子。武翼有些拘束，敖鹉林笑道：“坐下尝尝吧，艾姑娘的手艺好得没话说，对吧，武婶？”
　　武婶已经帮武翼添了副碗勺：“快坐呀，小艾做的粥可香呢。”武伯也搬了条凳子过来：“小殿主不会是嫌弃我和武婶吧？”武翼急忙摇头坐了下来：“怎么会呢？”艾由蔚给武翼满满地盛了一碗：“只是青菜粥，这里是盐，咸淡你自己看着放哦。”
　　武翼拿勺子轻轻地搅拌，乳白的粥和绿翠翠的青菜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起了圈圈的涟漪。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清淡爽口很好吃：“艾姑娘好手艺！”众人皆是赞同地点头。艾由蔚很有成就感：“那就多吃点儿，以后我变着花样给大家做早餐吃！”
　　敖鹉林和武翼同时环视这热热闹闹的一桌人，眼里是同样一个信息：好久没有这么温暖热闹过了。回头看艾由蔚的时候都带了一丝感激和感动。
　　吃完早餐武伯夫妇和艾由蔚都去了厨房，武翼开门见山地说：“不知林主是否打算让艾姑娘今后都长住在翠涧小筑？”
　　敖鹉林好似早料到武翼有此一问：“我确实有这样的打算。”倒是武翼吃了一惊，一下子有些不知道如何接口，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个……那个，翠涧小筑是林主的私人住处，让一个陌生女子住在这里，艾姑娘没名没份的，于情于理都不合吧。”
　　敖鹉林怎么会没有考虑到这个层面：“所以，我打算拜托翼儿带艾姑娘去兰杏堂。”
　　武翼明显没有明白敖鹉林的意思：“去兰杏堂？”
　　“是！”敖鹉林认真地看着武翼说道，“虽然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但艾姑娘很有可能是对我们武林很重要的人物。而且，要是让江湖的人知道她的存在，她的人身安全就可能会受到威胁。此外，像翼儿刚才考虑到的，艾姑娘一个女子住在小筑没有名分的话难免会有些流言蜚语，想必对她的清白不益。所以，我打算让艾姑娘去兰杏堂里当先生，教授孩子们一些她知道的事情，比方说她家乡的风土人情。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对林子里的人们说艾姑娘是我在外游历的时候找到的高人，天文地理无一不精，因此便带回林中做兰杏堂的先生，而她在武林里只认得敖某，那么让她住在小筑自然是合情合理了吧。”
　　武翼清早便听自家父亲说过这艾姑娘来历并不简单，现在林主打算对林子里的子民隐瞒对她的身世当然很担心：“为什么？为什么不把艾姑娘的真实情况告诉大家？还有，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和江湖又有何干？”
　　敖鹉林拍拍武翼的肩膀：“翼儿相信我吗？”武翼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点点头，“好，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做吧。现在还不是告诉所有人实情的时候，等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清楚的交待。”
　　武翼看到敖鹉林如此凝重的表情知晓事情并不简单，纵使心里有百千个疑问也选择了相信眼前人：“翼儿明白了！”
　　“谢谢！”敖鹉林赞赏地摸摸她额前的头发，“翼儿不知不觉也长大了呢。那艾姑娘的安危就交给你来保护了。”
　　武翼终是思春少女的年纪，低头羞红了脸：“翼儿比林主年纪还长呢。”
　　“哈哈哈，对哦！再过两个月就该是翼儿的百岁生辰了吧。”敖鹉林笑得豪爽。
　　“真的吗？”艾由蔚一进三叶厅就听到了敖鹉林的后半句话，“小翼你生日是几月几号呀？”
　　武翼提到自己生日却一点儿也不开心，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八月十五。”
　　“咦，是农历吗？”艾由蔚见她点头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中秋节吗？真是个好日子！”
　　“是吗？”武翼笑得有点苦涩。每年别人一家团圆的时候，她却从小就只有一个人……可惜艾由蔚说得兴奋完全没看见武翼眼底的痛楚：“好，小艾姐姐我那天送你一份儿大礼！百岁生辰可不能马虎啊，小翼你喜欢什么？”
　　武翼不想扫她的兴致，勉强地扯扯嘴角：“我什么都喜欢。你什么都不用送的。”
　　艾由蔚也不在乎：“不要紧，还有两个月呢，小艾姐姐一定给你个大惊喜！小翼可是我来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
　　武翼听得心里暖洋洋的：“那么，那天做顿饭，我们一起吃吧。”
　　艾由蔚答应地飞快：“这有什么问题！”
　　敖鹉林看着两人，心里很是欣慰：翼儿这孩子这下子过生日不会再落单了吧。
　　“但是，我已经快一百岁了，怎么还能叫你小艾姐姐呢？”到底还是个孩子，对谁大谁小这个问题有些顶真。
　　“有什么关系？反正小翼长得这么可爱！”说完在她光滑的脸上亲了一记。
　　“你！”武翼捂着涨红的脸追着艾由蔚跑，“昨天还说我长得像男生呢！”
　　“确实蛮像的！反正小翼也还没定性，长大了就当男生吧！相信我，你这明眸、这剑眉一定是个少女杀手！”艾由蔚被抓牢了还要继续笑话几句。
　　武翼偷偷瞄了几看一旁看热闹的敖鹉林，艾由蔚也明白了过来不再闹她了：“其实，小翼女装也很漂亮！尤其是这粉嫩粉嫩的皮肤呀，来，让姐姐再亲一口！”
　　“不要啦！哈哈，不要！而且，大家都叫我翼儿，不是小翼了！”
　　“小翼多好听呀！小翼小翼小翼！！来，叫一声小艾姐姐我听听嘛！”
　　不知道有多久没见到翼儿笑得这么开怀了。虽然她已经99岁了，但做为火性的武氏一族又确实只能算是个十来岁的孩童，本来就不应该肩上担过多的压力，应该像现在这样笑着的……
　　见两个人闹腾得差不多了，敖鹉林摆袖起身：“翼先生，兰杏堂的孩子们又该等急了吧。”
　　武翼瞧瞧外面的天气：“嗯，该走了！”
　　“小翼又要走了吗？”艾由蔚很是不舍。
　　武翼和敖鹉林对了对眼神：“小艾姐姐要不要和小翼一起去兰杏堂？那里是我们武林所有未成年孩子的学堂，刚好缺了个先生。”
　　艾由蔚有些不太自信：“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学生，当先生会不会不太够格啊。”
　　敖鹉林微笑着鼓励她：“没事！就当去给孩子们玩玩、讲讲故事吧。多认识些朋友也好啊。”
　　艾由蔚从小就喜欢孩子，很容易就被说动了：“那好！如果你们觉得我教得不好，随时可以把我再遣回来嘛。”
　　武翼和敖鹉林都笑了：“好了，走吧。”
　　“林主送我们吗？”艾由蔚很兴奋。
　　“送你！翼儿本事大着呢，用不着我送！”
　　“是吗？难怪小翼会飞不成？”
　　武翼但笑不语，敖鹉林也故作神秘。艾由蔚只好跟着两人出了翠涧小筑。

　　兰杏学堂

　　走过吊桥三人找了片空旷的草地，敖鹉林照例“来”的一声唤来了履兜。小家伙昨夜似乎休息得很好，轻巧地落在敖鹉林肩头，单脚独立一一向武翼和艾由蔚俯首问安。武翼与这履兜甚熟，自然地点点头作了回应。艾由蔚看到老朋友自然高兴地弯起右手的食指去逗弄履兜桔红色的嘴巴：“履兜早！”武翼这才发现，林子里除了自己、父亲和林主生人莫近的履兜竟然轻啄艾由蔚的手指，玩得不亦乐乎！
　　武翼是个聪颖的孩子，靠近敖鹉林用内力传音：“履兜只会亲近五行里的人，难道小艾姐姐……”
　　敖鹉林对武翼的观察入微深表赞赏：“翼儿真是火眼金睛！这艾姑娘恐就是土行行主艾箐后人啊！”
　　武翼自小便爱听五千年前的那些神奇传说，对施行无为仁政的土行行主艾箐更是由衷敬仰。她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可是小艾姐姐既不会功夫又不懂玄术，真的会是那艾箐的传人？”随后又嘟哝了一句，“虽然她真的很亲切，很有当年艾箐大人的风范……”
　　敖鹉林也深深地望了一眼艾由蔚：“或许是她的记忆被封印了，或许是她自己有意隐瞒这个身份……但是，不管是哪种可能，也不管结果她到底是不是艾家传人，但为了我们武林有朝一日可以独霸天下，我们都必须保她安全。少殿主明白我的意思吧？”
　　敖鹉林没有唤自己“翼儿”，而是“少殿主”，其中深意武翼自是明了：“遵命！”
　　“好了，该走了！”敖武林收起严肃的表情，温柔对艾由蔚一笑。而履兜也已经化作祥云。
　　待上了履兜，艾由蔚向武翼伸出了手：“小翼，不要怕，上来吧！”
　　武翼微笑着摇了摇头，闭目调整呼吸。下一秒，一对偌大的黑色鹰翅在武翼身后两处肩胛骨的地方铺展开来，卷起了一阵猎猎的劲风。武翼骄傲地收肩挺立：“这就是为什么林主为我改名叫‘武翼’了。”
　　那对乌黑锃亮的鹰翅，巨大却又精美，艾由蔚不由伸手触摸：“是真的羽毛呢！”回头看见敖鹉林双臂环胸笑笑地看着她：“翼儿可是我们武林里的鹰王呢！”
　　“林主过奖！”说完武翼膝盖微微下沉，再集气于胸一个弹跳展翅冲上了云霄。
　　敖鹉林拉了拉回不过神来的艾由蔚：“艾姑娘请坐好，我们再不出发可就追不上我们的鹰王了！”
　　艾由蔚抓抓自己额前的浏海，不好意思地端坐下来：“嘿嘿，我真是个乡下人啊！”敖鹉林闻言几声爽笑，豪迈的嗓音喝了声“起”，履兜便全力冲刺，不一会儿便驰到了武翼身侧三人一起朝兰杏堂飞去。
　　艾由蔚经过昨日已经习惯了飞驰的感觉，所以当敖鹉林已经下了履兜向她伸手的时候，她意犹未尽地朝他吐吐舌头：“真是刺激！”
　　敖鹉林收了履兜快步跟上却还是晚了一步，艾由蔚被一堵透明的墙撞得反弹了回来。敖鹉林眼疾手快地从身后把艾由蔚牢牢接住：“小心，这里张了结界。”
　　真是太丢人了！艾由蔚搓着隐隐发痛的脑门，这回先在前方探出了双手。手掌触到了一面犹如皮球一样的圆形墙面，有弹性却很牢固。眼前是一排排精壮的银杏，枝叶茂密遮住了骄阳投下片片荫凉。虽说秋日的银杏金黄闪亮，但夏末时分深绿的扇形叶子也是别有风味。脚下的羊肠小道像丝带一样向前方蜿蜒，路的那端隐没在了一片银杏树林里面。明明近在咫尺，却不得其门而入。艾由蔚可怜兮兮地回头求助，表情生动让敖鹉林不禁莞尔：
　　“艾姑娘看仔细了。今后都要这么进去！”说着合掌十秒，然后双手指尖相抵、掌心中空放于唇边，“咒语是施、布、物、移！”语毕两掌呈正反“L”状，左右分开而眼前的结界同时也像电梯门一样缓缓打开，武翼率先侧身进入。
　　敖武林用折扇轻轻敲了记看傻了的艾由蔚：“这结界和绿波洞的水石八卦阵一样，是为了保护银杏堂里面的孩子们的。出来的时候，只要倒念咒语就可以了。快，进去吧。”
　　艾由蔚跟着敖鹉林走进了结界，再回头时只看见身后的景物形状像受了沙漠里热气，有些七扭八歪，看来是结界又重新张结了开来。
　　“武之精，在于攻守兼备。攻时，踢、打、摔、拿、击、刺；守时，退、挡、抵、闪、推、抗。武之髓，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外动内静、动中求静、动静兼备、有刚有柔、刚柔并济、练内练外、内外兼练；武者，仁也。武者，养身济天下也。”
　　琅琅脆脆的童声清晰地传来，武翼早已不见了身影。艾由蔚看了看敖鹉林，他挑了一边的眉毛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一栋青顶棕身的木屋竟然赫然在目。木屋建在四根要两人合抱的木桩之上，木桩之间四方的地上竟然还是片极美的兰花地。不同于树巫殿的奇幽，也不同于翠涧小筑的雄险，带着一股南方楼阁的柔美。艾由蔚只在童话里见到过眼前这种真正由松木建成的尖顶“洋房”：一根根带着淡淡松香的圆木筑就了外围，手臂般粗的光滑小木砌出了两扇小窗。像鸡尾般高高翘起的屋檐上挂着个长长的古铜色风铃，顺着风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艾由蔚再次由衷惊叹：“为什么兰花和银杏可以这么和谐地长在一起？怎么这房子这么漂亮？”
　　敖鹉林也受到感染，深吸几口新鲜的空气：“这里便是我们武林的学堂—兰杏堂！所有的孩子们都在这里学习作为武者的一切，武术招式、武术精神、武术目标。”
　　艾由蔚了然地点点头，而此时武翼已经在堂内大声宣布：“孩子们，林主回来了！”
　　“真的吗？是林主回来了吗？”里面立即传来一阵阵欣喜不已的童音。几个动作快的孩子已经趴到窗边，眨巴着眼睛“刺探军情”，“呀！真的是林主！真的是林主！林主回来了！”
　　“达达达”的脚步声错落地传来，一群大小鬼头围了上来，抱住了敖鹉林的腿、环住了他的腰、攀住了他的腰。艾由蔚站在一旁看着，自然地想道：要是敖林主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是位很慈爱的父亲。
　　“林主，您终于回来了！这回带了什么故事回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飞到了敖鹉林怀中，在他脖子处磨呀蹭呀，好不快活。
　　“林主，上回的月勾拳还只教了一半呢！今天我们继续吧。”这个孩子年纪稍长，皮肤黝黑，看得出来是个武痴。
　　“林主，我的轻功进步了好多哦。上次还上树掏鸟窝了呢。”是个机灵调皮的孩子，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
　　敖武林被孩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活像一棵挂满了猴子的树。他一手托住自己怀里女娃儿的小屁股，一手挨个去摸其他孩子的脑袋，嘴里“好好好”地应着：“小佳人的故事不会少，武汉的月勾拳也一定教完！武东东，你又调皮了，林主和翼先生教你功夫是让你去欺负弱小的吗？”
　　孩子们嬉闹作了一团，敖鹉林都有些忙不过来了，还是靠武翼给他解了围：“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林主带来了一位新先生，艾先生！”
　　武翼伸手拉着艾由蔚走到所有人面前，孩子们都张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艾由蔚习惯性地抓抓脑门上的浏海，有些紧张：“大家好！我叫艾由蔚，以后要和大家一起学习和生活了，请多多关照！”
　　孩子们听完都“咯咯”地笑了起来，敖鹉林好心地提醒：“艾姑娘，别太紧张了。都只是些孩子，不必说得这么正经！”
　　武翼也捂着嘴巴偷笑：“小艾姐姐，你的手在发抖哎！”
　　艾由蔚羞红了脸，捏着自己的手指有些局促。见状武佳人从敖鹉林怀里滑了下来，冲过去拖住了艾由蔚的手：“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有女先生了！”
　　“对哦！以后翼先生带男生出去练功的时候，艾先生就给我们讲故事吧！”另外几个女娃儿也围了上来。
　　“好，没问题！艾先生的故事可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呢。”艾由蔚肚子里没太多墨水，可故事是一篓一篓的。
　　女孩子们拍手：“太好啰！翼先生一个故事都不会说，无趣极了！”说完还瞪了眼无辜的武翼，“那，艾先生，能现在就给我们讲一个吗？”
　　“外面蛮热的，小佳人带先生进屋子里面去讲故事吧！”敖鹉林把女生们都赶到了屋子里面，肩头的履兜竟也扑动翅膀飞了进去。
　　看着敖鹉林苦笑的脸，武翼大笑：“哈哈，我差点儿忘了履兜也是只爱听故事的母鹦鹉呢。”
　　“好了！男子汉们，让林主看看你们这个月里有没有偷懒呀。武汉，你先来！”
　　“汉子，别给翼先生我丢脸哦！”
　　“林主，您可别手下留情啊！”
　　屋外叫好声、加油声，响成一片；屋内，女生们围坐成圈，听得津津有味。连太阳，都温柔地笑了……

　　杏林遇袭

　　接下去的几天，艾由蔚在武林里的生活慢慢步上了正轨。学会了骑马，每天在翠涧小筑吃好早餐，打包好午餐就穿过小筑外的弓月林到兰杏堂，和孩子们渡过快乐的白天；夜晚再回到小筑陪武婶做好晚餐，四个人聚在三叶厅吃饭。日子过得平淡而快乐。
　　这日小佳人不知为何突然哭得厉害，讲她最爱听的美人鱼的故事都不管用。艾由蔚心疼地把她抱在环里，轻轻地哼歌哄着。两个时辰前，树巫殿派人把武翼叫了回去。来人只在武翼耳边说了两句，武翼就神色大变，急匆匆地交待了几声便出了结界。艾由蔚看外面已经有些薄暗，估计武翼今日放课前是回不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武翼这么沉稳的孩子，情绪不常外露，看起来事态严重啊。艾由蔚不安地在屋内踱步，心里空荡荡地发慌。
　　“艾先生！艾先生！不好了！”班长武绍杰满头大汗地冲进屋里，“武东东他，他卡在树上下不来了！”
　　“什么？翼先生走前不是让男生们温习昨天教的冰忠掌吗？怎么……”闻言艾由蔚又好气又好笑，武东东是班上最调皮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爬树摘果子、掏鸟窝，“在哪里？快带先生去看看！”武东杰跑在前头，艾由蔚把武佳人交给班里最年长的武苏映跟了出去。
　　这是一棵结界边沿百年银杏。三人合抱粗的树干神奇地杵在结界与外界之间，兰杏堂的孩子们都叫它“半半”。而那倒霉的武东东一只脚掌就卡在了半半一根往外界伸展的枝丫和结界的间隙里，眼泪汪汪地捧着手心里的一只小鸟。
　　“东东！”艾由蔚远远地就叫着武东东的名字，温柔的声音让武东东终于忍不住眼眶里委屈的眼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艾先生！东东的脚好痛痛！”
　　树下年纪小些的孩子们见到救星就都跟着武东东哭了出来：“艾先生，怎么办？怎么办？东东的脚被扭着，都紫了、肿了！”
　　艾由蔚抬头看去：果然，脚掌和小腿呈一个扭曲的角度被卡在了半半的枝丫和结界的间隙里，肿得像个小馒头似的。艾由蔚也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东东乖，不要哭。先生这就想办法把你救下来！”艾由蔚仔细想了一想：既然卡了结界和树枝中间，砍树枝还要多余的时间和功夫，那么就就张开结界让武东东的脚出来吧。
　　兰杏堂边上的结界一来是为了保护堂里孩子们的安全，二来是为了防止孩子们上学时逃课，所以出结界的咒语只有敖鹉林、武翼和艾由蔚知道，所有孩子都只会进来时的咒语而回家时才可以跟着两位先生出去。艾由蔚深深地吐息，静了心神开始默念咒语：“移！物！布！施！”
　　结界在武东东的脚边开了一道长口，强壮的武汉便飞身把东东背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把武东东围在中间：“东东，你没事儿了吧？”艾由蔚眼睛一眨巴，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死东东，你吓坏先生了！”武东东靠在武汉身上，伸手去擦艾由蔚的眼泪：“对不起先生，东东以后再也不敢了！东东只是为了救这只也被卡住的小鸟才上树的。咦，小鸟呢？”武东东把自己的手掌翻来翻去仔细瞅了瞅，“小鸟不见了！”
　　孩子们一听都起哄了：“对呀，那只小鸟呢？”艾由蔚才算松了口气就听到这时木屋里面的武佳人哭得更大声了，撕心裂肺的。艾由蔚心痛不已，起身拍拍武汉：“汉子，东东就交给你了。我去屋里看看小佳人啊。”
　　还没走开几步就听见有孩子尖叫“呀～～有蛇！！”，艾由蔚心底一惊急忙折回：“武绍杰，让孩子们安静地待着不要动！不能惊动那条蛇！”艾由蔚看不清尖叫声那边的情况，只好先叫班长让大家镇静下来，“先生现在就过去！别动，别乱跳，明白吗？”
　　艾由蔚边走过去边把自己身边的几个孩子拉到身后，小心护着。
　　“艾先生，让离这块地方远些的孩子退后。蛇，不只一条……”武绍杰的声音沉着冷静，但十分严肃。
　　艾由蔚几个箭步上前，把所有孩子全部揽在身后，紧紧地抱住他们，全身不住地颤抖：眼前的草地上近十条三个手指头粗的赤蛇扭动着肥大的身边将武汉、武东东和另外两个孩子包围在了内圈；还有一条黑色的双头蛇，眼里闪着银光对武绍杰虎视眈眈。
　　“绍杰！”艾由蔚的声音有些颤抖。
　　“带着其他孩子们退后！这些蛇，不是我们武林里的普通蛇类！”武汉飞出蛇圈，一个劈掌向前面的双头蛇砍去。谁知它高高弹起，灵活地将身子缩成一团，凌厉的掌风只是擦过它的蛇皮，呼啸而过。武汉心里虽是一惊，但手上不停，继续连续出掌，和黑色的双头蛇打得不可开交。武绍杰和另外几个会功夫的孩子也进去了战圈，与那赤蛇打得十分激烈。几个来回转合，武汉眼角瞟见方才围住自己和东东等人的近十条赤蛇竟不见了踪影，他惊觉不妙，边打边喊：“艾先生！它们的目标是你！别管我们，你先走！”
　　艾由蔚闻言才发现那几条赤蛇已经到了离自己不远处，心中的恐惧窜到了嗓眼，但还是逼出了几个字眼：“不……我不走！哪里有，哪有大人放着小孩不管，自己，自己跑掉的道理！！！”
　　武绍杰年纪虽小，但也随着自家父亲见过不少见面：“艾先生，你还不明白吗？它们要抓的是你，不会伤害我们的！你快走！”说完趁黑蛇收紧身子的刹那摘过头顶几片树叶“刷刷”飞去，钉住了三条赤蛇的尾巴。
　　艾由蔚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冷汗直流。另外七八条赤蛇见黑蛇头目被缠住激战，三条战友又失去了行动力，知晓事情拖得越久任务成功率就越低，便加快了速度向艾由蔚爬去。艾由蔚额上汗水滚落，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抹，触到了几缕湿发。
　　“啊，对了！”艾由蔚一拍脑门，迅速摘下发间的碧箫簪，默念“波尊卡”，那发簪瞬间变成了短箫。艾由蔚放在嘴边吹了一遍又一遍，心底不断祈祷：“武达琅呀武达琅！你快来快来！”
　　下一秒艾由蔚眼前一团白烟涌起，武达琅的声音烦躁：“死女人，你要吹几遍呀？我殿里面忙着呢！烦死了！”
　　“殿主，快，快，救救孩子们！快！！”艾由蔚哭出声来，扯着武达琅的衣角哽咽不已，“有蛇，有蛇！”
　　武达琅见她眼泪啪哒啪哒地滚落，指尖冰得发抖，终于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眼神一扫，只是一瞥便知晓这些是江湖上专门用来刺探情报和拐带重要人物的赤蛇军，情况也掌握了个七八分。
　　见武汉、武绍杰被黑蛇缠住了身形，武达琅出声提点：“武汉、武绍杰，合力攻它眼睛！”
　　“是！”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同时从怀里掏出飞镖“嗖嗖”朝那黑蛇射去。那黑蛇蛇身扭动虽然灵魂，那长了两颗脑袋的头部却动作迟缓了许多，四支飞镖两支朝着它的眼睛、两支朝着它的蛇身同时袭来，终于躲闪不及被打落在地。而武达琅的话，只见他十指飞走，脚下生风不消片刻四周的七八条赤蛇已经支离破碎、被拦腰截断，眼珠一颗颗地在地上滚动。
　　“别看！”艾由蔚死死挡在孩子们前面，泪珠断了线地流了下来。
　　“殿主！”武绍杰提着眼珠里插了两支飞镖的黑蛇走了过来，仔细一看蛇身并非黑色而是极深的红色，像是干掉了的污血，“是江湖的赤蛇军！”
　　武达琅神情凝重：“动作这么快……”他最后环视了一圈，“结界怎么打开了？”
　　原来刚才艾由蔚救了武东东后场面混乱，武佳人又在屋里哭得大声，所以一时大意竟然忘记再把结界张上。武东东闻言大哭：“都是东东不乖，东东爬到树上去才会这样的！”艾由蔚抱住东东，一脸的内疚、拼命摇头：“不是东东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先生没有保护好大家，对不起！对不起！”顿时所有人都抱作一团，哭了起来。
　　武达琅拢了拢自己的衣袍，思考片刻：“绍杰，你先让孩子们回家，今天兰杏堂提早下课。还有，别让孩子们把今天的事儿告诉家长，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事情在查明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殿主！”武绍杰抱一抱拳，领命离去。
　　“艾先生……”孩子们惊甫未定，眼泪汪汪地拉着艾由蔚，皆不肯随武绍杰离开。
　　武达琅向来讨厌爱哭的小孩，看得不耐烦了便一把拉过吓破了胆的艾由蔚施展轻功飞身朝树巫殿而去。

　　紧急议事

　　“艾姑娘？”敖鹉林吃惊地看着武达琅扛在肩上的艾由蔚，“殿主，出了什么事？”
　　武达琅毫不怜香惜玉，粗鲁地把艾由蔚卸了下来推给了敖鹉林。艾由蔚触到了敖鹉林温暖的胸膛，想起那十几条差点儿夺了自己性命的赤蛇，想起一路上还被武达琅扛在肩上飞山过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都化做豆大的眼泪滚了下来：“敖大哥！”
　　敖鹉林自从在和武达琅议事时听到艾由蔚的求救箫声就一颗心悬到了现在。要不是自己不会玄术，早随武达琅化烟赶去了。现在见到艾由蔚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握在折扇上的指尖才终于放松了力道。
　　“江湖的赤蛇军混进兰杏堂来了！”武达琅在书桌后面坐定，冷声说道。闻言议事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想不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武林七大长老之首，御星老人武中侗叹了口气，“老夫终日观测星象，日前发现西南天际的长庚星异动频繁，刚通知了大家却还是晚了一步。艾先生，孩子们可都安好？”
　　艾由蔚借力靠在敖鹉林肩头，勉强地对武中侗无力一笑：“大长老放心，孩子们都没有受伤，小佳人也很安全！”老人听到自己孙女平安无事，眼神流露感激之意。艾由蔚在武林里已经呆了近一个月，更何况林内各方大人物的孩子全部都是自己学堂里的学生，自然对议事馆里的各张脸孔都大致认识。
　　敖鹉林扶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还递了杯茶给她压惊：“艾姑娘受惊了！”
　　艾由蔚把整个手掌覆在温热的茶杯上面，定了定神慢慢将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遍。听完后，议事馆内众人各有所思。武翼握紧了拳头，从牙缝里狠狠地迸了一句：“这帮卑鄙小人！连孩子也不放过！”
　　“我看倒未必！”三长老，智多星武琛沉声分析说道，“很明显的，这次赤蛇军的攻击目标不是林里的孩子，而是艾先生！”
　　七大长老里的老七，大力士武熊宁也深表赞同：“确实！不然那几条赤蛇为什么围住了我们家汉子和老三家的武绍杰却不带他们走呢？它们只是暂时拖着这两个功夫最好的孩子，方便自己的同伙去把艾先生带走！”
　　七大长老里的三胞胎武刚、武强和武壮异口同声道：“那么，东东那只小鸟呢？”在这样的庄重场面里还神经这么大条，众人都只能无奈地笑笑，这三兄弟虽然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可……
　　二长老武风节“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是老夫教孙无方，请林主、殿主责罚！”
　　“二长老快快请起！”敖鹉林扶起武风节，“东东这孩子天性活泼，这次也是为救小鸟才上了树去，从小就这么有爱心，一定是受了大慈善家您的耳濡目染啊！”
　　“可是，为什么江湖那边的人要抓艾先生呢？这样光明正大地潜入林中，对他们来说其实也风险不小啊。”武路，四大护法中的青龙使，负责武林全林的安全守卫。对于这次江湖采取的近乎危险的行动，他深表不解。
　　武达琅懒懒地瞥了一眼艾由蔚，裙角溅了几点赤蛇的血，脸色也苍白得很：“白虎，你带艾先生去换套干净的衣服；朱雀，去你的药炉里取些安神压惊的药给艾先生服下！”白虎武颂并不想离开馆内，因为接下去的谈话将十分重要。但触到武达琅慑人的眼神，话到嘴边只能顺从应下：“艾先生，这边请！”
　　朱雀武遥已经是六个月的身孕，武达琅并不想让她再涉险。武路感激地向敖鹉林和武达琅躬身，温柔地将自己的夫人扶到了门外：“小遥，那你好好照顾艾先生！”武遥嘟了嘟嘴：“讨厌，都当我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孕妇，都怪你！”武路点点夫人的鼻尖：“乖，走慢些！”
　　武遥不再坚持，拉过艾由蔚的手大步走在了前面，一点儿等武颂的意思都没有。倒是艾由蔚有些不好意思了：“遥护法，我们等等白虎护法吧。”
　　武遥哼了一声：“不用！衣裳我有，去我房里就好！那狐媚子爱上哪儿上哪儿去！”武遥说得极响，摆明了就是说给武颂听的。树巫殿里的人都很看不惯武颂一天到晚在武达琅面前卖弄风骚。艾由蔚也知晓这层原因，只好抱歉地回头对武颂笑笑：“颂护法，我跟遥护法去换衣服就好，你忙你的事儿去吧。”武颂恭敬地目送两人走远后冷笑一声：“武遥！我们走着瞧！”
　　在艾由蔚等人走后，敖鹉林和武达琅将数千年前的五行传说和艾家传人的故事说出，给众人了一个交待和解释。众人沉思良久，大长老迈前一步叹了口气说道：“林主和殿主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呢？”
　　敖武林向来敬重武中侗，面带歉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些传说在艾姑娘出现之前只是我们敖氏和武氏的当家人才知晓的传说，而且没有人知道这些传说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人为编撰的，所以一直都只是口口相传。而隐瞒艾姑娘的真实身份，一来是艾姑娘自身也没听过五行传说，并不承认自己是艾家传人的缘故；二来是为了保护艾姑娘，这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众人认同的点点头。
　　“可惜，还是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情。”武达琅站在书桌后面，单手支在桌面上表情有些骇人，“只能说明我们林子里出了内奸！”
　　武达琅的一句话无疑是在馆内投下了一包重量级火药。“内奸？怎么可能？”
　　敖鹉林却赞同地点点头，打开他的折扇边整理思绪边分析：“首先，艾姑娘在武林的活动区域只有翠涧小筑和兰杏堂。小筑内没有外人，武伯和武婶也从来不和外界接触，消息不可能是从小筑传出去的。”
　　“而兰杏堂，”武翼接口道，“只有我和孩子们，别人不会咒语，都不可能进到武东嵩前辈张结下的结界里面。自然也不可能出现内奸。”
　　武达琅暗暗将自己孩子在心里赞了一番，最后总结道：“所以，内奸最有可能出自树巫殿和林内。树巫殿不似翠涧小筑清静，殿内人多口杂，而且流动性极大，”武达琅边说边心虚地拿眼角去看武翼，这殿内繁杂的男男女女多半是自己用来玩乐的，果然武翼憎恶的眼色飘了过来。武达琅干咳一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首先要从树巫殿察起。最后就是林子里的平民里也不排除和16年前一样混入了江湖那头的奸细。总之，叛徒和江湖的混蛋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最后一句听得众人不由头皮发毛，都想起了14年前那个杀到眼红、血泪交纵的武达琅。敖鹉林见气氛过于紧张，补充说道：“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个可能：或许林子里的某个人只是说过林子里近期来了个姓艾的陌生人。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因为知道这五行传说的是五行的后人，除了敖某和武殿主，还有江湖那边的刀家和江家。所以，这次的赤蛇军说不定只是来探探虚实的引路石，那边的人也还不肯定这艾姑娘是否艾家传人呢。”
　　“但愿如此。”武琛自然不希望武林之中有人恶意背叛，“可是，这次赤蛇军全军覆没，江湖那边怕是不难猜到艾姑娘的存在了。”
　　“到底这艾家传人意义何在？”武路不明白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究竟哪里优秀到让武林和江湖再次拼个头破血流。
　　武达琅笑着摇头：“武路呀武路，你到底是怎么把武林第一才女——武遥取回家的呀！”
　　武路愤道：“还不是托殿主的福！不然我今日在林子里过得多逍遥，用得着拖家带口的嘛！”
　　“怎么，夫君你很不满吗？”武遥刚好在艾由蔚的搀扶下回到了议事馆内，“那你继续当你的‘武林钻鹿’去呀！”
　　“夫人息怒！息怒！”武路哀怨地瞪了一眼拼命忍笑的武达琅，“千万别动了胎气！”众人都是掩嘴而笑，谁也没想到当年采花不沾身的‘武林钻鹿’如今成了公认的妻管严！
　　敖鹉林看艾由蔚的脸色好了许多，又放心了不少：“艾姑娘，先请坐！敖大哥马上带你回家！”说完转身对众人说道，“我们保护艾姑娘，不仅仅因为她可能是艾家传人，更因为她是兰杏堂的先生，是敖某的朋友，是我们武林的子民。从今天起，大长老继续观测星象；二长老和三长老带暗门的密探们去林湖边镜给我好好盯着江湖那边的一举一动；四长老、五长老、六老长和七老长武艺高强，武林的安全就交给各位了；青龙、白虎，随敖某回小筑贴身保护艾姑娘安全；而朱雀就负责多研发一些对付赤蛇咬噬的药，以防万一。”
　　“林主！”武翼从一旁走到正中对敖鹉林邀道，“朱雀如今身怀六甲，相信青龙使由于家事繁忙、□乏术，而白虎又是殿主的左手右臂，殿内‘政务缠身’；所以武翼在这边，以树巫殿少殿主的身份请求随林主回小筑，贴身保护小艾姐姐！”
　　敖鹉林思量片刻，答应了下来：“那青龙和白虎还是留在殿内吧。翼儿跟我们回小筑，武殿主没什么意见吧？”
　　武达琅伸了伸懒腰，像是累了：“孩子大了，我尊重他自己的想法！好了，我累了，都退下吧。”
　　“是！”众人齐声应下后都退了出去。艾由蔚三人也步出树巫殿，驾着履兜朝翠涧小筑飞去。

　　活宝武语

　　翌日清晨，武婶领了一人一兽到三叶厅。武翼和敖鹉林还在院中晨练，武伯上山砍柴去了，只有艾由蔚一人在厅里摆放碗筷。艾由蔚一回头就看见一匹类似藏獒的巨型犬类，长长的黄金色茸毛包裹住了它的整个身体，五官隐在毛下，对着自己“唔唔”的低吠；而那动物的身侧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孩儿：皮肤像雪花一样白皙，长发像黑色天鹅绒一样柔滑，小巧的嘴唇像小樱桃一样红润，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白雪公主。
　　武婶帮艾由蔚拍拍后背：“别怕小艾，是武翼的小尾巴来了！”说着一一给艾由蔚介绍了起来，“这个我们武林里的神兽——楚禄；楚禄的御兽师，也是四大护法之一的玄武使——武语！”
　　“小尾巴？”艾由蔚偏头轻声问道。
　　武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武语姑娘可喜欢小殿主了，从小嚷着要当翼儿的新娘！”
　　“可小翼不是喜欢林主，是女儿身吗？”艾由蔚糊涂了。
　　“翼哥哥二百五十岁以前我都还有机会！”武语骄傲地说，“你就是翼哥哥的小艾姐姐吗？”
　　“是！小语好啊！”艾由蔚喜欢这个勇敢的女孩子，“小翼还在院子里跟林主晨练呢。你找她有事吗？”
　　“不，我今天不是来找翼哥哥的！”武语食指作了个否定的动作，随后直直地指上了艾由蔚的鼻尖，“我今天来找你的！”
　　“我？”艾由蔚也点点自己的鼻子，回头看时武婶已经去了厨房。她转了转脖子确定这三叶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找我做什么呀？”
　　武语咧开嘴，露出了两个梨窝：“小艾姐姐，我也跟翼哥哥一起叫你小艾姐姐好不好？”武语攀上了艾由蔚的右手臂撒起娇来，“小艾姐姐，翼哥哥为了保护你都不回树巫殿了，小语一个人在殿里无聊死了。就让小语和楚禄也一起来保护小艾姐姐吧。好不好，好不好嘛～～”
　　艾由蔚就是对美好的事物没有抵抗力，看到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小语，这个……”
　　“这边很危险，别闹了，快回去！”武翼练完武回到了三叶厅，见到这一人一兽有些头痛。
　　“翼哥哥！”武语完全没有听到武翼的逐客令，开心地迎了上去，“昨天小语去了东嵩爷爷那里，回来才知道翼哥哥来了小筑，今天一起床就骑着楚禄过来了呢。”
　　武翼伸手抵住武语的额头，不让她赖到自己身上：“回去！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你没听到吗？”
　　武语锲而不舍地往武翼身上贴：“不要紧的，东嵩爷爷说我现在的玄术比殿主还厉害了！小语也要一起保护小艾姐姐，保护翼哥哥！”
　　敖鹉林把谷冢剑挂回墙上，帮起了武语：“是吗？看起来东嵩爷爷是把毕生的绝学全部传给了小语呀。那么，小语也留在小筑吧。”看来武东嵩前辈为了十四年前，是下定决心补偿这个孩子了。
　　“林主！！”武翼自是不服。
　　“太好了，太好了！”武语雀跃不已，楚禄也高兴地摆着尾巴。
　　“好了，吃饭吧！”艾由蔚出来打了圆场，“今天是蒸饺哦！”武语开心地伸手抓了两个，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一个抛给了楚禄：“哇，芹菜肉馅儿的，比殿里的大厨做得还香！”
　　武婶拿毛巾给武语擦好手，再塞了双筷子到她手里：“都十四岁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拿手抓呢？小心闹肚子！”
　　“谢谢婶儿！”
　　武婶坐到艾由蔚身边，看着武语大块朵颐笑得很满足：“这孩子刚出生爹娘就都去了，直到两岁都养在小筑里，跟我亲孙女儿似的！”
　　艾由蔚侧头靠在武婶肩上：“现在小筑可真热闹了！一下子多了两个孩子！”
　　武婶看看对面武语拼命给武翼夹饺子，再看看肩头的艾由蔚、右边的敖武林，自言自语道：“要是这里能成两对新人儿该有多好呀！”
　　武翼和敖鹉林听到后差点儿没被饺子呛到，拼命地咳嗽；艾由蔚也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只有武语兴奋地嚷嚷：“婶儿，等我当了翼哥哥的媳妇儿，第一个给您上茶！”
　　一顿早饭吃得热闹非凡，收拾好碗筷艾由蔚照例去马厩牵了自己的枣红色坐骑——五月：“小翼，走了，我们该去兰杏堂了！”
　　敖鹉林夺过艾由蔚手里的缰绳：“今天本林主放你一天假，带你出去逛逛！”
　　“可是，今天孩子们都要上课的啊。”昨天孩子们那么害怕的时候她就这么被武达琅带走了，实在是安心不下。
　　“孩子们都受了惊，林主已经通知所有家长，兰杏堂整休一天！”武翼好心地解释给她听。
　　“太好了！今天晚上有山火节，翼哥哥、林主、小艾姐姐，我们一起去吧！”武语眼睛闪闪发光，楚禄也在原地欢快地跳跃。
　　“大清早的就安排好晚上的活动了，啊？”敖鹉林捏住武语的鼻子，拿扇子敲她的额头。武语反过来抱住敖鹉林的手臂晃呀晃：“呵呵，小语我聪明嘛！但是，林主我们白天做什么呀？”
　　敖鹉林看看艾由蔚，眼里精光毕现。他笑嘻嘻地朝与武语勾勾手指，武语乖乖地把耳朵凑了上去：“我可是为你和翼儿创造了绝对浪漫的约会机会哦，小语你要怎么谢谢林主哥哥啊？要不，你教几招可以逃命的玄术给小艾姐姐，这样林主哥哥也用不着每时每刻跟着小艾姐姐，轻松不少。”
　　“不行不行！”武语马上跳开，拼命地摆手，“东嵩爷爷说过玄术是绝对、绝对不可以教给别人的！”
　　武语和艾由蔚在一旁看得莫名：“怎么了，什么不可以？”
　　敖鹉林做了个“嘘”的动作，把武语又拉了回来：“嘘～～你不说，我不说，翼哥哥和小艾姐姐也不说，东嵩前辈也就不可能知道了！”武语还是坚决地摇头，敖鹉林也不气馁，“而且你想呀，如果小艾姐姐一直都没有能力自保，你的翼哥哥就得永远跟在她身边，怎么还有时间来和小语玩呢？万一，万一小语当了翼儿的新娘子后，翼儿都还得早出晚归的，小语就不觉得寂寞？”
　　武语慢慢动摇了，思想斗争很激烈：“我不要翼哥哥都没空陪小语，可……”
　　敖鹉林不得不下副猛药了：“小语觉得小艾姐姐漂亮吗？”见她点点头继续说道，“小语听过什么叫‘日久生情’吗？翼儿和艾姑娘朝夕相处，共患难、同甘苦，林主哥哥可不担保他们有朝一日暗生情愫哦！”
　　武语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拉过在五月边上和武翼相谈正欢的艾由蔚：“小艾姐姐，快跟我过来！小语有悄悄话和你说！”
　　“小语这是怎么了？”只要武语在，武语向来跟小尾巴似的甩也甩不掉，不知道林主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敖鹉林神秘一笑：“这算‘调狐离山’吧。哈哈！”
　　“小艾姐姐，你之前师承何处？”武语找了处极僻静的地方，让楚禄在外头把风。
　　“什么？功夫吗？呵呵，我不会功夫。”艾由蔚还没说完武语就像条蛇一样，飞快地缠上了艾由蔚身体，由下而上细细探过她的七经八脉。艾由蔚惊甫未定，武语就已经离开艾由蔚有了结论：“虽然没有什么功夫底子，但骨骼清奇，只要打通了脉络学个消遁法和隐身术应该不难。”说完身形飞闪，一一打通艾由蔚的照谷、气冲、梁门、解溪四大穴道，“好了，小艾姐姐，是不是觉得现在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呀？”
　　艾由蔚虽不明白武语这一番动作的用意，但如她所说自己身体里自丹田处有一股力量源源不断地上涌而来，身体蠢蠢欲动：“小语，你做了什么？”
　　“很好！现在跟着我做！首先是消遁法！”武语步法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艾由蔚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先跟着武语动了起来。一套动作下来，艾由蔚自己都惊叹不已，原来脚下生风就是这样的感觉！
　　“很不错嘛！有潜质！”武语也很满意，“多练几遍的话以后逃命是没什么问题了！”
　　艾由蔚大受感动，一个虎抱把武语紧紧环在了怀里：“小语是为了小艾姐姐以后的安全吗？小艾姐姐好感动哦！”武语心虚地干笑几声：“呵呵，不用谢不用谢！那个，除了消遁法，隐身术也很有用的。来，继续看好啰！”
　　“其实，这隐身术最重要的是心无杂念，将自己的全部托付给空气，配合气体的流动调整自己的呼吸。”武语慢慢闭上眼睛、放松了肩膀，呼吸节奏也轻缓了下来，最终消失在了艾由蔚的视线里面。
　　艾由蔚急忙跑到武语刚刚站立的地方，伸手在空气里找寻。“啪”的一声，艾由蔚的手像是打到了什么，下一秒武语揉着自己的耳朵颊哭丧着脸：“小艾姐姐，这虽然叫隐身术，但并不是真的让自己消失不见了。只不过是将自己与周边的环境同化，避人眼目而已。只要你不动，人还是在原处的。当然，趁敌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走也是可以的。小语就有时候用隐身术骗过青烟庐里的弟子偷偷下山找翼哥哥的。”
　　艾由蔚帮着去揉武语发红的耳朵：“对不起呀，痛不痛？”
　　“不痛不痛！小艾姐姐，你看明白了的话就一起做嘛！”越早完成任务就越多时间可以和翼哥哥呆一块儿了。
　　“好！”艾由蔚边回忆刚刚武语做过的动作，静心调整自己的呼吸。
　　“快成功了，小艾姐姐你左边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了！再加一把劲儿！”武语比自己还要紧张，“好，已经完全隐身了！小艾姐姐你真是练玄术的天才！这隐身术小语当初练了三天三夜才学会的！那么，小艾姐姐，你自己继续练，等黄昏了小语再来检查你的成果哦。”一说完就领着楚禄找武翼去了。
　　艾由蔚无奈地摇摇头，一个人留在院内琢磨消遁法和隐身术，一天下来竟也练得熟络了许多，心中也自信了不少。

　　山火大会

　　黄昏时分，敖鹉林从树巫殿议事馆办公完毕回到翠涧小筑里的书房——苍木堂。
　　“怎么这么安静？那几个闹腾鬼呢？”敖鹉林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宽袍，耳根清静得有些不太习惯。
　　武婶递了块温热的湿毛巾给他：“小语缠着她的翼哥哥在花园里逗楚禄玩儿；小艾倒是一整天没见着人影，不晓得去了哪里。”
　　“哦？”敖鹉林把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蒸得他每个毛孔都放松了下来，“武婶，让小语和翼儿去外面等着，我去把艾姑娘带过来：说好今晚带大家去看山火大会的。”
　　“山火大会？这几个小家伙该乐坏了吧。”武婶说着乐呵呵地出门找武语、武翼去了。敖鹉林也想起早晨三人兴奋的眼神，心情愉悦。
　　敖鹉林找到艾由蔚的时候，她正坐在一棵桂花树下双手支在身后，仰着脖子闭目休息。运动过后晶莹的汗珠挂在耳鬓，脸颊两侧透出健康的红晕。敖鹉林轻轻走到她的身侧坐下，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帮她擦去一边的汗水：“怎么多了这么多汗？”
　　艾由蔚也不吃惊，缓缓地睁开眼睛：“嘿嘿，敖大哥一来我可就闻到了你身上的熏香啰！”
　　敖鹉林轻笑：“哦？狐狸鼻子挺灵的嘛！”艾由蔚抿唇一笑，从环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今天小语教了我几招，我表演给你看看！”说完扔下帕子走到院子中间首先飞步做了一套消遁法，“这叫消遁法！接下来也要看仔细了哦，叫隐身术！”话音刚落那道婀娜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眼前。
　　敖鹉林配合地起身张望：“艾姑娘？艾姑娘，你在哪儿？”几声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艾由蔚踮起脚蒙住敖鹉林的眼睛：“敖大哥猜猜我是谁？”
　　敖鹉林思考片刻，长长的眼睫毛在艾由蔚的掌心里颤动，痒痒得让她在敖鹉林回答前放开了双手：“呵呵，猜不到吧。”敖鹉林大方地退开一步，继续回答刚刚的问题：“我猜就是你这只小狐狸！”修长的食指轻括她的鼻尖，“学了点儿本事就连敖大哥也敢戏弄了？”
　　“不敢不敢！小狐狸怎么敢在大老虎面前逞威风呢？”艾由蔚调皮地眨眨眼睛。
　　“是小语教你的玄术？”敖鹉林拾起帕子，细心地为艾由蔚擦汗，“就一天便练到这种程度，很厉害哦！”
　　敖鹉林刚沐完浴的干净气息让艾由蔚留恋不已，直到看到他手里那块浅草色的帕子才红了红脸，拿过帕子转身自己擦拭：“谢林主夸奖！”
　　敖鹉林这才注意到那块浅草色的帕子正是当日在绿波洞里自己递给艾由蔚的那块。莫名地，敖鹉林心神微乱，只好轻咳了一声：“艾姑娘和小语、翼儿都吃过晚餐了吗？”
　　“嗯。”艾由蔚别扭地应了一声，不敢转过头去。
　　“早上说过带大家去看山火大会的，翼儿他们已经等着了，走吧。”敖鹉林自己先走在了前面，艾由蔚低着头慢慢在跟在他身后。
　　等艾由蔚等人赶到山火大会的会场时已经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武语拉着武翼欢快地跑在几米远处，艾由蔚和敖鹉林并肩慢步，楚禄被小色女主人抛弃只好垫底。
　　这山火大会类似于日本京都的“大字节”：武林最高大的山脉——聚福山的山腰上将从戌时点燃数千支火把，拼出一个“林”字来祈祷一年的风调雨顺，象征武林万世长存。而聚福山下的所有树木的枝丫上也会挂上一树的碗状小灯笼，用星星点点的火光来迎接山腰上的火把。在这天，所有林子里面的人们都会盛装聚到聚福山脚下，唱歌、跳舞，饮酒、品茗，共同庆祝这个美好的节日。
　　突然武语“蹬蹬蹬”地跑了过来，用力拉拉艾由蔚的衣角。艾由蔚一蹲下来武语便趴上她肩上，贴着她耳朵神秘地说道：“小艾姐姐，林子里有个传说：一起看到‘林’字被点燃那一刻的男女是上天注定的一对，可以受到天神的祝福永远在一起哦。所以，小语允许你带着林主哥哥找个浪漫的地方独处哦！”
　　不远处，敖鹉林饶有兴趣地看着一树树的火树银花，桔红的火光凝在他弯起的嘴角，说不出的柔和温馨。总觉得敖鹉林像是天上的父亲派给自己的守护天使，每当寂寞脆弱的时候都在身边温柔而坚定地对自己微笑……虽然有时候艾由蔚会讨厌自己的姓氏，这让她看不清楚身边的这个人眼底的暖意到底是对着自己还是那个传说；可是，他又像冬日里一团温暖的火，让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武语了然地看着艾由蔚的恍惚，推了推她：“就这么说定了！翼哥哥我带走了！”楚禄比艾由蔚更先反应了过来，拔腿追了上去。一转眼，三个身影就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小语，小翼！”艾由蔚始终放心不下这两个孩子，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大喊。
　　“怎么了？”敖鹉林走到了她身边。
　　“小语和小翼……”艾由蔚有些难以启齿。
　　倒是敖鹉林一脸了然：“没关系的。这世上没几个人伤得了他们。走吧！”就算武语这鬼灵精不自己创造机会去搞浪漫，他也得履行今天清晨给武语作的承诺。现在反倒是省了他的力气。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小语那丫头机灵着呢。有机会跟她的翼哥哥来山火大会，当然要好好把握了。我们在边上只会碍事！”
　　艾由蔚这才想明白武语那一石二鸟的妙计，不由笑着咒了一声：“小语这个坏丫头！”
　　“走吧！”敖鹉林自然地牵起艾由蔚的手，回头轻轻瞪了一眼，“手别乱动！本林主现在心情不错，不许搞破坏！”
　　艾由蔚偷偷地瞄一眼身侧高大的男子，灿烂的笑容把他的侧脸线条融化了开来，艾由蔚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她偷偷地摩挲敖鹉林指上厚厚的茧，羞涩地低头专心走路。敖鹉林掌心稍稍用力，笑斥道：“本林主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痒。小狐狸，管好你的爪子！”艾由蔚“咯咯”笑出声来，轻轻反握住敖鹉林的手心，大步向前跨步。
　　“好多人啊。”艾由蔚伸长了脖子，跳呀跳，“都看不见聚福山了。”
　　敖鹉林拖住乱跳的艾由蔚，把她的脸转了过来：“想看？真的想看？”
　　艾由蔚啄木鸟一样拼命点头：“我想和敖大哥一起看，小语说……”
　　敖鹉林笑着等她说下去，眼神里尽是戏谑：“说什么？”
　　艾由蔚语塞：“没说什么，就说……就说，山火点燃的时候真的很漂亮。”敖鹉林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艾由蔚觉得自己都快被看穿两个洞了，跺跺脚羞愤地跑了开去。还没跑几步艾由蔚就觉得腰上一紧，自己被腾空带了起来。
　　敖鹉林只是脚尖一点便带着艾由蔚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上坐了下来。艾由蔚拍拍自己的胸脯长长地吁了口气：“吓死我了！”敖鹉林愉悦地把头靠在树干上，放在艾由蔚腰间的手紧了一紧：“这边视角开阔，艾姑娘一定会喜欢的！”他的眸子底下映了一盏盏的灯火，火光跳跃。太过耀眼了，艾由蔚不敢再看下去。
　　脚下错综相交的枝叶上，一盏盏的小灯笼像是在草原上飞舞的萤火虫，又像是浩瀚星空里点缀的闪耀恒星，如梦如幻；视野上方一枝向前方延伸的树丫与远远的聚福山山巅相接，山腰到山麓的景象尽收眼底。
　　“小时候，娘亲和爹爹每当山火节的时候都会带我来凑热闹。爹爹会将我和娘亲一个接一个地带到这棵白杨树上，然后一家人一起看所有的火把在一瞬间点燃，照亮了整座聚福山。每每这个时候，娘亲就会把爹爹当年在这棵白杨树上向她求婚的事情说给我听，娘亲说得骄傲而又甜蜜，爹爹总是靠在树干上微笑地看着娘亲，而我就咯咯地笑个不停。”敖鹉林的目光有些缥缈，远远地投到了不知何方。
　　艾由蔚缓缓地把头靠到了敖鹉林的胸膛，他的心脏在耳边有力地跳动：“芽儿，芽儿！”她的声音柔柔的，糯糯的，听在耳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回响。敖鹉林把她轻轻地搂在环里，下巴抵上她淡淡花香的头发：“蔚，谢谢。”
　　艾由蔚把手环上他坚实的腰际，嗔道：“大家都叫我‘小艾’，你是林主就可以搞特殊化了吗？”
　　“因为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蔚！只有我可以这么叫你！”原来敖大林主也会耍赖皮。艾由蔚甜蜜地倒在他的怀里，侧着头看聚福山：“什么时候开始亮灯呀？”
　　“快了！”敖鹉林哄道。
　　“林主，林主！”武东东扯着嗓子在人海里面大声地喊，“有人见过林主吗？见过林主吗？”
　　敖鹉林哭笑不得：“这武东东！蔚，你在这里坐好，我去去就回！”
　　“好！”艾由蔚点点头，由敖鹉林把自己移到树干旁边，轻声叮咛“抓好！等我回来一起看亮灯！”。
　　“东东，我在这里！”敖鹉林飞身下树，穿过层层人群往声音源头寻去。
　　艾由蔚盯着那个英挺的身影直到它淹没在了人海里。她双手左右分放在身侧抓牢了树枝，双脚一荡一荡地消磨时光。突然一道黑影“嗖”地从远处窜了过来，吓得她急急抱住了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肚子，艾由蔚伸手在袍子上一摸：暖暖的、小小的……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团生物捧在手心，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竟然是只全身火红、双翅乌黑的小鸟！它的脚上缠着一颗极小的玉葫芦，刚刚竟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艾由蔚的怀里。
　　就在此时，远方的聚福山上火光骤然亮起，一个火光闪闪的“林”字自上而下缓缓在山上绽放开来，气势恢弘、乌蒙磅礴。艾由蔚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遗憾地点点小鸟的头：“可惜没能和芽儿一起看了……便宜你了，小家伙！”
　　那小鸟在艾由蔚地掌心扑腾着翅膀，想飞却又一次次地摔了下来。艾由蔚仔细检查它的全身：“呀，你受伤了！”那鸟儿的小脑袋上污血凝作了块，粘在它光滑的羽毛上面。艾由蔚在身上翻了一翻，最后把头上束发的月白色发带解了下来仔细地帮小鸟包扎了伤口：“可怜的小家伙撞到哪儿了？好严重哦！痛不痛？姐姐给你吹吹哦！”艾由蔚把小鸟凑在嘴边轻轻地吹气，“不痛不痛哦！”那小鸟扑腾得更厉害了，拼命想飞出艾由蔚的掌心。艾由蔚被它逗得忍俊不禁，逼近小鸟的眼睛，几缕青丝若即若离地荡在小鸟头顶：“哈哈，怕姐姐把你吃掉吗？放心了，我会放你走的！下次要小心，不要再受伤啰。”
　　艾由蔚笑得肩头轻颤，一头乌黑的发随着夜风欢快地跳动，就像湖水里轻舞的水草。小鸟这会儿安静地站在艾由蔚的手心，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艾由蔚爱怜地把它凑在自己的脸上亲昵地蹭了蹭：“小家伙真乖！陪姐姐再看会儿山火大会吧。看，多漂亮呀！”艾由蔚把小鸟小心地安放在身侧的树枝上，继续认真地欣赏这美丽的山火，小鸟也安静地看着那雄雄的火光，良久良久。
　　直到树下人群慢慢散去敖鹉林都没有回来，艾由蔚嘟着嘴叹了口气：“死芽儿，说话不算话！讨厌！”她转头对小鸟道别：“小家伙，姐姐要回家了。你也快快养好伤回家去吧。”说完“噌噌”地爬下树去，再朝上面挥了挥手往翠涧小筑走去。
　　看着艾由蔚的身影越行越远，树枝上的那只红鸟用缠着玉葫芦的爪子扯下了自己头上的发带叼在嘴巴里朝西南方向振翅飞去……

　　恋人已满

　　艾由蔚一回到小筑就看到武语郁闷坐地在苍木堂前，楚禄则乖乖在伏在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武语垂在台阶上的手指。艾由蔚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也坐了下来：“小语怎么了？怎么苦着一张脸啊？”
　　武语只是无力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在地上画圈圈：“山火节的传说破灭了。翼哥哥在山火点燃前就被武东东的鬼叫声唤了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来找小语……”原来都是约会遭到了破坏的可怜人。
　　看到艾由蔚的脸也垮了下来，武语勉强振作起了精神：“没关系的，小艾姐姐。山火节年年都有，明年我们再去就可以了！”艾由蔚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对，还有明年啊！”身后的苍木堂里灯光明亮，屋内影影绰绰，艾由蔚好奇地问道：“林主和翼儿都在里面？是出了什么事吗？”武语摇摇头：“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大家就在里面了。”
　　苍木堂内。
　　“东东，你真没看错？”武翼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停在武东东的面前。
　　“是的，翼先生！我敢肯定今晚看到的就是赤蛇军攻击学堂那天我救下的那只小鸟！”武东东肯定地点点头。
　　“而且，我们都看到过那只小鸟左边的爪子上确确实实挂了一只玉葫芦！千真万确！”武汉和武绍杰补充道。
　　“林主！”武翼严肃地回头去看座上的敖鹉林，“若真如孩子们所说，恐怕是江湖湖主——刀江葫亲自潜到了林子里面！”
　　敖鹉林的手指在书桌上面轻敲，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惯有动作：“除了刀江葫也确实没有人可以进得了武东嵩前辈的结界了。那天他们的计划本来就是由刀江葫先进到结界里面，然后诱使学堂里的人打开结界，然后赤蛇军趁机攻击艾姑娘吧。只是他们虽然得到消息那时支武翼不在堂内，却没有算到艾姑娘身上有碧箫簪及时找来了武殿主救了自己。”
　　“想不到那刀江葫竟然可以破了学堂结界，真是个可怕的人物……”武绍杰从没听说过谁能破得了玄术鼻祖武东嵩的结界。
　　“那是他运气好！”武汉愤懑地握紧了拳头。
　　敖鹉林起身对孩子们说道：“今天大家看到的只是他的□！就像我肩上的履兜一样！”所有人又是一惊：光是□就可以冲到结界里面，这刀江葫的功夫与林主真是难分伯仲了！敖鹉林看三个孩子脸上都乌云密布，笑着安慰他们：“但是，这次的行动里刀江葫想必是受了重伤。不然早已经回到江湖，不可能再在山火大会上出现了。所以大家也不用太过担心了，都早些回家去吧，爹娘该担心了。”
　　“是！”孩子们都懂事地抱拳告退。
　　苍木堂的木门“咯吱”一响，台阶上打起瞌睡的艾由蔚和武语都缓缓醒转。
　　“翼哥哥……”武语的眼里泪花翻转，声音里满是委屈，“翼哥哥，我作恶梦了。梦里面翼哥哥叫着小语的名字在一片芦苇花地里跑啊跑，可不管小语怎么大声地喊翼哥哥都听不到，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武语吸吸鼻子，扑到武翼怀里大哭了起来。
　　武绍杰和武汉本来还想多跟艾先生说说话，见到这场面也只好先行开溜。武翼也心疼地拍着武语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傻瓜，只是做梦嘛！不哭，咱们不哭啊！”武语哭着哭着偷偷对敖鹉林和艾由蔚挤眉弄眼，敖鹉林和艾由蔚无奈地对看一眼，悄悄走开。
　　“芽儿，芽儿。”艾由蔚牵着敖鹉林的手，一步一声地叫。
　　“恩。恩”敖鹉林轻握住艾由蔚的掌心，一声一声地应。终于，艾由蔚笑了。敖鹉林也看着她，笑了：“蔚，对不起……”
　　艾由蔚不让他再说下去，拿空着的另一只手揉揉眼睛：“芽儿，我好困。”
　　浅淡的月光下，艾由蔚及肩的发柔柔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空灵得犹如月光女神。敖鹉林掬起她的一捧发丝柔声问道：“出门绑着的发带呢？”
　　艾由蔚趁势把自己的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声音轻快：“嘿嘿，我拿发带帮了个小家伙！”
　　“哦，是吗？”敖鹉林抚摩着她柔滑的黑发，低沉性感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我们家狐狸真是善良。”
　　“那是！”艾由蔚乐滋滋地抬头。得到心爱人的赞美，比葡萄酒的味道还要醇美。
　　她的笑脸如此的纯净，她的红唇如此的魅惑，敖鹉林随着身体里最真实的本性缓缓覆上她的唇瓣。怀里可爱的小兔子起先吃了一惊，随后无比乖巧地贴得更近，两人默契一笑。
　　结束了一段缠绵，敖鹉林把大掌摊在艾由蔚面前。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明白对方的意思：碧箫簪上还带着她低低的体温放到了敖鹉林的手心。敖鹉林一把一把地将她满头的黑发拢到脑后，圈圈圆圆地围成一个发髻，插上碧箫簪：“以后只准在我一个人面前把头发放下来，明白了吗？”
　　艾由蔚在他颈窝处“咯咯”地笑，故意摇头：“不明白，不明白！”
　　“很简单，本林主告诉你：因为那样的蔚太美了，别人看到我会嫉妒死的！”
　　□裸的告白让艾由蔚红了耳根，躲到了他宽阔的背后：“我累了，背我！”敖鹉林伏下身，一把托起艾由蔚：“那日是我把你背进了小筑，今后除非我自愿背你出去，你这辈子都别想逃了！每天给我做粥，每天给我做饺子！明白了吗，狐狸小媳妇儿？”
　　“不明白，不明白！”艾由蔚就是喜欢和这个没有戴“武林林主”面具的敖鹉林逗嘴。敖鹉林作势要把她从背上扔下来：“现在明白了吗？再不明白就扔了你哦！”
　　“扔了你哦”，一个字就可以把她打入冷宫。艾由蔚紧紧地缠住敖鹉林的脖子：“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敖鹉林静静地等背上的人儿不再那么紧张，缓缓地开口：“芽儿在蔚蓝的天空下才可以茁壮生长，你明白吗？”
　　“明白！”有咸咸的液体淌过唇边……
　　翌日，所有人围坐在三叶厅里，武婶和艾由蔚把碗筷一一摆好：“今天是绿豆汤，降暑的。大家多喝点！”
　　“哇，好甜！翼哥哥，你也快喝喝看嘛！”说完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送到武翼嘴边。
　　武翼看看每个人脸上暧昧的笑，伸手一推埋头在自己的碗里猛灌：“我自己有，自己有！”
　　武婶喜孜孜地看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昨天的山火节上玩得开心吧？”
　　“哼，翼哥哥一个人跑开了，害小语只能一个人看！”武语把勺子弄得“当当”直响，气鼓鼓地申诉，“而且林主哥哥也是，小艾姐姐昨天也是孤单单回来的！婶儿，骂他们！骂他们！”
　　敖鹉林优雅地推开武语脏兮兮的勺子：“别指我！林主哥哥昨天和小艾姐姐过得很愉快！别自己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哦。小小年纪，这种心理可要不得！昨天该做的林主哥哥可全按约定的做好了！”
　　“约定？你们做了什么约定？我怎么不知道？”艾由蔚嘴里含着勺子好奇地看着两人。
　　“真是的，吃干净了再说话！”敖鹉林皱着眉头拉下艾由蔚的手，“你是饿死鬼吗？勺子也整个塞嘴里？喏，擦擦嘴！”
　　顿时桌上各人脸色齐变，静得诡异。艾由蔚抓过敖鹉林递过来的小毛巾遮住了脸谁也不敢再看。倒是敖鹉林依旧落落大方，放下碗勺认真地对大家宣布：“就像大家看到的，不需要我再做解释了吧。”
　　武婶和武伯听完喜极而泣，两人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好好！我们现在就给老爷、夫人上香，告诉两老这个好消息去！”
　　武语这时反而安静了下来，侧头去看身旁的武翼：“翼哥哥……”武翼低头不语，桌上瞬时间气氛尴尬不已。
　　艾由蔚担心地轻声询问：“小翼？小翼是在怪小艾姐姐吗？”敖鹉林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按在座位上面：“翼儿，有些事情相信你还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去思考。但我们希望可以得到翼儿的祝福。”
　　武翼抬眸，黑晶晶的眼底非常平静：“林主，翼儿明白！小艾姐姐，也不用自责。呃……翼儿吃饱了，先去小筑外面等着。”
　　“好，过会儿我们一起去兰杏堂！”敖鹉林目送武翼走出厅外，武语也急急地跟了上去。艾由蔚无力地坐在椅上，内疚地紧锁眉头：“我明明知道小翼她……”敖鹉林从背后把她环在手臂当中，默默地给她力量：“小狐狸耳朵怎么耷拉下来了？大老虎这么威风，小狐狸不借点儿吗？”
　　“贫嘴！”艾由蔚嗔了一句，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臂弯，“都怪你！昨天没陪我一起看火把点燃！小语说，看到的情侣才是得到上天祝福的一对，才可以永远在一起！”
　　敖鹉林扳过她赌气的脸，轻啄脸颊：“那，今年武林的山火节再办一次？”
　　艾由蔚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不需要。我只要你答应：不管我是不是艾家传人，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在一起，谁也不能扔下谁！”
　　敖鹉林伸手在她额头上一弹：“傻瓜！谁告诉你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姓艾的？杞人忧天！”
　　艾由蔚揉着额头痴痴地笑了。
　　武语追上武翼时，他靠着棵树安静地坐着，细碎的阳光撒在他身上斑驳得很美丽。
　　“小语，你知道吗？刚刚听到林主和小艾姐姐在一起的消息时，我竟然松了口气，我竟然很庆幸林主爱上了别人。小语，你说我这到底是为什么？”武翼的脸上满是困惑和矛盾。
　　“翼哥哥……”
　　“有人说爱情产自绯闻，但终结于现实。从林主为我改了名字那天起，我就觉得他会是我的全部，而其他所有人也都这么在我们之间起哄。或许我真的还不够成熟，流言蜚语里错把崇拜当作了爱慕。可是，这里，”武语握拳敲在自己心房，“这里空了！突然，空了……”
　　武语猛地把自己的嘴巴贴了上去：“翼哥哥，小语喜欢你！很、很、很喜欢你！可能你早就知道，我的这里满满的、满满的都是你！如果你那里空了，小语分给你不就满了吗？”
　　武翼的初吻就这么献给了武语的初吻。但是，味道不错。武语还在耳边唧唧喳喳地聒躁，武翼舒服地靠在树上仰头微笑：风在树梢，鸟在叫……

　　山雨欲来

　　转眼已经到了八月底，那一日艾由蔚回到小筑时远远地就看到敖鹉林竟张开怀抱迎了上来。她甜甜一笑纵身下马，却躲开了敖鹉林的熊抱：“你怎么在这里？”
　　敖鹉林这天像个孩子，固执地伸着手要抱她。艾由蔚小心地四处张望确定周围没有别人后，缩进了敖鹉林的怀里：“大白天的，要是让别人看到了多不好呀？”敖鹉林按住她不安分的头，闷闷道：“你是小狐狸又不是小老鼠，怕什么呀？”艾由蔚总是被他说得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只好换了话题：“今天东东又淘气了，武汉被他锁在厕所里连上课都迟到了。小翼可生气了，幸亏小语嘴巴甜又哄得他笑了。果然呀，小翼还是当个男生比较好！最近都不怎么穿女装了，班上孩子们都赞他玉树临风呢。”
　　敖鹉林嗅着她发间的花香，一伸指把她的碧箫簪拔了下来：“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艾由蔚笑着骂道：“怎么又把我头发放下来了？”她低头看自己及胸的头发，好像有长了不少，“好像都和你一样长了呢。要不要剪短一些？”
　　“不要！芽儿喜欢蔚长头发的样子！”敖鹉林长身微倾，整张脸埋到了艾由蔚的发间。
　　艾由蔚的手慢慢的抚上他的背，低语轻询：“怎么了？今天有点怪啊。”
　　敖鹉林在指间灵活地把玩着碧箫簪。原先完全木制的簪子尖细的那头已经绿莹莹的了：“最近功夫练得很勤快吧。碧箫簪已经开始慢慢玉化了。”
　　“小语的玄术虽然没有再练其他新的招式，但小翼教了我一些防身的技艺。以后你再这么无赖，小心我给你个过肩摔哦。”艾由蔚神气地抬起下巴。
　　“你舍得吗？”敖鹉林轻笑。不出所料的，艾由蔚顿时羞红了脸。他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上一吻，“蔚，我明天要出趟远门，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
　　“是江湖那边终于有了动作吗？”赤蛇军来袭后，江湖那边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艾由蔚有些着急，有些激动，“你要去哪儿？我也要一起去！”
　　“只是一些小事儿，不用担心。再说了，你学堂里还要上课呢。”敖鹉林点点她小巧的鼻尖，“我会尽快赶回来的。在家里等我，好吗？”
　　把小筑称作“家”让艾由蔚感到异常温馨，乖乖地颔首：“这次是去做什么呢？应该不是去游山玩水吧？”
　　“狐狸小媳妇儿你听好：以后每座山我只和你一起爬，每条河我只和你一起过，世上所有的美景我只想和你，和我的蔚一起欣赏。这趟回来之后，我要把你打包进包袱，带着你去天涯海角！”
　　艾由蔚嫣然一笑：“大老虎，小狐狸怎么逃得出您的手掌心呢？”
　　翌日在艾由蔚醒来前敖鹉林就已经离开了翠涧小筑。艾由蔚极度郁闷地坐在三叶厅里扒饭，越想越气：“混蛋，竟然不告而别！本来还想告诉他记得每天写信，让履兜送回来的！”
　　武婶哈哈大笑：“小艾啊，履兜大人是鹦鹉，不是信鸽！”
　　武翼觉得自己有必要为敬爱的林主大人做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林主是怕见到小艾姐姐后就不舍得走了吧。”
　　武语也夸张地拍拍艾由蔚的肩：“小艾姐姐不要紧的，小别胜新婚嘛！”艾由蔚也觉得自己太过矫作了，自嘲地摇摇头：“可是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敖大哥这次到底是为什么出门呢？”
　　没有了敖鹉林陪伴的日子，生活无趣了许多。原来，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成为了灰色世界里的一点色彩，平淡生活里的精美点缀。敖鹉林离开后，大半个月白驹过隙。九月中旬的太阳依旧猛烈，秋老虎余威肆虐，兰杏堂里的孩子们都有些无精打采。艾由蔚突然灵光一闪，神秘地对孩子们说道：“宝贝们，想不想看魔术呀？”
　　“想～～”孩子们齐声回答。
　　艾由蔚满意地点点头：“走！”说完拉着边上几个孩子“嗒嗒嗒”地跑下楼梯到了兰杏堂外的空地，武语和武翼也带着其他孩子鱼贯而下。
　　“嗯……武汉！”艾由蔚四处找寻着什么，随后兴奋地抓着一个木桶大叫，“快，从井里打些水上来！”
　　“先生，你要做什么呀？”武汉有些不解，但还是带着几个大块头的孩子蹲到了边上。
　　“乖了，快去！”艾由蔚在每个去打水的孩子面颊上都印了一吻，“先生自有安排嘛！还有，大家都到屋子下面去，天热，小心中暑！”说着赶鸭子似的把其他孩子都聚到了兰杏堂四根大柱子下面，木屋的阴影下比较凉快。
　　“先生，好了～～”几个孩子合力抬着装满水的木桶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艾由蔚几个箭步走上去接过孩子们手里的木桶：“谢谢！你们也快去下面吧！”等所有孩子都坐定，她咧开个大大的笑，“好了，大家都看好了！！”
　　说完弯腰用双手掬了捧满满的水，跳起来对着高高的太阳泼了过去，一捧又一捧的。
　　“哇，彩虹！是彩虹耶～～”武佳人胖乎乎的手指向水珠落下的半空，兴奋得从地上跳了起来，冲到了艾由蔚身边围着她跳，“艾先生，再来再来！”其他孩子也都拍手尖叫都冲了出来 。
　　艾由蔚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大为满足：“好！”说着一头压到木桶里，大吸了口水腮帮子鼓得和青蛙一样，接着就对着太阳“噗”地射了出去。
　　“我也要！”孩子们照样画葫芦，凑了小脑袋到水桶里吸水、对着太阳喷射，每个都玩得不可开交。顿时空地里大人小孩玩作一堆，笑声高扬。武语早已冲到人群里，与其他孩子玩起了水仗。武翼也慢慢挪步到木桶边，谨慎地喝进一口水，对着太阳喷去，带出了一道绚丽无比的彩虹。他看着，连带眼里也漾起了笑意。
　　此时传来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男音：“大家在玩什么呢？”
　　艾由蔚回首，搓了搓眼睛，再搓了搓眼睛：不正是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芽儿吗？艾由蔚飞奔过去抱住了他，他身上自然的淡香让她这几日忐忑、郁闷的心平静了下来：“你终于回来了！”
　　敖鹉林颤抖着的手低低悬在艾由蔚的背上却迟疑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淡淡地叹了口气，眼底的痛楚不为人见。
　　“艾姑娘，”他握着折扇的手轻轻隔在两人胸前，“敖某今日带了一个人来……”
　　“谁呀？”艾由蔚还来不及品味敖鹉林话语里刻意的疏离，就注意到敖鹉林的肩侧竟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

　　真假传人

　　敖鹉林肩侧婷婷地立了名谁都没有见过的女子。只见她巴掌大的鹅蛋脸白里透红，嫩得可以掐出水来；鼻梁上点缀了几粒小小的雀斑，搭配她白皙的肤色竟一点也不突兀，反而让这个脱俗若仙的美人儿多了一份真实；眼尾微微向下伸展，更让她显得文静又可爱；一双美目荡漾着秋波，认真地看着眼前这群浑身湿嗒嗒的人。
　　“这位姑娘是？”看着眼前的美女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叉放在肚子上面，露了含蓄的6颗牙笑得十分优雅，艾由蔚问道。
　　敖鹉林眼神微微闪躲，只是细心地帮她拔开额前簇簇湿发：“看你玩得全身都湿透了，快回去换身衣服吧！”
　　艾由蔚怕痒，咯咯地笑：“那，今天兰杏堂的孩子们都放假休息，可不可以呀，林主大人？”
　　“我能说不可以吗？孩子们穿着这身衣服上课可是要着凉的！”好久没见到敖鹉林现在这样无奈而宠溺的笑，艾由蔚心里暖暖的，“翼儿先负责把所有孩子安全送回家中，之后到树巫殿去，有要事相商。艾姑娘！”
　　“什么事？”、“林主。”艾由蔚和那陌生女子同时应声，见艾由蔚有些莫名地看着那名陌生女子，敖鹉林摸摸鼻子道：“那个，这位是艾慕伊……具体我们去树巫殿再议。”说着自己先转身走了几步，“小语，你也跟上！”
　　艾由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这怪怪地感觉是什么，甩甩头牵了武语就跟了上去。艾由蔚许久未见敖鹉林，早忘了之前他不告而别的不快，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紧紧跟在身后。可武语却异常安静，抿着嘴神情严肃：“小艾姐姐，那姑娘也姓艾……”武语的声音放得很低，艾由蔚听得不太明白：“小语你说什么？”
　　“小语！这么久没见，过来让林主哥哥看看！”说完武语就被敖鹉林拉了过去，“长高了不少嘛！”武语不像艾由蔚，被重逢的欢欣降低了智商：“林主哥哥，你有事瞒着小艾姐姐！”敖鹉林仰了头哈哈笑了几声，束声成音传话给武语：“小语，有些事我想亲口向小艾姐姐解释。”武语见他眼神真挚便不再多话，走到艾由蔚身边紧紧地牵住她的手。
　　等武翼送完所有孩子来到绿波洞时，洞内一片寂静。向来只进得来武林林主、树巫殿殿主和接受予器礼之人的绿波洞内聚集了林内所有的重要人物：七大长老、四大护法以及林主、殿主，洞内气氛像暴风雨前一样压抑。武翼暗暗惊异，轻声步入洞中立于众人队尾。
　　“呵呵，我本来就说过我不是什么艾家传人嘛！”终于有人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武翼探出头看去，竟是小艾姐姐！
　　艾由蔚很无所谓地摊摊手：“我只是很巧地姓艾而已。现在找到了真正的艾家传人，那真是可喜可贺！这么重要的人物当然应该像白虎护法说得那样，受到贴身保护了。我今天就从翠涧小筑搬出去，让艾慕伊姑娘住进去吧。”
　　什么？那个陌生女子竟是真正的艾家传人？武翼大吃一惊。
　　“此外，艾由蔚姑娘是不是知道了太多秘密呢？”白虎拦住要离开的艾由蔚，气势逼人，“艾家的事也好，五行行主的事也好，甚至绿波洞呀翠涧小筑的所在，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普通的林民……啊，不，一个外来的人该晓得的吧，林主、殿主！”
　　“武颂！你不要欺人太甚！”武语拍开武颂的手，吼道。
　　“绿波洞是什么地方？你们两个再胡闹看看？！”武达琅剑眉一竖，厉声制止了差点动起手来的两人。
　　敖鹉林也从座椅上站起来：“诸位稍安勿躁！此事事关重大，决不可贸然行事。”
　　武风节拦住白虎武颂：“林主所言甚是！虽说艾慕伊姑娘身怀艾箐行主的玉佩，但除了艾慕伊姑娘，没有人可以证明这玉佩确为五千年前土行行主之物。而艾由蔚姑娘已经在我们武林生活了数月，她的善良是大家都可以看到的。兰杏堂里所有的孩子都在她的教导下变得那么懂事，我相信所有人，特别是孩子们都不会同意任何人伤害她的。”家里那调皮捣蛋的武东东现在这么孝顺，都是艾由蔚天天教诵《礼记》的功劳。
　　“是呀。以艾由蔚姑娘的为人，她定不会将这些个秘密外泄出去的。她早就已经完全成为我们林内子民，并不是什么外来人了。”作为长者，武中侗一言让武颂退到一边不再无礼相缠。“林主。”武中侗捋着拖至地面的白须缓缓踱步到洞中央沉声说道，“依老朽愚见，目前哪位才是真正的艾家传人在短期内实在很难准确掌握，而且之前赤蛇军的突袭事件里也确实疑点重重。两位艾姑娘都必须好好的保护起来。如今我们绝不可起内讧，自乱了手脚让江湖那边有机可趁。考虑到艾慕伊姑娘是林主在西南边境、艾海古迹那边找回的，而且还手握艾家玉佩。为谨慎起见，老朽与白虎护法意见相同，确实应该让她住到翠涧小筑去以便贴身保护……”
　　敖鹉林正欲起身阻止，武语已经气得跺脚：“大长老爷爷，怎么连你也欺负小艾姐姐！！”艾由蔚拉住她对她摇头，武语反握住艾由蔚的手，不屑道，“哼，谁稀罕什么翠涧小筑！小艾姐姐你就搬来树巫殿和我住吧，我保护你！”
　　场面已经一片混乱，武翼不欲让武语再把水搅得更浑：“小语，过来！”武语像见到了救星委屈地跑到武翼身边：“翼哥哥，他们要赶小艾姐姐出小筑！太过份了！”武语眼里已经泪花闪烁，武翼把她拉到身后直直地看到敖鹉林的眼底：“不知林主意下如何？”
　　敖鹉林身后的艾慕伊紧紧咬住下唇，脸色有些苍白；而远处的艾由蔚黯淡着眼神，瘦弱的身体孤单单地站在众人当中。他闭上了眼，手掌抚在眉间：“让……”
　　“白虎、青龙，先护送艾慕伊姑娘去翠涧小筑，林主说了艾慕伊姑娘现在还有伤在身；翼儿、玄武，带艾由蔚姑娘去予堂，三个人都先拿套干衣服换上，之后本殿主自会派人去小筑把你们的东西搬过来的。这样安排可以吗，林主？”武达琅不想让再敖鹉林难做，插口道。
　　敖鹉林越过一个一个的人影，与艾由蔚深深地遥望。艾由蔚终于不忍再给敖鹉林难题，微微屈膝施礼：“谢殿主安排！”礼毕毅然决然地转身出洞。
　　“小艾姐姐！”武语狠狠地扫了一遍洞里所有的人，最后瞪着敖鹉林愤然说道，“林主大人，一步错步步错，您日后可别后悔！”
　　敖鹉林与艾由蔚交往之事只有小筑里的人才知道，所以包括武达琅在内所有人都没听明白武语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敖鹉林指尖深深地抠进红木椅子的扶手里：“等一下！”敖鹉林终不舍得艾由蔚眼底的受伤，站起身来。武语大喜，武翼脸上也掩不住的兴奋。谁知一直站在敖鹉林身后沉默不语的艾慕伊竟然拉住了他的衣裙，眼神凄楚。敖鹉林终是长叹一声，拍拍她紧张的手掌，又缓缓坐了下来：“翼儿、小语，快跟过去看看！艾由蔚姑娘身子骨弱，湿衣服再穿在身上会感染风寒的。”
　　武语失望至极，头也不回的追出洞外。武翼急忙向长辈们抱拳告辞，也追了出去。敖鹉林似是累似，倒坐到椅子上面，轻轻把衣袖上的艾慕伊的手拂开：“艾姑娘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不宜太过劳累。白虎、青龙护送艾姑娘去翠涧小筑，吩咐武伯武婶好生照顾！”
　　“是！”白虎、青龙齐声应下，上前立在艾慕伊两侧，“艾姑娘，请！”
　　艾慕伊怯怯地看着敖鹉林，不肯离去：“艾姑娘先随两位护法走吧，敖某随后就到！”艾慕伊只得先行离去。
　　智多星武琛善于察颜观色，见敖鹉林一脸倦容，行至绿波洞中央说道：“林主长途跋涉，定已疲惫，我等就此告退！”
　　敖鹉林向众人抱歉一笑，声音略有些无力：“谢诸位长老、护法关心！关于艾慕伊姑娘的来历，本林主明日定给大家一个详细的交待！”
　　“那就都退下吧！明早麻烦诸位再到洞内议事。”武达琅帮着敖鹉林把众人遣退。绿波洞内只剩下几条溪水“叮叮咚咚”，回声格外响亮。武达琅静静地看着敖鹉林憔悴的侧脸，难得正经地问他：“林主，或者我也先离开让你一个人静一静？”
　　敖鹉林苦笑：“好像我现在无处可归了，能否借你的绿波洞休憩片刻？”
　　武达琅从没见过敖鹉林如此脆弱的一面，握拳捶在他的肩上：“你也会累？”敖鹉林笑容惨淡，墨绿色的眼眸灰暗：“小语说：一步错步步错。确实啊，只可惜我错掉的第一步并不是在这里，我好像回不去了，越走越错……”
　　武达琅豪爽地搂过敖鹉林的肩膀：“兄弟，本殿主突然很想喝酒，陪我？”敖鹉林感激地用手肘撞他：“酒鬼！”武达琅灵活地闪开，大笑：“男人事，举酒杯嘛！”

　　杜康酒坊

　　敖鹉林郁闷地摇头：“喝酒？去哪儿喝？翠涧小筑还是树巫殿？很抱歉地告诉你，这两个地方我暂时都不想去……”
　　武达琅“啧啧”地咂嘴：“早劝你要及时行乐了。你难道忘了林子里还有个地方叫杜康坊了吗？”
　　“杜康坊？”敖鹉林难以置信地声音高了八度，“难道一个武颂还不够？翼儿的心情你到底考虑过吗？”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武达琅打断敖鹉林的说教，涎着脸先跳出了绿波洞，“武林虽大，如今也就杜康坊容得下咱哥俩了。大不了我化了女形过去嘛。”
　　“去杜康坊化女形？你还真当我会相信你啊。”敖鹉林想了一想确实也只是这一个去处了，不得已随武达琅穿棱在夜色中，“但是，我们要说好了：只喝酒，不叫姑娘！”
　　“明白了明白了！”武达琅不耐烦地连应两声，“我是去看翼儿他干娘，谁说喝花酒了？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这杜康坊的老鸨武晴酿是个碧眼尖耳的柳树精，七百三十三岁了还如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般水灵。杜康坊里的姑娘都是武晴酿找来的精灵和凡人，或清纯或娇艳，一屋子的环肥燕瘦。当年江秋心，也就是武翼的生母初到武林里就是凭着她一副宛如天籁的好嗓子在杜康坊迅速窜红，如愿等到了生性风流的武达琅。之后相爱生子都是在武晴酿的见证之下，武翼一出生就拜了她做干娘。十四年前，江秋心将武翼藏在杜康坊的密室后，与武晴酿合力大战江湖三千大军，才用性命换回了自己孩子与父亲共同生活的可能。江秋心死后武达琅曾经一蹶不振、日日借酒浇愁，终是在武晴酿的劝说下才渐渐从巨痛中恢复了过来。
　　“殿主请留步！”坊外一红衣女子拦住武达琅，嗓音甜美语气坚定，“晴酿妈妈吩咐过，殿主夜间不得入杜康坊半步。”
　　“红鸢啊，你就让我进去吧。今天我是带了贵客过来喝酒的！单纯的只是喝酒！”武达琅伸出一根手指，恳求道。
　　“晴酿妈妈！”红鸢只是看了一眼武达琅身后的敖鹉林，面无表情地对着坊内叫唤了一声，“殿主说带了贵客过来只是喝酒！”
　　“上回说带了贵客竟然把翼儿带了过来，我现在还生气呢！跟他说，杜康坊只准他白天进，晚上就是带了天黄老子也别怪我武晴酿无情！”
　　红鸢脖子一扭：“听见了吗？”
　　“晴酿！”武达琅在门口吆喝，“我今晚真没带翼儿过来！是林主想过来喝一杯了！”
　　“武达琅，拜托你脑子动一动再骗人可以吗？”武晴酿不耐烦地走到门口，满脸的鄙夷，“林主又不是你，怎么可能来杜康坊？”
　　武达琅闻言得意地朝旁边一站，露出了身后进退两难的敖鹉林：“晴酿妈妈，别来无恙！”
　　十四年前，是敖鹉林在横尸遍野的杜康坊里将奄奄一息的武晴酿救了起来，是整个杜康坊的恩人。武晴酿瞪了一眼红鸢：这牡丹精是怪自己不让她见那油嘴滑舌的花见愁——武逍呢。
　　“晴酿见过林主！”武晴酿对着敖鹉林盈盈一拜，二话不说将他迎入坊内。
　　武达琅轻声抱怨道：“晴酿妈妈真是偏心！林主找姑娘就可以了吗？”
　　敖鹉林和武晴酿同时停下了脚步，两双眼睛都冰冷冷的。武达琅呵呵干笑：“开玩笑，我刚刚是开玩笑呢。”
　　敖鹉林不再看他，转头笑着对武晴酿道：“劳烦晴酿妈妈给我们找处清静的地方，再上两坛黄酒吧。”
　　武晴酿剜了武达琅一眼：“那晴酿就带两位去秋心居吧。只有在那儿某位才不会再打我们坊里其他姑娘的主意。”
　　武达琅好似早料到一般：“就去秋心居吧，清静！”说守自顾自在前面带起路来。
　　武达琅这么干脆反而让武晴酿有些措手不及，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发呆。突然，他一大张笑脸转过头来：“喂，别在后面看我的背影哦！秋心说过，我的背影太过孤单，会让所有女性都不由自主地母性泛滥呢！”
　　武晴酿反应过来，啐了一口：“老没正经的！翼儿跟着你真让人放不下心！”
　　“那上回带他过来让他见识一下，你又骂我？”
　　敖鹉林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回事？”
　　武达琅一脸“委屈”地娓娓道来：“为了迎接翼儿的百岁诞辰，做父亲的想当那个不开窍的孩子也尝尝做男人的美好味道，所以就带过来给他上上课了嘛。”
　　武晴酿被气得脸色发青：“你还有脸说？哪有你这么做父亲的？！”说完甩了甩袖子就走人。
　　武达琅急忙讨饶：“好晴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没有你林主要上哪儿弄好酒喝去呀？”
　　武晴酿头也不回：“去秋心居路上有酒窖，自己去拿！还有，”她终于转过脸来，可惜脸色恐怖，“我想翼儿的时候自然会去殿上找他。如果你再敢带翼儿过来，我就跟你拼命！”
　　秋心居是杜康坊最深处的院落，清幽静谧。本来叫做三古月，是江秋心在武林的第一个落脚处。后来为了纪念心爱的妻子，武达琅将这里改名为“秋心居”。到了秋心居敖鹉林终于忍不住大笑了出来：“听说这杜康坊的晴酿妈妈，刀架在脖子上都是满脸堆笑。刚刚那腾腾的火气，啧啧啧，真是！达达，是敖某之前都小看了你呀。”
　　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秋心居的缘故，武达琅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缓缓将杯里的黄酒仰脖喝下，靠着窗柩仔细地欣赏外面一排排的翠竹：“鹉林，秋心生前最爱这片竹林。她说这些竹子秀挺修长，若是能生个跟这竹子一般俊美的儿子出来她这辈子就圆满了。”江秋心在敖鹉林的印象中一直是个温柔似水、静若处子的女子，武翼的沉稳多半就是遗传自母亲。这位坚毅的女子背叛了自己的家族，一无返顾地爱上眼前这个男子，为他放弃不死之身诞下武翼，至死再也没有回去江湖……
　　敖鹉林静静为他把酒杯斟满，听他喃喃地回忆：“我以为，像她那样独立坚强的女子会有强壮的翅膀，迟早有一天会翱翔天际。但事实上，每个女子都一样，只要心爱人的身旁就是整个宇宙。男人总是太过自以为是，最终让爱我们的人牺牲了所有，甚至生命。那时候再说后悔，再说爱她，都为时已晚了。”
　　白玉酒盏里的黄酒醇香满溢，敖鹉林放在鼻下细细地闻：“即使犯了错也可以被原谅？”
　　“在爱情里从不怕犯错，只怕错过。”
　　“只怕错过？”敖鹉林重复了一遍又遍，眼神渐渐开始清明起来。
　　武达琅倚身坐回椅子上面，自己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其实我一直很想把秋心放在心坎儿上保护起来，容不得她受到一点点的伤害。但事实上，她比我想象中强大百倍、万倍。我至今难以想象她是以什么心情去和父母、胞弟搏杀来保卫我和她的爱情。女性，远比想象中坚强。”
　　看到武达琅洞悉了一切的眼神，敖鹉林只好甘拜下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呀。”
　　武达琅凑过自己的酒杯与敖鹉林相干：“可是，你怎么就喜欢艾由蔚那皮包骨头的呀？眼光是不是太差了点儿？”
　　敖鹉林眼前仿佛又浮现艾由蔚瘦弱的身形，才半个多月好像又瘦了不少：“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一开始只是把她当做艾家传人放在身边，看着瘦弱而且举目无亲的她，就想像妹妹一样宠她、照顾她。但是慢慢的，吃着她煮的饭，喝着她炖的汤，她就不再是妹妹那么简单了。直到有一天，当我闭上眼睛，她扭着手帕别过头去的脸浮上心头的时候，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那丫头了。”
　　“嘻嘻，可怜我们家翼儿了。”武达琅又灌了一杯，貌似十分惋惜。
　　“达达难道还真想让敖某叫你一声岳父不成？”
　　“不用不用！这样甚好！”武达琅“碰”地再和敖鹉林干了一杯，“秋心怀翼儿的时候就一直叮嘱我，以后一定要让这孩子定作男性，她喜欢儿子。当初你勾引了翼儿后，让我不知道来秋心居向秋心道了多少歉呢。”武达琅半真半假地说道。
　　敖鹉林把杯中的琼液一饮而尽，理理衣衫打开房门：“达琅，今日多谢你一番提点，令敖某醍醐灌顶。那么今日敖某就先告辞了，改日再请武兄喝酒！”
　　武达琅目送敖鹉林走远，对着竹林自斟自饮：“秋心……”
　　敖鹉林自杜康坊出来后，驾着履兜飞速驶回树巫殿去寻艾由蔚。树巫殿除武达琅的予堂外，四大护法各有一处以自己名号为名的住所。敖鹉林到玄武苑的时候，武翼将他拦在了门外：“林主，小艾姐姐已经休息了。您还是请回吧。”
　　一道逐客令怎么可能让他退却，敖鹉林好声与武翼说道：“翼儿，我知道小艾姐姐一定很生气，气得都不想见我。只是，今天若不能向她好好解释，恐怕我们大家今晚都睡不着了吧。”
　　确实，林主与小艾姐姐若不能和好，不仅当事人，自己和小语也会担心得睡不着吧。武翼刚想放敖鹉林进去，武语气乎乎地冲了出来：“小艾姐姐这个笨蛋！竟然跑回小筑去拿什么手帕了！”
　　敖鹉林闻言喜不自禁，转身飞奔了出去。武语只觉得一阵风刮了过去，奇怪地问道：“翼哥哥，刚刚是有什么人来过吗？”
　　“没有！”武翼平淡地答道，打着哈欠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武语急忙拦住他：“翼哥哥，你都不担心小艾姐姐吗？她一个人回小筑去了，多尴尬呀！走，我们去找她啦！”
　　武翼神秘一笑：“放心，我派了天使去守护小艾姐姐了！我们只要在玄武苑里等着她回来就好。哦，说不定她还不回来了呢。”
　　武语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呀，翼哥哥说的小语听不明白！小语要去小筑找小艾姐姐回来！那个艾什么伊的，一看就跟武颂似的，不安好心！”
　　“好了好了！”武翼可不想破坏林主和小艾姐姐复和的大好机会，“不是还有武伯武婶儿在吗？谁能欺负得了小艾姐姐呀。再说了不就一块手帕吗？说不定已经取好了，在回来的路上了。别担心了。”
　　“可是……”
　　“别可是了，进去吧。”
　　武语终究还是听了武翼的话，一步一回首地进去了内厅。

　　痛心绝裂

　　夜幕下吊桥那边的翠涧小筑里透出桔黄色的烛光，那是曾经为晚归的自己点燃的，艾由蔚伤感地想着。小筑门口两个黑影来回走动，艾由蔚凝神一看竟是白虎和青龙。她这一次回来只为那定情的帕子，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于是，她调整呼吸用隐身术将自己与夜色融为一体，朝翠涧小筑走去。
　　“这晚上更深雾重的，武婶到底是发什么神经？”武颂不满地皱紧了眉头。
　　“白虎使，请注意你的用词！”武路严肃地制止了她，要不是林主吩咐这时辰自己应该是陪着遥遥进行胎教吧。想到这里，武路朝吊桥那头的弓月林望去，穿过弓月林再翻过三个山头，武遥和孩子在做什么呢？
　　艾由蔚刚走过大半的吊桥就感到武路的眼光直直地看向了自己，她心头一颤紧紧握住吊桥的铁链，屏住了呼吸。
　　“武婶和武伯与艾由蔚姑娘相处了这么久，就像待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突然听到艾由蔚姑娘被逼要搬出去的消息，当然会有些难以接受了。不让我们这些保护艾慕伊姑娘的人进去也是可以理解的了。白虎使要是真的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大可去央求殿主啊。相信白虎使自然是有这个本事要求一个新的轻松任务来的。”刚刚武路的眼神好像只是凑巧。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武颂火大了。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武路逼近武颂，把她拦在角落里也不退让，艾由蔚乘着两人争吵的当头溜了过去，“艾姑娘，发簪！”经过武路身侧时，艾由蔚听到极轻的一句。她伸手去摸自己的簪子，最近功夫长进了这碧箫簪也慢慢玉化，隐身时经常和自己作对。她尴尬地朝武路笑笑，趁着武颂视线被挡住的时候拔下发簪开门进了小筑。
　　一切都还和自己今晨出门时一样，只一天的功夫竟然已经物是人非。艾由蔚悄悄溜进自己的梅落苑，院子几根晾衣杆光秃秃地杵在院里，清晨晒上去的帕子好像已经被武婶拾掇进屋了。艾由蔚小心地环视一圈，确定没有别人后轻轻地打开了房门。屋子里只点了一盏豆灯，灯下武婶一件一件地叠着艾由蔚平常的衣物，干枯的手背时不时地去抹眼角不断渗出来的泪水。
　　“今晚外面风好像很大，房门都被吹开了。”武伯上前把艾由蔚隐身后打开的门给关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艾这孩子在殿里有没有衣服穿，可别感冒了。”
　　“老头子，别再说了。那可怜的娃儿……”武婶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衣服，抹了把眼泪，“这少爷怎么让小艾说走就走呢？小筑可是她的家呀。”
　　“婶儿，别哭了。现在是非常时刻，那艾慕伊姑娘身份尊贵，林子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小筑，所以林主才逼不得已……”武伯起身安慰武婶。
　　“身份尊贵？小艾可是我们武林今后的林主夫人！你就看别人这么欺负她？”武婶不服，一把将武伯推到门口，“我不管，反正艾不艾家传人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那新来的你自己照顾去吧！小艾的衣服我一个人理就可以了，明天我自己送过去！”
　　武伯无奈地摇摇头，退出屋外。艾由蔚也伸手从桌上把手帕揣入怀里，与武伯一起出了房间。武婶的背影被烛光无限放大映在门纸，艾由蔚再也忍不住弯身伏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之前都不在乎自己的姓氏，也一直向敖鹉林强调自己不是什么艾家传人，但此时此刻，她是多么希望自己才是那个可以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艾家传人呀。
　　夜慢慢深了，可艾由蔚还是不舍得离去。她一步一步走过每一条石子路，穿过每一个厅堂，抚摸每一棵树、每一张桌椅，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敖鹉林的书房外面。她掏出怀里的宝珏，把它放在门外：“宝珏，姐姐进去一下下，有人来了就告诉我哦。”宝珏听话地点点头：“是，小艾姐姐！”
　　艾由蔚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将她包裹起来。敖鹉林极爱书法，天气晴朗的下午艾由蔚无数次在苍木堂内为他研磨，看他潇洒挥毫。艾由蔚转到书桌后，坐在太师椅上一一抚过每一支毛笔：皎洁的月光倾泻了一屋，把桌上每件物什都镀上了神圣的光芒。大半月的思念竟只换回几个时辰的痛心相聚，艾由蔚把自己的脸靠在手臂上，真的好想好想他……
　　“豆豆豆豆”，是石子被踢飞的声音！艾由蔚紧张地站起身，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不好，有人来了！是他回来了吗？艾由蔚紧张地检查一遍自己的隐身术后站到了桌边。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了开来，进来一个纤小的身影。艾由蔚失望地耷拉着肩膀往后一退。叮铃哐啦，身后的脸盆架子被碰倒在地，水浸湿了艾由蔚的鞋子。艾慕伊将手上的烛台放到桌上，朝艾由蔚的方向走来。艾由蔚紧张地转身想走，又踢到了地上的脸盆，金属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艾由蔚捂住嘴阻止自己尖叫出声，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去。
　　“谁？谁在那里？”艾慕伊怯怯地问。
　　艾由蔚这才发现刚刚湿了的鞋子一步一个脚印的印在了地面上，她无奈地笑笑只好现出身来：“慕姑娘不用害怕，是我！”
　　艾慕伊还是被吓得面无血色，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凭空出现的艾由蔚：“艾……艾由蔚姑娘？”
　　“呵呵，大半夜的吓坏了吧？放心我不是鬼只是给你表演了个小魔术。”艾由蔚牵强地编着谎。
　　“是吗？呵呵。”艾慕伊就着烛光全身打量着艾由蔚，“蔚姑娘的鞋子湿了。快，坐下，我帮你擦擦吧。”
　　“不用不用！”艾由蔚摇手退了几步，“还没湿到里面，没关系的。”
　　“哦。”艾慕伊也不再坚持，一样一样地把撒落在地上的物品捡起来。艾由蔚看她做得极为吃力，又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东西便帮了一把手：“我来吧。”两人合力把屋子收拾停当，并排坐在椅上一时无话。
　　“呃……”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蔚姑娘你先说吧。”艾慕伊温柔地笑道。
　　“那个，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慕姑娘也早些休息吧。”艾由蔚起身告辞。
　　“等一下！”艾慕伊忙拦住她。
　　艾由蔚疑惑地回头看她：“慕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想问蔚姑娘一个问题。”艾慕伊的表情有些举棋不定。
　　艾由蔚只好说道：“慕姑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没有关系的。”
　　“谢谢蔚姑娘。”艾慕伊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蔚姑娘身上是否有作为艾家传人的任何信物？”
　　“今天白天在绿波洞里我就已经说过，我并不是艾家传人，也没有什么玉佩。”突然对这个问题很烦闷，艾由蔚尽管维持自己脸上的笑容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真的要走了。”说完抬脚转身。
　　“太好了。”背后传来艾慕伊的自言自语，艾由蔚听着有些刺耳回过头去。艾慕伊好像也觉得自己失言，抱歉一笑“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害怕林主会离我而去了。虽然我已经是林主的女人了，但一直感到很不安，特别是在武林里面……”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艾由蔚激动地抓住艾慕伊的肩膀，“你已经是林主的女人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慕伊错愕地看着她：“蔚姑娘，你怎么了？好痛……”
　　艾由蔚垂下双手，又期待又矛盾地看着艾慕伊：“到底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艾慕伊羞红了脸，低着头吞吞吐吐：“就是，那个林主和我，我们已经……”
　　“已经有了亲密行为？”艾由蔚害怕地吐出一句。艾慕伊轻轻地点了点头，艾由蔚听到了自己心脏碎了一地的声音。
　　“虽然当时情况特殊，但林主说过他会对我负责任的。我真的好喜欢林主，没有他我可能已经……他说过，艾家传人对他来说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所以，当我知道自己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艾家传人，我好开心好开心！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呆在林主身边了，不用再担心有一天他会赶我走了吧。”
　　艾由蔚的脑子里“轰轰”作响，已经听不清身后艾慕伊在说些什么了。艾慕伊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已经是他的女人了……那么，她艾由蔚到底算什么？
　　艾由蔚开始狂奔，泪随着风飘到耳边。乎乎的风声里，敖鹉林的每个承诺开始灌到耳朵里面，然后又散了开去，原来都是骗人的！只是因为之前的艾由蔚是他眼里的艾家传人，所以才可以留在他的身边！骗子！
　　敖鹉林从玄武殿一路驾着履兜，归心似剑。“嘎”翠涧小筑大门重重地打开，艾由蔚从里面哭着跑了出来。
　　“艾由蔚？那什么时候进去的？”武颂看着武路问道。
　　武路还没来得及回答，敖鹉林已经站在了吊桥的那一头：“蔚！”他大声地喊。艾由蔚抬起泪眼，顿住脚步呆呆地看着他兴奋地跑了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蔚！”他的怀抱突然让艾由蔚厌恶至极：“滚开！”敖鹉林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她：“怎么了？”为什么她的眼神这么陌生？
　　艾由蔚冷冷地抬头看着敖鹉林：“忘了恭喜林主！艾慕伊姑娘都告诉我了。这么美丽的女子，林主真是爱护有加呀。”
　　“什么？慕伊到底告诉你什么了？”敖鹉林紧张地攫住艾由蔚的肩膀。
　　“没什么，只是一个事实，她已经是你的女人的事实。你敢说这不是事实，是谎话吗？”艾由蔚淡淡地把他的手拉下自己的肩膀，心想却一直乞求：求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求求你！
　　敖鹉林痛苦地望着艾由蔚：“你听我解释好不好，蔚？我和慕伊姑娘……”
　　“你还答应过要对她负责任，有吗？”艾由蔚又退了一步，看着沉默的敖鹉林，心底凉了一片，绕开敖鹉林绝望离去。敖鹉林伸手挽住艾由蔚的手臂，语气里尽是恳求：“蔚……”艾由蔚只是掏出那块帕子，拉下敖鹉林的手把帕子放在他的手心：“芽儿，再见……”
　　敖鹉林垂下手：“蔚，我们回不去了吗？”
　　再见……艾由蔚握紧了拳头，咬着下唇狠心离去。

　　艾氏玉佩

　　翌日，玄武殿前。武翼对着敖鹉林为难地摇摇头。敖鹉林失望地黯了眼眸：“她，还好吧？”武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艾姐姐昨夜一个人锁在房里泣了一晚，可眼前的林主哥哥眼底也暗黑一片，只能道：“翼儿和小语会好好陪着的，林主放心。”敖鹉林再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内，缓缓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从宽袖里掏出两个物什：“翼儿，这是小艾姐姐昨夜忘在苍木堂的东西，翼儿能替我带给她吗？”武翼点头接过，望着敖鹉林孤寂的背影朝予堂方向走去。
　　玄武殿内，艾由蔚照常早起做了一锅清粥、摆放好了碗筷。武语昨夜在艾由蔚房外守了一夜，今晨睡得很沉，偌大的餐桌上只有艾由蔚一个人呆坐，眼神空凝。
　　“小艾姐姐……”武翼轻轻唤了一声。
　　艾由蔚回过神来，牵强地弯了弯唇：“过来吃饭！”
　　武翼看着锅里满满的粥，再看看动作机械的艾由蔚，说道：“小艾姐姐，我们只有三个人，你这锅粥煮得是不是太多了？”
　　艾由蔚迷茫地朝锅里看看，对呀，现在不是在翠涧小筑，加上楚禄也只有四张嘴巴。她把盛好的粥放到武翼跟前：“翼儿不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吗？多吃点儿！”说完给自己也盛了满满一碗，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塞。
　　武翼心疼地看着她，给她碗里夹了些菜：“这白粥没菜来添点儿味儿不好吃。再说今日也不用去兰杏堂，慢慢吃就好。”
　　“为什么不用过去？今天不是周末吧。”
　　“刚刚林主，”说到林主，武翼小心翼翼地去查看艾由蔚的脸色，看到她的手用力地握住了勺子，“放心，已经按小艾姐姐说的让林主离开了。此外，昨日还没有议完的事，今日还需再议，所以……”
　　艾家传人的事已是避无可避了。艾由蔚垂眸一勺一勺地舀起碗里的白粥，又一勺一勺地放回，淡淡地白色热气熏得她眼里发胀。武翼见状默默掏出方才敖鹉林交予他的东西，沿桌边推到艾由蔚眼前：“这是小艾姐姐昨夜落在小筑的东西，林主方才特地送了过来。”艾由蔚目光滞在了那一块浅草色的帕子上，帕子里面包的是小石子宝珏。眼睛一眨，忍了半日的泪珠终是滑了下来：“小翼，我终究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无家可归……”
　　武翼伸手握住她颤抖着握成拳头的手：“无论小艾姐姐和林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见面第一天，翼儿就说过翼儿会陪着你的，小艾姐姐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小语也会陪着小艾姐姐的！”
　　“唔～～唔～”
　　武语蓬了一头乱乱的头发，身后跟着楚禄，哭着奔到艾由蔚怀里顿时二人一兽围作一团，哭得悲恸万分，武翼守在一边也已经泪眼模糊。
　　予堂内，武达琅今日幻了女装妩媚地侧卧于榻上，边把玩胸前的发簇边低声向青龙询问昨夜翠涧小筑的情况。聪明如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林主！”众人皆向走进屋内的敖鹉林曲膝拜礼，武达琅也起身福了一福。敖鹉林精神抖擞地危坐在堂上宽袖一拂：“诸位免礼！”武达琅眼角瞥见他眼底的疲惫和强作的精神，暗暗叹了口气：要不怎么古人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御星老人武中侗首先抱拳走到堂内：“按林主吩咐，老夫昨晚夜观星象，数千年来平稳黯淡的镇星光环于昨夜戌时末突然光芒乍现，星盘巨动。”
　　“镇星？也就是土星喽？”智多星武琛环胸说道，“这么说来，昨夜正是土行艾家传人艾慕伊姑娘来到武林之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因缘呢？”
　　武琛此语一出，堂下众人都开始动摇起来。朱雀武遥与艾由蔚向来交好，不欲众人都遗忘于她出口问：“不知大长老在艾由蔚姑娘来武林后这段时间是否发现镇星星象有过变化？”
　　敖鹉林也不由侧过头去凝神静听。武中侗不无遗憾地摇头道：“若老夫的观测没有遗落，艾由蔚姑娘在武林的这几个月内，镇星星象极为平稳。”
　　“那结论就很明白了，艾慕伊姑娘才是真正的艾家传人！”三胞胎兄弟异口同声道。
　　白虎武颂也添了一句：“据我所知，艾由蔚姑娘自始自终都坚持自己只是普通人，姓艾纯属巧合，看来她所言非假。更何况艾慕伊姑娘还带着艾家的传世宝玉，艾家传人一定就是那慕姑娘了。”
　　另外几人虽然保持沉默，但看来也已经心中有了定论。武达琅清了清嗓，慢慢说道：“那又如何？艾由蔚姑娘本来就是以兰杏堂先生的身份成为我们武林一员的，是不是艾家传人这个从来就不是问题。”
　　众人当中有人点头赞同，武风节亦道：“之前大家都还不知道有艾家传人存在的时候，不也和蔚姑娘相处愉快吗？”
　　武熊宁也附合说道：“我是一介武夫，看人都只凭感觉。我看蔚姑娘就挺好的，温柔大方不说，懂得又多。”
　　三胞胎也急了：“我们只是说艾家传人是慕姑娘，蔚姑娘依旧是蔚姑娘。我们的意思只是说，既然知道哪位姑娘才是艾家传人了，那么以后保护起来就有重点了嘛。”
　　武琛也颔首说道：“这点我赞同三兄弟的！如今，慕姑娘的出现一定会打破时局，江湖那边的人定会想尽方法来夺她过去。因此必须将她严密地保护起来！”
　　武遥不屑地哼了一句：“艾家传人又怎样？还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武路忙用手肘戳她轻声提醒：“两位艾姑娘现在可都候在堂外呢。听到了该多尴尬呀。”
　　“关于这点，”敖鹉林终于出声，“还是由慕姑娘自己来说吧。”片刻后，仕女引由艾由蔚和艾慕伊走到了堂内。两人皆福身向众人问过好后在一旁落座。
　　敖鹉林微痛的眼光流转于艾由蔚身上，但艾由蔚却只是垂首并不给予回应。终归还是正事为先，敖鹉林柔声向艾慕伊说道：“慕姑娘，敖某希望你可以将之前告之敖某的事情再这里的人再复述一遍。”
　　“是！”艾慕伊起身，将脖子上挂着玉佩的红绳拉出，“这是家父弥留之际交予我的传家宝玉。在那之前，小女子并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艾家传人，所以在江湖平淡地生活了十六年。原名唤作江慕伊。”
　　“哦？那慕姑娘的父亲为何不让慕姑娘继续留在江湖，辅佐江湖湖主呢？”武琛问道。
　　艾慕伊平静答道：“诸位看过这个后自会明白家父的一片苦心。”只见她将玉佩轻轻抛到半空，那玉佩就神奇地浮在了空中，发出幽淡的蓝光，光圈里面出现了一位灰胡白发的老人。
　　“慕儿，当你看到这个景象的时候说明为父已经离你而去。请原谅为父的自私，再也无法强撑起这病弱的身体照顾我最爱的慕儿一辈子了。”这位面容憔悴的老人说了两句已经是眼泪纵横，堂内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慕儿，爹爹有一个秘密瞒了你十六年，现在必须对你坦白：其实你并不姓江，也不是江湖里的子民，你姓艾，是土行行主艾箐的第一百九十三代传人。我们土行的子民从五千年前，武林与江湖斗争伊始就开始慢慢渗入那两股势力之中，如今已经通过通婚传代，完全成为了武林与江湖的一份子。那就是英明的箐主子留给我们子孙生存的最好礼物。但近年来，特别是14年前那场血战后，武林与江湖的矛盾已经激化，终有一天世界将会一统。而我们艾家的力量也将成为他们斗夺的目标。虽然我们一直生活在江湖，但如今的湖主行事凶狠，为人暴戾，而且最重要的是近百年来江湖气温不断高升，湖水蒸发量增大、水温上升，周围又没有树木的荫庇，着实面临着很大的危机。而武林，林主贤明，资源富庶，在为父看来确实可担大任。而且，江湖此次面临即将枯竭的危机，解除的关键——康泰泉头亦在武林之中。因此，为父命你带着这玉佩即日起程，定要助武林林主一统天下，以最和平的方式去阻止14年前的悲剧重演。
　　孩子，不要害怕。艾家传人作为土行行主，有十八卫星守护，而且具有预言将来的能力。为父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的身边将会出现九星卫，带你去寻得泉头，他们将守护你直到你助武林林主平定天下。孩子，勇敢地出发吧，爹爹祝福你！”
　　蓝光渐渐散去，玉佩如羽翼般轻轻飘落在艾慕伊掌心，她将玉佩重新挂回脖上语带哽咽：“这些便是家父留给我最后的叮咛。听了爹爹的话，我才会只身穿越江湖来到武林。历经了千辛万苦，还差点儿……”
　　敖鹉林见她紧咬下唇，神态可怜知道她必是想起了那日恐怖的经历，体贴地出声安慰：“慕姑娘不必再记挂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只是慕姑娘在武林一日，敖某定会对慕姑娘的安危负责！”
　　“负责”两字重重地锤在艾由蔚心头，胸内抽痛不已。抬眼望去刚好见到那两人“深情对望”、“山盟海誓”，嘴角不禁扯出一丝冷笑：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多余而且可笑的小丑！
　　敖鹉林正安慰着艾慕伊，并没有注意到艾由蔚那忿忿的眼神，可这一番风起云动却全部收到了武达琅眼底。看到艾由蔚欲起身请辞，武达琅抢先开口：“那不知慕姑娘如何才能找到那灵泰泉头、聚齐那九星卫呢？”
　　众人皆好奇地追问，艾由蔚一时找不到请辞的时机只好默默忍受，又坐了下去。武达琅妩媚地眯起杏眼：林林呀，你可欠我一份大人情呀。

　　坦诚布公

　　“那不知慕姑娘如何才能找到那康泰泉头、聚齐那九星卫呢？”面对武达琅的提问，艾慕伊竟惘然地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爹爹也不曾说过……”不知是不是艾由蔚敏感，总觉得艾慕伊在说这句时眼角竟向自己瞟来。等她回头再看回去时，只看到艾慕伊一脸的自责，头都埋到了颈窝里。
　　“慕姑娘不必自责，天机不可泄露，想来艾家老父也是只能预言至斯了吧。”武中侗宽慰道。
　　“是啊，艾家老父已经告诉我们太多了。更是深明大义将慕姑娘指引到了武林，我等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武琛也慈祥地说道。
　　敖鹉林也摇着纸扇道：“一切顺其自然吧。”
　　只有武达琅不屑地别过头：“大家这是对慕姑娘友好呢？还是对这玉佩很感激呢？”被敖鹉林严厉地剜了一眼后，武达琅撇撇嘴正声道，“最近江湖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禁卫统领武路上前：“禀告林主、殿主，自那日赤蛇军攻击了兰杏堂后江湖那边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平静得甚至让人怀疑那日的袭击是否真的发生过一样。”
　　“看来那江湖的人也已经知道蔚姑娘不是艾家传人了。所以才会没了行动吧。”武颂伏在武达琅耳边又轻轻念了一句。武达琅厌恶的回视让武颂后背冷冷地发毛，只好退了几步站在后方不敢再多言。
　　“哦？”敖鹉林与武达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疑惑和担忧，“那江湖那边都在做些什么呢？”
　　“回禀林主，中秋佳节将至，江湖今年恢复了一年一度的水灯节，百姓们热情空前高涨，整个江湖是一片喜庆的气氛。”武语把探子的情报一一回报。
　　“近日都忙胡涂了，后日便是中秋了呢。”敖鹉林边说边又深深望了艾由蔚一眼，继续说道，“看来那刀江葫横行久了，想趁中秋收复民心了。如果真是如此，翼儿可以过一个清闲的生辰了呢。”
　　“是呀，少殿主今年是百年生辰呢。”
　　“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武翼被推到了话题中心，迅速地看了一眼武达琅，女装的她眼帘深垂看不出任何情绪。武翼不好扫了众人的兴微笑着一一谢过各位长辈：“谢谢各位关怀！翼儿不过是年纪长了一岁，不必大肆铺张。”
　　听到武翼懂事的回答，众人又免不了夸赞一番。堂内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武语兴奋地在一边拉拉艾由蔚的袖子：“翼哥哥说过，今年生辰在小筑要吃小艾姐姐做的饭！”
　　艾由蔚笑着把武语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心底微微泛酸：“我们不回小筑了，小语忘了吗？”
　　武语皱着眉，嘴也扁了起来：“小艾姐姐对不起，小语忘了……”
　　艾由蔚亲亲武语的额头，尽量用欢快的声音说：“不要紧，我们在玄武殿也一样可以吃饭呀。到时候小艾姐姐做很多好吃的给你好不好？”
　　“好！可惜武婶和武伯还有林主不能一起过来了……”武语满脸遗憾地说。
　　艾由蔚只能笑笑，不再说话。看武翼一轮感谢完毕，艾由蔚终于起身：“如果诸位没有什么需要小女子回答的，小女子还有些事情要做处理先行退下了。”
　　今日众人聚在一起本来就只想深入了解艾慕伊的身份，让艾由蔚出席其实只是为了一个表面上的“公开”、“公正”。而且，本来众人就已经想到了让这两位真假传人碰面的尴尬，所以艾由蔚的请辞也是合情合理。敖鹉林张了张嘴想要留住她，却发现没有任何理由，挫败地耷下了肩。而武达琅之前暗中已经帮过一把，更何况现在众人又扯到了他最不想谈的中秋，也乐得结束这个郁闷的话题，所以也不再阻拦：“那蔚姑娘忙去吧。翼儿，去帮把手！”
　　武翼应下后随艾由蔚退出堂外，武语急忙禀了声“若探子有新的情报过来玄武再禀报给林主、殿主！告退！”也快步追出。
　　回到玄武殿，艾由蔚开始一言不语地扫地、抹桌子，武翼和武语在一旁默默地陪着。直到香汗淋漓、气喘吁吁，艾由蔚终于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楚禄凑到她胳肢窝下不断地拱她，武语也吃力地去拉她的手：“小艾姐姐你怎么了？别坐地上呀，脏！”
　　艾由蔚也不理，干脆两腿一蹬、胳膊一压，连带着武语一起睡倒在地上：“小艾姐姐刚打扫过的，怎么会脏呢？呵呵！”
　　武语用力挣扎，今天穿的可是新做的粉红小褂子呢。小艾姐姐明明是先洒水再扫的地，睡在上面怎么可能不脏？“翼哥哥，翼哥哥，快救救小语！新褂子都脏了！”
　　武翼大步走了过来，害得武语兴奋地伸出手唤着“翼哥哥，拉我！”。谁知武语只是走到艾由蔚另外一边，大喇喇地睡了下来。艾由蔚侧头看他一眼，捏住他的鼻尖：“小翼这身白裳子不怕脏？”
　　武语翻了个身，背后已经是脏兮兮的一块：“小艾姐姐你要负责！”
　　“哈哈哈哈！”艾由蔚大笑，笑得眼角挤出泪来，“好好好！你们两个都躺好，脏衣服小艾姐姐来解决！保证洗完和新的一样！”武语见她翼哥哥都不介意了自然也不再闹，只是狡猾地钻到武翼和艾由蔚的中间，缩在中间无比幸福地仰起小脸：“呵呵，这个位置我最喜欢了！”
　　艾由蔚双手把两个孩子搂在胸前，蜷起腿，下巴抵着武语的小脑袋低低地说：“这两天，小艾姐姐胸口觉得好空、好空。但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你们两个，终于被填满了……”
　　武翼不语，只是轻轻地回抱了过去；武语则是窝在艾由蔚胸前开始呜咽。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良久良久，直到武翼慢慢地开口：
　　“我的娘亲在十四年前那场血战里为了保护我惨死在杜康坊。那天是中秋节，也就是我的生日，娘亲的遗体就倒在我当时藏身的秘道上面，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的出口掩护了我。其实，我的娘亲并不是武林里的人，相反，她是当时江湖的储备湖主，也就是现今湖主刀江葫的亲生姐姐。”
　　艾由蔚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而武翼只是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当今娘亲是为了探出武林的秘密情报才潜入其中，并且施计接近了爹爹。不想后来两人坠入情网，并且有了我。于是，娘亲便制造死亡假象骗过外公，留在了武林。不料14年前江湖神算子江子雅竟算出娘亲所在，外公大怒挥军北上杀红了眼。最后虽然江湖大军惨败，但娘亲的遗体却被外公和舅舅带了回去。爹爹一直耿耿于怀，若娘亲那日不是为了保护我，暴露了自己就不会……从此，爹爹每到中秋，每到翼儿的生辰总会想起娘亲如今连尸骨都不在身边，就很难再笑脸待我，所以翼儿的生辰总是一个人度过……”
　　艾由蔚听得心中悲痛不已，武翼这孩子原来如此坚强：“那殿主为何不向江湖讨回夫人的遗体呢？”
　　武语表情更加痛了几分：“因为舅舅和外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若再与江湖纠缠，翼儿的身份迟早会曝光，若翼儿被带回江湖那娘亲的当年的牺牲会变得一文不值。”
　　武语已经泣不成声，一声一声地唤着“翼哥哥，翼哥哥”。武翼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武语的额头，痛心地说道：“连小语的母亲也是翼儿害死的……”
　　武语拼命的摇摇，用手去捂武翼的嘴：“不是的不是的！东嵩爷爷都告诉我了。小语知道的！娘亲是翼哥哥娘亲的贴身丫鬟，当初东嵩爷爷怀疑翼哥哥娘亲是江湖探子的时候，为了保护小姐，娘亲挺身而出自刎于东嵩爷爷面前。”
　　“要不是那日翼儿贪玩，将娘亲身上的玉葫芦拿出来玩，东嵩爷爷也不会……”
　　“最近的孩子们小脑瓜子里都乱想什么呢？”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艾由蔚抬头向门口望去。来人背着阳光立于门槛之外，魁梧的身材挡住身后一片阳光，阴影下看不清长相。听到声音武语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东嵩爷爷！”
　　原来来人正是武林百年神话、玄术始祖——武东嵩。武东嵩朗声高笑，抬腿走进玄武殿内：“小语还记得爷爷吗？爷爷都以为你玩疯了，都不回青烟庐看望我这个老头子了呢。”武语腻到武东嵩的腿边傻笑：“爷爷，对不起嘛！”武翼已经站起身，伸手要去扶艾由蔚。不想武东嵩先一步将艾由蔚拉了起来。
　　“你就是艾由蔚姑娘？”武东嵩虽然已经鬓眉花白，但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散发着无穷的活力。
　　“小女子艾由蔚见过武东嵩前辈！”艾由蔚抿嘴微笑，行了一礼。武语甜腻腻地摇着武东嵩的臂膀：“东嵩爷爷，这就是小艾姐姐了！”
　　武东嵩两道雪峰一样的眉毛弯了一弯，挤出两簇菊花：“艾姑娘不必见外，随着小语、翼儿叫我声爷爷就好！”说完把武语举到肩头，“小家伙多重了不少嘛！咦，衣服怎么这么脏了？走，去洗洗！你们两个也过来，三只大脏猫！”
　　三人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上来仔细洗脸、洗手。武东嵩给武语抹了把脸笑骂道：“野丫头！还有你，过来！”说着把武翼拉了过来，“手怎么这么脏？你个半大的娃儿，脑子里头都装了什么？都几百年前的事儿了，还时时刻刻记着？不累吗？”
　　“对呀对呀！”武语忙附合，“没有任何人的死是翼哥哥害的！”一边说一边拿着刚刚武东嵩给自己擦过的毛巾帮艾由蔚擦手。
　　“咦，小艾姐姐，你手背上是什么？脏兮兮的怎么擦不掉呀？”武语用力搓着艾由蔚的手背。
　　艾由蔚抬起被擦红了的手背，果然雪白的右手手背上多了块指甲大小的土褐色斑：“奇怪，昨天还只有米粒大小的，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武翼也把脑袋凑过去：“看上去像胎记！”
　　“胎记？”武东嵩闻言用力拉过艾由蔚的手仔细察看，土褐色的，边界清晰。
　　难道……

　　前辈的局

　　“东嵩爷爷？”艾由蔚的手腕被捏得生痛出声唤道。
　　武东嵩这才放开她的手，表情凝重。武翼担心地追问：“东嵩爷爷，小艾姐姐的手上到底是什么？不会是中毒了吧？”
　　“中毒？”武语尖叫，“怎么可能？”艾由蔚也忧心忡忡地搓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擦不掉。武东嵩翻过艾由蔚的手，搭上她的脉，其余三人都焦急地瞅着他。
　　“艾姑娘这印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武东嵩终于把完脉，转身去清水盆内洗手。
　　“昨夜。可是当时只是米粒大小……”昨夜回来后，痛哭一，。抬手拭泪时就发现右手手背上的这印记了，只是都没放在心上。武翼和武语围在艾由蔚身边仔细查看，两双眼睛里都是明显的不安，艾由蔚摸着两人的脑袋笑着安慰他们，“别担心，不痛不痒的！”
　　“这样才让人担心呢！”武语转而跑到武东嵩跟前，“东嵩爷爷，到底小艾姐姐有没有中毒呀？”
　　“没有！你们都别瞎操心了！只不过可能最近情绪波动较大，血气不通罢了。”武东嵩将毛巾挂回架上，坐了下来，“就当它是胎记便可！可能今后还会有形状和大小上的变化，都是正常的，艾姑娘不必惊慌……”
　　“不行不行！”武东嵩还没说完又被武语打断，“小艾姐姐这么漂亮的手上怎么可以有这么难看的胎记？就像白雪上头的一堆屎！”
　　闻言武翼在她额上弹了一记：“语丫头说什么呢？这么难听！小艾姐姐，别听她瞎扯！”
　　“没事儿！”艾由蔚嘴上这么说，可到底还是个爱美的女子，抬起自己的手背看了看，暗暗地叹了口气。
　　“对了，东嵩爷爷，您怎么下山来了？”武语捂着自己的额头问道。
　　“收到林主寄来的密信，知道山下热闹得很就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啰！顺便，”武东嵩突然伸手去抓武语，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把某个玩疯了的野丫头给带回去！”
　　“呀，小语不要！小语要陪翼哥哥过生日呢！不回去！不回去！”武语开始折腾起来，身子虽然被武东嵩禁锢牢了，一双手挣扎着伸向武翼。武东嵩也没再用力，任武语蹬蹬蹬地跑到武翼身后躲了起来。
　　“你个没良心的丫头！也罢，那我就带艾姑娘上山去了！总要有人服侍服侍我这把老骨头吧。”武东嵩语调轻快，捋着长胡笑着看向艾由蔚，“艾姑娘，可愿随老夫去青烟庐小住几天？”
　　“东嵩爷爷，”武翼抢在艾由蔚回答前说道，“爹爹说过东嵩爷爷近些年来在净空山上清修，即使林主到了山下都被婉拒在外。小艾姐姐想必也是不太方便上山叨扰！若爷爷想找人服侍，翼儿这就去殿内找几个伶俐的姑娘。”艾由蔚虽如今已经不是身份尊贵的艾家传人，但林主对她一片痴情，怎么可以让她屈于人下去端茶送水？
　　武东嵩突然拉下脸皮：“武语，过来跪下！”
　　看到一脸寒色的武东嵩，武语虽不知为何要自己下跪，但明白此时不可再放肆，恭敬地垂首跪下：“师傅！”
　　艾由蔚和武翼皆是一惊，相视一眼也都跪到了武东嵩面前。武东嵩只是淡淡瞟了两人一眼，严厉的眸光落到武语身上。
　　“刚刚为师探过艾姑娘的脉了，是你不经过为师的同意擅自传了艾姑娘本门玄术？”
　　原来之前武语教给自己的逃生术是青烟庐的烟派独门秘术？艾由蔚先是吃了一惊，但反应过来后便开始为武语求情：“前辈，日前江湖的赤蛇军曾经攻击过我，虽然当时是有惊无险，但小语很担心今后小女子还会碰到类似的危险，所以传授了几招逃命的招式给我。若这破坏了前辈的规矩，请前辈废了我的功夫便好，千万不要责罚小语！”
　　武翼早前就有听说那青烟庐的门矩甚严，功夫从来都不外传。小语向来听话，怎么就把她师傅的话当耳边风了呢？他偷偷瞄了一眼武东嵩，只见他刚抬手喝茶，茶杯遮了脸看不到任何表情。武翼心急，要是武东嵩当真动了怒，恐怕武语和艾由蔚都要遭殃吧。他微微挪了一步，将半个身子藏到艾由蔚身后，又偷偷将小石子宝珏从艾由蔚腰带里面取出，用心念吩咐了几句便让它搬救兵去了。
　　武东嵩放下茶杯，眼角眯见一颗黑色石子滚出殿出，嘴角泛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为人所觉：“如今，木已成舟。老夫不可能将艾姑娘一掌毙了来拿回本门功夫，所以只能将艾姑娘带回庐里，好生调教，不要丢了我们烟派的脸。”
　　“什么？师傅的意思是要收小艾姐姐入门吗？太好了！”武语松了口气，拍着掌从地上跳了起来。
　　武东嵩继续沉着一张脸，冷冷的眼风扫到武语，她又立刻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可一只手兴奋地握住了艾由蔚，轻轻地说：“小艾姐姐，太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妹了！”
　　艾由蔚伏下身，恭敬地向武东嵩一拜：“谢前辈抬爱！但小女子不过是个教书先生，而且资质浅薄，将来那点三脚猫功夫只怕有辱师门，怕是无福做您的徒儿了。”
　　事情的进展太出乎人的意料，武翼没想到武东嵩不仅不处罚两人，现在还要收小艾姐姐为徒，更没想到小艾姐姐竟然拒绝了这个让所有爱武之人趋之若鹜的玄术鼻祖武东嵩。
　　“哦，为何？”武东嵩挑起一边的眉毛，“艾姑娘是担心老夫没有能力教会你吗？”
　　“不是不是！小女子不是这个意思……”艾由蔚连声否认，“只是小女子还得继续做兰杏堂的先生，不能离开这里！”而且，不舍得离开。
　　“可据老夫所知，最近林里来了位艾慕伊姑娘，身份尊贵。与艾由蔚姑娘同时呆在林内似乎会给许多人造成不便。难道是我的情报有误？”刚刚还慈眉善目的武东嵩突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而且，如若艾由蔚姑娘不肯入我们烟派，那么武语就是违背祖训的叛徒，按门规处置的话就要挑断手筋脚筋，逐出净空山！”
　　艾由蔚听得额上冒出冷汗，握着武语的手不觉力道重了几分。而武语也明显怔住了，师傅何时如此无情了？
　　“小女子明白了！”艾由蔚终是妥协了，“只是，小翼的生辰就在两天后，希望师傅可以让徒儿两个陪他过完生日再上山。”
　　武东嵩举起杯子，长长的袖口挡住了脸上大大的笑容：“那好！为师两日之后再来！此外，这件事为师希望只有现在殿内四人知道，否则依旧按门规处置了武语丫头！”说完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为师要说的已经说完，不想再见其他的人，蔚儿、语丫头，后日再会！”
　　武东嵩哈哈朗笑，笑声犹在人影却已经攀上殿外大树，消失不见。敖鹉林等人几乎是踏着武东嵩笑声的尾音急急赶到，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殿内只剩下依旧呆呆跪在地上的三人。敖鹉林心疼地扶起艾由蔚，柔声问道：“蔚，没事儿吧？”艾由蔚这才回过神来，撞上一双深绿眼眸，心尖又是一痛挣开他的手臂自己站了起来。
　　武达琅拉起武翼和武语后看到旁边两人的别扭表演，及时开口缓解气氛：“东嵩前辈可有为难小语？那死石头说得不清不楚，路上可担心死我们了。”说着把宝珏塞回给了艾由蔚。艾由蔚掏出手帕将宝珏细细包好又放回腰间，也不惊奇这宝珏何时溜出去请了救兵。敖鹉林看到她还珍藏着那帕子，心里宽了不少。
　　“东嵩爷爷不仅没有为难小语，而且……”武语终是小孩脾性，淡了伤疤忘了痛。还是武翼及时拦住了她的话头：“东嵩爷爷只是下山来看看小语，顺便催她早些上山继续修行。”
　　“是吗？”敖鹉林还是不太放心，脑筋一转担心问道，“小语，你师傅不会……”后半句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问道。看到武语挫败地点点头，敖鹉林紧张地去寻艾由蔚的身影。
　　“但林主放心，东嵩爷爷不会责罚小语和小艾姐姐的。”武语认真地解释，看着敖鹉林疑惑的眼神飘过来，武语又不能多说，只能信誓旦旦地说，“反正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林主还是多关心一下怎么让小艾姐姐消气吧。”
　　敖鹉林想想也对，于是放过武语走到艾由蔚身旁的椅上坐了下来。武达琅对着两个孩子努努嘴，识相地领着两人一兽轻声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蔚……”敖鹉林忐忑地唤了一声，随后跪在她的椅前，“你能听我解释吗？那日，我和慕姑娘都被下了药才会……”
　　这个解释艾由蔚听在心里，却不知为何，不在乎了。似乎，一开始对他就那么信任着，只是听到艾慕伊那番话还是倔起性子，闹了脾气。最终只是伤了自己也伤了他。两日后，自己就不得不随武东嵩上净空山了，即使如今知道敖鹉林与艾慕伊的关系只是失误，那又如何？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要分开的还是得分开，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重要的是，剩下这两日两人在一起便已足够。
　　艾由蔚侧过头来，叹了口气，澄清澄清的眼眸凝在敖鹉林眉间：“不要皱眉，我看着心疼……”青葱长指慢慢抚上敖鹉林的脸，抚平了他眉间的沟壑，“芽儿，我到底该怎么办？”
　　敖鹉林听到艾由蔚那苦涩的一句，感觉更加不安了。他捧着艾由蔚的小脸，从额头到鼻尖到唇上，一一细细吻过：“蔚，没有什么怎么办的。我还是你的芽儿，你还是我的蔚，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
　　艾由蔚搂住他的脖子，离别的感伤情绪让她厌倦了思考：“什么都不管了，反正我什么都管不了。我只是一只笨笨的狐狸，要动脑子的事情让大老虎做就可以了，对不对？”
　　敖鹉林惊喜不已，更加深情地吻住怀里的女子：“对……”
　　千里之外，武晴酿恭敬地单膝跪在地上：“前辈，当年是您保住了坊内三千姊妹的性命；今日，不管恩公要晴酿做什么，晴酿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东嵩遥望着天际，声音有些空远：“听到了吗？江湖那边的弓已经拉得‘嘣嘣’作响。恐怕这回的战役会比14年前更加惨烈……”天空中一抹浮云悠悠轻悬，武东嵩凝神而望，“晴酿，虽然老夫还没有十成把握，但还是叫人暗中盯牢了那两位艾姑娘，尽量避免她们两人之间的接触，明白了吗？”
　　“是！但晴酿有一事不明：那慕姑娘不是已经确定是艾人传人了吗？”
　　“那可未必……”武东嵩缓缓吐出一句，这回定不能像14年前那般武断了。

　　倒计时开始

　　那一夜，敖鹉林宿在了玄武殿。次日清晨，几人正在膳厅用餐武婶挽着个包袱站在了殿外。“婶儿！”艾由蔚先看到了她，惊喜万分地奔到殿外把她领了进来。
　　武婶喜孜孜地看了眼安静咬着馒头的敖鹉林，放下包袱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是婶儿白忙活了一场，这包袱是白理了！”
　　艾由蔚想起那日自己潜回小筑，看到武婶在烛光下一件一件地叠着自己的衣服，眼眶发胀：“婶儿，谢谢！”说完伸手去拿包袱。
　　武婶赶忙抓住包袱一个角，急道：“小艾，既然你和少爷已经和好如初了，这衣服婶儿带回去，反正你也快回来了嘛！”
　　敖鹉林放下手里的馒头，抬眼去看艾由蔚。艾由蔚了然地笑笑，现在不是说想回去就可以回得去的：“武婶，明日小语这丫头就要回净空山上去了，我怕小翼太孤单，所以还是想留在树巫殿里陪陪他。婶儿什么时候想吃小艾做的粥了便来殿里吧。”
　　武语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郁闷地想：真不知道东嵩爷爷在想什么？希望小艾姐姐上山就好好说嘛，又是拿自己来威胁小艾姐姐的，又要隐瞒这件事的，为什么不可以让林主和其他人知道嘛！她嘟着嘴，小脸阴沉沉的。离开了树巫殿，孤单的可不是翼哥哥，是小语、小艾姐姐和林主吧？
　　武翼眼观四方，先夹了块肉放到武语碗里去堵她的嘴，再给武婶布了碗筷：“武婶这么早过来，想必还没吃过早饭吧？一起吃些吧。”见武婶的脸开始慢慢浮现了笑容又继续说道：“翼儿自小就常一个人，孤独得很。最近和小艾姐姐呆一块儿，吃惯了小艾姐姐做的饭菜，还真是离不开她了呢。”
　　武婶被劝得有些动摇，反正是自家少爷的媳妇儿接过小筑成亲是迟早的事，这么想着倒也是宽了心：“少爷，您可要看牢些，这么好的姑娘可别叫别人讨了去！”
　　“遵命！”敖鹉林煞有其事地抱拳应道，终于把武婶逗得笑了，五人像在小筑时那样开心地用餐。
　　“林主……”突然殿外传来武路的声音，众人朝外头看去，青龙、白虎两大护法立于艾慕伊的身后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那艾慕伊一双秋水明眸无比幽怨地看着敖鹉林，似在无声控诉他的无情冷落和彻夜未归。
　　敖鹉林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瞅艾由蔚，却看到她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碗筷：“我吃饱了，大家慢吃！”说完拿了自己的碗筷起身欲走。敖鹉林眼疾手快地一只手帮她捧了碗筷，另一只手搂在她的腰间，亲昵却又大声地说道：“蔚，怎么就吃这么一点儿呢？瞧你瘦得真是让我心疼！来，我帮你把东西拿回厨房去！”
　　众人都被他这一番言行吓了一跳，但都是聪明之人，皆表情各异地目送两人离去。等到拐过了走廊，艾由蔚夺过敖鹉林手里的碗筷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这又是做什么？”敖鹉林无辜地摊摊手，拿出折扇慢悠悠地跟在艾由蔚身后也不多做解释。
　　“好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以后别再做这么幼稚的事了。”艾由蔚将待洗的碗筷放好，回头对敖鹉林温声道，“我的芽儿是一林之主，不是只属于我的大老虎，也是守护所有人平安的大老虎，尽管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儿吧。小狐狸我在这里一直等你，知道了吗？”
　　敖鹉林像个孩子一般粘着艾由蔚，把脑袋一直往艾由蔚颈窝里蹭，痒得她咯咯地躲。敖鹉林就顺势猿臂一捞，把她锁在怀里：“有时候想把你藏着掖着，不让其他任何人看到你笑；有时候又狠不得骄傲地向整个林子宣告，这就是我的女人。”
　　艾由蔚耳根粉霞浮动，害羞地把整张脸埋进敖鹉林的胸膛。敖鹉林单掌按在她脑后，鼻间是她柔软发丝的甜香：“请原谅我的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相爱却不能相守，因为责任：作为一林之主的责任，还有失足犯错的责任。
　　饭后，敖鹉林随艾慕伊及两位护法作别众人，商议正事去了。武婶也不放心武伯一个男人留守小筑，依依不舍地回去了，玄武殿里又只剩下姐弟妹三人。
　　“小艾姐姐你怎么就这么放林主走了呢？要是那慕姑娘将林主勾引了去可怎么办呀?”武语生气地跺脚。
　　艾由蔚只是淡然一笑，继续洗碗：“林主是去办正事！倒是你，堂堂的玄武护法，不去议事堂可以吗？”
　　“殿主说我年纪还小，只要负责收集情报就好，不需要入堂议事。小艾姐姐，你别扯开话题！你没看到那慕姑娘刚刚的眼神吗？肯定是恨死你了！”武语还是忿忿不平。
　　武翼将她按在椅上，眼神示意她安静坐好：“有句诗写得好：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小语，明白这句的意思吗？”
　　武语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兴奋地从椅上跳了下来紧紧地搂住了武翼：“翼哥哥小语明白！意思就是说，就算小语和小艾姐姐上了净空山，翼哥哥也定不会将小语忘怀的！是不是，是不是这个意思？”
　　艾由蔚莞尔一笑，转瞬又想到明日便要随那武东嵩上山去不由惆怅起来：“翼儿，你说那东嵩爷爷为何要招我做他的徒弟？莫非真如他所说，只想多个机灵的人去服侍于他？”
　　闻言武语也安静了下来，听武翼托着下巴分析道：“我看倒未必。东嵩爷爷是看到小艾姐姐手背上的胎记才突然说要收你为徒，服侍之说或许只是个借口罢了。”
　　“哪里有？”武语虽然喜欢翼哥哥，但也尊敬自己的师傅，“东嵩爷爷明明是说，小语太贪玩了，一直都不能陪伴左右，太孤单了才要找个人陪！而且还好心地帮小艾姐姐把了脉，之前有人在山脚上跪了七七四十九天爷爷都懒得下山去给人看病呢。只能说明是小艾姐姐和爷爷有缘！一块胎记说明得了什么呀？”
　　艾由蔚抬起手背瞧了一瞧，今日倒没有再变大了：“小语说得也有道理。人年纪大了就容易产生孤独感，小语这丫头总只惦记着她的翼哥哥，不免冷落了自家师傅啊。而且，小语之前也说过我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身板儿。或许老人家把过脉后也觉得本小姐是可塑之材呢？”说完俏皮地挑挑眉，笑盈盈地朝武翼眯眼。
　　武翼深信武东嵩乃武林一代宗师，品行高尚，但还是有所怀疑：“可为甚东嵩爷爷要将此事对其他人有所隐瞒呢？能入烟派，学习玄术是何等荣耀之事？为何连爹爹和林主都不能告诉呢？”
　　“或许现在时机不对？”武语试着找出理由，“慕姑娘的出现也好，慕姑娘父亲的预言也好，都让武林开始忙碌了起来。而且，烟派行事向来低调，14年前师傅上了净空山后就全心清修不再理会俗事，想必此次也是不想惊动了山下各方势力吧。”
　　“其实这样也好。现在这个敏感时刻里，我呆在林子里的话，与那慕姑娘抬头不见低头见，确实尴尬。倒真不如去山上清静段时间。只是，就这么不告而别，我……”艾由蔚想到敖鹉林若突然找不到自己会怎样焦虑不安，又犹豫不定。
　　武语拍拍胸脯保证道：“这个小艾姐姐不必担心！只要让翼哥哥先拖上两三日，小语便能带小艾姐姐偷偷下山！到时再解释给林主听，也不算晚吧。反正也是逼不得已的嘛。”
　　“真的？”艾由蔚有些不信。
　　“那是！小语想翼哥哥了就会偷下山来，师傅都不知道小语那条秘密的！”
　　艾由蔚这才安下心来：“也只能先这么定了罢。明日便是小翼百岁生辰，也是我和小语在武林里的最后一日，一定要过得很有意义才行！”
　　武语也拼命点头附合：“对对对！翼哥哥，你都有什么生日愿望呀？”
　　武翼只是平淡地回答道：“翼儿只希望所有人可以聚在一起，吃顿便饭就已满足！”武语听完开始掰起指头：“所有人的话，翼哥哥、林主、武婶、武伯、小艾姐姐、小语、路护法和遥护法、还是殿里的仕女姐姐……”
　　艾由蔚等了半天还没等到武语说到小翼的亲爹忍不住插嘴：“还有殿主啦！”武翼顿时垂下头去，武语也不屑地甩了甩脑袋：“殿主每年都不陪翼哥哥庆生辰的！”
　　艾由蔚这才醒悟那日在小筑提到生辰庆祝武翼为何是那一脸的落寞表情了。她轻轻拉过武翼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把他紧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在小艾姐姐的家乡，生日前一夜的12点钟，也就是今日的12点钟开始就是新的一轮年日，所以每人关心寿星的人都会抢着在那一刻送上最真挚的祝福。今年，我们小翼的第一份祝福一定是来自殿主的，相信我！”
　　艾由蔚坚定地对上武翼怀疑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相信我！”

　　父子和解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殿主在那一刻第一个给翼哥哥道一声生辰快乐呢？”武语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简单呀，到时候去殿里面直接找他不就可以了。”艾由蔚说得很轻松，“本姑娘自然有办法让小翼和他父子俩冰释前嫌！”
　　武语虽然并不想打击艾由蔚，却又不得不提醒她：“小艾姐姐，殿主每年的这两日都不会在殿内……”
　　“那在哪里？”艾由蔚意外极了。
　　“在……在……”武语说得吞吞吐吐。
　　“在杜康坊，是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武翼冷冷地接着说了下去。艾由蔚惊得捂住了嘴巴，世上竟还有这样当亲爹的？
　　“小艾姐姐别误会！殿主虽然生性风流，但每年在这时候去杜康坊纯粹是为了祭奠过世的夫人！”武语急着解释，“翼哥哥，真的！晴酿妈妈亲口告诉我的，每年的今日和次日，殿主都会在秋心居里一个人饮酒，只饮酒，别的什么都不做的！”
　　武翼别过脸去，倔强地抬起了下巴。武语趁机附在艾由蔚耳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艾由蔚恍然大悟，怜惜地为武翼理理衣襟：“小翼，你真是个傻孩子。父子两个有什么隔夜仇的，你们两个竟然倔得僵持了14年！今晚就好好谈谈吧，世上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武语嘴快地补了一句：“就是嘛，翼哥哥你看小艾姐姐和林主，一个哭得惊天动地，一个成天愁眉苦天，喏，现在不又如胶似膝了？”
　　艾由蔚听了哭笑不得，武翼也终于有了松动：“可翼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艾由蔚戳了戳武翼的脑门儿，看着他一脸的茫然脆声笑道：“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加上小语，还有你自己，不正好凑齐了吗？”语毕三人笑作了一堆。
　　是日晚，一位翩翩玉面少年郞领着两个书童、一头宠物犬站在了歌舞升平的杜康坊外。男装打扮的艾由蔚伸臂将新奇张望的武语拦在自己身后，小声提醒：“小语，你现在是我的书童，哪有下人跑到主人前面去的道理？”武语吐吐舌头，听话地缩回了艾由蔚身后。
　　“哟，哪儿来的俏公子呀？”一个只着了件半透明纱衣的女子袅袅地迎了上来，红色的帕子拂过艾由蔚清俊的脸上，半个身上倾了过来，“小女子若烟，公子今夜就翻了我的牌吧。”
　　艾由蔚“啪”地打开折扇，暗暗挡开了那软绵绵的身子，使了个眼色身后的武翼便低着头给那若烟递了锭银子过去：“小生久仰红鸢姑娘大名，今日乃慕名而来。还望若烟姐姐带个路吧。”
　　若烟接过银子，遗憾地念了句：“小公子口味真重，怎么就喜欢那犟丫头呢！走吧，姐姐带你过去！”艾由蔚朝身后的武翼眨眨眼睛，武翼只是微微抬眼作了回应又立即低下头去。
　　“今晚坊内生意似乎不错嘛。”艾由蔚跟着若烟穿堂走巷，看着一路的旖旎风光似是无意地问道。
　　“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许多公子少爷都来坊内会心上人啊。可把晴酿妈妈给忙坏了！”若烟语带骄傲地回答。
　　“哦？那晴酿妈妈是不是都忙到脱不开身了？”艾由蔚眉眼带笑，太好了，天助她也。
　　“可不是吗？那大商贾武易水带了一帮子生意上的朋友过来，晴酿妈妈陪了大半天了。啊，到了！前面那院子就是了，小公子自个儿进去罢！”走前还不忘在艾由蔚脸上摸了一把，“唉，细皮嫩肉的！便宜红鸢那丫头了！”
　　“谢若烟姐姐谬赞！”艾由蔚努力维持脸上笑容，长身作揖，“再会！”等那若烟走远，武语终于捧腹笑了出来，武翼皆是唇角上扬。
　　“想不到小艾姐姐扮了男装还真是玉树临风呢！”
　　“小语还是管好你家翼哥哥吧。要是小翼真定了男子性向，定比你小艾姐姐更加魅惑众生！”艾由蔚只是一句就让武语转移了注意力。
　　“翼哥哥，今后可不准你来这种地方！”
　　武翼无奈地摇摇头，将怀里的那封信掏出递给了艾由蔚：“听刚刚的若烟所言，翼儿的干娘现今被客人缠在了房内。那么，小艾姐姐只要将这信交给院子里面的红鸢姑娘，这杜康坊里就不会人会认出翼儿来了。接下去的行动也就方便得多了。”
　　等武语、武翼和楚禄找了簇树丛隐蔽了身形，艾由蔚便拿着信叩开了红鸢的房门。不消片刻，一道火红的身影闪出内屋，飞快地翻过矮墙消逝在了一片夜色当中。
　　“万事俱备，我们可以去秋心居了。”武翼拍拍袍下的土灰，站起身来。
　　武语继续远目望着红鸢翻过的那个墙头不解地问：“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呀？那红鸢姑娘连正门都不走了？”
　　武翼神秘一笑，还是艾由蔚好心答疑：“是那红鸢姑娘情哥哥的信了。我听说那花见愁武逍行踪飘忽不定，小翼你本事可真大呀。”武翼谦虚地笑笑，三人朝秋心居走去。
　　秋心居的清冷与坊内的喧哗明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当屋内映出的一豆灯光将里面的人影拉到门窗上来的时候，艾由蔚突然觉得那道人影竟是那么的孤寂。她抬步向前，却发现武翼直直地站在身后，纹丝不动。
　　“小翼？”艾由蔚不解地回头问道。
　　武翼只是默默将头上书童打扮的两个发髻缓缓折下，郑重地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束，抿了会儿嘴张口道：“小艾姐，小语，翼儿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去见爹爹。从你们那儿得了决心和勇气，接下来的路翼儿有自信可以一个人走下去。这秋心居，娘亲去了以后，翼儿是躲着避着不进去；但爹爹是隔三岔五缩里头。想想，在这里解决问题还真是恰当。”
　　确实，这事儿再怎么说都是人家家事儿，她艾由蔚也不是什么大清官，于是帮着武翼将一些碎发拢到耳后，拍了拍他坚毅的小脸儿：“去吧！”
　　武语也懂事地目送武翼推开了房门。此时，一阵夜风刚好吹过，院子里头的那一片细竹“窣窣”作响，听在耳里令人百感交加。艾由蔚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人影从窗侧退到了屋内，身影在房门打开的一刹那顿了顿，看起来吃了一惊。随后，那束高大些的身影在椅上落坐，而那束稍小些的影子看似紧张地立在一边，唇形不断变动，诉说的末了还肩头颤动，哭了。艾由蔚和武语自是也捏了把汗，好在不久之后一只大手抚上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下一刻那脑袋便趴在某人的膝盖上泣不成声。
　　其实，很多僵局只要有一个人先开口，或者先跨前一步就可以冰释。艾由蔚别过手去，抬头望月，明亮且圆满。武语也和楚禄击了击掌，笑逐颜开。
　　“走吧！”艾由蔚噙着笑，自己先走了几步。
　　不料武语却扯了她的衣袖，委屈道：“去哪儿呀？小语还想陪翼哥哥过生日呢。”
　　想来这小丫头也想凑那午夜12点的热闹呀。艾由蔚侧头看看秋心居内的两人：“可现在小翼和殿主刚和好，小语还是先随我回去吧。明天再过还是一样的。”
　　武语晃着艾由蔚的右臂撒起娇来：“不要嘛！小语现在不会去打扰翼哥哥的，小语会在这里安静地等。等殿主道了生辰快乐后再进去！做不了第一，第二也不赖嘛！”
　　武语这孩子对武翼的事倔起来是三头牛也拉不回的，艾由蔚只好放弃：“那好吧，小艾姐姐陪你！”
　　“不用了不用了！”武语边说边把身旁的楚禄推了出去，“今天处处这么和谐，小艾姐姐还是想想怎么和林主也甜蜜甜蜜吧。虽说上了山也可以再溜下来，但计划实施起来怎么也要个十天半个月的！五月现在还在小筑的马房里，小语将楚禄借小艾姐姐用用，去看看林主吧。”
　　堂堂武林的神兽被当马匹给人使唤，楚禄也有够憋屈的。艾由蔚撩起前袍蹲在楚禄面前，一手摸它的脑袋一手去掏它的下巴：“可怜的楚禄呀，你主人那是不想你到时候当第三者、电灯泡呢。唉，苦命的神兽大人，小女子带你回去吧。”楚禄颇有灵性地往艾由蔚身上蹭，当事人本身倒不觉得有多委屈。
　　“嘿嘿，什么都瞒不小艾姐姐的法眼呀。今日过后，翼哥哥就一百岁了，小语可以浪费的时间不多了。一定要尽早让翼哥哥定下性来，好早日娶我过门！”武语平时天真得有些痴呆，但算计起自己的爱情来可是步步为营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武语的这一股勇敢的冲劲所感染，艾由蔚的心底也开始烈火雄雄：芽儿和那慕姑娘发生关系虽然不是自愿，但之前慕姑娘的一番深情表白，如今又在小筑里朝夕相处，说心里一点儿都没有不安肯定是假的。好不容易在这异世界里找到的一丝温暖，她艾由蔚是定要牢牢把握住的。在自己上山之前，一定要先好好巩固一下两人的感情！
　　这么想了就上了楚禄的背，朝武语潇洒地挥了挥手：“小语说得对！我这就去小筑一趟！”
　　“好！”武语兴奋地跳了起来，这小艾姐姐平时不温不火的，害她超级担心林主哥哥被抢的！现在可真是好样儿的！

　　惊险一夜

　　艾由蔚踌躇满志地骑在楚禄身上，急切切地冲出了秋心居的院落。本想就这么一路奔去翠涧小筑，但行动起来了才发现她们现在身处的是夜夜客满的杜康坊，这一条条廊上的大红灯笼，还有拐角处一对对亲昵无间的男男女女，没奔出几百米艾由蔚还是识相地轻挪莲步带着楚禄文明出行。
　　“呀！小哥你可是从红鸢那丫头房里出来的？”迎面走来一脸焦急的若烟，见到艾由蔚突然绽开了大大的笑容，“晴酿妈妈房里的几位爷非要找红鸢来陪，方才还担心红鸢房里还有客人，不想小哥这么快就完事儿了？”说完兴冲冲地朝红鸢那院儿小跑步。
　　艾由蔚在心里暗自念了句“不妙！”，急忙伸手去拦那若烟：“若烟姑娘，那个，那个……”
　　若烟见她言语吞吐，神色为难只当是那臭脾气的丫头又惹了祸，向艾由蔚陪了笑脸：“是不是那红丫头也给公子脸色看了？若真是如此，作姐姐前辈的，先在这儿给公子陪个不是了。”说着福了个万福，接着说道，“可这世道呀，真是箩卜白菜各有所爱，那武易水大老爷就吃那红丫头那套儿！我们晴酿妈妈也是拿她没法儿呀！”
　　艾由蔚暗暗苦笑，这若烟嘴巴是有点儿毒但够仗义，这不拿那富甲一方的武易水压自己呢。幸亏自己没真和红鸢姑娘有什么过节，有靠山背景的角儿可不好得罪。但现今的问题是，红鸢已经会情郎去了，若烟过去肯定寻人不着。到时候肯定要闹上一闹，大环境的和谐温馨气氛一被破坏，那对儿刚和好的父子也必定是要受到影响的。结局也坏些的话，那阴阳怪气的武达琅要是知道是武翼把杜康坊里当红的姑娘给诱出坊去会情郎了，会不会又翻脸不认父子情了？
　　艾由蔚拧了眉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突然若烟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往自己身上靠了过来，艾由蔚忙向前跨了一步把她接住：“若烟姑娘？若烟姑娘？”楚禄舔了舔艾由蔚的脚，骄傲地昂起了头。艾由蔚这才明白过来，是这小家伙搞得鬼。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艾由蔚只得把若烟的身体搭在自己肩上，装作两个醉了酒的人踉踉跄跄往个安静的地方走去。
　　艾由蔚到底瘦弱，好不容易扶着若烟七拐八弯了绕到了一个漆黑僻静的后院，把不省人事的若烟平放在草地上，自己靠了棵树喘气。楚禄在一旁讨好地低呜，估计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行动有些莽撞了。艾由蔚苦笑着去摸它的脑袋，安慰性地抓了抓它的毛。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嘛。是夜，夜空黑得像块幕布，破了成千上万个小洞，洞口巴眨巴眨有星星调皮地吐着舌头。清清的晚风拂来，艾由蔚身子向后微仰，长长地吁了口气。谁知后面的树干竟开了个大洞把艾由蔚和旁边的楚禄给吞噬了进去。
　　艾由蔚像坐过山车从最高处冲下来时一样，胸口空空冷冷，恐怖至极。原本以为定死无疑，却不料落地时身下竟是软软的草地，一点儿痛觉都没有。她哆嗦着站起来，环视四周。这地下竟别有洞天点了一盏盏的蜡烛，烛光里开满了遍地的蒲公英。
　　可艾由蔚见到这片花田却真的笑不出来了：因为敖鹉林前辈曾经告诉过她，蒲公英乃江湖的湖花，武林里除了青烟庐前，绝无第二处了！那么，现在艾由蔚眼前这高过她腰际的花海到底是什么？
　　好像还有别的人！不安像毛毛虫一样在她心里蔓延开来。艾由蔚越想越怕，腿一软又倒到了地上。突然手背上一阵温热，她颤颤地低头一看，是楚禄。艾由蔚搂了它的脖子警惕地环视一遍，发现不远处有一堆此木，便领着楚禄悄悄挪了过去，竖起耳朵去听外头的动静。
　　空旷的空间里果然传来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湖主，您这太危险了！怎么可以独自一人过来恶林这边？”咦？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艾家传人果真在这武林里面？”男子无视前面的问题兀自问道。
　　“确实！属下已经混入林主，并和之前安排在里面的暗者取得了联系。只是现在武林把她保护得甚为严实，要把她带回湖里，恐怕要花些时日……”
　　“子雅，我不会等太久吧？”
　　“湖主请放心！”
　　“好！那艾家传人不仅仅是五行重列的关键，也是九星卫士的启明之星，泉头也要靠着她才能寻得，你一定要把她给我带回来！但是，如果真的带不回来了，杀无赦！我刀江葫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男子的声音阴骛得没有任何温度。
　　“遵命！”
　　不好！艾慕伊有危险！江湖的人竟然已经混到了武林里面，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刀江落，难道就是江湖的头头？艾由蔚尽管混身发抖，但还是好奇地从旁边探出了小半个脑袋：那男子一袭宝蓝色的长袍在夜色里亮得很鬼魅，腰间缠着的一个玉葫芦反射着月光和星光，幽幽得泛着清冷的光。那男子对面的女子穿了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看着眼前宝蓝色的男子目光盈盈。艾由蔚盯着那女子，总觉得像是见过，声音也是那么熟悉，到底是谁呢？
　　那女子慢慢靠近宝蓝袍子，抬起头仰视那男子。而那男子也搂过女子的腰，伸了右手要去拉下她脸上的黑布。艾由蔚紧张地伸长脖子，把整个头探了出去，究竟是谁？楚禄在她身后用力把她往回拉，谁知艾由蔚往回退的时候“叭嗒”踩到了一根小树枝！
　　转瞬那宝蓝袍子喝了一声：“谁？”随后两道冰剑一般的目光刺了过来。而那黑衣女子身形闪动，亦向柴木堆后袭来。艾由蔚吓得呆住，看楚禄弯了两条前膝趴在地上便爬上它的背上搂紧了它的脖子。艾由蔚可以感觉到身后腾腾的杀气，全身汗毛竖了起来闭了眼睛抓紧楚禄心里不断祷告：“别追上来！别追上来！”楚禄驼着艾由蔚飞驰在蒲公英田里，蒲公英的枝叶不断划破了她的手脚，但痛也没了知觉，只听得见耳边风声啸啸。
　　不知过了多久，楚禄停了下来，前爪一弯瘫倒在地，重重地喘气。艾由蔚也随着滚了下来，手掌磨在地上硬生生得疼。她“咝”地倒吸了口气，憋在眼眶里的眼泪断了线般滚了下来。手也痛，脚也痛，艾由蔚浑身都散了架一样的痛。她弯起膝盖查看自己的脚伤，却被白色袍子上一大滩的血吓了一跳。她手忙脚乱地摸了摸，都是只皮外伤啊。
　　“呼呼……唔～～”
　　艾由蔚翻身抱着瘫倒在旁边楚禄，它的气息好弱！靠后面的身体上竟然还深深地插着半截笔杆状的飞镖！艾由蔚紧紧地搂住三毛的脖子，大叫：“快来人，有没有人啊！楚禄，楚禄！”
　　“怎么了，是谁在外面？”武伯被吵醒，披了件外衣举着蜡烛走了出来，“小艾？”
　　艾由蔚已经顾不上自己怎么从杜康坊的蒲公英田回到了翠涧小筑，就着火把看清是武伯后，哭得更加泣不成声：“武伯，快，快，楚禄，它，它中了飞镖，一直流血，好多，好多血！！”
　　武伯也完全清醒了过来，把三毛打横抱到艾由蔚之前住过的房里，艾由蔚也跌跌撞撞站起来跟了进去。

　　七夜散

　　不久后敖鹉林和武达琅，还有七大长老、四大护法都赶到了小筑里头。敖鹉林把楚禄平放在地上，拨开它已经被血浸湿的毛，仔细查看那只飞镖。
　　“是江湖神算子江子雅的独门暗器—七夜散！蔚姑娘，把我的袖子卷起来！”艾由蔚上前细细卷起敖鹉林的宽袖，只见他不仅没把楚禄身上的飞镖拔下反而一点点地把它往楚禄身上推，昏死过去的楚禄痛得身体痉挛。艾由蔚慌忙拉住他的手臂：“林主，你做什么！？”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臂上。
　　敖鹉林看着心疼不已，只能给她一个安心的笑：“放心交给我吧。你若不忍心再看下去，就先出去吧。”艾由蔚拼命摇头：“不要！楚禄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敖鹉林看了她坚定的目光也不再劝说，继续慢慢地把七夜散推入楚禄体内：“这七夜散与其他毒器不同，它里面的毒被装在一个类似胶囊的地方，若你将其拔出则胶囊里面的毒在拔出的瞬间会侵入全身血脉，不出一分钟中毒之人便毒发身亡；但若它整支在体内的话，胶囊被溶化要七天七夜，七夜之后胶囊外壳才会完全破裂，毒素会在午夜发作。所以现在我把整支七夜散推入楚禄体内，暂时缓住毒性。”
　　“我们只有七天时间？那解药到底在哪里？”艾由蔚此刻的心情既有希望的喜悦又有失望的迷惘。
　　“这七夜散的解药只有江子雅身上才有。”敖鹉林已经把七夜散完全推到了楚禄身体里面，擦着额头的汗走到一边的脸盆将手洗净，“那江子雅年纪轻轻，不仅神机妙算，八卦五行的功夫了得，而且毒功方面的修养比她死去的毒霸老爹还要厉害，传说若不能从她那里取得解药，就算华佗再世中毒之人也必死无疑。”
　　艾由蔚闻言跌坐到椅上子，垂了眼帘眼里憋了许久的眼泪潸然落下。敖鹉林倒了杯热茶塞到她的手里：“但既然知道是谁下的毒了，就还有一丝希望。只是那江子雅向来深出简入、极少露面，武林里据我所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想要拿回解药，说实话，很难……”
　　“江子雅？前辈说的那人可是名女子？”之前在杜康坊那片蒲公英地里的情景闪入艾由蔚的脑海。
　　敖鹉林颔首，拿了块干净的毛巾给她：“蔚姑娘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艾由蔚擦了把脸，冷静了许多：“林主，还有各位，我想我无意间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也正因为这个，楚禄才中了七夜散。”众人见她神情异常凝重，知晓事态严重，都屏息竖起了耳朵。
　　艾由蔚认真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艾慕伊姑娘呢？白虎、朱雀和青龙护法呢？”
　　众人不解地相互看看：两位艾姑娘不是应该关系不和吗？敖鹉林也明显有些不及明白但还是解释道：“艾慕伊姑娘应该还在睡觉吧。白虎她们三人应该就守在她的门外吧。”
　　“这件事，我想还是有必要让艾慕伊姑娘一起来听听吧。”说完从容坐到中间的椅子上，“让武婶请艾慕伊姑娘过来吧。”
　　艾由蔚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地看向武达琅：“对不起，树巫殿的神兽为了保护我……都是我不好……”武达琅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武翼和武语在两旁握住艾由蔚的双手。此时房门“吱噶”一声，艾慕伊醒眼腥松地踏进门槛，好像被里面的阵势吓了一跳，小跑躲到了敖鹉林身后。敖鹉林不着痕迹地让了让身，把艾慕伊拉到了身前。
　　艾由蔚已经没有了吃醋的心思，站了起来凛声道：“各位，江湖的湖主和神算子已经混到武林里来了，而且就在杜康坊里！”艾由蔚语毕后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她顿了一顿，看着瑟瑟地缩在敖武林身侧的艾慕伊，目光炯炯：“他们的目标就是艾家传人的艾慕伊！”
　　“艾姑娘，你是亲眼见到刀江葫和江子雅了吗？”武琛首先回过神来。
　　艾由蔚点头作了肯定表态，众人都皱起了眉头。七大长老还是有些不信：“虽说杜康坊不属于武林任何一个部门掌管，树巫殿的户籍上也没有里面的人的记录，但江湖那两个大人物就这么进到了武林里面，躲过了所有的暗使和明使，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武中侗捋起他的白须，静静思考片刻：“楚禄身上的七夜散就是最好的证据！至少江子雅现在就在林子里面！七大长大所负责的明暗使中竟没有一个人发现江湖物的侵入，这责任在老夫身上。”
　　武达琅的表情也异常严肃：“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蔚姑娘，你说他们的目标是慕伊？”
　　“正是。我亲耳听到那刀江葫说艾家传人不仅仅是五行重列的关键，也是九星卫士的启明之星，泉头也要靠着她才能寻得，所以要江子雅务必把她带回江湖。而且如果实在带不回去，就……杀无赦……”最后三个字是对着艾慕伊说的，娇小的她闻言吓得脸色惨白，恐惧地抬头去看敖鹉林，而敖鹉林也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艾由蔚有些黯然扭头不再去看，其他人都只是专心考虑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除了武达琅没有人看到她的伤心：“那刀江葫既然要找的是艾家传人，艾由蔚姑娘为什么断定一定是找艾慕伊姑娘呢？”
　　艾由蔚没有料到他还会关心自己，连忙摆摆手：“我真的不是艾家传人！我自己最清楚了！”大家都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艾由蔚淡淡一笑，“我来到武林只是一个意外，我保证我与五千年前的艾箐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是关键时刻，保护好艾慕伊姑娘才是最重要的！”
　　敖鹉林欣慰地看着艾由蔚，再对众人沉声说道：“七大长老，明天调所有明使去湖林边境，防止再有其他江湖的人潜入武林；再让暗使暗地里去调查五湖四海最近的人员情况，刀江葫和江子雅定已变了妆，一定要仔细调查。三大护法负责贴身保护艾慕伊姑娘，其他人都协助三大护法，务必要保护好艾慕伊姑娘！”
　　“是！”众人各自领命退去。
　　“等一下！”艾由蔚唤住大家，“楚禄神兽中了江子雅的七夜散，还望各位可以尽早寻得江子雅，我一定要救楚禄！”
　　“是！艾姑娘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众人渐渐散去，敖鹉林见艾慕伊脸色苍白得很，扶着艾慕伊也要离去，经过艾由蔚身边时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怎么去了杜康坊？”
　　艾由蔚抬眼看了他一眼，再瞧见偎于他身边的艾慕伊，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武达琅上前搭住她的肩：“走，折腾了大半天本殿主带你休息去吧。”艾由蔚只当他是感谢自己促成了两父子的和好，便微笑着随他走出去。
　　临出门，武达琅低声在敖鹉林耳侧说：“兄弟，平衡好两大美人不容易吧。呵呵！”敖鹉林冷眼扫了过去，武达琅拿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嘛！好好照顾你们家慕伊吧。千万别让江湖的人钻了空哦！”
　　武达琅去追艾由蔚，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敖鹉林不住摇头：“达达这人就是嘴巴贱些，慕姑娘可别让在心上。”艾慕伊微笑：“林主，慕伊现在可以回去继续睡一会儿吗？”敖鹉林哈哈大笑：“慕伊现在被江湖的人盯上了还如此镇定？”艾慕伊只是笑着：“不是有林主大人保护着吗？”
　　敖鹉林不再回答，扶着艾慕伊走了几步，回头去看艾由蔚和武达琅几人，却是已经看不见身影了，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众志成城

　　第一日。
　　不知道为什么才短短一夜，武林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来不及分辨哪一位才是真正的艾家传人，众人已经寸步不离地守在艾慕伊身边，俨然已经有了答案。楚禄仍然昏迷不醒，艾由蔚觉得脑袋里满满都是黏稠的浆糊，根本没有力气去动脑思考。
　　武语回来以后就一直守在楚禄身边，绻着身体坐在床边的地上，一双美丽的蓝眼睛哭过后有些混浊。艾由蔚捧了碗稀饭给她：“小语，吃点东西吧。早饭、午饭都不吃可不行呀。”楚禄自中了七夜散后就一直全身发抖，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冷的。武语苍白的手指在楚禄厚厚的毛皮里静静地穿梭，不哭也不闹，听话得让艾由蔚心里直发慌。艾由蔚捧着碗，用勺子搅了几下碗里的稀饭，看着淡淡升起的热气，一眨眼一粒泪珠就滴了进去。武语小手握成拳，咬了咬下唇抢过艾由蔚手里的稀饭大口喝了起来。艾由蔚缓过神来轻轻拍她的后背，柔柔地说：“慢点，慢点儿吃！”
　　武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到小筑外，立在院内放空思想，凝神远眺。敖鹉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旁：“翼儿，看什么呢？”武翼只是扭头笑笑，继续远眺。
　　敖鹉林把手搭在他肩头，指端用力按了按后，缓步踱了几步：“蔚姑娘说，昨晚楚禄背着她，从杜康坊的蒲公英地逃到了这里。可据探子们回报，杜康坊里根本没有她所说的那片蒲公英地。”
　　武翼问道：“那小艾姐姐说的那个后院呢？那棵树呢？”
　　敖鹉林摇摇头：“已经去看过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更别说什么暗道了。但是，楚禄身上的七夜散又确是江子雅的独门暗器没错。我，相信她说的。”
　　“小艾姐姐说的，我也相信。而且母亲当年来到武林时就借住在杜康坊内，坊内有蒲公英其实还是有很大可能性的。”
　　一切都很平静。
　　第二日。
　　“明使在湖林边境探得，刀江葫至今还未回到江湖。也就是说，由于武林突然加强起来的防备，即便是他就没有能力回去了。”敖鹉林拿下飞鸽脚上的信报，边看边说。
　　“那江子雅呢？”武达琅接口道。
　　敖鹉林皱眉：“向来就没有人可以掌握得了她的行踪。”他背着手站到窗口，眉头紧锁。
　　武达琅戏谑道：“这江湖第一美人儿，要是让本殿主找着了，一定要好好招待招待！”敖鹉林不睬他，走到书桌前，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郝然就是一副武林的地图。达达，你看，杜康坊和翠涧小筑，是不是刚好在我们武林的一条对角线上？”
　　武达琅也凑到了书桌前：“果真如此！”
　　“所以，我认为艾由蔚姑娘的感觉没错，楚禄驼着她走的路线绝对不是我们平常的那条地面路线。既然她说，她是从那个树洞往下掉的，那么，这条路很有可能就在地下！”
　　“就算掘地三尺，我们也要将这条地下通道挖出来！”
　　第三日。
　　“湖主，让子雅先护送您回去吧。江湖不可一日无主呀。”
　　刀江葫把玩着腰上的玉葫芦，冷笑：“哼，子雅，难道你是以为武林加强了防备我才回不去的？笑话！”
　　江子雅半跪在地上，被刀江葫的一声冷哼吓得后背发毛：“那……那湖主是为何还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刀江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说得风淡云轻：“因为，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哈哈哈哈。”
　　江子雅八岁开始便听从父亲的命令，跟随了刀江葫，近十四年来几乎是寸步不离，但听到他那阴阳怪气的笑声还是忍不住全身战栗。她暗自握紧自己支在膝盖上的手，对自己说：“没什么好害怕的。眼前的人是爹爹选中的人，是我未来的夫婿，为什么要害怕呢？”
　　突然江子雅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刀江葫绝美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怎么，害怕了？”
　　江子雅不敢直视他浅褐色的眼睛，只能垂下自己的眼帘：“子雅不敢！”
　　“不敢什么？”刀江葫猛地甩开江子雅的下巴，力道过大，江子雅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不敢看我？还是不敢害怕我？”
　　江子雅的嘴角渐渐有血丝渗出，她抬起手背刚要去擦就被刀江葫抓在了掌心：“痛吗？”江子雅默默摇了摇头。刀江葫低声轻笑，伸了舌头去舔她嘴角的血珠，继而吻住了她的唇，“子雅，别叫我等太久了。我不管那艾家传人身边的人武功有多高强，你，必须把她给我带回来，明白吗？”
　　“子雅明白！”
　　第四日。
　　“林主，快，快！楚禄它，楚禄它……”天还灰蒙蒙亮，武翼冲到了敖鹉林的床前。敖鹉林睁了眼，披了件外衣就跟着武翼冲到了艾由蔚的房里。
　　楚禄似是很难受，整个身子绻作了一团，后爪子不断地痉挛。武语已经哭倒在了楚禄的身上，小小的身体紧紧把楚禄抱在怀里，嘴里“啊啊”地叫。艾由蔚从外面的井里打了一桶水，拧了块毛巾细心地给楚禄擦着身体。三四天下来，孩子里最年长的艾由蔚已经冷静了下来，成了武翼和武语的支柱。只是那拿着毛巾剧烈颤抖的手透露了出她的不安。
　　敖鹉林挤开众人，抓起楚禄的一只爪子探了探它的脉搏，再翻开它的眼皮查看它的瞳孔，最后一脸严肃地对着武语说：“小语，不要再这样每时每刻地抱着楚禄了。人的体温会加速它体内毒素的散发的。就刚刚的状况看来，那七夜散好像已经冲破了外部的胶囊开始蔓延到血脉之中了。如果再找不到解药，可能，可能二日后楚禄便……”
　　“不是说是七日七夜后才会毒发吗？为什么……”艾由蔚手中的手巾从手里滑落，声音有些绝望。武语也无力得差点瘫倒在地，幸亏武翼在身后接住了她。
　　“林主，殿主有请！”白虎武颂在山下运用内力转声入耳，“杜康坊的蒲公英地有了新的进展！”
　　艾由蔚激动地跟着敖鹉林赶去树巫殿，留武翼在小筑照看武语和楚禄。
　　“发现地道了！所有人已经去杜康坊那边了。”武达琅一语令众人重新燃起了希望，“那地道挖得极为隐秘，而且入口有道石门，合了数十人之力还未能打开，林主内力深厚，随大家一起去一趟吧！”
　　“我也要去！”艾由蔚声音里掩不住的激动。
　　“艾由蔚姑娘还是留在山上比较好吧。孩子们和楚禄都需要有个大人在身边。”艾慕伊轻轻挡住艾由蔚的去路，“慕伊也和艾姑娘一起回去。这样，就算林主和殿主都不在，三大护法也可以一起保护我们几个了。”
　　敖鹉林赞同点点头：“确实，现在所有人都去了杜康坊，剩下的人聚在一起会比较安全。”武达琅不语，看艾慕伊一脸真诚，艾由蔚也似乎同意了便随众人出了树巫殿。不知为何，敖鹉林心头有股躁动，像虫子一样乱扭，空空地很是不安。于是将艾由蔚拉到一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蔚，好好在家里带孩子们，我们一定会带着那江子雅一起回来救楚禄的！”
　　“我可是一个先生呢，照顾小孩还能不会？”艾由蔚心里暖暖的，目送敖鹉林带领众人出了殿外。
　　离楚禄的七夜散发作，还有两日……

　　武林，再会

　　回到小筑，艾由蔚依然去了楚禄的房间，武语已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上还带了条条泪痕。艾由蔚心底泛酸，轻声走过去将她抱起放到了隔壁房的床上。武翼如今也跟着去了杜康坊，偌大的小筑里顿时寂静了下来。她伸手去摸了摸楚禄，还是很烫。当时要不是自己那么好奇，现在就不会有这些事发生了吧？艾由蔚这么想着，无力感就这么攫得她心痛不已。
　　突然，艾由蔚觉得脸上一热，转头就看到艾慕伊清爽的笑：“蔚姑娘，用热毛巾擦把脸先吧。会舒服很多哦。”
　　人在孤独无助的时候，会把任何一丝关心都当作救命稻草。艾由蔚心底一热，接过冒着热气的毛巾真诚地道谢：“谢谢你，慕姑娘！”艾由蔚擦了擦脸，确实感觉好了许多，便起身招呼起艾慕伊来，“慕姑娘请坐！”
　　“楚禄中的是七夜散吧？”艾慕伊瞥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楚禄缓声道。
　　楚禄中毒的事林子里的人都知晓，可除了像敖鹉林这样的核心人物外，没有人知道楚禄到底中的是什么毒：“慕姑娘怎么知道的？”
　　“慕伊自小随家父学习医术，而且又在江湖生活了这么多年，所以对这七夜散略知一二。”
　　艾由蔚似乎又见到了希望：“那慕姑娘可有解毒之法？”
　　艾慕伊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七夜散乃江子雅密炼的独门剧毒，家父倾其一生也未寻得根治之方……”
　　“是吗？”艾由蔚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眼泪又开始蓄积起来。
　　“不过，”艾慕伊轻轻抓过艾由蔚的手，交叠放到自己手里，“家父曾告诉过我，有一方草药可以延缓七夜散的毒发时间。”
　　艾慕伊边说边垂眼去看自己手里艾慕伊的手背。这几日来，艾由蔚夜夜不眠不休，心情郁结，右手手背上的胎记骤然扩张到了半只手。艾慕伊聚神地看着她的手，若有所思。
　　“竟然有这样的草药？敖林主他们都不知道呢。现在怎么办？大家都不在林内……要不，要不慕姑娘你带我去采吧？楚禄已经等不及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艾慕伊激动地反握住了艾慕伊的手。
　　艾慕伊貌似犹豫地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艾由蔚开心地一眨巴眼睛，眼泪便流了下来：“谢谢，谢谢！！”说完给楚禄换了块冰水毛巾盖在身上，又去武语房里给她掖了掖被角，“好了，走吧慕姑娘！”
　　两人走到小筑外，远远地看到武东浩一袭灰袍站在吊桥的那头。艾由蔚顿时眼泪涌上眼眶，若不是这多事之秋，如今自己应该和武语、楚禄在山上了吧。这么想着便要提脚向前走去。可身后的艾慕伊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袖：“蔚姑娘，那方草药是我们家家传秘方，慕伊不想让第三者知道。”
　　艾由蔚无法，只好走上前平静地问候老人：“前辈！”
　　武东浩深深看了一眼一旁的艾慕伊后才把眼光转回艾由蔚身上：“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这个老头？要让信使告诉呢？”
　　艾由蔚暗自压住鼻尖的酸楚，默默地道：“对不起，最近情况太过混乱，已经不清楚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了……”
　　武东浩看她垂眼的神态，拍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也难为你了……走吧，陪我去看看语丫头和楚禄吧。七夜散，太毒了！”
　　艾由蔚这一头正犹豫不决，艾慕伊就抓了她的右手急道：“蔚姑娘，我们还得去山下买小语最爱吃的冰糖葫芦呢。你忘了？小语这些天天天守在楚禄身边，不吃不喝的，难得今日说想吃冰糖葫芦，我们就让前辈先去小筑，我们买了东西回来再去照顾楚禄就可以了。”说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艾由蔚便顺着说：“对呀，我都差点儿忘记了！前辈，你先去小筑吧。小语、小翼都在梅落苑照顾楚禄呢。晚辈先随慕妹妹下趟山！”
　　武东浩此刻见徒心切，却又不放心两位姓艾的姑娘呆在一起：“老夫还是随你们一道下山去吧！”
　　“不用不用！”艾由蔚急忙摆手，“我们……我们还要买些女子要用的东西，嗯……前辈跟着好像不太妥当……”
　　艾由蔚说得吞吞吐吐，但配上两人女子娇态却给这谎言加了不少真实分，武东浩只好点点头任两人走远。
　　艾由蔚随着艾慕伊刚走过吊桥就觉得臂上一紧，下一瞬双脚便离了地悬在了半空。侧头一看，竟是那弱不禁风的艾慕伊抓了自己的左臂，带着自己腾空飞了起来。看到艾由蔚一脸的诧异，艾慕伊回头对她微笑：“蔚姑娘放心！艾家玄术一直了得，如今时间紧迫所以就先委屈蔚姑娘吹吹风了！”
　　另一头，武东浩进了梅落苑，看到了熟睡的武语却找不见武翼。艾由蔚怎么放心让武语一个人呆着？而且刚刚说过的翼儿呢？他隐隐觉得有些蹊跷，尽管心疼还是伸掌去拍武语的脸：“语丫头！语丫头！”
　　武语慢慢醒转，迷迷糊糊地揉自己的眼睛：“师傅！”她激动一叫，然后就扑到武东浩怀里号陶大哭。武东浩只好按下心中疑虑，先好生安慰起武语来。好不容易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武东浩便问：“语丫头，你是不是让小艾姐姐帮你去买冰糖葫芦了呀？”
　　武语还挂着泪珠一脸的不解：“没有呀。小艾姐姐没有在隔壁照看楚禄吗？”说着下床要去看楚禄。
　　武东浩依旧坐在床沿，仔细回想方才的情形。刚刚那艾慕伊握住了艾由蔚姑娘的右手，自己竟然忘记查看艾由蔚姑娘手背上的胎记了！等等，如果那艾慕伊是故意的呢？武东浩脑中一条条杂乱的细线开始慢慢组合，真相浮现。那艾慕伊一定就是江子雅了！她先混入武林，制造真假艾氏传人的混乱局面，分散注意力；之后，艾由蔚姑娘在杜康坊见到江子雅与刀江葫会面，误解两人谈话内容，她便顺水推舟将艾由蔚身边所有有功夫的人都支开方便自己下手。刚才那个谎言不也正是这个目的吗？
　　“糟了！”武东浩急急奔出小筑，但吊桥那头哪还有两人身影？狡猾如江子雅，怎么还可能慢吞吞的呢？如今肯定已经带艾由蔚姑娘逃出万丈远了！
　　“怎么了师傅？”武语追了上来担心地望着武东浩。
　　“恐怕大事不妙！林主人呢？其他人呢？”武东浩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到杜康坊去了！听说发现了秘密通道！”
　　武语刚说完就看到一团绿色祥云从天而降，敖鹉林从云上急步跨下，冲过吊桥往这边来了。
　　“终归是晚了一步呀……”武东浩摇着头，看着神态火急的敖鹉林悔憾万分。
　　而杜康坊里，半个时辰前众人合力终于将秘道口子上的大石搬开，敖鹉林点了个火把带着所有人进了秘道。在漆黑潮湿的秘道里走了进半个时辰才看到艾由蔚所谓的那片蒲公英花田。而那堆艾由蔚曾经藏身的柴木堆上用飞镖刺了张纸，纸上字迹飘逸灵动：艾由蔚本湖主带走了！后会有期！
　　一刻多钟后，艾慕伊带着艾由蔚缓缓下落在一个荒芜的山头。艾由蔚望着这一毛不拔、布满巨石的山头，不解问道：“慕姑娘，这处寸草不生哪里有那可医治七夜散的草药？”
　　还没听到艾慕伊的回答就先传来“哈哈哈”的几声爽笑。艾由蔚顺声望去，前方的巨石后头缓缓走出一蓝衣男子：“艾姑娘真会说笑！这石头山上刀某从未听说有什么草药呢。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这阴冷的声音令艾由蔚开始后背发冷，等看清来人腰间别着的玉葫芦时艾由蔚的心一下子被冰冻了起来：这妖冶的男子不正是那夜在杜康坊里见到的江湖湖主刀江葫吗？
　　艾由蔚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望向旁边的艾慕伊：“慕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慕伊身形一闪便立在了刀江葫的身后，低着头不做回答。
　　刀江葫满意地摸摸自己的玉葫芦：“艾姑娘还没明白吗？艾家传人自始自终只有你一个，子雅只是混淆了武林里面的视听而已。”
　　“子雅？江子雅？”艾由蔚不可置信地冲过去，“慕姑娘就是给楚禄下了七夜散的江湖神算子江子雅？”
　　江子雅稍稍后退了一步，但这动作是那么多余。因为刀江葫已经迎了上去，于是艾由蔚便直直地冲进了刀江葫的怀里。刀江葫猿臂一锁，任艾由蔚在他怀里全力挣扎：“本湖主等你很久了，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艾由蔚动作一滞，抬头便看到刀江葫邪邪地扬起了嘴角，一只手继续搂住艾由蔚，另一只手变出了一条月白色的发带。艾由蔚伸手拿过发带，低头再看看他腰间的玉葫芦明白了过来：那山火大会上自己救起的那只小鸟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绑架了自己的堂堂江湖湖主！
　　认识到自己引狼入室后，艾由蔚反而平静了下来，举着那条发带递到刀江葫眼前：“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么您江湖湖主尊贵的生命用来换我们家楚禄的一条命，值吧？”
　　“大胆！畜牲的命怎么可以和我们湖主的相提并论？”江子雅怒道。
　　艾由蔚完全不为所动，倔强地直视刀江葫。刀江葫突然灿烂一笑，大手抓住艾由蔚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轻轻在她唇上印了一吻：“那恶心的武林神兽确实不值得让我们家子雅动手相救，但为了你，值得！艾由蔚，当我夫人吧！做了湖主夫人，便可以命令神算子去救那为你挡了一镖的畜牲了！”
　　艾由蔚还在用手背去擦自己的嘴唇，听到刀江葫的话又禁不住咳了起来，他是疯了吗？他不是和江子雅是一对吗？那夜他们明明……
　　“如果你答应做我的夫人，那么在去江湖之前，子雅会救楚禄；如果不答应，你依旧得随我们去江湖，武林里那奄奄一息的楚禄我们就管不着了。”刀江葫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久久等不到艾由蔚的回答便冷冷地说。
　　艾由蔚看看眼前两人，再扭头去看小筑的方法，咬着下唇艰难地回答：“我答应！可你们要今天就救回楚禄，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那三个字一出，她听到了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芽儿，对不起！
　　江子雅还是第一次在刀江葫的眼底见到有喜悦的眼泪流动，虽然只是一瞬。下一秒，那个依旧冰凉的湖主对她使了个眼神：“子雅，夫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看到江子雅恭敬地对自己单膝行礼，艾由蔚突然厌恶地放开手上的发带，让它随风飘下山：“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刀江葫皱眉看那发带越飘越远，冷声道：“子雅，解药给我！”单手接过江子雅递过来的药丸，脚下注力身影消失在了石后，唯留声音还让两人听见，“解药由我送过去，子雅现在就带夫人回去！”
　　艾由蔚深深地凝望远处的树林，直到艾慕伊催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脖子后方一痛失去了知觉……
　　武林，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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