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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朝殇歌：宫奴》
作者：寐楼公子

引子：缘灭

“央儿，你会留在朕身边的，是不是？”九哥颤抖着伸出了手试图将我抓住，消瘦的手从袖间露出，我只看到顺着他的手淌下的的血色。有一股力量将我向后拉去，那只伸来的手落了空，仿佛面对一切只能虚弱无力地垂下。

    “九……哥……”我颤了颤唇，最终只能这样无力地喊了一声，那一瞬，我看到他无神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的欣然，然后，重重地倒地。

    终于泪眼滂沱。

    原来，我可以恨所有的人，却始终恨不起他……

    有一个怀抱从背后将我环住，透过背脊顷刻传来的是无止境冰凉的体温。一只手指轻轻地擦拭过我的唇，看到那满指的血色时我才微微笑了笑，苍白无力的笑。原来刚才没有留意，我竟然咬伤了自己。

    “你已经报仇了，难道还不高兴么？”他安静地看着我，凝着我的眼，这样问。

    “是的。不高兴。”面对那双深邃却依旧清澈的眼，我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终于一点点地平息，“因为我发现，我不恨他……”“就像你发现你并不爱我一样？”白色的长衫已经迷离了他的神色，我只感觉到满目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散乱了我的视线。那种吐息很残忍，他疯狂地吻上了我的唇，一点点地吮吸，一点点地占有，我感到自己唇边的血在口中一点点地融化，化成了一股腥味。

    神志一点点地浑浊，全身的力气似乎渐渐散去。我的眼轻轻地合上。然后，轰然坠地。

    “央儿——！”我听到耳边是这样声嘶力竭的嘶吼，却只留了嘴角的一点浅笑。

    眼前只留了一片黑。

    当那个人离开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已经只留黑色了。只是为了报仇，所以我留下了，但是现在仇既然已经得报。我还有任何留下的借口么……

    闭眸的瞬间听到那人的声嘶力竭。我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幽幽的琴音，在一片碧绿欲滴的竹木间，回眸一笑。

    依稀中仿佛看到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边，我下意识地伸手，企图将他握住……




第一章 捡回府的琴师（一）

丞相府的人都知道，丞相几月前竟然从府外捡回了一个女人。而自那日起，白府中总是会不时地扬起琴音，时起时毕，仿佛不知疲倦地无止无息。

    我就是那个琴师。

    就如习惯般的，每日总是喜欢抱了把琴坐在池边，轻轻安静地弹着。

    “你弹错了。”漠宛用扇尖敲了敲我的头，轻轻叹息道，“明日就是琴斗了，你这样我怎么将你献给皇上？”

    我抬头看了他的眼，对了这个丞相倒是毫不客气：“这我不管，不论成与不成，我必须进宫。”

    “我自然是要送你进去的。”漠宛看了看天，道，“就要下雨了，先回屋吧。”

    他总是这样的温柔，有时却又别样的绝情。他转过身时我却拉住了他，忽然问：“宛，你当初将我带回来，是不是因为我这额前天生的胎记呢？”

    漠宛顿了顿，答：“是。”

    我点了点头，抱起了琴也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一切本来都是很简单的事。我想入宫，而漠宛需要有人入宫，只是这样而已。我藏下了眼底的落寞，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地呵了声。不知什么时候起的乌云，的确是要下雨了呢。我回屋后将门窗都掩了上。

    当年，自我的双手染上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迟早是要回到那个宫中的。我向漠宛坦白了所有的事，唯一没有告诉他的只有——我曾经的身份。

    先皇是我的父皇。我曾经是最受宠的帝姬。那时候现在的皇上尚宗还只是一个备受冷待的九王子，而我也只不过是个无忧无虑地恃宠而骄的帝女。谁也料想不到，这么多年后的今日，九哥会真的登上王位，而我，又竟然是流落民间。

    在我将乐律一钻精研之后，寻找入宫途径时，正好遇到了当朝的丞相漠宛。

    我入宫是为了报仇。漠宛说他可以让我进去，但是唯一的要求是——不许扰乱朝纲。我知道他其实是个有野心的人，对于这种表面上的许诺也只是淡淡笑笑。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留在宫内，我自然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因为我的额前有一朵天生的梅花胎记，而尚宗的众多嫔妃中，大半的人都拥有着这样的痕迹。




第一章 捡回府的琴师（二）

那日当我挑好琴时，远远看到了漠宛满眼的落寞。他这样看着我，却在我看向他时霍然别开了眼去。我看着他俊俏的侧面时心微微一酸，但也依旧浅笑轻语。这已经在无形中成了我们相处的方式，或许他不舍，但他不会挽留我。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正出神，半晌才反应过来。但是我依旧坐在那，突然不想去打开。外面已经有了落雨打叶的声音，伴着零星的雨落。敲门声起起落落，伴在雨声中仿佛压着旋律。

    我知道外面的人是谁。

    原本以为敲过一会他就会走，却没想到声音落下后只听“呀——”地一声，似乎有人就着门外靠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但是却始终没有人离开的步声。我终于隔了门喊道：“下雨了，丞相大人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我只是来看看。”漠宛的声音清清地就如他平日在人前时的样子。

    我想我始终是弄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思，便耐了性子道：“我累了休息了，宛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休息比较好？”

    “你没睡。”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就像亲眼看见的一样。

    “你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呢？”我有些薄怒地推开门，却正好对上一双平静地注视着我的眸子。漠宛向里面望了望，淡淡一笑：“看吧，果然没睡。”他神色间带笑，似乎为自己猜对了而高兴。

    檐上落下的水经风一吹，都散落在了他的身上。已经隐约湿透的衣衫，薄薄的，他似乎是冒雨直接走回来的。我看到他鞋上的泥迹，皱了皱眉终于偏身将他拉了进去。倒了杯热茶给他捂着，我替他用干毛巾认真地擦着：“最近你似乎很清闲。”

    “是的，很清闲。”语调中含点微微的笑意。

    我不由瞪他：“东面不是战事吃紧么？你怎么还清闲得起来？”

    漠宛回过了头，温声道：“因为我想在这几天清闲点。”

    过了这几天就是琴魁榜，我去了就回不来了。那时候我就会被招入宫，然后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虽然不舍，但我必须得去。或许漠宛也不舍，但是我始终看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第一章 捡回府的琴师（三）

屋子里的略有暧昧的氛围叫我觉得不自在，对上漠宛的注视，我却一时移不开视线。眼里有很多思绪，是谁都读不懂的。然后，他的手默默地抚上我的脸，渐渐靠近，是一个淡淡的吻。这个吻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浅浅温存，却充满凉意。

    漠宛说：“不论你到了哪里，你都是我的女人。”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明确地同我表示。他额前濡湿的发线轻轻地擦过了我的颊，咫尺的凝视，那双眸间是一片落寞和黯淡。我发现原来是他喝了酒，极淡的酒味，这样近的时候才可以觉察，但这个男人向来不胜酒力。

    漠宛是史上最年轻的丞相，是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之选。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拥有一个过分重视的人，起码现在的我是这样。爱了就会有羁绊，会让信念动摇。我想起了那处原本该这样熟悉的宫闱，然后，轻轻地推开了他。那个宫中，有杀害我母妃的凶手，有我报仇的对象。而外面的一切皆应只是一现的昙花。

    看到漠宛微愕的询问，我一笑，道：“丞相，你醉了。”

    漠宛的身子一僵，抚了自己的额浅浅笑道：“是啊，刚喝了些酒，有点醉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笑地身子微微颤抖，然后一点点地沉静了下去。

    这样的沉默下，血液似乎在体内一点点地变得冰凉。我取了毛毯替他盖上，他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就似是这样睡了。我有很多的话想说，这时反而开不了口，轻轻地取过披肩在身上一盖，便轻轻地退了出去。

    掩上房门，外面是一片的凉。夜色不知何时已经这样萧条了。萧条的夜，没有星辰，没有月色，连心里都仿佛多了层阴霾。这时想起漠宛的温和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苍白无力。刚才的漠宛，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明天就是琴魁榜了。




第一章 捡回府的琴师（四）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我却没有去偏房。放眼去，下人房间中的灯也都已经灭了，周围只留了淅沥沥的雨声。

    紧了紧披肩，突然间觉得有些冷。

    那年我离开皇宫的时候，也下着雨。本来这样的日子是不便出行的，但母妃却不知听谁说了的消息，说那日是千载难逢的良日，所以才依旧这样整顿了东西去山上的庙中烧香。母妃嫁入天朝和亲后，对于自己的身世始终怀有芥蒂。

    那天细雨蒙蒙，暗暗的天气叫我很不舒适。上山的路经雨冲刷后满是泥泞，母妃抱了我，虽然一路的颠簸却也依旧有说有笑的。她是个很温婉的女子，笑起来有种魅惑，我听着她哼的摇篮曲渐渐入眠，然后在半路时突然到处充满了喊杀声。

    在梦中诧异地醒来时，正好看到母妃一把将我推出了马车，喊着让我躲起来后，她独自一人带着车往山上骋去。依稀间我看到原本驾车的车夫的尸首正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上面有直插入胸的箭，从马车上翻下来时又在地上几下翻转，已经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泥水了。

    我藏在草堆里直直地看着尸体发愣，有一批人便紧紧地驾马朝母妃的马车追去。

    最后，我看到了整辆马车翻落悬崖。

    人走尽的时候我才慌忙地从草堆中爬出来。但是任我怎么喊都已经再没有人可以回应我了。从山上一路下去，我只看到一具具的尸首——车夫的、宫女的、太监的，还有那个一直以来我都很讨厌的仪教姑姑。我一个个地摇他们的身体，叫着他们，但都已经没有反应了。

    雨水落尽全身，一片冰凉，下到山底时，我的手上已经混上了那么多人的血。

    那年八岁。却也已经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应该回去那宫中了。但也知道，早晚有一天，我始终是要回去的——却不再是以帝姬的身份。

    丞相府的屋檐下，我默默地出神。恍惚间记起那时面对冰冷尸骸时的恐惧，嘴角终于微微抿起了一抹笑意。过了明日，我就会回去了，不是么？就如当初预想的一样……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叫“柔缘”，而是叫“沉央”。

    灯笼中微微摇曳的烛火在风雨中若熄若起，始终没有灭去。那一夜，我在房间门外，安静地伫立了一晚。风雨成了唯一陪伴的静止，一身披肩上都落了细微的纷繁。




第二章 琴魁榜（一）

“琴魁榜”设在太青殿正前，高达数十丈。

    彩灯散布，自上往下霓虹万彩。抬眼望去时，上有红烛结作龙翔之态，自九天落下，由那古缕金篆落天蚕丝结成了三个大字扑目盖视。每定制用的横木之角皆有银制合衫铃，仅一微动，刹时间扩开盈音，一如百鸟朝凤，天然一曲仙乐，托万乘之音降世。此音覆下了整个京都，四面众人流涌，但依旧少人闻声找来，放眼一派天朝盛景。

    我同漠宛同坐一辆马车，一路而去。

    前方的侍卫忙碌地将百姓拦开，让出了一条道，竭尽全力才让一辆辆官车得以通行。

    这样的与民同乐。轩辕兰若——当今天朝的国君尚宗，自即位以来一直体恤民心，受到万人的称道。很早之前并为想过，曾经那个淡漠的九哥竟然会成这样的一位君王。略有出神，我渐渐静下的神色。

    这一场琴艺竞技被编排地反而更像一场酒宴。各位大臣、将军各自携带了自家的琴师绕场而坐，中央是红砖叠起的高台。台上只放了一琴。乌木筝瑟，尾部有玄色一处低染，轻溅上般，喧嚣而宁静地侵入视线。

    看到这古琴时，我不由地一愣。别人或许不认得，但我是认识的，这琴名作“未央”，是当初我生日时父王搜罗了天下琴匠专门为我而制的。而此时，它立于高台之上，俯视苍生。依旧娴静，却独然。在台下百姓仰视下，似有一片幽和的光色，淡淡勾勒出它的轮廓。

    恍恍然出神，只觉有人拉了下我的衣袖才收回思绪。

    “已经到了。”漠宛这样说着，带我入座。他是丞相，座位仅在尚宗之下。今日我的娥眉只是淡扫，朱唇漫点，并未刻意多做修饰。

    漠宛参拜后，我也随了向尚宗叩拜。

    “民女参见皇上。”我垂了头始终没有抬起。久久无言，头顶落了一抹注视，却依旧没有人叫我起身。




第二章 琴魁榜（二）

“皇上？”漠宛轻轻了唤了声，尚宗仿佛这才回神，淡声道：“起吧。”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视线落过我额前的一抹朱红，若有所思，道：“这就是丞相府中的‘琴姬’么？”

    漠宛道：“正是。”

    “如此，朕倒是要有耳福了。”尚宗嘴角微微一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退下。

    我跟在漠宛身后，藏下了眼中闪过的落寞。九哥，他没有认出我来。虽然隔了十年，虽然我用纱巾掩了面，虽然早就物是人非，但是——他竟是没有认出我。收下了那份的怅然，我轻吸了口气，失落之余并不再多想什么。

    “你看，连曲仙都被找来了。”漠宛轻轻地提手一指，将我的注意带了过去。

    众人同带的琴师多是女子，惟独这人却是个男儿身。淡淡的神色，他也不随同来的官员饮品，顾自似是想着什么。低眉细柳，却未露女气，隐约与周围的嘈杂不着边际地隔开，唯他一人独立苍穹。

    “那人就是嵇善？”我挑眉。“北境曲仙，南国琴姬”，我和他两人的名号早已被人连在一起传诵了好久，但我却是一直没有同他见过。

    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注视，遥遥的，嵇善向我这望了眼。对上时我仿佛闻到了一股修竹的气息，淡淡的，仿佛此时不过是在竹林里品茗，但是眼中的那抹寒，却如同万年不化的霜雪。我直直地看着他也不觉得失礼，远远地见他的眉微微地蹙起，想来是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明目张胆地看他那么久，我不由一笑。

    此时却突的鼓声震天，幕礼便开启了。

    先是一名乐伎立于大鼓前敲打，击打鼓的各个部位于鼓槌，鼓架，独奏序曲。节奏初颇行缓，逐渐急促起来，将至高潮便忽然鼓声稍歇，但听珠环叮当声响，自殿外涌入数个宫人，手执银环，丁然盈动。其中一人锦服尤盛，唱祝词：“今月吉日，永沐清风。曲琴流乐，同庆泽恩。英血挥却，彼弥繁尘。即尔殷祈，夫天永存。”唱罢后百官同杯，众民齐呼，终开序幕。

    随后就是各琴师一个个轮番献艺了。




第二章 琴魁榜（三）

我随意地喝着茶，始终没有往台上多看一眼。这样的曲音，对我来说太过平凡了。偏头看向漠宛，他却似乎听得很是认真。今日他穿了一身飘逸轻缓的素袍，广袖随着头上长长的发带迎风而舞。那风像是被他的气息扰乱了似的急促而纷繁，却不曾影响他启步的从容和唇际笑意的闲雅。

    今日早晨开始，他就没有和我多说一句额外的话。只是当他推门而出看到满身微潮的我时，让我看到了满眼的愠恼。

    霓觞之音尽耳，四面一片融融。我的指尖上下一舞，散漫而无丝毫诋毁之意，只是心思早已不在了这里。

    我只知道漠宛似乎生气了，虽然他竭力掩藏得很好。但我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

    一曲随一曲，尽是适然。

    忽的一声弦震铮然入耳。我不由抬头看去，才看到竟然是嵇善的开曲。眉心不由皱起。这“沉央”古琴可是万金难求，他干嘛作这样糟蹋？有些心疼，我也能只能远远地瞪了他几眼，多少无奈又没丝毫办法。

    “曲仙”嵇善，转轴拨弦间方才所有的乐律刹那失尽流光。衣摆轻然，遗世的仙风之姿，在繁华的叫嚣下此般更似远然。律动拂耳，唯心间自有一泓清泉。众人眼中一片惊叹，我却低抿了一口茶几分不以为然。也许在别人眼中这曲子已是仙乐，但我只听到当中显然的敷衍和不耐。看向在一边面有得色的王吴王司徒，我不由有几分好奇他究竟拿了什么胁到了这般脱俗的传闻中人。

    “下一个就是你了。”漠宛的声音淡淡的，显然也未被影响多少。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提了裙角自座位上走下。

    我拾级而上高台，嵇善缓步低下。这时周围所有的注视平分在我和他身上，都是惊赞。我的眸若明晖，眉心一点梅花，娇似狐媚；他轻衫随风，盈动间细泉低流，晚风平川。“曲仙琴姬”，这竟然就是传闻中的二人初次会面。




第二章 琴魁榜（四）

朱唇一启，纱下朦胧间我的嘴角勾出一抹弧度：“方才那一曲，似乎败坏地还不够尽兴罢……”同他擦身而过时，我低声这样说了，在他的微滞之下又云淡风清地依旧前行，没有停滞丝毫。直接到了台上，在琴台旁坐了。

    手抚上“沉央”时掠过一丝凉意。冰雕般的弦，从我的指尖将清流直传入心里。很熟悉的感觉，久违的友人重逢般，我与它相视，会心一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尚宗正远远地看着我，但是我移开了视线，反而看向漠宛。

    这时他也抬起了头看来。遥遥相望。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时乐凝后曲殇。急雨私语过耳，杂弹间珠落玉盘般结过声网，直笼人心。黄莺转耳似芳菲，花亦随之低萌。长衣摇风间，银瓶乍破水浆初迸，泉声咽作呜然，末是一声裂帛，余音依旧抚耳不散。曲终收拨，几下低抚过，遥似远生……

    自始至终，我只是看着漠宛。他的神色很平静，是过分古怪的平静。

    这已经是我们临别的曲子。

    没待众人回神，我已经下了台。身上留有他的注视，久久不去，含有几多复杂的思绪。我到他身边坐下时，突然有一只手将我的手牢牢握住。藏在袖子下的举动交集，没有另外的人觉察。

    我挣脱了几下没有脱离，只能这样任他握着。他握得过分地紧了，紧到满手生疼。但是我只是将视线投在了台上，忍下了痛，仿佛专心地欣赏着后面的乐曲。

    最后的那一曲落尽时，终于落下了帷幕。

    终于，漠宛放开了我，我随着周围的掌声开始用力的鼓掌。方才的瘀痕加上满掌的痛。这时鼓声又起，由急促趋向平静。初时的那个宫人亦上，唱：“瞻紫极，望玄穹。翘至恳，罄深衷。听虽远，诚必通。垂厚泽，降云宫。”接下一曲霓裳羽衣舞，余下的人都陆续散去。

    揭榜会在明日的晨曦。我和漠宛同坐在轿中，但是谁都没有说话。他闭眸小寐，而我看着轿外错落的景象出神，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一时的不自禁。




第三章 如愿入宫廷（一）

“姑娘，你和丞相怎么了么？”平日里陪我的丫鬟边替我梳头边问。我看着窗外，道：“没什么。”

    “没什么？那丞相怎么回来后都闷闷不乐的？”

    我没有继续答她的话，只是由了她梳着发线。走出屋子时，我看到了早早等在那的漠宛。今日是揭榜的日子，不多会就会有太监来宣纸。他穿上了朝服，远远看去同平日里有几分不大相似。

    园子里的石桌上摆了琴，他被对着我，有意无意地弹拨着。听闻身后的动静转回了头，冲我一笑，道：“央儿，可有兴趣看我舞剑？”

    漠宛是个文臣，很少人知道其实他学过剑术。我凝了眸看他，然后点下了头。

    我几下弹拨划出了几片音。他手中的剑自静起，几片残叶坠下，渐渐气乱如鸿，翩然又似蝶舞。乐声浮繁，剑动盈然。日光交织在银光间，他的身影一如风影。这个男人的影像在我的眼中渐渐模糊了起来。我别开眼，终于不再看。

    指下音律翻飞，愈弹愈快。

    突然一声铮然，弦断。漠宛手中的剑势戛然而止，堪堪收回。我的指尖划出深长的口，有朱红的血意散开。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尤望着那红色发呆，忽然间指上一暖。漠宛将我的指含入了口中轻轻吮着，言辞颇是责备。我垂了头正好看到他侧脸的弧线，柔和而平谐。恍惚中我竟然不知自己的心何以突然跳得这样厉害。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幽幽地一声叹，轻地倒似只是说给自己听。

    漠宛的动作一顿，抬眸时眼中有些亮亮的东西，正待说话，外面忽然跑入一个下人，远远喊道：“丞相，沉央小姐，王宫里来人了，是来接沉央小姐入宫的。”

    我正待起身时，指尖的暖已经退去了，漠宛往门外走去，周围就只剩了一片冰凉。

    “如果你不是琴姬那该多好……”淡淡地我听到这样一句话，但风一过，霎时已飘然无踪。




第三章 如愿入宫廷（二）

外头的见待见我们出来，一脸笑意地恭维道：“恭喜丞相，琴姬得以入宫晋为司音，丞相的府邸又多了一项荣誉。”

    漠宛拱手回道：“公公哪的话，能为皇上觅得合适的人选是本丞应尽的责任而已。”他瞥了眼来迎我入宫的舆轿，始终是淡淡的神色。

    太监的眼在我的身上溜了一圈，笑盈盈道：“这位想必就是琴姬了，此次入宫，日后还需要您多多担待才是。”

    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一份艳羡。他和其他人恐怕都想得一样，认为我就要成了那飞上枝头的凤凰。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尚宗的后宫中有那么多拥有血色朱砂的妃嫔，在眉心一点，仿佛是专门为他而生的印记，甚至连民间都早已有传言，谁家女儿有着这种朱砂的胎迹，就是天生帝王的女人。

    “那么央儿，你去吧。”漠宛没有回过头，背对着对我说。

    我从身后轻轻地拥了他一下，很轻、很柔。我感到他突然僵硬的背脊，然后只是微微的一瞬便放开了手。“保重。”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我提着裙角，神色淡然地迈入了舆中，眼里已经没有了太多的留恋。

    回到宫中是很早之前便定下的目标，简单的宫门高不可攀，我却早已为自己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他说——如果你不是琴姬该是多好……

    没有如果。我是琴姬，所以有些东西早已注定。

    舆起，渐渐地向宫门走去。透过微起的帘子，我看到身后有一个人始终站在那里。一直地望着，望着……直到慢慢消失作了一个点，他似乎也依旧是站在那里，没有离开。漠宛，他一直这样看着我一点点地迈入深宫这个牢笼。

    我轻轻地抚了抚舆榻，心里滋味莫名。又多久没有见九哥了呢？云凤肩舆，这是何等高贵的礼待。如果不是九哥已有旨在先，恐怕不会有人相信这里面所坐的不过是一个从三品的司音罢了。我坐在软屏夹幔中，方才假意欣喜的神色早已经渐渐地沉下了，视线淡淡掠过两畔好奇地张望着的百姓，脸上无神。

    当初离开那里的时候怕是不曾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端重的方式回去的吧……

    我不由笑地几分恻然。




第三章 如愿入宫廷（三）

一路去，入了皇宫正门词庄门，后又过了重常，重礼二门，再过殿前丽正门，方才来了个女官在门外道了声“请司音下舆”，便见面前一亮，舆上两侧的绯红门帘缓缓掀开了。

    坐在朱漆藤椅红罗袖褥之上，我轻款款地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移步下来，抬眸时便见两面夹道的仪仗，锦旗翩然。有一种庄严的氛围四起，纵然早就已经习惯了散漫，我也感到了体内有被掩埋至久的什么正在点点破出。

    皇家建筑，纵使只有细碎的琉璃瓦盖于四面，依旧令人肃容。

    “司音，请往这边。”女官在一边泠泠道，倒没有丝毫不耐的情绪。

    我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道：“劳请姑姑带路了。”

    这一路去朝的是尚宗平日理事的正德殿，我随队同行，也没什么言语，只是视线落在四面微微有些出神。

    保心园，崇天阁，落迎潭，怡亭……一一经过时感觉是这样陌生而熟悉，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些路边景致的名称，面上一片泰然。

    忽然有什么入了眼，我的步子不由地慢了下来。

    纯到几今透明的碧瓦，和其他院落截然不同的灼金陆壁，光艳异常。但那院落里处处都是蔓草，虽然整洁依旧，但低掩的门窗已有一种萧瑟的荒芜。我默默垂下了眼，只听前领路的女官解释道：“这里是潋光宫，为先帝的柳妃原来的居所。只不过自从柳妃过世后，就再也无人入住了，所以看起来才有些萧条。”

    柳妃。民间传闻中美艳无双的女子。当年以西蛮王女的身份入宫，享尽了先帝的恩宠……

    她是我的娘。

    我的眼里闪过一丝的怅然，面前的景象扑面，记忆中有什么画面陡地清晰起来。

    曾经有那样的一个女子在纱幔之后向我低笑。彼时有风掠过，缓缓扬起那一层意在隔离她姿态的纱幕，像是薄雾散去，未垂及地的竹帘下方分明现出她那质地轻柔的罗裙。依旧是华丽的艳红，长长地曳的，附在光洁的云石地板上横于一侧，有流霰的姿态。垂于膝下的对襟大袖边口绣着精致的花纹，一副纱罗披帛顺势流下，透明，却泛着浅浅的金银色泽。

    这是我对母妃有着最深的印象。




第三章 如愿入宫廷（四）

“司音？”女官在旁边低低地唤了声，我回过神向她稍有歉意地点了下头，道：“抱歉，有劳继续领路。”

    一时有些无奈。到底是太久没有回来了，竟然失了态。

    到正德殿后有人入内通传，在外稍候了片刻便来了个宫人让我一行入内。拾级而上，一步步踏出的音似沉在心底，在轻纱的映衬下我的唇畔始终有着若有若无的低淡弧度。

    “官家。”众人礼过，只听上面有人说了声“起”。

    抬头时，龙椅上的尚宗正细细地看着我。

    昨天琴魁榜时虽然也有见过，但我并没有看他，这时看去，只见他眉目清朗，行云流水般似墨点上，却因邃然深凝的眸而有着份帝者的霸气。是和印象中的九哥相似的容貌。

    一眼即收，我敛目不语。

    “为何不把面纱取下？”九哥问道，眼里带有一丝不易解读的情绪。

    “回官家。”我的声音故意地颤了颤，一副慌然的样子，道，“沉央是属族人。娘有交代，未遇良人前万不可取下面纱，还请官家恕罪。”

    属族是南方的一个族落。有风俗，女子及笄后初见其容颜者必为夫婿。所以我这样回答，自然不会让人多疑。

    “哦？”尚宗下了龙椅，走到了我近前，一只手托起了我的脸，道，“如果是要你在朕面前取下呢？”

    我似是慌乱至极地“扑通”一声跪地，忙道：“官家请别开玩笑，沉央地位低卑，怎么高攀得起。”我的身姿有些瑟瑟，低着的头仿若很是局促，但脸上藏下的抹笑却是没人看见的。

    “虽然有梅花砂，却……”九哥的一声如叹息般扩开在我头上，他道，“罢了，日后宫中的乐礼都由你统管，退下罢。”

    行了一礼，我随众人退了出去，走出殿外时，却反而没了丝毫笑意。刚才九哥的最后一句话……下意识地抚了抚额前的印记，我的眸中一片清冷。就如我料想的，果然，九哥一直是在找我。不论是巡逻带有朱砂烙印的女子，还是遍访天下琴师，他不过只是为了找到我……

    但是，找到了又如何呢？

    以前的种种，而今的处处……

    远望去，周围是一片辉煌却萧瑟的宫墙。

    这个宫中，有我的仇人。




第四章 深宫遇故人（一）

司音掌管宫内所有的礼乐。

    初时我随了几个宫女在宫中游了一圈，后几日就要开始在谱仪殿中指导宫中的乐师习奏。

    由宫中传闻得出，尚宗现在有二子一女。太子由敏淑妃诞下，而二皇子韵王及皇女临妍帝姬则都是由萧婕妤所出。可是后位却是到现在仍然留空。

    我懒懒地傍着卧塌，乐师的弹奏轻轻过耳，望着屋外的视线微微迷离。眸过处几只残雁突飞，惊地园中一片叶落。孤鸣似经风一吹刹那延续了几久，墨红的墙隔尽了视线，一切又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里是宫中的禁地——梅堂。

    梅堂恰好就在谱仪殿不远的地方。自从即位以来，九哥便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即使是受宠至极的萧婕妤，也必须在离那十步的地方止步。听倪容说，先前误入的几个宫人即便没有被处斩，也是悉数拿到了审戒司，致使有段时日内即使只是这“梅堂”的名也足以叫人闻之色变。

    “不论如何，司音您千万不可以去那里。”倪容这样不下十次地提醒我。她就是那天领我入宫的那个女官，在这宫中已是老资格了，平日里被其他宫女太监们呼一声“姑姑”，自然是熟谙宫中的规矩。

    视线停在墙畔，我轻轻笑起。

    那堵墙所阻断的是什么，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梅堂。院中所植的奏半是红梅，都属福州红，潭州红，邵武红，柔枝，千叶等名品。深深浅浅的红色花朵或疏或密地簇于梅枝上，姿态千妍。映着一把净雪之际红红白白地异常瑰丽，而风过花瓣便似片片彩帛飘飘而下，拂而生声，落在雪上，一如积了一层的胭脂。彼时有纤足踩上，盈香。

    当年，那里是年幼的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你们先练着，我出去走走。”散漫地支唤了一声，我看了眼那些或弹或击的乐师们，抬足步了出去。周围是极目绿荫怡眸，顺着细石的甬道一路而去，多少有几分惬意。遇到了一个碧池，我沿着岸坐了下来。




第四章 深宫遇故人（二）

风过时吹散了几缕青丝，我的指一勾将其夹至到耳后，看着那放眼的水吟，一时有些发呆。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梅堂，虽然里面有过太多的回忆，但——我并不打算再次迈入。只是难免的有些凄然。

    “喂，你是谁？”稚嫩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感觉被谁拉了衣角，我转过视线一看不由笑道：“怡妍帝姬？”

    虽然是娇小的身段，但衣着是按礼数细下安排过的。眼前的小人儿着了一件窄边宽袖锦丝服，腰间一根纤索曲凤带，带上挂着百鸟合金链，发被盘在两边，结作了黑丝霓团。用象牙雕花簪定了位，调皮间不失华态。这种装束分外眼熟，不是现下宫中唯一的皇女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见了本帝姬还不行礼！”粉颊含丹，怡妍的面红扑扑的极是可爱，偏偏神色又傲慢地紧。

    我不由失笑。九哥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清了清嗓子，略含嬉笑，我道：“我是……”

    “怡妍，莫淘气。”后面传来一声呵斥，只是没有含太多的责怪。

    从树阴间步出了一人，看到我后，视线竟然一时移不开去。神色间难掩一丝惊然的喜意，但显然又被生生地克制着。我迎上她的视线，淡淡地立着。

    女子拖着曳长的朝服，光线的锦缎映出一脸红晕的贵态。简单而不失华丽的乌蛮鬓托着适然，月棱眉细长地略过她的额，有一种低淡修和的宁谧从那抹墨色间淀出，结作呓语的梦境。她的眼中此时却有一层光色，如在挽留什么。自她身边映出了阳光低煦的色泽。身后尾随的宫人亦步亦趋，低首的姿势愈发衬出她的贵然。

    “还不快给萧婕妤请安！”有个女官打扮的在她身后责道，我闻言却反而笑了，却没有分毫动作。

    “霓萤，带帝姬去别的地方玩玩。”萧婕妤声色清冷地这样吩咐了，这里就只留了我和她两人。




第四章 深宫遇故人（三）

“萧姝，几年不见，你都成我嫂嫂了。”向她悠悠笑起，语气平淡地就似寻常故人的偶遇。我将掩面的巾纱解了下来，面对这个昔日的贴身之人，我无须也无从对她隐瞒身份。因为唯有她知道我眉间的梅花砂边上有道狭小的伤痕，细看便隐约可见。

    “帝姬，真的是你？帝姬……”萧姝的眼里荧荧间似欲垂泪，几步到我面前，她双腿一曲就已经跪了下去。锦袍上染了几分的尘迹，纷繁而眷恋。她拉着我的衣袖泪落成线。方才那个华贵娴雅的女子，一时间仿偌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我身边不谙世事的宫女。

    一时间，记忆显得格外地清晰。神色渐渐悠远，往事过目间我闭了闭眸，再睁眼已依旧是散散的浅笑：“萧姝，当初为你起名时我便说你有凤命，你看，可不就被我言中了？”这种调笑的语调让她的面色不由一红，一时倒是忘了哭泣。

    我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代她拭了拭眼角的泪。

    萧姝详嗔道：“还是老样子，帝姬就喜欢笑话人。”

    我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纠正道：“现在早已没了昔日的央柔帝姬，这里只有司音沉央。萧婕妤可要记下了。”

    “司音？”萧姝闻言一愣，喃喃道，“倒是有听说官家封了位琴艺无双的司音，原来竟然是……”她的眼里闪着一抹光，此时渐渐黯淡了下去：“帝姬，柳妃她……”

    “母妃薨了。”低吐这四个字，我的声有微薄的低颤。

    母妃，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尤在耳畔。那个即使在异国仍放肆地妖艳着的女子，最后竟然是对我说：“央儿，离开那个牢笼，永远……”然后她便将我推出了车外，而自己却引着追随而来的刺客直跑向山顶。

    她或许希望我不要再回来，但是，我现在又已经回到了这个牢笼之中。

    “帝姬？”萧姝的神色微迷，略有踟躇道：“帝姬，你不同官家相认吗？他可一直都在——寻你。”




第四章 深宫遇故人（四）

“帝姬？”萧姝的神色微迷，略有踟躇道：“帝姬，你不同官家相认吗？他可一直都在——寻你。”

    我望着她久久没有出言。轩辕兰若，我的九哥。虽然我不愿瞒他，但这时已没有了选择。替萧姝理了理略散的青丝，我的声色散漫：“九哥有你照顾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萧姝，央柔只是九哥的皇妹，永远只是个皇妹。况且，她也早已在八年前上黎山祈福的途中遇难了。能陪九哥一路走下的，该是他身边的知心人才是。”

    昔日的贴身侍女，而今的皇嫂婕妤，我对她始终放心。

    “帝姬……”

    “这里只有司音沉央。”声音低扩着沉淀在四面，风过时将我的衣衫吹地凌散而狂乱，仿佛刹那间惊扰了这个世界，有鸟鸣顿起，冲破天籁，只留下淡淡无波的不容抗拒。

    这个宫廷中，我不是归人，已注定仅为过客。

    “可是……”萧姝原本还想说什么，外边忽然有了几声嘈杂。我同她疑惑下互相看了一眼，正好有宫女跑了进来。我忙是将纱又掩住了面上，恭敬的姿态立到一旁。

    萧姝皱眉问：“什么事这样匆匆碌碌的？”

    那宫女陡地跪在地上，焦急道：“婕妤，不好了。怡妍帝姬她……入了梅堂！”

    “什么？”萧姝的脸色一时间刹白，唇间微颤，“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那宫女伏在地面诺诺，一脸的惶恐。

    我在一旁暗暗握了下萧姝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急，我随你去找。”

    这时梅堂门外已围了一群宫人，神色各异。有的焦心，也不乏有人幸灾乐祸，萧姝来后各人忙是跪地行礼，然后揣了各自的心态看着事情的发展。

    “别在外边聚着了，帝姬本宫会去找回的，你们都散了，该做什么的做什么去。”没有理会的心思，萧姝步下不停地向里面走去。

    我尾随而入，视线淡扫过渐散的人影心下暗暗叹息。萧姝，在这个宫中她似留有不小的隐患。




第五章 同是帝女（一）

梅堂中的绿荫盈目，各色的梅枝迷了视线。苞朵或深或浅地结在枝头，不足小指一甲的宽度，却散散乱乱地极目遍野。我同萧姝分道而寻，踏上甬道时略有迷茫。这不论是昔日黑是而今都独属于我的别馆，其中梅株或是布景，分毫未有改变。

    有记忆过脑海，一切突然间分外明晰，曾经——

    “九哥，九哥——”我稚嫩的声音闲散在四面，梅堂内的梅香淡散，帝姬的雏凤霓裳束手束脚，一晃三摇下走地好不艰难。目色四下寻觅，终于落在潭边的那个单薄的背影上，一声唤出：“九哥！”

    兰若缓缓回头，眸间一片空灵，见我后才微微一暖，勾起嘴角道：“央儿，不在生宴，来这里做什么？”

    “和一堆老头子坐在那无都无聊死了，那些乐师弹地又还不如我好听。”我嘟了下嘴不由抱怨，拍拍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喃喃道，“再说了，今天也是九哥的生日啊，父皇问都不问，好过分。”

    见我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兰若终于失笑：“有央儿记得不就够了？”

    “那倒也是，九哥是我的，谁也分不去。”我咯咯直笑，似是占尽了便宜，一直藏在背后的手突然伸出，好不快活道，“这是央儿给九哥的礼物，九哥喜欢不？”

    刚从枝头摘下的醉梅，娇媚地透着一抹诡异的红色，似亦映染了兰若空而无色的眸子。在他一时的失神下我的嘴角多了一丝狡黠：“央儿知道九哥一定会喜欢的。那么，九哥收了央儿的礼物，是不是也该送央儿些什么呢？今天可也是央儿的生日呢。”

    “这……”兰若宠溺地笑起，“央儿要什么？”

    我笑得奸诈：“我要九哥的那块玉佩！”

    那块玉，自我认识他起便一直挂在他的腰间，从来没有取下过。原以为他不会答应，谁知一阵沉默后他静静地取下，放入了我的手中，道：“那央儿就代我好好保管吧。”玉上仍有他的体温，暖暖的。我将它小心地护在掌心，笑起：“九哥，以后每年的生日央儿同你一起过好不好？”




第五章 同是帝女（二）

风一过乱了发线。那时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央柔帝姬，而兰若则是默默无闻的皇九子荣王。那年生日的承诺终究是未能实现，我随母妃上了黎山祈福，就在途中遇难……

    从袖袋中取出玉佩，那抹墨绿依旧涤心。这玉佩被磨成了椭圆形，宽近三寸，厚约寸半。正面孤凸，通体似镂空加饰阴线纹雕成。玉料晶莹呈青色，图案为一只大鹏自天际俯冲而下，地上为一片涨盛的秋荷，通体碧绿栩栩如生。

    九哥赠送的玉佩，当日的我并不知道，这似乎他亲生母亲平美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虽然从平美人过世后他就一直被纪贵妃也就是现今的皇太后抚养长大，但终究是少却了一份骨肉亲情。

    为自己从前的不懂事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寻着记忆中的甬道走去，近了那个潭时眼里映入一角衣衫。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近了，我不客气地将那人的衣襟一拎，径直便让她与我对上了眼。

    “帝姬，随便乱跑，你可叫人好找。”我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般精致的小人儿，悠然道。

    “又是你！”怡妍圆目大瞪，娇声道，“放我下来！你这宫女好没规矩，信不信我让父皇把你送去审戒司！”

    审戒司在宫里是无异于地狱的一个地方，只有犯了极大过错的宫人才会被送入内。很多人几乎是宁可被凌迟也不愿意去那。看着怡妍以这样天真的神色说出这话，我不由一愣。恃宠而骄的皇女，比我当年尤盛。

    似是以为我怕了，怡妍笑得几分得意。

    我也懒地反驳，将她的衣衫抚洁，淡淡道：“帝姬，萧婕妤正在找你，可该随我回去了？”

    毕竟是小孩，听她母妃找她，怡妍的小嘴一嘟，虽然几分不愿也呐呐道：“走吧。”

    有些恋恋不舍，想是这梅堂的景致太过美，一个小孩又怎么抵挡地住这种诱惑？我一笑间牵上她的小手缓缓沿原路往回走。




第五章 同是帝女（三）

细长的道，弯弯曲曲地延伸，被梅枝所绕而独有一份淡漠。所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本向前踱步，一片悠然。怡妍陡的停步将我的去势也拉地一顿。“蛇！”她一声惊叫，只感到她娇小的身躯向我靠了靠，双手拉紧我的衣衫不放。我顺了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条修长的斑蛇，鳞间有亮丽光鲜的纹案，似极佳人的笑颜。这时离我们不下三步，细窄的舌低吐，几缕“嘶”声，过耳时泛起一阵寒意。

    将怡妍抱起，我足下一动便连退数步。一抬脚，边旁的石块凌空而起，低划过一个弧度便正中那蛇的三角头。没有一丝挣扎的，它顿时瘫地气绝。一切在在瞬间，这样流水行云的动作间几无丝毫的停憩，我却皱了皱眉。几年来稍稍学过些功夫，倒不想竟然用在了这里。

    蛇？梅堂中怎么可能会有蛇？

    风过，身后的草木一阵唏嗦，我陡地抬眼视去，锐利的视线尤似刀刃般直刺划过，却只见一缕宫服的衣角闪过，随后只留了一片萧索的木叶。

    是谁在幕后策划？竟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离开几久，这宫中的尔虞我诈非但未绝，反而竟是更盛于前。

    我将怡妍放下，见她低头不语，略有诧异地细看下才发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帝姬？”

    她抬头，脸上果有细长的湿意，如长流自眸间低下，明亮了眼瞳而透出一种楚楚的姿影。这样易碎的一个瓷娃娃，小小的泪珠似一种罪恶。八岁吧？现今的怡妍，与当初刚离开宫中的我同年。这样的年岁，本来就该是处在父母的百般呵护之中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天真烂漫际忘却世间纷繁的浊尘。如果只是平常百姓家的孩子也就罢了，可，她在帝家！

    “不许哭。”冷冷清清的语调，却威慑地不容人抗拒。怡妍抬眸际仍带梨花，目中满含一种不诧异，想是从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调告诉她——不许哭。




第五章 同是帝女（四）

纱下隐隐透出我嘴角的弧度，却是有些冰凉：“帝姬，哭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记住，这个宫中只有强者才可以生存，一旦软弱你就永远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你身边的人。”

    怡妍微愣着看我，眼中有什么在渐渐散去。

    这种年岁，她应该有那份孩童的天真，可我却要将之夺去。或许九哥和萧姝所想的是为她撑一片永不受滋扰的天空，可他们忘了再宽大的怀抱也遮不住所有的点滴。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太过安逸，却得到了突如其来的颠覆。我希望怡妍不要拥有那份在帝家尤显可笑的单纯，只有这样，她才足以保护身边所有的人。

    因为，她是他们的孩子。

    将怡妍带到梅堂门口时远远看到外面围了一群人，刚走近时人群中就走出了个少年将怡妍从我怀中“抢”了过去。我细下打量，从那一身的锦服及同九哥几分相似的眉目并不难得知他的皇子身份。

    他一见面便开始斥责怡妍的卤莽，无奈这位帝姬分毫没有搭理的意思，散散地顾自四下张望。看在眼中我不由一笑，但也无心继续留意他们的谈话，匆匆起身又往回走。萧姝还没出来，该去将她找出才是。当时进去后我们是分别向不同的方向分头去找的，她怕是仍在里面。

    衣角在刚转身时被拉住，却是怡妍扯住我不放。她的眼里闪过一缕固执的神色，粉唇一嘟，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哑然间我不免有几分歉意：“我是初入宫的司音，兼任太傅。”

    “太傅？”怡妍的眸亮了下，问，“那以后会来教我吗？”

    “也许。”低笑，我轻巧地拖了她的手，留下纤细的背影，有些急地往里走去。

    各色不一的神色交织在我身上，其中有一缕在我行了许久后仍然没有移开，我停下身子回望了一眼，才见原是那个不知具体身份的皇子。

    我一笑而过，云淡风清，向方才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六章 曾是的央柔帝姬（一）

在那片林间也不知行了多久，及至前面出现了一道拱门，我抬足走去，尤未近，却听到一阵瓦碎的声音。我愣了愣，悬空的脚一颤下极轻地放下，地面的枯枝也没踩出多少的声响。近了，从门畔稍稍投入视线，入眼了两个身影，我不由伫足屏住了呼吸。

    “官家，她已经只成了个过去，只是一个过去！”萧姝的眼微红，颤颤的音从门畔流出，极目垂泪，“你究竟还要感怀多久，还要留恋多久？”

    “放肆！”九哥的声音略有薄怒，“平日待你颇厚是碍于央儿的面子，但这并不是意味着允许你肆意妄为。央儿会回来，这里是她的家，她定会回来！”渐渐含上凄沧的语调，我的心随之陡地顿了下。

    那是九哥吗？是那个即便在众人的冷眼里仍不失肃态的荣王，是那个而今的万乘之君？几乎想直呼而出，但终于压下了到口的那声“九哥”。

    家？这里会是我的家么？我的嘴角的一丝笑间尤有诡异，渐渐冷了心。

    “官家。”萧姝的声色惨然，略侧头才见她脸上仍存的微红和嘴角的一丝血迹，“萧姝从没有苛求过替了帝姬在官家心中的地位。但是，几年来的服侍，多少也该有些的情谊。求官家不要……”

    “不要？”九哥笑起，却是冷极，“你肚中的孩子朕非得要你打掉。侍郎查黎在你那频繁的走动朕不过问，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朕也不管。朕只管这宫里的权衡，还有对你这次入梅堂的教训。”

    萧姝的脸色白到几近透明，唇间的红尤为刺目，似极白色的茉莉上染了一点的朱色。

    这种神色入眼，我不由黯然。难道真如九哥所说的，萧姝她……

    “什么人！”突然的一声之下，周围刹那静下。低吐了一口气，我看了眼脚边方才不小心踩断的细枝，缓缓步了进去。并不视九哥的眼，我款然完礼，声色无波道：“官家恕罪。怡妍帝姬已被找回，沉央特来向婕妤禀告。不想打扰了官家，自知有罪。”视线散过时只见一边萧姝的颓然，她只是在初见我时目中过的一丝诧异，但现下又已如一朵倦碎的娇花。




第六章 曾是的央柔帝姬（二）

“萧姝，你先回去，药朕自会命人送去。”

    “官家……”声尽哀求。

    “滚出去！”

    一声斥下萧姝娇小的身躯陡地一颤，她低咬唇，几欲溢血。声过，飘似浮风般不甚真切：“萧……姝……告退。”零碎的背影，残损的步调，我目送她离开，眼中几分迷雾盖了视线。收神时，我对上了九哥的视线。

    那种迷离而虚远的神色，却又似想透过我的身躯看其他的什么。风过时面纱起细微的摆动，漏几丝面容细滑的弧线。凝脂玉肌，我唇角的红尤为艳目，同边畔枝头的梅朵相映，有什么自额前的朱砂放肆地扩开，迷散余霞。

    无言，九哥这样看着我，仿佛想起了什么，散开的神色中有一丝难得的暖意。

    我知道，他透过我看到的是那个已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人；他看的，是那个早已被我舍弃在角落的灵魂。这里的梅叶间存有太多的回忆，我曾在这抚琴，也曾为他翩舞。虽然那时的身段尤小，他仍一直平顺的视线久久地凝着我，在那叶间的翩飞中，携一丝嘴角的笑意。

    然而，一切早已不复从前。

    低启唇，我唤道：“官家？”

    似乎这才回神，九哥眸色渐渐又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你到底是谁？”

    “不是官家封的司音吗？”我一脸明知故问的神色，却被九哥上前一步捏住了下颌。他道：“朕要你说的是实话。你是属族人？初见时你的那种惊于圣听的姿态又哪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入宫又有何目的？”

    有骨骼细碎的摩擦，带上略略的痛意。一丝的笑却渐渐地漫上。这便是而今的九哥吗？那个王位上的他？这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压迫……没有答，我却是伸手将掩面的轻纱揭去。一刹那散尽容颜，黯淡了四面的花色。

    感到九哥的手渐渐松下，我低散地笑起:“丞相府邸的琴姬沉央，因事流散在外受丞相相救故留在相府以求报恩，现蒙官家错爱引入宫中，自无二心。”




第六章 曾是的央柔帝姬（三）

九哥直视着我，眼里含有太多的情绪。咫尺的眸，自那其间我看到了自己的影。较昔日的样貌早已出落地分外窈窕，轮廓倒有依稀的相似。但我的眸一经不刻意遮掩，泛有的是种对此世的漠然和不屑。往昔的央柔总是一种温和幸福的神态，甚至从不曾知道什么叫委屈。而现在的沉央呢？

    “央儿……？”试探又不确定，九哥低唤，眉间有一丝轻皱。

    我微微一笑，详作奇道：“官家怎知丞相大人这样唤我？”

    如斯语过，九哥的神色不出所料地一僵，顷刻间声色低邃道：“对了，你是漠宛的人。”久视我，几多思绪散过，带着些的挣扎。半晌，九哥忽地近前，咫尺间衣衫相触。他的声音在头顶散开，道：“那么，自此以后，你便是朕的人。”

    闻言，我藏下黯然的神色，自若地笑开：“可苑珏并不想当这宫中凋零的众多红颜之一呢。”

    九哥双目细眯：“你是在拒绝朕？抗旨，便不怕朕将你送入审戒司？别忘了私入梅堂本来就为一条大罪。”

    “不怕。”

    “哦？”他挑梅，我却笑得几分促狭：“凭那一声满是柔情的‘央儿’，沉央还有什么可怕的？在官家眼中，不罚沉央，怕是因我同某人很相似罢。沉央只是个低卑的琴师，自是不在乎被当作一个影子。只是，这个替身，似乎未必要是官家的女人，对吗？”

    眨眼间闪过一丝调皮，九哥一愣下终不由笑起：“那么你想当什么？”

    “朋友。”字字清晰，似风过耳。他身为天子，唯一少的怕只是个吐透真心的人。虽然不似从前，但我尤希望他莫要如此的——寂寞。

    九哥一时沉默，忽的摇头一叹道：“这样没规矩的性行，同她倒也相象。不过，罢了……”他的神色含一丝的怀恋，很快又被极好地压制了下，淡淡的一口酒下肚，他笑道：“如果是朋友，奏上一曲如何？”他轻轻朝旁边一指，我顺着望去，古琴安静地置在那，几多宁静而无语。

    未央。昔日由父皇赠给我的礼物，我也曾用它在百官前一曲，倾尽众生。这样低散的光泽，仿佛只是一直在等我的回来。

    “好。”微然一笑间我静身入坐。抚琴和歌，指间的翩飞大似凝住了四面的风。衣衫未摆，在平淡间过如昔的风华。往事随风，而今，恍然隔世。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管，吹彻梅花……




第七章 谏尚宗息并罢役疏（…

进入梅馆却依旧相安无事，我和萧姝两人可谓引尽了宫里人的注目。而我也成了梅堂的常客，是唯一被许可入内的人，以司音的身份。

    抚琴弹唱间，在九哥微茫的视线中，声出朝霞之上。

    怡妍向九哥提出，经过询问我的意思，他也应了让我去给怡妍当太傅。此时恰好是萧姝“小产”不久，怡妍无人陪伴，也总喜欢绕在我这里转。不知为何她对我竟然极是依恋。授文习乐其间我也不乏有苛求严厉的时候，怡妍倒也不曾抱怨。但是眼见她目间渐渐凝沉的深邃，我有些踟躇了——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迷迷的奢华生活，平淡无澜如斯。不多日，边关突然快马加急，一封文书入了京城。九哥在殿上拂袖盛怒，奏折被狠狠摔砸在朝堂之上。章上字字清晰，边关的局势已经日益紧急。东面掸单借我朝同西蛮征战的疲惫来袭，本来隔在两国间的耶娑竟也不加阻拦任其直来。边关战起，幸得成将军领兵平息，才没有让战火烧入国境。

    掸单。唯一可以与天朝一比国力的国家，素来都是历代国君的一块心病。九哥怒起，一心想要发兵征讨，一举将其歼灭。但是现在国内军备已疲，朝中重臣分为主和与主战两派，舌战纷纷，久无定夺。

    “近日事多，无碍勿念。”

    在房中，看着纸面上隽秀灵动的字迹，我的视线微微离散。身后的抽屉内整齐充实地放满了这样的信函，都是出自漠宛之手。近日他应该是极是劳神，那些主战的庸人争锋相对，听说有人竟然散布他居功自傲怀有反心的谣言。外加九哥也有出征之心，漠宛，他现下又如何自处？

    “太傅！”门被直接推开，这样的没有规矩，不是怡妍还有谁？我不急不缓地将信函放入抽屉中锁上，笑问道：“帝姬有什么事？”

    “我们去找父皇好不好？”怡妍穿了一套粉色华服，鬓上缀几多衬花，目间扑闪之下，极是惹人怜爱。她小嘴轻嘟，撒娇道：“几日来父皇都没怎的搭理怡妍，好过分。”




第七章 谏尚宗息并罢役疏（…

“我们去找父皇好不好？”怡妍穿了一套粉色华服，鬓上缀几多衬花，目间扑闪之下，极是惹人怜爱。她小嘴轻嘟，撒娇道：“几日来父皇都没怎的搭理怡妍，好过分。”

    闻言我不觉莞尔：“帝姬怎么不自己去？”

    “不要，我就要太傅陪我去！每次父皇看到太傅就会很开心，怡妍想看到父皇开心。”这小人儿极有战术，娇声下叫人的心不由一软，然后便是一把将我拉起向外跑去。虽然无奈，我倒也没有逆她的意。

    到了正德殿，周围零星布着的侍卫，视线淡扫间我不禁皱了皱眉。九哥未免太不上心了，怎么可以只安排了这么少的守卫？

    “父皇——”

    一入殿我便觉知不寻常的压抑，但不及阻止，怡妍已经一声唤了出来。

    这一声在这时响起显得很突兀，惹地里面的两人皆望了过来。我无奈，只能随了怡妍身后，恭敬地行礼道：“官家。丞相。”

    两道视线在我身上低低散散地迷开，这时只见怡妍娇娇地粘上了九哥的身，几分酥嗔道：“父皇，你都有好几天没来陪怡妍玩了——”拉长的声调，相一只猫般腻人。九哥本锁着眉，这时稍稍舒展，显然尽量让语调不透严厉：“父皇有事，待会便去陪你，恩？”

    “那我就在这儿等。”怡妍“嘿嘿”一笑，几下蹦跳便坐上了旁边的檀椅。见九哥并无意阻止，我也随着她站到了一旁。暗暗中抬眸，只见漠宛的神色依旧是低和而温存。他的脸色依旧有几分憔悴，但仿佛有紫色的光煦，在他的身边镀上了一种安然自若的光影。

    我低低叹息。漠宛总不知道照顾自己。这样白地有些苍然的面色，竟然比我离开时愈发地疲惫了。目过怜惜，只见漠宛在我的视线下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是令人安心的笑，偏偏含有一种对自己的浑不在意。

    他转向九哥，开始继续我们进来前的那些话题，声色和煦而无波：“皇上，掸单为患虽久但一直没有对我朝有太多的滋扰。如果要征伐又何必急于一时？现下西蛮之乱初定，百姓早已对战乱积苦极深，况且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在此时出兵。”




第七章 谏尚宗息并罢役疏（…

“苦于西蛮之战？”九哥冷笑道，“朕倒忘了，时历一年的战争，丞相大人可是功居首位呢。”往龙椅上一坐，他的目色渐渐低邃：“百姓之苦，一年前你领兵来胁取虎符时怎么没见有这般言论？现下朕想出兵反倒不可？倒不如这个皇帝由漠宛你来当如何！”

    我心下一惊。九哥这番言论，显然是对漠宛起了疑心。

    “皇上……”漠宛似还欲讲什么，却陡然有水珠顿洒之声。感到怡妍陡地将我握紧的手，过了一缕痛楚，我却在睁眼的愣然间忘了锁眉。

    茶水间含几瓣娇叶，嫩茶垂碧，却是凌乱地悬在了他的鬓间。发线垂下，水在静默中顺于黑丝滑落，低坠。这样的一杯茶水，悉数泼到了他的身上。额前的一缕发掩住了他的神色，偌大的明堂内无声，两个对峙而立的人影，凝住了时留，沉寂，唯九哥手中的那只空杯射出光线，刺痛了眼。

    久立无声，怡妍原想出言调和，我一把将她拉住。那处地，立的是一君一臣，不容任何人介入。视线落在此时有些狼狈的人身上，我不由一颤。依旧素白的服衫，偏是染上了班驳的茶痕。可他是这样的静，即便是呼吸亦平和地无一丝的急促，就仿佛不论这世界怎般变动，都乱不了他从容而安然的声息。

    “皇上。”声音淡到就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风过间那有余迹的衣衫低摆，依旧是那绝代的风华：“掸单王久病未愈，必不久人事。待幼帝登基，八部臣定会暗中操控。届时以相位易兵权，将那军前领执杨从中原调回朝廷，携同他所有的心腹。如此一来，执杨的军权架空，不复领兵之力，连掸单的政权亦将严重分散。那时方为良机，皇上，不过几年的休待，又何，急于一时……”字字都出于情理之中。

    “皇上。请勿出兵。”漠宛的身形在此时突地晃了下。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只是无声地看着他屈下了膝。

    跪地。

    一跪如千金，他从不向任何人低首。即便是天子，对他而言也不过只是个辅佐的对象。但现在，他竟然是跪下了，不为自己，只为——天下的百姓。他或许有野心，但他依旧心系苍生。




第七章 谏尚宗息并罢役疏（…

但九哥并没有多少的动容。或许漠宛这样的举动在他眼里只不过又是一种胁迫。他不是暴君，但也仍需要身为帝王所谓的尊严。他没有再说什么，愤然拂袖。他似乎是忘了殿中还有我同怡妍这两个旁人，直步离开，甚至没有再抬眸看一眼那跪在地上的那人。

    “怡妍，快去劝劝你父皇。”我轻声低嘱道。怡妍应了声就急忙赶了出去，不臾，背影消失在了门畔。

    风过，殿内无声。

    漠宛依旧跪在那一动未动。垂下的发线掩了神色，隐隐间萧然。我缓缓到了他身边，动作轻如薄絮，生怕有一丝的惊扰。

    “宛。”我唤他。

    渐渐抬头，他的神色依旧平淡，一抹无奈的弧度：“皇上他，似意已决。”

    我渐渐地曲身同他平视，握上他的手，在温度散开的刹那启唇：“此战不可打，也——不会打。”并非疑问，也不是惆怅，而是很肯定地说——这一战，不会打！

    漠宛忽然抬起了头，道：“央儿，这事你别插手。”

    我伸手抚过他疲惫的眉心，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漠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并没有说出。他凝了我半晌，道：“怪只怪我始终在人之下。”我看到了他眼中的一抹冷意，心下不由一颤。这话中的暗意很明显。

    我装作不觉地垂下了眸，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官家。”说完转身离去，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他将我握得很紧。算起来，自从我入宫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狠了狠心，生生地将手抽了出来。很好地藏下了眼底的那份哀楚，我匆匆离开了他的视线。

    回到房中取了东西，我才去了梅堂。到后果然看到躺椅之上有一人斜躺，深邃的瞳凝一直看着我，冷笑道：“叙旧叙完了？”

    一愣间我笑着应道：“官家玩笑了。”

    “哦？”九哥挑眉，一口饮下淡酒，道，“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只管说吧。”




第七章 谏尚宗息并罢役疏（…

“沉央没什么要说的。”我低笑。

    九哥的动作一滞，反而疑惑：“漠宛对你没交代吗？毕竟你最初是他府邸的人，而现在也已是这宫中的所谓‘红人’。”

    “交代吗？自然是有。”我面上挂一脸不解，“但丞相大人可是要沉央不要插手此事。”

    “是吗？”九哥的声色在笑间平添了一种嘲意，“那你来这做什么？”

    “沉央作了一篇文，不知可否请官家看看。”

    “拿来吧。”

    从袋中取出刚写的篇幅，我恭敬地送上后退回了一畔。昔时父皇千引万诱下我都是仍懒得动笔作文，现下倒成自愿的了。

    是一篇《谏尚宗息并罢役疏》——

    “……是以卑宫菲食，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夫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作法於俭，犹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后？”

    九哥的神色渐变，最终沉凝而视，似笑非笑：“还说漠宛没有交代？他如果要你别插手，这又是什么？”

    “丞相大人让沉央不要做沉央就不要吗？”我笑道，“官家别忘了，您说过沉央已是官家的人了，那么又为何要听丞相的话？”一笑间老神在在好不悠哉。在九哥的沉默下，我声色低散：“古来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沉央不过认为行军作战劳民伤财罢了。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官家是明君，既然知道这会有损官家的民望，沉央身为‘官家的人’，自然没道理坐视不管，可是？”

    明明是信口胡诌偏说地头头是道，九哥终于一声笑了出来，摇头连连：“好个伶牙俐齿的琴姬，也罢，其实方才漠宛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朕只是急噪了。”

    我不由展颜一笑。即便别过八年，他依旧没有改变知错便改的作风。




第七章 谏尚宗息并罢役疏（…

回殿后九哥便是立了诏书明言。玉玺盖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九哥将诏书递给我过目，被我摇头辞过。

    他满目的笑意道：“这次是朕给了你一个天大的情面，沉央，你该如何谢朕？”

    “官家想要怎样谢？”我笑道，“不如香吻一个可好？”只是随意地说，原以为他会显些尴尬，谁想他只是修眉低挑。

    不会真要吧？我无语，详嗔地瞪了他一眼。

    “沉央，真的不当朕的妃子吗？”终于被我逗笑，方才积蓄的怒意似烟消云散，九哥睨着我，玩笑又似认真地道，“以你这样的才情，如果嫁为他人妇，朕怕是会吃醋的。”

    我含笑不语，九哥本还要说什么，殿外有宫人传了声“萧婕妤到”，他的神色一下子就清冷了下来。我也不多言，静立到了一旁。

    自从那日梅堂一遇后再无见过她了。萧姝。听怡妍说几日来她都是半疲的身子，现下看去，果然犹带病容。她瘦了许多，寻常的大袖长群如今略显宽大而隆重，露在绛色罗领外颈边的肌肤苍白，仿佛隐见血脉。裙幅只是微动，披帛长长地曳于身后，似一袭烟罗付水流。见我时她的眼中过一丝的惊讶，马上又很好地敛下了，欠身道：“官家。”

    “起来罢。”九哥的声色极淡，叫人听不出情绪。他的视线在萧姝的身上一掠，道：“过十余日便为母后寿辰，叫你来就要你已经可以开始好好筹划了，可是记下了？”

    萧姝答道：“是，臣妾记下了。”

    声色泠泠过耳，我却不由神滞。寿辰吗？当年那个纪贵妃的寿辰？直到现下仍有人为她隆重兴办，而我的母妃呢？还有谁记得她的生日？

    “沉央？”突然的一声唤，回神我才发觉萧姝已经退下。九哥的面色有几分不耐，眉尖微皱道：“想什么？”

    敛了敛思绪，我笑着答道：“刚才沉央只是在想,皇太后的寿宴定万分气派，一时倒是出了神。”

    “哦？”九哥几分笑意，“朕想让你到时上台一曲，你觉得如何？这样的仙乐，又加上你和那人的神似，该是怎么样的惊喜呢？”

    神色微有僵硬，我偏过头略作遮掩，在回眸已依旧是笑颜怡人：“官家莫要说笑，沉央怎么也抵不上什么惊喜。谁道和官家所言那人的神似就会让人欢喜的？又不是官家所慕之人必会让所有慕之的。”

    九哥一愣下若有所思，半晌才一声低叹：“也对，也许母后并非如朕这样想见她。”

    昔日纪贵妃在我母妃入宫前是何等荣耀，但自父皇转意后，纪芙宫一度枫叶萧瑟行人散道。她的风光都是因为母妃的到来而顷刻全无，更何况……风过间一切流逝若尘。




第八章 猜忌（一）

随着九哥传诏公告天下，全国上下万民皆庆，国内顿时起了一番繁华之景。好在边关也再无掸单滋扰的消息传来。说到底，有那位动四境的“少飞帅”延韩镇守，本来就无须多操心。较之这番平和，倒是民卢、贾奕生等主战的大臣多有不服。我也有听闻两派官员间仍有纠纷，对此我只浅笑着几分不以为然。素来只关心自己心系之人便好，其他的又与我何干？
    
    在素心园内奏上和谐曲律，随意撩拨着。

    “这是谁在弹琴？”娇声自园外传入，有几分的放肆。这种行径在这宫中也算罕见。我有些好奇地抬眸望去，人影入目时不由一愣。

    来人的那身装扮极是大胆开放，酥胸半露，香肩粉颈间的玉肌透着火热而性感的诱惑。而眉心的那一点朱红似极血泪，平添了妖态。她也扬着那吊梢的凤目看我，半晌方忽然笑起：“道是谁呢，原是那新来的狐媚子，这么一手的琴艺，无怪把官家给迷地七荤八素的了。”丝毫没有礼态般的，放肆泼辣间反自有一种的妖艳。 

    这番话倒叫我莞尔：“你是……”

    “杨采女，你可不可以别来打扰本帝姬睡觉？”在我身后突地出了一声抱怨，随即扬起的是怡妍满是朦胧的睡眼。

    那杨采女闻言反而一步三摇地上前捏了捏怡妍的粉颊，娇声道：“帝姬怎么可以这样没的道理。这素心园可不似梅堂，官家又未有限谁不许入的。”

    “别碰我！”怡妍咬牙切齿，“叫你出去听到没，不然叫父皇废了你！”

    “好了好了，我走还不行吗？”她艳艳地笑开，脸上却没有一丝的惧意或是谄媚。临走时还不忘回眸看我一眼，刹那间万种风情凝于展颜的一瞬。这个女子，仿佛在肆意地让自己的生命任性地绽放。她将自己的美丽极尽地燃烧在此际的绚烂中，即便会如昙花一现的短暂，也必然倾尽颜华。




第八章 猜忌（二）

略有感慨的，我问：“她是谁？”

    “杨芸。她父亲获重罪抄家，她本沦于青楼，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又将她从那给寻了回来。”自怡妍的神色间不难看出她对杨芸的厌恶，我却低低一笑：“帝姬不喜欢她？”

    “自然是不喜欢。”怡妍也不掩饰，当即应道，“后宫的女人多是朴素淡雅，惟独她妖媚至极，日日招摇过市。”

    “那么，她美吗？”

    被我的突问唬地一愣，怡妍应地有些不甘：“美。”

    我笑起：“在我看来，这杨采女却是让人敬佩。”

    “敬佩？”怡妍的眼里含有不解，我却淀下了一种静谧，目似琉璃：“是的，敬佩。像她这样的随性而为，在这宫中可还能有第二人？”

    四面的墙所围堵开的是什么，还有谁会比我明了？这里的女人拥有很多，获得很多，惟独，少却了自己的真心……一道道面具下来，还有几人是看得清自己的？风将嘴角的弧度抚平，无丝毫遗痕。

    朱若樱桃的小嘴一嘟，怡妍忿忿道：“可她还口不择言，说太傅是……”话未道完，她的脸已憋了个通红。

    “说我是狐媚子？”我笑吟吟地将她的话接下，问，“难道只她一人说吗？”

    “不是，别人也有说，不过……”声色渐轻，见怡妍略有恍然的神色，我的淡淡道：“帝姬，当着人面说出，虽然会将人得罪，但终归比那些在人背后论是非的小人来得磊落。他日若需要依附一人，我倒建议你选择杨采女。”

    依附一个人。做这选择该是迟早的吧？萧姝的心既然不在九哥身上，那么现今的荣耀便不会持续太久。我太了解九哥了，他从来不会去强迫别人，那么，总有一天他会遣萧姝出宫。而皇后的位子也不宜空太久，看现下的局面，敏淑妃的可能最大，但这杨芸也是个人物。嘴角低滑出一个弧度，我略有不屑。其实后宫一如战场，非你死即我亡，但凡一人得势，牵扯到的便会是身后偌大的一个家族，以及其他败寇的命运。




第八章 猜忌（三）

“太傅。”怡妍拉了下衣角方使我回神，这时才发现她虽然明了了其间的道理却仍不甘，“来日怡妍依附太傅不好吗？”

    “依附我？”我不由莞尔，“沉央一无财二无势三又非官家的妃子，有什么可以让帝姬依附的？”

    “可如果太傅愿意，父皇他定会同意的。父皇对太傅极好，说不定来日会封太傅为皇后。”童言无忌，怡妍的目间有一丝的亮，似极期待。我看着她，却渐渐地沉默了。是这样的吗？在别人的眼中，我同九哥的相处竟然是这样暧昧？又或者手，即便是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一直以为他对央柔的情感限于兄妹，却忘了，若是对沉央，他又会如何……此情无可待，种种往事过眼，心间倒似有一种抑郁沉凝，飘渺间竟不知何为。

    “太傅不喜欢父皇吗？又或者，太傅更喜欢丞相？”怡妍目间一汩湍流的泉，急迫道，皱眉间有种粉态夹杂着万种情绪，“可是，漠丞相日后是要造反的。”稚音未落，世间发浮尘亦未让其染上过多的嚣杂。但语声过耳，她却如是道，仿若这不是一种猜测，而是运中的定数。

    造反，何等的大罪！似一时间的风起，将我的罗衫拂地一片零散。青丝抚脸，目间自有低邃的肃意。凝眸间我沉声道：“帝姬，这话是自何处听来的？”

    “是父皇告诉我的……”怡妍的声音极低，却似闷锤砸于心间。

    仿佛一个重锤打在心上。我轻抚怡妍的颊，却没有神色。怡妍略有愣意地看着我。我的声色散作虚幻般，道：“流言始于愚者而止于智者，帝姬，你万要记下了。”或许漠宛的确有野心，但他却决定没有想过起兵谋反。但是，如果让九哥继续这样猜忌下去，恐怕……

    飘渺之音，风过间如从未曾起过般的不切实际。

    素心园的门畔的一角帝服陡地触了下，便为刺目的动态。离开的步声击于心间，我默立，闭目间无言。

    一番用心，九哥他可知道？




第九章 丞相婚姻（一）

当举国融融之际，宫内却反而匆碌了不少。皇太后的生辰已近，所以多是按照萧姝的布置忙碌地在为寿宴做着操办。

    九哥对那日院子里听到的话并不再提起，我也只是睁着眼装傻。就连旁边服侍的宫女太监都觉得我们最近对彼此都很是客气，只有我和他两人都故作无事，只是这种默契反而总是让心里有种不适的滋味。但宫中，宁可有公开的秘密，也不该有掩藏的事实。

    我也一直没有再见过漠宛。诺大的宫院就如同一个牢笼，进来了就很难再出去。偶然我也会有后悔做了入宫的选择，但又苦笑着自嘲自己的优柔寡断。现在的我，除了仇，早已经不该再拥有什么了。早已忘了我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看淡了此生，但只有我知道，在漠宛面前的种种，其实也不过是在自作洒脱。

    宫殿霏霏，窗棂微摆。

    最后一次听怡妍将曲子弹罢，我替她稍理了理衣衫，便送她上了舆。

    一身墨绿色的丝服淀下了她平日里的稚气。领口有着微扬而顺长的弧度，恰好显出了天朝帝姬的高贵气息。舆起，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她的背影渐留下狭长的影子，一切便阻断在门畔。

    久久伫立在那眺望，我的衣衫翩然纷飞。

    几个月下来，怡妍较初见时早就已经变了很多。渐渐低邃的眸，她的身上甚至已经有了我的影子。但较于她身为帝姬的自觉，我终究是过于散漫了。怡妍仿佛就是与生具来的帝女，那种天真在潜移默化间消散，只留了对世态时局的把握，紧紧在旁边稍一提点，她就能很快地洞悉全局。同是“轩辕”家的人，毕竟都是皇家的子嗣，她和我一样，对权力的把握有极度的敏锐。

     一笑间我的嘴角微涩。

    残云浮在天畔，日暮沉落而下伴有一片的笙瑟之音。我抬眸望去，不远的鼓楼上宫人正拾木敲打，沉然的音破了迷华。可见袅袅的烟气覆盖了那半边的天，几乎想象地到御膳房内的一片匆碌。




第九章 丞相婚姻（二）

皇太后的寿辰，举国同庆。九哥又已经宣布不会同掸单宣战，更加叫人欢欣鼓舞。百官此时多已筹备好贺礼只待入宫贺寿了。便是身为帝姬的怡妍在寿宴中也会献上一曲古琴助兴。但我留心的却是另外一人——西蛮的王女，罗芽公主。

    当初西蛮王议和时许诺，终于在几日前派来和亲的公主，一行奢华的仪仗浩浩荡荡入了京都。听说，是由丞相漠宛亲自接待的。这样一来虽然说确是给足了西蛮颜面，但是在天朝人的眼中，这个公主也却始终也只是一个俘虏。更何况，当初和掸单开战的时候，正是现在接待她的漠宛在战场上亲手射杀了她的二王兄。

    “司音，官家传你过去。”我在屋中小憩时，有个宫女前来传报道。这时我才发觉原来天色已经晚了，于是将纱戴上，我微微一笑招呼了她前面领路。

    到的时候宴会已是进行了许久，我见九哥在高台上向我忘来，远远地略一颏首便退到了一旁观赏。虽然我并不想来的，但九哥的邀请又不好忤逆，只是后悔那时一时口快说了什么“神往”，现在简直是作茧自缚，只能说“盛情难却”了。

    这时台上是几个舞姬的群舞，氛围在几首曲子后显得融洽至极。纤腰曼身，影动婀娜，举手投足间几下水袖盈过，伴着足间的铃声，动出了迷迷的玄女之态。乐声又渐渐地平息，那些舞女足踏节奏款款退下，四面便又静了下来。然后，有来几个宫女在台上置上一架古琴。在场之人都知道这才是重头戏的开始。

    我看到怡妍一步步地走去台上。她已经换了套繁复的华服。宽大的裙幅逶迤在身后，仿若悠扬地拖至远处。娇小的身躯，在灯光下散落了细长的影，重叠而迷目。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而她微微扬头，眼间过一丝明异的光，高傲而不容亵渎。

    那一瞬，整片天地皆为她屏息。

    我看在眼里，却不由失笑。这死丫头，想起不知哪里听来的套路，学了这样一翻傲慢的姿态。那样的身影有几分熟悉，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很久。后来我才发觉，原来她学习的姿态不过是我的，但是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第九章 丞相婚姻（三）

到些夸赞，我的目间的笑作旖旎，唇际一处弧度久未散去。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参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一曲《杨花》在她的年纪来说到底还是过于深奥不易解读，但她的声音虽然稚气，音色却极是悠远空灵，宛若珠落玉盘般的盈盈。

    “怡妍的琴艺精进了不少。”声中未显喜怒，只低低的一声感慨。

    闻声，这时我才真正地看向皇太后。在百官的陪拥之中，她同九哥并座。事隔八年，当初那个容仪万千的纪贵妃也已经不可避免地在容颜上留下了年岁的痕迹，只有那浑然的贵态是一直未有消减的。远远看去，神色间她仿佛依旧是当初那个不甘屈居于任何人之下的女子。

    以前站在母妃身后的时候，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她。母妃其实很怕她，不容许我和她接近，所以对于这个女人，我一直是远远地望着，隐约慑服于她高然的姿态之下，却不曾亲近。

    我是最受宠的帝姬，母妃是最得兴的妃子，而她则是宫中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女人。

    那时我很不喜欢她，因为每次她看着我和母妃的时候，面上虽然是一抹温和的笑，但里面却藏满了狠绝和恨意。

    而今，她依旧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母妃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落成了一处白骨……

    怡妍从台上下来便靠了过去，她的影子落入眼中的画面，才叫我稍稍回神。萧姝这时也陪在一旁，九哥同她们偶尔谈上几句话，这样看去只见一派的祥和。我的神色略略一沉，别开眼去。

    皇家还会拥有这种“祥和”吗？如果真的像这表面上的一样，当初就不会早就那场悲剧。

    我的视线划过时一滞。




第九章 丞相婚姻（四）

漠宛今天穿了一身广袖的白衣,青丝束带，丝毫没有朝官的模样，反倒似是一介清雅的书生。想起我以前夸过他的模样长得好，这时看来，不由嘴角起了一抹弧度。那风落在他的眉梢间依旧似是怕惊扰到一般，轻轻地没有拂乱那发线。他举杯间几口淡茶，但目光却点滴不漏地留在了我身上，一时间，遥遥相望。

    刚才皇太后的一声夸赞，百官在下面纷纷地一阵奉承。一时场中都是一片阿谀的声音，倒似这宴会只是为了方便他们的讨好。我皱了皱眉正觉得无聊，正好台上恰起了一阵鼓点声，将周围的言语给都压了下去，鼓声一听，周围终于又静了下来。

    渐渐奏起的却是异域的曲子。

    西蛮的镜舞，可惜的是那领舞的女子眼中没有一丝的笑意。镜的耀目间，她的面容绝代，但那眸间始终凝了一种深邃的敌意，那是一种恨。

    月芽公主。即使原本身为西蛮的王女，可是一旦入了天朝，也不过是落了个无异于舞姬的命运。曲音间轻舞激起了周围的一片叹声。唯有她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绪，就似一朵娇媚的毒花，四处张开着尖锐的刺。我对她有一种怜悯，但也没有漏看她眼间的任何一丝情绪。那双眼中的凛冽惟独落在一个人身上时才会稍稍融化。那人便是——漠宛。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曾想过，但这种不经意流露的情感，却反而才是真心的。我不由地向漠宛看去，他也仿佛同他人一样看着台上，但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地摆弄着手上的杯子，然后低了头就不再看了。

    心里的感触莫名，我转身离开。一切的迷华渐渐被隔在身后……我和他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都心里明白。西蛮所谓的和亲并没有声明是要同天朝的皇室。我的那几位皇兄，现在除了临王和基王犹有自己的封地，其他的都在当年夺位的宫斗中非死即囚，已是不可能有立场去完成这次的联姻了。而九哥膝下的子嗣又尚年幼，那么，剩下的只有……

    如果他真的娶了萝芽，那我会怎么样呢？嘴角一抹，笑得不觉有些苦。答案也已经很明确了不是么……我自然是该——祝福的。




第十章 二次遇曲仙（一）

碧透的池，在月下略有光色映亮了四面。笙乐的喜气依旧入耳，遥远地有几分不真切。我坐在池边静静地听着，微微闭眸，感觉到如水的月色冰凉地落在身上。是种很清凉的意境。

    不知何时起，喧嚣早已不适合我。

    这个宫经过当初的内乱早已经物是人非，再不是那么多兄弟姐妹和乐融融的地方了。只不过是为了一个皇位，原来那么多的亲人，这里也只剩下了九哥一人。我想起了三哥，心里莫名有些感怀。

    三哥郓王。他现在应该身在天麓山的古寺。原本以他的谦和和自洒，也是王位极好的人选。父皇生前便是对他尤为器重。记忆里的这个如风的男子总是和煦地一同朝际的明霞，沉稳而持重。他是除九哥外各皇子里和我最亲厚的一个，常常默默守在我的身边，大手抚上时，吐字轻地似只过一阵风，那样低唤我一声——“央儿……”那时的三哥正当意兴风发，是众人公认的王位人选，就连宫女同他擦身而过时也不难觉察她们微红的耳根。他就像一个守护般在我的身边，围绕在他周围的那种耀目的光辉，我原以为是永远不会散去的，但——九哥登基前的那年，各王举兵混战，他也成了一个牺牲品。

    但三哥那时没有兵临城下，所以只是出家而免了囚禁和死亡。

    如果由三哥登基，他可以是一位仁君，对此我从没有怀疑过。可是，他也终究是少了九哥的那份霸气。现在天朝四境皆紧，乱世之中不是只用仁义就可以保得住一方太平的，掌权的人必须有一种王者的野心，而三哥他——过于谦和。

    王位之争，永远没有对错。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时忽然听到身后一片轻轻的躁动，转过身时，草丛里支起身的人正好也向我这望来。视线交触的瞬间，我不由“啊”了声。而他微微地蹙了蹙眉，看着我，半晌才幽幽道：“原来是你。”

    月色下，他的青衣衬着一片低低淡调的光。青丝垂肩，发带轻轻地绑了，上面落满了枯落的树叶和杂草，明明有些狼狈，却丝毫不影响他给人的气息。他的周围似乎永远都没有风，只有悠悠流动的空气，把人之间的距离又拉长了那么多。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取笑过他“弹奏败坏地尤不够尽兴”。

    我将注视从他的身上收回，问：“你就是师傅跟我提过的那个师兄？”这是永远只有我们两人才会知道的事，曲仙、琴姬，两而抚琴天下无双的人，其实是出自同一师门。但是在那日魁斗之前，我还从没有和他见过面。只知道这个师兄行踪不定，云游四海。

    嵇善将我看了看，只是轻轻地“恩”了声：“上次回山上看的时候那老头的坟被修得很干净，是你弄的？”

    我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第十章 二次遇曲仙（二）

“你琴弹得不错。”这样说着，但嵇善的神色着实让我联想不到夸赞，他的嘴角若有若无地扬着，讽道，“为了报仇而存在的琴，弹得不错。”

    这是赤裸裸的敌意。

    我一愣。当时在师傅那学琴的时候师傅曾告诉过我，这个师兄对于琴道的执着近乎偏执，但没想到，自己习琴的目的居然成了他敌对的原因。我的嘴角也不由地一扬，不怒反笑道：“像师兄这样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自然不会理解沉央的心思。”

    嵇善眼色一顿，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将身子往草坪上又是一倒，就再也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到他悠悠地道：“你以为用琴艺作为手段，就真的可以报仇了么？”

    我正欲说什么，他却突然转过了头，那一眼里竟然是这样的邪佞和胁迫。他周身突然扬起的危险的气息，叫我都不由在那一愣。

    他说：“‘权势’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我是真的得罪了这个男人。而且，这是一个危险的男人。对待这种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疏远。他看着我的眼，让我联想到了看着猎物的猎人。全身有些僵硬，但我却偏是没有移开与他对视的视线。

    嘴角轻轻一抹冷漠的笑，我道：“沉央会让师兄看到最后的胜利的。”那抹恨早已经在我的心里根深蒂固，这种信念支持了我活下，现在居然有人告诉我这种举动的单纯，何等可笑？我清清的眼里已经充上了一种固执，微微扬着的下颌，神色有几分像挑衅。

    “是么？好的，我等着。”嵇善的神色却是莫名一变，只留下了很和善的笑。除了始终没有一丝情绪的眼，面上的神色无疑是最为人畜无害的。但是这样的笑让我感觉到危险。他从腰边取出一壶酒，淡淡地抿了口，依旧微微笑着：“反正这段时间我常入宫，就让我好好看看师妹你如何拿到胜利的吧？”

    漫不经心的语调，满是不以为意。




第十章 二次遇曲仙（三）

“常入宫？”我不由奇道。

    嵇善淡淡道：“是的，皇太后喜欢我的琴，有意将我留在宫里。”

    那他如今不就是朝中的曲府？我心下好奇，不由多打量了他两眼。他的性子，根本不像是甘心供于别人把玩的。前几日听闻宫里招了个琴师，破例封了个从四品的官职，主管天下礼乐，没想到竟会是嵇善。

    “不是说‘人各有志’么？”嵇善仿佛猜到我心里所想，嘴角微微一扬便站了起来。正此时，有人远远地跑了过来。一看嵇善和我在一起，那太监微微缓了口气，道：“原来曲府在这里？就该轮到您献曲了，大家都在到处找您呐。”

    嵇善会在这个时候在宫中，我也料想到是和这次的寿宴有关。他去献曲，我也算是得了个清静，自然有几分欣喜。不知为何，我总是有些怕他的眼睛。很深邃的眼，仿佛一望就将人看透。

    嵇善随那太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笑眯眯地看着我，道：“司音不同我过去？”

    过去？我蹙了蹙眉，道：“不必了。”

    仿佛是预料中的回答，嵇善微微一笑，抬步离去就再也没回头。

    我看着他绰落落的身影渐渐远去，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不多久，空气中隐约浮起了一个曲音。我安静地躺在池边，眼中一片清意。其实嵇善的曲子的确和我大不相同。我的曲子是为了报仇，因此早就染上了浓烈的艳羡。是一瞥惊鸿，求的是让所有的人过耳魂销。而嵇善的不同。他不像一个应该在朝中为官的人。

    我闭了眼，微微养神。

    一时不知时间隔了多久。但在一片平静间，寿宴的那边突然有些嘈杂。我惊异地睁开眼，正见几个太监慌慌忙忙地跑出来。我拉住了一个，问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寿宴冒了刺客！”太监满是烦躁地说完，很是焦急地又往外跑去。

    这时天已是一片黑，周围满眼是火把的光焰刺痛着眼。我神色一时恍惚间，已经拔腿往寿宴的方向跑去。

    刺客？行刺谁的刺客？




第十一章 宫闱初漩（一）

“快来人啊，有刺客！”周围都是这样尖锐的呼喊声，有火光，迷蒙开周围一片的天地。我只看到一路过去一个个人慌乱的神情，然后一点点近了，看到中间围着的一群人。

    中央是一片素白的轻衣，但是已经染满了血的腥红。

    远远的九哥向这里投来视线便看到了我，但他的低唤，旁人的惊喊，我都丝毫没有理会。脑海中一片空白，我几乎是想冲去漠宛的身边。但是尚且留下的一抹理智让我没有动。明明离了这么近，但我不能去他那里。

    漠宛的身边围着很多大神，各自的面色都有些苍白。

    我忽然伸手拉住了一个人，声色陡然威慑地扩开：“还不快传御医！”透尽威仪的气势，无以足道的霸气，一震之下那个可怜的小太监愣在方才一时间厌烦的神色下。

    那边有人听到我的话，渐渐的都投来了视线。

    一咬牙，我低邃至极地再度开口：“传——御——医！快！”

    一静。

    “传太医吧。”九哥无波的声音扩了开去。

    仿佛才回神，这太监才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四周又恢复了杂乱，身后有一道深和的视线，我知道是九哥看着我，但只是一点点地垂下了眼。现在不是在丞相府，而是在皇宫，周围有那么多人都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转身离开。脚下突然一软，身子险些瘫下。有一个力量将我支了住。抬头时我看到嵇善淡淡的神色，向他微微一笑，同他一起向外走去。我没有看到漠宛的情形，只是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这样冰凉。

    “我方才看过了，丞相的情况有些糟糕。”嵇善的话落在耳中，我心下一惊，霍然拉住了他，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嵇善漠声道：“方才有个刺客扮作刺客来行刺皇上，丞相正要阻拦，不知为何那刺客的去势一变，反而将目标换作了丞相。”

    我听得心惊，却见嵇善忽然一笑道：“师妹，其实我觉得——这事似乎和西蛮的公主有些关系。”

    萝芽？我一时惊诧。




第十一章 宫闱初漩（二）

嵇善仿佛不见我的反应，却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自己便走了，只留下我一人在那里独自体味着身边的分动。西蛮要杀漠宛，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因为那场两过间的战争。漠宛射杀了西蛮的二王子萝素。

    我不由有几分讥讽。西蛮的人该恨漠宛将他们数万士兵围剿屠杀么？那么漠家满门的仇又该怎么算？漠老将军的命，漠家几个少爷的命，不都是葬送在那个沙场上的么？既然这样，西蛮凭什么憎恨漠宛击退他们的兵！

    一场战争，明明叫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西蛮，竟然还有颜面来取他的命报仇？再不见漠夫人温和的笑，不见漠将军坚毅豪朗的背脊，也不见二哥在院中剑舞的风华，喝不上他同刘家小姐成亲的喜酒……

    我嘴角的弧度，渐渐从讽刺凝成了一抹哀伤。远远看去，那里攒动的人影，却是不容我靠近的。当他重伤的时候，现在的我也已经只能——远远地望着了。行色匆匆地赶来了一行人，漠宛被送去了朝生殿内救治。各人神色有的漠然有的焦虑，而我只是站在远处的树下眺望着。

    灯光低迷，我身处在一片黯淡的影中，无端有一种萧然。

    殿外是浩浩荡荡的人海，几乎所有的朝官都聚在了这样一快小小的空地上，最前方的人一身耀目金边的皇袍。四面朝服的暗色，仿佛只是为了突显他一人。

    九哥等在殿外，却反而不时将视线投向我这里。似乎他所在乎的并不是里面正在急救的那人的安危，而是我。

    朝生殿的窗上映着几个影子，来回匆匆，心就有几分被搅乱了。

    时间一下子过地这样漫长，天际渐渐破晓时，才从里面走出一位御医装扮的人。我听不清他交代了些什么，但看到那些官员疏了口气的神色，我的心事也终于落下了。九哥远远地看向我，我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从昨日的种种里我已经看出，九哥是想占有我，他不容许我心中有其他的男人。在所有人的眼中，漠宛是在舍身护驾。但我知道九哥不会领这个情的。

    我没有求九哥让我进去看漠宛一眼。原本我求的就不过是漠宛的平安，他已经没事了，我自然也当走了。




第十一章 宫闱初漩（三）

翩翩一身衣衫，我站屋外的在长廊上望着天出神。一勾新阳，淡淡的日色倒似是给心也朦上了一层雾气。略发呆，直到日色换作了月色，才觉一日竟在我的发呆中过去了，最终一声叹息，转身回了屋子。正要关门时，外边来了一个太监。他见了我忙是摆上了一抹笑，道：“官家召司音至梅堂一见。”

    我一时也不知九哥在这时候找我会有什么事，只能应旨了一路又去了。

    梅枝间，那人的身形入眼时我稍一敛神，便抬足走近，身形款款地施了一礼，道：“见过官家。”

    “起身。”淡淡的话没有过多的情绪，但我感觉到了周围散漫的酒意，不由抬头望去。

    九哥的神色间有几分朦胧而不切实际的感觉。他竟然——喝酒了？就不怕伤身么？我轻皱了眉，面上恭敬道：“夜已深，不知官家叫沉央来是什么事？”

    “你很担心丞相么？”

    沉默。我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答。

    “你很担心丞相。”这时已经是称述的语调。九哥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往我这走时脚下却是一个踉跄。我忙是一把将他扶住。朦胧的眼，没有多少交集的视线，却有一层的不确定与深深的哀伤。高位给他的或许只有寂寞吧？如果是以前，至少还有我可以陪在他的身边，那么现在呢……

    心间绞痛了下，我低叹道：“官家，你醉了。”

    九哥突然沉默了。他看着我，眼一点点地深邃，反身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骨骼摩擦传过一抹痛。我压下痛呼，抬眸淡淡地视上他的眼。

    昔日我们相处的时候，还是那样的单纯而无拘束。但现在，梅花依旧，却是人面全非……

    对视的眼，九哥微微蹙了蹙眉心，仿佛有几分茫然：“央……柔……”

    这样一声低唤时，四面仿佛突然间静下了。我的心顿时跳作一片。央柔？她叫的不是沉央，而是央柔！？

    “官家，这里只有沉央，哪有什么央柔？”强压下心中的惊慌，我故作平静、声近无波地回道。谁知九哥竟然突然一把将我拉入了怀中。他的声音里依旧有烈酒的醉意，几分飘渺不定：“央柔，我知道你会回来……你知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再高的位置又有什么用。这个宫里——是何等的凄凉……央柔……”

    一遍遍地唤着，又把我抱地这般紧，紧到仿佛想将我深深的嵌入生命。炽热的呼吸抚在脸上，这样的灼热。我微微一滞下却也没推开。仿佛下意识地想纵容他的这一次放纵，这样的凄然，这样绝望，这种情绪叫我的心突然间痛成一片。但又有一种感触，不由让我心凉。

    原本以为让九哥心动的不过是沉央，没想到在他心里的，竟然是当年身为他皇妹的——央柔帝姬。兄妹之恋。绝对不容与世。

    纵使心中狂澜万千，我的声色依旧平静而不惊：“官家，你醉了。我是沉央。”

    声划过空中，很低，又平静地似是在说一件平常至极的事。我感到九哥的身子顿时一颤，却依旧没有将我松开。只是怀抱稍稍松了些，风过时轻轻穿过，灼热的温度渐渐散了去。这样的姿势，一直保持着，我听到他低沉的呼吸，平缓而深重。

    我小心地将醉酒的九哥搀到卧榻，取了毛毯轻轻地替他盖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注视着我转身离去。

    低叹了口气。我留下细长的背影，落在甬道上。




第十二章 枢密使空缺（一）

那一夜仿佛格外的漫长，朦胧中，九哥抚耳的呢喃依旧轻轻飘荡在耳边，带着酒味。他这样清晰地喊我“央柔”，清晰到我仿佛还留在从前。那时候，有爱我的父王，有疼爱我的母妃。

    画面一转，入眼的是颠簸的马车，然后，那个惨笑的女子蹒跚后退，脚下一滑，随这破碎的细势轰然坠落。纤长的衣袖摆动如蝶，过分长地拖曳着，仿佛对于过去无尽的挽留和牵挂。

    然后，眼前的一切突然又转变成了锐利的刀光，有个人飞身扑过，然后眼前是遍目的血色……

    霍然睁开眼时一片阳光刺而眼一片疼痛，我才恍然想起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

    呼吸依旧有些急促，满身的汗水已经沾湿了里衣。帖在身上的衣衫显得极不舒适，我幽幽吐了口气，顾不上洗漱，急急地套上外衣便一路赶去。远远地落入视线的是御医院外零星的几个人影，一路过去我暗暗端详了来往之人的神色，想是漠宛没有什么大事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落下了心头的一颗石，我终日倚在房间外的栏杆上，看着天际发呆。思绪漫溢，却不知落在何处。

    怡妍来时见我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凑上脑袋，关心地问：“太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抚了抚她的脑袋，笑问：“怎么这么说？”

    怡妍小嘴一嘟，道：“太傅看上去人懒懒的。父皇说太傅最近不舒服，让怡妍有空多来陪太傅说说话。”

    “是吗？”我对她浅浅一笑，心情古怪地移开了视线，“我没事，其实这才是我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呢。帝姬，如果哪天沉央开始勤快了，那才叫怪事。”

    怡妍眨巴眨巴眼，有些似懂非懂。我微微眯长了眼看她，终于渐渐地展开了嘴角的弧度。

    怡妍很像我，像小时候的我。虽然九哥是担心我才让她来的，但我对此只能假意不懂他的心思。我同九哥是永远不可能的。即使如今的我早已不再央柔帝姬，即使——他已是没有人可以忤逆的万乘之君。




第十二章 枢密使空缺（二）

今日听闻他上早朝时我已经是一阵担心，看着上面流畅的字，心里才稍稍平静了。信上约了我出去见面，虽然我担心九哥会知道自己的行踪，但一时犹豫后我最终还是稍稍作了梳理，偷偷由小路跑去。

    假山异石迷眼，远远见到修长的身影。我正要打招呼，他却转过了身，触上视线的刹那向我微微地一笑。

    他瘦了。因为刀伤的关系，疗养期间瘦了那么多。长衣飘曳，松松地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有一处的空起。修长的纤手显得有几分肌肤苍白，风吹拂在他的耳边，饶在那久不散去。

    我声似浮云，淡淡道：“非得这么快又去上朝了么？伤势未愈，还是不应该太过操劳。”

    漠宛温存应道：“恩。”

    我瞪了他一眼，这种不上心的态度叫我不悦：“万事又不需要你亲力亲为，完全可以让别人去做，你也别太累了自己。”

    “恩。”

    我顿了顿，忽然凝了他的眼，声色沉下，半晌才幽幽响起：“如果你下次再这样不顾惜自己，我，不会再原谅你……”

    漠宛愣了愣，转而一笑，终于轻轻地将我抱入了怀中。轻轻柔柔的怀，格外的小心。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显得有些单薄。我缓缓地伸手也将他揽住，周围是熟悉又已经有些陌生的气息。

    “真的是，西蛮的人么？”我问起时，感到漠宛抱着我的姿势有微微的僵硬。我仿佛没有觉察，只是轻轻地一叹：“原本以为你如果娶了萝芽公主也不失是个美谈，但现在这事一发生，叫我怎么放心？”

    “不管有没有这次的事，即使圣旨已下，我也是不会领旨的。”漠宛温和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的坚定，拥抱仿佛一下子紧了那么多。但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能否”。同一个问题，偏偏无论做哪种选择都必将会有一伤。

    他“不能”抗旨。如果是真有那么一日下了圣旨，他就必须要应下这门婚事。说没有心痛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真让他同九哥的关系愈发僵然，那恐怕更是叫人不安。




第十二章 枢密使空缺（三）

“不管有没有这次的事，即使圣旨已下，我也是不会领旨的。”漠宛温和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的坚定，拥抱仿佛一下子紧了那么多。但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能否”。同一个问题，偏偏无论做哪种选择都必将会有一伤。

    他“不能”抗旨。如果是真有那么一日下了圣旨，他就必须要应下这门婚事。说没有心痛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真让他同九哥的关系愈发僵然，那恐怕更是叫人不安。

    我低低地叹了口气：“漠宛，真有那日的话，你必须娶。”我不需要说太多，他能明白的。看着漠宛眼中的深色更浓，我的笑不由地有些苦涩。我是自私的，自私地只想要身边的人安然相处；自私地试图在这乱世中去寻求一处的详和。

    安静地坐在宫殿的石阶上，仰望处是一片晨星明目。微风洒在庭院中，栏杆内花枝萧疏。井台梧叶零乱，沾惹着几缕残冷的轻烟。低云暗淡，隐约处星辉几点。

    漠宛坐在我的身旁，淡淡的光勾勒出了他眼角的一点迷绪，睫尤似低薄的蝶翼，酸楚淀下了一种无奈，却只是沉默来回应我。我不由地一声叹息，伸手触了触他的眉心，移开了话题：“怎么了，那么早就急迫地回去上朝，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是。”漠宛这样应了声。

    我扯了几下他的衣袖，道：“说我听听。”

    平日他就不常对我谈起公事，自从重逢后我入了宫，更是只字不提。我这次主动问了，他才耐声道：“前阵子枢密使赵律涉嫌通敌，已被查处抄家，在这位子到现在仍是空着。王司徒一党企图安插他们的人手，早已蓄势待发。这个职务干涉甚广，执掌之人如果真被那帮小人所用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是，我又偏偏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选……”

    枢密院。操纵着天朝内的所有事析及天下的重要情报，是消息最灵通也是协调天朝各处所沟通的重地，用一双眼就足以透视整个天下的局势。如果真的被人把持，难保会否让全国动荡。

    我看了漠宛半晌，却搭不上一句话。现在的朝廷中，我似乎并没有熟悉的人。




第十二章 枢密使空缺（四）

“央儿，这些都不是你需要想的。”漠宛看了我一笑，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让你担心了，抱歉。”

    我默然无语，只能低叹了口气：“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漠宛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你和皇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么？”

    我心中一颤，抬眼只见漠宛望着远处并不看我。或许他收到了一些什么风声，但我一时不只该当怎么回答。一想到九哥那日的情形便叫我心中烦乱。见漠宛终于慢慢移过视线，我只能收下心绪一笑，道：“官家待我很好，怡妍帝姬很喜欢我。”

    “只是这样么？”漠宛的语调微微一顿，“皇上他，喜欢你。”

    我的面色微微滞。

    漠宛道：“他既然肯听你的提议罢兵，就足以看出你对他有多少的影响力了。如果……如果皇上要娶你，央儿，你会怎么样？”

    “我会拒绝。”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就像漠宛刚才一般。但是，其中的理由却又是和他不同的。要知道，我和九哥的关系并不似表面上这样的啊……我是曾经的央柔帝姬，是九哥的皇妹，是一个——早就被认为已经死了的人。兄妹之间，怎么可能结成夫妻。

    “你……”漠宛神色间有些释然，眉心却也不由地一蹙，最后一叹道，“你这样会是抗旨不遵。”

    我微微一笑：“不怕，官家不会杀我的。”

    “……你很信任他。”漠宛的语调听得我心不由一跳，转眼却见他正直直地看着我。我摸索不到他眼中真切的深意，在这样的注视下，隐约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漠宛你……”

    “这不是司音和丞相么？”淡淡含笑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突兀地将我吓了一跳。回头时我只看到嵇善站在一棵树下面含浅笑地看着我们。

    我和漠宛的相见并不应该被过多的人看到……我担忧地看到漠宛眼中这时闪过的一丝冷意。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一个只是小小的从四品曲府，我真不知自己的这个师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第十二章 枢密使空缺（五）

漠宛温和一笑道：“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曲仙。”

    嵇善道：“只是随便走走，打扰两位了过意不去，这就告辞。”他嘴角一抹淡淡的弧度，却在转身时留给了我一个满含深意的神色。

    这个人……我才发现自己摸不透他的想法，此时却见漠宛渐渐沉下的神色。心下一惊，我忙道：“宛，怎么了？”

    漠宛看了我一眼：“我们相遇的事情不宜让太多人知道。”

    我道：“我知道，但是对方是从四品的曲府，你不便做什么。”顿了顿，我道：“而且，他是不会说出去的。”

    漠宛略诧异：“为何？你认识他？”

    我勉起一抹笑，道：“算是……认识吧。毕竟，我同他也算是齐名天下的吧。”

    “或许你们也可以当个知音？”漠宛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语调叫我有些不适。但我下意识地回绝道：“我可不想和他当什么知音。”和这个男人，在那柔和的面色却如狼般透析的注视下，我总是无法觉得自在。

    “是吗？”漠宛的语调轻便了些，轻地抚过我的发线，道，“我也该回去处理事务了。在这宫中你要小心？那个嵇善的事，我会看着处理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影响到你。”

    他对着我笑，但这一瞬间却反而让我感到疏远。神色微微一迷，我也淡淡地回道：“你自己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恩……”

    我看着漠宛离开，入眼的背影显得有些伶俜。无意地瞥过方才嵇善走去的方向，稍一犹豫便往那边走去。原本是想试探他是否会将事情对外透露，不想刚出拱门，却发现他靠在一棵树上正神情淡漠地看着我。

    他似是在等我，有几片叶落，便是这样翩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阴霾藏住了他的半个身子，只留下一双细长的眼眯了看着我。嵇善有着一双桃花眼，却并不觉得妩媚，反而托出了一种疏远迷离的气息。

    他微微一笑，似是对我不出预料的出现几分满意。




第十三章 五个幕后真凶（一）

“你在等我？”我在他的注视下走近，显得有几分不自在。

    嵇善微微一笑，道：“是，等你。只是你和丞相的叙旧用了太久的时间，让我有的好等。”

    或许这就是他突然出言打断的原因，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耐性。我抬眸看了他一眼，声色淡淡：“不知师兄找我有何事？”

    “你不是在找当初害柳妃坠崖的凶手么？”嵇善的笑让我觉得有几分狡黠，闻言又叫我愣了神。

    莫非他有暗中替我查访？我诧异地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我只是有几个人选而已。”嵇善递给了我五个锦囊，道，“这五个人都有可疑，你不妨一一看过。”

    锦囊落入手的时候是一片细致柔滑的触感，我不由问：“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毕竟出自同一师门，不是么？”嵇善的面上是温柔的笑，我直看着他，偏偏怎么也看不透这层面具背后的真实想法。

    他对我该是有敌意的。

    我将锦囊收好，款款施了一礼：“师兄今日的帮助，沉央日后定会回报。”

    “回报么？”嵇善嘴角一扬，“如果我要你以身相许，你是不是也会同意？”他忽然靠近，呼吸便落在了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步，不料被脚后的石头一绊，踉跄下正要倒去便又被拉了过去。

    嵇善的神色似有些哭笑不得：“师妹，我就这么叫你害怕？”

    这一时的神色竟然是有些无奈。

    我正好被他揽到了怀中，这时肌肤相贴是一片温度不同的晕热。他的胸腔有沉稳的心跳，而我只觉自己的心却是兀自跳得厉害。其实他的确是叫我觉得害怕，但倒是不令人讨厌……我不动神色地退出他的怀抱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垂眸道：“师兄说得什么话。”

    “不过你的神色分明是这样说的。”嵇善的眼里有戏谑的笑意，截然不同于对他人时的温柔得体。




第十三章 五个幕后真凶（二）

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在别人面前揭穿他的假面具。每每他路过时，总是有宫女偷偷地打量，私下里情笺暗递、芳心私许。众人口中的曲仙嵇善是个温柔优雅的男子，抚琴时风度翩翩，性情柔和，不论是什么事总是一笑置之。

    我无法否认他的优雅姿态，却更是无法认同他是这样的一个圣人。正因为人前的过分完美，反倒让他在我面前表露出的邪恶更加的明显。

    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我始终看不清明。

    我向后退了几步同他隔了一段距离，微微笑道：“不论我的神色是如何表现的，那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吧？”

    “或许。”嵇善抿嘴一笑，似乎叫周围的风为之轻轻地一旋。

    我愣神间只见他轻拍了拍我的肩，道：“这五个人，你最好都记得要小心处事。”这一瞬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袖中藏了的锦囊也仿佛随之一沉。小心处事。或许都是些不容易对付的角色……

    嵇善就这样走了，只留下方才肩膀上的来自他掌心的余温。我回眸时只见他翩翩的背影，莫名竟然觉得几分单薄。想起师傅说过，这个师兄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他究竟为什么要留在宫中，究竟为什么要帮我，我始终一无所知。

    恍惚间，耳边只留下他对我的叮咛——“这五个人，最好记得要小心处事。”

    回到房中将锦囊一一打开，我的神色渐渐沉邃。

    第一个锦囊中的纸卷上，写着的名字是“阿拂雅”。记得以前，我一直很敬重这个女人。她不是后宫的妃子，却掌管着后宫所有的制度。嫔妃皇族犯错，都会经由她的手处理。她有着极美的容貌，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得宠的后宫佳丽，却是每每在父皇提议迎她入宫时生生拒绝。如今九哥继位，她依旧是以老姑姑的身份掌管着整个后宫的制度。

    会是这个女人吗？我看着这个名字出神，又将其好好地收入了锦囊之中。




第十三章 五个幕后真凶（三）

第二个锦囊中写的，是恭亲王轩辕毅。到九哥这代，他已经是两朝元老。作为父王的兄弟，他当时对母妃的态度总叫人觉得有几分逾越。每每有了奇珍异宝，他不是拿给王府中的妻妾，反而总是第一时间送入宫中。我一直记得母妃看到那些珍宝时的神色，无奈却又仿佛隐约的不安。他总是会遥遥地看着母妃，一如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男人对母妃的爱慕。只可惜，母妃已是父王的女人。

    轻轻地一声叹息，我打开了第三个锦囊。

    我的瞳孔顿时一收。第三个锦囊中写的竟然是郓王——我的三哥。那个向来温柔地呵护着我的男子，为什么竟然会被归为五个人之一？我的手一松，恰有一阵风，将纸页席卷到了地面上。翩如白羽，轻盈地在我的心中留下一下的重击。

    又打开第四个锦囊时，我的脸色已微微苍白。上面的名字是“漠蒙”。是漠宛的父亲。刚才嵇善对待漠宛的态度本来叫我有些诧异，现在却只能苦笑。漠蒙死于一年前同西蛮的大战中，以身殉国。别说他本是一个受人敬佩的将军，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当年又有何理由可以需要去迫害我母妃？宫中的争斗，对朝廷中的人来说可谓是无丝毫利害冲突的。更何况他是漠宛的……

    我不愿太过深入地去设想，只是打开了第五个锦囊。

    里面的人名让我不由发笑。真不知道嵇善是用了什么方法查到的这五人，竟然一个比一个更叫人心惊。最后一个名字，却是当年的纪贵妃、如今的皇太后孝承。

    这五个人，不论哪个，都是当初在深宫朝廷中翻手成云覆手雨的风云人物。如今，或已时过境迁，却并不代表他们已经没了影响朝廷政局的能力。不论是否依旧在位，他们无疑都是天朝内部的不安定因素。

    而我，却是要从这五人的中间找出当初杀害母妃的凶手。看着远方的天际，我微微地眯长了眼。或许会因此而打破时下的平静吧，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第十四章 第一个锦囊（一）

按例，宫中任职满一月后的宫人都需去老嬷嬷处问安。我由倪容领着，往宫中最深处的落霞宫走去。路过大理门时正好遇到散朝，有官员陆陆续续地从殿内走出。有意无意地往阶上看去，我正好看到嵇善从里面走出来。

    他抬头时正好看到我，一愣，随即忽然格外和善地向我一笑。

    我留意到周围随行的宫人向我看来的各色不一的视线，心下不由暗苦，便是急忙提了裙角匆匆走出那人的注视。

    “曲府大人似乎认识司音？”倪容语气中有几分惊诧。

    我干笑两声，答道：“同对琴律有几分研究，所以见过几次面。”

    “真不错呀。”倪容微微一笑，打趣道，“曲府是难得可以在宫中走动的几位大人之一，又是这样的好相貌，不知有多少宫中女子对他芳心暗许了。”

    倪容鲜有这样愉悦的语调，我诧异间看她，才第一次察觉她也只不过是二十开外的年纪，同样的年轻貌美，倒是因为她身为姑姑，先前都给忘记了。我抿嘴轻轻一笑，道：“这样看来，姑姑似乎也是其中之一了。”一段时间相处，这样的互开玩笑也已经显得熟路了，倪容看了我一眼，只笑不答。

    背后依旧有一抹注视，嵇善似乎一直站在不远的花丛中望着我离开。

    嵇善有着一张叫女人喜欢的男人的脸，每每在宫中路过，常常听到不少女子在私下里谈论他。一旦入了宫，见到最多的自然是皇上，但是往往很多女子最不敢奢望的也正是皇上。九哥是位英明的帝王，后宫虽多，却也简单。他懂得分权也懂得御下，特别是对于后宫，他的治理显得分外的严格。因而，时常在宫中走动的嵇善自然容易成为最引人兴趣的话题。

    我款款地走着，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应该知道我今日要去见的人——阿拂雅。

    说起来，我也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个老嬷嬷了。




第十四章 第一个锦囊（二）

一行人正往内走去，正到屋外，迎面却见几个侍卫压了一个宫女往外拖。我微微皱眉，只听那宫女一面喊着“老嬷嬷饶命”一面泪落阑珊。正觉诧异，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女声：“拖出去杖毙。”我的视线便往屋内落去。

    这时正好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她仿佛未见我们一行来请安的新宫人，面上无情地看着那个宫女，直到那宫女在她的注视下渐渐颓然地一静，再不反抗。

    我看着她，微微有些出神。

    阿拂雅。虽然别了近十年，我竟然恍惚间以为她依旧是当初的那个掌管宫中一切的老嬷嬷。现在她已三十开外，但岁月并未留下太多的痕迹。依旧是细致的肌肤，羊脂般的洁净，微微高仰的角度，露出下颌光洁柔顺的弧度。她的眼中始终无波，朱唇淡施，粉脂怡然，身上落的是象征了宫中高贵地位的鳞服。

    她仍是当初那个叫人敬畏的高贵女人。不容亵玩。

    宫女就无声息地拖了出去，这时阿拂雅才仿佛觉察到我们，微微一笑：“倪容，人带来了？”

    “是的，老嬷嬷。”倪容在她的面前显得格外的恭敬。

    阿拂雅轻轻颌首，视线徐徐地落过我们身上：“这次又是不少的人。入宫一个月，也当明白一些礼教了吧？你们……”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不由一顿。仔细地一翻端详，声色忽然一平：“你，抬起头来。”

    就这样认出我了么？我心下一顿，缓缓地抬起了头。心间自有一片波澜，但我面上尽量作了一种平静。阿拂雅的眸很深，仿佛可以洞悉一切，自带威严。直到她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抹笑意，一时的惊艳下我才霍然醒悟，顿时后悔自己的好胜，刚才竟然一直倔强地不愿屈服所以没有让自己畏惧地移开目光。

    “你就是沉央？”阿拂雅的笑背后似含有一层更深的意味，“听说官家很是宠你。”




第十四章 第一个锦囊（三）

阿拂雅看人时习惯直视着对方的眼，微微的笑意，含一丝的探究。我幽幽地吐了口气，曼声道：“回老嬷嬷，下官正是沉央。”

    阿拂雅和善一笑：“你想不想入宫？”

    周围的人都垂了头不敢造次，但显然都将注意落过。这个“入宫”，同如今身为司音有着极大的区别。阿拂雅是宫中的老嬷嬷，同时也对后宫妃子的选推有着极大的权利。我唇角微微一扬，凝声道：“谢谢老嬷嬷关心，下官自认高攀不得？”

    “哦？”阿拂雅的语调微微一扬，视线落在我身上一番游离，嘴角一抿，“莫非官家还配不上你么？”

    我神色依旧恭敬道：“老嬷嬷严重了，下官只是认为自己配不上官家。”言语间我始终扬着头，微微含笑地注视着她的眼。那种不怒自威的神色，早在很久之前我曾经是那样的惧怕，但现在不同了。过了那么多的年月，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同了。她依旧是那个老嬷嬷，但我已经不再是当初只懂得在人羽翼下如幼花般娇纵的央柔了。

    “是么？”阿拂雅的一声轻叹却有着一丝笑意，“那么当你认为自己‘配得上’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谢老嬷嬷厚爱。”我举礼谢过，背后却入刺入骨。这件事，很快便会传遍宫中。届时，什么不识大体、恃宠自傲的评论都会接踵。而更多的，恐怕是因嫉妒而起的流言以及在后宫各妃耳中的不同版本。

    阿拂雅这一嘱咐，等于是向人昭示我迟早会落入九哥的后宫之一。她是什么目的呢……我敛神立在一边，神色安宁地看着转向众人漫声叮嘱的阿拂雅，始终看不透彻。

    这个女人是一个谜……我想起曾经父王在我面前提起阿拂雅的时候，神色静远地这样说过。那么，这个迷样的女人真的会是凶手么？我看着她周身自然散发的一种高雅气息，微微出神。这是阿拂雅却是转过头来，向我微微一笑：“其他人先回去吧，沉央，你随我来。”

    “是。”我恭身随她走入了殿中。




第十四章 第一个锦囊（四）

阿拂雅并没有急于询问我，信手取了茶轻抿了小口，淡淡地品茗着。她不出言，我杵在一旁显得有几分不适从。半晌，阿拂雅抬眸看了我一眼，似含深意地轻轻一笑道：“你知道我留你下来做什么么？”

    我垂首答道：“下官不知。”

    阿拂雅却又道了句不相关的话：“在宫中任职的女官极少是有实权的。”

    我默然不语。她是在警告我。

    阿拂雅轻轻一笑，却是眼神犀利：“当然，任职的官员也极少是得官家厚爱的。如果是得了恩宠，大多是直接入主了后宫。”

    我眸间微微一颤，回道：“下官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

    “是么？”阿拂雅不徐不缓地饮了口茶，只留了余光落在我的身上，“沉央，你很像一个人。”

                  

    “老嬷嬷不是第一个说这样话的人了，官家也是这样说的。”我压下了心中的惊奇，渐渐展开了一抹笑意。抬头凝着阿拂雅的眸，显得有些逾越了身份的挑衅。这个时候只是不想输给这个女人，在别人的探究下活着，我依旧是做不到。

    在这样的凝视下，阿拂雅忽然笑了起来：“你的确是很像她，但是，依旧是有些不同的。”她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神色稍稍温和了些：“恐怕我说相似的人，和官家所说的并不是同一个。”

    我忽然明白了过来。阿拂雅所说的，是我的母妃。回宫后第一次提起母妃的竟然会是面前的这个女人，我心间不免有几分古怪。这时候一阵风，肌肤间忽然落下了几分淡淡的凉意。我想起母妃曾经的告诫，她让我一定要远离这个女人。

    虽然母妃向来修身养性，向来与世无争，但是，她对这个女人的排斥却是极明显的。而那一瞬，当她提起母妃时，我的心间荡开了一抹波澜。直觉告诉我，她并不是同母妃如同表面上那般互不侵犯的人物。




第十四章 第一个锦囊（五）

风起时吹乱发线，身上的华服也显得有些纤薄。我敛下眉目间的诧异，安宁地对视上那双宠辱不惊的眸子。这个女人，在宫中权势的风头浪尖游离，却始终不曾被风浪打下过。朱红的唇，仿若最浓艳的色泽，却反而将她三十年华的容颜衬地越发的娇媚。

    阿拂雅是个不会被岁月所侵蚀的女人。她立在后宫并非以色侍人，而是凭借她的姿态，她的智慧。

    我的唇角微微一抿，渐渐地多了分敬意：“下官不懂得昔日宫中的恩怨，还需要老嬷嬷多作提点。”这样的一句，暗中藏了的是依附的意味。阿拂雅的神色略显满意，伸手虚扶了一把：“你有这个心意我很高兴。”这一句，也是接纳了我的意思。

    离开殿时，已是暮落时分。我信步走在庭院内，足下轻微地猜出几片树叶的“咔嚓”声。有几片叶子落在我的肩上，经风一吹，又旋转着翩翩落地。抬眸时是清清的月色，没有星辰，只有月光如雾。

    我的神色也微微迷离。我并不后悔今天做的选择。因为我不可能去靠近皇太后，同样是宫中叱诧风云的女人，所以阿拂雅是我最好的选择。她们的任意一个举动，往往都容易造成渲染大波。

    只不过，最近的宫中需要的是安宁。

    我静静地走着，适然地感受着周围落着的风声。想起嵇善给予的锦囊，思绪有些微微地动荡。我无法确定阿拂雅是不是我要找出的人。她同母妃之间的关系就如同一层纱幔般叫人无处琢磨。现在唯一的选择只有——利用她，不论这个女人是或不是。

    夜间的宫廷很沉静，远远望去，梅堂依旧是往昔的灯影璀璨。我知道九哥在那里。微微地出神，我迈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现在或许是一人伶俜地躺在椅上，提着酒盏默然出神。他的影会落上青石铺成的石阶，只是为了等待另一人的到来。但是，我却只能提步离他渐行渐远。那日后我就似乎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只因为——他是我的九哥。




第十五章 破绽的伪装（一）

走过一条甬道的时候我听到隐约的声响。这个时候已是入夜，我寻着儿时的记忆走在一条鲜有人走的宫道上。这条路显得格外的漫长，脚步落下的回音很沉静地回荡在这条细长的路上。恍惚间记起第一次去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所看到的，我的步伐不由地又快了几分。

    隔了那么多年，我其实并不奢望再遇到那个少年。

    第一次来，是因为父王对九哥的训斥。九哥替我顶了一次祸，结果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我找父王求情，结果第一次遭受了唾骂。那时很多人笑颜灿灿地来慰问我，人前虽然依旧是无忧的笑，我却只能在独自一人的时候黯然垂泪。

    没有人知道，我其实是多么地痛恨这个宫。即使它给了我无尽的荣华和恩宠，我依旧会永远记住母妃隔了窗笼对着故国深深思念的寂寞。

    那样常常的一条甬道，通往的尽头曾经是那样的画面——

    我走到那扇门处，透过一片苍翠，不由凝了神。

    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树木，只留几处空隙。徐徐微风，皎皎明月，月色漏入几点，空蒙聚焦到一处。

    曾经来的时候，那里站了一个少年，神色安宁地平视着中间的那个塘。看到我来时，缓缓地回过头来。

    我的视线落在那处，恍惚间，依旧是那个人影。但是隔了那么久，似乎有些修长了。是他？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不由向前迈了两步，踩到足下的落叶，一片摩挲声。远远地只看到那个人闻声回过了头。

    视线对上的时候，周围的风仿佛霍然一顿。

    我看到嵇善眼中和我同样的诧异，恍惚间对视的一瞬他仍没有回神，眼中是无尽的哀愁与怅然，但再眨眼间那眸色已是一清，神色变成了平日里叫人无以探究的似是而非。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我看着他的眼，这样问。我一直以为知道这个地方的只有我和当年相遇的那个少年。




第十五章 破绽的伪装（二）

嵇善淡淡地瞥过我，依旧转过头去看着那平静的水面：“凑巧路过，发现这里不错。”

    “凑巧？”我眉心一拧。这里是皇宫最深处，并不是什么轻易“路过”的地方。我猜测这个男人可能依旧在这个宫中寻找着什么，但是也仅仅是猜测。止步不前，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只见嵇善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板，嘴角轻扬。

    他等我过去，我也只能靠近了些。坐在他的身边，才能隐约感觉到他周围那种淡淡清冷的气息。嵇善看着水面出神，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安静的样子，我看着他的侧脸，一时也不由恍惚。

    是很柔顺俊美的弧度，淡淡含点拒人千里的气息。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瞳中是一片的深邃。一身很适合他的青色长服，没有过多修饰，却又少一分嫌少。发带轻垂，修长的眼角轻轻地挑着，是别样的风华。曾经听人说，男子有着一双桃花眼并不是一件好事。

    桃花眼。我突然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似乎也有着一双修长的眸子。

    嵇善见我盯了他不放，终于转过了头直视着我：“师妹，我的脸上有什么么？”

    “是的，落了花瓣你不知道而已。”我笑着信手一取，从他的发间将一片花瓣拾下。恍惚间擦过他的唇，我的手上一燥，他的神色也是一僵。掩饰般地，我将花瓣轻轻一吹，瞬间落入了风中：“你看。”

    微微带笑的话语，将方才的尴尬倒是吹散了不少。嵇善忽然看了我不语。他这种凝望的注视叫我一是有些不适应。一直以来，他待人时虽然和善，但素是藏下了最真实的情感，因而叫人觉得危险。而现在，他的瞳色却仿若一尘不染。

    我下意识地起身：“今日已不早了，我只是路过，也该回去了。师兄，下次再见。”正转身要走，我的动作就顿在手被一把握住的一刻。

    嵇善的掌心有几分冰凉。




第十五章 破绽的伪装（三）

我一时错愕间，已经被一抓住落入了一个怀中。身体紧靠，一时是彼此的温度，顿时灼热。嵇善一时将我抱得格外紧，我略微诧异间竟也忘了反抗。一时耳边只有着呼啸的风声，显得单薄。

    他似乎隐藏了什么样的情绪，紧抱着我，抓紧着我的衣衫。

    我眸间低和的光色微微一闪，缓缓地也将他的腰揽了住。很奇妙的，明明彼此都不熟络，这时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目前为止和这个男人曾经见过几次面呢？我细细数来，却也只有那么几次的单独会面加上屈指可数的偶遇。

    “呼……”他轻轻地一声深长的吐息，然后松开了我，“抱歉。”嵇善放开了怀，别过头去并不再看我。他额前的发线垂落，掩住了他的眸色。我看到淡然的月光撒在他的青衣之上，泛起了一片片的华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

    他支臂在青石板上，修长的指微微弯曲，仿佛仍在对方才的轻拥有着悠悠的眷恋。

    原来他一直以来只是掩藏地很好。我看着他的身影，忽然有一种了然的感觉。看到不远处落了的一架古琴，嘴角的笑意不由微微一浓。这个人果然是个情痴，到哪里都不忘带着自己爱琴。

    “师兄，能借琴抚上一曲么？”我问。

    嵇善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却轻蹙了眉心。我忽然想起，他一直厌恶于我为复仇而奏的琴律，忙道：“不借也无妨，我只是随便说说。”

    嵇善闻言一愣，却是忽然笑了：“没事，借你一用吧。”

    这一笑让我看得有些恍惚。是一抹没有任何伪装面具的笑，叫夜色竟也突然变得明亮开怀。往日里他虽然对每个人都可以这样的优雅，但笑意间素来留有戒备和疏远，即使再靠近的人在这种笑下都显得分外的隔阂而不容亵玩。但仅仅刚才的那一抹弧度，竟然让我的心跳也不由漏了半拍，然后霍然加速。




第十五章 破绽的伪装（四）

我慌忙走到琴架前，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端坐罢，轻轻地一抚琴弦，迸出几个乐律。

    我的嘴角不由扬上了一抹笑意。都忘了有多久没有用这种纯粹的心意来抚琴了，很多时候我总是为了要提高自己的琴艺，为了要让他人惊羡，为了可以让我的琴成为让我踏上顶峰的踏板。而现在这个时候，我唯一地只希望，能弹出叫人快乐的乐律。

    九天凤舞，涅磐重生。轻风抚柳，琴音旖旎。仿若玉盘珠落，看着那远近错落的宫闱，我浅笑嫣然。不由间，想起儿时的娇纵，又是莞尔一笑。该怎么解释现在的这种心境呢？嵇善远远地看着我，因为隔了较远，所以我终究无法看清他的神色，我只是想起曾经这个地方给每每失落的我带来笑意，想起有个少年总是会来这里陪着我。虽然这个梦早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远去。

    如果这个少年依旧还在的话，也当是同嵇善相仿的年纪了吧。我这样想着，指下的乐律越发婉转，化作清音抚着心间的柔意。这种乐律中，是温柔幸福的味道。

    或许这才该是属于我的音律吧……最后一下弦颤，我停下动作时有几分恍惚。背脊上轻贴的衣衫有几分凉意，竟是出了细微的薄汗。我依旧愣愣地轻抚着琴弦。方才的那一曲竟然无意间让我觉得畅快淋漓。

    有个影子落在我身上，抬头时却见嵇善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背对着光，我只看到他身边由月色轻轻勾勒出的轮廓。

    “师兄……”我低声一唤，忽然唇上一软。迎面的是修竹的气息，仿佛周围的风也变得清凉。这个时候我才看到了嵇善微微亮着的眸子，嘴角是一抹淡淡的笑意。他面容含笑：“你看，不带复仇欲望的琴音不是很好的么？”

    俊美的容颜带着摄人心魂魅惑，这一吻冰冷却温柔。

    那一夜就这般恍若掉进了一个由他编制的梦境当中，一瞬中险些以为他只是堕落尘世的一个散仙。

    一时的恍惚，我慌忙将他推开，拔腿逃离了背后的那抹视线。




第十六章 一道皇恩（一）

那一夜的梦中，我梦见了曾经的那个少年，然后容颜一变，莫名地换上了嵇善的脸。一惊间我霍然起身，才发现天已经大亮。

    这时正好起了敲门声，门外的太监声音尖尖地道：“司音，官家有找。”

    我心下诧异九哥竟然找我，忙应道：“我即刻就去，谢谢公公同传。”其实自那日后，我同九哥的关系变显得格外尴尬，除了照理需要的见面次数，几乎已是两不相理。

    换上宫中官服，我匆匆到了御书房，外面的人见是我，都没人阻拦。推开房门，我立在那款款地一礼：“官家。”

    九哥似在批阅奏折，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我不知他是何用意，只能力在一边静待着。

    早有听闻最近九哥遇刺后忙于政事，甚至极少在后宫中走动。怡妍也来我这多有抱怨，我面上安慰她，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感怀。

    一阵风过，将外面枝头的几片残叶席卷着吹落了几点。九哥的衣袂有几分翩飞，批阅奏折的动作宛若行云流水。他的动作显得缓而有序，一本一本地批阅来，不显急躁。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笔锋一顿，终于将笔搁置到了一旁，抬头看我：“沉央，你最近可是在躲着我？”

    我默然垂首：“官家严重了，沉央怎敢。”

    九哥的注视略略一沉，然后走近了我：“我并不是想把你误认成她。只是……”

    “官家不需要同沉央解释。”在他说出我所不想听的话前，我忙是突兀地将他打断。抬眸时九哥的眸中是一片的落寞，我的心也不由随之一沉。嘴角挤出了一抹笑意：“官家是后宫之主，不应当屈尊同任何人解释什么。沉央只是一个小小的司音，官家不需要这样迁就。”

    话落时，九哥周围的气息已经霍然一冷。

    “你真的认为，只要朕愿意，不论做什么都可以的么？”他的唇叫是一抹弧度，眸中却是叫人寒心的黯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莫名一跳。




第十六章 一道皇恩（二）

“那么，你成为朕的女人如何？”九哥突然靠近，灼热的吐息擦在我的颊上，唇肌相依，一点点昧味地擦过。我的身子僵硬在那里。手已经被九哥握住，他的身子贴过来，周围顿时盈满了男子的气息。

    “官家，这里是御书房……”我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沉。

    “朕知道。没有人会进来的。”微微沉邃的吐息，九哥的心跳通过衣襟传来，有些突兀而沉邃，“沉央，朕只是原本以为，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我的心莫名一顿。忽然感觉到周身冷清。回眸时却发现九哥并没有看我的眼，而是注视着我额角的那一朵梅花朱砂微微出神。他的混乱不是因为沉央，他的心跳也不是因为沉央，一切只因央柔。

    第一次觉得自己敌不过从前的影子。有些无力。我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微微一叹：“沉央也是原本以为，官家和那些史册中的帝王是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手上的力量微微一舒。九哥霍然放开了我，转身走开，在窗前往着外边的景致。背对着我，只留下一道背影。我看到他身后他紧握拳的手，指尖泛起片片的苍白。这样的背影有几分的单薄萧索。

    我却只能远远地看着，万种心思在心间，终归只能闭眸不语。

    九哥背对了我，突然开头道：“沉央。刚才朕拟了道圣旨。”我不明所以地看去，只听他道：“西蛮国的皇女，赐婚丞相。”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话语间我感到了一种阴森的寒意。

    我的身子霍然一僵。给漠宛赐婚？我面上没有改变分毫神色，但指尖突然冰凉。风一过，将衣袂吹地一片翻飞。九哥的影子仿佛突然拉得格外的长，我忽然明白了过来，他其实只是希望我死心。

    嘴角莫名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的九哥是谈笑间随意掌控人命运的君王，他终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心只想着守护央柔的荣王了。




第十六章 一道皇恩（三）

我的眸色顿时一清：“官家赐婚是好事，何必和沉央交代？沉央只是小小的一个司音而已。”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九哥微微含笑，声音中是叫人不习惯的寒冷，“你怎么都是丞相府邸出来的人，总归是要念一下旧主人的恩情的。”

    我垂首：“是。官家。”

    “那么……这道圣旨就由你去宣读吧。”话语一出，我的身子微微僵硬。什么都可以猜想，却也猜不到九哥会用这样的手段。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这个人，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经变了的吧。

    “沉央……领旨。”我恭敬地应下。这不过是我唯一可以做的选择。

    “那道旨意已经拟定，就在朕的桌上。你就领了去出宫往丞相府走上一趟吧。”九哥的声音不见喜怒意。

                                    

    他不过是在报复，或是说在践踏我同漠宛之间的情谊。我的视线平静地抚过，取了桌上的圣旨收入怀中，恭敬地领了旨，便款款步出了御书房。刚走出时有一阵风，将裙袂吹地一片翻飞，我紧了紧怀中的圣旨，感觉有几分的凉薄。

    有些无法猜测漠宛接旨时的神色。进了宫门，总归是要被一条无形的线所牵制了举动的。幽幽地一声叹息，我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舆轿，由几个宫人抬着往宫门方向走去。我的视线遍落了周围宫中的景致，渐渐地有些弥散。

    手中的那道圣旨，我没有打开翻阅一眼。不论哪个人传旨，都没有我来得有效。这点九哥看得格外的清明。或许其他人传旨漠宛仍有可能会回绝，但我作为使者，他便不会，也不能。圣旨传递不利，传旨的人便是死罪。

    一路行去，我的嘴角落了抹讥诮的笑。不久之前，我就是落在这样的一座舆中被带回了宫中，而现在只是又这样地走去。丞相府，也不知自我离开后可有改变几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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