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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醉红颜（上部）   作者:tinybear/tinybear77/tinybear_du
文案：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历史的车轮始终是不会因为一个意外而有所改变      
两个不同时空的人
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一曲流传千古的爱情悲歌。

楔子

初春，一个周末，梅雨季节里难得的阳光明媚。

    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双休日，本打算在家好好的睡个懒觉，可一大早却被当小学老师的姐姐从温暖的被窝里硬挖起来，被迫陪她跟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鬼一起去爬山。无可奈何的随着大部队搭车到山下，然后顺着人流慢慢的往山上走。我一路上不停的打着哈欠，由于意识还处在半浑浊状态，连自己的行动都没法控制，不是老踩姐姐的脚后跟，就是差点撞到过路人的身上，根本没有精力去帮姐姐照看那一群像得了好动症似的不停乱跑的学生了。于是，我选择无视姐姐不时递过来的威胁眼神，尽力集中仅有的精力去面对脚下艰难的行程。 

    在我第N次踩到姐姐的脚后跟后，她回头使劲瞪了我一眼，忍不住出声警告道：“杨太真，你机灵点好不好？我是要你来帮我忙的，不是要你来拆台的。这一群孩子都够我烦的了，你不帮忙也就算了，可别给我再添麻烦了好不好？”

    我不客气的当着她的面打了一个哈欠，懒懒的说：“谁叫你自找麻烦的！我早就说过我不来，是你非要我来的，我是迫于你的淫威才勉强答应来的。不过，我也只答应你来爬山，可没答应帮你照顾这些小鬼。你是老师，我可不是，这些是你的学生，你有责任照顾好他们，我可没这个责任。我现在最想的就是睡觉，你看我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哪还有这个精力去管他们呀！”

    “杨太真！”姐姐气得七窍生烟，估计要不是看在学生的面上，她又要给我一个爆栗子了。狠狠的白我一眼，赌气道：“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了，还是靠自己吧。”语毕，还是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又附带了一句：“走路还是当心点！像你这样走，迟早掉下山去，我可没这个时间跟精力去管你！”

    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她别管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她多嘴？我这个姐姐就是脾气不好，真搞不懂，她怎么会当上老师，像她这样经常不问青红皂白的乱发脾气，当她的学生还真可怜。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都是工作害的。自从去年大学毕业，好不容易进入了一家外资公司工作，薪水还算不错，可就是太忙，工作时人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尤其最近要应付海外总公司的抽查，这短时间一直都在加班，每天晚上都要工作到凌晨两点多，尽管加班工资照算，可是时间久了，身体就受不了了。好不容易忙完了，又正巧碰到周末，还想着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却被这个不知怜惜妹妹的可恶姐姐硬拖来照顾一帮精力旺盛的小孩，想想还真是命苦呢！

    脑子里面正乱七八糟的想着，人仍旧处在混沌状态，走路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蓦地，右脚突然踏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右偏，随即迅速的往山下坠落。那瞬间，耳边似乎传来姐姐的惊声尖叫，而我的意识居然还没有清醒，迷糊间竟然还感觉到全身放松了。

    这下子，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魂归（1）

“太真，醒来，太真，醒来……”

    朦胧中，稚嫩的呼唤一声紧似一声的在耳边响起，虽然清脆悦耳，可对于现在过于疲惫，只想大睡一觉的我来说，实在就像催命符，烦死人了，恨不得把出声的人一脚踢飞。可偏偏全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它继续骚扰我已经很脆弱的神经。

    正当我已习惯了，渐渐把那个声音当成催眠曲，就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挤压，慢慢的，下腹似有东西汇聚在胸口，而且逐渐提升到嗓子眼里，憋得很是难受，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一股热流顺着嘴角涌出，还连带着几声急促的咳嗽。

    “太真！”烦人的声音又响起，只是这回明显听得出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谢天谢地，你没死，太好了！”

    说什么鬼话！我命大得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咒我死！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咒骂，费劲的睁开重得像铅一样沉的眼皮。

    刚睁开眼，一大片绿色就争先恐后的跃入眼帘。凝神细看，我此刻置身之处似乎是一片树林，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大树参差林立，青翠欲滴，树枝在头顶互相纠结，编织成了一个天然的树冠，些许的阳光从缝隙中撒落，幽静中透露出闲逸。我半躺在地上，感觉到浑身湿漉漉的，刚好一阵凉风吹过，虽然背心处尚觉温暖，但全身还是不住的颤抖。

    “太真，太真，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还是刚才那个声音，欣喜中略带哽咽。我循声看去，一个7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半跪在我的前方，红衫白裙，一身古装打扮，那张明眸皓齿的小脸上正梨花带雨，注视着我的目光中除了欣喜，还有几丝愧疚。

    怎么回事？在拍古装片吗？最近应该没听说有什么摄制组在这附近拍摄，再说上山的时候也没看见有摄影队呀。而且，我眼神四周游移，这个地方怎么看着这么眼生？我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山脚下，二十多年都没挪过窝，差不多方圆十公里的地方都了如指掌，怎么从来就没有发现过有这么清幽的地方？

    正胡思乱想，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年岁不大，稚气未脱又欣喜万分的男声：“醒过来就好！”

    闻声，我挣扎着转过头，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正半跪在我身后，也是一身古装，专注的看着我，紧锁的眉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发现我看他，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暖暖的笑容，再度开口，语气中有一丝宠溺：“明知道怕水，偏要在池塘边玩耍。”接着话锋一转，眼神凌厉的看向那个小女孩，语气间有明显的责备：“不是告诉过你多次，太真怕水，你偏生不听。你要是再如此顽劣，当心我告诉爹，让他治你！”

    小女孩微垂下头，语声哽咽：“玉环已经知错了，玉环再也不敢了，大哥不要告诉爹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吹了风，受了凉，我的脑袋逐渐昏沉起来，他俩的对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的思维还围绕着刚开始的念头打转。

    看这两小孩的穿着打扮，肯定是在拍摄古装剧没错，就不知道是哪个摄制组，拍的什么片子，知名度怎样，有没有著名的演员，搞不好我还能混个群众演员当当，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在电视上露个脸，过一回上电视当明星的瘾。话说回来，这两小孩长得还真不赖，以前没在电视上见过，应该是新人，不知道剧组从哪儿找来的，这星探眼睛也真够毒的。看他俩的姿色，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走红的，现在跟他们多套点近乎，把关系搞好，指不定以后就有个明星弟弟或妹妹了。真是光想都开心，看来我今天运气还真不错，也不枉我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来爬山了。

    脑袋越来越重，身上也越来越冷，看来是受凉了，现在最好是马上洗个热水澡去去寒，然后缩进温暖得被窝好好睡一觉。可看周围的环境这么陌生，也不知道到底这一跤摔到哪儿了，但肯定的是不能马上回家了。眼睛盯着面前的小女孩，我琢磨着，既然小演员在这里，那摄制组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都是同胞，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让我休息一下应该没多大问题吧。于是，趁着还有点清醒，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开口：“小朋友，你们的大部队在哪儿？可不可以带我去休息一下先？”

    话音刚落，还来不及等那两小孩有所回应，我只觉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魂归（2）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反复折腾。一忽而整个人像被浸入了冰窖，冷得全身簌簌发抖，一忽而又似被丢进了火炉，浑身燥热难忍。朦胧中，身边人走马灯似的来去，我努力想要分辨仔细，无奈全身乏力。好不容易入睡了，却又发现置身于一条白色的光带上，前后都望不到头。我茫然的站着，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恐慌。蓦地，远处隐约传来声声呼唤，那声音婉约温柔，就像妈妈一样。我顺着声音来处寻去，一个人影依稀可辨，于是不自觉地抬脚往那方去。没想到这段看似不远的距离却一直走不到头，我走得两腿发软，好几次都想要放弃，但那声音又适时的响起，催促我继续向前。终于，人影渐渐清晰，已约摸可见是一个长相温婉的宫装女子，冲我温柔的微笑，随即在她周围出现一圈白光，而且越来越亮，霎时间眼前一片明晃晃，我一个激灵，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亮光，我慢慢的眨动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

    我此刻正躺在一张床上，四周纱织的床幔偶尔随着些微的气流轻轻飘动。这是在哪里？我疑惑的推开盖在身上厚厚的棉被，准备起身，却立刻感觉到一股冷空气钻入敞开的被子里，滑过暖暖的皮肤，马上浮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不禁“咝”的一声，整个人迅即缩回温暖的被窝。等到恢复了体温，才稍稍掀开被子的一角查看，原来我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难怪会冷。可这是什么衣服，样式古古怪怪的，好像古人穿的衣服，似乎只有在古装片里才见过。我的衣服呢？我疑惑的四处张望，没有发现。难道说是那两小孩发现我昏迷后，找来剧组的人把我送到这里来休息，又发现我摔下山的时候把衣服给弄脏了，甚至弄破了也说不定，所以才会让我暂时穿他们拍摄用的戏服。这个解释看起来很合理，可是……我哑然，这种好事要真让我碰见了，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满脑子都是疑问，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搞清楚我现在到底身在何处，于是裹着被子，翻滚到床边，四处张望。

    我身处的是一间小屋，房间不大，也没放多少东西，屋子正中有一张圆木桌，桌上隐约可见摆放着茶壶和水杯，左边靠墙处有一排黑漆漆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衣柜。我躺的床边有一张藤编的凳子，床角还有一个藤编的小柜子，除此之外，屋内就没有其他的摆设了。房间内除了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说不出是什么香味，但很好闻，我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几口，脑子也更清醒了。

    侧头看到枕边似乎放着一件厚厚的外衣，于是伸手拽过来披到身上，才从床上爬起来。

    有点头晕目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躺久了的缘故。闭目在床边稍坐了会儿，然后睁开眼，低头一看，床边放着的也不是我早上所穿的登山鞋，而是一双小巧的绣花鞋。奇怪，我的鞋子又上哪儿去了？难不成也摔坏了？可是……我再度看了眼这双鞋，就算是鞋摔坏了要换鞋，这双也未免太小了点吧，完全就是给小孩子穿的，我36码的脚哪可能穿得下。可床边除了这双鞋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鞋子，这么冷的天，我总不能光脚出去吧。于是，勉强伸出脚去，令我意外的，居然刚好合适，难道这双鞋并没看上去那么小，还是我眼花？

    心里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没结果，于是甩甩头，决定不管了，先出门看看再说。

    扶着床沿站起身，尽管还是觉得身体有点不适，间或性的发冷，还是挣扎着往外走。

    房门没锁，我径直走出房间，出门时还转头看了一下那道门，疑惑现在怎么还会有这种老式的门锁，印象中好像是叫门闩吧，古代中国人都是用这种门闩来锁门的，现在早就看不到了。心下于是更确定，这一定是在哪个剧组搭建的临时外景地。只是这些人也真是的，既然都把我捎带回来了，好歹也安排一个人照顾一下嘛，怎么把我一个人甩在布景间里就不管死活了，顾前不顾后，真是有人情没人性。

    门外依旧是一片黑暗，基本上可以算是伸手不见五指了。怎么连灯都不开一盏，难道是为了节约开支？就算是经费不足，好歹也留一盏路灯嘛，这么乌其摸黑的，什么都看不到，这剧组也太省了点吧，拍部戏也不容易呀。我嘴里嘟囔着，一边扶着墙慢慢的走，一边在墙上不停摸索着开关，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越来越火大，正准备骂人，突然又醒转过来，随即哑然失笑。真是的，在想什么呢，这里不是古装片的外景吗，古时候又没有电灯，怎么可能冒着穿梆的危险在墙上装开关？不过，既然在这里搭建外景，摄制组就应该有人在附近，再仔细找找。

    于是，借着些微月光，往四周打量。好不容易看清我此刻正置身于一条长廊上，左手边是刚才休息的房间，右手边没有房间，放眼望去依稀可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从轮廓看来大概是座假山，周围一圈若隐若现的，多半是水池，旁边还有一些参差不齐的阴影，风吹过一阵淅淅梭梭，听起来像树叶晃动声，应该是几株树木吧，这里多半是个小花园。而在我的正前方，走廊的尽头有一道圆弧门，不知道通往哪里，隐约看到远处似乎有点亮光在晃动，看来摄制组应该在那边。于是，我扶着墙，慢慢的往那道门走去。

    好不容易走完长廊，跨过门槛，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我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一边平顺着呼吸，一边心下暗道还真是没用，这么大的人了，走这么一点路居然累成这样，要被人知道，还不给笑死？

    气息稍微平缓下来，我才慢慢打量四周，这一看之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眼前仍然是一个小院子，中间一片空地，四周一圈都是房子，每个房间都黑漆漆的，哪里有人的影子？我叫苦连天，难不成真要我在这个渺无人烟的地方过一夜？正寻思着，肚子突然很不客气地咕咕响，我这才想起，今天一天都没有进食，就只是早上临出门前匆忙喝了一碗稀饭，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不想起倒好，一想起肚子越发的饿了，还引得胃一阵阵痉挛，嘴里直冒酸水，那个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魂归（3）

“太真，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休息，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小蛮呢？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冷不防地一个年轻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吓得我心脏差点漏跳一拍。转过身，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白色的半截人影，骇得我差点惊叫出声，不禁连退好几步。待站定后定睛细看，才看清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好像就是我昏迷前见到的那个小男孩。我这才放下心来，长长的舒了口气，忍不住白他一眼，差点被他吓死！心想这孩子也真是奇怪，拍戏时候穿着戏服倒罢了，居然到现在都还穿着古装，而且还一身惨白，就像个鬼影子似的，不仔细看还真会吓死人。

    我心里突然又涌上刚才那种不安的感觉，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还是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问题。不过，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突然见到一个有点面熟的人，哪怕只见过一次，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点亲切感。

    男孩看我傻愣愣的看着他不说话，也不以为意，走到我身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皱眉道：“还是有点烫，烧还没退。你病都还没痊愈，外面这么冷，怎么就出来到处走？”

    看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男孩学大人样说话，甚至连神态和动作都学得有板有眼的，我不禁哑然失笑。他看见我笑，紧抿嘴角，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这个动作却让我心里的不安感更甚，诡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却又说不出原因。心里很烦燥，于是狠狠的甩了一下脑袋，却不料脚下不稳，虚晃一下就径直往他怀中栽去。他将我抱个满怀，眉头皱得更紧，正欲开口，静谧的空气中突然传出奇怪的“咕咕”声。他疑惑的看向我，我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肚子饿了。”

    那男孩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找到这里来。”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牵起我的手，往前走去。

    我傻傻的跟着他走，视线却一直落在他牵着我的手上，好怪异的感觉，浑身不对劲，到底哪里有问题？我偏着头努力的思索着，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将我带到一间房外，然后放开我自己进屋，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装满了糕点。

    他将盘子递给我，说道：“忠叔已经休息了，没有熟食，这几块糕点只能暂时垫底，要等到明日早晨才有饭吃。”

    我大喜，心里头的烦闷都暂时抛到脑后，赶紧接过盘子，顺势坐在石梯上，连道谢都来不及，就开始狼吞虎咽。那男孩看着我吃，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也坐到我身边，伸手宠溺的替我理顺耳边的乱发，笑道：“别急，慢慢吃，别噎着。也难怪你饿成这样，你都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这么久？怪不得肚子这么饿，我风卷残云般扫光了盘中所有的餐点，还意犹未尽的舔舔嘴角。说实话，这些点心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只能勉强垫个底。可不管怎样，有点东西下肚，肚子里不再觉得空落落的，精神也就好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头也不觉得晕了。不觉感到好笑，感情我不是病得没有力气，而是饿得没有力气呀。

    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男孩，他脸上还是先前的表情，只是在我看向他的时候，笑得更温柔了。我愣了愣，又回过头，眼睛盯着摆在膝盖上的空盘子，无数的画面在大脑里开始不受控制的自动回放，一个个片断迅速闪过，衣服……鞋子……还有坐在旁边的小男孩。我突然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去，然后跳将起来，也不管盘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接连倒退好几步，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他，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半晌才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你……你……我……”

    他的眉头又皱起，不解的问：“你又怎么了？”

    我没有搭话，只是开始无意识的啃咬右手食指，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就算发育得再怎么好，也绝对不可能高过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可我眼前的这个半大男孩，竟然比我还高！刚才之所以会吓我一跳，就因为我的视线只能到他的胸口，第一眼看得到只有他的下半截身子。这是怎么回事？

    指尖传来一阵痛感，才发现由于我太过用力，把指尖都咬得红肿了。可当我看到红肿的手指时，恐惧感迅速弥漫开来，全身不由自主的开始簌簌发抖。眼前的这只手光滑圆润而又白皙，毫无瑕疵，哪里是我那小麦色的手？最重要的是，这手很小很小，小得几乎就像是婴儿的手，我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怎么还可能有这样的手？

    我的身体抖得愈加厉害，就像一片寒风中的树叶，站立不稳，几欲摔倒。

    “太真，”那男孩终于感觉到我不对劲，抢上前来扶住我，却发现我浑身抖得厉害，于是急切的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说不出话。他见我不回应他的话，于是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我，转身大步向我来时的路走去。我的视线自然不可避免的落到被他抱住的身体上，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霎时像掉进了冰窖，一阵阵的发冷。我的身体好像整个缩水，原本一米六的个头，现在竟只有一个六、七岁孩童般大小，怪不得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俯视，而现在也能轻易的抱起我。

    我禁不住苦笑，只见过衣服缩水，还没听说过人也会缩水的。天啦，我无力的靠在他胸前，谁能告诉我，在我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进了房间，他把我放在床上，细心的帮我除去外衣，盖上被子，还不放心的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我默默的看着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他准备起身离开时，才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嘶哑的问：“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闻言，诧异的回望我，复坐回床边，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道：“你烧糊涂了吗？这里当然是你家呀！”

    我顿觉喉头干涩，极其困难的再度开口：“那……我到底是谁？”




初识（1）

由于在冬天落水，再加上又受了惊，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竟然让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星期。正确的说，应该是14天，因为如今这个年代还没有星期这个说法。

    哎！不禁长叹一声，沮丧的闭上眼。

    唐开元十四年冬月，是我如今身处的时代。杨玉奴，小名太真，现年七岁，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小女儿，生母早丧，上有一个哥哥，还有四个姐姐，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

    如果我没记错，历史书上有介绍杨家是官宦世家，祖上不少显赫一时、青史留名的风云人物，但杨玄琰却显然不是个有能力或者有野心的人，因为他一辈子就只是个司户参军，从七品下的初等职官，而且早早就过世了，所以书上对他只是一笔带过。不过，尽管他本人不出名，却有个非常有名的女儿——杨玉环，古代著名的四大美女之一，俗语有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个“羞花”指的就是她。除了美貌，她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与唐明皇李隆基的韵事。帝王的恋爱本身就引人瞩目，再加上诗圣白居易的妙笔生花，一曲《长恨歌》缠绵悱恻，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自然就流传千古了。而这位传说中的爱情主角，就是如今的我的双胞胎姐姐，也就是我在昏迷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女孩，虽然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可也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肯定会迷死不少人，皇帝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绝对不是问题。

    又长叹一声，翻个身，脑子里竟突然钻出一句台词：我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尾。

    一直以来，都认为穿越时空只不过是科学家的妄想、小说家的杜撰，做不得真。回想起以前曾经和姐姐谈到穿越，还开玩笑说要是真能研究出时空穿梭机，那我绝对报名当小白鼠，就像《寻秦记》里的项少龙一样，回古代去看看究竟真实的历史与史书有多大的差别，然后再回来发表点新言论，一鸣惊人，可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撇开寻秦记是小说不谈，人家项少龙好歹是男人，而且还是特种部队的尖子，回到古代自然如鱼得水，而我是个女人，偏又附身在一个女子的身上，能有什么作为？

    仔细想来，既然我现在是附身在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身上，很显然并不是整个人都穿越了时空，就只有灵魂回到了唐朝。那么我在现代的身体又怎样了呢？回想我昏迷之前的情形，是跟着姐姐一起爬山，然后失足掉下山来，难道说我从山上掉下来，就摔死了，变成了孤魂野鬼，而凑巧杨玉奴又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才得以附身在她身上，然后——借尸还魂？可这灵魂有这么乱飘的吗，居然还可以飘回唐朝，附身到唐朝人身上？开什么玩笑，阎王爷干什么去了，弄出这么荒唐的事，算不算是他失责？

    再度长叹一声，难道我真的要待在这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一辈子，没办法回去了吗？越想越沮丧，忍不住责怪老天爷，既然把我丢回唐朝，何不索性丢得更早一点，比如唐太宗李世民或是武则天时代，让我也有幸见识一下这两个名震天下的历史伟人嘛。而现在，已经是开元十三年，据史书上记载，盛唐也就最多只有二十几年的时间了，然后就是长达八年的安史之乱。兵荒马乱的年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万一一个不小心，就死于战乱多划不来，我还想长命百岁呢！过安稳的日子多好，就算二十一世纪全球经济危机爆发，国际时局紧张，温室效应、沙漠化造成地球环境恶化，但最起码在我有生之年，中国也是安全的，绝对不可能会发生战乱吧。我越发强烈想念现代的家了，可是，穿越时空毕竟不是坐飞机，可以任我自由来去，更何况我这还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我突然灵机一动，如果当真是借尸还魂，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现在我又死了，就可以回去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立刻就被我否决了。老天爷已经跟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了，谁知道他有没有良心发现，要是我当真去自杀，他老人家还嫌没玩够，那指不定把我又丢到哪里去。好歹唐朝的历史我还比较熟悉，要是丢到更早点的时代，像三国、魏晋南北朝之类，甚至于春秋、战国，那我才真是欲哭无泪，就只有等死了。

    真是郁闷死了，我泄气的想。然而，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不情愿也只有接受这个事实。而且，照眼下的情形来看，一时半会儿是肯定回不去了的，那就要换个角度想，老天爷待我还算不薄，别家不送，独独就把我送到了杨家，还是杨美人的妹妹，搞不好我还有机会见到当今皇帝。虽然我一直认为李隆基对唐朝的衰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毕竟在他执政的开元年间，政治清明，经济迅速发展，唐朝也进入全盛时期，而这一时期更被后人公认为是继汉武帝时期之后，中国历史上出现的第二次鼎盛局面。客观的说，除改号天宝后那荒唐的十几年，李隆基也还算得上是个开明君主。




初识（2）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为我取名的那个大师，他曾经说过我这生会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当时认为他不过是个骗子，就为了骗钱才说出好听的话，现在看来也不算说得太离谱。我虽然莫名其妙的穿回了唐朝，还附身在一个跟我同名同姓的小女孩身上，可这小女孩不是别人，是唐明皇贵妃杨玉环的妹妹。白居易的诗中写道：“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而历史书上也写得清清楚楚，当杨玉环成为李隆基的贵妃之后，杨氏一族权倾朝野，奢华一时，作为她的妹妹，想必应该也差不了到哪儿去吧。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既然现在的确是唐朝，不是一个架空的朝代，那么所有的人物就应该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可任凭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哪本历史书上曾经提过杨玉环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杨玉奴这个名字也陌生得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念又想，这也不算大事，历史本来就是这样，重要的人物多留几笔，不重要的就散落红尘，杨玉奴多半是杨家一个不张扬也不起眼的角色，所以才会在历史中没有留下任何印迹。

    不管怎样，回到唐朝也不算一件坏事，好歹也让我过一回做富翁的瘾，而且还是皇亲国戚，这机会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心下越想越得意，蓦地睁开眼，却被眼前一张大大的脸庞给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原来是小蛮，我的贴身侍婢。

    虽说现在是盛唐时期，可也有贫困人家，特别是这个时代又不实行计划生育，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的人家也不少。就像这小丫头，今年只有六岁，家境本就不好，爹妈又使劲生，兄弟姐妹一大堆，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父母为了解决生计问题，只好把几个女儿都送进了官府或是有钱人家里做丫鬟，她就被送进了杨府，由于跟我年龄相近，就被安排来照顾我。别看她只有六岁，手脚还挺麻利的，也挺聪明，特别是在我生病期间，一直很细心的照顾我。今天本来也一直待在房间里陪我，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就借故把她支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回来了，现在正在床边傻愣愣的看着我。

    “小姐，您干嘛不停的翻身，嘴里还不停的说话呀？”小蛮不解的问。

    我见她傻傻的样子挺可爱，就故意逗她：“听歌嘛，A面听完了，当然要翻B面听了。”

    小蛮闻言更傻了，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显见是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正奇怪她听到这个笑话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瞬即又想起这个时代既没有CD又没有磁带，她怎么可能会听得懂。不禁哑然失笑，心里却浮起一丝怅然，叹道：“哎，时代不同，再好笑的笑话都不逗乐了。”

    小蛮这才恍然大悟：“小姐，您刚才是在讲笑话呀。”

    我点点头：“是呀，小姐我刚才是讲了一个你听不懂的笑话，不过一点都不好笑。”

    “不是呀，很好笑，真的很好笑，小姐讲的笑话都好笑。”

    为了强调真的很好笑，小蛮还刻意咧开嘴，呵呵傻笑。我看着她的样子，反倒觉得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小蛮见我终于笑了，笑得也就更开心了，一时间，屋子里就听见两个小孩清脆的笑声。

    正笑着，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女孩探头进来，是杨玉环。见我们俩笑得正欢，她也露出了笑容，进到屋内。小蛮见到她，立即止住了笑，让出床前的空位，恭敬的站到一边。

    杨玉环径直走到我床边坐下，关切的问：“太真，看你今天精神不错，觉得好点了吗？”

    我点头道：“好多了，只是这个天气，外面冷，待在被窝里更舒服。”

    “就是，最近天气的确很冷。”杨玉环附和的点点头，随即又好奇的问：“你们刚才怎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我只是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是小蛮的样子把我给逗乐了。”我回答道。

    杨玉环立刻感兴趣的问：“什么笑话，说给我听听。”

    我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反正说了她也听不懂，我马上转换话题：“你来找我干嘛？”

    杨玉环见我不肯告诉她，也不以为意，而是兴致勃勃的说：“今天天气不错，难得出太阳了，我本来是想看你好点没有，想陪你一起出去走走。一直待在房间里面，多闷呀，没病都会生病的，出去走走肯定还好得快点。”

    她的话让我颇为心动，一千多年前的中国究竟是什么样的，我还真好奇呢。心动不如行动，立马答应：“好啊，我正巧也想出去转转。”

    转头望向小蛮，却不料那小丫头一张小脸霎时变得惨白，小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一叠连声的说：“不行，不行，小姐您不能出去，您的病都还没有好，要是出去又受了凉怎么办？而且我才把熬好的药给您端来，您都还没有喝。再说了，少爷也交代过，绝对不能让您出去的。”

    我这才发现床边的小矮凳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浓浓的中药味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心头涌上一股反胃的感觉。

    在1860年鸦片战争之前的中国社会，西医还没有被引进，无论哪个朝代，生病都只能看中医。虽说中医博大精深，有其独特的疗效，是一项珍贵的文明遗产，可药本就苦，再连续几天不断的喝，害得我现在几乎是一闻到这味就想吐，不由得开始想念现代社会那一颗颗浓缩的小药丸了。

    我看向小蛮，这小丫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一副要监督我把药喝完的样子，心下不禁暗暗叫苦。

    其实，我身体上的病几天前就好了，之所以还一直赖在床上，是因为心理上的打击太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索性装病。可是，我事先没有跟小蛮串通，所以在这短时间，她仍然每天尽职的给我煎药。这丫头是好心，希望我早点好，可是却害苦了我。本来就讨厌喝药，更何况病也已经好了，所以每次该喝药的时候，我都得挖空心思的找各种理由把她支开，然后把药倒掉。可没想到前天晚上倒药时不小心被她给发现了，当时她那哀怨的眼神，差点没把我给淹死。从此以后，她每次一定要亲眼看着我把药喝完才肯离开。瞧她今天这一脸认真劲儿，看样子也是不允许我随便糊弄过关的。

    我微侧着头，脑袋里飞速思考着躲避的办法，无意中看到坐在床边杨玉环一直在冲我使眼色。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房门是开着的，于是有了办法，于是对小蛮说：“床上喝药不方便，小蛮，你拿套衣服给我，我起床了再喝。”

    小蛮闻言，将信将疑的看着我，但却从我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又不敢违背我的话。于是一边朝衣柜走去，一边还不时的回头看我，生怕我趁她取衣服的时候就将药给倒掉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不过脸上还是神色如常，还嘱咐她：“选一套方便点的，待会儿我要出去转转。”

    小蛮取出一套浅蓝色的棉衣，我穿戴好后，坐到梳妆台前，让她将我的头发简单的梳成两条小辫子。她见我很合作，也放松了警惕，梳妆妥当，就转身走到床边端药碗给我。

    趁她取药的时候，我冲杨玉环使个眼色，她心领神会，两人撒开腿就朝屋外跑。

    听到身后传来小蛮无可奈何的呼唤，我在回廊转角处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她正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懊恼的顿足。我哈哈大笑，得意的和杨玉环一块儿跑远了。




初识（3）

蜀州，现代人顾名思义，想到的肯定是四川。三国时，魏蜀吴三足鼎立，其中的“蜀”是指刘备所占据的以四川为主的蜀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其中的“蜀”指代四川；而在现代，四川的省会成都，更被人们直称为“蜀都”。

    然而，唐代的蜀州却并不是四川的代称，而是现代四川省境内的崇州。

    古时蜀州，辖现代崇州全境，以及都江堰、温江、大邑县等大部分地区，因古人误认为这一带是岷江之源，故称江源。自秦汉起至唐，江源作为一个政区，辖地不断调整，名称也层出不穷，但都属于益州或蜀郡的管辖范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又定名唐隆，以示唐定天下，从此兴隆。贞观元年，太宗李世民废除州、郡制，改益州等州为剑南道。武则天垂拱二年，又分益州置蜀、彭、汉三州，蜀州辖晋原、唐隆、清城、新津四县，州治即今崇州城区。而因其位于蜀郡的腹心地带，是西蜀的中心，堪称“蜀中之蜀”，所以定名为蜀州。

    蜀州自古就是成都的卫星城和辐射区，而成都的兴盛与繁荣，在盛唐时就脱颖而出。史载，唐玄宗年间，成都已拥有人口16万余户，仅次于国都长安和洛阳，为全国第三大城市。其经济文化发达的程度，在唐代居于前列，为当时天下之盛，被世人公认为“扬一益二”。而距成都近在咫尺的蜀州，是成都平原上一座较为富庶的城市，特别是自开元十三年，从蜀州直达长安的驿道开通以后，全国各地的商人都蜂拥而至，蜀州的经济就更加的活跃。

    在唐朝城市建筑的规划中，居民区和商业区就已经有了明显的区别，分为封闭式的坊和集中的市，坊是居民居住区，市是繁华的商业区。此时蜀州虽远不及成都富庶，但城市建筑也已小有规模。

    和杨玉环穿行在人流不息的大街上，我的双眼贪婪的四周打望。古代建筑中没有现代常见的高楼大厦，就算是唐朝繁华的大都市之一，繁华街市两边的建筑也不算太高，多是些两三层的小高层。临街的商户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饭铺酒肆里人群熙来攘往，沿街还有不少挑着担子做买卖的，卖力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吸引了不少过往的行人驻足观看。空气中除了食物香味，还夹杂着几丝酒香，偶尔还会飘过一丝花香。

    我用力的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这可是还没有被污染的空气呀。不禁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想想经过一千多年的时间，社会环境逐渐发生变化，特别是工业化的迅速发展，这清新空气将变为污浊，蔚蓝的天空也被灰尘污染，人们为了重新再呼吸这么清新的空气，看到这么蔚蓝的天空，花费了多少心力与物力，真不知道社会的进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喂，好狗不挡道，你们干嘛挡住我们的路？”

    前方突然传来一个难听的刺耳男童声，我回过身来仔细一看，几个布衣男孩正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孩，声音就是这个华服男孩所发出的。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和杨玉环已经走到了一条窄巷，刚够两个人错身经过，而那个华服男孩虽然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就已经一幅脑满肠肥的模样，一个人几乎就挤满了整条小巷子。在这种没有垃圾食品的时代都长成了肥胖儿，看得出来家境确实够富裕的。他此刻正斜眼蔑视着我们，看清了模样后，鼻息间发出轻蔑的嗤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还不快让路。”

    这小子这副模样可真欠扁，我心下暗想，还没出声，身边的杨玉环就抢先道：“是我们先经过这里的，要让也是你们让。”

    “我可从来没有给下等人让路的习惯。”男孩一幅高高在上的口气，身边那几个明显是跟班的布衣男孩马上配合的发出让人恼火的挑衅笑声。

    杨玉环闻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正准备开口说话，我却伸手使劲把她拽住。她奇怪的转头看我，我没理她，只是微笑的对那小胖孩说：“是吗？那我的习惯就恰好和你相反。”说完，我主动拉着杨玉环让到一边。那小胖孩似乎很满意我的表现，也不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就率众趾高气扬的经过了。

    他们刚走，杨玉环就使劲甩开我的手，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服气的嚷道：“太真，你干嘛拉着我，不让我说话？他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

    我慢吞吞的边走边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教训他？”

    杨玉环闻言，不解的看着我，我却没有向她过多的解释，只是有点好奇，那小胖孩似乎认识我们，就随口问道：“那小胖孩儿是谁呀？”

    杨玉环闻言怔了怔，随即一脸忿忿不平的说道：“他可是这里的小霸王，仗着他爹爹是刺史，就横行霸道的。不过我可不怕他，刚才要不是你拉着我，我一定会让他很难看。”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狂妄，原来是刺史的公子呀。此时唐朝的地方行政系统不算太复杂，采用的是州、县二级制，而刺史是一个州的最大长官。他爹是蜀州刺史，也就是说这里是他爹的地盘，难怪他这么屌，不过看起来不太聪明，连被人整都不知道，还以为得了便宜。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我忍不住一阵闷笑，回头看着杨玉环还气鼓鼓的样子，我可不想一天的好心情就这样被破坏了，于是拉着她，指向街的另一头道：“你看，那边卖的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毕竟还是小孩，杨玉环一听到我说好吃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刚才的不开心一下子就抛到脑后，一把拽着我就往前飞奔而去。




白食（1）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品尝到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小吃是什么味道，我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刚转出窄巷，和杨玉环正奔向那一片小吃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严厉而低沉的中年男性声音：“玉环、玉奴，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声音对我来说虽然陌生，可单凭从背影就能猜到我们是谁，而且一口就叫得出名字的，一定是对我们相当熟悉的人，再加上又瞟见杨玉环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兴高采烈的小脸马上就垮了下来，我心里对这人的身份也多少有了几分确定。于是，与杨玉环一起乖乖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的开口：“爹爹。”

    距离我们身后几步，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容貌清俊，身材瘦削，一身碧绿色长袍，头戴黑色薄纱幞头，此刻正紧抿嘴角，严肃的看着我们。他就是蜀州司户参军杨玄琰，我现在的爹爹。

    由于杨夫人早丧，杨玄琰未再娶，父尽母职的带大几个子女。可因为专心工作，他在家的时间其实也很少。司户参军是州里主管民户的佐吏，性质大概就跟现代的民政局长差不多。与老百姓切身相关的事务本就繁琐具体，杨玄琰又是个很敬业的人，所以基本上长年累月都在外忙碌，每次回家都是深更半夜，而且在家待不了几天又要出远门。就连这次小女儿差点溺水身亡，卧床养病这么多天，据说他也只在昏迷时来看过一次，清醒之后都没有见过他。

    杨家六个子女，上面三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一年难得回家一趟。余下的三人中，杨銛年龄最大，虽然在我看来还是未成年，可俨然已经成了一家之主，杨府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交由他负责。难怪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会显得少年老成，这个时代的儿童也不好当呀。

    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身边有人使劲掐我的手，回过神来，就见一旁的杨玉环不断冲我挤眉弄眼，这才发现杨玄琰的视线正放在我身上。

    见我终于看向他，杨玄琰眉头微蹙，问道：“你病可好了？”

    表情虽然严肃，可我却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关心，心下不禁一暖，点点头，微笑着回应：“已经没事儿了，多谢爹爹关心。”

    杨玄琰严峻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杨玉环，后者立刻心虚的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他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我可没有杨玉环这么胆小，再说我们本来就没做什么错事，只不过是出来逛街而已，虽然说没知会家长一声，可谁叫他不在家呀，想汇报也找不到人，于是坦荡的与他对视。

    杨玄琰见我毫不回避的与他直视，微愣了下，随即又道：“你病刚好，身子弱，该当在家好好休息，跑到街上来作甚？你大哥呢？也不见小蛮跟来，若出事怎办？”

    听得出他话里隐含责备，我却不以为然。虽然现在的我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个小女孩，可实际上却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怎么会甘心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来管我。于是耸耸肩，不在意的说：“只不过出来逛街嘛，带那么多人好麻烦的，何况我现在已经没事儿了，多呼吸点新鲜空气对身体也有好处的。”

    杨玄琰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我会这么回答，脸上立刻浮现出古怪的神情。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爽朗的大笑声就从他身旁传出：“玄琰兄，你这个女儿很有趣嘛。”

    杨玄琰闻言，立刻转身朝声音来处恭敬的拱手道：“小女顽劣，让大人见笑了。”

    我这才注意到，在杨玄琰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男子，看上去年龄应该比杨玄琰小点，体形偏胖，一张笑脸和蔼可亲，眉眼间看着有点面善，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见我一点都不怯生的打量他，他眼中露出玩味的神情，又向杨玄琰笑道：“此女将来必有所作为，玄琰兄该当用心培养才是。”、

    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女儿，杨玄琰心下肯定暗爽，但表面上仍是一脸恭谦，中规中矩的回应：“承蒙大人吉言。”

    那位大人转身离去，杨玄琰忙丢下一句“你俩尽快回家”，就赶忙追着他去了。

    目送两人走远，我才转过头，发现一旁的杨玉环不停的唉声叹气，于是不解的问：“怎么了？”

    她苦着一张小脸道：“今天被爹爹逮着了，还不知道会怎样，我都没心情玩了。”

    没这么严重吧，我好笑的说道：“我们只不过是出来玩玩，又没有做什么错事，怕什么？就算他是当爹的，也要讲道理呀，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惩罚吧。”

    杨玉环闻言，眼神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嘟囔着：“话是没错啦，可是，今天爹爹看起来不高兴，如果他生气了，恐怕又要被罚抄一百遍家训了。”

    如果真被罚抄书，那可真是有点惨。回想起小时候顽皮，有次被老师逮到，也是被罚抄书，也是一百遍，一直抄到半夜，害得我整晚都没有休息好，让我至今都记忆深刻。不禁暗叹，看来不管什么时代，读书人惩罚人的方法都一样，除了抄书还是抄书，一点新意都没有。

    但是，回想刚才的情形，我没发现杨玄琰有哪点表现出来不高兴的样子，于是笑道：“我倒没看出他哪点不高兴。再说了，你不觉得如果我们真要被罚，就这么回去不是更冤枉吗？还不如先好好玩，就算被罚也值了。”

    杨玉环略微思索一下，笑容又重回脸上：“你说的对，再说了，你也在家闷了这么多天了，是该出来透透气的。”

    于是，我们俩又再度喜笑颜开的钻入人群中。




白食（2）

在现代逛街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逛精品店，尽管有不少质量没有保证，但那些精致的小玩意总是能吸引我的注意力。现在到了唐代，我仍然对街边小贩卖的东西比对商店里摆设的物件兴趣更浓厚，经过每个担子前都要挤进去看个究竟。

    这些古代游商卖的东西还挺丰富的，除了衣服、鞋子、胭脂、水粉、玉器和女性的搭配小件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日常用品，多不胜数，看得我眼花缭乱。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心下也不禁有点遗憾，老天爷干嘛单单就把我的灵魂弄回来？如果我整个人都回来了，等到重回二十一世纪的那天，说不定还可以捎带几件小东西回去，那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古董，价值连城了，搞不好就成富翁了，可现在我就只能过一下干瘾，看着眼馋而已。

    不过，虽然让我变成富翁的古董只能饱眼福，另一种古董却可以让我饱口福，自然就是唐朝小吃了。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可是古今通用，在这条热闹的长街上，小吃摊比比皆是，而且每个摊位基本都是座无虚席。我的视线一一扫过去，发现左前方几步远的一个人头攒动的小摊，看食客吃的似乎是水饺。在家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吃饺子，不知道在这原材料绝对环保的时代，味道会不会更鲜美。这一想更是垂涎三尺了，于是一把抓住杨玉环，兴奋的叫道：“我们去吃水饺吧。”

    “吃什么？”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水饺呀。”我理所当然的回答，看她还是一脸疑问，于是伸手向她示意。她顺势看去，才恍然大悟：“你说的是牢丸呀。嗯，这家味道不错，我也喜欢吃。”

    我差点没晕倒，以前只知道抄手有个别名叫混沌，却不知道饺子在古代居然都还有别名。不由庆幸，还好杨玉环年纪还小，并没有对我刚才的话起疑心，于是赶紧拖她过去，刚好抢了两个位子坐下。刚坐定，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就立刻过来，笑嘻嘻的问：“两位小妹妹，你们要吃什么？”

    我看看他，只不过十来岁模样，被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人叫小妹妹，感觉还真别扭，可谁叫我现在寄生在一个小孩的体内，心里不免有点沮丧。不过，换个角度想，以前不是老抱怨时间过得太快，还没认真享受童年就长大了吗，现在终于逮着个机会又变回小孩，不正好趁机享受一番。心里又轻松了，于是绽开笑脸对他说：“麻烦来两碗……”话刚说到一半就卡壳了，既然这个时代的饺子都不叫饺子了，那该怎么区分？还是用馅儿来区分吗？或者是用其他的来区分？伤脑筋，该怎么说呢？

    我这还正寻思着，没想到那伙计居然就叫着“好嘞，这边两位小妹妹要两碗”就过去了。我张大嘴，一脸的哭笑不得，话都不等我说完，敢情这唐朝的饺子就一种馅儿？还是他这铺子就只卖一种馅儿的饺子？本打算问清楚，可看见杨玉环脸色如常，又不敢多问了，免得一不小心让这小孩都起了疑心。

    生意好，火也旺，过不多时伙计就端着餐盘过来，放下两盘饺子，嘴里还不停歇的说着：“来嘞，两个小妹妹慢慢吃，不够再来。”

    唐朝的饺子虽然和现代名不同，吃法上却没有多大差别，就是没看见有作料。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勾起了我的馋虫，不管了，就这样也行，还能吃出本味儿来。于是二话不说就开始狼吞虎咽，也不怕烫嘴，转瞬间一盘饺子就已经下肚。没有经过污染的食物果然特别的鲜美，我满足的放下碗，还有点意犹未尽的舔舔嘴角，习惯性的一句日语冲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

    旁边人不解的问，我的思绪还放在美味的食物上，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这是日语，意思是味道很好。”

    “日语是什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现在可是唐朝，日本还叫做扶桑，连国名都不一样，自然更不会有人知道日语是什么。

    回过神，看见杨玉环正双手撑头，好奇的看着我。本想跟她解释，转念又想反正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也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又瞧见她面前的饺子几乎原封不动，于是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不吃？不好吃吗？”

    杨玉环摇摇头：“我不饿，吃不下。”

    “那岂不是浪费了，我帮你解决掉。”说完，也不等她有反应，径直就伸筷子夹起她面前的饺子，大快朵颐。两大盘饺子起码有三、四十个，吃完后撑得我的胃难受得不行，而且好像还有一些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又上不来，憋得我连腰都弯不了。坐在板凳上，挺直腰，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隔了半晌，好不容易打了个饱嗝，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杨玉环瞧见我这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好半晌才忍住，然后含笑开口：“太真，我觉得你这次病好之后，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心脏差点漏跳一拍，连忙问道：“哪点不一样？”

    她歪着头，细声细气的说：“以前的你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出门，整天就待在房间里，闷闷的，一点都不好玩。”

    “那现在呢？”我继续追问。

    “现在的你比以前开朗多了，不但爱跟我说话，还要跟我一起出门玩了，多好。”

    看着她一张明艳的小脸笑开了花，我不禁心中好笑。这小妮子打什么主意，我还会不知道吗？多半以前的杨玉奴太文静，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全是个大家闺秀，相比之下，好动的她就显得太引人注目了。而现在的杨玉奴既然变得和她差不多，做什么事都可以两人一起，就算受罚也有人一起分担了，那自然好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的问道：“刚才和爹爹在一块儿的是谁呀？看起来很面熟，在哪儿见过？”

    杨玉环奇怪的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他就是刺史大人嘛。”

    刺史大人？不就是那小胖孩的爹，我恍然大悟，难怪看起来面善。仔细回想，那位刺史大人虽然一脸油光，可是眼神锐利，看上去应该不会是个草包，而且态度也和蔼可亲，最起码不会使人生厌。可瞧那小胖孩嚣张的样子，一副欠扁相，除了长相上依稀看得出来有一点他爹的影子外，其他的没什么地方继承了他爹的优良传统，估计以后也是一个败家子。




白食（3）

休息了一会儿，胃里面的东西好像消化了一点了，撑得没那么难受了，于是对杨玉环说：“好了，可以走了。”

    杨玉环一动不动，只是傻傻的看着我。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凑近她身边，低声问道：“你不会身上没带钱吧？”

    “带什么？”她又是一愣，显然没听懂我的话。

    我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流通货币是铜钱、银子、金子，钱是后来的称呼，马上更正：“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带银子、铜钱之类的？”

    她摇摇头。

    我顿时傻眼了，追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就出门呀？”

    她瘪瘪嘴，语音委屈的说：“我就只想出来玩玩的，哪想到你要吃东西，而且我还没说话你就已经……”

    我再度哭笑不得，这太离谱了吧，难道说我到唐朝第一次逛街就吃霸王餐？其实我倒是不介意吃跑堂，可就怕杨玉环没干过这种事儿，没法跟我配合。但也总不可能一直就在这儿干坐着吧，她若是不配合，先把她支走不就得了。

    于是，我做个手势，示意杨玉环靠近，然后对她说：“干脆这样，我待在这儿，你回去找大哥拿银子，然后再来接我。”

    杨玉环闻言，先愣了愣，随即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你快去快回不就得了。”

    她仍旧摇头：“不行。”

    “我保证一直待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还是固执的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我无语，这小孩怎么这么死脑筋，一点都不懂转弯的？话虽如此，对她的坚持，心里还是有一点感动，嘴上却说：“那我们就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吧。”

    她居然还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我又好气又好笑，真拿她没办法。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不耐烦地声音：“喂，你们两个小孩还要嘀咕多久？吃完了没？到底走不走？”

    闻声抬头，我看见一个青衣男子站在桌边，一手叉腰，一手不停的敲着桌面。他的视线触及到我的脸，有片刻的怔忡，但随即又满脸不耐烦。

    观望四周，这家铺子生意的确是太好了，完全座无虚席，旁边还有不少人在等候，所以吃完的都自觉地走人，也就只有我们俩还赖着不走，难怪他会不耐烦。我上下打量着他，约摸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面容俊美，穿着打扮上看家境应该不错，就是神态放肆，举止轻佻，有点令人生厌。

    家境不错？这四个字自动在我大脑回放，于是灵机一动，计上心来，甜笑道：“是我们不对，没有看到叔叔，让叔叔站了这么久，真对不起了，叔叔请坐。”马上让出自己的座位，不顾杨玉环的侧目，与她同坐到一张板凳上，

    那男子不客气的坐下，伙计马上过来招呼：“客官，请问要点什么？”

    还没等他回答，我就抢先开口：“要一碗牢丸，请快点，叔叔饿了。”说完，还不忘回过头向他讨好的说：“是吧，叔叔？”

    那男子被我这几声“叔叔”叫得魂都飞了一半，哪里还会多想我在打什么主意，于是点点头。伙计叫嚷着“好嘞，这位客官一碗”，转身去了。

    转过身，我对杨玉环说：“我好像看见大哥了。”

    她立刻追问：“在哪儿？”

    我随手往前方一指：“往那边去了，你去找他，我在这儿等你们。”

    杨玉环不疑有他，立即往我手指的方向找去。

    等她走了，我才转过头，看见那男子一直在注视着我，目光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贪婪，很令人生厌。忍住心里泛起的不舒服感，我竭力露出微笑，向他搭讪：“今天好多人，好热闹呀。”

    那男子露出一个他自认为英俊的笑容，我却看着恶心，然后回答：“如今已经进入腊月，过几日就是腊八，元旦也快到了，自然热闹。”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是春节快到了。

    古时候的元旦与现代所谓的元旦不同，在实行公元制之前，元旦就是现代的春节。古人因正月一日为三元之日，即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所以称之为元旦。汉唐时期，春节正式由立春过渡为正月初一，也就是元旦，在这个时期，一系列春节的庆祝活动和饮食习惯也逐渐形成，并且经过一千多年的岁月，逐渐成为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一想到刚回唐朝就能亲历这么重要的节日，能亲眼看看古人是怎样过春节的，心里的激动就难以抑制。

    不一会儿，伙计端来一碗饺子，利索的放在桌上，又转身忙活去了。那男子顾不得我，立即埋头苦干。我顺着刚才杨玉环离去的方向看去，她走得很慢，不超过三百米，还不停的左顾右盼，显然正认真地搜寻杨銛的踪影。我微微一笑，趁那男子吃得正欢，跳下板凳，对他说道：“叔叔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那男子看来是真的饿了，满嘴塞满了饺子，根本没空理我，我一脸的贼笑，跑到正忙碌的伙计身边，拽住他的衣角，对他说：“跟我们一桌的叔叔是熟人，我们的饭钱他一块儿付。”然后，不等伙计应声，我赶紧一溜小跑，以最快的速度迅速离开。没多久就追上了杨玉环，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拼命的往前跑，直到跑进一条小巷，才放开她。

    杨玉环一边喘气，一边嗔道：“你干嘛呀，我还没找到大哥呢！”

    我顾不得搭话，只是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的探头往摊子那边观望。杨玉环在旁边一头雾水的看着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

    就见那男子速度极快，一盘饺子没多久就吃完了，然后招手叫来伙计结账。我所藏身的小巷距离太远，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见几句话后，那男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突然长身而起，开始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眼见他的目光快扫到这边，我下意识的缩回小巷里。这个冤大头多半已经发觉上当了，我低头嗤嗤闷笑，这是个教训，叔叔不是那么好当的。

    虽然肯定他没有发现我，但以防万一，我还是立即拖起一头雾水的杨玉环往小巷深处跑去。

    一直到跑出小巷，转过了几条街，已经到家门口了，我才停下脚步，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由于跑得太急，气息不稳，这一笑还呛进了气管，弄出一串咳嗽。被我拖着跑的杨玉环也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才缓过来，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我这狼狈样，也被逗乐了。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正笑着，小蛮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我抬头一看，这丫头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担心：“老爷回来了，正在找您呢。”




入学（1）

小蛮话音刚落，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一旁的杨玉环就抢先笑道：“爹爹找你准没好事儿，你惨了，你惨了。”

    瞧她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我不禁好笑，看来以前的杨玉奴真是太乖巧了，都没犯过什么错，好不容易被逮到一次，竟然让她喜形于色。正准备说什么，小蛮又再度开口：“环小姐，老爷交代了也让您一块儿去。”

    眼见杨玉环笑容疆在脸上，我忍不住扑哧一笑。她随即哀怨的瞪着我，我索性大笑出声，边道：“你以为你能躲得了吗？告诉你，我们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跑不掉，你也蹦不脱。”

    见我越笑越欢，丝毫没有动身的迹象，小蛮在一边着急的提醒：“小姐，您就别再耽搁时间了，老爷在书房等呢，不要让他等久了。”

    她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杨玄琰要见我们的事，于是在她不停的催促下，和杨玉环一起进到府内。

    一路上，脑子里都不断的回放刚才杨玉环的表情，就忍不住笑意，不顾她不时投射过来恼怒的目光，嗤嗤低笑，直到进了书房。

    书房里，那个原本正背负着手观望墙上一副仕女画像的男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正是杨玄琰。

    小步走到杨玄琰面前，学杨玉环的样子恭敬的向他作揖，然后站定。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蹙紧眉，视线在我和杨玉环身上不断来回游移。他的长相本清俊，这一蹙眉将五官挤往一处，再加上锐利的眼神，竟不怒自威，看得我心里都毛毛的，更别说杨玉环，早就手足无措了。

    半晌，他终于移开视线，长叹一声，然后开口：“你们母亲早丧，为父又公务繁忙，銛儿到底还是孩子，这些年对你们疏于管教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我错愕的看着杨玄琰，刚好他的视线转到我身上。难道是要我回应他这句话？可这话莫名其妙的，我该怎么回答？

    正犹豫着，却听见室内已经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还……好。”

    就见杨玄琰瞪大了双眼，连杨玉环也转头诧异的看着我，我才知道刚才原来是我在说话，难怪那声音听起来这么熟悉。于是讪讪的迎上他二人的目光，灼热的视线却让我如坐针毡，嘿嘿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好在杨玄琰并未深究，仅仅是用略带探索的目光注视我半晌，然后再度转头看向墙上那幅仕女图。我见他看得入神，也不禁好奇的探头看去，这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画中女子容貌俏丽，笑容婉约，神态温柔，可不就是梦中那个一直呼唤我名字的宫装美女吗？

    她是谁？我傻傻的看着画像，耳边似乎又传来她温柔的呼唤声，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恍惚中，突然感觉有人使劲抓住我的手臂拼命摇晃，才回过神来，看到杨玉环一张小脸笑开了花，见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兴奋的直嚷嚷：“太真，太真，爹爹同意我们去学堂读书了。”

    我瞪大了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立即转头向杨玄琰求证，他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欲哭无泪。

    不是吧，又读书？我可是好不容易花费了16年的时间，才终于甩脱了书本，怎么这一跌回唐朝，又要从头开始。再说了，我明明记得书上说，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女子的地位一直都很低微，根本就没什么机会接受教育，尤其宋以后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多数女人更是大字都不识几个，偶尔碰上想要跟男人一决高低的，想要读书习字都还得女扮男装。虽然唐朝社会是比较开明，对女子的要求没有宋以后那么严格，可我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这么宽松，不禁是可以抛头露面，连读书都可以和男人一样，难怪会有中国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出现。

    心下哀叹，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本以为可以过一段富足悠闲的古代日子，却没想到在享福之前，还得要先受难。于是，忍不住轻声嘀咕：“可不可以不去？”

    闻言，一直兴高采烈的杨玉环吃惊的看着我，杨玄琰更是将眉头紧皱道：“我弘农杨氏乃名门望族，家学渊源，世代均为国之栋梁、中流砥柱。你既为杨氏子孙，理当知书识礼，虽身为女子，也不能似寻常人家女子般毫无教养。之前本由你姐姐带你们习字，如今你八姐也出嫁一年有余，你俩岂可无人管教？”

    他的话让我听得头疼，可一想到从今以后要开始上学，读那些之乎者也，就更头疼。拜在现代的姐姐是语文老师所赐，我对古代教育多少有点了解，知道读书人虽然不用学物理、化学、政治、英语，却要学习许多祖先流传下来的经典，四库全书里统称为“经史子集”，细分下来多达几十上百种。这么多书要全部塞进脑袋里，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除了那种脑部特别发达的人能少年成名之外，一般资质的要想有所成就，起码都要熬到三、四十岁，更别说那种榆木脑袋了，多半就只有活到老、学到老了。尽管四库全书中有不少著作是唐以后才陆续完成的，但最起码现在需要学的也有几十本吧。想到这儿，头皮都发麻了，我向来都讨厌上学读书，真不知道这段日子要怎么熬。

    本来还准备开口说话，却被身边的杨玉环死命拉住，眼角余光又瞟到杨老爹似乎已经有点不高兴了，只好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杨玄琰见我虽然脸色不快，却也不再反抗，于是沉默不语的又注视了我半晌，才开口：“我已吩咐下去，你俩明日一早就上学堂，銛儿会将一切安排妥当的。”




入学（2）

走出书房，在回卧房的路上，杨玉环似乎对将要上学堂一事很是兴奋，不停的叽叽喳喳，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却是垂头丧气，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直到跟着我进了我的房间，见我一言不发的径直走到床边，和衣倒在床上，整个人完全埋进被子里，她才发现不对劲。

    坐到床边，杨玉环不解的问：“太真，你怎么呢？”

    见我没出声，她就一叠连声的追问：“太真，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了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呀。”

    我懒得说话，裹着被子翻个身，面向墙，背对着她。

    可杨玉环显然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我根本就是不想理睬她，可她仍然毫不放弃的继续追问。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小孩怎么这么像唐僧，不停地唧唧歪歪，难道不嫌烦吗？小时候都这样，长大了岂不是啰嗦，也不晓得李隆基怎么受得了。

    看情形，如果我不出声，她会一直不停的说下去，为免她继续聒噪，我从棉被里闷闷的吐出两个字：“死了。”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在我还以为她已经识趣的离开时，突然一阵狠命的摇晃，晃得我头晕目眩，刚吃下去的东西几乎都要吐出来了。我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就见杨玉环泫然欲绝的小脸上露出惊喜：“太真，你没事儿呀，吓死我了。”

    真被她给打败了，我没辙的摇摇头。

    见我没事，杨玉环的脸色又恢复正常，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太真，你不高兴上学堂吗？”

    她这一说，又使我想起了伤心事，蜷起双腿，将脑袋搁在膝盖上，叹道：“谁会高兴上学呀？”

    杨玉环闻言，诧异的看着我，歪着头疑惑的说：“可是，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念书的吗？经常哪儿也不去，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八姐出嫁的时候，你还因为以后不能念书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久呢！”

    听了她的话，我张大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真没想到杨玉奴小小年纪，居然是个书呆子，这和我可完全相反。

    从小到大我都很讨厌读书，上小学开始就三天两头逃学，哪怕是坐在教室里也不会乖乖的听老师讲课，总是在开小差，绝对是一个让老师头疼的角色。不过，有一点让别人很羡慕，也让我很是得意的，就是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哪怕一堂课都不听，只要在考试前看几天书，就能考出好成绩。所以不论小学、中学还是大学，我都顺利的进入重点学校，而且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让父母即便想教育我也没得话说。

    只是，没想到这好不容易才甩脱了的书本，在这一千多年前的唐朝，竟然又要捡起来，怎会不让我沮丧。

    我看向杨玉环，这小妮子看起来过于兴奋，实在是很反常。以我这几天对她的了解，她显然也不是一个喜欢念书的人。那么，对于上学一事如此兴奋，自然就有内情了，于是问道：“你喜欢上学吗？”

    大概没预料到我会这么问，她愣了愣，然后有点犹豫的开口：“还……好啦。”接着，又急急的补充：“我不是不喜欢念书，只不过以前是因为在家里念，其实我也很喜欢上学堂的。”

    “哦……是吗？”我拉长声问，心中好笑，其实我已隐约猜到让她兴奋的真实原因，却仍装作不解。

    杨玉环见我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又着急的解释：“真的，真的。”

    我终是忍不住，出言揭穿了她的心思：“恐怕上学不好玩，可以跟许多小孩一起，才好玩吧。”她见我看穿了她的心思，只顾呵呵傻笑，也不搭话。

    我笑叹一声，终是小孩心性，首先想到的是玩，却没想到一旦入学，就不仅仅是玩这么简单了。

    门被推开，小蛮抱着一个包裹进来，见我二人在房内，先是一愣，随后福身恭敬的开口：“奴婢见过小姐，环小姐。”

    我见她怀内的包裹鼓鼓囊囊的，好奇的问：“你抱着什么？”

    “是大少爷叫我拿来的，明日二位小姐上学堂的用具。”小蛮恭敬的回答，一边把包裹放在圆桌上。

    杨玉环闻言，立即兴奋的凑过身去，开始翻看。我却兴趣索然，但也离开床铺，转而坐到桌边，无聊的将桌上放置的茶杯玩起了叠罗汉。小蛮见我一点也不感兴趣，似乎也有点吃惊，视线不时瞟向我，却又不敢说什么。我瞧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她肯定心里也满是疑问，却懒得说话，只是专心的叠茶杯。

    眼见得茶杯越堆越高，也开始晃晃悠悠，随时都可能会散落，小蛮在一旁紧张得几度欲伸手去扶，却见我玩得正兴起，许是怕坏了我的兴致，终是没有出手，只得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看着。我手里拿着最后一个杯子，站在桌前，正思索着该放在哪里，才不至于将整个杯塔弄散。刚选好最合适的角度，将手中的杯子放上去，就听见旁边一声惊呼，我一个激灵，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下，就听见“哗啦啦”一片清脆的响声，然后一地的瓷片碎屑。

    室内鸦雀无声，我慢慢的抬起头，就见小蛮捂住嘴，而杨玉环则张大了嘴，见我看向她，后者毫无愧色的耸耸肩，语带惋惜的说道：“哎呀，掉了。”

    “都是你，干嘛鬼叫，害得我失手了！”我瞪她一眼，要不是她刚才瞎咋呼，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小蛮回过神来，立刻去找扫帚来清理，杨玉环笑眯眯的硬拉着我坐到她刚才坐的地方，说：“你看，大哥对你多好，这些都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不在意的晃了一眼，不外乎是些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之类的。文房四宝？这四个字在大脑里回放，我才醒转，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没那么多先进的工具，写字都是用毛笔。可由于在现代电脑用多了，我连钢笔字都很难见人，更别说用毛笔写了。不禁在心里哀叹，写字这东西，可不是过目不忘就帮得上忙的。

    杨玉环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堆文房四宝上，没有注意到我神色突变，还饶有兴趣的拿起一支支笔，有模有样的比划着。见她玩得起劲，我也暂时忘了其他的事，在一边专心的看着她。

    发现我在看她，杨玉环回过头冲我展颜一笑，然后继续玩弄毛笔。

    这一笑，竟让我一时失神。虽说此刻的杨玉环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却已隐约能见未来艳冠群芳的姿容，尤其是当她笑的时候，直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我傻傻的盯着她看，心下想到，连女人都抗拒不了她的魅力，更何况是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视线过于炙热，杨玉环终于放下手边的动作，转过头来望着我，不解的问道：“你干嘛这么盯着我看？”

    我的手自动的抚上面前的这张小脸，啧啧叹道：“瞧瞧这张小脸，真真是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呀，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的。”

    杨玉环忍不住扑哧一笑，挥开我的手：“还说你不喜欢读书，说话都这么文绉绉的。”随后，又继续摆弄，而且兴致越来越高，转身对一边侍候的小蛮说：“小蛮，你来磨墨，我想写写字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提起了兴趣，连忙凑近身去，未来贵妃的字到底写得怎样，还真好奇呢。

    小蛮顺从的磨好墨，杨玉环煞有介事的提起笔，在铺开的纸上一挥而就。我和小蛮凝神一看，然后对望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浓浓的笑意。

    只见白纸上一团乱糟糟的墨迹，完全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根本就是胡画一通，亏她还做得有模有样。

    我勉强忍住笑，夸张的点头道：“嗯，这个字写得不错，龙飞凤舞，很有精神嘛。只是，恕我愚钝，麻烦杨小姐解释一下，这写的都是什么。”

    杨玉环刚开始还颇为得意，越听到后来越不是滋味，终于明白我是在损她，于是懊恼的嗔道：“好哇，你取笑我。”

    小蛮顾及到她的身份，极力强忍，只是一张小脸已经憋得通红。

    “非也非也，”我一时兴起，学《天龙八部》里的包不同，摇头晃脑的说：“杨小姐这等功夫，非常人能够达到也，小女子是羡慕也，非取笑也。”

    一旁的小蛮终于忍不住，掩嘴笑出声。杨玉环园瞪双眼，看得出拼命隐忍，最终还是没能控制得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看着她二人，但笑不语。

    半晌，杨玉环方止住笑，看着我，眼睛里有异样的神采，颇为郑重的对我说：“太真，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语毕，略微片头思索片刻，又开口道：“不，是很不一样。”

    我淡淡一笑：“那你觉得哪个太真更好呢？”

    “当然是现在的了。”她立即回答，然后甜甜一笑：“我更喜欢现在的太真。”

    “那不就结了。”我笑道：“何必去管一样不一样呢，只要你喜欢现在的我，那就行了。”

    杨玉环一愣，看向我，一脸似懂非懂。

    我却不再开口，心里只重复着她刚才的话。

    更喜欢现在的太真，是吗？

    我微微一笑，那就好。




入学（3）

古时将人分为四等，谓之士、农、工、商，士的社会地位是最高的，次之是农，再次之是工，而商是最没有社会地位的。古语有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于是，为了家族的荣誉和自身的利益，世人前仆后继的步入学堂，寒窗苦读数十年，只为一朝高中，光宗耀祖。

    在唐朝，高祖一进长安，天下未定，就下诏从中央到地方设立学校，安排宗室子弟和其它青年上学，时称官学，是上层社会的教育组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开设于家庭、宗族或乡村内部的私塾，则承担了下层社会的教育功能。

    杨玄琰安排我和杨玉环入读的，就是一所私塾。

    唐朝私塾的教学内容和官学差不多，都是以儒家经典和史书为主，并且根据难度和份量的不同分成所谓的“大经”、“中经”和“小经”，《礼记》、《左传》为大经；《诗经》、《周礼》和《仪礼》为中经；《易经》、《尚书》、《公羊传》和《毂梁传》为小经。学业则有“通二经”、“通三经”和“通五经”的分别，所谓通二经，要能学好一大、一小二经，或者两个中经；通三经，要大、中、小各通一经；通五经，则要大经全通，还要中、小经各一通。除此之外，所有的学生都要能兼通《孝经》和《论语》。

    由于秦始皇把秦地的文字、方言强行定为官方语言，所以，大部分用齐、鲁方言写成的古典经文的阅读和理解都成了很大的问题。两汉以来，注解、诠释这些经典成了知识分子们最重要的功课，而成就巨大，著述众多。因此，唐朝的学生除去学习经典的正文之外，还要同时学习这些注释。《孝经》、《论语》两经加起来，限期一年学完；《尚书》、《公羊传》、《毂梁传》分别为一年半；《易经》、《诗经》、《周礼》、《仪礼》各限两年；而《礼记》和《左传》可以长至三年。除去学这些经典，每天还要练写一篇字，学习时事政治的处理方法，读《国语》、《说文》、《字林》、《三苍》和《尔雅》等书。至于其它专科，教学内容和学制也类似，不过总的年头短一些。

    这就是我第一天入学所了解到的，心下也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唐朝人需要学的不是太多。回想起四库全书里介绍的，光是书名都看得我头皮发麻，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是回到了唐朝，要不还不知道会遭多少罪。

    耳边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不觉抬起头。

    这所私塾不大，总共收了二十几个学生，授课的教室也就只是一间小小的斗室。距门一尺多远摆放有一张方桌，是先生用的，学生们与先生对坐，两人共用一个长方桌，整间房被塞得满满的，再也没有多余的落脚地方。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襟危坐在方桌前，一袭青衣，相貌儒雅，手捧一本《论语》。他就是这间私塾的老师，姓唐，洛阳人，据说还是中宗时期的进士，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上仕途，反而会离乡背井到蜀州来教书，想必是有一番伤心事吧。我瞧他虽然眼睛看着《论语》，可目光涣散，注意力显然不在其上，灵魂已不知道飘向了何处。这可好，我暗笑，连老师上课都走神，心不在此也没多大关系吧。

    老师虽然开小差，可底下的学生们却还专心致志的诵读这儒家经典，连杨玉环也不例外。看他们念得正起劲，我却无聊得不断的打着呵欠，读书声就像一只只瞌睡虫，不断的涌入我的脑袋，眼皮也越来越重。于是只手托腮，渐渐的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迷糊中，忽听“咚”的一声响，额头处一阵剧痛，痛得我立即呲牙咧嘴，瞌睡虫也迅即跑得没影儿了。

    睁开眼，发现我的额头正抵在书桌上，原来是单手无法支撑起脑袋的重量，睡着之后就滑了下来，额头才会撞到桌边。我吃痛的揉着额头，然后抬起头，却发现这个响动让我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所有人包括老师都看着我，身边的杨玉环更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

    忙坐好身，先对杨玉环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再冲老师不好意思的吐了下舌头，以示歉意。却看见老师眼中有一丝笑意，我微怔，他却立即转过视线，示意众人继续朗读。

    经过这个小插曲，课堂又恢复正常，而我为了避免再次在众人，哪怕是一群小孩面前出糗，于是不停的掐着大腿，竭力让自己在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读书声中保持清醒。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恭敬的送走了老师，我立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捶捶已经坐得酸痛的腰。真要命，难道古人上课都没有课间休息的吗？一堂课坐这么久，简直比杀了我还痛苦。

    坐在旁边的杨玉环见我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张口正欲说话，身后却传来一个充满童稚又不客气的声音：“喂，你们俩就是新来的？”

    我和杨玉环对望一眼，同时转头。

    只见身后站着几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除了为首的男孩长得斯文秀气，神情里透着机敏之外，其余的几个都普普通通，看起来应该是这个班的学生。这些小孩本来气势汹汹，可当我俩转过头去，顿时目瞪口呆，像被点了穴般傻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事吗？”杨玉环语气不善的问。

    我瞟了她一眼，那张小脸上已经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心下了然，任谁也不喜欢被人这么死盯着看。可这也不能怪人家，谁叫她长得这么如花似玉呢，连小孩都抵挡不了她的魅力。

    “喂，你们几个到底要干嘛？怎么都不说话？”见几人还是傻傻的站着，半天不说一句话，杨玉环不由得动了气，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我的手，说：“太真，我们走，这些人有病，不要理他们。”

    她抓住我手的力气实在太大，我一时挣脱不开，没办法只有被她拖着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闷笑，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太真……”

    匆忙中回过头，除了那几个小孩，没见到有其他人在，而那几个小孩的面部表情还跟刚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那这一声轻叹是从哪里传来的？难不成是……

    一阵凉风吹过，我顿觉身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想想都怪瘆人的。忙甩甩头，匆匆的跟上杨玉环的步调。




元旦（1）

上学没几天就放假了。

    唐初，朝廷专门颁布《假宁令》，对休假时间和天数都作了详细的规定。例如官员每月有三天固定休假，分别是第十天、第二十天和最后一天，类似于现代的星期天，称之为旬假；一些传统节日、庆祝性节日以及宗教节日也可享受休闲的福利，按性质不同可分别放假1、3、5或7天，类似现代的黄金周都有好几个；甚至于婚丧、探亲等，也可视具体情况酌情给予休假。休假制度十分完备，而且很富有人情味，算起来一年可以休息一百来天，老祖宗还是很讲究劳逸结合的。

    而唐朝的学生，除了享受和政府官员一样的休假外，还有专门的田假和授衣假，大概类似于现代的寒暑假，但是只有15天。不过，相对于公学完全按照国家规定执行，私塾则要灵活机动一点，全凭先生做主，如果先生识趣，假期就要宽松许多。而我所就读的私塾，先生就挺通情达理，由于腊月间节假日本就多，其中有两个7天长假都聚在一起，而且相隔时间又不长，考虑到孩子们都年幼，到了年终都盼着放假玩耍，已无心向学，索性就放长假，从腊月初八一直放到正月十五，一个多月的时间，让大家一次玩个够。

    在现代，由于西方国家多年的潜移默化，国人尤其是年轻人庆祝的重点都逐渐放在情人节、圣诞节、万圣节等洋节上，反倒对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不甚感冒，连端午节都被韩国人给注册成了端午祭，即便是硕果仅存的春节，也变得千篇一律，大多数人所重视的都是能休假7天，而淡化了传统。

    但唐朝不一样，此时的春节指的不仅仅是元旦这一天，而是从腊月初八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才结束的、长长的一个多月时间，是辛苦操劳一整年的汉民族狂欢的日子。

    农历的腊月初八是腊八节，“腊”即是“腊月”的意思。在我国古代，“腊”本是一种祭礼，称“大腊”。在商代，人们每年用猎获的禽兽举行春、夏、秋、冬四次大祀，祭祀祖先和天地神灵，其中以冬祀的规模最大，也最隆重，后来就逐渐将冬祀称为“腊祭”。因此，人们便把十二月称为“腊月”，将举行冬祭这一天称为“腊日”。起初腊日并不固定在哪一天，直到汉代才明确了从冬至过后的第三个戍日为“腊日”，但并不吃腊八粥，只是祭祀诸神。直到南北朝时，才将农历十二月初八固定为“腊八节”，人们借此祭祀祖先和天地神灵，并祈求丰收和吉祥。

    至于腊八节喝腊八粥，来历众说纷纭，不过在唐朝最普遍的说法是，腊八粥传自印度，而“腊八”则指“佛祖成道纪念日”。佛教的创始者释迦牟尼本是古印度北部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儿子，他见众生受生老病死等痛苦折磨，又不满当时婆罗门的神权统治，舍弃王位，出家修道。初无收获，后经六年苦行，每日仅食一麻一米，终于腊月八日，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后人为不忘他所受的苦难，于每年腊月初八吃粥以做纪念。

    据说，传统的腊八粥要从初七晚上就开始准备，一直到初八清晨才能完成，耗时很久。我在现代倒是吃过无数次腊八粥，但都不是自己家做的，对熬制的过程一直就很好奇，偏偏没有机会一探究竟。如今回到唐朝，终于可以一场夙愿，于是就成天缠着忠叔，非要让他答应我参与不可。忠叔被逼无奈，只得勉强同意让我跟进厨房，本来只让我旁观，谁知我兴奋异常，不管是洗米、泡果，还是拨皮、去核、精拣，凡事都抢着做，他拿我没法，只有摇头叹气。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半夜。煮腊八粥的过程最是费时，要先煮沸，然后用微火炖，一直炖到第二天的清晨，才算熬好了。本来我是想一直坚持到最后，可没想到寅时刚过，居然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连怎么回房的都不知道，而且还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后，我兴奋的吵着要尝一尝自己亲手完成的腊八粥，但翻遍了整个杨府，都没找到一碗。忠叔还纳闷，发誓说绝对给我留了一碗，可就是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我正奇怪，却不小心瞅见杨玉环暗自偷笑，心下霍然，绝对是她搞的鬼。

    自从我变成杨玉奴，这性子就越来越与杨玉环相近，二人自然也越走越近。感情越来越好的后果，就是她知道我不会跟她计较，也就越来越肆无忌惮，经常想方设法的捉弄我，好几次虽心知是她搞的鬼，可却是苦无证据，除了送她几个白眼，也别无他法。

    只是，辛苦了一夜，却没能喝上一口自己亲手做的腊八粥，恼得我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元旦（2）

腊八一过，紧接着就是冬至，祭灶、除尘后没几日，就是元旦。

    腊月三十，团圆之夜，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再重要的事情也要放一边。杨玄琰虽是工作狂，可也不至于敬业到传统都不顾，这天也早早就回家了。

    杨玄琰虽有六个子女，但因为有三女已经出嫁，按规矩是要在婆家过年，初三才能回门，因此年饭也就只有四个人。人虽少，必备的东西却一样也不能少，于是，家里的下人一整天都异常的忙碌。

    倚靠在门廊处，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虽然行色匆匆，但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而我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越是热闹的时候，就越会想起在现代的亲人。还记得家里每个人平时都很忙，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是一年到头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太多，只有过春节，能够把一家人全都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完团年饭，再七嘴八舌的评看春节联欢晚会，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而现在，却是孤零零的一个我，独自待在这一千多年前的唐朝，虽然也有名义上的家人，或许是相处的时间太短，总有点格格不入。

    不自觉的仰头，愣愣的望着天空，蓦地想起一首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可不是吗，虽然脚踩着同一片土地，仰望着同一片蓝天，然而却相隔了一千多年的时空。又有谁知道，我这个异客，在这遥远的异乡，是多么的思念亲人。不知道爸妈身体可好，姐妹们还是不是老样子，他们可还会记得，曾经在他们生命中出现过的杨太真？或许刚开始会记得，可人的记忆有时候短暂的可怕，时间久了，说不定就已经遗忘了。只是，如果连他们都把我给遗忘了，我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太真，你怎么了？”杨玉环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我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正一脸紧张的看着我：“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哭？我这才感觉到脸颊湿湿的，大概是想得太入神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流下泪来。我伸手擦掉泪痕，对她笑笑：“没事儿，只是有点想家了。”

    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你不是在家吗，还想什么家？”

    “是在家，只是此家非彼家。”我喃喃的说，似在对她解释，更似在自语。

    这下子她更糊涂了，瞪大双眼傻傻的看着我，我没办法向她解释，索性转移话题，问道：“你找我干嘛？”

    她虽然心有疑惑，但始终是小孩儿心性，转眼就忘了：“爹爹叫我来找你的，饭菜都准备好了，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

    我“啊”的一声，这才发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暗下来，这一发愣，竟然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时间过得也真快，罢了，想太多只不过徒添烦恼，还不如过好现在，于是赶紧跟着杨玉环往饭厅跑。

    杨玄琰和杨銛早已在座，见我俩进来，杨老爹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我悄悄地冲杨玉环做个鬼脸，赶紧坐到座位上。

    饭菜很丰盛，除了有鸡鸭鱼肉和时令小菜之外，还有一种叫做春盘的食物和屠苏酒。

    汉唐时期的元旦，是由立春节庆向现代的春节大年节过渡的时期，除了节庆日期由以立春为中心逐渐过渡到以正月初一为中心外，形式也逐渐由单一型的立春农事节庆过渡到复合型的新年节庆，因此也产生了一系列以除疫、延寿为目的的饮食习俗，主要就是吃春盘、饮屠苏酒等。

    魏晋时期，人们将大蒜、小蒜、韭莱、芸苔、胡荽称之为五辛，在元旦时将这五种辛香之物拼在一起吃，意在散发五脏之气，称之为五辛盘。按照现代科学的观点，元旦之际，寒尽春来，正是容易患感冒的时候，此时用五辛来疏通脏气，发散表汗，对于预防时疫流感，无疑具有一定的作用，吃五辛盘就反映了汉唐时期人们把新年健康寄托在元旦这一天。到了唐代，又增加了一些时令蔬菜，汇为一盘，取其生发迎春之义，称之为春盘，也就是现代春卷的雏形。

    屠苏本是一种药剂，在元旦取浸过屠苏的井水饮用，含有新水崇拜的意味，能使人在新年里身体健康，百疾皆除，延年益寿。

    因为在现代的时候吃过春卷，所以还特别留意了一下春盘，吃完后感觉除了包裹的蔬菜不同之外，没什么两样。至于屠苏酒，在上桌前见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杯，我本还奇怪，难道唐朝人从小就嗜酒，入口之后才发现一点酒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难怪连小孩也可以喝。

    杨玄琰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杨銛话也不多，而每当有父亲在场的时候，杨玉环也不敢多说，没有人搭腔，我即便开口也是自讨没趣，于是也闷声不出气的扒拉着饭菜。这顿年夜饭吃的甚是无趣，每个人都闷不吭声，只顾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比起在现代家里嬉笑打闹的热闹场景，完全是天壤之别。我心里很是失落，顿觉食之无味。




元旦（3）

勉强塞下了一肚子的饭菜，早早的散了席，时间还早得很。唐朝又没有电视，当然就没有春节晚会可看，待在屋里又要面对几个闷葫芦，憋都会憋死我，正愁要如何渡过这漫漫长夜，杨玉环就一把抓起我的手，边往外走边兴奋的说：“走，放爆竹去。”

    放爆竹？不敢置信的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唐朝就有鞭炮了吗？可我怎么记得好像哪本书上看到过，鞭炮不是在宋朝才出现的吗。是我听错了，还是是穿过一千多年，我的记忆力退步了？

    被杨玉环拖着，跌跌撞撞的出了大门。就见门口围了好大一群人，门前宽敞之处正燃着一堆火，十几个小孩正围在火堆旁，一边往里面丢一段段的竹子，一边开心得手舞足蹈，而墙角处还堆着老高的一堆竹子。竹节经火一烤，发出噼里啪啦类似鞭炮的声音，我恍然大悟，所谓的爆竹原来是烧竹子，而不是放鞭炮，爆竹之名由来于此呀。不禁莞尔，同时也感叹中国人真是聪明，能想出这样的方法来增加过年的喜气。

    “太真，还站着干嘛，快过来一起玩呀！”

    杨玉环不知什么时候放开我的手，加入那一堆小孩之中，此刻正兴奋的冲我直招手，我也被她感染，正准备抬脚，就听杨玄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銛儿，将这桃符挂在门前。”

    回过头，只见杨玄琰和杨銛二人已走到我身边，后者手中正拿着两块桃木板，上面画有两个威武的神像。这才注意到杨府大门两侧挂有类似的桃木板，大概就是古人用来镇邪的吧。心下暗想这要是将这两块桃木板换成一副对联贴在门口，可不就成了春联吗，立时觉得有趣，说不定这还真就是春联的前身呢。

    我看着杨銛将原本悬挂在大门两侧的旧符换下，挂上新符，脑子里竟不期然蹦出王安石的诗，于是喃喃低语：“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那群小孩的笑闹声很大，我的声音又很轻，自以为没人听见。却不料话音刚落，就见杨玄琰的视线迅速转到我身上，凌厉的眼神吓了我一大跳。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半晌，然后才开口问道：“刚才那首诗从何处听来的？”

    “这个……这个……”我嗫嚅半天，终于红着脸回道：“是我自己瞎想的。”话一出口，很是心虚，一不小心就侵犯了别人的知识产权，所以心里不住对王老先生直说对不起。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总不可能告诉杨玄琰，这是三百年后宋人的著名诗句吧，那不把他给吓坏了。

    还好杨玄琰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用颇有深意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我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不禁松了一口气，但生怕他想起来又提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于是不敢再多待在他身旁，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那群孩子里，随他们一起笑闹着起哄。

    爆竹放了一整晚，杨玄琰就在门口站了一整晚。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总感觉到背上有两道慑人的视线，害得我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脸上假装的笑容也渐渐僵硬，偶尔不小心与他的视线相撞，居然吓出一身冷汗。人散后，回家时也是埋头急匆匆的一溜小跑，经过他身边连脸都没抬一下。心下也不由得暗骂自己没用，就这么点小事居然怕成这样，还真是够丢脸的。

    回到卧室，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才发现累得不行，于是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和衣就倒在床上。




抢水（1）

可能是因为一整晚都神经紧张，不能放松，所以尽管身体感到极为疲倦，脑子却一直嗡嗡作响，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数的羊都能装几车皮了，还是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可没过多久，朦胧中似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太真，起床了，太阳都已经爬得老高了，怎么还在赖床？真是个懒虫！”

    这声音好熟悉，也好亲切，是妈妈，每次我睡懒觉时，她都是这样叫我起床的。我回家了吗？心头涌上一阵激动，想见她，无奈睡意正浓，睁不开眼，于是撒娇的低语：“不要，我还没睡够！”

    妈妈轻笑，继续呼唤：“别睡了，快起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翻个身，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双眼仍紧闭，嘴里含混不清的说：“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我是虫，才不要被吃。”

    “你在瞎说些什么呀？什么鸟呀虫的？”耳边传来一阵嗤嗤的笑声，不是妈妈，却也很是熟悉，我心头猛地一震，睁开眼来。

    杨玉环正坐在床边，笑嘻嘻的看着我。我翻身坐起，环顾四周，身处的依然是杨玉奴的小房间，没有任何改变，看来是我睡迷糊了，还以为回到了现代。早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可心底仍不免有点惆怅。

    见我坐在床上愣愣的，一动不动，杨玉环伸手用力掐了掐我的脸，我吃痛的叫道：“你干嘛，很痛耶。”

    她却不以为意，仍是笑眯眯的：“我还以为你没有醒呢。”

    我瞪她一眼，然后奇怪的问道：“你在我房间干嘛？”

    “来叫你起床呀。”她一本正经的回答。

    起床？天亮了吗？透过窗棱的缝隙，我看到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于是，疑惑的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丑时刚过。”

    “什么？”我怪叫一声，古时候的一个时辰当现代的两小时，子时是凌晨零点，丑时就是凌晨两点。我是子时刚过回的房间，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起码折腾了有一个多小时，敢情我是刚睡着就被她给叫醒了。睡眠不好，气劲就大，我死死的瞪着杨玉环，有股想打人的冲动。

    杨玉环反倒被我的叫声吓了一跳，不断轻拍胸口，一边嗔道：“这么大声干嘛，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我语气不善的回嘴：“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又被你给吵醒了，这么早叫我起来干嘛？捉鬼呀？要捉自个儿捉去，我可没有这个闲心，还要再睡会儿。”说完，正欲躺下，她却死命的拉住我，无视我恼怒的目光，笑道：“别睡了，我带你去瞧个新鲜玩意。”

    我没好气的问道：“这大半夜的，四周乌漆抹黑的，有什么好瞧？”

    “瞧……”杨玉环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然后回答：“去瞧抢银水。”

    “抢什么？”

    “抢银水呀！”

    她的话立刻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抢银水，这可是个新鲜名词，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是这里的风俗吗？史书上怎么会没有记载？睡意顿时消去一大半，颇感兴趣的追问：“什么叫抢银水？”

    “这个……”杨玉环的目光游移不定，稍停片刻，才又细声细气的开口：“抢银水就是……是这边的风俗啦。水就像银子，谁家能在初一这天最早担回水去，这一年就会最兴旺发达。所以大家都要赶早去担水，就叫做抢银水。”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这倒是可以去见识一下。一边翻身下床，一边又随口问了一句：“还有谁要去？”

    “还有小蛮，她已经在外面了。”

    闻言，正在穿鞋的动作停顿了，觉得有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我又开口问道：“没有其他人了？就我们三个？”

    杨玉环点点头。

    “你确定就只有我们三个？”我有点不敢相信，再次追问。尽管现时的社会风气还不算太坏，可这半夜三更的，恐怕还是有点不太安全吧，杨玄琰就这么放心让三个小孩独自上路，都不派人跟着？

    杨玉环见我开始犹豫，赶紧抢上前拖起我的手，不由分说的就往门边走，边走还边说：“哎呀，别再耽搁时间了，再晚点就抢不到银水了。”

    我虽然心存怀疑，但终究还是好奇，也就没有挣脱，随她出门。刚跨出房门，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么冷的天，离开温暖的被窝简直是自讨苦吃。心里马上打起了退堂鼓，转身就想回房，杨玉环却死命抱住我的手臂，苦苦哀求道：“走啦，太真，一起去啦。”

    小蛮早就等在门外，此时正安静的站在一旁，两个水桶放在她的脚边。看着规规矩矩的她，我琢磨着，杨玉环的话可信度不大，可小蛮是我的丫鬟，而且向来老实，应该是不会骗我的，便向她发问：“小蛮，我问你，你要说实话，大年初一有什么习俗？”

    小蛮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的看着我。见我开始脸露疑色，杨玉环赶紧抢到小蛮身边，用力的拍了下后者的背，夸张地笑道：“哈哈，小蛮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抢银水嘛，对不，小蛮？”

    小蛮大概是被她这么冷不丁的一下给拍岔了气，还来不及说什么，先是一连串的咳嗽，小脸都咳得通红。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小蛮先看看我，又再看看杨玉环，脸色迟疑不定。

    杨玉环在一边很着急的样子，我却没理她，继续问小蛮：“你这是要去哪儿？”

    “到城东去担水。”小蛮回答。

    “干嘛要去城东？”我疑惑的问。

    小蛮先看了看杨玉环，才小心翼翼的回答：“城东有一口井特别神奇，只要是初一在那里担了水，一整年都会走好运的。”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杨玉环得意的对我说：“就是去抢银水啦，我们还不快去，迟了就不好了。”

    我瞟了她一眼，没说话，对于她的话还是将信将疑。不过，不管是不是真有抢银水这个习俗，反正都已经起来了，而且被冷空气一刺激，瞌睡虫也全跑光了，就是想睡，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不如就去看个究竟，于是终于点头。




抢水（2）

三个小孩出了大门，便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人不少，都行色匆匆，而且去向都是一致的，显然是到同一个地方。眼见身边经过的人越来越多，我不禁也开始动摇，难道杨玉环所说是真的？还真有抢银水这个习俗？

    正想着，走在最前面的杨玉环突然尖叫一声，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忙追问：“怎么了？”

    她回过头，笑道：“到了。”

    我顿时气结，到了就到了，干嘛大惊小怪的。往前一看，不远处的确有一口井，井前面黑压压站的全是人，看得我头皮都发麻了。不过人虽多，大家却都相当自觉，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成长队等候打水。

    这就是所谓的抢银水？这么规矩，哪儿有人在抢？没人抢还叫什么抢银水？我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杨玉环的背，引得她回头，然后问道：“这就是抢银水？”

    杨玉环在我灼人的视线注视下，不敢出声，心虚的低下头。

    我再度看向前方，打水的长龙正极其缓慢的移动，敢情我牺牲了宝贵的睡眠时间，就是来看这些人排队打水的？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倏地转身就准备走，却被杨玉环给死死的拽住：“太真，你干嘛去？”

    我没好气的吐出两个字：“回家。”

    她没有松手，继续问道：“回家干嘛？”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反问：“你说我回家干嘛？”见她假装听不懂，我忍不住再度开口：“我不回家在这儿干嘛？抢银水，你可还真能编呀，我看你是睡不着，一个人待着又无聊，所以随口胡诌出一个什么抢银水，勾起我的好奇心，其实不过是想哄我来陪你消磨时光吧？”

    杨玉环被说中了心事，一脸的心虚，讪讪的放开手。我心里有气，猛地转头又冲小蛮大发脾气：“小蛮，你好，枉我平日待你不薄，居然也跟她一起来骗我。”

    小蛮见我生气，顿时手足无措，慌张的解释：“小姐，小姐，您别生气，小蛮不敢了，小蛮再也不敢了，您别生气。”

    杨玉环不忍心见小蛮挨骂，立刻帮腔：“你不要怪小蛮啦，其实她说的话也不假啦。抢银水是我瞎编的，可是这口井真的是很神奇的，每年初一到这里担水吃的人，真的是一年都有好运的。所以爹才会叫小蛮来这里挑水，反正……我们……那个……没事儿……也就一起过来……活动活动嘛。”越说到后来声音越小，还心虚的躲避着我的视线。

    我没吭声，只是瞪着她，她见我怒气还未消，不敢再多言，转而催促小蛮：“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去打水吧，这么多人排队，要排上好一会儿呢。”

    小蛮没有动，紧咬着下唇看看我。我心里本来还有气，可想起平日里她对我细心照顾，又见此刻她一脸泫然欲绝的表情，很不忍心，于是冲她努努嘴道：“你快去做正事。”

    “可是，小姐……”她见我似乎还很生气，又有点犹豫，我使劲瞪她一眼道：“怎么，难不成还真要我发脾气？还不快去！”吓得她不敢再说什么，立马挑起水桶，排队去了。我见那小小的身躯夹在一群高大的成年人中，还真是怪可怜的，不由得轻叹一声，穷人家的孩子，大概就是这个命吧。

    街边就剩下我与杨玉环两人，我斜眼瞅着她，正巧她在偷偷观察我的表情，一见我目光扫过去，连忙转头，刻意的四下张望，发现路边有一块大石，忙小步跑过去，先俯身使劲的将石面上的灰尘吹掉，再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布，铺在石头表面上，然后冲着我谄媚的笑道：“太真，过来，我们坐这里等。”

    我的气还没消，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看她。她见我不理她，尴尬的站在石头边，一脸的不知所措。良久，慢慢的走到我身边，轻拽着我的衣角，可怜兮兮的说：“太真，你不要生气啦，是我不对，我不该撒谎骗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好不好？”

    明知道她就和前几次一样，是故意装出一副可怜样来博取我的同情，可我偏偏就是对这样的她狠不下心来。长长的叹口气，心里早已软了，可表面上还是沉着脸，语气不善的说：“要是再有下次，你就死定了！”

    杨玉环知道我已经不怪她了，马上喜笑颜开，拖着我一起坐到大石头上。刚坐下，就又开口道：“太真，其实抢银水也不是我瞎编的，我真的听到有人说起过，就是忘了在哪儿听的了。刚才你问我的时候，这三个字也不知怎么就钻到脑子里来了，所以才顺口说了出来。”

    “你还说！”我白她一眼，她立刻噤声。

    打水的人虽多，但不知是不是怕惊扰到周围的住户，都轻手轻脚的，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再加上杨玉环也不说话，四周更是清静。我本就没有睡好，这一安静下来，倦意立刻袭来，不一会儿就靠在杨玉环的身上打起盹来。




抢水（3）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身边一震，登时醒来。

    揉揉惺忪的睡眼，只见身旁围着几个小男孩，为首的跟我们同读一个学堂，叫周士廷，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我们在上学第一天就认识了。他就是在下课后堵住我们的几个小孩之一，据说家境殷实，自身也算聪明伶俐，是先生的得意门生。

    “你们几个到底烦不烦呀？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你们！”杨玉环开口道，语气很是不耐烦。也难怪她不高兴，虽然说我们上学不过几天时间，但已经和学堂里同学关系处得不错，偏就这几个自命聪明的小孩，自持先生偏爱，也不知为什么看不惯我俩，老是三天两头的挑衅。考虑到对方是不懂事的小孩，我懒得开口，杨玉环却每次都会跟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到最后惹得一肚子气。周士廷虽然不怎么开口，但每次都和他们在一起，看见他自然就会想起那几个可恶的小孩，也难怪她的脸色不善。

    周士廷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我俩，然后开口：“你以为我愿意碰见你？这里又不是你家，你管得着吗？”

    这小子说话好冲，我诧异的看向他，他却立刻转过头，避开我的视线。透过旁边民居内微弱的烛火，隐约看出他微微脸红，我不觉好笑，脸皮这么薄的小孩，还好意思学人家扮恶人。

    杨玉环的火气立刻被他的话给挑起来了，噌地从石头上跳将起来，对他怒目而视：“哈，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周士廷轻蔑的一笑：“自己知道就好。”

    “周士廷！”杨玉环不自觉的提高声量：“不要以为有夫子替你撑腰，你就了不得了。你要惹火了我，也不会好过。”

    “哦，是吗？”周士廷咧嘴一笑：“那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让我不好过。”

    “你……”杨玉环一时语塞，双手握成拳，鼓足了腮帮子，看来被气得不轻。

    我很奇怪，这小孩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欠揍？平时他不这样呀，是吃错药了，还是被谁惹到了，到这里来撒气？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该被好好教育一下。

    突然想起《大腕》里的一个经典场景，于是灵机一动，趁双方都未开口前插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么一句话，于是大家都转过头来，愕然的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然后缓缓道来：“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子，这个村子里有不少傻子，这些傻子不犯病的时候更正常人没两样，犯了病就惹事儿，病情轻点儿的打骂人，严重的还到处打砸抢烧，无恶不作。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管呀，这些傻子就在街上到处游荡，一会儿抢了这家的东西，一会儿又烧了那家的店，让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村民们一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如果继续放任这些傻子作恶，用不了多久村子就完了。于是，全村的人就集合起来开大会，商量解决的办法。从白天一直商量到晚上，终于，村里面最聪明的一个人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专门修一个大宅子，然后把所有的傻子都集中到这间宅子里，又根据病情的轻重，将宅子分成三个院子，将傻子分别管理。大家伙觉得这主意不错，决定就这么办。

    没过多久，宅子修好了，村子里所有的傻子就被集中送到了这里。可是，麻烦又来了，这么多人住在一起，管理就成问题了。虽然专门安排了守卫，可是这些傻子毕竟还是有正常的时候，不能一味的将他们当成犯人来看管呀。于是，大家又商量，那个聪明人又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就让傻子管傻子，分别从三个院子里选出三个不太傻的人来做院长。这个建议又获得了所有人的同意，于是，村民们就来到第一个院子，问住在里面的傻子：‘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做出许多漂亮的衣服，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都可以穿，那是什么呀？’有个傻子马上回答：‘我知道，是布’。‘没错，你就是第一个院子的院长’。村民们又来到第二个院子，问住在里面的傻子：‘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做桌子、椅子、板凳，大家都可以用，那是什么呀？’又有个傻子马上回答：‘我知道，是木材。’‘不错，你就是第二个院子的院长。’村民们又来到第三个院子，村民们一看，这个院子里住的都是些傻得最厉害的，问得太难了恐怕没人答得出来，要想个简单点的东西。哎，对了，那个杆是用竹子做的，头是用毛做的，大人们经常用的来写呀画的东西，叫什么来着？”

    一群小孩正听得入迷，冷不丁我这一问，都没有反应过来。我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周士廷，他愕然的瞧了我一眼，随即不假思索的回答：“不就是笔吗，怎么连连这都不知道。”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于是狡黠的一笑，拍手叫道：“没错，你就是第三个院子的院长了。”

    众人一愣，好半天才会过意来，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杨玉环笑得最夸张，捧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周士廷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才开口：“你竟敢骂我是傻子。”

    我哼了声道：“难道你是聪明人？”

    他不服气的说：“先生可是夸我聪明。”

    我站起身，掸了掸裙褂上的尘土，然后微微一笑：“好啊，既然你觉得你很聪明，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出来吗？”

    “那有何难？你问吧。”

    我见周士廷面露喜色，周围的小孩也神色轻松，看来是对他很有信心。反倒是一旁的杨玉环一脸忧色，想来是担心我，于是递给她一个没问题的眼色，才开口道：“你听好了，篮子里有4个苹果，由4个小孩平分，分到最后，篮子里还有一个苹果，你说他们是怎么分的？”

    周士廷很认真的听完题目，就双手环抱胸前，开始冥思苦想。我见他不时将眉头紧蹙又放开，放开了又紧蹙，料到是在苦苦思索答案，不觉好笑，却不出声。他沉思良久，终于还是悻悻的开口：“你说怎么分？”

    我笑道：“很简单，4个小孩一人一个呗”

    他顿时瞠目结舌，但旋即质疑道：“可篮子里不是还剩一个吗？”

    我慢吞吞的回答：“我可只说了篮子里还有一个苹果，什么时候说过还剩一个苹果？3个小孩一人一个，最后一个当然是分苹果那个小孩的。至于他把苹果拿在手上，还是放在篮子里，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他所得的。”

    他哑口无言，但又不服气的叫道：“这个不算，你重新问一个。”

    我尚未说话，一旁的杨玉环却一脸不屑的开口道：“真不要脸，明明是你回答不出来，还耍赖！”

    周士廷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张口欲言，我忙抢先道：“没关系，就当刚才那个不算好了，反正他都回答不出来。”假装没看到周士廷青筋暴跳的样子，我一字一顿的开口：“这回你可听仔细了，冬瓜、黄瓜、西瓜、南瓜都能吃，什么瓜不能吃？”

    周士廷张大嘴，半天没说话，我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摸不着边。脸上表情不变，心头却在暗自偷笑，就算你小子再聪明，也不可能知道这种脑筋急转弯的答案。

    果不自然，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周士廷就放弃了，垂头丧气的说：“我想不出来，你说什么瓜不能吃？”

    我一阵闷笑：“当然是傻瓜不能吃啰。”

    旁边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周士廷那张本来还算俊俏的脸，现在已经变得惨不忍睹，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他大声叫道：“我就不相信我会回答不出来，再来。”

    “没问题，要多少有多少。”我好整以暇的说：“你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冰变成水吗？”

    “这怎么可能？”周士廷瞪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你说要怎么变？”

    “笨呢，把冰字去掉两点，不就变成水了吗？”我嗤笑道，一旁的杨玉环更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我笑看着周士廷：“还要再来吗？”

    周士廷已经气得舌头都快打结，半天才忿忿的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难怪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没错，”我不以为意，脸不改色的接道：“所以我们两个都难养。”

    “你说什么？”周士廷怪叫一声，音量也起码放大了一倍，很是刺耳。

    “难不成你是大人？”我故作吃惊的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摇头道：“还真没看出来。”

    周士廷的肺都快气炸了，半晌抖不出一句话。我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真是可怜的小孩，大年初一就受这么多气，看来这一年是没法顺了。

    正笑得欢，小蛮吃力的挑着两桶水过来了，我见她很辛苦的模样，很是不忍，于是不准备再搭理周士廷，示意杨玉环可以回家了。

    我俩都已转身离去，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周士廷一句挑衅的话：“哼，不过是耍点小聪明，牙尖嘴利而已。”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笑道：“连话都不会说，说你笨你还不肯承认，这应该叫做伶牙俐齿啦。”语毕，又故意摇头啧啧叹息：“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读的书。”

    周士廷已经被我气得血压直线上升，搞不好要冲破脑门了，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有本事咱们在学业上一见高低。”

    “没问题，”我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要论考试，我可从来没有输给谁过！不怕先告诉你，四书五经我早已倒背如流，要想赢过我，你可得多努力了。”说完，懒得再看他的表情，转身就走。

    杨玉环小跑几步追上我，边走边羡慕的对我说：“太真，你可真聪明，那些书我连一遍都没有看完，你居然全都记住了。”

    “谁说的？”

    我的回答让她一愣，脚步滞了滞，随即又追上我，不解的说道：“你刚才不是说都倒背如流了吗？”

    我忍不住嘿嘿低笑：“那是，正背谁背得出来呀！”

    杨玉环登时目瞪口呆，看着她傻傻的表情，我的低笑渐渐变成不可抑止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前面的路也看不清了，索性停住身来笑个够。那两人也跟着站定，在一旁愕然的看着我，不时还对望一眼，不知道我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这一笑可耽搁了不少的时间，好半晌我才止住，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招呼那两个已经看傻了的小孩继续回家的路。

    这唐朝的生活，越来越有趣了。




远行（1）

初三那天，我终于见到了杨玄琰已出嫁的女儿。

    古时候的人们没有意识到控制人口的重要性，再说生存条件也不如现代，所以尽管没有实行计划生育，也不存在人口过剩的问题。于是不论穷富，只要是有能耐的人家都使劲生，杨家自然也不例外。尽管杨玄琰的夫人年纪轻轻就过世，但在她短暂的一生中，还是生了十个孩子，不过只有五个女儿存活下来。至于现在名义上为杨玄琰长子的杨銛，其实是杨家的远房亲戚，由于没有一个儿子活下来，怕百年之后无人送终，才将他过继为子。

    历史书上没有注明杨家其他姐妹的名字，只有她们的封号，虽然私下里我也有问过杨玉环，却被她一句“姐姐就是姐姐，哪还有其他什么名字”给堵了回来，又不可能去向杨玄琰和杨銛二人提问，不过转念又想，名字也不甚重要，反正今后她们在历史中所留下的无非也是封号而已，于是也不再追问。

    杨玄琰的长相虽不算出众，但从书房里的那副画像就可以看出，杨夫人生得貌美如花，幸好几个女儿都继承了母亲的艳丽姿容。杨家诸女中最漂亮的，毋庸置疑是杨玉环，毕竟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四大美人之一，只不过现在的她还是个孩子，那张花容月貌也不过是初露端倪，还谈不上让男人如痴入迷。要说目前杨家诸女中最引人瞩目，自当是未来的虢国夫人了。

    据史书上记载，虢国夫人排行第三，故史称杨三姐，嫁与裴氏。此女生性高傲，自持艳冶风流，不喜装扮，常浅妆素颜于众人之前，即便是朝见皇帝，也敢素面朝天，因而才有“却嫌脂粉无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说法。而其在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大肆提拔杨家亲眷之后，仗着皇帝的恩宠就日益嚣张、飞扬跋扈，生活上极尽豪奢，再加上生性风流放荡，扰乱宫闱，从某一方面来说，也算是间接导致安史之乱的祸首之一。

    我一直都对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女人很好奇，尤其是在见到大姐和八姐之后，这两位未来的国夫人也生得极为貌美，让人舍不得挪开视线。一想到杨三姐比她二人都更胜一筹，心里就异常激动，所以一听得管家来报三小姐回府，就顾不得正和我胡吹乱侃的杨玉环，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大门冲去。

    待我气喘吁吁的跑过长廊，正巧看见一个身着盛装的女子步入大门。单单就外貌而言，眼前这女子生得妖冶艳丽，的确比大姐和八姐更漂亮，但比起杨玉环来还是稍逊一筹。不过，她那举手投足间的风情万种，目光流转中的勾魂夺魄，就连不经意的浅笑也媚态横生，却又落落大方，毫无做作之感，那成熟的风韵混合着媚入骨髓的娇态，恐怕没有几个男人见了她之后能坐怀不乱的。这就是虢国夫人了，我的心情一阵激动，登时睁大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不由得暗叹，难怪她今后会淫乱宫闱，谁叫她有这个本钱，浪费了多可惜。三姐左顾右盼间，发现我正盯着她，迅即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冲我做手势道：“太真，过来。”

    我依言，到了她身前，仰视着她。并不是她过于高大，谁叫我现在是个七岁的小孩，没法跟她平视。

    杨三姐亲热的牵起我的手，关切的问：“听爹爹说你前些日子失足落水，病了一场，现下可好了？”

    我点点头，她依然牵着我，同往正厅而去，边走边说：“爹爹公务繁忙，少有在家，你八姐又已出嫁，竟是没有人管得了玉环了，幸好有銛儿在，否则真让她铸成大错了。这玉环也太顽皮，但这次想必应该也受到了教育。不过你今后也要多加小心，不会水就要记得远离，知道吗？”

    这一番话让我相当诧异，没想到娇蛮跋扈的虢国夫人竟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心下也有点明白为何杨玉环会在得宠后如此照顾她了，毕竟是亲姐妹。见她还在等我的回应，于是点头道：“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杨三姐满意的点点头，倏地顿足，眼看向前方，神色间露出一丝隐忧。我顺她的目光看去，杨玄琰背对着我俩，正在花园里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背影看起来竟有点萧索。杨三姐叹口气，语音哽咽的低声道：“爹爹年岁已大，还这般操心，不知……”

    她的话嘎然而止，但我也隐约能猜到，不外乎是时日无多了。不知怎的想到我在现代的父母，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失去一个女儿的打击，心下顿时黯然。正想间，杨玄琰转过了身，杨三姐立即扬起笑脸，放开紧握我的手，向他福身同时娇声道：“爹爹在上，受女儿一拜，女儿祝爹爹万事如意，健康长寿。”

    杨玄琰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问道：“就你一人？”

    杨三姐娇笑上前，亲热的挽住他的手，边向前行边娇声道：“爹爹又不是不了解您那个女婿，慢性子，凡事都拖拉，还不如……”

    语声渐行渐远，我看着远去两人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感动，不论日后的虢国夫人会做出怎样的举动，至少对家人的这份关心是出自真心。也许，正因为如此，对于与世无争的杨玉环来说，才会容忍她所做的一切，也心甘情愿的承担由此而生出的一切后果。




远行（2）

对于我来说，过节的好处，除了可以放大假，还可以吃好吃的。

    虽然说在唐朝没有类似飞机之类的现代交通工具，出远门不那么方便，但或许是初来乍到的缘故，就算是逛逛庙会，也让我觉得很新鲜。

    走在大街上，杨玉环兴奋的瞧着摊贩们叫卖的新鲜玩意，而我的视线却不受控制的四处搜索着美食。不禁好笑，看来这贪吃的性子，哪怕是穿越了一千多年也改变不了，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谁叫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让我吃起来就停不下嘴。唯一遗憾的就是杨玄琰给的压岁钱不多，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钱袋里面的铜板全都换成了胃里的小吃。

    一旁的杨玉环忍不住讥笑道：“看来，爹爹说得真没错，铜钱还真是身外之物，瞧你一点都不心疼。”

    “没错，”我满嘴食物，口齿不清的回答：“你的铜钱是我的身外之物，我干嘛心疼？”

    “什么！”她大叫一声，引来过往路人的侧目，却没有察觉，只顾追着我问道：“你是用的我的压岁钱？”在得到了我肯定的回复后，小脸立马就垮了下来，嘟囔道：“你好奸诈，干嘛不用自己的？”

    我闷笑道：“别不高兴嘛，你不是说过我俩不分彼此的吗？”

    她愣了愣，半晌才讪讪的开口：“是这样没错，可是……”还不等她说完，我就插嘴道：“既然是不分彼此，那么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对吧？”中间那句话音极低，周围的人声又嘈杂，杨玉环没有听清，还傻傻的点头。

    见她上当，我狡黠的一笑，将手中的食物递到她嘴边，兴冲冲的说：“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杨玉环摇头拒绝，见我还不停的往嘴里塞东西，又傻眼了：“太真，你的胃口怎么这么好？一直不停的吃，就不怕长胖吗！”

    我满不在乎的说：“长胖怕什么，反正现在不是以胖为美吗？”

    “谁说的？”杨玉环瞪我一眼：“你看大街上，可有几人是胖子？”

    闻言，我下意识的四下打望，这一看之下也不禁纳闷了。不是都说唐朝人以胖为美吗？可大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就没见几个胖子。又仔细一回想，才发现在这一段时间里，似乎除了那营养过剩的刺史公子之外，还真没瞧见长得胖的人，反倒像竹竿般的还不少。这些都还罢了，最离谱的是，历史上的杨玉环不就是以胖出名的吗，要不哪来的“环肥燕瘦”，可怎么连她都会怕胖？该不会是因为我这一穿，改变了历史，唐朝人从喜胖变成爱瘦了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玩笑可开大了。越想越不对劲，莫名涌上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赶紧在心里自我安慰，不可能，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多半是小杨妹妹现在还小，不懂得胖的好，以后就会明白了，就算不明白，我也要让她明白，总之绝对不能让历史因我而出现重大的偏差。

    于是，我冲她笑道：“不要紧，反正你将来也会长胖，而这整个社会的审美标准都会因你而改变，到时候就是以胖为美了。”

    “你在说什么呀！”杨玉环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打了个哈哈，胡乱搪塞几句。这没法跟她解释的事，还是不要一直纠缠的好，赶紧拖着她继续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缓慢前行，一边还不停的往嘴里塞刚才买的胶牙饧。

    胶牙饧是一种饴糖，古汉语中“胶”与“固”相通，胶牙即固牙，据说吃了这种糖之后可以使牙齿牢固不脱落。我倒是不知道胶牙饧是否真的有固牙的作用，只不过这糖甜甜的，而我从来都喜欢吃甜食，在现代害怕长蛀牙后去见牙医，才强迫自己不沾甜食，可是一到了这边，就完全忍不住了，会不会长蛀牙早已抛到脑后，先一饱口福再说。

    正吃得欢，冷不防身后一声大吼，我的手不受控制的跟着一抖，刚放进嘴里的糖一不留神就滑了进去，堵在嗓子眼里，一口气提不上来，憋得我满脸通红，差点背过气去。杨玉环见我这副模样，手忙脚乱的赶紧跑到街边的面摊上，讨了一碗面汤递给我。我接过就一口气喝下，还好那块胶牙饧不大，顺着面汤就滑了下去，再张大嘴深吸几口，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这才转过身，发现不远处站着那个痴肥的刺史公子，此时正和那群跟班笑得前仰后合。

    不用问也知道，刚才一定是他搞的鬼，这回可把我惹火了。本来考虑到他再嚣张也不过是个孩子，不与他计较，可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吃东西的时候被人打搅，谁若是犯了这个忌讳，可就倒大霉了。于是斜眼看向他们，冷冷的开口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打搅别人吃东西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那群人闻言微微一愣，迅即又发出刺耳的讥笑声，刺史公子还边笑边说道：“下等人哪配谈什么礼貌不礼貌的。”

    杨玉环的小脸立时垮了下来，正欲开口，我却一把拉住她，冷笑道：“所谓上下，不过是各人看事物的角度不同而已，你看我在下，并不表示我真是下，而你自认为在上，也并不表示一定在上。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同理亦然，上即是下，下亦是上，有何区别？就以你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来说，我在坡上，即是上，你在坡下，就为下，你还敢说谁是下等？”

    我这一番话实际上是强词夺理，完全生拉硬扯，然而眼前那群不过是些不学无术之人，哪里懂得这些，全都听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半晌才回过神来。刺史公子当然是不愿让别人看出他胸无点墨，于是强作镇定，脸上笑容僵硬的说：“你别以为话说得多就有用，下等人就是下等人，随便怎样都不能改变。”

    “人的出生固然会决定他的成长环境，却不能决定他的命运。”我淡淡的说：“你生在刺史家，却不知自爱，早晚会败尽家财，说不定终有一天会流落街头，比你嘴里的下等人还不如。”

    刺史公子被我一顿抢白，脸上顿时铁青，煞是难看。我却无意与他再做口舌之争，冷哼一声，正欲转身离去，却不料他又突兀的冒出一句：“你不过是羡慕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哼。”

    我别过脸去看着他，见他又恢复了刚才得意洋洋的神采，顿觉好笑，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句诗：“山鸡照绿水，自爱一何愚。”用在这位脑满肠肥的刺史公子身上真是再适用不过了。

    心里这么想，却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念的正是这句诗，原来竟顺口说了出来。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刺史公子虽不知道这句诗的含义，可也隐约猜得到我是在损他，勃然大怒：“你竟敢出言诋毁本少爷，简直是不想活了。”说话间微微，他周围那群跟班立刻呼啦啦的散开，迅速将我和杨玉环围在当中，全都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杨玉环紧张的偎在我身边，拉住我的袖子，轻轻的发抖。我虽然心里也有点惊慌，可表面上却镇定的说：“怎么，这可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了？要知道这个社会是有王法的，不要以为老爹是刺史，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刺史公子一脸狰狞的奸笑道：“怎么，现在才知道怕了，刚才那股神奇劲儿哪去了？感戏弄本公子，不想活了，别以为你现在求饶就会放过你，今天非让你们知道点厉害不可。”

    那伙人叫嚣着一步步将包围圈缩小，眼见周围经过的人虽多，却谁都不敢管闲事，我的心也开始打鼓，要是真被这一伙人围殴，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下意识的将一边瑟瑟发抖的杨玉环拽进怀里，用双臂保护着她，祸是我惹的，可不能伤及无辜。

    就在那群人扬起拳头准备开揍，我忍不住紧闭双眼的时候，耳边响起一声怒喝：“住手。”这真是天使般的声音，我忙睁开眼，四处搜寻这个勇敢的人。

    眼前站着的人一身官府，似曾相识的一张圆脸正对那刺史公子怒目而视，后者在他的注视下畏畏缩缩的站到一边，连周围一群刚才还嚣张的人也不敢放肆，规矩的缩手站在一旁。

    发现到我的注视，那官员立刻转头，对我露出温和的笑道：“犬子顽劣，让你们受惊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这位不就是刺史大人吗，年前曾经见过一面，难怪看着眼熟。脑子里忽闪过一个画面，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那么这位大人应该不会是个护短的人。再看一眼刚才还嚣张的刺史公子，此刻畏缩得像一头小绵羊，还不断的向我递求饶的眼神。不过，有仇不报非君子，谁叫他惹到我了，贼贼的一笑，我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开口道：“大人言重了，哪里是我们受惊了，是公子受惊了才对，难为公子了，身为上等人却不得不忍受跟满大街的下等人呼吸同样的空气不说，还得忍受我们这等不识相的下等人挡了路。”

    刺史闻言，眉头立刻皱紧，厉声质问站在身边的小男孩：“此话是你说的？”

    后者张大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但身体已经在开始发抖了，还不等他开口说话，我立即又抢白：“其实，这也不能怪公子，都怪我们不识相，放着那么多小路不走，偏要走这大路，还偏要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很是碍眼，让公子生气了，实在是对不住。”

    眼看刺史公子的身体愈抖愈厉害，就像寒风中的树叶，一吹就会倒似的，我表面上不动声色，肚子里却早就笑翻了。见刺史眼神凌厉的看着他的儿子，注意力不在我俩身上，我轻轻的拉了拉杨玉环的袖子，示意她悄悄溜走。杨玉环会意，于是，我俩趁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一溜烟跑走了。




远行（3）

遇到刺史公子只不过是个小插曲，并不影响我的游兴。之后，我俩还在大街上闲逛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天色渐暗，杨玉环连声催促之下，才慢吞吞的往家走。

    我其实是很不情愿回家的，因为回家就意味着这一天快结束了，而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五，过了今天就又要开始上学，悠闲的日子暂时要告一段落了。哎，不论古今，假期总是一转眼就过完，想到这里我就意兴阑珊。

    磨磨蹭蹭的回到杨府，天都已经黑尽了。刚进大门口，就迎头撞上小蛮，小丫头神色慌张，不停地左顾右盼，见到我俩，终于如释重负般重重的吐了口气，开口道：“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老爷吩咐让您一回家就立刻去书房见他。”

    这丫头怎么每次都同一句话，我忍不住翻个白眼：“小蛮，拜托你换个新鲜的词，每次都是这句话，你不烦我都嫌烦了。”

    “不是呀，”小蛮忙不迭的解释：“老爷真的找您，他未时刚过就回来了，已经在书房等您好久了。”

    “哦，”我漫不经心的应了句：“又是叫我们两个？”

    小蛮摇摇头：“老爷吩咐只有小姐您一个。”

    杨玉环闻言，立即把我拖到一边，担心的低声问：“爹找你去干嘛？难道是刚才在街上的事被他知道了，要教训你？”

    会吗？我疑惑的看着她，偏着头仔细回想，我们在街上碰到刺史公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偏西了，虽然。这个时代又没有手表，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不过照太阳的方位来看，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也就是未时左右。小蛮说杨玄琰未时刚过就回家了，而且一直待在书房没出去，现在又没有手机之类的通讯工具，他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事情的始末，除非有人来嚼舌根。

    想到这儿，我转身问小蛮：“老爷回来之后，有没有人找过他？”

    小蛮摇摇头。

    那就不可能是为了下午的事情，我放下心来，转而对仍忧心忡忡的杨玉环笑道：“别担心，没事儿，多半是交代明天上学的事情。”

    杨玉环还是一脸担心，还想说什么，我可不想因为她而耽搁时间，到时候又被杨玄琰教育，于是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杨玄琰仍然是背负着手，入神的凝视着墙上那副画。我为了不打扰他，尽量放轻脚步，轻轻的走到他的身后，不想还是让他察觉，转过身来。

    杨玄琰凝神看我半晌，然后开口：“庙会可好玩？”

    我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要教训人的模样，放下心来，点头学着小孩的口气答道：“嗯，可好玩了。我们瞧见好多好玩的，还有不少好吃的小吃，实在是太美味了，都还没有品尝完，就把爹爹给的压岁钱都花光了。”

    我其实是暗讽他给的钱少，杨玄琰却似乎没听出来，还露出微笑道：“你们玩得开心就好。”顿了顿，又再度开口：“为父叫你来，是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果然，他不是因为我得罪刺史公子的事才叫我来的，更是放心道：“爹爹请讲。”

    杨玄琰却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思索片刻，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开头，半晌才道：“今日接到你洛阳三叔的家信。”

    杨玄琰有三兄弟，他是老大，老二杨玄珪留在家乡发展，老三杨玄璬在唐东都洛阳河南府任士曹参军，这些我都已经了解了。兄弟之间有书信来往本来很正常，可杨玄琰神神秘秘的把我找来，显然这封家信里另有玄机。

    见我专注的等着他说下文，杨玄琰迟疑了下，终于又开口说道：“你三叔已成亲多年，却不知为何一直未有一子半女，他又经常忙于公事，家里不免冷清。之前他曾多次向我提及过愿过继一女，为父都未曾答应，此次信中又再谈及此事，为父经过再三考虑……”

    “就决定把我卖了。”我终于忍不住插嘴。

    杨玄琰闻言，一脸哭笑不得：“你怎会这么想？”

    我轻哼了声，这不明摆着的事吗，虽然过继一事在他兄弟二人的书信往来中曾多次提及，但之前家里人却半点消息都没有，显见他并没有这个意愿，偏就这次收到信后把我找来谈话，那不是决定把我卖了是什么？而且还卖得名正言顺，我心里极为不快，也丝毫不想掩饰，于是沉着脸，撅着嘴，默不作声。

    杨玄琰自然是看在眼里，于是赖着性子解释道：“为父知道你不愿离开这里，可为父也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你天资聪颖，连刺史大人都对你赞赏有加，多次向我提及应好好培养。可这穷乡僻壤，又怎能有好的环境？你三叔虽官阶不高，可毕竟身处东都，结识之人都非富即贵，见识也非为父所能及，对你今后自有益处。再者，他与你本是亲戚，也曾多次夸你聪明伶俐，将你过继与他，他也定会待你如亲生女儿，不会亏待于你，你在洛阳其实与在这里也没有分别。你年纪虽小，但也已明事理，该当明白为父的用心。”

    仔细想想，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东都洛阳对于我还是有很大吸引力的，再说他又把我捧得这么高，心里其实已经动摇，可事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做决定，我心下多少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见我脸色渐渐缓和，知道我已经没有异议，杨玄琰于是微笑道：“为父已修书于你三叔，这几日你就在家收拾一下行装，只等他回信定下出发时间。”

    我心下禁不住冷哼，看吧，还说什么与我商量，结果还不是自己早就决定了，其实不管我同意还是反对，最终都会被送走，只不过就看是自己情愿还是被迫而已，真狡猾。

    我将要去洛阳的消息立刻在府内传开，一阵离愁别绪迅速蔓延开来，杨銛自是不用说，忙进忙出为我置办了不少出行的物件，出嫁的三个姐姐也纷纷赶回家与我话别，杨玉环就更是连学也不上了，整天只顾着粘着我，连睡觉也都要与我同床共枕，而且动不动就哭得一塌糊涂，很是舍不得我离开。

    不几日，洛阳三叔的回信就到了，定下二月初一就启程去洛阳。

    临走的前一天，细软都收拾好了，杂七杂八的居然装了满满一马车，看得我瞠目结舌，真不知道带这么多东西去干嘛。

    晚饭后，我早早的就回到了卧室，为了明日能有精神饱满的上路，我好说歹说，终于让一脸梨花带雨的杨玉环回到自己房间去。

    送走了她，我长长的吐出口气，这世界终于清净了。清洗妥当，我除下衣衫，缩进被窝里，见小蛮认真的将我的衣裳折叠好，放在床边，以备我明日早起穿着，忍不住叹气道：“小蛮，不知道我到了洛阳，还能不能找到像你这么能干的丫鬟呢。”

    闻言，小蛮紧咬下唇，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我吓了一跳，惊道：“你干嘛？”

    “小姐，”小蛮神色凄然的开口：“小蛮也舍不得您，小蛮愿意一直服侍您，求求您带我一起走吧。”

    我吃惊的拥被而起，问道：“你说什么？你要跟我一起走？”

    小蛮点点头。

    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半晌，我才又开口：“你确定要跟我走？你要知道，我这一去多半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如果你跟我一起走，那么很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了，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你真的想好了？”

    小蛮认真的看着我，坚定的开口：“这些小蛮早就想到了，可小姐待小蛮这么好，小蛮真的不舍得离开小姐。而且，小蛮早就已经对自己说过，这辈子就跟定小姐了，小姐去哪里，小蛮就去哪里。小蛮已经跟爹娘说过，爹娘也不反对，小姐，您就带我一起走吧。”

    小丫头一番话，听得我心里酸酸的，摇头叹息道：“你这个傻丫头！好吧，我就带上你，以后不管到哪里，我都带上你，这样行了吧。”

    小蛮立刻喜笑开颜，见她开心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那你还不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可就要出发了，到时候有东西落下了，我可不管哟！”

    小蛮抿嘴一笑：“我早就收拾好了。”

    这小丫，看来就算我不答应，她明天也会跟着我走，忍不住失声笑道：“鬼丫头，你心眼还真多咧！还不快回去睡觉，明天可是一大早就要动身的。”

    小蛮应声，乐滋滋的出门去。我被她这么一闹，好不容易培养出的睡意全被赶走了，害得我又开始躺在床上数羊，也不知道多久才朦胧的睡去。

    半夜，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就被叫起，简单的梳洗后，准备上路了。

    杨玄琰和杨銛早已等在大门口，因为时间还早，昨天还一直吵吵着要送我的杨玉环睡得正香，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不去叫她，免得待会儿拖拖拉拉搞半天。我对杨玄琰说了小蛮的事，他不反对，反而觉得有个熟悉的人陪在身边，我也好尽快适应。

    于是，小蛮就顺理成章的跟我一起登上了马车，在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含泪挥别杨玄琰二人，出发去洛阳了。




认亲（1）

说起来也丢人，在现代不论坐哪种交通工具，我都不会晕，可没想到回到了唐朝，居然会晕马车。

    从杨家出发不久，还没走出蜀州我就开始晕车，吐得七晕八素，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都给吐出来了。由于吐得实在太辛苦，怕吃多了更难受，我一路上都不敢吃什么东西，本来以为空着肚子就不会吐了，可没想到一颠簸起来反而更要命。肚子里有点食物垫底，还可以吐出点东西来，空的就只能吐酸水，到最后吐无可吐，就不停的干呕，没几天，我就被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

    车夫见我这么难受，也不敢走快，一天最多只走五里地。可毕竟这路不是现代的柏油路，在路上行走始终都要颠簸，再这么慢慢的走，用的时间多不说，受的苦也更多了，倒不如一鼓作气，尽快赶到洛阳。一咬牙告诉车夫不用管我，赶路要紧，于是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出几日就赶到了洛阳。

    洛阳，位于河南西部，是中国“三大古都”之一，因地处古洛水之阳而得名。

    以洛阳城为中心的河洛地区，历史上被称为“河南”，与“河东”、“河内”相对应，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中国古代伏羲、女娲、黄帝、唐尧、虞舜、夏禹等神话，多传于此。

    洛阳在历史上相当长的时期内，曾经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自武王伐纣，周公辅政，迁九鼎于洛邑，然后平王东迁，高祖都洛，光武中兴，魏晋相禅，孝文改制，隋唐盛世，后梁唐晋，相因相袭，共十三个王朝。汉魏以后，洛阳逐渐成为国际大都市，到隋朝统一天下，改河南尹为河南郡，以东都洛阳为中心，辖今偃师、孟津、巩义、登封、伊川、嵩县、宜阳、新安、渑池、陕县等地。至唐朝又将河南郡改为都畿道河南府，仍以洛阳为中心，辖区比隋朝的河南郡有所扩大，加入了今禹州、新密、洛宁、济源、温县、孟州等地。

    洛阳城以洛河为界，划为南北两部分，皇宫和皇城位于城西北部，街、坊、市均分布在城南部和城东北部。都城内洛南有九十六坊，洛北有三十坊，大街小陌纵横相对，内外水陆交通极便利，除洛水贯穿其中之外，还有瀍河、谷水、金水渠、通津渠、通济渠、伊水、漕渠、黄道渠、重津渠、丹水渠等纵横交错，使得城内的水上交通顺畅无比。而城内陆路交通也显得规整、方便，城内街坊整齐划一，纵横各十条街，定鼎门内大街广百步，上东、建春门内大街广七十步，长夏、厚载、永通、徽安、延喜各门内大街广六十二步，其余小街各广三十一步，街分一百二十坊、三市，每坊纵横三百步，开东西两门。

    有利的交通条件，促使洛阳的商业经济得到迅速发展，较之长安更为发达，尤其是武则天称帝，定洛阳为神都后，于天授二年秋7月迁关内雍、同等七州富户十万户充实洛阳户口，随之富商巨贾纷纷而来，置货鬻物，频繁贸易于三市，洛阳城得到迅猛发展，人口增至百万。时四方纳贡，百国来朝，盛极一时。

    我们到达洛阳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太阳西斜。若是在蜀州，此刻街上已经人烟稀少，可洛阳城内依然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小姐，您看，这里好繁华，好多人，好热闹哟。哎呀，您快看，那边还有耍猴的，真稀奇！”掀开马车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街市，小蛮双眼放光，兴奋的叫道。

    然而我却一点都提不起兴趣，浑身乏力的斜靠在座位上，强忍着一阵阵恶心反胃的感觉，心里只着急着怎么还没到杨玄璬的家。正想着，胃里又开始翻腾了，我立刻示意小蛮叫车夫停车。可还没等她开口，车子就停了下来，没来得及细想，我就忙不迭的跳下车，随手撑住旁边一个物件，另一手捂住胃，一边弯腰吐起来。

    这几天来吃的东西很少，胃里没什么东西，也就没什么好吐的，干呕了半天，连酸水都没有吐出来，可胃里还是难受得很，我忍不住低声嘟囔：“早知道坐马车这么难受，我就步行来洛阳了，还可以顺便欣赏一下风景。这下子倒好，时间也耽搁了，罪也受了，风景还没看成，一路上又难受又无聊，还真是划不来。打死我，以后也不坐马车了！”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阵大笑，我忍住不舒服的感觉抬头看，一个俊眉朗目的男人正笑着低头看我。这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三十来岁年纪，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扎了一块蓝色布巾，身穿一件普通青色长衫，倒是很悠闲的模样，而我此刻手扶之物，就是他的大腿。

    我赶忙放开手站定，见他神态过于亲昵，心下不禁生疑。虽然此人看起来不像坏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与他素昧平生，他却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实在有点让人起疑，莫非是拐卖小孩的？于是不着痕迹的连退几步，退到马车旁，警惕的问：“你是谁？”

    那男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声笑道：“距上次见面，不过一年时间，你就忘了我？”

    这话暧昧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视线不住的上下打量他，到底是谁呀？

    见我还是认不出他，而且神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收起了玩笑，渐渐皱起了眉头，半是向我询问半是自语道：“你当真不记得了？上次大哥信中提到你曾失足落水，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失去了记忆？”

    看着他皱眉，我心里突然有一种熟稔感，这不是杨玄琰的脸上经常露出的表情吗？脑子里这么一想，再仔细看他的五官，和杨玄琰竟有三分相似，难道这人就是杨玄璬？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你是……三……叔？”

    那男子脸上迅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道：“我还道你当真忘了我咧。”

    这还真是杨玄璬，我未来的爹？我睁大双眼，有点不敢置信。这可太巧了吧，洛阳城这么大，居然让我第一个碰见的就是他？

    “呵呵，好巧，三叔，我们正往您家去呢，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您。”我笑着开口，却听杨玄璬好笑的回答：“巧什么巧，这可不就是我家吗？”

    啊，我张大了嘴，这才想起转头看向旁边的民居，只见门前匾额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杨府”，差点没晕倒。我就说这车夫怎么这么识相，没等我吩咐就停了车，还以为是这段日子产生了默契，结果是到终点站了。

    杨玄璬没有注意到我啼笑皆非的表情，牵起我的手，亲切的说：“你的细软让下人收拾，我带你去见你婶娘，她可等你等得好辛苦。”




认亲（2）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睁开了眼。

    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再加上一路上晕车，人极不舒服，昨晚上早早就回到了杨玄缴为我准备好的房间休息。可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的地方，有点认生，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始终无法入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外面一丁点的响动又把我惊醒了，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睡。

    虽然睡不着，可人还很疲惫，而且被窝里又太温暖，一时半会儿也不想起身。于是躺在床上，疲倦的双眼瞪视着床幔，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回想起昨晚上的情景。

    在大门口巧遇之后，杨玄璬不由分说就拖着我大步走进家门。我被他拖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进门时，还不忘匆匆回头瞥一眼，见小蛮正指挥着车夫和杨家下人将大箱小箱逐件卸下车来。这丫头办事还是稳当，我稍微放下心来，可就这一岔神，我差点就撞到门柱上，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赶紧将注意力转回来，小跑着跟上杨玄缴的步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洛阳人多地少，杨玄缴好歹也算是个当官的，可住的地方也不大，没走几步，似乎就到了前厅。还没等进到厅内，就见有人从里面缓缓步出，是一个身穿浅蓝色棉衣，外罩一件灰白色夹袄的年轻妇人，一见到我俩的身影，愣了愣，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柔声道：“可是太真？”

    我随着杨玄缴走到她身前站定，仰起头仔细打量，这女子近看更显年轻，顶多二十出头，长得杏脸桃腮，蛾眉皓齿，举止娴雅，浅笑嫣然，十足大家闺秀的模样。看她的神情，我约莫猜到她就是杨玄璬的夫人，虽然与杨玄琰的夫人相比还是差了少许，但也是个美人，不禁暗叹这杨家兄弟还真有福气，本人长得不算太出众，可居然都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杨玄缴笑着回应道：“正是呢，我刚出门，就在大门处碰见他们。”然后又转头对我说：“太真，还记得吗，这就是你婶娘。”

    杨夫人温柔的笑看着我，我看着那张实在是太过于年轻的脸，说不定比我的实际年龄都要小点，这“婶娘”二字在喉咙里转悠了半天，可就是出不了口。杨夫人的神色里有一丝黯然，但却很快又恢复正常，柔声道：“孩子走了这么远的路，定是累了，先歇一会儿吧，我去厨房准备饭菜。”

    看着杨夫人略显落寞的背影，我心里面突然有一点罪恶感，转头看向杨玄缴，他却只是叹了口气，轻抚我的发顶道：“你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以后再说。”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那么做好像是有点不合情理，毕竟我现在是杨玉奴，一个还不到8岁的小孩，叫一声“婶娘”是再正常不过。再说了，我在蜀州时还不是叫比我年纪小的杨銛做“大哥”，而且还叫得很是顺口，可到这儿怎么就喊不出口了。

    或许是没习惯吧，过一阵就好了，我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低语声，我下意识的竖起耳朵，隐约传来杨夫人温婉的声音：“你家小姐起来了吗？”

    “回夫人，小姐还在睡呢。”是小蛮，她也压低了声音，轻轻的回应。

    “哦，那就让她多休息一会儿，这一路可辛苦了。”

    脚步声轻轻远去，可想见杨夫人真的是很细心，以为屋内的人还在熟睡，就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吵醒了我，心下也不禁感动，可一想到那张年轻的脸，还是觉得很别扭。愣了一会儿神，又在床上赖了好久，等到天已大亮，才磨磨蹭蹭的起身。

    小蛮估计是一直等在门外，听见屋内有了响动，就立即开门进来。见我已起身，才开始忙碌着，一边伺候我穿衣梳洗，一边还不住嘴的说：“小姐您总算是醒了，这一觉睡得可舒服吧。夫人都来看过您好几次了，见您还在睡，就没有打搅您。”

    我坐在梳妆台前，小蛮手脚麻利的替我打理着一头长发，铜镜里依稀映照出她的小脸。我瞪大眼盯着镜里的她，双手把玩着已梳好的一条小辫，似自言自语又似向她质问：“小蛮，你怎么可以叫得这么顺嘴呀？”

    镜中的她动作滞了滞，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又继续：“你不是一直管杨玄琰叫老爷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虽然说杨玄琰是很没义气的把我过继给他兄弟了，可我毕竟还没有正式认亲，名义上杨玄缴还是我三叔，你现在就叫他‘老爷’，是不是早了点？尽管我也对杨玄琰不经我同意就擅自做主的行为很不满，可好歹他还是我爹，你这样做就不怕他伤心？”

    小蛮还没听完我的话就开始大呼小叫：“小姐，您怎么可以直呼老爷的名字？”

    “有什么不可以？”我理直气壮的说：“名字取来就是给人叫的，而且被人叫一下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干嘛大惊小怪的。再说了，你一会儿叫这个老爷，一会儿又叫那个老爷，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老爷？你又听见我叫了哪个老爷的名字？”

    小蛮被我一顿抢白，顿时哑口无言，只得继续手中的工作。她不开口，我一时也无话，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我专注的看着镜中忙碌的小蛮，一边无意识的将辫梢在下巴处来回磨蹭，刺得皮肤痒痒的，意识又飞到了老远的地方，隔了半晌，突然开口：“小蛮，你说我这样是不是不对呀？”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又让小蛮愣住了，一头雾水：“小姐，您是指什么？”

    我的脑子一边飞速转动，一边无意识的说：“人家对我这么热情，我却对她这么冷淡，好像说不过去。可是，她又这么年轻，叫我怎么叫得出口？但话又说回来，人家辈分在那儿，就算再年轻，我好像也该招呼一声，是吧。这说来说去，好像都是我不对，你说是不是？”

    我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听得小蛮头都晕了，她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小姐，您到底在说什么呀，小蛮没听懂。”

    “没什么，你继续。”我摇了摇手中的辫梢，本来就是自语，她当然听不懂了。

    小蛮莫名的看看我，虽然对我说的话一知半解，但也很识趣的不再追问。




认亲（3）

梳妆妥当，正准备出门，我突然想起点事，于是站在门口，倚着门框问小蛮：“你刚才说杨夫人来过几次，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记得听见她跟小蛮的对话，应该只有一次吧。

    小蛮愣了愣，随即明白我所指的杨夫人应该是杨玄璬的老婆，于是回答：“可早了，还未到寅时就来过，那时候我刚起床，天都还没有亮，就瞧见您门口有一个人影。刚开始没看清，等她转身离开时才发现是夫人。卯时又来过一次，见我在门外，就问您醒了没有，我告诉她您还在休息，听见您房里也没有动静，她就走了。”

    我哦了一声，心想这女子起得还真早，要是换成我，就没这么好的精神了，接着又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过辰时了。”话完，小蛮迟疑的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嘀咕：“小姐，就算您不愿意这么快就改称夫人做娘，好歹她也是您叔叔的妻子，您起码也该称她一声婶娘吧，怎么老是称她杨夫人，听起来好见外，都不像是一家人。”

    我白她一眼：“我愿意，要你多事，这小丫头，还敢管起我来了。”

    小蛮吓得立刻噤声，我哼一声，心里其实也知道她说得没错，不过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感情也是需要培养的嘛，想当初我不也是酝酿了好几天，才对杨銛叫出了声“大哥”，结果越叫越顺嘴，几乎都忘了他比我小好多，还真就把他当成我哥哥而愈加的依赖，现在也只不过是一时别扭而已，习惯了就好。

    步出房门，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空气里飘过一丝淡淡的花香，甚是好闻，于是禁不住用力的吸了几口，阴冷的空气混合着花香一同钻入体内，冷不丁的一个激灵，顿觉精神抖擞，人也清醒了许多。

    一时兴起，正准备做一下伸展运动，突听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太真。”

    我循声看去，杨夫人正缓缓步近，一脸温柔，依旧身着昨日初见时的那一身衣衫，接触到我的视线，露出柔和的笑容：“昨日可休息好了？”

    “还好。”我答道，有点唯心，可总不可能告诉她我折腾了一晚上没睡好吧。虽然只不过昨晚匆匆见过一面，但我也能约莫看得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要是知道我没休息好，不知道得多担心了。

    “那就好，我就担心你初到这里会不习惯。”杨夫人笑得很温柔，似乎也忽略了我还是没有对她叫得出口，上前执起我的手，道：“可巧你叔父今日有公事，不能陪你。不过他出门前交代我带你四处转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我已经吩咐厨房备好了饭食，等你吃过早饭以后，我就带你去转转，好吗？”

    “好……啊，婶娘。”

    看着她温柔的神态，也不知怎的，那句始终叫不出口的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相当的自然。话一出口，我也不禁怔了怔，可一看到杨夫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心里也顿觉轻松，脸上不自觉的也露出了笑容。

    一切，可不就顺其自然了。




谶语（1）

在现代的时候，我没有到过洛阳，一来是少有闲钱，二来相对于人文风貌，我更喜欢自然风光。所以尽管洛阳是前朝古都，许多人都心神向往，我却暂时没将它列入旅游备选名单中。可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踏上洛阳的土地，却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不禁要怪老天爷怎么就不给我事先提个醒，早知道会被丢回唐朝，还会来到这时人心向往之的东都，再怎么也要先到洛阳来踩个点，好歹也熟悉一下环境呀。

    世事之奇妙，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没有到过现代的洛阳，自然不知道与唐朝时期的洛阳有多大的分别，而就目前我所了解洛阳，似乎是一个不太规则的长方形围城。皇城在西北角，自皇城端门向南，过洛水上的天津桥，抵都城定鼎门的定鼎街，是城内的主干大街；东西向干道是洛北自宣仁门抵上东门，和洛南建春门内的大街。每两条直街和两条横街之间一般就是一个坊，全城共一百一十三坊，大坊内开十字街，四面开门出入，小坊则只设一街两门。坊内皆第宅、寺观、祠庙、园亭，杂以廨署，又有南、北、西三市，市内店肆骈列，货物山积。在节假日或是有重大活动之时，街道上车轿川流不息，各坊内往来人群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呈现出盛世繁华的景象。

    初来乍到很是新鲜，一连几天，我和小蛮都在四处溜达，熟悉环境。杨夫人本来也要陪着我们，可被我婉言谢绝了。她人虽好，可始终辈分不同，在一起难免拘束。以我本意，连小蛮都不愿意带上，一个人闲逛不更是自由自在，可杨夫人说什么也不允许，非要叫我带上小蛮，以防出什么意外。拗不过她，我也只好答应，可心底想，要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就一个6、7岁的小丫头能顶什么用？不过，带上小蛮也不算是一件麻烦事，毕竟她跟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我的性子也大概摸得准，不会给我添麻烦。

    这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以最快速度梳洗完毕，拉着小蛮就兴冲冲的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口，不巧碰到了正准备出门的杨玄璬，见我俩都是一身小男孩的装扮，他微皱眉道：“太真，这么早，你们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这个……”我眼珠一转，一边不露痕迹的悄悄往门边磨，一边随口胡诌道：“我和隔壁的阿花约好了的。”

    “隔壁有叫阿花的吗？”杨玄璬侧目质疑道，我尴尬的嘿嘿一笑：“要不就是叫阿秀，反正就是隔壁邻居家大妈的侄儿的婶婶的兄弟的小孩，我也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总之是我刚认识的朋友，约好今天一起出去玩。三叔，不能跟您多说了，他们还在那边等我，再不去我就要迟到了，迟到不是个好习惯，对吧？”说完，趁杨玄璬还没有回过神来，赶紧抓起小蛮溜之大吉。

    出得门来，我一路狂奔，穿过几条街，直到确定杨玄璬无法追得上，才松开了紧抓住小蛮的手，慢下了步子。

    小蛮被我拖着，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突地被我一放，惯性使然，差点摔倒在地。我见她这狼狈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小蛮扶住旁边的墙壁，站稳身子，含嗔道：“小姐，您干嘛跑这么快，害得我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不跑快点怎么行，要是错过了时间，今天就白起这么早了。”我见她还着扶墙继续喘着粗气，唯恐耽搁了时间，于是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开始急急的往前走，边走还边说：“走啦走啦，等到了地方再好好休息。”

    “小姐，您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呀？”小蛮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

    我脚下不停，边走边神秘的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谶语（2）

距洛阳西北角皇城端门南百步之处，有一黄道渠，过渠二百步有一桥，名天津桥，这里就是我今天的目的地之一。

    隋大业元年，炀帝杨广弑父串位之后，决定迁都洛阳。在重建洛阳城时，设计新城的杨素和宇文恺注意到横贯全城的洛水，认为洛水就像天上的银河，而洛阳宫即是天帝的居所“紫微宫”，因此必须在洛水上架一座桥。因古时皇帝尊为天子，渡口称津，且天津的原意本就指银河，故此桥就命名为“天津桥”。当时架设的本是一座浮桥，隋末李密攻洛阳时焚烧了此桥，至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又在洛河上重建天津桥。这回吸取前朝教训，不再建木质结构的浮桥，而是垒方石筑桥墩，桥上还建有四角亭、栏杆、表柱，每逢皓月当空，于黎明前登桥临亭俯望，四周碧水均能见月，渐成一景，即是被誉为洛阳八景之一的“天津晓月”。

    为了来看这一美景，我早已探好了路，找到了从杨玄缴家到这里的捷径，此刻就拖着小蛮一路狂奔。等到天津桥头时，两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平复气息，开始四处观望。

    作为连接皇城与城区的主干道，天津桥并不算太大，只有百来米长，几十米宽，毕竟古时候的桥梁修造技术远远不如现代，不过都还算不错了。此时天色微亮，我与小蛮缓缓的漫步桥上，仰头望晓月还挂在天空，再俯身看脚下的洛河波光粼粼，远处偶尔传来洪亮悠扬的钟声，虽然身边往来的行人车马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可却别有一番闲暇舒适的意境，难怪连白居易都会作出“津桥东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诗思迷”的感叹。

    桥的两端有不少酒楼、市集，随着天色放白，已经开始营业了。我的视线一直放在桥南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物上。这是一间酒楼，名为董家酒楼，外表看起来虽与周围的酒楼没有两样，可在洛阳却是大大有名，是官府和有钱人宴客招待的首选之地，连大诗人李白游洛阳的时候，都经常到这里来饮酒赋诗，这里当然也就是我今天的目的之二了。

    一般来说，能让上层阶级的人争相惠顾的酒楼，如果不是装饰豪华能让人赚足面子，那就是菜品丰富美味。我见这董家酒楼的外观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那自然吸引人的就是后者。不知是不是为了印证我的话，空气中飘过来一股浓郁的香味，顿时勾出了我的馋虫。循着香味，就来到了董家酒楼大门外，一想到美味的食物，我就垂涎欲滴，恨不得立即进店去大快朵颐。

    刚抬脚，还没跨过门槛，就被一小二模样的男子给叫住了：“喂，你两个小孩干嘛？出去，出去。”

    我斜眼看着他，很是不高兴：“怎么，你开着大门做生意，还有把客人往门外推的？”

    “客人？”那小二夸张的大叫一声，然后说：“你们带银子了吗？”

    闻言一愣，这可把我给问倒了，下意识的往怀里摸，还真什么都没带。见我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那小二顿时一脸不屑：“小小年纪也想学人吃白食！去，一边玩去，少在这儿捣蛋。”

    我挥开他想来推我的手，大声道：“干嘛，还不许人在这里休息一下呀？”

    “要站去别的地方站，不要挡着我们做生意。”那小二倒也不客气，双手叉腰，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当真是生意好的店，连帮佣都这么猖狂。

    我冷哼一声：“我就偏要在这里休息，这里是你的地盘吗？”

    那小二向我怒目而视：“这里就是我的地盘，小孩，你最好快点走，要不我对你不客气了。”

    小蛮害怕的在一旁轻拽我的衣角，我当没看见，继续冷笑道：“这话可说得不对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块地是在大唐的疆域之内，那就是属于当今皇上的。即便是皇上管不了这么多，也该属于洛阳府尹管理，他们都没有开口赶我走，你有什么权利命令我？”

    我这一番强词夺理，小二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愣了会儿，然后不耐烦的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小孩”，转身回店里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嗤之以鼻：“哼，没文化，跟你多说都是浪费口舌。”

    只听身边一人笑道：“世人多肤浅，姑娘小小年纪，竟有此等见识，实属世间难得。”




谶语（3）

我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正笑容可掬的看着我，眉目间有点面善，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道士看清我的长相，微微一愣，神色间略微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没注意到他的神态异常，犹自低头皱眉想了好半天，还是没想起在哪里见过。禁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心想或许这道士生就一张大众脸，看起来跟谁都像。于是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再瞅一眼身后的酒楼，悻悻的对小蛮说：“不好玩，走了，回家了。”

    正准备离开，那道士却突兀的拦住我道：“小姑娘，相逢是缘，可愿贫道为你卜一卦？”

    我才注意到他左手拿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占卜算卦”之类的话语。我本来就不相信占卜算命之说，再加上刚才被店小二影响了心情，很是不爽，于是干脆的拒绝：“不要。”

    那道士微愕，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一脸了然：“不用担心，贫道是不会收你半文钱的。”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我斜眼瞅着他，一脸警惕：“算命这玩意我从来都不信，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算算自己的命？”

    那道士微微一笑：“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我既然做了这个泄密的人，自然要承担老天的责罚。”

    我嗤之以鼻：“说得好听，还不是招摇撞骗之徒。”当下更没有兴趣，拉起小蛮就要走。不料那道士却抢前一步，堵在身前，我恼怒道：“你到底想干嘛？光天化日之下，想行凶还是想拐卖儿童呀？”

    见我误解了他的意思，那道士笑道：“小姑娘，莫要慌张，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为你卜一卦。”

    “你这道士真奇怪，我家小姐已经告诉你了不算卦，你干嘛还死缠着不走？你要是再不走，我们可就要报官了。”小蛮上前将我护在身后，扬起小脸正色道。

    那道士依然好脾气的解释：“小姑娘这话没错，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贫道本也不应透露天机，可一见你家小姐的面相，顿觉有缘，实在是不忍心见她下场如此凄凉，泄露天机将遭天谴，贫道也甘愿。”

    这个理由是不是太牵强了一点，我好笑的看着他：“这么说来，我还该感谢你了？”

    那道士居然还一本正经的回答：“小姑娘严重了，贫道只是尽力而为，能帮到小姑娘是最好不过的，不过世事难料，贫道也无法保证小姑娘的命数会就此改变。”

    我啼笑皆非的看着他，那句话本是反话，也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假明白，竟然还这样振振有辞，真是被他给打败了。没辙的摇头叹气：“看来，今天我要是不让你算这一卦，是走不了的了。好吧，好吧，你就把你准备泄露的天机告诉我吧，我就勉为其难的听一下。”

    那道士面露喜色，欲说话时脸色又有点犹豫，似乎在斟词酌字，我有点不耐烦的催促他：“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既然死乞白赖的要将我的命告诉我，又何必有过多顾虑。”

    那道士目光迥异的看着我，半晌才复开口道：“小姑娘果然有见识，既如此，贫道就直言不讳。小姑娘，你的面相本是大富大贵之相，今后必当享尽荣华富贵，只是……”

    当听到“大富大贵”这四个字，我不禁“啊”的一声，冲口而出：“原来是你。”怪不得一直觉得面善，原来他与现代为我取名的那个大师长得一模一样。难道他也有穿越的能力，也回到了唐朝？我心里一阵激动，他拦住我，是不是已经认出了我？难道是我在现代的亲人拜托他来解救我的？既然他有能力穿越时空，那是不是意味着就可以把我带回现代？

    那道士闻言，略显疑惑：“小姑娘认识贫道吗？贫道却瞧小姑娘眼生得紧呢。”

    他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熄我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不认得我，那不就意味着他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可左看右看都长得一模一样呀。蓦地又想起一事，心下又释然，如今的我跟在现代时完全是两个人，更何况就算是在现代他也只见过婴儿时期的我，他不认得我也就不奇怪了。而我之所以认得他，是因为不久之前他在电视上上过一回节目，当时爸妈专门指给我看，告诉我这就是为我取名的人，否则我也不可能认得他。

    这样一想，又重燃希望，继续追问道：“你可记得杨太真？”

    “杨太真？”那道士凝神细思，半晌摇摇头：“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应当从未听过。”

    我失望透顶，难道当真认错人了？可是怎么会长得这么像，于是不死心的又问道：“你好好想想，真的没有印象吗？这还是你取的名呢。”

    “是吗？”闻言，那道士又蹙眉深思，片刻后仍然摇头：“贫道虽略通占卜星象之术，可平生甚少替人取名，若真是贫道所取的名，绝对不会忘记。可杨太真这个名字，确实陌生得紧。”

    我顿时泄气，早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算了，我多半是认错人了。你还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吧。”

    那道士虽有疑惑，却识趣的没有追问：“小姑娘本属大富大贵之相，今后比当享尽荣华富贵……”

    “这个我知道，”他还没说完，我就忍不住插嘴，杨贵妃的妹妹还会缺钱吗：“说我不知道的。”

    那道士被我抢白，却也不以为意，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哎，却逃不过红颜薄命呀。”

    我万料不到他会这样说，登时愣住了，小蛮立刻斥责：“你这个道士怎么胡说八道！”

    那道士不以为意，反而语重心长的说：“虽说命早天定，可是事在人为，小姑娘若想改变命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远离这红尘俗世，自会消除磨难，得以善终。”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做道士呀！奇怪了，现在可是几千年难得一见的太平盛世呀，连普通老百姓都有余粮，难道道观的经费还紧张吗？皇帝不给派发工资吗？怎么连道士都要出来拉客了，哎，看来做哪行都不容易呀！”

    小蛮也忍不住笑了，那道士怔怔的看着我，然后摇头叹气，再也不发一语，转身扬长而去，远远的，传来他若有似无的歌声：“繁华俗世一场空，凡人追逐何日休。几时醒得痴情梦，天地自在任遨游。”

    我微微一笑，他大概真是好心，我却不愿领这个情。命运本来难测，而我不否认自己是个比较虚荣的人，即便是他所说当真，要我终身与青灯古佛相对，还不如享受荣华富贵之后就红颜薄命。何况，尽管凡尘俗世是镜中花水中月，可即已身在其中，何不顺其自然，认真的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




拜师（1）

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自己亲手改良的褥衫当运动服，绕着杨府小跑了几圈，直到全身发热，才回屋更衣。

    虽然科学家说过早上的空气并不新鲜，不适合运动，我却不太相信。因为科学家的话通常都自相矛盾，刚说完感冒时不能喝鸡汤，过不了几天就说感冒说明身体弱，就应该多补补，要多喝鸡汤，也不知道哪句话才是真。晨跑是我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在现代时除了熬夜加班第二天早上实在爬不起来之外，基本上每天都坚持小跑半个小时。刚回唐朝时，或许是因为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的缘故，在蜀州的那段日子里居然天天睡懒觉，晨跑自然也就中断了。现在到了洛阳，生物钟经过调解，又逐渐恢复了正常，每天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与其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还不如就起床跑步，既锻炼了身体，又可以确保整天精神奕奕。

    换好衣服，梳洗完毕，气息也差不多平顺了，接过小蛮递过来的一大碗温水，一口气喝完。这也是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做的一件事，从不间断，虽然小蛮已经见怪不怪，可还是很纳闷，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真不明白您干嘛每天早上都要喝这么大一碗水，很口渴吗？就算口渴，也用不着这么大一碗呀！”

    我将空碗递给她，笑道：“你不知道，这碗水的学问可大了。每天早上起来空腹喝一碗温水，不但可以清除体内垃圾，润肠胃通大便，还可以使血液得到稀释，纠正夜间的高渗性脱水，长期饮用还可以滋润养颜，增强人体免疫力。”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串话，却见小蛮的表情越来越茫然，才想起这些现代人都知道的道理对于古代人来说就等于是听天书，于是失笑道：“总之是对身体有好处的，你也可以试试。”

    见小蛮还是似懂非懂，我也不再费力过多解释，反正说得再多她也听不懂，自顾自的开始练起瑜伽来。

    我现在真是越来越满意杨玉奴的身体了，因为这副躯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非常之好，双脚合拢弯腰，不用多费劲，指尖就触到了地面，后仰下腰还能将脑袋从双脚之间穿过，就像蛇一样灵活，再高难度的瑜伽动作也都能轻而易举的完成。不禁回想起在现代时的我，韧带僵硬得一拉就疼，连弯个身都无法够着膝盖，被我那从小学舞蹈的妹妹笑了好久。一想到妹妹，不免又有点伤感，忍不住长叹一声，要是她知道我现在的本事，不知道会不会羡慕。

    想起刚开始稀里糊涂回到唐朝时，因为事情太荒谬，也就难免心存侥幸，认为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现代，所以始终抱着游戏的心态，当自己是旁观者。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回去似乎变得遥遥无期。虽然很不情愿，可既然已经是事实，也就只能选择接受。于是，在这段时间里，尽量努力学着让自己融入这个时代，融入这个家庭，既来之，则安之吧。

    正胡思乱想着，杨夫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太真，起得可真早。”转头一看，她正笑盈盈的站在房门口，看见我奇怪的动作，不禁疑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我正双手高举过头，左脚金鸡独立，右脚搭在左膝关节处，全身直立，这是一种简单的瑜伽练习体式。东汉时期，瑜伽随着佛教一起传入中国，唐时玄奘法师入印求法，归国后创建了唯识宗，其理论思想根基就主要来源于印度瑜伽行派。不过，唐朝时期的瑜伽一词多见于佛教著论中，作为一种健身方式，却是在一千多年以后才逐渐家喻户晓，时人没见过这种练习方式也不奇怪。我忙放下手脚，随口搪塞道：“没什么，我在瞎玩呢。”

    杨夫人也不追问，只是柔声笑道：“小心点，别摔着了。”

    “我知道。”我点头，随口又问：“婶娘找我有事吗？”

    “是有一事要告诉你，”杨夫人顿了顿，道：“你叔父早已安排好了先生来教你读书习字，前些日子因你初到还未熟悉环境，所以耽搁了。昨日你叔父已与那先生约好，今日就要来教你读书习字了……”

    还不等她说完，我就忍不住哇哇大叫：“有没有搞错，又读书？”

    她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之大，愣了愣，随即安抚道：“本来女子不读书也无妨，可是你父亲在信中反复叮嘱，一定要将你好好培养……”

    她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却半句都听不进去了，心里只是一阵乱烦。

    “太真，你还好吧？”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我抬起头，见杨夫人一脸担心的看着我。我虽不高兴，可也不愿给她脸色看，毕竟这与她无关，于是摇头道：“我没事。”又问：“老师什么时候到？”

    “大概申时左右，上学的用具都已经备好了，就在书房。”杨夫人见我脸色难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送走了杨夫人，我心情烦躁，不断用脚将凳子踢得“咚咚”作响。小蛮见我面色不善，知道我在生闷气，也不敢作声，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看着我。

    我越想越气，猛地一脚将凳子踢翻，不顾小蛮惊愕的眼神，大声对她说：“小蛮，你说某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事做，也不问问当事人愿不愿意，就擅自做主。读书有那么重要吗？我又不考科举，况且这年代也不兴女人做官，这些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又有几个喜欢娶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婆？整天对着他之乎来者也去的，好玩呀？不知道读那么多书干嘛，有病吧！”

    小蛮不敢接茬，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得傻站在一旁。

    我本来也没指望小蛮能有什么回应，只是发牢骚而已，说出了这些话，一肚子气也似乎消了些。长叹一声，其实也知道发脾气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于是冲她呶呶嘴：“走吧。”

    小蛮傻傻的看着我：“小姐要去哪儿？”

    “吃饭呀！”我瞪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总要吃饱了再去上课吧，我可不愿饿着肚子听迂夫子讲废话。”

    小蛮忍不住噗嗤一笑，见我狠狠的瞪着她，马上收起笑容，规规矩矩的跟在我身后出门。




拜师（2）

杨玄缴为我特地请来的先生是洛阳大儒，也姓杨，已近耄耋之年，本人虽未曾考取过功名，却为国家培养了不少人才，如今朝廷中不少官员都曾是他的学生，在当地的知名度极高。这样的重量级人物，普通人难免望而生畏，所以一般求他授教之人都非富即贵。不过听说他的眼光很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请得动，更何况近年来因为上了年纪，已闭门不再授徒，基本上处于隐居状态。能够请得动他，而且教的还是个小女子，杨玄缴的能力倒是挺让人佩服的。

    在我的印象中，儒学家基本上都是一板一眼、不拘言笑的迂夫子，尤其是这种宗师级的人物，更是古板得令人生畏。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满脸笑容的模样看起来倒是和蔼可亲，满头银发还颇有仙风道骨之相，见我目光放肆的上下打量他，也不生气，只是捻须微笑。

    这种情况下，杨玄缴照例是要寒暄几句的，也不过是些“小女就托付于先生”之类的话，然后出门而去。

    待室内就剩下二人，老先生缓缓开口对我说：“我们走吧。”

    “走？”我一愣：“去哪儿？”

    他微微一笑：“你在房间里可坐得住？”

    我讪笑着，暗想这老先生的眼睛可真毒，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个静得下来的人。

    似乎是怕我年龄小，不能理解，老先生解释道：“幼儿求知欲旺盛，本来极好调教，但往往定不下心，与其强迫于屋内，不如投其所好，方能达到事半功倍。何况大千世界，本就是学习的最好课堂。”

    他的意思是要带我出去，那当然好过在房间里闷得发霉，我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心下暗叹不愧是大儒，懂得因材施教，难怪人人都争先恐后的甘愿拜他为师，也确非浪得虚名。

    杨玄缴万料不到老师第一天授课的内容就是带我出门，虽满腹怀疑，但碍于老先生的面子，也只得同意我们外出。我心里乐开了花，趁先生不注意，悄声对送我们至门口的小蛮说：“我决定收回早上的话，这个先生虽然年纪老了点，不过还有点意思，看起来这上学也不是那么难受。”

    小蛮低头轻笑，我装作没看见，也来不及再跟她多说什么，赶紧一溜小跑，因为老先生早已走远了。别看他年岁大，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一点都不像七、八十岁的人，小孩的步子本来就小，街上人又多，一不注意还真容易走失。

    老先生自顾自的在前带路，丝毫没有停下来等我的意思。出城之后，仍然一路北行，我心里纳闷，问过几次他都不作答，只得紧跟着他往前行，生怕跟丢了就找不着路了。

    正走着，突闻前方传来他苍老的声音：“想昔日东汉班孟坚之《两都赋》与张平子之《两京赋》，虽气魄宏大，文辞华丽，尽显两都气派，可也虚而不实、大而无当。遂令西晋左太冲作《三都赋》，将三都之风貌呈现于众人之前，而令得洛阳纸贵。太冲之文采故令人叫绝，只不知为何会弃久居之洛阳而选千里之外的三都，历尽十年，耗尽心血，甚至差点被世人所弃，何苦来哉？”

    停下脚步，这才注意到我们已经离开喧闹的市区，登上了一座小山坡，而此时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洛阳全城。身边的老先生显然是对洛阳怀有深厚的感情，专注的凝视着眼前的城市，目光中透露出迷醉的神情。

    不可否认洛阳的确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繁华大都市，身为洛阳人，为之骄傲也不奇怪。不过，他那种语气我却不太喜欢，于是忍不住开口：“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长安、洛阳的确金碧辉煌、繁华宏大，但成都、苏州、邺城同样是历史底蕴深厚、富饶而有魅力的城市。更何况，既然前人已有佳作，即便是有所欠缺，毕竟已是珠玉在前，要想超越难度极大，既然如此，另辟蹊径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虽然过程是很曲折，但最后不是收到很好的效果吗？不仅左思自己青史留名，还搞活了经济，连造纸商都跟着大发了一笔横财，即利己又利人，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我只图一时痛快，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说完之后才暗叫不妙。一个7岁的小孩，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会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呀，不惹人怀疑才怪。于是偷眼望向杨老先生，后者果然目光迥异的看着我，却不发一语，半晌之后拍掌大笑道：“所言极是，想不到你一小小孩童，竟有如此见识，真乃神童也。”又叹息道：“只可惜你是女儿身，若不然，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什么叫只可惜是女儿身？这话我可不爱听，于是忘了刚刚才提醒自己言多必失，又开口道：“也不竟然吧，谁说女子就不能有一番作为？远的不说，本朝的则天皇帝不也是女儿身，不是同样君临天下？事在人为而已。”

    杨老先生脸色立变，下意识的左右观望，见四下无人，才沉声道：“此等大逆不道之话，岂可胡说！”见我不以为然，又道：“虽说童言无忌，可世道如此，非是几人之力能够更改的。今后休得再言，否则不止你我二人性命难保，还将祸及家人。”

    他的话提醒了我，这个时代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能够言论自由，稍不注意可就是灭门之祸。我自己倒没什么，可无辜连累了他人，就不应该了，于是忙咋舌。

    杨老先生见我已意识到严重性，便不再多言。复又用探究的目光注视我半晌，笑道：“你小小年纪，见识竟如此之广博，老朽自问已无可授教。明日自当回绝杨大人，让他无需再为你操心。”

    那怎么行，我大惊，杨玄缴怎么可能相信一个7岁的小孩懂这么多！真要对他说了，他顶多认为杨老先生上了年纪，不适宜教书，然后换另一个老师来教，说不定还真找来一个古板的老学究，那我可就惨了。难得杨老先生这么通情达理，我可不能放过他，于是急切的说：“不会，不会，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您可不能就这么把我抛弃了！要是您觉得每天这么来去不方便，您可以不用到杨家来，我到您那儿去不就行了吗？”然后尽量露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一张小脸泫然欲绝：“好不好？先生不要不教我啦，好不好嘛？”

    上了年纪的人大概对这种眼泪攻势都吃不消，杨老先生赶紧点头道：“好，好，我不说了，我还继续教你。”

    见他答应了，我立刻破涕为笑，主动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撒娇道：“那我们说定了，以后先生不用再到杨府，我每天到您家去就好了，行吧？”见他没有反对，我趁势追击：“那您现在就带我到您家去，让我熟悉一下，明天就可以直接去，好吧？”

    老先生哪里还反映得过来，只顾着点头。

    暗地里冲自己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亲昵的挽着他继续前行。




拜师（3）

杨老先生的家就在洛阳城郊，邙山脚下，绕过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树林深处一栋小木屋遗世独立。木屋四周古木森列，苍翠如云，一条半人宽的小溪缓缓流过屋前，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微风吹过，混杂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不禁啧啧称道：“先生这里真是好地方，环境幽雅，空气清新，又不嘈杂，简直就是森林别墅嘛！”

    听到我的称赞，杨老先生不免露出得意的微笑，捻须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五柳先生之志，也是老夫平生之愿。”

    原来老先生是陶渊明的粉丝呀，我恍然，难怪以他这等学识，都不曾有过一官半职。也对，文人多少都有点傲气，哪里经得起官场的污浊气，还不如寄情于山水之间，让别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去吧。

    听到屋外有响动，木屋里走出一位妇人。我并不奇怪屋里有人，这森山老林的地方，总不可能让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年人一个人独居吧，出了事怎么办，再说了，平时的起居也要人照顾呀。

    那妇人看起来也不年轻了，起码已有四十好几，两鬓都微白，脸上也有不少皱纹了，长相虽很普通，可是神色平和，一看就是性格好的人。见到杨老先生，她唇角绽开微笑，迎了过来：“不是说要教书吗，先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眼角余光又瞥到我：“还带了一位客人，今天可是要加菜了？”

    不等老先生开口，我就抢先道：“我可不是客人，是学生。”

    杨老先生也微笑道：“三娘，这里大概会热闹一阵了。”

    那被叫做三娘的女子闻言，定睛看我一会儿，笑道：“这位就是杨大人的千金吧，果然生得可爱，难怪令尊无论如何也要请得老先生出山授教。”

    闻言，杨老先生也笑道：“此女绝顶聪明，实乃老夫生平难得一见，是以名为授教，实乃受教也。”

    两个词完全同音，三娘自然无法听懂，疑惑的看着他，我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免心虚的讪笑。被他们看做天才，完全是因为我比他们多了一千多年的知识累积，除此之外，还不一样是个普通人。

    三娘虽不懂，但却显然不是个多话的人，再寒暄几句之后就退了下去。杨老先生领我走进木屋，屋内几乎没有什么摆设，除了寻常的桌椅床凳之类的，最显眼的就是贴墙而立的一个竹书柜，占据了一整幅墙面。柜子里密密麻麻的摆满了书，干净得一尘不染，而且还仔细的做了分类，看得我瞠目结舌。

    不过，书是易燃品，这么多的书放在这里，这间屋子又是木屋，万一着火了怎么办？却听一旁的老先生回答道：“这倒不必担心，屋虽是木屋，可离树林还有一段距离，厨房也相距甚远，更何况门前有溪水，当真着火也易扑灭。”

    我才发现原来我不自觉的已经将疑问脱口而出，于是尴尬的笑道：“先生既选择在这里定居，自然已有周全的准备，是我多虑了。”

    老先生长叹道：“难得你一个小小孩童，考虑竟如此周到，实属不易呀。”

    见他异样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已经被他归为神童的行列了，解释再多也没用，当下只好无奈的叹口气，闭口不言了。

    老先生转身自书柜里取出笔墨纸砚，摆在桌上，然后对我笑道：“老夫本已无可授教，打算辞去西席，但你既不允，就权当交你这小友，我们以文会友，如何？”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径自挥笔狂书。

    我凑近一看，他写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初唐四杰中王勃的名句，十几个大字有如行云流水，笔锋遒劲有力，令我不住赞叹。老先生微笑的看着我，接着将毛笔递到我面前，我吓了一跳，问道：“干嘛？”

    他道：“既是以文会友，自当留下墨宝。”

    墨你个大头宝，我在心底念叨，使劲摇头道：“我的字很难看的，还是不要了。”

    老先生以为我谦虚，仍执意要我写，拗不过他，我只有硬着头皮接过笔，胡乱在纸上写下了他刚才在门口所念陶渊明的名句。写完后忐忑的搁笔转头看，果不其然，就见他紧锁眉头不语，半晌才开口：“你见识虽广博，但这一手字却需要勤加练习。”

    我心里明白，他这话还算说得客气了，电脑打多了的结果就是手写字难看得不堪入目。

    老先生沉吟自语：“见字如见人，如此聪明的女娃，怎可有这等难看之字。”片刻，似做了决定，对我说：“从今日起，你每日必须抄书百遍，直至练出好字。”

    啊，我张大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而他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心底叫苦不已。老先生转身又自书柜中随意取出一本书递给我。接过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论语》，字体倒是很漂亮，龙飞凤舞的，可一想到全书一万多字，我差点没晕过去，立刻叫道：“不会吧，这本书一万多字，抄一百遍不是要写一百多万字，一天怎么写得完，不累死我才怪！”

    老先生诧异的看着我，半晌才道：“每日抄两篇，今日先抄学而和为政。”

    我没有注意到他奇怪的眼神，只一脸沮丧的盯着面前的书，哀叹不已。天啦，抄书，这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谁叫我的字确实见不得人。

    哎，只有认命了，抄吧，就当顺便陶冶情操。苦着一张脸，我提起笔，模仿着书上的字迹，一笔一划认真的写起来。




学艺（1）

当天晚上，我精疲力尽的回到杨府，告诉杨玄缴今后上课的地址改在老师家中，他对此事半信半疑，但见到老先生的亲笔书信，倒也没有多问。我只觉全身酸软，更没力气跟他闲聊，谎称已在先生家用过饭，就径直回到卧室，无力的瘫倒在床上。

    小蛮难得见我这样没精打采，于是关切地问：“小姐，您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念书这么辛苦吗？”

    我苦着脸回答：“就是呀，辛苦得很，就这么一天下来，就累得我筋疲力尽的。”

    “可以前都没见您这么累呀！”

    “那是没有遇见这个魔鬼老师！”我忍不住抱怨道：“你见过光让人练字不教人读书的先生吗？我又不参加比赛，现在的女人又不用上班，写字的时间少得可怜，字写得难看点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不写嘛，干嘛非要我练字。话又说回来，要我练字我也认了，可他要我抄书。迫不得已抄书我也认了，可一抄就抄一百遍，抄不完还不许回家。从早上一直抄到晚上，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的手都快抽筋了，现在动都动不了，连抬手都困难。小蛮，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又忿忿不平道：“真是残忍的老头，没人性，虐待儿童！”

    小蛮被我夸张的表情逗笑，听到她的笑声，我更哀怨的看着她：“小蛮，你坏，你都不同情人家，还笑人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冷血的小孩！”

    跟着我也算不短的时间了，小蛮知道我这是逗她玩，不是真的生她的气，倒也没有着急，笑道：“小姐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啊，”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气无力地说：“你去给我打点热水来。”

    “您口渴了吗？”小蛮问，我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渴你个大头鬼，我是要泡一下手啦！”

    小蛮不解的看着我，好奇的问：“泡手干什么？”

    我夸张的大叫：“笨丫头，你小姐我今天可是抄了一百遍的书也！你知不知道这对手的伤害有多大？我的手这么娇嫩，怎么能受这种折磨，当然是要用温水来热敷，好好保护了，懂了吗？”末了，又加上一句：“以后每天晚上都要给我准备好热水，知不知道？”

    小蛮点头应承：“小蛮知道了，这就去给您准备温水。”

    “快去，快去。”

    我催促着小蛮出门去了，整个人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就是写几个字嘛，却累得像跑了马拉松一样，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似的，真没用。

    没有人在旁边叽叽喳喳，睡意很快就上来了，没一会儿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连小蛮端水进来唤了我半天都没有反应。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再睁开眼时已是大天亮。

    一想到一百遍文等着我抄就头大，所以在家里磨蹭了半天，将近午时才慢吞吞出门，一路上还悠闲的四处观光，就好像在散步，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走到那间木屋前。

    远观屋内没有动静，于是我蹑手蹑脚的走到窗前，探头观察屋内情况，却没见到人影，正自奇怪，却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在屋后响起。循声而去，只见杨老先生正背靠屋后的大槐树而坐，神情专注的吹着玉笛，曲调听起来有点耳熟，却叫不出名，不过很是动听，令我不自觉的驻足欣赏，沉醉其中。

    等他一曲吹完，我难掩兴奋的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衣襟叫道：“先生，您吹得真好听，教我好不好？”一直都对这些中国古代乐器很感兴趣，可在现代的时候，我那节约成性的爸爸无论如何就是不同意我去学，如今回到唐朝，这个时代崇尚音乐，想来总该没有人会反对我学乐器吧。

    老先生微笑道：“你对此感兴趣？”

    我忙点头，竭力露出真诚而渴求的眼神看着他，希望能打动他。

    他又道：“教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故意顿了顿，见我本来已欣喜若狂，却因他这句但是而转瞬变色的脸，难掩笑意道：“你每日尚有一百篇文未完成，如何有时间学吹笛？”

    我的脸立即垮了下来，哀声道：“先生，您别玩我啦，每天抄一百篇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好难的！您看看，”我故意将双手伸到他面前，撅着嘴说：“昨天才抄了一天，我的手就抄肿了！要是真这样抄下去，手都要废了啦！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放过我吧，好不好？”

    见我可怜兮兮的样子，老先生忍俊不禁，笑叹道：“你当真愿学吹笛？”见我忙不迭的点头，又道：“看来你是认真的，好吧，我就答应你。不过……”

    我本已雀跃的心又因为他这句“不过”而跌落半空，不觉抱怨道：“先生，您把话一次说完好不好？别总是说半截，让我白高兴一场啦。”

    老先生失笑道：“好，好，一次说完。我答应教你吹笛，不过，字也不能不练。”

    “那您要怎样？”

    “每日必须先抄一篇文章，一定要认真的写，待我检查通过之后，再教你吹笛。”

    “没问题，绝对认真，您放心吧。”我毫不迟疑的一口答应。

    老先生点头道：“既然你也同意，那我们今天就……”

    “就开始学吹笛吧。”我赶紧接过话题，冲先生撒娇道：“您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是等我抄完课文再教，时间就不够了，是吧？明天吧，我保证明天一定早点来，先抄课文再学吹笛，好不好嘛？”

    老先生没辙的摇头叹气：“你这小女子，真是鬼灵精！好吧，今天暂且依你，下不为例。”

    我大喜，忙坐到他身边，认真地跟他从吹笛最基本的手法学起。




学艺（2）

日子在不紧不慢中溜走，一转眼，我来到洛阳已经月余。

    三月中旬的洛阳娇艳醉人，因为全城牡丹盛开，争相竞艳。

    牡丹，为我国特产名花，诗经中称之为“芍药”，自古就被尊为花中之王，有富贵花之称，虽能在全国栽培，但以黄河、江淮流域为主。唐朝时期，随着社会经济的繁荣，栽培、赏爱牡丹也盛况空前，不论帝王将相，还是普通百姓，对牡丹的热爱都已达到了痴迷的程度，真正是“牡丹娇艳乱人心，一国如狂不惜金”，其中尤以洛阳牡丹为最。相传武则天曾于寒冬设宴赏花，令百花绽放，唯有牡丹不畏强势，于是被贬至洛阳，没想到迁洛后竟吐蕊怒放。武皇帝大怒，下令火烧牡丹，但尽管枝干烧焦，次年却依旧叶荣华发，而且花朵更大、更艳，于是洛阳的牡丹就成了天下花魁。

    我本来不是很喜欢牡丹，可现在看这大街小巷都开满了牡丹，满城的姹紫嫣红煞是好看，也渐渐的爱上了。特别是颜色艳丽的，以前觉得艳俗，现在看来反而极有味道。

    全国都流行栽种牡丹的热潮，杨老先生自然也不能免俗，那间木屋前院子里种的牡丹花虽然不多，却都是当时牡丹的极品，据说都是别人送的。老先生对这些花都很爱惜，但最钟爱的却是一段像灌木般高的枯枝，不管浇水还是修枝，都是他亲力亲为，绝不让其他人动手。听三娘说，这节枯枝是老先生前几年在春游邙山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盛开着在洛阳难得一见的白牡丹。那白牡丹花型硕大，形如满月，阳光下雪白，月光下银白，纯洁冷艳，浓香馥郁，令人叹为观止，于是老先生就将其移植到当时还在洛阳城的家中。岂料，移栽之后的白牡丹竟然慢慢枯萎，不但盛开的花在几天之内就凋谢，连枝干都逐渐萎缩，慢慢变成一段枯枝。老先生找来全洛阳最好的花匠，也无法使它重新发芽，最后迫不得已又将其转移回了山中，而本就只身一人的老先生也索性就搬迁到了现在的住地，方便照顾牡丹。可几年时间过去了，白牡丹仍不见起色，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老先生却也不气馁，依旧当它是宝贝般的悉心呵护，祈盼终有一日能再开出美丽的花朵。

    当我悠闲的穿过满城花香，越过青草小路来到杨老先生的郊外别墅时，老远就看见他又站在那株枯枝面前，躬身仔细观察着，旁边除了三娘，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红衣女子。

    听到脚步声，杨老先生抬起头，发现到我，于是站直身，笑问：“今日又是何事迟到？”

    闻言，我干笑两声，这几日牡丹盛开，我经常都因贪恋于赏花而误了上学的时间，于是乎编造出不少谎言，还要每天不一样，真是让我绞尽脑汁，都快江郎才尽了。于是，立即转移话题：“先生今日有客人，是不是休假一天呀？”

    老先生知道我打的什么算盘，却也不揭穿，之微笑着向我招手道：“你过来。”

    我依言前行，到他身前站定，还来不及说话，就听那红衣女子开口道：“就是她了？”老先生点点头，我还没弄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那女子走上前来，捏捏我的手关节和腰间，又蹲下身握握我的膝关节和脚踝，沉吟不语，半晌才道：“骨骼倒是柔软，关节也很灵活，只是……”

    “只是如何？”老先生追问，那女子道：“只是体型偏胖，只怕不太适合。”

    “是吗？”老先生一脸失望，我忍不住好奇的问：“不太适合干什么？”

    老先生没有出声，旁边的三娘替他回答：“先生认为你有舞蹈的天分，本想请名师教导，可惜……”话未说完，两人都同时叹气。原来老先生是准备找老师来教我跳舞呀，我恍然大悟，可他怎么会认为我有跳舞的天分？仔细回想，多半是因为前几天在和他逛街的时候，看见有胡人卖艺，我被节奏感极强的乐声感染，一时兴起，手舞足蹈起来。当时只觉得好玩，也没想其他的，没想到胡乱比划这么几下，就被杨老先生认为是有天分，一时有点啼笑皆非。可一想到那女子刚才说的话，心里不自觉的就来了气，什么叫体型偏胖？我很胖吗？心下不快，忍不住出声辩驳：“谁说长得胖就不适合跳舞？舞者注重的是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体型偏胖又有什么关系，胖子还能将胡旋舞跳得出神入化呢！这可不是一个拒绝的好理由，我不接受。”

    那女子诧异的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有条理的话，半晌才点头道：“小姑娘说得不错，令奴家汗颜。”然后又转向杨老先生道：“老先生果然是有识人的慧眼，公孙佩服。”

    什么？我双眼园瞪，有点不敢置信的问道：“公孙？你莫非就是那个以剑器舞名满天下的公孙大娘？”

    那女子笑道：“这都是谬赞，奴家何以当得起名满天下四个字？”

    我顿时兴致高昂，“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气动四方”，连大诗人都赞不绝口的名家，居然会成为我的老师，这多有面子呀。不禁又看了看旁边微笑的杨老先生，兴奋得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猛亲几口，又笑又叫道：“先生，您真好，我爱死您了。我会认真的学跳舞的，绝对认真！”

    见老先生一脸哭笑不得的尴尬样，公孙大娘和三娘立时忍俊不禁，我却没有注意到，仍然陶醉在喜悦中。




学艺（3）

身为唐朝舞蹈界的知名人士，公孙大娘的日程安排得很紧，除了要不断的进行全国巡演之外，有时还会到长安去为皇帝做汇报演出，因此也就没有固定的时间来教我。所幸我的领悟力还不错，而杨玉奴的身体又适合跳舞，再加上在现代时，多少也向学舞蹈的妹妹偷了点师，因此学得极快，而且时不时地还能想出点新奇的舞姿，连公孙大娘都赞叹不已，夸我天生就是舞蹈家，真够让我汗颜的。

    虽然拜杨老先生为师的时间不长，可我却发现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并不仅仅是洛阳知名大儒这样简单。照理说他隐居在深山野林，而且也申明不再收徒授课，敢来打搅他的人应该很少才对。奇怪的是，这里却经常有人光顾，而且数目还不少。如果来的只是达官贵人倒还说得通，毕竟他教过的学生有不少都在朝为官，来看自己的老师也不足为怪，可偏偏这种人基本上没有，这就很是奇怪了。

    唐朝王室弟子本多通晓音律，而唐玄宗在音乐上的才华丝毫不逊于其政治才干，史称其“性英断多艺，尤知音律，善八分书”，是一个完全可以称之为全才的人物。由于李隆基的喜爱和重视，盛唐音乐达到历史的顶峰，全国上下也兴起一股学习音乐的热潮。而我所奇怪的，就与此有关，因为到杨老先生这里来的人，几乎都是些玩乐器的。老先生本身是极善吹笛，又在全国崇尚音律的大氛围之下，结识一些同道中人本不算怪事，可如果这些人的来头都不小，就不寻常了。

    除去公孙大娘不谈，在经常出入老先生住地的人中，有一个叫贺怀智的人，看起来顶多二、三十岁的样子，名字听起来不打眼，其貌也不扬，可他却在唐朝音乐界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贺怀智善弹琵琶，而且喜以石作琵琶身，因其技艺高超，很受李隆基青睐，在宫廷乐队中常处于主宰的地位，还编撰了中国琵琶史上第一本乐谱集，只可惜在宋朝之后乐谱就下落不明。

    还有一个叫李谟的，善于吹奏笛子，开元年间号称“天下第一”，李白曾经诗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一支简单的笛子，并无半音、和声以及复调，却可以表达丰富的内容，其技艺之高超可见一斑。

    这两人算是其中的代表，其他的人也多半是名声斐然，被众人所称道的。有才的人多半恃才傲物，尤其是被皇帝所看重，更是会目空一切，这点我从他们平时的谈吐中就能略微感受到。然而他们全都对老先生态度恭敬，但又不是简单对长辈的尊敬，就让我很是奇怪了。

    我对老先生的背景越来越好奇，多次旁敲侧击的询问，他却装聋作哑的不回答。而杨玄缴肯定是知道内情，但对我却三缄其口。没辙之下，我只有询问三娘，可她刚说出“先生曾是黄”这五个字，就被老先生给借故打了岔，之后就打死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这样含含糊糊的态度，反而让我更加好奇，可苦于没有人解惑，也只好任它烂在肚子里了。

    不过，老先生这里来往的高手多，还是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方便。我一向都对中国古乐感兴趣，否则之前就不会磨着先生要他教我吹笛，这下子一见这么多乐器高手，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整天就缠着先生要他们答应教我弹奏乐器。杨老先生自然是拗不过我的，只好厚着老脸提出要求，虽然那些名家刚开始多少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好推辞才勉强答应教我，可当他们跟我接触之后，发现我领悟力极好，学得极快，都纷纷对我赞赏有加，渐渐也就变成心甘情愿。这点让我很是得意，有了动力，学起来自然更加用心，于是待在老先生那里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多。

    杨玄缴似乎对杨老先生很放心，自从将我交托给他之后，就很少过问，哪怕是我整天都不沾家，他也不发一语。只是在我越来越晚回家的时候，说是担心我的安全，无论如何要小蛮陪在我身边，以防万一。其实，小蛮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孩，而且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真要是遇到了匪徒，恐怕我还得要分心去照顾她，反而不那么方便。不过，现在唐朝的治安状况还不错，洛阳又是西京，杨玄缴自己也是在官府当差的，自是对当下的环境很了解，这样安排的真实原因，恐怕并不出于担心人身安全，而是另有考虑。不过，我也懒得去细思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正小蛮也不算累赘，况且让她跟我一起，说不定也可以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对她今后的发展也有好处，也就没有反对。

    于是，洛阳的郊外，每天都能见到两个小女孩早晚来去，一路上旁若无人的嬉笑打闹着，甚是开心。




重逢（1）

冬去春来，时光荏苒，不知不觉中，已过去三年。

    杨玄缴虽然专门请了杨老先生教我读书习字，但身为杨家的女儿，本就没有就业压力，再加上他也不过是依照兄长指示，所以在学业上对我倒也没有提出过高的要求。对于学习舞蹈和乐器，大环境好，而且他也不迂腐，只要是我感兴趣的都不阻止。至于其他女红方面，更是随我高兴，也不强求。而杨老先生早已把我当成神童，除了规定我必须练出一手好字之外，当然更没有其它的要求了。

    于是乎，我的时间就相当的自由，这三年竟过得比在蜀州时还悠闲自在。几年下来，洛阳周围的秀丽风光都被我尽收眼底，城里的大街小巷更是熟悉得就算把眼睛闭上都不会走丢，连刚开始经常流连忘返的铜驼巷和洛河沿岸，现在也不大能引起我的兴趣了，唯一让我耿耿于怀的，就是那间董家酒楼。一想起三年前被那店小二赶出来就气愤不已，可偏偏我现在还未成年，又不好意思对杨玄缴明说，只得每次经过的时候，恨恨的对着耀眼的招牌瞪上几眼。小蛮知道我这心病，却聪明的不做表态，只是在我对其怒目而视的时候暗自偷笑。

    时间久了，渐渐习惯了这种惬意的生活，在现代昏天黑地的忙碌完全就像是上辈子的事，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在现代的亲人，但是也很少有悲伤的情绪了，或许是已经麻木了吧。

    哎，人真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奇怪动物。

    长叹一声，跨进大门，走了一天的路，累得不行，正准备回房间里休息一下，就听见背后传来小蛮的声音：“小姐，老爷请您马上到前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转过身，悄声问：“小蛮，我最近没做错什么吧？”

    小蛮扑哧一笑：“小姐，您怎么也变得跟环小姐一样，一听到老爷找您就是这个反应呀。”

    她这么一说，我也不禁莞尔，随即又正色道：“她能跟我比吗？我和她可是有本质的区别的，我这叫尊重，可不是怕，知道吗？”

    小蛮知道我是强词夺理，所以也不辩驳，只是抿嘴微笑。

    没来由的长叹一声，我叹道：“说到玉环，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过得还好不好，还真有点想她咧。”现在的科技又不发达，既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连写一封信都要隔好久才收得到，要想知道一个人的近况还真麻烦。

    闻言，小蛮神秘一笑：“您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一怔：“什么意思？”

    小蛮但笑不语，我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鬼，立刻追问道：“小蛮，老实交代，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小蛮笑道：“小姐，您问这么多干嘛，自己到前厅去看不就知道了。”

    这小妮子居然跟我玩猜谜游戏，还不肯揭晓答案，难道当真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斜睨着她，见她小嘴紧闭，笑得很是神秘，还真把我给搞糊涂了。

    懵懂的往前厅走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很嘈杂，似乎有不少人，难道是来了客人？由于杨玄缴工作特殊，平日里府中往来的人确有不少，可因为我现在年纪还小，他很少要我去见客。今天来的到底是什么贵客，这么重要，还非要叫我去见一面？

    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厅里的人，就见眼前人影一晃，一团白色的东西径直扑进我的怀里，牢牢地抱住我。我吓了一跳，正欲挣脱，却听见怀里的人哽咽着发出极为熟悉的声音：“太真，太真！”

    “玉环”两个字不经大脑的冲口而出，我有点不敢相信的稍微推开怀里的小人，隔开一点距离细看，眼前这张小脸虽然已经哭的一塌糊涂，可那不容错认的花容月貌可不就正是杨玉环吗？

    我顿时欣喜若狂，用力回握住她的胳膊，大叫道：“玉环，你怎么来了？”

    杨玉环仍然不断的哭泣，可这显然不是重逢的喜悦，反而让我心里顿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而她嘴里虽然断断续续吐出一些字节，却因为抽泣得太厉害，完全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幸好旁边有人替我解惑：“从今天开始，你就有伴了。”

    说话之人是杨玄缴，我这才注意到厅内的其他人，除了杨玄缴夫妇外，还有一个熟面孔，正是杨銛，他与我离开蜀州之时的变化也不大，只是更显成熟，那张略显青涩的脸上除了重逢的喜悦，还有一丝难掩的悲伤。

    悲伤？我愕然，有点奇怪会在他脸上发现这种表情，到洛阳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会悲伤呢？我愣愣的看了他半晌，再看看仍在抽泣的杨玉环，又转向杨玄缴夫妇，很奇怪，他二人的表情凝重，居然没有一丝喜悦，难道说不欢迎杨銛兄妹二人来打扰他们？我摇了摇头，以杨玄缴的性格，这是绝不可能的，那就是有事情发生啰。

    我心里不妙的感觉更甚，还来不及与杨銛寒暄，就径直向杨玄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厅里顿时鸦雀无声，除了偶尔有杨玉环轻声的抽噎，就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我的视线慢慢的扫过屋子里的人，一字一顿的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杨玄缴才缓缓开口，语声干涩：“太真，事发突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

    废话少说，我忍不住在心里说道，表面上虽不耐烦，却还是忍耐的说：“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如果是我早晚得知道的事，早说比晚说好，何必遮遮掩掩的。”

    杨玄缴还想说什么，杨夫人却先他一步开口，柔声道：“先生不是说过吗，太真年龄虽小，可见识非同常人，夫君何不就直接告知于她，相信她能够承受得住的。”

    闻言，杨玄缴沉吟片刻，长叹一声道：“夫人所言极是。”顿了顿，然后转向我沉声道：“太真，你父亲过世了。”




重逢（2）

只听得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顿时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见大家都在看着我的反应，我无意识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却发现喉咙干涩，好不容易才困难的开口：“三叔，别逗了，这玩笑不好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杨玄缴的眼神中透露出怜悯，杨夫人轻叹一声，上前几步，将我揽入她的怀中，一直没有开口的杨銛此时才说话：“太真，三叔没有开玩笑，是真的。爹爹的病由来已久，只是一直瞒着我们，去年底终于病倒在床。我本想写信告诉你，让你回蜀州，可爹爹却一直不允，说是不能打搅你的学业。本来上个月看着都已经有所好转，可以下床行走了，没想到突然……”

    他之后在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进去，而杨夫人的怀抱虽然温暖，我却感觉全身冰冷。

    杨玄琰死了。

    我的脑袋里不断重复着这五个字，眼睛涩涩的，目光茫然看向前方，却视而无物，心里头莫名的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真，你还好吗？”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仰起头，愣愣的看着一脸担心的杨夫人，半晌才露出机械的笑容：“我没事儿，婶娘，只是事情太突然了点，过一会儿就好了。”

    挣脱开她的怀抱，我牵起杨玉环的手，平静的对杨玄缴说：“三叔，就让玉环跟我住一间屋，这样有个伴，更热闹，也省得再去腾房间，行吧？”

    杨玄缴迟疑了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转过头对杨玉环笑道：“我就知道三叔会答应的，走吧，我带你去房间。”

    不等其他人有任何反映，我拉起她就走，迅速转身出门，听见身后传来杨玄缴担心的问话：“太真真的没事吗？”似乎有其他人回应了句话，我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依然飞快的往前走，拖得身后的杨玉环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的都没有发觉。

    到了卧室门口，我使劲的一把推开门，拽着杨玉环进到屋内，然后夸张的大声问：“怎么样，这间房还好吧，我们俩住完全合适，这下子可热闹了。”

    杨玉环毕竟年纪小，没有注意到我说话语无伦次，还当真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点头道：“真的很不错，比起家里可大多了。”说完，神情黯然，小嘴一瘪，似乎又准备开始哭，我立即开口：“你的东西在哪儿？我叫小蛮帮着整理一下。”

    这一打岔，杨玉环立刻忘了感伤，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是大哥在安排，我去问一下他。”

    “别动，”我拉住她，不容分说的将她拖到床边坐下：“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吧。你休息，我去找大哥。”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就飞快的转身出门。

    一整晚，我都在府里不停的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就是不想停下来。杨玄缴夫妇也不阻止我，只是用一种了然而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很不愿意看见他们这样似乎看透一切的表情，是以每次都调转视线，不愿多看他们一眼。

    夜深，等到无可再忙时，不得不回房。杨玉环大概真是累了，早已睡得极为香甜，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偶尔呢喃几句，翻身又继续熟睡。我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躺在她身边，脑子里嗡嗡作响，虽然极为疲乏，却无法入睡。烦躁的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面全是杨玄琰那张清俊而又瘦削的脸，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死盯着我看，骇得我猛地醒转，却发现窗外已经泛白，而全身的冷汗已经把被子全都打湿了。

    这下子再也无法入睡，我索性翻身坐起，披上衣服坐到床边，不停的喘着气。转头见杨玉环还在熟睡，长叹口气，无意中手抚过脸颊，竟然湿漉漉的，才发现原来在睡梦中早已泪湿双颊。

    胡乱的擦去泪痕，长叹口气，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我的两只眼睛一定肿得像核桃一样，这下子就算再怎么掩饰也没用了。

    认真想来，或许是跟杨玄琰相处的时间并不久，对于我来说，还不如杨玄缴亲切。我本以为，他的去世应该对我没什么影响，我也不会有太强烈的情感，可我的反映告诉我，原来在我心里，他还是占据着一定位置的，只不过自己没有发现，或许应该说是不承认更贴切点。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他跟我在现代的爸爸是有点相似的，都是那种面恶心善的人，哪怕心底里爱死了自己的小孩，表面上也绝不流露出一丝情感。也许在我心底，早就已经把他和老爸合二为一了，以至于被过继给杨玄缴已三年，却始终不肯改变称呼。

    不由得回想起在蜀州与他分别的情形，晨曦将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凄凉，我虽然心酸，却固执得不肯掉一滴眼泪，而他也一如往常的严肃，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果知道这一别竟会是永别，此生再也不会相见，我大概也不会吝惜表露出这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吧？可是，我就偏偏选择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与他告别，现在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人生，偏就有那么多的无奈。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小蛮小心翼翼的探头进来，见我坐到床边，反倒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映。我怕惊醒杨玉环，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穿上鞋，轻手轻脚的走到屋外，顺手关上了房门。

    早上的空气有点阴冷，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小蛮担心我着凉，又进房去拿了一件厚外套给我披上，然后心疼的说：“小姐，您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

    这话没头没脑的，从何说起？我诧异的看着她，见她小脸上有明显的担忧，脑筋一转，就想到她在担心些什么，不禁失笑道：“小蛮，你也想太多了吧，我还不至于有拿自己的身体来当祭品的兴趣。”

    “可是……”小蛮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见她看我的神色有异，猜到是我这双核桃眼让她误会了，于是摇头道：“你也太小瞧你家小姐我了，我是那么经受不起打击的人吗？当然了，一个好端端的人没了，伤心肯定是难免的，但也不至于这样就自暴自弃呀！更何况，他不也希望我活得好好的吗？”

    “不错，爹正是要你好好活下去。”旁边一个人接嘴道，我循声看去，是杨銛，这家伙，没事儿起这么早干嘛，心里念叨着，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反而热情的招呼他：“大哥，怎么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一会儿？”

    “多睡无益。”杨銛摇摇头，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我，叹道：“太真，你长大了，懂事了。”

    他的话，尤其是说话的神态，不由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我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居然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称赞懂事了，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一时间找不到可搭的话，空气中有一丝尴尬，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试图掩饰，不想却让小蛮紧张了，立刻关心的问：“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就说天冷，让您多穿一件衣服吧，您还不听，穿这么少就出来了，您看，着凉了吧！”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丫头怎么越来越啰嗦，简直跟唐僧有得一拼了。

    小蛮的话让杨銛也紧张了起来，连声追问：“冻着了吗？着凉了吗？最近天气虽然转暖，可早晚还是有些凉，容易生病。这个季节若是病了可不好医治，你还是赶紧回屋吧，要不就叫小蛮多拿一件外套。”

    得，两个唐僧，我没辙的摇头叹息。为了避免他们继续在我耳边聒噪，折磨我脆弱的神经，我一句话也不再多说，立马转身回屋。




重逢（3）

虽然名义上我已过继给了杨玄缴，但始终都是杨玄琰的亲生女儿，自然也要遵守孝道，为杨玄琰戴一段时间的孝。悲伤的情绪也持续了好几日，整日里就在家里窝着，哪儿也不想去。杨玄缴夫妇自是不会说什么，至于杨老先生，当然也能理解，更何况他本来对我的要求就不严，于是，也由得我去慢慢的缓过来。

    由于年长的三个女儿已出嫁，而我也过继给了他的兄弟，因此杨玄琰辞世时，唯一没有着落的就只有杨銛和杨玉环兄妹。为了让我有个伴，也省得麻烦，索性将他二人也一股脑都托付给了杨玄缴，于是，他俩自然也在洛阳定居了。

    杨銛如今十五岁，还未及冠，属于未成年人。身为男人，今后是要走入仕途的，于是就被杨玄缴送进了四门学去接受教育。

    至于杨玉环，我本来兴致勃勃的提议要她跟我一起师从杨老先生，没想到杨玄缴没反对，老先生却执意不允。

    杨老先生的理由千年不变，就两条——年事已高，有心无力。我却很不以为然，当面驳斥他：“什么叫有心无力呀，我看您现在身体好得很，而且也有空得很嘛！再说了，您不是正教着我吗？反正教一个是教，教两个还不一样是教，这么固执干嘛？”

    老先生回答得倒是很干脆：“老夫的确年事已高，收你为徒已属破例，再多收徒，心力不从，怕误人子弟呀。”

    瞧这话说得，难道教我就不误了？我哼了一声，不满的说：“做老师本来就是这样嘛，不是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吗？身为老师，就是要为伟大的人民教育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嘛。”

    老先生身子一震：“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我楞了下，老先生急切的问：“你刚才说春蚕什么来着？”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我虽觉得他这样激动很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重复了一遍，老先生击掌称赞：“好诗，好诗，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能随口吟出这般绝妙好诗，世间又能找出几个似你这般聪明的学生？有一个就不枉此生了，多收何益？”

    我纳闷的看着他笑得开心，正奇怪他怎么连这么有名的诗句都没听过，居然会认为是我所作的，突然间想起李商隐是晚唐诗人，顿时汗然，一不小心又盗窃了后人的名句。还好这年代不兴知识产权保护，要不然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找我算账呢。

    老先生固执得很，终究还是没有答应收杨玉环，为此我生了他好几天的气，整天板着脸，给他颜色看。他倒也不跟我计较，一来是大人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二来知道我就这脾气，哪怕是生气，也维持不了三分钟。

    杨玉环对此事倒也不在意，还告诉我说她反正也不想读书，就跟着杨夫人在家学做女红也是一样。

    这结果真是让我跌破眼镜，史书上明明说杨玉环具备一定的文化修养、精通音律，也算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难道出类拔萃的人物就可以不用老师来教，完全自学成才吗？在资讯不发达的古代，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可如今这未来的贵妃居然不肯拜师，反而选择在家做个宅女学女红！搞什么飞机！难道历史真因为我的介入而发生了偏差？那是不是意味着杨玉环今后就做不成贵妃了？那我在唐代做皇亲国戚的如意算盘岂不是要落空了？

    上帝呀，这历史究竟会怎么发展？真是让我越来越糊涂了。

    为了让杨玉环打消这愚蠢的念头，我一连磨了她好几天，向她详细的陈诉厉害关系。没想到这小妮子也是个倔脾气，任凭我将嘴皮都说干了，她也丝毫不改变主意。到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只能气馁的看着她跟杨夫人似模似样的学做女红。

    这笔帐，我又算到了杨老先生头上，好一阵子看见他就牙痒痒的，恨不得咬上一口才解恨。心里头不住的咒骂这老头可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这么没预见性，连未来的贵妃都敢不收，白白的放弃了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真是有够笨的！

    不过，我却忘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除了我这来自一千多年以后的现代人，又有谁有这个本事，预见到未来哪怕是第二天将会发生的事？

    其实，就连我自己，对这已知的历史将会发生怎样的事，同样都无法预料。




巧遇（1）

开元二十二年春，寒冬刚过，春暖花开，洛阳郊外绿荫缤纷，鸟叫虫鸣，一派欣欣向荣的春之景象。

    最近一段时间天气不错，正巧又碰上官员们的旬假，所以这天相携出游的人不少，一路上车马熙来攘往，好不热闹。绕过喧闹的正道，穿过一片浓密的树林，在一条僻静的小溪边，有一个妙龄的红衣少女正背靠大树，闭目养神，身前摆放着一根钓鱼竿，似乎是在垂钓，翠绿的树林与少女的红衣相映成趣，画面甚是好看。

    这个少女正是我，杨太真。

    还真应了童安格那句歌词：时光飞逝如电，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所寄居的这具躯体就步入了女人的黄金时代，二八年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季少女。

    不知道是闲散的日子过久了，还是内心里本来就童心未泯，刚开始还处处计较我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屈居于一个小孩的身体内，如今反倒想维持现状，就永远当一个小孩，不要长大最好。

    哎，人真是永远也不知足！

    长叹一声，睁开双眼，四周风景虽美，可由于这几年常在这片林子里出入，周围的一切都熟得不能再熟，对我早就缺乏吸引力。不甚在意的瞥了眼浮在水面上的鱼线，都快一炷香的时间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禁在心里暗自咒骂，是谁说钓鱼有趣的？

    这下子更觉得无聊，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索性抽出腰间的玉笛。这玉笛本是杨老先生的心爱之物，通体晶莹圆滑，摸着温润柔和，而笛身较为细短，音色醇厚，吹奏出的乐曲甚是动听，我很是喜欢，于是软磨硬泡的求了来。

    将笛子放到嘴边，先试了试音，随即吹奏起来。杨老先生本就是笛子演奏的高手，再加上这几年我又跟着不少个中翘楚学艺，如今的技艺虽不敢说令人听后三月不知肉味，好歹也能算得上悦耳动听。此时我所吹奏的是一曲风之誓言，梁邦彦所作，曲调婉转悠扬，韵味十足，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曲子。每当我吹起这首曲子的时候，闻者都叹为天上神曲，虽说是占了别人的便宜，但心里倒也难禁得意，这虚荣心也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相比之于刚开始的惴惴不安，这几年我对于随意借用别人的心血是越来越心安理得，完全奉行拿来主义，只要是用得着的，对别人的心血随意取用，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还欣然享受着旁人的赞赏，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一曲终了，就听见旁边的树林中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我立即警惕的转向声音来处，扬声问：“谁鬼鬼祟祟的在那边？”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之后，树林中转出一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丰神俊朗，身材适中，见我防备的看着他，脸上旋即露出笑容：“打扰了小姑娘的雅兴，实在过意不去，实乃笛声太过动听，令人不禁伫足，难以离去。”

    奉承话谁都爱听，何况是从一个帅哥的嘴里说出来，我的神情稍微放松，视线又转回盯着垂在溪里的鱼竿上，见仍然没有半条鱼儿上钩，心里不免有点烦躁。

    那男子见我没有斥责他的意思，放心的走过来，好奇地问：“敢问小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白痴呀，连这都看不出来？我忍不住白他一眼，本想挖苦几句，但看在他长得还不算讨厌的份上，又忍了，勉强耐心的回答：“钓鱼呀！”

    “钓鱼？”他失笑道：“鱼饵都没有，能钓到鱼？”

    听他这么一说，我忙把鱼竿收起来一看，鱼饵果然已经没有了，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我坐了这么久，连一条鱼都钓不起来！原来鱼饵早就被鱼给吃了，真是狡猾狡猾滴！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我准备做姜太公呢！”

    闻言，他饶有兴趣的追问：“怎么讲？”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嘛！”见他一脸茫然，我耐心的解释道：“姜子牙知道吧？就是帮助周文王打天下的那个老头？”他点点头，我又接着说：“这老头有才，可是当时的商纣王是昏君，不用贤臣，所以他就在渭水边隐居，天天钓鱼。但他钓鱼不用饵，而且鱼钩是直的，也不沉到水底，就在水面上晃悠着。其实他根本就不想钓鱼，想钓的是王侯，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还当真让他瞎猫遇上了死耗子，周文王姬昌就送上门去了。之后，他就辅佐文王兴邦定国，还帮助武王灭商，实现了自己建功立业的愿望。所以，这个就叫做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懂了吧？”

    那男子听我说完，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又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我。这样的目光，这几年我见得多了，刚开始还觉得浑身不自在，后来倒也习惯了。我懒得理他，看看天色，快到午饭时间了，不知道老先生那儿的贵客走了没有，今天中午这顿饭看起来有点玄，最好是自己另谋他法。

    见我开始收鱼竿，那男子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问道：“小姑娘这就要走了吗？不做姜太公了？”

    我一边继续手里的工作，一边回答道：“你以为这是战国时期呀，诸侯到处跑，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没看见那外面大路上人声鼎沸的吗？要抓也得上那边抓去，在这里，连条小虾米都逮不到！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运气，我才不会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还不如现在这样自在。”

    话说完，东西也收拾好了，回头望望小溪，一上午连一条小鱼苗都没钓到，还是有点不甘心。于是走到溪边，挽起袖子弯下身，专注的观察着溪里悠闲来去的鱼儿，准备动手捉一条，无论如何也要有点战利品，否则岂不被人笑话？

    正看得入神，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干嘛呢？”吓了我一跳，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径直往小溪里跌去，我立刻慌了神，两手不停的乱舞，试图抓住旁边的东西。眼看着就快要掉到水里，蓦地左边伸出一只手，我的双手马上本能的死命抓住，然后一使劲。

    却听“扑通”一声，我还好端端的站在溪边，而那中年男子却坐到了溪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全身湿漉漉，一脸狼狈的看着我。




巧遇（2）

我愕然的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瞧见他那狼狈样，忍不住幸灾乐祸，笑道：“大叔，你在干嘛？洗澡吗？这个天不热呀！就算是要洗澡，这条小溪也未免浅了点吧，一不小心就会春光外泄，还是换个大点的地方再洗吧！”

    闻言，他哭笑不得的看着我，不停的摇头叹息：“哎，好人真是做不得！”

    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对？我皱起眉，这才回想起，刚才就在我快掉进水里的一瞬间，多亏旁边有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才不至于变成落汤鸡。而这个让我幸免于难的恩人，此刻正坐在小溪里，不但湿了身，还被我给戏谑一顿。于是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对他说：“对不起呀，我可不是故意的。”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导致这个意外事件发生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不禁又埋怨道：“谁叫你冷不丁的在我耳边说话，吓我一跳，否则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他再度摇头叹息，从溪水中站起身来：“哎，难怪连夫子都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一向都讨厌听到别人说这句话，几年前就曾经有人因为说这句话而被我给气得半死，现在又听到这话，心里就不痛快，忍不住又想回嘴。可刚噜了噜嘴，正准备开口说话，见他一身湿漉漉的，又有点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将那句反驳的话给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另换了一句：“好吧，就算我对不起你吧！我看你湿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回家吧，这荒山野岭的又没有地方换衣服。大不了我帮你生堆火，负责帮你把湿衣服烤干，这总行了吧？”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他啼笑皆非的看着我，我的脸皮很厚，当下面不改色地回答：“小小的感谢一下就好了，不用太感激零涕了。”

    他笑着摇头叹息，倒也没有生气，走回岸上，脱下浸湿的外衣。我跑进林子，不一会儿就抱回一大堆枯草和树枝，取出火褶子，燃起了一堆火。又麻利的用粗一点的树枝搭成了一个简易的架子，将他脱下来的湿衣裳挂在上面，放到火堆边烤着。他倒也不客气，当真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笑吟吟的看着我忙得热火朝天，还不时的称赞一句：“小姑娘还挺心灵手巧的，不错，不错。”

    我本来还对他当个甩手掌柜颇有微词，准备说点什么，可一听到称赞的话，又禁不住有点得意，刚发芽的火星立刻就被浇熄了，不仅原谅了他很不绅士的举动，还干得挺带劲。

    正忙活着，突然听到几声奇怪的咕咕声，左右张望了半晌，才发现原来是我的肚子在叫。难怪，本来就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再这么一折腾，肚子自然饿得够呛，见他斜睨着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谄媚的说：“大叔，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你大概也没吃东西吧？肚子肯定也饿了，是吧？我看你两手空空，估计也没带吃的，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人来卖吃的，我俩这样干瞪眼下去也不是办法，对吧？要不这样，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找点吃的，解决一下温饱问题？”说完，也不待他回答，就跑了开去。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杨老先生的木屋。

    这一带很僻静，少有人来，基本上还是原始森林，林木葱郁，杂草丛生，陌生人很容易就会迷路，不过对于常年在这一带晃悠的我来说，就再熟悉不过了。沿着小路一溜小跑，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这几年，杨老先生真的是年事渐高，行动已经不太方便了，所以很少下山。为了便于生活，三娘就在木屋周围种了不少蔬菜，外带还养了一些家禽，以解决平日里的生计问题。不用问，这些肥美的家禽自然就是我今天的午饭了。

    轻手轻脚的走进木屋，我小心的从半开的窗户边探出头，仔细观察屋内的情况。

    房间里除了老先生和三娘之外，还有一人，上了点年纪，瞧着眉目很是眼生，应当是我没见过的。这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峻，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我才没兴趣知道他们在烦什么，只是要确定一点，没人注意到窗外的我就行。于是趁他们还紧锁眉头之机，猫下腰，赶紧走到圈养家禽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胡乱逮了一只鸡。考虑到这时代既没有瑞士军刀，也没有峨嵋刺，临走时还不忘顺手带上一把锋利的刀子。

    没想到刚转身迈出第一步，攥在手里的鸡就很不合作的咯咯叫起来，心下暗叫糟糕，这下子动静大了。

    果然，木屋内传出声响，似乎听见外面的响动，有人正走出来，我赶紧飞速往来时的路跑去。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是谁，只顾一路狂奔。

    一口气跑出好几百米远，绕过了几个岔路口，确定身后没有人追赶，我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大树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回想起刚才那一幕，胸口一直怦怦跳个不停，手脚都还有点哆嗦，这做贼的感觉实在太不舒服了，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热衷于此，还搞得前仆后继的。

    心里本还对偷了老先生的鸡有点愧疚，可转念一想，今天会碰上这样的事情，全是他惹出来的，一下子又理直气壮了。

    休息了一会儿，气息差不多平稳了，才又开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训斥手中提着的鸡：“我说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识相呢？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我走的时候叫，存心的，是吧？是怕丢了性命吗？反正你早晚也是被人吃，有什么关系，早死早超生嘛。别这么想不开，知道吗？就算是做鸡，也要做一只有气质的鸡。而且，说不定就因为今天给我救了急，下辈子你就不用做鸡，改做人了，这不是很好吗！”

    那只鸡居然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咕咕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回应我的话，令我哭笑不得。




巧遇（3）

回到溪边时，那中年男子还等在那儿，正一边烤着火，一边悠闲的左顾右盼。我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开始熟练的打理午饭。杀了鸡之后，先用刀子将鸡肚子剖开，然后就着溪水将内脏洗剥干净，也不拔毛，用水和了一团泥裹在鸡身外，放在火堆里烤了起来。

    这是《射雕英雄传》里黄蓉做叫化鸡的方法，我以前就试着做过，经实验证明是可行的。那男子自是不知道有这种做法，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忙活，好几次张口欲言，又忍住了。

    不一会儿，一股甜香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顿觉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待得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鸡毛也跟着一起脱落了，露出里面白嫩的鸡肉，浓香扑鼻。我迫不及待的撕了一块鸡脯肉递给那中年男子，示意他动嘴，然后自己也撕了一块，二话不说就开始吃起来。

    那男子接过鸡肉，犹豫了会儿，还是将信将疑的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大概是味道超出他的想象，眼睛倏地瞪大，连连点头称赞：“味道真不错，很鲜美。”然后又向我询问：“小姑娘，你这是跟谁学的？”

    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不清的回答：“黄蓉。”

    他一愣：“黄蓉？这是哪位名厨？在哪家酒楼掌厨？”

    我瞟他一眼，见他认真的模样，难不成还真想找到这位黄蓉来给他做菜不成？于是贼笑道：“在桃花岛，这地方远着呢，你是永远都找不到的。”见他难掩满脸的遗憾，我差点笑到内伤。

    转瞬间，一只3斤左右的鸡就进了我们俩的肚子，只剩下一地鸡毛和骨头。我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然后就着溪水清洗干净，又用小刀在溪边挖了个坑，将吃剩下的东西一古脑扔进去。回头又看见旁边那堆燃尽的灰烬，那男子的外衣早已烤干，他也穿到了身上，于是顺手又将这堆灰烬也刨到坑里，一起掩埋了。见他一脸不解，解释道：“这叫环保，不污染环境，知道吧？”

    “你这小姑娘还真有趣！”他笑道：“可否告知在下芳名？”

    “太真，家里人都这么叫我。”我答道。

    他失神的将“太真”两字反复念叨几遍，然后又笑道：“有趣，小姑娘不但人有趣，连名字都有趣。”

    我有趣？好笑的看着他，连个普通名字都稀罕，我看是他有趣才对！这么有趣的人，会不会也有个有趣的名字呢？想到这儿，就开口问道：“那大叔你叫什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就叫你大叔吗？”

    他细思了半晌，才回答：“家人唤我阿瞒，你也唤我阿瞒吧。”

    阿瞒？我一愣，这名字好熟悉，似乎以前在哪儿听到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我斜睨着他，看起来他的年龄也不小了，要我一个小姑娘叫他阿瞒？感觉怪怪的，我的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于是摇头道：“这个名字不好，有没有其他的？”

    他对我的无礼倒没有介意，笑道：“你也可以唤我三郎。”

    这个名字更莫名其妙，我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好！这些名字一听就是你家里人对你的昵称，我和你非亲非故的，这样称呼你不好。再说了，我一个后生晚辈，对你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直呼其名，也未免太不重尊了，还是叫你大叔好！”也不理会他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继续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大叔，你是来春游的吗？怎么一个人在这边晃悠，都不找一个人陪，多无聊呀？”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可不是来春游，是被人给骗出来的！”

    一提到这件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近段日子杨老先生身体抱恙，再加上我该学的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所以也有好些天没到他家里去。本来他一直没有过问，但昨天却特地派三娘到杨府来，叮嘱我今天一大早就到他家去，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岂料等我巴巴的赶了去，他又说有贵客要来访，我不方便待在那里，叫我自个儿找地方玩去。

    这不是逗我玩吗？我快被他给气死了！这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怕憋出内伤来，于是决定学别人的样，试试用钓鱼来修身养性，谁知又莫名做了一上午姜太公，连一条小鱼儿都没钓到，还差点变成落汤鸡！幸好出来一个代我落水的，要不今天可真算是倒霉到家了！

    三郎见我气鼓鼓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看来是说到小姑娘的伤心事了，真是罪过。”

    “跟你又没关系，你罪什么过？”我白他一眼。他不以为意，视线落到我腰间的玉笛上，凝视半晌，然后开口：“小姑娘适才吹奏的是什么乐曲？”

    我没好气地说：“你这人可真奇怪，既然都问了我叫什么名字了，为什么还一口一个小姑娘的叫？我很小吗？”

    这大概是普天下所有女人的通病，年轻的时候怕别人嫌自己小，青春年华一过，又生怕被说老了，真是不好伺候。但他却没有生气，笑着赔礼道：“是我的不对，小姑……太真勿怪。”这“小姑娘”三字差点又冲口而出，被我狠狠一瞪，立即改口，我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你刚才吹奏的是什么曲子？”他继续问道，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好听吗？”他点点头，我很是得意，一点也不脸红的回答：“我自己胡乱作的，还没取名字呢。”

    一如我所料，他脸上立即露出惊为天人的表情，连连称赞道：“此曲曲调优美，婉转悠扬，甚是动听，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能耐，利害！”

    我难掩得意，很是大言不惭的问道：“是不是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呀？”

    他一震，嘴里反复吟诵我刚才所说的这两句诗，半晌才叹道：“洛阳真乃藏龙卧虎之地，连你一小小女子，竟然都能出口成章。”

    我不在意的哼了一声，夸口道：“我这小小女子可不比别人差，哪怕你找遍洛阳城，也找不到几个能比我强的！”

    “口气不小哟！”他笑道，却也不想在这上面继续做文章，于是换了个话题：“你学吹笛应该有一段时日了吧？”

    我点头：“快十年了。”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点头道：“难怪。”

    我瞟了他一眼，这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似乎是为了解答我的疑惑，他又开口道：“你的笛声很动听，不仅仅是曲调优美，如果没有高超的吹奏技巧，再美的音乐也无法吸引人。”

    那当然，不禁又得意起来，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我那些老师可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更何况我这个学生也不笨。

    正得意，突然想到一件事，没有预兆的跳将起来，吓了他一跳，忙问：“怎么？”

    我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看看天色，答道：“大约未时吧。”

    糟了，我暗叫不妙，于是不再与他多说，匆匆丢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就转身离开。




缘起（1）

杨玄璬任职河南府士曹参军，算不上什么高级官员，与我那早逝的爹杨玄琰同样是七品下的衙吏，但兄弟俩同样的级别却有着天壤之别。

    单就工作地点而言，杨玄琰所在的蜀州就远比不上东都洛阳繁华，再加上杨玄璬所从事的工作与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的居住出行息息相关，因此经常接触南来北往的官吏、国外使者、富商大贾等方方面面的人，如果遇到皇帝幸临，随行的上万民皇亲国戚、宫内外百官都要由他组织安排调度。虽然工作量巨大，可经历的那种场面气派和博闻广识，又岂是一个地方官吏可以比拟的？恭谦谨慎的为人、敬业周到的工作、八面玲珑的斡旋，以及祖上杨汪的显赫背景，让杨玄璬借工作之便，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还与皇亲国戚、富商大贾保持着广泛的联系，更是让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杨玄琰难以企及。

    当时的唐朝，整个社会风气比较开化，对妇女的要求也不是那么严格，花季少女抛头露面也不算不雅，而且音乐舞蹈艺术蓬勃发展，世俗社会的娱乐形式逐渐高雅，所以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有条件，待客之时多半都有音乐助兴。杨玄璬虽受儒家学说影响较重，但对我的教育方式一向跟现代接轨，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任由我的喜好自由发展。见我偏好音乐，偶尔在家中宴客时，他也会叫我去为大家演奏助兴，让我在大家的赞赏中满足一下虚荣心。

    可是，最近一段日子我的露脸机会也实在忒多了点。

    这全都要怪李隆基，做皇帝都这么不安分，不在长安好好待着，偏生要心血来潮的临幸洛阳。

    古时候的皇帝虽然地位等同于现代的国家元首，但他出行的阵仗可比元首出国访问时大多了。不仅仅那些后宫妃嫔皇子皇孙们要带上，文武百官还得随行，当然更少不了保障安全的部队和伺候这一大家子的内侍宫女们，拉拉杂杂一万多人，整个队伍绵延数百里，声势浩大。

    这一万多人到了洛阳，杨玄璬的工作就更忙碌了，除了得安排他们的住宿出行，还得安排他们的饭后娱乐。皇帝那一干人到好安排，扔进宫城就完了，有什么娱乐也不归杨玄璬负责，可那些王公大臣们就不一样了。也不知这些人从哪里得来消息，说是杨玄璬有个女儿色艺双全，于是就缠上了他，结果害得我这一段日子就没消停过。就在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杨玄璬又反复叮嘱，一定要在申时之前赶回来，据说是有位朝中重臣要来，绝对不能缺席。我虽极不耐烦，但碍于他的面子，也只好答应。本来盘算着在杨老先生家里消磨掉一上午的时间，再慢慢转回家，可没想到被老先生给放了鸽子，又跟那三郎聊得兴起，竟然差点忘了时间。

    本来我是无所谓，不用去面对那些人最好，可是如果就因为这些小事而影响到杨玄璬的仕途，那就实在是罪过了。所以，尽管我再怎么不情愿，也要在约定的时间之前赶回家。

    心急火燎的沿着回城最近的小道一路狂奔，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就看到了城门。顾不得路人投射来奇怪的眼神，一口气冲进了洛阳城，直到实在是跑不动了，才靠在城门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喘着粗气。

    洛阳本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大都市，大概除了夜深的时候才安静点之外，从来都是车水马龙，喧闹嘈杂，噪音着实不小。而此刻在这一堆噪音中，有一个特别尖利的嗓音引起了我的注意，说得更确切点，是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就在离我不远的城墙拐角处，有一群人正围着两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极尽挑衅之能事，还时不时发出跟刚才吸引我注意、令人实在难以忍受的刺耳笑声。

    我站着身子，向那方仔细打量，处于圈子中心的两个少年衣冠华丽，很是眼生，应当不是本地人，可围着他俩的这群人就再熟悉不过了。

    这群类似于现代古惑仔的，其实都只是些十来岁的孩子，个个家境殷实，仗着长辈都是洛阳城中非富即贵的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儿干，到处惹是生非，尤其喜欢欺负陌生人，但其实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我刚到洛阳那几年，由于不清楚底细，他们也曾经挑衅过我几次，只是没料到整人反而被整。我记得有一次是在大冬天集体掉进洛河里，据说之后全部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另有一次，被我骗进了龙门山，在山上迷路了，硬是当了十几天的野人，被发现的时候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还有好几回也是被我整得很惨，具体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这些家伙知道了我不是省油的灯，之后再也不敢来招惹我，而这些年也很少碰到他们，还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都不再玩这种小孩儿家的游戏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被我撞见还在干着同样的事。我摇头，真是光长个头不长智商，纯粹的败家子，一点出息都没有。

    再瞧那两个被他们欺负的少年，看起来都是身形瘦弱，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很是可怜，心下不忍，于是走过去，大声的开口：“喂，你这几个没出息的家伙，除了欺负弱小之外，能不能干点有用的事情？”

    这群人平日里都是被惯坏了，家里人连重话都没对他们说过一句，哪听得这种话？于是一边转身，一边恶狠狠的叫嚷：“谁那么不知死活，敢得罪你大爷……”话才说到一半，就在看清我的脸之后嘎然而止，嚣张的气焰霎时无影无踪，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我露出具有威胁性的微笑道：“那个不知死活的人是我，几位大爷想怎样？”

    “怎么是你！”其中一个块头最大的，看起来稍微有点勇气，开口嚷着：“不关你的事，你最好快点离开，否则就对你不客气。”话越说到后面越没力气，几乎细不可闻。

    我故意侧过身，将手放在耳朵边：“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我说不关你的事，你快点离开！”那大块头提高音量。

    我冷笑道：“不对吧，我听着没有说完呀，是不是还有一句怎么着就不客气的？”我斜睨着他们，双手抱胸，冷哼道：“我倒很想看看，你们要怎么对我不客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当年用来惩戒他们的手段实在太狠，让他们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一听我说这话，全部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眼里都明显的流露出怯意。

    见他们不说话，我又跨前一步，继续道：“看你们的样子，这几年是长本事了吧，那就使出来让我瞧……”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因为那伙人已经害怕得跑掉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对我竟然还这么惧怕，看来这阴影是褪不去了，不觉嘴角浮现出微笑。




缘起（2）

回过头，发现那两个被我解救的华服少年正向我走过来。待他俩走近，我才发现原来他们其实并不瘦弱，年龄稍大的那个少年比我还高，起码有一米七，可能还不止，五官端正，儒雅俊美，看上去倒是风度翩翩的样子。而那年龄稍小的少年身高与我差不多，肌肤光细，眉目端丽，很是漂亮。

    漂亮？我怎么会用这个词，觉得有点古怪，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那少年见我放肆的看着他，倒也不生气，反而冲我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而那年龄稍大、个子也略高的少年却一直傻傻的看着我。

    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那漂亮的少年狡黠的一笑，脆生生的开口打趣道：“哥哥，你要盯着人家姑娘看多久呀？”

    他一开口我就听出不对，这声音尖细，完全不像男孩，立刻恍然，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难怪会觉得她的长相太过漂亮。

    那年长的少年双颊微红，似乎很不好意思，对我拱手作揖道：“适才多谢小姐出手相助。”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我不在意的挥挥手：“你们不是洛阳人吧，所以不知道，那群人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群有钱人家被惯坏了的小孩，也就是一群纸老虎，典型的欺善怕恶。今后如果你们再遇上他们也不用怕，凶一点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们了。你看刚才我也没对他们怎么着，就把他们吓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话有趣，那漂亮的小姑娘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少年也不禁莞尔。

    我也跟着笑了笑，然后转身正欲离开，却被那少年给叫住了。我回过头，他迟疑的问：“你……要走了吗？”

    这不废话吗，难不成我还要在这里陪你们耗下去？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客气的说：“是呀，我该回家了，时间不早了。”

    少年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旁边那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然后上前挽住我的手臂，亲热的说：“姐姐是洛阳人吧？”

    “算是吧。”在洛阳待了将近十年，这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再熟悉不过了，说是洛阳人也不为过。

    “那就好，”她甜甜的一笑：“我们想去白马寺，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你带我们去好不好？”

    我看着她，这小妮子笑得真诚，倒不像是捉弄人的样子，可是……

    “去白马寺干嘛？都是些和尚，有什么好玩的？而且路又远，好麻烦的！”

    见我不感兴趣，她眼珠子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去……求签呀！”

    我白她一眼：“我在洛阳住了这么久，都没听说过白马寺的签灵，去那儿求签干嘛，费力不讨好的。”

    小姑娘欢快的笑声如银铃般，细声细气的回答：“对于我哥哥来说，白马寺的签就灵，对吧？”她用手肘撞了撞那傻站在一旁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后者似乎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灵才有鬼，我看着他那小姑娘蹩脚的表演，心想着，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小丫头分明是看出她哥哥对我有意思，想制造机会。而她哥哥，我又看了一眼那少年，他的眼神里明显流露出倾慕的神色。这种眼神近几年来我见的也不算少了，更赤裸裸的都有，只不过他倒不让我反感，而且看起来他们是当真要去白马寺。也罢，好人做到底，我完全忘了杨玄璬交代要在申时以前回家的事，点头道：“好吧，我带你们去。”

    听到我的回答，那少年立即喜上眉梢，而那小姑娘更是直接拖着我就往前行，生怕我反悔。

    出得城门，就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一个同样也是十来岁的少年正站在旁边。见到我们一行人，立即恭敬的行礼道：“公子，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我忍不住翻个白眼，旁边这么大一马车，明眼人不会看吗，还需要特意说一句，这些古代人怎么都喜欢说废话。不过，这两兄妹也奇怪，既然有家仆跟着，怎么还会落单，以至于被人欺负？

    似乎是为了解我的疑惑，那少年在一旁开口道：“路途遥远，若不借助车马，恐怕没办法在一日之内来回。”想是刚才家仆找马车去了，就留下两兄妹，不巧就被那群小混混给缠住了。

    说话间，小姑娘已跳上马车，然后冲我直招手：“姐姐，上来呀。”

    我没有立刻登上马车，而是淡淡的说：“你们都找来马车了，还需要我带路吗？我就不去了吧，那么远一趟，好麻烦的。”

    小姑娘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笑道：“哎呀，姐姐，虽然说有马车，可是也不能保证车夫就认得路呀！就跟我们一起去嘛。！

    见她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知道她是怕我拒绝，不禁好笑，唐朝人还真是早熟，连这么小的丫头都懂得当红娘了。可看她那撒娇的可爱模样，又不忍心拒绝她，最终还是和那少年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

    为了赶路，城外官道上车马虽多，我们乘坐的这辆马车行进的速度倒也不慢，一会儿工夫，洛阳城就已消失在眼前。可这一路晃晃悠悠的，没一会儿，一阵恶心的感觉就涌上心头，这才想起原来我是晕马车的，顿时觉得气短胸闷，一张脸顷刻间变得惨白。

    坐在我对面的少年立刻发觉到不对劲，关心的问：“你怎么了？哪点不舒服？”

    我不说话，勉力忍住阵阵难受的恶心感。还以为那次到洛阳是因为走的路线长，一路颠簸才会引起不适，这下子看来我是真的不适应坐马车，连这么短的一段路程都受不了。偏偏在这个时代出行不是坐马车就是骑马，一般人也很少有坐轿子，要不就只有徒步了。看来，要想不受罪，这辈子就只有待在洛阳，哪儿都别想去了。

    那两兄妹见我这难受样子都很担心，却又苦于不知原因，无法帮忙，只得在一旁着急得手足无措。我看在心头，倒也略微有点感动，看得出他俩心地不错。

    不能说话，怕这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吐出来，只得勉强递给他们一个安慰的笑容，示意我没什么大事，心里暗自祈求着马车赶快到站。




缘起（3）

白马寺位于洛阳城东，北靠邙山，南面洛水。相传东汉明帝有晚梦见金色神人，身带日光飞行于皇宫殿庭，解梦的人说是梦见佛了，于是明帝派人西去讨求，在西域大月氏国邀请倒天竺沙门摄摩腾与竺法兰，用白马驼佛经佛像到洛阳，次年敕令按天竺式样为二僧建精舍居住，称为白马寺。汉明帝求法成为中国佛教史上基本公认的事实，而白马寺也就作为佛教最初传入中国的标志而蜚声古今中外。白马寺在唐武则天时期曾盛极一时，但在安史之乱和会昌法难中受到较大毁坏，据说现在洛阳白马寺是参照明嘉靖时期重建的，我没有去过，也不知道与全盛时期到底有没有差别。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到的白马寺，只记得当马车好不容易停下，我第一个冲出车厢，刚跳下马车，就忍不住在路边吐了起来。

    那两兄妹也赶紧下车，小姑娘不停的轻拍我的背，而她哥哥则站在旁边担心的看着我。

    这一下子吐得干脆，不但把中午吃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了，还吐出了不少酸水，好一阵子之后胃才勉强好转。

    接过小姑娘递给我的手巾，擦拭了下嘴角，见他俩担心的看着我，于是虚弱的笑笑：“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晕车。”

    “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会让你这么难受，我就不强求你跟我们来了。”见小姑娘一脸自责，我又笑笑：“没事儿，你也不算强求，还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况且你又不知道我的情况，不知者不为罪嘛！”

    那少年只是盯着我看，一句话不说。

    我站直身道：“你们不是还有事儿吗？别管我了，自己去办事儿去吧。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俩仍在原地一动不动，担心的看着我，我笑道：“我没事儿的，这都是老毛病了，真的，过会儿就会好的。你们要是就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那这一趟不白来了？我的罪岂不也白受了？”

    那少年似乎也觉得我这话说得有理，于是点点头，对那小姑娘说：“咸宜，你在这里照顾她，我去找大师。”

    小姑娘点点头，那少年又看我一眼，转身进到寺中。

    我斜倚在马车车辕上，一边轻抚着胃部，一边跟那小姑娘闲聊着：“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刚才那少年叫她的时候听得我纳闷，怎么会有人叫“嫌疑”这么奇怪的名字，还是我听错了？

    小姑娘笑道：“我姓李，家里人都叫我咸宜，咸是咸阳的咸，宜是事不宜迟的宜。”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咸宜，而不是嫌疑，这一个音之差可就十万八千里了。

    咸宜看看我，别有用意的笑着又再多加了一句：“我哥哥在家里排行十八，单名一个清字。”

    我好笑的看着她，忍不住伸手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嗔道：“你这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就迫不及待的想学人家做红娘？”

    “红娘是什么？”她好奇的问，我正奇怪她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突然又想起红娘一词是元代王实甫《西厢记》出现之后，才用作媒婆的代名词的，而现在应该叫作“伐柯人”或是“冰人”，但又懒得跟她解释太多，于是胡乱搪塞了几句。

    好在咸宜也不追问，而是甜甜的说：“姐姐，你看，我都告诉你我和我哥哥的名字，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毫不迟疑的回答：“我叫杨玉环。”

    假冒杨玉环的名字，是我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被迫做出的决定。随着年龄的增大，我越来越觉得杨玉环并不像历史书上所记载的那样出众，各方面都普通得很，反而是我比她还更引人注目些。这让我越来越害怕历史会因为我的介入而有所改变，于是我干脆在陌生人问我姓名的时候直接就报玉环的名字，反正杨玄琰在临死前将杨玉环也托付给杨玄璬，说是他女儿也不算太离谱。杨玄璬虽然对我的举动感到奇怪，但也没有反对，所以，其实现在外人都以为杨家俏佳人名叫杨玉环。

    我承认这样做是有私心，可也不觉得有什么错，虽然玉环对此颇有微词，可我这也是为她好，毕竟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还能福及家人。虽然说下场有点凄惨，可是好歹辉煌过十几年，总好过无声无息的过一辈子吧。杨玉环现在还小，不懂这其中的利害，等今后杨家人权倾朝野的时候，恐怕她还会感激我咧！

    “杨玉环？你就是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的女儿杨玉环？”咸宜尚未说话，旁边就有一个男声抢先道。我闻声看去，那少年李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正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怎么，不可以吗？”我见他脸色看起来很凝重，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咸宜欣喜的看着我道：“原来姐姐就是杨玉环呀。”随即又冲李清使了个眼色，别有深意的笑道：“哥哥，这下子你该放心了吧。”

    李清但笑不语，我看着这打哑谜的两兄妹，纳闷的问：“你们在说些什么呀？”

    咸宜笑得很神秘：“没什么，只是我哥哥已经放下了心头大石，是吧？”

    看着笑得更灿烂的兄妹俩，我越来越糊涂了。咸宜笑眯眯的看着我，突然凑近我耳边小声道：“玉环姐姐，我哥哥对你一见钟情，你做我嫂嫂好不好？”

    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我愣在了当场，侧目瞟向一旁的李清，后者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观望四周，可双颊早已微红。我不禁感叹，唐朝的女孩还真是大胆，不但是追求自己的爱情，连撮合别人都一点也不含糊。

    我不禁失笑道：“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感情的事情，又怎么是你这小孩子懂得的？”

    李清的神色立时黯了下来，而咸宜不服气的叫道：“谁说我不懂？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成亲了，怎么会不懂？”又道：“对了，姐姐，到时候你也来吧！”

    “到哪儿去？”我不解的问，她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过几个月我就大婚了，到时候你也来吧。”

    我又笑道：“你都说了还有好几个月的事，何况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今后还会不会见面都不一定，现在就答应了是不是太早了点？再说吧，好吧！”

    她不服气的努努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却趁她还未开口之前抢先道：“既然事情办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看天色也不早了，回去还有好长一段路走咧，要赶时间呀！”

    于是，不再说什么，率先上了马车。那兄妹二人对望一眼，见我回避这个问题，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着也上了马车，开始往回走。




意外（1）

待回到洛阳城中时，天已经黑尽了。

    没有让他们送我回家，而是在离家尚有几个街口的地方就下车了。一来是因为胃里实在翻腾得厉害，再不下车恐怕就要吐在车上了，还有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究竟住在哪儿，外面这些花花草草，还是不要招惹回家的好。

    李清和咸宜脸上都难掩失望的神色，我装作没看见，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然后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往家走去，可离家越近，心里也就越忐忑不安。

    下午被李家兄妹一打岔，忘了重要的事，可刚才一进洛阳城门，我就记起今天放了杨玄璬的鸽子。早上出门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在申时前回家，结果现在都快酉时了，还在外面晃悠。别看杨玄璬平时好说话，可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答应了别人却做不到。而今天，我不但是让他在上司面前丢了面子，还犯了他的忌讳，真不知道他会气成什么样子，更不敢猜想他会怎么惩罚我。

    有点心虚，于是一路上走得慢吞吞的，脑子里不停想着对策，不到五分钟的路硬是让我走了快半个小时，在看到杨府大门时，还懊恼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真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永远到不了头。

    远远的还没进家门，就看见小蛮站在门口焦急的四处张望，一见到我，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赶紧迎上来：“我的好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出了什么意外，快把我吓坏了。”

    “我还真想出点意外。”我低声嘟囔着，见小蛮露出询问的眼神，又道：“小蛮，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小蛮摇摇头，我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爹没找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对杨玄璬的称呼，而后来越叫越顺溜，也就没打算纠正了。

    小蛮又摇摇头，那就奇怪了，今天不是有客人吗？我又摆了他一道，杨玄璬会没反应，不太可能吧。

    见我一脸疑惑，小蛮侧头想了想，顿时明白我是为何事纳闷了，笑着解释道：“老爷说那客人今天临时有事，不来了。”

    噢，原来是这样，既然客人没来，那么我也就不算放鸽子吧，那就是没事儿了，杨玄璬自然也就不会怪罪我了。顿时放下了心头大石，放心大胆的进了家门。

    哪知道，我左脚刚跨进大门，还没来得及把右脚也挪进来，就听见正前方一个严厉的声音：“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抬头，正对上杨玄璬凌厉的眼神，我顿时心虚，讪笑道：“爹爹还没休息呀？”

    “我的乖女儿还没有回家，怎么睡得着？”他淡淡的回答，话虽亲昵，可语气却让人瘆得慌，这杨家的男人怎么都有这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本事，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手足无措？可今天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也硬气不起来，于是心虚的躲避着他的视线。

    杨玄璬缓步走过来，我瞧他凝重的神情，似乎被乌云盖顶。通常这种表情就是要发表长篇大论的前提，而如果不及时阻止，今天晚上我就别想清静了。于是，趁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我就抢先道：“爹爹，今天都是太真的错，太真做得不对。不用爹爹多费口舌，女儿明白该怎么做。”说完，跨进大门，转身就准备往后院走。

    杨玄璬把我叫住：“你去哪儿？”

    我回过身，装出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低下头，努力发出哽咽的声音说：“太真知道错了，太真现在就去面壁思过，悔改今天的行为。”说话间，稍稍抬起头，从垂落的发丝缝隙间瞟见杨玄璬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知道他被我将这一军，反倒不好发作了，禁不住暗自得意。

    就听杨玄璬长叹一声，挥手道：“也罢，你去吧，好好反省一下。”

    我应了一声，生怕他反悔，又逮着我滔滔不绝一番，立即转身就走。

    杨府后院有一间只有一、两个平方米的小木屋，原本是用来堆杂物的，这几年逐渐改了用途，变成了我专用的面壁思过屋，原因是我时不时地会做出一些让杨玄璬血压上升的事情。杨玄璬是斯文人，自然不会对我上演全武行，惩戒的方式倒也斯文，不是像唐僧一样长篇大论折磨我的神经，就是罚我到这间小屋里来面壁思过。权衡之下，我当然愿意选择面壁思过，无聊都总比受精神摧残的好。

    其实我觉得我挺冤的，我自问绝对不是个爱惹事的人，而且每次出去都很小心了，毕竟谁愿意好端端的惹一肚子气来受，尤其是在游兴正浓的时候。都是那些人自己不识趣，总是喜欢来招惹我，而且每次都要超过我的极限，我已经是奉行忍一时风平浪静的信条了，可不都说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吗，难道任由那些人在我头上拉屎都还要笑脸相迎吗？再说了，我也没有很过分嘛，不就是让那些人进进水、吹吹风、晒晒太阳、流点汗嘛，又没有杀人放火，连这都要受罚，任谁都会觉得挺冤枉的。

    小木屋里黑漆漆的，小蛮大概也没料到我还是会被罚，所以也没有事先点上烛台。我眼前一片漆黑，小心的摸索着找到放在墙角矮凳上的烛台，从怀里摸出火褶子，点燃了蜡烛，小小的房间瞬间亮堂起来。

    虽说这面壁思过只是走个过场，可好歹也得给杨玄璬面子，多少也要待上一段时间，最起码得等他睡了再说。不过屋子里空无一物，就望着这四面光秃秃的墙无事可做，也真够无聊的。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虽然中午吃得不少，可这一来一回的马车让我全吐了个干净，一点都不剩，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计了。可这屋里显然是找不到任何吃的，没办法，还得要忍耐一段时间。

    这个时侯注意力不能老是集中在肚子饿这件事上，否则会更受不了，要想办法转移开来。于是，我背靠着墙，脚打着节拍，开始哼起歌来。




意外（2）

这一哼，倒把我的歌瘾勾出来了，开始把尚存在大脑里的歌曲翻出来，一首一首的唱起来。正唱到“明月几时有”，忽然耳尖的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唯恐来人是杨玄璬，我忙不迭的收声，马上调转站立的方向，老实的面对着墙壁，好让他知道我的确是在面壁思过。

    门被轻轻的推开，进来的人含笑道：“别装了，是我。”

    是杨玉环，我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见她俏生生的站在门口，笑吟吟的说：“真要是三叔，你以为你能瞒得了他吗？歌声这么响，隔得老远就听见了，装也没用。”

    说的也是，我怎么忘了这茬儿，可能是太过专注而忘了细节了。忍不住吐了下舌头，暗叫好险，幸好来人是杨玉环，要是让杨玄璬知道我是这样思过的，那就肯定没下次了。

    “不过，”她看我一眼，又笑道：“我看你这面壁思过倒也挺自在的嘛，还有闲情哼歌！”

    我哼了一声，答道：“什么自在，我这叫苦中作乐！”正准备问她的来意，却瞟见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提着一个篮子，于是大喜过望，一把拽出她的右手，开心的笑道：“我最亲爱的玉环，还是你对我最好！知道我没吃饭，还给我送饭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给你送饭的？这只不过是一个空篮子，里面可什么都没放。”杨玉环故意逗我，但却不阻止我将篮子抢过去，我笑道：“别骗我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是舍不得我受罚的！快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我今天可饿坏了！”

    屋子里没有桌子，我只能把篮子放在地上，然后心急的打开盖子。篮子里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和几块糕点，我立即盘腿而坐，也不客气的直接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反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一边吃，一边还不住的称赞：“玉环，你做菜的技术越来越好了，真是没说的。”

    杨玉环抿嘴轻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吃了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你的风格吗？”我口齿不清的回答。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杨玉环不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舞蹈乐器，竟然喜欢做菜，而且还是个天才，不但能依着师傅教导的方式做出美食，还能将在外面哪怕只吃过一次的菜完全按照原味做出来，最近这一两年更是发展到能够自创新的菜式。家里人都引以为豪，我却越来越头大，难道是我记错了历史，杨贵妃不爱歌舞爱厨房？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正史碍着她贵妃的身份不做记载，可怎么着也应该会有一两本野史有记录吧。可任凭我想破了脑袋，也记不起哪本书上有提到过这点，这就说明历史是绝对不会错的。

    发生偏差的最坏可能，就是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了历史！一想到这点就头疼，这可是开不得玩笑的，要真是历史被改变了，受影响的就不仅仅是现在，而是紧跟其后的一千多年！还会不会有宋元明清？还会不会有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如果这些都没了，那我呢？还会有我吗？

    越想越多，越多心里就越发毛，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于是就想法设法的阻止杨玉环学厨，还下了不少功夫想将她的爱好引导上正轨，可偏偏这杨大小姐也是个倔脾气，根本就不理睬我的苦口婆心，仍然执着于自己所喜爱的厨艺。再加上全家人都支持她，害得我刚开始还雄心勃勃，矢志不移的要将她改造成功，孤军奋战之下渐渐的也没了耐性，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由她去。心里还自我安慰着，说不定真正的杨贵妃就是一个厨艺一级棒的大师，只不过入宫以后没机会一展拳脚，渐渐就生疏了，所以史书也就没功夫记载。

    脑袋里胡思乱想，可嘴上却一点没闲着，一会儿工夫，一大篮子食物就被我给消灭干净了。满足的打了个饱嗝，整个人摊靠在墙上，忍不住赞道：“玉环，你最近的厨艺又有长足的进步呀，有这么好的手艺不做厨师，可真是埋没人才了。”才说完，立刻又自己反驳道：“不对，别听我瞎说，你绝对不能做厨师，你有更光明的未来……”

    还不等我把话说完，杨玉环就插嘴道：“做王妃是吧？”见我还当真一本正经的点头，她忍不住笑道：“我真是服了你了！玩笑话说了这么些年，你都不会觉得累吗？”

    “我不累，一点都不累。”我相当认真的看着她：“而且我说的也不是玩笑话，是真的！玉环，你要相信我，我说的绝对都是真的，比真金还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杨玉环反倒被我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笑了：“别逗了，太真，哪有说说就能成为王妃的？真要是这么容易，就没有这么多人要挖空心思去挤位置了。”顿了顿，她又淡淡的说：“更何况，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当王妃。”

    “那怎么行？”我着急了：“你不当王妃，这历史可就要乱套了！”

    杨玉环看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失笑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让我当上王妃，还说什么历史要乱套，难道你知道历史是怎么样的？什么时候变成巫师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别笑，我还真不是跟你开玩笑的，这是一件相当严肃的事情。”和往常一样，我忍不住又开始絮叨：“你，杨玉环，天生注定就是大富大贵的命，将来的身份将会极为尊贵，而且还会改变一个朝代的审美倾向，你知不知道？”

    听了我的话，杨玉环反而从浅笑变成不可抑止的大笑，显然完全不把我说的当一回事，只当我在拿她开心。看来哪怕是我把她今后将要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都告诉她，她也不会当真。我沮丧之极，不禁长叹一声，预言大师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哎，我的荣华富贵呀，我的皇亲国戚梦呀，难道当真要泡汤了？




意外（3）

笑声渐止，杨玉环没有发现我沮丧的神情，靠在我身边倚墙而坐，环抱着双膝，半眯着眼，轻轻地哼着小调。我听她所哼唱的曲调愉悦轻快，又见她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丝温柔笑意，心里竟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小时候的杨玉环虽然古灵精怪，可这几年却越来越转了性，平日里文静得很，很少有今天这样的表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用胳膊碰碰她：“快跟我说说，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我哪有？”她不肯承认，还想转移话题：“你今天才遇到事情了吧，要不怎么会这么晚才回家。”

    “别转移话题，”我不依不饶的说：“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快点老实交待。”

    她见搪塞不过去，大概心里也确实有事想跟我分享，于是笑道：“好吧，我告诉你。”轻咳了一声，似乎在想该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今天在街上，我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我见她神采飞扬，脸上有着异样的红晕，心下暗叫不妙，遂又试探性的问道：“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认识的这个很有趣的人，是一个男人吧？”

    她愣了愣，随即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点头道：“不错，他是一个男人。”

    我心里开始发毛，刻意忽视她的兴奋，继续追问：“你该不会是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吧？”

    “喜欢说不上啦，”她脸上的红晕更深，声音也越来越轻：“只是……只是有点好感罢了。”

    我大吃一惊，想也不想的立刻就大声否决：“不行。”她被我的音量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我，发现我的脸色很难看，还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关切的问道：“太真，你怎么了？”

    我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狠狠的瞪着她。开什么玩笑，过不了多久，杨玉环就要嫁给寿王李瑁做王妃，以后还要进宫当贵妃的，怎么可以被外面的野男人所勾引！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急切的说：“不可以，玉环，你不可以爱上今天认识的男人，绝对不可以！”

    杨玉环莫名的看着我：“你认识清一郎吗？”

    “我管他什么一郎二郎，”我只觉得血气直往头顶上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大声的叫道：“我只知道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当王妃，今后还要做贵妃，所以，绝对不可以爱上除了皇帝和他儿子之外的任何人，懂吗？如果你爱上别人，进不了宫，就会搅乱了历史。而如果历史因此而发生了改变，引起的后果不是你我能够承担的，你知不知道？”

    杨玉环愣愣的看着我，虽然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可也明白我是在坚决反对这件事，本来红润的脸色渐渐苍白，紧咬下唇，一语不发。我见她这模样，顿时惊觉到自己有点失态，于是放开她的手，试图掩饰尴尬的不停重复：“我这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真的是为了你好。”

    杨玉环瞪着我不说话，半晌，才幽幽的吐出一句：“为我好？真的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我心跳漏了一拍，在她的注视下有点心虚，她不等我回应，自顾自的说道：“太真，我觉得你变了，到了洛阳之后就变了，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我忍不住插嘴“哪有变”，她却没有理会我，仍继续道：“以前的你从来不会逼我做任何事，相反的，总是支持和鼓励我去做我所喜欢的事。而这几年，你却总是要我去做一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事，还说都是为我好。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些，是不是愿意去接受这些，你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对我好。你总是说我以后会做王妃，会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你知不知道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我在乎的只不过是找到一个和我真心相爱的人，跟他白头到老，相伴一生，这样就够了。”

    我又忍不住插嘴：“你是会找到那个人呀，而且还是这个时代最有权有势的那个人。”

    杨玉环本来还准备说些什么，可听到我的话，立时收了声，只是深深的看着我，那灼热的眼神直盯得我浑身不自在。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叹口气，从地上站起，提上篮子，在转身出门之前，丢下一句：“太真，你真的变了，变得我都不认得了。”

    我看着她转身出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变了？我变了吗？心里有一丝苦涩，她不会懂，我之所以这么坚持，是因为我不想改变历史。说真心话，与她相处这么多年，说不喜欢她是不可能的，有时候一想到她今后将会有的悲惨结局，其实也很矛盾，也曾想过要改变她的命运。可是，已经发生的历史是不能够改变的，因为如果改变了，被影响的就不单单只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中国一千多年的命运，这个责任实在太大，我可承担不起。

    可是，这些我都不能告诉杨玉环，更何况就算是说了她也只会认为我在夸大其词。现在的她大概已经认定了我是个势利的女人，只把她当作换取荣华富贵的工具，而不是在考虑她的感受。别看这些年她似乎变得柔弱，可实际上倔强的性格却没有改变，照这样下去，恐怕到了下旨册她为妃那天，真会发生不详的事情。

    不禁长叹一声，老天爷，你到底在玩什么？哎，玩什么都好，可就是千万别把我给玩死了，那可就真不好玩了！




羞花（1）

大概这一次我是真的把杨玄璬给惹毛了，所以我那天晚上的面壁思过都不能让他消气，尽管他还是很绅士的没有对我进行体罚，可是却一连好几天都不许我出门，而这个门指的是卧室门。这几天来，除了正常的吃喝拉撒，其余时间只准待在房间里，哪儿都不许去。

    被迫做了几天宅女，才知道这古代的宅女生活真不好过。没有电视看，也没有互联网可上，已经够无聊的了，本想找个人说说话打发时间，可杨玄璬和杨銛是经常不在家的，就算在家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我，杨夫人也有自己的事，而杨玉环又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还在生我的气，整天跟我面对面的就只有小蛮，可我跟她完全没有共同语言，两人就只有大眼瞪小眼，几天下来，都快把我给闷死了。

    无聊的躺在床上，盯着正上方的床幔，时不时的朝着它吹一口气，看着它随着气息的流动而缓缓的飘动，然后慢慢静止，就像一滩死水，没有任何改变。越待越烦，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从床上翻身而起，把安静的坐在床边的小蛮吓了好大一跳。

    我受不了了，再这么待下去真的要疯了，利索的穿上衣服，套上鞋袜，吩咐小蛮给我梳头。小蛮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见我的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规矩的按我说的做。

    等一切收拾妥当，我就往门口走去，小蛮愣愣的看着我打开房门往外走，疑惑的跟在我身后，边走边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出门。”我头也不回，一个劲儿的往前走，这一路上都还好，一个人影都没瞧见，省得我多费口舌。

    小蛮赶紧小跑几步跟上我，结结巴巴的说：“可……可是，老爷说……”

    “说什么？”我假装不懂，小蛮吃力的跟上我，一边喘道：“老爷说……说不让您出门呀！”

    “他随口那么一说，你们也信？”我满不在乎：“更何况，我都在家里好几天了，就算是有气，这气也该消了吧。没事儿的，我就出去一小会儿，就到先生家去转转，我保证，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

    嘴上说着话，脚底下也不闲着，生怕撞上突然回家的杨玄璬，于是越走越快，小蛮眼见跟不上我的速度，与我的距离越拉越远，只得在大门处站定，不停的喘着粗气，眼睁睁的看着我走远。

    匆匆回头瞟了一眼傻站在门边的小蛮，心下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如果杨玄璬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气，知道我私自出门了，首先要受责罚的肯定就是她。可是，我实在是受不了被关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本来就是个好动的性子，偏要我文静，怎么可能？

    不管他了，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嘛，反正我已经出来了，真要有什么事再说。

    大街上人多，怕碰见杨玄璬，我就专挑小道走。眼看快要出城，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背影很眼熟，有点像杨玉环，在她身边正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两人的样子甚是亲密。难道这就是她所说的那个男人？当我正准备追过去看个究竟时，两人却又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向了。

    本来还想跟过去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他们消失的方向是去往定鼎大街的，这条街上官员经常出没，我可是偷跑出来的，要是一个不小心被杨玄璬逮个现行就完了。更何况，我也不能确定刚才看见的背影就一定是杨玉环，还是算了，不要为无谓的事浪费时间，趁还没被发现，尽快出城的好。

    出得城门，沿着熟悉的小道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杨老先生那间森林中的别墅。这间小木屋在此时看来，更是格外的亲切。

    三娘正在园子里忙碌着，看见我来了，露出微笑：“太真，这几天又跑到哪里玩去了，怎么不见人影？”

    我瘪瘪嘴：“还说呢，我这几天被迫在家里做宅女，可闷死我了！”

    “做什么？”三娘没听清楚，疑惑的追问，我解释道：“就是被关在家里了，不许我出门。”

    三娘恍然，随即抿嘴笑道：“你这丫头，就是太活泼了，杨大人终于受不了了吧？”

    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正准备抬脚往木屋里走，却被三娘拦住了：“别进去，有客人。”

    我奇怪的瞥她一眼，杨老先生的人缘好我是知道的，这里也时不时有客人来访，可还没有哪一次说是不能见的，于是好奇的问道：“是什么重量级的客人，连面都不能见？”

    三娘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先生只是说有贵客，闲人免进。”

    “哈，这么说我还成了闲人了！哼，他越是这么说，我还偏就要进去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不服气的大叫，三娘却也不搭话，只是微笑的看看我，然后又继续在园子里忙碌起来，她知道我不过是过过嘴瘾，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没人跟我说话，我又觉得无聊了，左顾右盼一会儿，突然一声大叫，把三娘都差点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忙问“何事”。我来不及跟她细说，赶紧快步走到园子的一角，蹲下身来仔细端详。

    原来前几年老先生从深山里移植回来的那株牡丹终于有动静了，在一截半枯的残枝上竟然开出了一朵纯白的牡丹花，花朵如满月般硕大而皎洁，白色的花瓣在日光下看来当真是晶莹透亮，十分好看。

    我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的越凑越近，不料一阵浓郁的香气入鼻，觉得酥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而那朵盛开的牡丹花居然就在我的眼前开始掉落花瓣，谢了。

    我傻眼了，偷眼环顾左右，正准备趁人不备时悄悄溜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老先生那难抑兴奋的声音。




羞花（2）

“今日你来得可巧了！老朽几年前在此山中偶然发现一株非常罕见的白牡丹，可不知何故，移植回府后竟不到半年就凋谢了，老朽为此特意搬到山中居住，但一直未见生机。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得见此花再开，甚以为憾，未料年初竟吐出新绿，前几日终于开出一朵牡丹，这几日正是盛放之时，乃观赏的最好时机也。”

    任谁都听得出来，杨老先生非常之兴奋，正向同行之人极力推荐那朵难得开花的白牡丹，我不由得心慌，却又躲避不及，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傻站在花圃前，脑子里拼命的想着如何能应付过关。

    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老先生充满质疑的声音就在背后不远的地方响起：“太真，你怎会在此？”

    我很小心的用身体挡住那株牡丹，脸上堆笑的转过身：“瞧先生这话说得，难道太真就不能在这儿？”

    老先生疑惑的看着我：“杨大人不是罚你禁足吗？”

    我没想到杨玄璬竟然把这件事都告知了老先生，心下不由得责怪他多嘴，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胡诌道：“这不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吗，早就解禁了啦！”

    老先生虽仍存有疑心，但却没有再追究，注意力又再度回到他所关心的事情上。见我站在花圃前，于是笑道：“今日你来得也巧，这株……”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抢过话题：“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您看空气多清新呀！待在屋里这么无聊呀，我们不如出去四处转转，看看风景，怎样？”

    老先生纳闷的看着我：“这里四处都是风景，我又何须特意外出？”

    “这个……”我眼珠一转，又道：“这里地气潮湿，到外面去晒晒太阳也是不错的。”

    “瞎说什么！”老先生瞪着我：“这里可是我寻了好久才寻到的一块适宜居住的好地方，背山面水，又阳光充足，怎么会潮湿？”然后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我，语气不善的说：“你这丫头一定又是做了什么错事，对吧？”

    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呐呐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见我这模样，心下顿生不安的感觉，眉头紧锁，沉声道：“还不快让开。”

    因为知道老先生对这牡丹所倾注的心血，也不难想象当他看到这场面之后将会有多难过，所以我是很不想让他看见的，可是躲又躲不过，于是只得磨磨蹭蹭的慢慢移开身体。果不其然，当杨老先生看见光秃秃的枝杆，再低头瞧见地上凋谢的花瓣后，立即发出一声惨叫，尖锐又刺耳的声音令人心头发毛。我有点不忍心看见老人家痛苦揪心的样子，竟一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先生，您节哀！”

    一出口就知道不对，而耳尖的也似乎听到旁边有人发出轻微的嗤笑声，可我没工夫瞧是谁，因为老先生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猛地抬头盯着我，然后痛心疾首的开口：“你这丫头到底干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吗？你这丫头，你……”

    见老先生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好让他不这么伤心。但这事儿我确实也挺冤的，谁知道这花居然这么娇气，一个小小的喷嚏就把它搞定了，说出来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一旁不明就里的三娘也忍不住责怪我：“太真，你明知道先生最珍爱这牡丹花，这几年来一直悉心照料，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终于开出一朵花，你怎么能瞧着好看就把它给摘了呢！”

    拜托，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三娘，我可没那闲工夫做采花大盗！这花是自己凋谢的，跟我可没关系！”一不小心对上老先生指责的目光，我瑟缩了下，却还是不忘为自己申辩：“真的是它自己凋谢的，我可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

    老先生气得双眼圆瞪，而三娘就不住的在旁边摇头叹气，他们大概都以为我是在为自己狡辩，我虽然着急，却也想不到该怎样解释才好，一时陷入了僵局。

    却听旁边一个含笑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妙哉，妙哉，当真是天下之事，无奇不有。”

    我这才想起今日老先生有客，说起来还都是因为这个不速之客才会发生这出惨剧。我忿忿的转头看去，见说话之人正微笑的看着我，眉目似曾相识，我一时愣住，凝神皱眉细思片刻，突然灵光闪动，指着他叫道：“原来是你！”

    此人正是那日被我不慎推入小溪的三郎，见我想起了他，含笑微微颔首，算是对我做出了回应。

    他怎么会在这里？也认识杨老先生吗？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听到先生提起过？我脑袋里全都是问号，而杨老先生显然也跟我一样，狐疑的看着我俩问道：“你们认识？”

    “算是认识吧。”我低声咕哝了一句，三郎也只是笑笑，却不置可否，老先生仍是满心疑虑，却也没有多问。

    我想起刚才三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是没头没尾的，于是好奇地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事奇怪？”

    三郎指着凋谢的牡丹花瓣，含笑回答我：“花本娇艳，可太真生得更是明艳动人，连鲜花都自愧不如，羞于盛放，自甘堕落于尘。古有西施浣纱沉鱼，今有太真俏颜羞花，岂不是妙哉。”

    他这一番话明摆着是替我解围，不过倒也让我很是受用，暗道玉环这“羞花”的美名，不意竟被我抢了先，脸颊一阵火热，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

    三郎又冲老先生笑道：“今日当真是不虚此行。”

    杨老先生礼节性的向他回礼，视线却在我二人身上游移，脸上的表情阴晴难测。




羞花（3）

因为刚才巧妙的解围，令我对三郎又增添了几分好感，没有注意到老先生阴晴不定的表情，想起他刚才的话，于是问道：“不虚此行是什么意思？你碰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说出来听听。”

    三郎还未开口，老先生就抢先斥责道：“怎可对客人说话如此无礼？”

    我纳闷的看着他，奇怪这句话有哪点说错了，不就是朋友之间一句普通的寒暄之语吗，怎么跟无礼又搭上边了？

    三郎倒是不介意，在一旁笑道：“无妨。”

    “可……”老先生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三郎打断，他冲我微笑道：“我跟太真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已是朋友，朋友之间说话不虚过多拘礼。”

    “就是嘛，”我顺口接道：“朋友之间说话都还要考虑得罪不得罪，那岂不是累死人了！”

    老先生瞪我一眼，我对他警告的眼神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回他一个鬼脸，他拿我没辙，只得摇头叹气。

    我俩一番小孩斗气似的举动，倒把一旁的三郎给逗乐了，呵呵笑道：“先生别恼，太真是真性情，我又怎会怪罪她？”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又有点不乐意了，瞧这话说得，活像他是个大人物，能定我生死似的，我瘪了瘪嘴，瞥他一眼，不作声，但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生。

    似乎看出我的不快，三郎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俗世中人人皆虚伪，能够像太真这样以真性情直面人生的，实属稀罕，难得一见，不嫌我唐突就好，又怎会怪罪。”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家伙也真是，话说一半，谁知道他原来是这个意思，看在这一番恭维话倒是说得我心里乐滋滋的，就暂且原谅了他，于是，脸色又恢复如常。

    三郎却不再跟我说话，仰头看看天，然后转身对杨老先生说：“天色不早了，三郎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老先生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观察着我俩，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三郎跟他说话都没留意到。我伸手在他面前使劲晃动，嘴里边连叫两三声“先生回魂啦”，他才回过神来，不满的瞪了我一眼，才又转身跟三郎寒暄道别。

    我不介意的耸耸肩，躲在先生的背后跟三郎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他微微一笑，潇洒的转身离去。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老先生立即转过身来，一脸凝重的看着我，沉声问道：“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我收回视线，慢吞吞的随口回答：“不就是前几天啰。”

    他看着我，动动嘴角，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瞧他左右为难的样子，只觉好笑：“先生，您想说什么就说吧，别这么吞吞吐吐的，好不爽快！”

    老先生仍是面带犹豫，缓缓的开口：“有些事本不该我多语，但杨大人既然将你托付于我，我就对你有责任。”说完又顿住，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深吸口气，开口道：“此人虽是好人，可你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不合适。”

    谁跟谁差距大？我一头雾水的看着他，这话没头没脑的，从何说起？可瞧见他眼神闪烁，神情尴尬，忽又明白了他所指何事，忍不住放声大笑道：“先生您想太多了吧，不过就是一萍水相逢的朋友而已，怎么可能有那方面的想法嘛，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呀！瞧把您给着急成这样，您也真逗！”

    老先生的神色明显是不相信我的说辞，我笑叹道：“先生，您真是担心得多余了！别说我还不了解这个人，就光看外表，他对我来说也太老了点吧。我这么一豆蔻年华的可爱少女，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您的想法还真是奇怪，这也太杞人忧天了！”

    老先生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我，嗔道：“你这丫头，说谁风烛残年呢？”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陪笑道：“还不是您在这里瞎操心！”

    他还想说什么，我却又抢先道：“安啦，您放心啦，我有分寸的。”然后挥挥手，表示无意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见我态度坚决，老先生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神色中仍然透露出担忧，我装作没看见，立即把话题转移开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可不能把宝贵的时间白白浪费在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上。

    老人家，就是爱没事儿瞎操心！




施计（1）

尽管我已经很小心的计算时间了，可人算还是不如天算，回家的时候居然就在大门口撞上了杨玄璬。本以为他会对我的私自外出很生气，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表情，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他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声我去哪儿了，平常得就像过去每次回家碰上我一样，似乎禁足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这可真让我感到意外，不过，既然他自己都不提，我更加不会去自讨苦吃，就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禁足当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那天在杨老先生家重遇之后，我与三郎见面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我俩在一起度过的。

    其实每次我们都没有刻意去约见面的时间地点，但总会不约而同的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第一次相识的小溪边，好像大家都知道对方心里想着什么，真可说是心有灵犀。

    与三郎同游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他是一个很好的游伴，善于言谈，博闻广识又幽默风趣。我俩有许多话题可聊，尤其是在音乐方面，更能找到共鸣，彼此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只觉得比那些十几岁的小毛头更有意思，渐渐的竟也忘了他的年龄。不过，他有时候也会突然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令我觉得莫名其妙，比如刚才就问我怎么看待我们的皇上。

    “我们的？”我半躺在草地上，斜睨着坐在身边的他：“你难道不是大唐人？”

    他只是笑笑，没搭腔，我想了想，又道：“到现在为止，他还算是个好皇帝吧。你看现今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也都安居乐业，还算不错啦。”

    闻言，他脸上一闪而过得意的神情，不过低着头玩着手边青草的我却没有注意到。

    “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眼前，原来是一只玉笛。我疑惑的抬头看他，问道：“干嘛？”

    他含笑道：“送你的。”

    “送我干嘛？我又不缺，干嘛无事献殷勤？”我没有立刻接过笛子，反而很不客气地问。我是不懂玉的人，可一看之下也知道这玉笛是稀罕物，笛身通体晶莹，而且粗又长，显然价值不菲。我与他虽然认识一段时间，相处也算融洽，可都没有触及到实质性的问题，所穿了不过是游伴而已，就这么冒失的接受人家的礼物，似乎有点不妥。

    他见我不肯接过，猜到我心有顾忌，于是笑道：“其实这只不是一件旧物，也不名贵，只是那日听见你吹奏那支曲子，曲调动听，但似乎不太适合用你那只笛子吹奏，所以才想起送你此物。”

    “不会吧，我怎么不觉得。”一直以来都是用老先生那只玉笛吹奏此曲，此前也从没有人说过有所欠缺，连李谟都赞不绝口，怎么可能会不合适？可三郎对于音乐自有独到之处，相处这些日子我也逐渐了解了，他说的话应该也不会有假。我斜睨着他，半信半疑的接过笛子，放到嘴边吹起那首风之誓言。

    这一吹之下，果然就听出来不同，老先生的玉笛音色高亢明亮，活泼轻快，而三郎的这支玉笛音色圆润，悠扬委婉，吹奏的曲调更加优美华丽，的确更适合这首曲子。当下不由得更加佩服三郎，赞道：“你耳朵挺尖的嘛，这都听得出来，不愧是高手！”

    他谦虚地笑道：“这下子可以放心收下了吧？”

    我用手掂量着笛子，一边说：“可是，这也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

    他又笑道：“压箱底之物，再名贵也无用武之地，岂不是浪费？倒不如让我做个顺水人情，既让它能重见天日，我也得个便宜，岂不两全其美？”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有点犹豫。他说得倒是轻松，可一来东西名贵，再加上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接受这么重的一份礼，心里还是觉得不妥。

    他看出我的犹豫不决，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你真觉不妥，那不如就以身相许，你看如何？”

    不知怎的，听到他这话我的心竟然漏跳一拍，脸上也微微有点发烫。下意识的偷眼瞧他，却发现他神色如常，于是猜到不过是句玩笑话，心下不由得暗笑想太多，嘴上就不依不饶的说：“如果真要以身相许，你可就倒霉了。”

    “为何？”他不解的追问，我笑道：“我这个人对感情可是很挑剔的，绝容不得人三心两意。谁若是娶了我，就意味着没了三妻四妾，不能享齐人之福，你能忍受得了吗？”

    想也知道，这个社会本来就不流行一夫一妻制，只要有条件，绝大部分男人都是几个老婆，又有几个能接受从一而终的思想？

    果不其然，他脸上表情有了改变，不过我也知道他不是当真受挫，只是一直在逗我玩而已。他佯装沉思片刻，然后开口：“嗯，这倒是个问题，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就是，”我倒是很配合他，点点头：“千万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的条件这么好，绝对不能放弃一片森林呀！”

    他似乎没料到我回这样回答，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开怀大笑。笑声停止后，他又道：“你这小姑娘真是很有意思。”

    “我已经不小了！”我不高兴的抗议，还别说实际年龄，单就从表面上看，以这个社会的标准，我也已经成年了，哪里还小？

    他见我这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连连点头：“是，太真不小了。”顿了顿，怔怔的看着我，声音变得有点飘忽：“太真是大姑娘了。”

    我见他瞧我的神情有异，以为他又在逗我，忍不住也兴起了捉弄他的念头。于是作势离开他一定距离，还一脸防备的看着他：“你这个色大叔，干嘛一脸色迷迷的看着我？我可是个小姑娘，你可别想打我的主意！”

    他顿时哭笑不得：“你刚才不是还强调说自己成年了吗？怎么现在又自称小姑娘？”

    我不客气的白他一眼：“参照物不同，当然有区别。我跟你比起来，是小太多嘛，难道不是小姑娘吗？”

    他顿时语塞，脸上表情尴尬。我本来还强作镇定，可一看他这模样，就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他见我一笑，立即猜到我在捉弄他，想生气又舍不得冒火，只得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

    瞧他一脸拿我没辙的无可奈何样，禁不住又抿嘴笑道：“不开玩笑了，谢谢你的礼物，真是礼重情更重！”见他又露出微笑，我又道：“这样吧，为了报答你的赠笛之谊，我答应你，这支笛子只会专门为你演奏，除你之外，再不会为第二人演奏。”

    “当真？”我微笑着点头，他喜出望外：“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这是专属于我的。”

    他别有深意的话，让我不由得怦然心动，而那深邃黑亮的眼神，更让我如中魔咒，迷失其中，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施计（2）

四下里很安静，除了树叶随风而动的簌簌声，就只有过路的鸟儿偶尔传来几声鸣叫，我这一愣神，也不知道溜走多少时间。

    等我回过魂来，就见三郎正若无其事的把弄着腰间的佩玉，神色如常，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隐约察觉我们之间似乎发生了点什么，可是却捉摸不定，随手扯下身边的嫩草，放在嘴里嚼着，一丝涩味顺着喉咙流到心底。

    “太真今年已年满十六了？”我脑袋里正不知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却不料他突然开口询问，于是点点头。

    他看着我，目光中包含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然后问道：“可曾许了人家？”

    我斜睨着他，心想这人也为免太三八了，竟然问得这么直白，我有没有婆家，关他什么事？于是撇撇嘴，不作回答。

    他见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倒也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了会儿，又突兀的问：“太真可曾想过入宫伴圣？”

    伴圣？谁？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人怎么总是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且一个比一个离谱！于是摇头道：“没想过。”

    “为何？”他有点纳闷：“世间有哪个女子不想以此一步登天？”

    那不过是这时代女子才有的笨蛋想法，对于我这现代人来说，才不想跳进这趟浑水咧！当然，这话可不能让他知道，我舒服的仰躺在草地上，眼望着蓝天，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搪塞：“大家想的，也不见得都是好的。更何况那是有钱人家女儿做的梦，我不过一平头老百姓，才不会有这样的奢望。”

    “如果有这机会呢？”他追问，我笑了笑：“就算真有这机会，我也不愿意！”

    “为何？”他眉头皱得更紧，我耐着性子解释道：“或许这全天下的女人都巴不得能够被选入宫，可对于我来说，那不过是个用钻石黄金打造的牢笼而已，又不自由，有什么好？”

    “如果皇帝能够给你充分的自由呢？”他仍不依不饶，我摇头：“那也不好。”

    他思忖半晌，又开口问：“难道是因为你刚才所说的专宠？这或许也不是问题。”

    “这个当然。”我不否认，毕竟现在的武惠妃和几年后的玉环都是独宠后宫，这确实不是主要原因。我所在意的，是史书上从来都没有提到过李隆基的后宫里有杨玉奴这个人，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更改历史。

    “那究竟是因为何事？”他仍死死的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看来，他是不允许我蒙混过关了，轻叹一声，从草地上坐起，一本正经的对他说：“好吧，你一定要逼我说清楚，我就明白的告诉你。你要知道，我其实并不在乎能不能得到专宠，毕竟皇帝风不风流是他的私事，与我何干？何况男人不都这样吗，连普通老百姓都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只要是经济容许，谁不想三妻四妾？更别说他还是皇帝，在这个国家他最大，全天下的女人都任他挑选，谁敢多一句嘴？我不想入宫，首先是没这个本事，再说也不想钻进那个看似美丽的牢笼。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喜欢受拘束，可皇宫里怎能允许有这种思想的存在？就算皇帝老儿想得通，他身边也肯定有反对的人，我又何必去自讨苦吃？”

    顿了顿，没注意到他渐渐黯然的眼神，自顾自的又继续说道：“何况从感情上来说，我需要的真的是一心一意，这点连你都不能接受，更何况是一国之君！他怎么会舍弃后宫佳丽三千，而只取一瓢独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今皇帝算来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吧，而我才二八年华，也算是女人的黄金时代吧，论年龄他都可以做我爷爷了！要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去陪伴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儿，把大把的青春都耗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身上，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代表大众舆论，况且今后也会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耗在这老头儿身上，而且也会得到他的真爱，但这人肯定不会是我！”

    连珠炮似的吐出这么一大番话，解释得够清楚了吧，我望向三郎，却见他脸色难看，冷哼一声：“行将就木，风烛残年，你还真想得出来！皇帝有这么不中用吗？”

    看着他隐忍住怒气的模样，我觉得奇怪，又不是在说他，可他怎么反倒像被烧着了尾巴的猫，一脸很不爽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我是在说皇帝，又不是在说你，你干嘛这么不高兴？难不成，大叔你跟皇帝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他又冷哼一声，闭口不答。

    我觉得好笑，明明是他自己提起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而且还非逼我说实话，可等我说了，却像是把他给得罪了，一脸的乌云密布。都说女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我看男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冷着一张脸的模样瞧着还真有点瘆人，让他这么瞪着，浑身都不自在了，再这么下去，美好的一天都得泡汤！于是连忙陪笑道：“大叔，我们不过是说着玩儿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玩？”他眼神依旧冷冷的，我却觉得啼笑皆非，忍不住冲口而出：“你这么紧张，难道你就是皇帝？”

    闻言，他神色稍缓，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这也说不一定。”

    “别逗了！”我忍不住噗哧一笑：“你当我真不知道吗？皇帝哪有你这么年轻？不过，”又装模作样的仔细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假装正经的说道：“你要真是皇帝，那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他问，我笑道：“你说的进宫伴圣呀。”

    “当真？”他的双眸霎时恢复了神采，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刻意忽视心里因他的注视而发生的微妙变化，只想着能哄他开心，于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当然了！像大叔这样英明神武的人，世间能有几个？又有哪个女子不想嫁给你做老婆？”

    我的一番恭维话，逗得三郎开心不已，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之前的阳光明媚。




施计（3）

见他恢复正常，我心下暗道好险，但又觉得很荒谬，我们怎么会就这个根本没影儿的问题纠缠半天，还差点闹得不欢而散。偷眼再瞧三郎，继续跟我谈笑风生，就像根本没事儿发生过，可一回想起刚才他那不怒自威的模样，还是有点心有余悸。

    这个男人，真的让我迷惑。回想起从相识到这段日子的相处，其实也怀疑过他的身份，穿着考究，随身之物件件名贵，言谈举止也不俗，再加上连一向高傲的杨老先生都对他态度恭敬，肯定不是一般的人。说不定还真就是皇亲国戚，毕竟年初皇帝老儿从长安带了那么一大帮子人，是也不奇怪。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如果他真是皇亲国戚，那要是跟他搞好了关系，让他到皇帝耳根子边去吹吹风，说不定还能帮玉环更顺利的当上寿王妃。

    主意一定，我扬着一脸谄媚的微笑，靠近他，小声地问：“大叔，说真的，你跟皇帝熟吗？”

    闻言，他剑眉上挑：“你问这个干嘛？难道真想入宫伴圣？”

    入你个大头鬼宫！我在心里回嘴，表面上自然是没有流露出来，继续谄媚的笑道：“当然不是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许转移话题。”

    他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我，随口回答：“还算熟吧。”

    “算熟是个什么概念？”尽管有点失望，但我还是不放弃的追问：“那你说的话皇帝会听吗？”

    他还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耐心的回答道：“十句话总能听进九句半吧。”

    这还叫算熟呀？根本就是熟透了嘛！这老家伙真够滑头的，我斜睨着他，对于刚才的决定反倒有点犹豫起来。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他追问道，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不放心的又嘱咐一句：“我这是把你当朋友，才对你说这番话的，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要是惹出祸事来，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他一头雾水的看着我：“到底是什么事，说得这么严重？”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面反复权衡着利弊，沉吟半天，终于还是一咬牙，决定下这个赌注，把玉环的终生幸福托付于他。深吸口气，然后开口道：“我们相处这么久，虽然从来没问，但也知道大叔一定是身份尊贵的人，刚才你也说与皇帝交情斐浅，太真斗胆，对你有一事相求。”

    他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又再深吸口气：“世人都知道，如今皇帝最宠爱武惠妃，而今她也随大部队到了洛阳。武惠妃有一子名瑁，被封寿王，现今到了适婚年龄，听说惠妃有意在洛阳为他选妃……”

    三郎的眉头不自觉地随着我的话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厉声插嘴道：“难道你想求我的，就是让皇帝封你做寿王妃？”

    见他又是一副不悦的表情，我忍不住失声笑道：“谁说我想做寿王妃啦？你别瞎猜好不好？”

    他的神情稍缓，但又不置信的追问：“可你刚才所说……”

    “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别瞎插嘴行不行？”我也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故意装出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把他给逗笑了。见气氛缓和了点，我才继续说道：“武惠妃最疼寿王这个儿子，为他选妃，当然是要千挑万选了。我是绝对没有打算去竞争这个岗位的，只是想让你向皇帝推荐一个人。”

    “谁？”

    “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之女杨玉环。”我缓缓地吐出答案，他将“杨玉环”的名字默念几遍，然后正色道：“你所说之人，我也略有所闻，据说她容貌冠代，天生丽质，又多才多艺，见过之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话完，似乎怕我会不高兴，又附加了一句：“可依我之见，太真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对他画蛇添足的行为哑然失笑，我怎么可能会嫉妒玉环？不过，对他这种考虑到我感受的举动，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感动。

    “你看，大家都这么说，就说明我不是在骗你了吧。”我冲他得意地抛个飞眼，又道：“再说了，册杨玉环为妃对皇帝也有好处的。”

    他好奇的问：“有什么好处？”

    我故作神秘的微笑道：“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了。”见他没回应，忍不住再度开口：“大叔，行不行你也给个话呀？默不作声就完了？”

    他眼中带笑的看着我道：“这件事也不全由我决定，最重要的还是惠妃。”

    这是当然了，这事本来就跟他没关系，他充其量就是一个说客，当然不能做什么决定，我不禁失笑道：“那当然了！你又不是当事人，能做什么决定？我不过是想让你帮我给上帝吹吹风，让杨玉环能够顺利的当上寿王妃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让杨玉环当上寿王妃？”他侧目凝视着我，不解的问：“难道这与你有关系？”

    关系可大了去了，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还懒得多费口舌，于是我随口搪塞道：“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这也不过是顺便替人搭桥而已。”

    “这么说来，你倒是挺伟大的！”他开玩笑的说，我却老实不客气的点头称是，把三郎逗得开心不已。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见他心情愉悦，我趁机索要承诺。中国人做事很奇怪，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就算再有实力，也要走点后门才放心，不管看不看得惯，既然生在这个社会了，也不得不遵从这个社会的规矩。

    “不过，”他又犹豫的开口：“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惠妃，她对杨玉环此人并不了解，若冒然提出，恐会被她拒绝。”

    “这还不简单吗？让她亲眼见见杨玉环不就得了。”见三郎纳闷的看着我，于是又耐着性子详细的解释道：“惠妃的小女儿咸宜公主不是就快出嫁了吗？驸马杨洄与杨玉环的父亲杨玄璬是远亲，早已受邀出席，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让杨玉环也参加观礼。这样，惠妃不就能近距离亲自观察杨玉环了吗？”说完，还得意的冲三郎笑道：“怎样，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他一脸无可奈何：“你这个小脑袋瓜里还装着多少稀奇古怪的主意？”

    “说什么呢！”我不依的叫道：“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一举数得，大家都不吃亏，哪点稀奇古怪了？

    “我说不过你，”他没辙的摇头笑叹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知道咸宜公主将要出嫁？”

    因为我是杨玄璬的女儿呀，心里这样回答，嘴上却没有说出来，打着哈哈道：“这么大的事情，洛阳城早就传开了，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哎呀，你就先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就说我这办法好不好？”

    他点点头：“办法倒是不错，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的话：“就这么定了。”说完，又笑道：“你放心，杨玉环一定不会让武惠妃失望的！”




大婚（1）

将杨玉环与武惠妃见面的事托付给三郎之后，我的心里犹如放下了一块大石，觉得轻松无比，一路哼着小调，脚步轻快的回到杨府。

    如我所料，杨玉环没有出门，正安静的坐在卧室里绣花。我不想打扰她，于是悄无声息的坐到她身边，见她正专注的绣着一副鸳鸯戏水。俗话说得好，上帝关了这扇门，总会打开另一扇门，玉环虽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感兴趣，但自有她出色的一面，除了厨艺非比寻常，这女红也算得上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虽然是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有时候难免还是会感叹，未来的贵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跟普通女子又有什么区别。

    轻叹一声，眼前这小女子杏脸桃腮，明眸如水，眉目如画，再加上肌肤白皙如凝脂，真真是有迷倒天下众生的倾国倾城貌。暂且不说别的的，单就这一副娇颜，天生就注定该独占后宫，无论如何也不该被埋没，于是心下再次坚定我今天的决定是正确的。

    “太真，太真。”一迭连声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杨玉环已经放下绣绷，正微笑的看着我：“你怎么神不守舍的，叫你半天也不应。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拿起她的绣品，无意识的沿着鸳鸯身上的丝线游走，懒散的回答：“你怎么会喜欢做这些东西。”

    她抿嘴笑道：“我是女人嘛。”

    “是女人就该做这些吗？”我不赞成她的观点，瘪瘪嘴：“也不见得非得在家做宅女呀！”

    “什么女？”杨玉环纳闷的追问，我不得不解释：“意思就是说，女人不一定非得要在家守着，还不是一样可以做很多事，跟男人一样。”

    杨玉环恍然，抬手将腮边的一丝乱发稍作整理，浅笑道：“太真你从小就志向远大，可说是巾帼不输须眉，所以爹才会将你托付与三叔，就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成长环境，将来好有一番作为。但我不同，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没有太多的奢求，这辈子只想找个好人家，夫妻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平凡无事过完后半生就行了。”

    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双眼圆瞪，不敢置信的看着杨玉环。老天爷，我是不是听错了，这是从未来的杨贵妃嘴里说出来的话吗？一个将在不久的将来集三千宠爱在一身，令天下百姓不重生男重生女的天之骄女，竟然说她就只想平凡的过完这辈子？

    她的这种想法我确实不能接受，于是忍不住开口道：“玉环，你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要知道，这辈子，你注定就是个不平凡的人，也就不可能有平凡的人生。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已经厌烦了我经常在你耳边提起的一些事，你大概认为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我在痴人说梦而已。”不意外的从她眼神中看到这个讯息，虽然已经习惯，可还是难免有点受挫，差点就不想再说下去，可一想到不让她清楚认识现状的后果，还是打起精神继续苦口婆心的劝阻：“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说的都是事实，都是已定的事实。从感情上来说，我们相处的日子也不短了，我其实也不想你走到那一步，可这都是改不了的命运。”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实话，如果可以，我也想改变命运，不仅仅是你的命运，还有我自己的，可我们是玩不过老天爷的！历史已经摆在那里了，如果不按照它原本该有的轨迹前进，我真的不知道会不会引发严重的后果。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事小，如果改变了整个民族甚至时代的命运，那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我尽量挑容易理解的话语，竭力想让杨玉环明白这个事实，可当我说完这一番话，看到杨玉环和刚才一样的表情，就知道这番肺腑之言完全成了废话，她根本就无法理解这个可怕性。不由得长叹一声，沮丧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我说话的途中，好几次杨玉环都想插话，可又忍住了，一直等到我说完，她才一脸诚恳的开口：“太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很感激你对我的这份心。可是，有些事情你是不是想得太严重了？其实你说得没错，有哪一家不想自己的闺女一跃龙门？又有哪家不想藉此机会一步登天？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真的不喜欢那种生活，对我来说，皇宫并不是个好地方，那不过是个看起来风光的牢笼罢了。”

    听得她这话，心里竟有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触，看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对此感冒。

    歇了歇，杨玉环又道：“爹去世的时候，你在洛阳，不知道当时所发生的事情。其实不知道更好，就不会明白什么叫世态炎凉，也会过得更快乐一点。”我诧异的看着她，却在她脸上发现一丝黯然神伤，杨玄琰的去世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让一个原本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变得厌倦俗世！

    没有发现我异样的眼神，杨玉环目光有一丝涣散，喃喃自语：“一个小小的蜀州司户参军，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尚且会经历这样的人情冷暖，更何况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家！其实你说得也没错，荣华富贵谁不想要，可你看从古至今，有哪朝哪代的皇帝之家清静过？”

    正说着，她蓦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很是用力，将我的手臂掐出了深紫色的痕印。我吃痛的皱紧双眉，却不发一语，任由她发泄。她丝毫未察觉到行为不妥，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不想让别人来主宰我的人生，更不想把我的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做个平凡人或许是无趣了点，可是能让我心头平静，你懂吗？”

    听完她的长篇大论，我没奈何的长叹一声。或许正如刚才我所说的，我们是玩不过老天爷的，从他老人家决定把我丢回唐朝开始，事情就已经在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我不由得唏嘘，叹道：“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心底话，其实我不是不明白，只是……”语声嘎然而止，心想说再多也没用，于是转而问道：“一直以来，我都逼你做不喜欢做的事，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虚荣又无情的人？”

    她摇头：“当然不会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要我做那些事，但也知道你肯定是为我好，怎么可能会怪你？就算我们以前曾经为此有过争执，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不管怎样，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闻言，我心里难掩激动，眼眶莫名的湿润了。

    罢了，罢了，一时心软，为了她这一句话，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哪怕历史当真会因此而有所转变，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婚（2）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我决定不再为玉环进宫做任何努力的时候，宫中却传来消息，李隆基亲自下令，命杨玄璬于咸宜公主大婚之日，携杨玉环一同出席婚礼。

    杨府之人对这道命令都莫名其妙，说起来杨洄本就是杨家远亲，让杨玉环参加婚礼倒也不算唐突，可不明白的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何会关心起这等琐事，居然会亲自下令。杨玄璬虽然也觉得事出蹊跷，但毕竟为官多年，本身又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这点敏感性还是有的。皇帝与玉环连面都没见过，根本就不认识，就算是玉环姿色出众，艳名远播，可对于从来就不缺美女的皇帝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而且两人的年龄也相差悬殊，那下这道命令当然就不会是因为他对玉环感兴趣了。联想到日前宫中曾有传闻，武惠妃欲为爱子寿王选妃，武惠妃如今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而咸宜公主又是惠妃之女，莫非是惠妃想借此机会为寿王挑选妃子，而玉环就是候选人之一？

    在听到杨銛难掩兴奋的告诉我这个可能性时，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却实在是很佩服杨玄璬。我当然知道会有这个命令是三郎信守了诺言，当真去给皇帝吹了耳边风，大婚之日自然也就是决定玉环命运之时，而杨玄璬却是一点都不了解内情，竟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几十年的官还真不是白当的。

    尽管这都还只是猜测，可为了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杨府上下竟个个都欣喜无比，整日里进出都难掩喜庆，瞧大家的模样似乎玉环入宫已经是铁定的事实了，就差没有在大门口放鞭炮庆祝了。

    杨玉环自然是一点都不开心的，整日里愁眉不展，而我见她这模样，也没法高兴，总觉得我对不起她，心里面的罪恶感甩都甩不掉。

    杨玄璬对我俩的反应虽奇怪，但他却反常的没有过问，不知道他是不是认为这是青春期少女的正常反应。这样也好，免得我还得去编理由来搪塞。

    咸宜公主大婚是在开元二十三年秋七月，从接到皇令的那天开始，杨玄璬就再三叮嘱杨玉环，大婚当日不得外出，要规矩的待在家里等候出门，没想到玉环居然胆敢趁人不备，一声未吭就早早偷溜出了门，而且一直未归。杨玄璬唯恐因她缺席而引来圣怒，祸及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断的派人出去寻她。可要想在容纳了百万人的洛阳城中找出一个小女子，谈何容易，更别说城外还有那么大一片辽阔天地了，无异于是大海捞针，派出去的人都成了肉包子，有去无回，一个个接连没了音讯。

    我对于玉环的执拗也觉得头疼，虽然她出此下策也情非所愿，但既然事已至此，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该应付一下。毕竟这是皇帝亲自下的令，而这个时代又是一人独大，万一因为这一件小事，而惹得皇帝老儿不高兴了，让杨家平白无故落下个欺君之罪，说不定就会遭灭顶之灾。

    眼瞅着时辰快到，玉环仍不见踪影，家里每个人都惶惶不安，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看见他们手足无措，也不想让无辜的人因此而受到牵连，于是让小蛮替我盛装打扮，然后去见杨玄璬，告诉他既然找不到玉环，不如就由我代她前去参加婚礼。

    杨玄璬沉吟片刻，此举虽然欠妥，但圣旨是不能违抗的，唯今之计也只有让我冒名顶替，蒙混过关再说。还好平日里我对外几乎都是冒玉环之名，弄得世人都还以为我就是杨玉环，倒也少了几分穿梆的危险，于是点头应承。

    或许在杨玄璬心底还赞我有先见之明，可我却觉得讽刺，以前为了能让玉环今后的入宫之路一帆风顺，费尽了心机安排一切，现在当真如愿了，却又要由我去亲自破坏这一切。

    唉，真不知道命运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跟着杨玄璬坐上马车，一路晕晕乎乎的来到一座大宅前。下了车，也无暇去细看究竟是谁人的府邸，只顾在脸上挂起自认为标准的微笑，低眉恭顺的跟在杨玄璬身后。虽然觉得累，但也没办法，毕竟这是重大的场合，由不得我胡来。

    自古以来，皇帝女儿出嫁的排场都大，更何况如今是开元盛世，而咸宜公主还是武惠妃的爱女，婚礼仪式奢华自不在话下，参与的人数之多也令人乍舌，而每个人又都不由自主的大声说话，倒把个风雅别致的宅子弄得像菜市场似的，嘈杂不堪。

    其实也不奇怪，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古往今来总是有那么多人热衷于名利。武惠妃是当今皇帝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能够讨她的欢心，无异于是为自己的仕途增添重要的筹码。而对于一般官员来说，她是高高在上的，平日里少有机会能在她面前有所表现，如今有这难得的机会，谁不想借机巴结，哪怕就是在她面前露个脸也好。于是，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在底下，表面上和乐融洽，实际上却各怀鬼胎，就象在参加一场假面舞会，只不过更加刺激有趣，更加真实。我一向对这种政治游戏都不感冒，不过却不介意让自己成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这芸芸众生明争暗斗，费尽心机，各尽其能的上演一出又一出的好戏，然后为之感叹或是唏嘘一番，倒也颇有乐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不过，戏虽好看，久了也会厌倦。刚开始还能勉强跟在杨玄璬身后，对着经过身边不知姓名的人展露笑脸，可越来越污浊的空气却让我越发透不过气来，脑子里逐渐昏昏沉沉，分不清东西南北。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等我稳住身形，杨玄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我踮起脚尖四处张望，身边晃来晃去的人全都穿着官服，看起来都差不多，实在分不出来哪一个才是杨玄璬。

    心下暗想，也不知道我们来了多久，只知道我的脚已经开始酸痛，脑袋也开始发晕，总之一句话，全身上下都不对劲。反正现在也找不到杨玄璬，还不如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恢复精神好继续看戏。

    主意打定，趁着周围没人注意我，转身溜之大吉。




大婚（3）

也不知道是我头晕的缘故，还是这宅子真的很大，稀里糊涂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一个清净点儿的地方。就在我快受不了的时候，好不容易在花园里堆放得颇有点创意的假石山底，找到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刚好可以容纳我一个人，地方虽窄小，但却不憋闷，里面突起的一块石头正好可以当座椅，面前一株大树又刚好挡住缝隙口，外面的人要是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里面有人。这里又远离庆典中心，虽然还是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但分贝已经小了许多，刚好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我大喜，立即猫起身钻进缝去，迫不及待的坐下。石头凹凸不平，坐着有点砢碜，可对于现在累得快瘫倒的我来说，有地方坐都不错了，哪还会挑三拣四。

    刚坐下没多久，一阵倦意袭来，视线开始模糊，于是将脑袋斜靠在山石上，阖上眼准备打个盹。

    正迷糊着，蓦地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干嘛？”

    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睁开眼，我愣愣的抬眼向前看，一个人影堵住了缝隙处的光亮。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就习惯性的往后躲，却忘了还在假山里，后脑勺不客气的就跟石头来了个亲密接吻，“咚”的一声响，疼得我的眼泪当场就不受控制的簌簌往下掉。

    来人见我这模样，也慌了手脚，想近看我的受伤状况，却苦于缝隙太小，进不来，于是在外面干着急，一迭连声的问：“怎样？疼不疼？疼不疼？”

    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眼泪，忍着后脑勺仍时不时传来的疼痛感，起身往外钻。刚一出缝隙，就迫不及待的吐出一连串埋怨的话：“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儿上这儿瞎逛悠啥？要逛也没人拦着你，跑这儿吓唬人干嘛？吓死人你偿命吗？我的命很值钱，你赔不起，知不知道？”

    “是，是我不好，是我不对。”那人不以为忤，反倒好脾气的不停道歉：“快让我看看，哪儿被撞到了？要不要紧？”

    我不客气的挥开他好意伸过来的手，往旁边退了几步，这才得空仔细打量他。眼前是个半大的少年，年龄不大，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身盛装打扮，看起来很是面熟。我凝神细思片刻，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你！”

    这不正是几个月前曾与我同游白马寺，名叫李清的少年吗？他见我认出了他，一脸喜出望外的表情，看着我的眼神中除了担忧，还多了几分我并不陌生的热情。

    我一边用手轻揉还有点隐隐作痛的后脑勺，一边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是新娘或是新郎的亲戚？还是朋友？”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妹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记得那时她说过几个月就成亲，现在已经嫁人了吗？新郎是哪儿的人？她还在洛阳吗？”

    我连珠炮似的问题让李清应接不暇，等我说完之后，他才开口道：“你的问题可真多，叫我该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

    我也笑道：“没办法，好不容易见到一熟人，激动嘛！”

    他看着我，笑得很是开心：“你见到我很激动吗？” 

    这小鬼！我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会措意了，不禁晒然，立即纠正道：“这个激动可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你可别想歪了。”

    他目光迥迥的看着我，含笑道：“我们俩还真有缘。”




大婚（4）

有缘？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距第一次见面之后，相隔了好几个月才见第二次面，这还叫有缘？他见我不以为然的模样，又说道：“难道不是吗？”

    “这倒是，”我装模作样的点头：“这么大一座洛阳城，装着一百多万人，有的人见过一次面就没下文了，还有些人就算住在街对面，都有可能一辈子不认识。像我们这样见过一面，几个月后还能再次见面的，也的确算是难得咧！”

    李清似乎听不出我的揶揄，居然还煞有介事的点头称是，我哭笑不得，简直不知道是该说他单纯还是蠢，没辙的摇头：“你这个人怎么连好赖话都听不出？你当我真是在顺着你的话说吗？真笨啦！”

    他笑笑，倒不生气，只是也不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转而问道：“外面这么热闹，你怎么躲在这里？”

    “就是太热闹了，吵得我头晕眼花的，在这里透透气，休息一下。”我伸了个懒腰，随口答道。

    “你还真是够特别的！”他又笑道：“人人都想在皇上的爱妃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你却嫌吵，还躲在这里偷闲。”

    皇上的爱妃？这么说武惠妃已经到了？那么婚礼仪式是不是开始了？经他这么一提，我立刻觉得噪音也小些了，多半是吉时已到，主角也都到位，仪式快开始了。可我却依然提不起兴趣，于是懒懒的说：“我又不想当官，没有什么好在她面前表现的。”

    李清又道：“女子自然不能做官，但又不是只有这条路走。”

    “话是没错，”我点头：“可我又不想当王妃，何必多此一举？”

    闻言，他吃惊的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惠妃要为寿王选妃？”

    我瞟他一眼：“你说的呀。”

    他愕然：“我什么时候说过？”

    “不就几秒钟之前吗。”我笑道，这小孩可真逗。

    他愣了愣，随即会意，于是笑道：“可不是。”再看我一眼，又小心翼翼的问：“你为什么不愿当王妃？难道是不喜欢寿王？”

    我失笑道：“纠正你的说法，我是不愿跟皇室扯上关系，可不是针对寿王才说这番话，只不过他赶巧了。我与他素不相识，哪儿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李清似乎根本就没听见我说的话，神色黯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原来你不喜欢他。”

    我哑然失笑，瞧他那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真像是谁家的宠物小狗被主人丢弃了，这又不是在说他，他凑什么热闹。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孩也真逗，又不是在说你，你干嘛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他啼笑皆非的看着我：“你的岁数可能还没我大吧，居然叫我小孩？”

    “难道不是吗？”我瞪他一眼，理直气壮的说：“你本来就是小孩！”

    他似乎有点不服气，张口又准备说什么，此时墙外却传来悠扬的丝竹声，伴随着歌姬清亮高亢的歌声，清脆悦耳，甚是动听。我被歌声吸引，不自觉地侧耳细听，却听不太清楚她唱的是什么。正着急，却听见耳边有人在喃喃细语，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李清。我好奇地问：“你在念叨什么呢？”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宣其室家。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宣其家室。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宣其家人。”他稍微放大声量，又重复念了一遍。

    原来他念的是《诗经》周南里的《桃夭》，是一首上古时期祝贺年轻姑娘出嫁的诗，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将女人比作鲜花的诗。想必就是这歌姬所唱之曲了，的确挺符合现在这个场合，倒是蛮喜庆。

    歌姬还在反复不停的高声吟唱，我正听得着迷，冷不防脸颊上一凉，吓了一跳。忙抬眼，却看见李清正脸略红的看着我。见我愣愣的看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讪笑道：“你这样子很可爱，我——情不自禁。”

    我双眼圆瞪，竟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腼腆中露出一丝得逞的半大男孩，怔在当场。




赐婚（1）

在唐朝没有生存压力，人也显得懒散许多，日子也就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溜掉，等发现的时候，才惊觉原来竟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距离咸宜公主大婚已过去好几个月，洛阳城早已褪去了热度，开始转凉。

    一年四季里，我最喜欢的是秋天，因为秋天不像夏天那么热得让人心慌，也不像冬天那样冷得忍受不了，秋天温度适中，不冷也不热，令人心情舒畅。

    我最讨厌的是夏天，尤其是唐朝的夏天。其实与现代我所居住的城市相比，洛阳的夏天还不算太热，平均温度大概也就三十度左右，不过，对于我这个超级怕热的人来说，这种温度就已经够让我受不了了。

    因为这个时代不但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都没有，热了只有一把小扇子，根本就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尽管杨玄璬待我不错，每年夏天都想方设法帮我搞到冰块，用来做点冰镇的饮料，让我尽量少受酷暑的折磨。只是，他能搞到的冰块数量很是有限，远远不能满足我度过一个长长夏天的需求，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要我熬过去的。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埋怨他，因为这个时代没有冰箱，甚至制冰剂也都还没有发明，冰块只能在冬天就储存在地窖里，可算是稀罕物，只有皇亲国戚、高官重臣或是富贵人家才能享受到，一般普通的小老百姓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虽说杨玄璬在朝为官，可毕竟只是个从七品下的小官，若不是他为人圆滑、八面玲珑，而又交游广泛，我哪还有喝到冷饮的机会，最多就只能在脑子里回味一下现代冷饮的畅快了。

    杨玉环曾经不止一次笑我，会这么怕热是因为体型偏胖的缘故，追根究底就是因为太贪吃了，控制不了这张嘴。可我却不接受她这个理由，虽然说我的腰是不够纤细，胸部也有点大，可综合我一米六零的身高来看，也不是太离谱，好歹也算得上是纤侬适度吧。

    总之一句话，就是打死也不肯承认是因为贪吃而变得肥胖，这可是女人的大忌呀。

    不过，今年洛阳的秋季天气不是很好，老天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好长一段时间都阴沉晦暗，低气压笼罩，就是不开眼。阴沉沉的天气连带得我的情绪也变得低迷，对什么事都没兴趣，整天懒洋洋的，待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好不容易终于盼到放晴，久违的太阳慢悠悠的爬上头顶，心情也跟着变得舒畅，于是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让小蛮替我准备好野餐的食物，一个人跑到郊外去消磨时光了。

    虽然说是一个人，但其实心底早有预感，所以在我们常碰面的小溪边见到三郎时，脸上就不自禁的露出愉悦的笑容，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我将手里提着的野餐篮子放在地上，忙碌的将食物逐一取出，回头瞥见三郎手里似乎拿着东西，待看清是何物之后，不由得取笑道：“怎么，今天你也有兴趣做一回姜太公了？这里可没有周文王出现哟！”

    他笑道：“钓鱼乃修身养性之举，偶尔为之，也不错。”

    见他煞有介事的施饵放杆，然后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的，我不禁莞尔，打趣道：“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你倒是挺有情趣的嘛！”

    他身形一震，转头看我：“你说什么？”




赐婚（2）

“我说你挺有情趣的。”

    他摇头：“不是，前一句。”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虽然对他的反应挺奇怪，不过我还是依言重复了一遍。

    三郎低声将这两句诗反复念叨了几遍，然后笑道：“想不到太真虽是女子，文采也不输须眉，这随口都能成章，而且绝妙至极，实在令我佩服，佩服！”

    我赶紧否认：“先别佩服，这诗可不是我作的，我不过是借用一下而已！”拿来主义也得看准时候，李白可是开元、天宝年间的著名诗人，说不定还会有机会见面，要是现在冒了他的名，以后被拆穿了该多丢脸，这便宜可占不得！

    “那是谁人所作？”

    “当然是李白呀，还会有谁！”我不客气的甩给他一个白眼，总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连诗仙都不知道吧！

    他脸显茫然之色，问道：“李白是谁？”

    他的话差点让我摔倒在地，不敢置信的叫道：“不会吧，你不至于连李白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吧，他可是大大的有名咧！”

    闻言，他又再将李白的名字默念几遍，然后还是摇头：“确未曾有闻。”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这样？不过，我敢肯定没有记错，李白绝对在这个时候已经闻名天下了，可三郎茫然的模样也不会是假装出来的，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于是连忙又问：“那你听说过贺知章吗？”

    三郎略微思索，就回问道：“你说的是工部侍郎贺知章？”

    他这一问，倒把我给问倒了，从来都只知道贺知章是诗人，还不知道他竟然做了这么大的官，难不成是我弄错了？不过，也有这个可能，如果不是做了大官，贺知章又怎么有能耐将李白推荐给皇帝呢，于是点头：“对，就是他。”

    三郎道：“这人我倒不陌生。”

    我长吁口气：“那就对了，他很赏识李白的，还称李白是天上谪仙人，诗仙的美名就是这么叫出来的。”

    他没有立即搭话，而是斜睨着我，片刻后语带不愉的吐出一句：“看来你跟他挺熟的。”

    “谁？”我莫名的问，他悻悻的回答：“李白。”

    我倒是想跟他熟来着，谁不想认识大名鼎鼎的诗仙呀，更何况我又难得有这个机会回到了唐朝！不过，他说这话似乎酸味挺浓的，难不成是在吃醋？我心头窃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熟悉他的人不少，和他熟的不多，而我恰好是前者。”一想起从史书上所了解的李白，才华横溢，卓尔不群，飘然有超世之心，又不禁叹道：“这辈子要是能有幸见到诗仙一面，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吧。”

    三郎见我一脸陶醉的模样，冷哼一声：“你倒是对他一往情深！”

    我见他板起一张脸，话酸得就像掉进醋缸子里似的，不免好笑：“大叔，你都不怕酸吗，这么浓的醋味，我都闻到了！”见三郎的脸色略显尴尬，我又打趣道：“你这醋实在喝得太没道理了，别说我还不认识李白，就算认识，也不可能跟他有感情纠葛吧。他比我大好多，我可没恋父情结，我不过是对他文学方面的成就佩服而已！”

    三郎紧绷的脸色略微放松，可下一秒又皱起眉头：“你不喜欢年纪大的男人？”

    天啦，这人还有完没完，我都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小气的，忍不住失笑道：“大叔，拜托，我们是出来散心的，你可别老是在这些有的没的问题上纠结好不好？时间是很宝贵的，你看你这么半天，连一条鱼都没有钓上来，难不成真的想学姜太公？在这个少有人烟的地方，绝对不会出现周文王的，你就别动这个心了，还是自己专心钓鱼吧，我还等着今天中午吃烤鱼咧！”

    看样子三郎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见我完全没有兴趣再谈下去，喉头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住了。




赐婚（3）

于是，三郎继续钓鱼，而我则倚在他身边，背靠大树，闭目而坐。

    四周很安静，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还有风吹拂树叶的声音，就只听得见我俩轻微的呼吸声。

    这一闲下来，我的思绪不经意又飘回到咸宜公主大婚当天的情景。

    或许是因为实际年龄比李清大很多，在我心里一直就没把他当男人，对我来说，他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半大小子。所以，对于他这事先没有预兆的举动，我完全是措手不及，就被他给轻薄了去，之后更是让我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起意外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错过了武惠妃的召见，在杨玄琰着急得四处寻找我时，我正跟李清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大树背后大眼瞪小眼呢。

    据说当日武惠妃很不高兴，庆典仪式还没结束，就悻悻的回宫了。

    本来是一件大喜事，没想到无意中竟被我给搅黄了，这一下也让玉环的进宫之路充满了变数。也不知武惠妃在离去之前究竟跟杨玄璬说了什么，让他深恐大祸临头，这几天来一直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

    大家长不开心，自然连带着整个家也都人心惶惶，人人都被愁云笼罩。也正因为如此，

    看着掩饰不了喜悦的玉环，我的心里面却是五味杂陈。

    照理说，我既然已经决定让玉环过她自己喜欢的人生，不再为她进宫做任何努力，那么发生这样的事岂不正好，把握有决定权的武惠妃都得罪了，还能顺利进宫吗？可是，心里面仍然有个极细微的声音在狂喊，历史有它本来的发展轨迹，容不得被人肆意改变的，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想到这儿，不由自主的长叹一声，却不料引来身边三郎的询问：“太真为何一直长吁短叹？是否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否说与三郎听，权当解闷。”

    我睁开眼，见他一脸温和的笑看着我，心里的烦躁稍微平息，只是这事告诉他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还有可能会增添麻烦，于是随口搪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一些家里面的琐碎小事而已。”

    他笑笑：“家事虽小，却最烦人心。我以为只有成家立业之人才有这等烦恼，不想太真小小年纪都会被困扰。”

    我叹道：“家事就是一家之事，只要是一个家的人就都有份，哪分成家还是没成家？”

    三郎不禁莞尔：“说得有理，只是没想到一向精力充沛的太真也会有垂头丧气之时。”

    “很好笑吗？”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语气虽然有点冲，但他当我是小孩子闹脾气，倒也没跟我计较，不过也不再纠缠于刚才的问题，转而说道：“太真不想听一个好消息吗？”

    我没搭腔，只用眼神示意他讲，他笑道：“你之前不是极力向我推荐杨玉环吗？据我所知，惠妃对她很是满意，差不多已经决定册她为寿王妃了。”

    是吗？那就奇怪了，杨玄璬不是说武惠妃那天因为没见到我还很生气吗，怎么可能会对我满意？是事情峰回路转，还是三郎不忍心告诉我结果，故意说这话来逗我开心？

    我满腹疑虑，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日惠妃不是没见到杨玉环吗？何况她走时并不开心，又怎么会对杨玉环满意？”

    他诧异的看着我：“你怎会知道惠妃没有见到杨玉环？”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我的办法。”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我懒得跟他解释这么多，何况他跟皇帝这么熟，要是让他知道那天是我李代桃僵，一不小心透露给皇帝知道了，还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现在让我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见我无意多讲，体贴的没有多问，而是继续道：“惠妃的确没有亲眼见到杨玉环，但众人对此女都颇为推崇，说她国色天香、品德贤淑，而且又多才多艺，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佳人。惠妃本身并非专制之人，更何况还有一关键人物也表态寿王妃非杨玉环不可，她当然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了。”




赐婚（4）

杨玉环当真有这么好吗，竟然让所有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还是有人在夸大其词？

    我斜睨着三郎，问道：“这关键人物该不会就是你吧？”

    他愣了愣，但随即又笑道：“虽然我自问在宫中能说上话，但也不是事事都能做主。何况我与杨玉环素昧平生，连她长得是何模样都不清楚，此人又怎会是我？”

    那倒是，我心道，你要是知道杨玉环长成什么样，估计就不会把她册为寿王妃，再等上五年的光景，直接就把她给弄进宫当贵妃了，不但不用费大功夫绕个大弯才抱得美人归，还不必背上夺子之妻的骂名。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这话没错，你要是知道杨玉环长成什么样，说不定就不会这么热心的为寿王牵线，而是替你自己打算了。”

    他微怔，但见我嬉皮笑脸的模样，随即知道我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一点都不客气的笑道：“若真是如此，何用多费心机？女人向来对我是无法抗拒的！”

    这人的自信心未免也太足了吧，我哑然失笑：“给你个梯子，你还当真顺着就往上爬呀！当心一不小心摔下来，大叔，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别摔坏啰！”

    三郎笑声稍滞，看着我的目光慢慢凝重，片刻后开口说话，话语里也透着谨慎：“太真当真嫌我太老？”

    “那可不！”我夸张的点头：“我不是早就说过吗，你跟我这豆蔻年华的少女比起来，是太老了嘛！”

    他闻言沉默不语，神色立即黯了下去。

    不知怎的，他这模样竟然让我想起了李清，咸宜公主大婚当日所见到的他，也曾经出现过这种神情，不由得失声笑道：“大叔，你这表情跟我朋友实在太像了，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天下间还有人能比得上我吗？”三郎傲然的问，我见他这副臭屁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天下自然没有第二人能与大叔相比，大叔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神色稍缓，笑容又重回脸上：“你认识的那个跟我很像的人是谁？说不定我跟他还认识，”顿了顿，又似开玩笑般说道：“没准就是我的儿子。”

    我嗤笑一声，忍不住泼他的冷水：“你当真以为天下间所有的俊杰都出自你家吗？”他对我的冒犯不以为意，淡淡一笑，我又道：“我就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你难道认识李清？”

    “李清？”他微怔，随即反问：“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看着他异样的眼神，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疑惑的问：“你不会告诉我，你还真就认识他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依执意追问：“你怎么会认识李清？”

    他的视线灼灼逼人，带着一股摄人的力量，令人不敢违抗他的话，我竟不敢对他有所隐瞒，老实的回答道：“我们也就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就是在我跟你初遇的那天，第二次就是前些日子，也没什么特别的。”

    三郎不语，只是沉默的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几分考究和思量，半晌后才喃喃自语：“看来是该早日决定了。”

    “决定什么？”我好奇的问，他却不再回答，将注意力转回到钓鱼之上。

    之后，他也一直脸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无论我再怎么追问都不再开口，弄得我虽然满腹疑问，无奈撬不开他的嘴，也只能任所有问题都烂在肚子里了。




赐婚（5）

接连几个月，杨玄璬再也没能从宫中打听到关于册立寿王妃的任何消息，武惠妃似乎也不那么着急为寿王选妃，而玉环入宫之事看起来已化为泡影。杨玄璬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得接受这个事实。无奈之下，倒也庆幸此事也不过是自己的猜测，之前并没有外传，如今也只不过白高兴一场，还不算太丢脸。

    只不过，正如俗话所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或许是之前已经认为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因此眼看无望之后，在杨玄璬平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得的出现沮丧的神情。

    杨府中个人的表现虽然不一，但总的来说都对此事感到遗憾，唯一兴高采烈的，就是玉环。本就不愿进宫的她对这结果自然是欣喜万分，于是也不怕被人怀疑，整日里春风满面，就像中了五百万似的开心得合不拢嘴，跟周围人垂头丧气的模样完全形成鲜明的对比。

    至于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因为这天气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我也弄不清这杨玉奴究竟是什么体质，小时候都还好好的，可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奇怪。明明看上去不胖也不瘦，可却偏偏夏天怕热，冬天怕冷。从十一月下旬开始，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冷，而我也就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缩在床上抱着暖炉，就像进入了冬眠的动物。

    这天一冷，连带得脑子似乎也变得不灵光了，不管别人跟我说什么事，都要想半天才能回答，完全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似的。一个人处于这种状态，哪还有那闲工夫去管别人的闲事？何况对于玉环的事情，我也早已放弃，更是不想理会，就当没看见也没听见，她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转眼间进了腊月，眼看着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前几日下了一场雪，尽管不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但却是至今为止我所见过洛阳下的最大的一场雪，又厚又大的雪花昏天黑地的下了一整天，把整个洛阳城从头到脚全部包裹在白色之中，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由于现代我所居住的城市位于北回归线以南，再加上人口繁密，冬天很难下雪，要想赏雪还得专门乘车赶往好几百公里以外的山区，跟成千上万人一起凑热闹。回到唐朝以后，倒是没了这烦恼，尤其是到了洛阳后，几乎每年都能看到雪。刚开始还挺稀罕的，一见下雪就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整天泡在雪地里，就玩个堆雪人也不觉得闷，甚至连家都不想回。但时间久了，见得多也就不再觉得新鲜，再加上身体上也起了变化，还别说堆雪人，现在光是看到雪就开始浑身发冷，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我叫小蛮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然后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手里揣着一个暖炉，才觉得全身暖和了。小蛮定是觉得我这全副武装的模样甚是好笑，但又不敢当着我的面笑出声来，于是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白她一眼，却不说话，生怕话一出口就会带走我身上的热量。

    屋子里没人说话，就显得很安静，再加上我又身处在温暖的环境里，没一会儿功夫，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了。




赐婚（6）

正迷糊间，耳边蓦地响起震耳欲聋的喧闹声，骇得我一个激灵，人也立刻清醒过来。

    尖起耳朵辨听着外面传来嘈杂声，可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对同样好奇的小蛮说：“你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小蛮依言出门而去，开门的那一刹那，一丝冷风逮着空隙就钻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身子更往被窝深处缩去。

    外面依然很嘈杂，除了人声，似乎还夹杂着几丝礼乐，让我更是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奈打探消息的小蛮好半天不见回转，我虽心急火燎，却苦于外面阴冷的天气，只能乖乖的待在床上等着消息。

    正着急，卧室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强劲的北风一股脑全灌入房间里，刀子似的刮得我露在外面的脸生疼，忍不住大叫一声，连头也全缩进被窝里，完全成了一只缩头乌龟。

    动作一气呵成，嘴上却也不闲着，我哇哇大叫：“谁这么没公德心，不知道进来要随手关门吗？这么冷的天，想冻死我呀？”

    “小姐，大喜事，大喜事呀！”进来的人一点都没有在意我的责骂，反而激动不已的叫道。

    我将被子稍微掀开一角，发现门已经关了，这才将脑袋露出来。小蛮站在我的面前，神情激动，一张嘴笑得合不拢，我疑惑的问：“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捡到宝了？”

    “小姐，小姐，大喜事，大喜事呀！”小蛮不停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忍不住白她一眼：“你卡带啦，就会说这两句？想好了再说，好不好？”

    小蛮深吸口气，稍微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说道：“好消息，皇上下令册封环小姐为寿王妃了。”

    “什么？”我吃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也不管被子全部掉在了地上，小蛮赶紧拾起来，拍了拍灰尘，又重新放回床上，正准备将被子叠好，我却一把抓过她，急切的问：“你听谁说的？”

    小蛮回答道：“刚才宫里来人传旨了。”

    我心头一紧，又追问道：“是谁来传的旨？”

    “这个……”小蛮呐呐的回答不出，只得傻傻的看着我。

    见她发愣的模样，我也回过神来，她一小丫头能知道什么，问她还不如自己去了解来得更快。于是，一时忘了外面天寒地冻，甩开她就冲出门，直奔前厅而去。

    匆匆的跑到前厅，刚跨进门，就见厅内之人全都一个神情，惊喜之余，还有得意，开心的笑得合不拢嘴，几个月来笼罩在杨府上空的阴霾一闪而空。

    听见脚步声，杨玄璬转过身来，一见是我，脸上笑意更浓：“太真来得正好，你真是有预见，果然说准了。”

    我明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傻傻的出声询问：“爹爹这话是何意？太真是听见外面嘈杂，这才过来一探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玄璬但笑不语，杨夫人接过话头，开心的笑道：“太真，你以前不是总是说玉环今后会成为王妃吗？现在圣旨已经下了，册封玉环为寿王妃，过不了多久就将大婚了。”

    “当真？”

    一旁的杨銛含笑道：“当然是真的，尚书大人亲自传旨，岂能有假？”

    我不自觉的将视线厅里唯一一个没有笑脸的人身上，玉环默不作声的站立一旁，脸色阴郁，完全不理会旁人对她的道贺。感觉到我的注视，她看了我一眼，随即别过了头，我却分明在她那一眼中发现了一丝怨恨，心头一震。

    该发生的，终于还是发生了。只是，历史真的会按照它原本的轨迹发展吗？还是，又会生出什么变故？




出逃（1）

趁着杨玄璬被召入宫，与宫中礼官共商亲迎细节，杨銛又外出办事之机，我悄悄来到书房，翻出被杨玄璬当宝贝一样供奉，就差没焚香膜拜的圣旨，逐字逐句的细细审视。

    “维开元二十三年，岁次乙亥，十二月壬子朔，二十四日乙亥。皇帝诏曰：于戏，树凭崇化，必正壶闱，配德协规，允兹懿哲。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长女，公铺之门，清白流庆，诞钟粹美，含章秀出。固能徽范夙成，柔名自远；修明内湛，淑文外昭。是以选及名家，丽兹藩国。式光典册，俾黾谋。今遣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李林甫、副使黄门侍郎陈希烈，持节册尔为寿王妃。尔其弘宣妇道，毋忘姆训。率由孝敬，永固家邦。可不慎欤。钦此！”

    明黄色的锦缎，深黑的墨迹，还盖着皇帝的玉玺，玉环成为寿王妃已经是铁定的事实，不会再有所改变了。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李隆基下旨册封杨玉环为寿王妃，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以前不是还曾经和朋友开玩笑，说杨玉环和耶稣差不多，都是在平安夜迈出了人生的重要一步，怎么会给忘了？

    合上圣旨，我自嘲的一笑，难道真的是让低温给冻得连记忆力也减退了？还是日子过得太悠闲，脑袋已经开始生锈了，连这么重要的日子也都忘了？

    小心的将圣旨放回原位，退出书房，顺手关上房门。

    如今册妃之事天下皆知，显然当日三郎所言非虚，尽管仍不知道武惠妃对杨玉环的印象到底是怎样，但终归还是接受了这个儿媳妇。而册妃诏书由此时大权在握、政坛上最风光的宰相李林甫亲自宣读，可想而知，皇帝对这门亲事也是相当重视的。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对此事如此上心，对杨家来说自然是件好事，可也正因为如此，玉环最好能够乖乖的听从安排，别做什么出格的事，万一有什么差错，那麻烦可就大了。

    然而，照这几天玉环的反应来看，情势真不容人乐观。

    自从知道杨玉环被册为寿王妃，还不到一天的时间，杨府大门就快被蜂拥而至的人群踏破了。平日里与杨玄璬和杨銛打过交道的人自然都要来道喜，除了交清不错的人之外，这其中还不乏只见过一、两次面，连底细都不清楚的人，令他二人应接不暇，只叹分身乏术。其实这也不奇怪，寿王是武惠妃最疼爱的儿子，而武惠妃又是当今天子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玉环被册立为寿王妃，杨家人以后的地位可想而知，不趁这个机会多套点近乎，挣点政治资本，更待何时？

    然而，身处于舆论中心的杨玉环，对即将成为寿王妃一事不但不开心，反而自圣旨宣读之日起，她的脸色就没有放晴过，不但整日里情绪低落，还经常神情恍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任谁跟她说话都爱理不理，与周围这欢天喜地的气氛完全格格不入。

    刚开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这几天倒是肯出来了，可又老往外面跑，不到天黑就不着家，想见她一面都难，更别说跟她说上一句话了。而那些想借此机会向她献媚的人，全部被她冰冷的表情给吓了回去，到后来就没有人敢接近她了。




出逃（2）

家里人不明就里，但杨玄璬是何等聪明之人，虽然同样不清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也知道其中有不妥，不过碍于他的身份，不好跟玉环直接沟通，于是就吩咐我私底下问个明白。

    这其中的缘由我自然是一清二楚，可却苦于无法对杨玄璬明说，尽管实在是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但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没奈何之下只好答应。

    答应下来倒是容易，要找到她也不算难事，这几日玉环虽然象三脚猫似的经常跑得没影，可毕竟这里还是她的家，不管跑多远始终都要回家。难的是该怎么好好的跟她谈，既能让她乖乖接受安排，又能不伤感情，这就让我伤透了脑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而对我怀有怨恨，玉环现在对我采取“三不”政策，尽管同处一室，却当我隐型人似的视而不见，对我说的话听而不闻，不管跟她说什么都不搭理我，完全不像以前那么亲密。对她这种反应，我也只有苦水往心里面到。

    可有些事情始终都是要说清楚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要是真惹出什么事来，可不好收场。

    想起小蛮之前告诉我，玉环今日难得的没有外出，此刻正待在花园里，心底盘算正好借这个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一想到这么冷的天，不但不能待在温暖的屋内，还要完成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由得长叹口气。

    哎，这就叫作茧自缚！

    刚到花园门口，见玉环正坐在凉亭里，和杨玄璬的宝贝儿子杨鉴待在一起，就不自觉的停住了脚步。

    杨鉴刚满六岁，长得粉雕玉琢，白瓷娃娃似的，很是逗人喜爱。他是在玉环兄妹俩到洛阳的那一年出生的，杨玄璬对这个迟来的儿子很宝贝，一家人也都疼他疼到了心窝里，特别是杨玉环，从他一出生就帮着杨夫人照顾他，一直照顾他到现在，几乎都可以算半个娘了。或许就因为这个原因，杨鉴也特别粘她，经常都跟在她身边，像个小跟屁虫似的。

    此时杨鉴正亲热的靠在玉环怀里，扬起一张可爱的小脸，带着孩童稚嫩的声音问道：“环姐姐，娘说你要做王妃，要进宫了，以后就不能经常陪鉴儿了，是不是真的？”

    就见玉环淡淡一笑，将杨鉴小小的身子整个拥入怀中，下颌放在他的发顶，轻轻的回答：“鉴儿放心，环姐姐是永远也不会到那里去的。”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一沉，而杨鉴对她这个答案想来是很满意的，天真地笑道：“那环姐姐是要待在鉴儿身边了，一直陪着鉴儿了？”

    玉环不答，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将他拥得更紧，似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般，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不过神情有一丝恍惚，而声音也有点飘忽不定：“鉴儿记得，以后不管环姐姐在哪里，鉴儿都永远在环姐姐心里，环姐姐不会忘了鉴儿，鉴儿也不要忘了环姐姐。”

    她这话让我心里更不舒服，而杨鉴毕竟年幼，听不出端倪，挣脱出她的怀抱，还兴高采烈的说：“那我们说定了，环姐姐要一辈子陪着鉴儿。”

    温柔的微笑又重新回到玉环的脸上，她俯身亲了亲杨鉴冻得惨白的小脸，点头道：“环姐姐一定会一辈子陪着鉴儿的。”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在这里，谁也赶不走。”




出逃（3）

杨鉴年幼，对这番话似懂非懂，还以为玉环已经对他作了承诺，于是一张小脸乐开了花。然而玉环的话听在我心里，却只让我的不安感更甚，忙抬脚向二人走过去。

    杨鉴眼尖，远远的就看见了我，扬起小脸冲我甜甜的叫道：“真姐姐。”

    我进凉亭，走到二人身边，先向杨鉴含笑道：“小鉴儿又在粘你环姐姐了，不知道你环姐姐现在很忙吗，怎么不自己去玩？”

    “才不是咧！”杨鉴瘪瘪嘴：“是环姐姐要鉴儿陪她的。”

    我看着玉环，碍于有杨鉴在场，她的神色看起来倒没有变化，只是视线和我的目光一相撞，就立刻转移开去，嘴角依然带笑，笑容里却增添了一丝愁绪。

    看来，她还在对这事耿耿于怀。轻叹一声，我半蹲下身，拍拍杨鉴冰冷的小脸，笑道：“瞧你，一张小脸都冻得跟冰棍似的，还不快进屋去，当心着凉！要是生病了，娘可又要逼你喝难喝的药汤了！”

    一提到中药，杨鉴的小脸就忍不住皱成了一团，可他犹豫了一下，侧头看了看玉环，却很干脆的拒绝：“不要，我要陪着环姐姐。”

    早知道这小子不是那么容易被哄走的，鬼灵精似的，怎么小孩子都这么顽皮？我暗叹口气，然后笑道：“鉴儿乖，真姐姐有事要跟你环姐姐说，你先进屋好不好？”

    杨鉴看看我，又转头看看玉环，小鬼灵精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于是仍靠在玉环的怀里一动不动，小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坚持道：“不要，鉴儿要陪着环姐姐，鉴儿要跟环姐姐玩。”

    “要玩是吗？那玩你小蛮姐姐去，她最好玩。”我见说了半天他还是不肯离开，有点不耐烦了，于是轻敲他的小脑袋道：“要不，你看谁好玩，就玩谁去，总之离开你环姐姐，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小孩子不能听的，懂了没？”

    杨鉴瞪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然后狡黠的一笑：“我就觉得真姐姐好玩，那真姐姐陪我玩好不好？”

    小孩子的顽皮令一旁的玉环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见她笑了，心里暗松口气，面上也忍俊不禁道：“你这小鬼，跟我玩是吧？好啊，来吧，我就不信我还玩不过你了！”

    杨鉴见我装出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倒也不怕，只是嬉笑着躲到杨玉环身后。我作势要捉到他，于是二人绕着玉环，在凉亭里追逐了起来，一阵笑闹，倒让一直有点尴尬的气氛消散了。

    杨玉环自然猜到我为何事而来，也知道躲避不是办法，有些事情始终需要说明白，于是浅笑着拉住杨鉴的小手，拍拍他因为一阵疾跑而逐渐恢复了血色的小脸，柔声说：“鉴儿乖，姐姐们有事，你乖乖的先去前厅，环姐姐一会儿就来找你，好不好？”

    杨鉴虽小，不过也受到杨玄璬的熏陶，多少还是能看得懂脸色，明白我们俩确实有话要说，于是不再瞎闹，乖乖的径自往前厅去了。




出逃（4）

支开了杨鉴，就只剩下我们俩，看着整个人了明显消瘦了一圈的杨玉环，我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长叹一声，坐到她身边的石凳上，冰冷的感觉立时浸入骨髓，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还没等我想好开场白，就听见玉环幽幽的开口：“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着，你也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声音虽然冷淡，然而话里面的关心却掩饰不了，她一向都知道我怕冷，看来不管怎样恼我，在她心里面还是在乎我的。一点希望的火苗又在心中升腾，于是乎，我就用以前每一次惹她生气之后，又哄她开心的语气，涎着脸道：“你还不是在外面吹冷风，我陪你呀！谁叫我们是好姐妹呢！”

    她终于回过头，怔怔的看着我，然后苦涩的一笑：“是三叔叫你来的吧？”

    本来在脑子里早已事先准备好长篇大论，可一见她这凄苦的模样，全都化为一声长叹，我忍不住叹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杨玉环仍是怔怔的看着我，片刻后凄然一笑：“这不是你一直都希望的结果吗？”

    我听出她话中有责怪之意，脸色微变，但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没错。一直以来，我不都是为了今天在努力吗，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可怎么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心情沉重？

    我顿觉喉咙干涩，轻咳了几声，才困难的开口：“你说得没错，我不否认这的确是我想要的结果，也是改变不了的结果。可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现在的心情很矛盾。其实我早已放弃为这个结果做任何努力，甚至已经决定接受不一样的结果，可事情还是发生了，说明这就是历史本来的面貌，没有人能够改变。”顿了顿，又道：“玉环，这就是你的命，改不了的命。不管你之前曾经有过怎样的想法，现在的你都只能接受这一个结果，否则就会连累无辜的人，你懂吗？”

    玉环忍不住一声嗤笑，脸上的表情竟有不屑，语带讽刺的说：“我懂，怎么会不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片刻后才又开口：“太真，你的确有能耐，能够预知未来，跟神仙也差不了多少了。三叔真应该找个神位把你好好供起来，或许这样，你就能保佑杨家千秋万世都兴旺！”

    我完全没想到一向温柔的她竟然说出这么恶毒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在了当场。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了，杨玉环神色也显得有点不自然，与我相视而无话，半晌后她才长叹一声：“太真，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么过分的话，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心里面实在憋得慌，你不要怪我。”

    我忙摇头：“我怎会怪你？你不怪我，我就很高兴了，又怎么会怪你！你有这种反应也正常，别说就只是说我几句，就算你打我一顿我也没话好说，毕竟这一切几乎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她笑笑，眼神却显得空洞：“我只不过是瞎说，你还当真了，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神仙，能够操控一切吗？”说完，又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低声的，似在问我，又似在自问：“这难道真的是我的命吗？我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她闪烁不定的眼神，让我本来就悬着的心更加不安，忙又出声劝道：“玉环，都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了，皇帝都亲自下旨赐婚了，你该不会还有什么想法吧？你可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你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不能轻率，因为，整个杨家的命运已经系在你一人的身上了，你可一定要慎重呀！”

    玉环不语，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慢慢的将头转向一边，看向花园里被白雪包裹着的花草树木，半晌才又幽幽的开口：“你说得没错，我所做的任何决定都不能轻率，毕竟这关系到我一生的幸福，我会慎重的，很慎重。”

    不知怎的，她这话不但不能让我放心，反而令我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可无论我再怎么继续跟她讲道理摆事实，她都紧闭双唇，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然而，尽管玉环脸上表情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征兆，可我心头却像被压着一块大石，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出逃（5）

晚饭后，杨玄璬特地把我叫到书房，向我打听玉环的情况。尽管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可还是没有将我和玉环的谈话内容对他和盘托出，只是随口搪塞了几句，告诉他玉环没有不妥，只不过是对这突兀的赐婚一时消化不了，过段时间自然就会恢复正常，不必太过担心。

    我并不是不想告诉杨玄璬心里的担心，不过考虑到现在是非常时期，而我也只不过是有点怀疑，玉环并没有当真做什么，告诉他不过是徒增担忧，也无济于事。想想玉环虽然倔强，可毕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大不了就是闹一段时间的脾气，总会想通的。

    杨玄璬当然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不再追问，转而与杨銛商量大婚那日的细节。

    我不耐烦听他们讨论这些枯燥的婚礼过程，于是退出了书房。然而，花园里那一幕自动不断的在我脑海里重复，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不自觉的加快了步伐。

    我想得太过入神，没有留心脚下的路，一不小心在回廊的拐角处就与小蛮迎头撞上。小蛮脚下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双手紧紧的端住餐盘，生怕盘子里的饭菜掉到地上，我见盘中饭菜原封不动，于是问道：“玉环什么都没吃？”

    玉环也真的是有够倔强，自从得知被赐婚之后，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跟家里人同桌用饭，一到用餐时间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紧闭房门，谁劝都不听。杨玄璬又气又急，但又不能饿着了未来的王妃，只得命令厨房每天单独给她准备饭菜，直接送到卧室。幸好玉环还不至于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每次多少都还吃了点，像今天这样滴水未进还是头一次。

    小蛮闷闷地回答：“环小姐不在房间里。”

    “什么？”我大吃一惊，连忙追问：“她不在房间里，会去哪儿？”

    “不知道，”小蛮回答道：“我去厨房之前她都还在，等我把饭菜端来之后，她就不见了，我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她回来，又怕饭菜凉了，只好先端回厨房……”

    我来不及等小蛮说完，推开她匆匆往卧室跑去。

    气喘吁吁的跑回卧室，不顾形象的一脚踢开房门，蜡烛照得整间屋子明晃晃的，但却空无一人。

    我下意识的首先将衣柜打开，还好，玉环的衣物仍在，一件都没有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然而立刻又提了起来。冬季里白天本来就短，今天又在飘小雪，现在外面的天色也黑尽了，这丫头跟谁都没有说一声就悄悄的溜出去，现在都没有回来，会去哪里了呢？心下又气又急，不由得暗恼，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正考虑要不要通知杨玄璬，让他派人出去找找，只听得屋外小蛮叫了声“环小姐”，话音刚落，玉环就俏生生的走了进来。脱下外衣，抖了抖上面的雪花，随手将它搭在床沿上，然后转过身，看见在衣柜边瞪眼看着她的我，微怔了下，随后嗤笑道：“怎么，现在把我看得这么紧，随时都要监视我的行踪了吗？”

    我刻意忽视她话中的讽刺，径直问道：“你去哪里了？”

    “屋子里闷，出去走了走。”她淡淡的回答，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她越是这样镇定，我越是觉得不对劲，心里面也开始发慌，追问道：“去哪里走？”

    她仍是淡淡的说道：“就在大门口。”

    “下次你要出去，就叫我陪你，或者小蛮也可以。”我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听到我这话，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有这个必要吗？”

    “有必要。”我不容置疑的回答。

    她听到这话，眉头微皱，看着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随即转过了身去，不再跟我说话，而是整理着床铺，似乎准备休息了。

    我看着她旁若无人的做着自己的事，那纤细又单薄的身影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逝似的，心底里越来越觉得不安。




出逃（6）

心里面装着事，人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尽管躺在床上，却紧张得始终睡不着觉。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又不停地做着恶梦。

    在梦里，我似乎是被关进一间四面都是墙壁、没有门窗的房间，周围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我正在四处摸索着，试图找到出口，不料从何处突然钻出一双白惨惨的手，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我拼命的挣扎，却始终挣脱不掉，而且那双手越来越使劲，憋得我透不过气来，眼看就快被掐死了，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睁大眼，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差点就以为还在梦中。等到视线慢慢适应了，才发现自己还好端端的躺在卧室的床上面，周围的漆黑是因为天还没亮，才松了口气。

    一想起刚才那个梦，还觉得心有余悸，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平息狂乱的心跳，才有空考虑其他的事。

    虽然盖着厚厚的棉被，可身上却觉得有点凉丝丝的感觉。随手一摸，原来是穿着睡觉的衣服被打湿了，多半是因为刚才的梦太骇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本就怕冷，要是再穿着濡湿的衣衫睡上一晚，明早起来就该感冒了。

    为了健康着想，正准备起床将湿衣服换掉，却耳尖的听到旁边发出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声。

    屋子里有人，难道是进贼了？我的脑袋里立刻冒出这个念头，于是缓缓抬起上身，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响，往声音来处打探。

    这一看之下，我却大吃一惊。

    房间里的确有个黑影在晃动，却不是别人，而是玉环。她正蹑手蹑脚的从衣柜里取出衣物，然后放在床上打包。她在干什么？我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猛烈得几乎要蹦出胸口，尽管脑子里依稀有个答案，却依然固执的拒绝接受。

    玉环将包袱收拾好，直起身，默立了片刻，突然身形一动，我见她似乎要转过身来，赶忙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假装睡觉。

    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我的床前停住。我闭着眼，没法看到她现在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站立良久，才发出一声轻叹，然后一双手轻抚上我的脸，在我的脸上慢慢游走，那冰冷的触感令我全身不由自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紧接着，一滴泪落在我的眉间，慢慢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我心中一惊，却听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紧接着她的双手离开我的脸颊，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之后，脚步声渐远。

    我忙睁开眼，见房间里已经没了人，而卧室的门虚掩着。于是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没时间换掉湿衣服，就胡乱套上一件棉衣和鞋袜，匆忙追出门去。

    此时天色尚早，四下无人，下人们都还在熟睡，杨府内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我环顾四周，已经没了玉环的身影，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往大门口而去，我没有迟疑，立即直奔大门而去。

    幸好玉环走得不算太快，等我追出大门时，刚好看见她拐过一个街角。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去，然后在她身后两三米的距离慢下来，随着她的步速前行，不近不远的跟着她。

    跟着玉环转过几条街，绕过几道小巷，我见她的去向似乎是洛河上的新潭码头，心下顿时一沉，眼睛仍是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人影，但脚下不自觉的加快，生怕跟丢了。




出逃（7）

当我们到达新潭码头时，天已经微亮，河边停泊着不少商船，工人们正在忙碌的上下货，而码头边有的商家则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买卖，过往的人群拥挤嘈杂，沉睡的洛阳又开始逐渐苏醒。

    新潭码头紧靠北市，全国各地往来洛阳的客货船都在这里停靠，其中还不乏到洛阳做生意的国外商船，是洛阳最大的客货运码头。

    码头人流量大，人员又复杂，从来都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所以平日里我是不到这个地方来的。玉环待在家里的时间比我更多，基本上就是个宅女，想来当然更不会经常到这里来。可我看她在人群中灵活的穿行，像是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心里的疑虑更深，不过眼下却没工夫去细想，这里人多，最重要的是不要跟丢了她。

    于是我费了好大的劲儿，在人群中拼命的挤来挤去，还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才勉强保持一直在玉环身后两、三米的地方，没有被落下太远的距离。

    一前一后的来到河边，只见玉环在一艘正在扬帆准备出航的大船旁站定，仰头对着船上高叫了一声。船头应声出现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探头看了一眼，见到她后立即露出笑脸，然后没有预兆的径直从船头一跃而下，着地后不顾玉环的惊呼，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玉环使劲挣脱出他的怀抱，又惊又喜，但似乎对刚才那一幕还心有余悸，随即板起脸，语带责怪的吐出一连串字句。她的话声清脆悦耳，然而听起来却不像是汉语，不过却很是耳熟，但我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语言。那年轻人却毫不在意的微笑，目光专注的盯着还在喋喋不休的玉环，然后突兀的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打断了她的话，也让她立刻晕红双颊。

    年轻男子接过玉环的包袱，两人神态亲密的一起往大船走去。眼见他们快走上舢板，我心下着慌，赶紧朝前快走几步，同时大声地叫道：“玉环。”

    闻言，玉环的身形一滞，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行，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还挂着恬静而满足的笑容。

    相比于她的平静，我却很是烦躁，急切的问道：“你这是准备要干什么？”

    玉环轻轻一笑，回答道：“你不都看见了，还有必要问吗？”

    我无语，将视线转到她身边的男子身上，后者安静的站在玉环身边，目光一直停驻在她身上，满脸柔情。我又将视线转回到玉环身上，皱眉道：“这就是你慎重考虑的结果？”

    玉环点头：“不错，这就是我慎重考虑之后的结果。我对你说过，我只不过想找一个可以和我白头偕老的人，过平淡的生活，所以绝对不能将我一生的幸福都埋葬在那个黄金的鸟笼里。而现在，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人，和我想要的生活。”说话间，她转向身边那年轻男子，对上他深情的视线，神色也变得温柔：“清一郎或许不可能给我荣华富贵，却可以给我平静的人生，给我专一的爱情，这就是我所想要的。所以，我是不会嫁给寿王，做寿王妃的。我要做的，就是跟他一起，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去过真正属于我的人生。”

    “可是……”我的语音变得颤抖：“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样一走了之，倒是痛快了，但留在这里的人怎么办？你要他们怎么去解决眼前的这个麻烦？抗旨不遵可是死罪，是会株连九族的，你难道不知道？”

    玉环慢慢的将视线又转到我身上，然后淡淡一笑，脸上显出奇异的神采：“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听到她的回答，我登时张大嘴，愣在了当场。




代嫁（1）

尽管玉环小时候很顽劣，但自从十岁那年杨玄琰去世，随杨銛迁居洛阳之后，她就似乎转了性，非常的听话，再没有一次拂逆之举。不过，我知道柔顺听话只不过是表面上的，骨子里她仍然是个相当固执的人，凡事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就怎样都好，一旦让她无法接受了，她就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而且这脾气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只不过隐藏得很深而已。

    对于被册立为寿王妃一事，我明白她打从心底里就无法接受，因此之前也曾经设想过，以她的性格会有怎样的举动，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她竟然是采取这种极端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就这样远走高飞，对于玉环来说的确是解脱了，眼不见心不烦嘛。可这样不负责任的举动，叫那些仍然毫不知情，无法像她一样远走高飞的人该怎么办？如果说这件事仅仅只是小范围之内的几个人知道，倒还可以想办法搪塞过去，可如今册妃诏书已然公告天下，整个大唐境内恐怕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杨玉环即将成为寿王妃，这个时候采取逃婚这步险棋，绝对是下下策，既放弃了到手的荣华富贵不说，还得罪了皇帝，无异于是将所有杨氏族人的脑袋全部放到断头台之上！前一天还欣喜若狂，下一秒就面临灭顶之灾，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又该如何去化解这场无妄之灾？

    可是，面对玉环，我却无法把这些理由说得堂而皇之，尽管这些都是残酷的事实而不是诡辩。

    玉环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残忍，根本找不到一丝留恋，甚至于是愧疚。凭着我这么多年对她的了解能够感觉到，她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走之后可能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也不是不担心亲人们的安危，之所以最终还是要选择这一条路，除了不愿意将终身幸福就这么葬送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要将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的任性，作为报复，来惩罚执意违背她愿意去做这些事的我，所以才这么不顾一切的一走了之，留下这么一堆烂摊子，让我去慢慢收拾。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我却无言以对，也想不出任何阻拦她的理由，因为心里仍对她感到愧疚。

    最终，我还是眼睁睁的看着玉环不带一丝眷念的随同清一郎登上海船，没有试图阻拦她。她的决绝令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大船扬帆而去。在这交通不发达的唐朝，又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这一去，此生我们也就很难再见面了。

    上船之后，玉环一直站立在船尾，眼望着码头。我不敢奢求她是对我仍有留恋，所以才迟迟不愿转移开视线，或许只不过是想到今后将不可能再回到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心里始终还是不舍，所以才会在这最后的时刻再多看几眼吧。

    大概是船行的速度太快，那个熟悉的人影渐渐变小变模糊，不管我再怎么使劲睁大双眼，她仍从我的视线里慢慢消失。




代嫁（2）

回想整个事件的经过，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凭心而论，我是真的希望玉环能够找到幸福的，之所以费尽周折安排这一切，也是因为历史书上都是这么记载的。原以为那就是她的人生，她未来的路，那么轰轰烈烈、令后人羡慕不已的爱情，难道会不幸福吗？况且，我也不想因为我的出现而让历史发生偏差，脱离了正常的发展轨道，不想做一个千古罪人而已，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玉环或许永远不会明白，我并不是没有考虑她的感受，只是没想到，因为我的出现将一切都搅乱了，任凭我再努力也只是枉费心机，流传千古、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居然会选择跟人私奔！

    事情发展至今，我也只得苦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把这历史搅得一团糟，这笔糊涂账到底该算到谁的头上？

    长吁一口气，暂且撇开这些烦恼的事情不谈，总算还有是令人开心的，那就是玉环真的找到了一个很爱她的人。

    脑海里立时回想起那叫清一郎的年轻男子的模样，五官俊秀，面相和善，目光清亮，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虽然之前我也只不过听玉环提起过一次，而这次也只是匆忙中瞥了一眼，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交谈，但还是看得出他是个老实人，而且对玉环也是真心实意的。因为这个人是那么单纯，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不懂掩饰自己的内心，就算与他初次见面，也能将他一眼看透。而且，他的眼睛里就只有玉环一个人，除了刚开始友好的向我点头示意之外，他专注而深情的视线就一直停驻在玉环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他一定会对她很好的，因为我相信玉环的眼光绝对不会有错，哪怕他是个日本人。

    不错，这清一郎是个日本人，在他们乘船离去的那刻，我终于想起来了，他们之间的那一段对话，让我听起来觉得很是耳熟的语言，可不就是日语吗？在现代由于工作的关系，跟日本人有不少来往，所以我对日语并不陌生的，更何况他的名字又是个很典型的日本名字，难怪在第一次听到玉环提到这个名字时，我就觉得有点耳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跟日本人打交道的缘故，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回想起现代时在网上搜到过，日本人曾宣称在日本国内发现有杨玉环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还有人列出家谱，证明自己就是她的后代，由此判定杨贵妃并未丧命于马嵬坡，而是假死之后逃往日本定居，白居易《长恨歌》中所谓的海外仙山，指的其实就是日本。为此，很多中外学者还不厌其烦的查找资料，围绕杨贵妃是不是老死日本一说一直争论不休。当时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只觉得很可笑，无聊的现代人就喜欢拿古人来做文章，为了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白费口舌，简直是没事儿找事儿做，说白了就是吃饱了撑的，白白浪费纳税人的金钱。现在看来，日本人倒也没有说谎，清一郎是日本人，玉环这一去的目的地自然就是日本，今后多半也就在那里生活到老了，后世找到与她有关的物件也不稀奇，只不过，此玉环非彼玉环，并非是那流传千古的爱情主角而已。




代嫁（3）

越想越觉得荒谬，忍不住就在河边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太过夸张，以至于全身都在剧烈的抽搐。身边来去的人大概以为我精神不正常，一个个都向我投来诧异的眼神，我才不理会他们，犹自狂笑着，笑得连泪水也脱眶而出，不停的往下掉，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笑还是哭了。

    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止住了，拭去脸颊残留的泪迹，最后一次向洛河远处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开始往回走。

    刚走出码头，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脑袋越来越沉，呼吸逐渐困难，双腿像灌了铅似的，神情也变得恍惚。忙走到街边一处矮房边，背靠在墙上，只觉全身好像都开始发烫，眼皮也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这感觉不算陌生，每年几乎都会有那么一两次，一定是着凉了，多半是因为穿着湿衣服到处跑，又吹了河风的缘故。

    抬眼看了看四周，身边来去的人不少，而且各式各样的都有。心下暗叫糟糕，以我现在的状况来看，随时都有可能会晕过去，虽然说眼下洛阳的治安还算不错的，可码头毕竟还是一个人员复杂的地方，要是我就在这个地方昏过去，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于是赶紧挣扎着往回走。

    不过，回去的路似乎就没有来时那么好走，由于身体不适，从码头到杨府这段路，本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愣是让我走了一个多时辰，从天边刚发白一直走到天色大亮。

    好不容易才回到杨府，本想趁没人注意尽快回到卧室，却没曾想刚进大门，我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省。

    或许是因为在母体里没有吸足营养，杨玉奴的体质从小就不太好，6岁之前完全是个药罐子，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不过经过我这十年来的细心调养，总算是有所改善，虽说季节交替时也还是会有点伤风感冒，但都不严重，通常只要多喝点水，过几天自然就会好，实在不行，一、两付药也能搞定。这样的身体，虽然称不上健康，但勉强也还过得去。

    然而这一次却病得不轻，几乎和初回唐朝落水受凉那次一样，自从在大门口失去意识之后，我就一直昏迷不醒，周围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清楚，只感觉身上一忽儿冷，一忽儿热，还不断做着乱七八糟的噩梦，梦到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整个人很难受，连呼吸都极不顺畅，好几次都有快断气的感觉。反复折腾中，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不停来去，只是人影极为模糊，弄不清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不适感渐渐消失，体温也恢复正常，不再时冷时热，虽然仍感到有一丝疲倦，但我还是勉强睁开了眼睛。




代嫁（4）

一丝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挤进屋子来，一扫连日来的阴霾，房间里似乎也温暖起来。环顾四周，景物依旧，还是我住了近十年的房间，既熟悉又亲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还有点庆幸，这回老天爷总算仁慈，尽管没有把我送回现代，最起码还让我留在这个已经熟悉的朝代，没有趁机又将我丢到其它莫名其妙的年代去受罪。

    小蛮正趴在床边休息，感觉到动静，立即惊醒过来。抬起身，一张憔悴的小脸睁着惺忪的睡眼，还有点神志不清，见我正盯着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确定不是梦境，才兴奋地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又笑又叫道：“小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话音还未落，小丫头的眼泪就开始扑漱漱往下掉，我又心疼又好笑，声音嘶哑的逗她：“傻丫头，哭什么，你小姐我是醒过来了，又不是一睡不醒了，有什么好哭的？不过一场小病而已，以前又不是没生过病，我还没那么娇弱吧？”

    小蛮语音哽咽的回答：“小姐，您不知道，这次您好危险，一连好几天都昏迷不醒，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差点就治不好了，要不是宫里派来御医……”说到这儿，她倏地住嘴，神色略微慌乱的看着我。

    大病初愈的时候，思维就没有那么灵活，我一时没有发现小蛮神色的异样，只抓住她的只言片语，皱眉道：“胡言乱语？我说了些什么？”

    小蛮脸上立即露出迷惑的神情：“您的话都好奇怪，小蛮都听不懂。”

    我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别管听不听得懂，只要告诉我，你听见我说了些什么话？”

    小蛮老实的回答道：“好像说了什么改变历史，又说什么不是您的错……”

    我的心差点漏跳了一拍，忍不住插嘴追问：“我还说了些什么？”

    小蛮继续道：“您还提到环小姐，说对不起她，还说什么别走……”

    我越听越心惊，连忙再次打断她的话，急切地问：“这些话还有谁听到？”

    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紧张，但小蛮还是摇摇头，没有一丝隐瞒的回答道：“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听到了。这些话都是小姐您在病得很厉害的时候，半夜里说的胡话，而且说得断断续续的，就算有人听见，也不会明白您在说什么的。”

    我仍不放心，小蛮不过是个丫头，懂的事情不多，况且她一向谨守奴婢的本分，而且从来都不是个多话的人，这些话让她听到了倒也无妨。可如果有其他人听见就糟糕了，特别是杨玄璬，像他那么敏感的人，肯定会从我的话中听出不妥的。于是，又追问了一句：“当真只有你一人听到？”

    小蛮老实的点点头。




代嫁（5）

经过反复确认，我这才松了口气，又将刚才我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如果我没有听错，这场病已经让我在床上昏迷了好几天，那么玉环逃婚一事，大家都应该知道了。未来的寿王妃抗旨不遵，还与人私奔，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让皇帝知道了，搞不好就会被杀头的。这个时候，杨府上下应该都为了保命而焦头烂额吧，小蛮虽然是个丫鬟，但好歹也是杨家的一分子，就算她更担心的是我的安危，但总也该表现出一点不安吧，可我从她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这点很让人生疑。

    又想起刚才小蛮话中我没有注意到的一次词——御医，在这个社会里，御医基本上就是皇室宗亲的私人医生，一般人是很难让他们为之服务的。如今玉环都已经离家出走了，杨家就快大祸临头了，我还能享受到这种特殊待遇吗？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疑惑的看向小蛮，这丫头虽然一脸开心，可目光却闪烁不定，肯定是有事瞒着我。

    正准备逼问小蛮，却听见屋外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杨玄璬的声音随之飘过来：“太真可醒了？”

    小蛮忙站起身，退到一边，恭敬地回答：“回老爷，小姐刚醒来。”

    杨玄璬走到床边，俯下身，关切的询问：“太真，你觉得怎样？”

    “还好，”我虚弱的回答：“有劳爹爹操心了！”

    他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管家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老爷，宫里派人来了。”

    杨玄璬立即起身，来不及再跟我多说什么，就疾步出门而去。

    无缘无故的，宫里派人来干嘛？我心下疑虑更深，还是忍不住向小蛮问道：“这几天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小蛮矢口否认，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反倒更让我生疑，于是追问道：“当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小蛮，你可不能跟我撒谎！”

    小蛮脸显难色，半晌才呐呐的回答：“小姐，小蛮不是撒谎，是真的不能说。”

    “那就是有事请发生了！”我喃喃自语，随即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小蛮苦着一张脸，连连摇手道：“小姐，小蛮真的不能说，小蛮答应过老爷，如果透露了半句，这辈子就不能待在小姐身边了。”

    这么严重？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小蛮的神色倒的确不算是在说谎。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令杨玄璬如此慎重？

    仔细思忖，这段时间内所发生的大小事情，都是与玉环有关，如果不出意外，这让小蛮不得不三缄其口的事情，必定是杨玄璬为了化解玉环的出走所带来的灾祸而想出来的对策。

    心下不由得很是好奇，杨玄璬究竟会用怎样的方法来解决这棘手的问题呢？斜睨着对我做出一脸抱歉神情的小蛮，看来在她这边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毕竟谁都不会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是杨家的一份子，不管是什么事情，杨玄璬迟早都会让我知道的。




代嫁（6）

我估计得不错，杨玄璬的确会让我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且还等不到我身体完全康复，就在我苏醒的第二天，他便迫不及待的来与我详谈了。

    杨玄璬走进房间的时候，我刚喝完一碗药，中药苦涩的味道令我的眉毛眼睛都皱到一块儿去了，整张脸都变形了。到唐朝的日子已经不算短了，也吃过不少中药了，可还是受不了这味儿，以致于每回不得不依靠吃中药来恢复健康时，都会分外想念西医的小药丸。

    他刚一走进屋，我就忍不住蹙眉叫苦道：“好苦！不干了，以后我说什么也不吃中药了。”

    闻言，在杨玄璬最近一段时间都略显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微笑：“成呀，那你可要保证再不生病了。”

    “我本来就很健康，”我嘟囔道：“这次不过是意外而已。”

    杨玄璬神色变得凝重，正欲张嘴说话，目光瞟到一旁的小蛮，大概是不想我俩的对话被她听见，于是向她吩咐道：“小蛮，你将这里收拾了，先退下。”

    小蛮也明白我们有事要谈，顺从的将床边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时还细心的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就剩下我跟杨玄璬二人，他漫步走到床边，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然后看着我，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这样子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讲才对，所以才特意支开小蛮，虽然暂时不清楚他要跟我说什么，但敢肯定绝不是来跟我大眼瞪小眼的，之所以一直沉默不说话，大概是找不到好的开场白吧。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天都干耗过去吧，于是，我忍不住出声问道：“爹爹是不是有事情要跟我说？”

    杨玄璬深吸口气，终于点头开口道：“不错，的确是有事告知与你，但为父却不知该如何向你说明才好。”

    我笑道：“父女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说？爹爹不妨直言，太真洗耳恭听。”

    他仍是没有立即说话，看来这件事情还很难以启齿，否则他怎会磨蹭这么半天都没进入正题。我心下正嘀咕着，耳边终于听到他开口了，却先长叹一声，才道：“想我杨家祖上显赫，虽到为父这一辈已然家道中落，但也总算能勉强支撑。原以为此次玉环被册为妃，能让杨家重振雄风，谁知道竟生出这等变故。”

    让我猜中了，果然是因为玉环的事，我没有搭话，料到他还会继续说下去。

    杨玄璬又长叹一声：“本来好好的一桩喜事，哎，玉环也着实固执，而且任性。若这只是寻常人家悔婚，最多被告上官府，还不至于家破人亡，可这毕竟是与皇族联姻，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而且也会牵连不少无辜之人。”

    我默然不语，这些都是实话，不过他说话的语气平缓，一点激动的情绪都没有，想必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最重要的，是已经想出了解决的办法。

    杨玄璬见我不说话，看了我半晌，然后突兀的说道：“太真，你虽不是我亲生，但这十年来我对你总算不错。我想，你也不愿看着杨家遭遇灭顶之灾吧。”




代嫁（7）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木讷的看着他，却发现他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心里陡然一惊，难不成他……

    果然，紧跟着杨玄璬就说出了让我震惊不已的话：“为父思来想去，要想保住全家人的性命，只有一个办法，可就是得委屈你了。”

    我脸色陡变，这就是他今天找我谈话的主要目的，要我代替玉环嫁入皇宫。尽管已经猜到，可我仍是不死心的问道：“爹爹的意思，难道是要让我代替玉环？”

    杨玄璬稍一迟疑，然后微微颔首，表示我所料没错。

    我大惊失色，连忙摇头：“这怎么行？如果被揭穿了，那可是欺君之罪，会死人的！”

    杨玄璬叹息道：“为父又何尝不知道，但玉环这么一走了之，杨家已是死罪。既然左右都是个死，不如就走一着险棋，说不定还会绝处逢生，更何况，”他深深地看着我，继续道：“这计划也并非完全不可行，其实这外人所了解的玉环，不就正是你吗？”

    闻言，我不由得全身一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的说：“爹爹，依您的意思，我之前之所以要做那么多事，其实并不是为了玉环，而是为了我自己？”

    杨玄璬不语，但他的神色看似默认了，我无意识的用力咬着下唇，痛的感觉却不在唇上，而在心头。蓦地，一股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于是忍不住出声辩解：“如果我真的是想让自己进宫，又何必这么麻烦，要冒玉环之名，直接用我自己的名字不是更方便？其实我做这一切，只不过是……”

    正说着，对上杨玄璬疑惑的视线，我倏地住了嘴，将剩下的长篇大论全都吞回肚子里去。解释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就算我把事前的前因后果一股脑都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只不过嘴上说得好听，是为了玉环今后能够过上好生活，其实就是想利用她的人生来享受荣华富贵而已，说白了，我就是个既虚伪又虚荣的人。如今玉环的出走不就正好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再不用假他人之手，就可以享受到令人艳羡的一切？

    我沮丧的长叹一声，这就是正常人的思维，可谁又能真正明白我心里的苦处？

    杨玄璬见我长吁短叹，以为我是在为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而烦恼，于是出声安慰道：“你放心，为父既然想到此法，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代嫁一事是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的。”

    不禁冷笑一声，这我相信，为了保住性命，是得考虑越周全越好，以免事情败露。心里有气，本来还想说几句刻薄的话，可一触及到杨玄璬略带愧疚的眼神，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说到底，事情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不都是因为我吗？如果不是我急功近利，太害怕历史会发生改变，硬逼着玉环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而引起了她的反感，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再说得远一点，如果不是我占据了杨玉奴的身体，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荒谬的事。虽然说这些都并非我的本意，可多少都与我有关，我就是个始作俑者，又有什么权利去责怪别人？




代嫁（8）

杨玄璬见我默不作声，以为我在为他的决定而气恼，于是出言安慰道：“为父也知道你本意不愿如此，可事已至此，想要保全杨家上下的身家性命，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了。何况，入宫也不是坏事，惠妃如今很受皇上宠爱，寿王又是惠妃最宝贝的儿子，你嫁给了他，自然也不会受到冷遇。”

    我不觉好笑，他以为我担心的是这个吗？一想到寿王妃今后的人生路，我倒情愿李瑁会受到冷遇，最起码大家都会活得更轻松自在。

    见杨玄璬还在等我的回复，我深吸口气，开口道：“爹爹不用再多说什么，太真也不会对爹爹的安排有任何异议，毕竟这是我欠你们的。哎，自己做的孽，也只能自己去还。”

    我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杨玄璬一头雾水，不过他看出我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争论下去，再说我也已经接受了他的安排，这次谈话的目的已经达到，杨氏族人的性命可保，他悬着的心基本可以放下了，至于其他的，他暂时也没功夫去过问了。

    于是，站起身，他略显尴尬的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匆忙离开了。

    目送他离开房间，我立刻就虚弱的瘫倒在床上，疲惫的闭上双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真正的杨玉环离家出走，由她的孪生妹妹杨玉奴代嫁入宫，这究竟是历史的真实面目，还是历史已经错乱？之前还可以言之凿凿的说，我是这个时代最清楚历史发展的人，可现在对于今后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却是一片茫然。

    未来，还真的是充满了变数，尤其是在这已知却又混乱了的历史中。

    后来才得知，杨玄璬为了保全杨家上下几十口人，甚至于杨氏族人的性命，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在看到玉环留下的绝笔信后，杨玄璬顿时有种天塌下来了的感觉，未来的王妃抗旨私逃，被发现了绝对是死罪，运气好就他一家完蛋，要是正巧碰上皇帝不高兴，搞不好还会牵连九族。眼看这一家老小马上就要性命不保，杨玄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慌乱之中，陡然见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我，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那就是让我冒名顶替，取代出走的玉环嫁进宫去。

    刚开始，这也只不过是杨玄璬在无计可施之下迸出的一个荒谬想法，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认为这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尽管玉环的美名在洛阳几乎是家喻户晓，其美貌和才智都远近有名，可杨玄璬那句话没错，拜玉环略显自闭的个性和我刻意的所为所赐，外人所指的玉环其实都是我。实际上见过真正的玉环的人少之又少，恐怕除了家里人之外，也就只有带她走的清一郎了。

    正是基于这一点，才让杨玄璬终于冒险做出决定，让我顶替玉环嫁给李瑁。

    决定已下，接下来就是要确保计划得以成功实施。

    首先是要做通亲属之间的工作，确保在这一环节中不出现问题。杨夫人和杨銛对此事的前因后果与利害关系一点就通，杨鉴尽管年幼，对这种事情一知半解，并且还在为玉环的不辞而别而感到难过，可见到父母如此慎重，多少感觉到一点严重性，因此倒也能听话的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




代嫁（9）

安顿好亲属之后，跟着就是府内的佣人。

    杨玄璬是个重情义的人，在杨府内帮佣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他初到洛阳时就跟着他的人，算算都已有几十年的时间，不少人都已从黑发变成了白发，他都不忍心辞退。可这一次，为了以防万一，他终于狠下心来，几乎将佣人全部遣散回家，只留下了管家和小蛮。留下管家，是因为他跟了杨玄璬多年，对杨家极为忠心，也深得后者的信任，而小蛮本来也是在被遣散之列，但这丫头却死活不肯离开我，并且向杨玄璬赌咒发誓绝对不会泄密，这才好不容易留了下来。

    至于远在千里之外的杨氏三姐妹，杨玄璬并没有将整件事的原委告诉她们，这倒不是他没有考虑到，而是因为在这个交通和通讯都不是很发达的时代，蜀州与洛阳之间的距离不算短，要考虑派何人送信，路上又不会被泄密，本身就是个难题。再加上如果这件事让她们知道了，保不齐就有人会在无意中走漏了风声，特别是一向任性妄为而又口无遮拦的三姐。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万一哪天这事情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到时候罪上加罪，那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反正玉环与她们分别了也十年有余，就算这辈子有机会再见面时发现长相不对，也可以用女大十八变来搪塞。何况玉环与我本就是孪生姐妹，容貌本就相似，这种事情基本上是不会发生的。考虑到这些，于是杨玄璬索性就瞒着远在蜀州的三姐妹，以免节外生枝。

    而对于杨玉奴，杨玄璬也有妥善的安排。其实要让她消失不难，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因为在我多年的刻意所为之下，外人对杨玄璬着个叫杨玉奴的女儿并不了解，这也省却了对外解释的麻烦。而对家里人就更好办了，只需声称她重病不治身亡就行，谁都知道玉奴从小身子就弱，几乎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这个解释也不算太牵强。杨玄璬倒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蜀州的三个姐姐，就不知道她们在得知玉环被册为寿王妃的喜讯之后，再听到这个消息时，会不会为杨玉奴掉几滴眼泪了。

    也难怪杨玄璬如此小心，毕竟这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考虑得越周全越好，因为哪怕是任何一个细微的环节上出了点小问题，就有掉脑袋的危险。而且还不是一个人的脑袋，搞不好就会是整个杨氏家族所有人的脑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于是，从这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杨玉奴，而是杨玉环，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的长女杨玉环，至于杨玉奴这个人，从此就在世上消声觅迹了，过不了多久，恐怕就不会有人再想起她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是令我啼笑皆非，而又无可奈何。想想这些年自己所做的这些事，费尽心力的安排，自以为是为了让历史正确的发展而做出的一切努力，到现在却变成了将历史搅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

    唉，这就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做人做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一种悲哀！




入宫（1）

短短几天之内，就接连发生了好几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令我猝不及防，再加上大病一场，身心都受了不小的打击，虽然高烧已退，身体也在慢慢康复之中，但人却一直萎靡不振，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整天躺在床上静养，连卧室门都很少出，乖巧得完全不像平日里的我了。

    刚开始杨玄璬还是有点担心，怕我会和玉环一样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悄悄的准备着，等到家人放松警惕，到最后离家出走，他可再经不起这样来一次，所以偷偷派了人监视我的行动。不过，一连几天都没有发现我有异常的举动，虽然我这没精打采的样子很少见，但他至少能肯定我是不会再弄出什么乱子，于是倒也放下心来，将精力全部放在接下来将要举行的一系列仪式上。

    自古以来，结婚都是人生头等大事，依照唐律，亲王纳妃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册妃、亲迎、同牢、妃朝见等一系列仪式，繁琐而隆重。虽然李瑁名义上是惠妃的第三个儿子，但由于其前两个儿子出生不久便夭折，所以实际上是她的长子，因此惠妃对他很是宠爱，不但亲自过问纳妃的各项准备细节，还大肆操办婚事。

    自古以来，皇室的婚姻大事都是和巩固宗庙、维持政权紧密相连的。隋唐以来，杨、李两家联姻相当普遍，高祖李渊就是隋文帝独孤皇后的姨侄，他的几个儿子也分别和隋朝宗室杨氏家族的人联姻。尽管因为武则天的出现，使得李、武两家频频联姻，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就嫁给武氏本家的武攸暨，而孙女安乐公主也嫁给了武崇训，后又改嫁武延秀。不过由于武则天的母亲是隋朝宗室宰相杨世达的女儿，与隋朝杨氏也有着血缘关系，因此本质上还是没有脱离杨、李联姻的大背景。

    就是在本朝，也有不少杨李联姻的例子。当今天子李隆基就有出身弘农杨氏的妃子，那就是后来的肃宗、如今还是忠王的李屿之母杨氏，她与武则天同宗，在李隆基还是太子时，就作为太子妃被选入宫。除此之外，李隆基的堂妹长宁公主嫁给深得隋文帝赏识的名臣杨恭仁的孙子杨慎交，而其宠妃武惠妃的小女儿咸宜公主，就是嫁给他二人的儿子杨洄。如此事例数不胜数，李、杨、武三家就通过联姻紧紧地抱成一团，因而到目前为止，大唐政权不论怎么变换，都始终牢牢的掌握在这三家人的手中。

    过度紧密的结合，再加上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就使得任何一种政治上的变动，最终都会演变成为亲族之间的血腥杀戮，而且大多是惨无人道的满门抄斩。这样的事件，不仅仅是在某一个朝代才发生，而是贯穿于整个封建社会，在每一个朝代都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可悲的是，如今我也身不由己的处于这悲哀的社会里，而且即将步入帝王之家，成为这关系复杂的圈子中的一员。虽然外人艳羡不已，可我却一点也不开心，以前没少从电视和史书上看到，宫廷是个充满阴谋和算计的小社会、大染缸，想出淤泥而不染是一件困难无比的事，恐怕到时候即便我再怎么想置身事外，也免不了会身不由己的卷入那些无谓斗争之中，不得清闲。

    只要一想到这点，就让我烦闷不已，然而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唉，如果一切能够从头来过，那该多好！




入宫（2）

一大早，小蛮就兴冲冲的跑来告诉我，昨晚杨玄璬已经从宫里带回消息，亲迎仪式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后天。由于当时我已经睡了，家里人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小蛮一早得知便欣喜万分，立马就跑来告诉我。她还以为我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很开心，毕竟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岂料我却一脸兴趣缺缺的样子，而且还以精神不好为由，将满心欢喜的她赶了出去，弄得她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赶走了小蛮，卧室里除了我就再没别人，斜倚着靠垫，半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瞪视着前方，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虽然这段日子人懒懒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连卧室门都很少出，但并不代表我对家里发生的一切就不知情。

    这几天里，除了我之外，整个杨家上上下下都忙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人有闲工夫，他们全都是为着一件事情在忙碌，那就是我和李瑁的婚礼。

    其中，杨玄璬自然是最忙碌的，每天都在杨府和皇宫两头跑，像个陀螺一样不停转。他当然也是在为这场婚礼而忙，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再顾及公事，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只要我一天没有正式的成为寿王妃，他就还不算是皇亲国戚。不过皇帝的圣旨已下，婚事也已经在紧锣密鼓的操办，任谁也不会怀疑事情会发生变化。再说了，尽管目前他的官职仍未有所变动，不过身为寿王妃的父亲，升职必然是迟早的事，想必这个时候也不会有那种不识抬举的人，不但不趁机巴结他，为自己今后铺路，反而会去计较他为私不为公吧。

    又想到刚才小蛮所说，亲迎仪式定在后天举行，也就是说到时候我就将顶替玉环而成为寿王妃了。对于杨玄璬们来说，只要过了后天，等我跟李瑁成了亲，生米煮成了熟饭，就意味着不但能够保住性命，而且从此后前途也是一片光明。这回是绝对不会也不能再生出事端了，否则这才刚放下的心又会被悬在半空，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忍不住长叹一声，忽然又想到李瑁，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或许对于我来说，称他为男孩还更恰当些，毕竟他才不过十七岁，而我，虽然拥有十六岁的外貌，却已有三十多岁的内心，与他相比，我已经好老了。

    自嘲的一笑，思绪再度转回到李瑁的身上。

    由于之前跟李瑁素未谋面，所以对于这个现如今在李隆基的众多儿女中最受宠的一个皇子，我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历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些资料。虽然仅凭书中的只字片言是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但就从那些简单的叙述中，也可以看得出他应该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否则怎么能忍受爱妻被夺的耻辱？还有两人身份转变之后的尴尬？尽管他面对的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力的一个人，争无可争，可要能做到一辈子都毫不反抗，而且也毫无怨言，甚至于在安史之乱时还能站在李隆基一边，成为后者的依靠，实在是难得，恐怕这天下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




入宫（3）

想到这儿，不禁又长叹一声，为什么不管在哪个朝代，善良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抛开史书中记载的不说，单就眼下的情势来看，李瑁这孩子的命也不好。尽管生在帝王家，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到大爹疼妈也爱，周围人都把他当宝似的宠着，没吃过什么苦，可成年后遇到的事就都不顺利。瞧吧，这辈子第一次当新郎官，却碰到新娘逃婚，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人代嫁，偏又重病在床，千挑万选的良辰吉日就这么浪费了！古人将成家立业作为人生的重要步骤，而这李瑁成人的第一步就不顺利，是不是也就注定了他这一生都会不顺利，只能是悲剧的一生？

    话又说回来，李瑁会怎么样似乎都不是我该关心的，尽管他马上就将成为我的丈夫，我更应该在意的，是今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尽管发生了玉环逃婚的事件，可杨家仍有个女儿嫁给寿王李瑁，而这个女儿还是叫杨玉环。虽然是孪生妹妹代嫁，可毕竟这些都是外人所不知道的内情，代嫁之人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刻意的隐瞒，不为世人所知了。但不管怎样，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仍旧是按照历史的正确方向在发展，那是不是意味着不久之后仍然会发生三庶人之变、惠妃之死，随之而来的就是寿王妃入道进宫，然后被册封为贵妃，最终命丧马嵬？

    一想到本该是属于在一旁看戏享受的旁观者，却阴差阳错的走入当局者的人生，我就不寒而栗。这种明明知道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却为了不改变历史而不能做任何努力去改变最终结局的矛盾感，令人很不舒服，难道这就是预知未来的苦恼？

    不过，心里面始终觉得有点不对，按理说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如果说历史上当真发生过杨玉奴代嫁一事，那么即便是正史上没有记载，民间野史总会有记录吧。要知道，世人多有挖掘名人隐私的嗜好，尤其对与帝王有关的更为偏爱，只要是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肯定就会被有心人查到，也就多少会在历史中留下点什么。可我确信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史书上看到过杨贵妃另有其人，不管是正史或是野史。

    这么看来，杨玉奴冒名顶替这一出戏，就与我所了解的历史不一样了，难道说历史已经发生了偏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寿王妃的命运也会有所改变？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做？是应该按照我所了解的历史按部就班，还是不管那么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突然觉得对未来感到茫然无助，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乱七八糟的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反而把脑袋都想疼了。使劲的甩甩头，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未来变得不可知岂不是更好，我就不用老是因为考虑到会改变历史而缩手缩脚，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想。倒不如任性一回，抛开那些所谓的历史，随心而为，就算会有不一样的结局，那也认了，谁叫老天爷先开我的玩笑！要玩，那就大家一起玩，看谁玩得过谁！

    长久以来郁结在心的疙瘩，居然就这么轻易的就解开了，真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就一直想不通这点，难道当真是久了不动脑筋，就变得越来越笨了？

    晒然一笑，今后的路，既是已知的，也是未知的，这样的人生，是不是会更有趣？




入宫（4）

亲迎的日子转眼就到了，这天天还没亮，杨家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府内焕然一新，到处都张灯结彩，人人脸上笑意盈盈，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几天前，宫里面就派人将今天成亲所要穿着的喜服送到杨府了，杨玄璬一直小心存放着，直到昨天晚上才亲自拿到我的卧室来。本来他还想对我多叮嘱几句，但见我精神不济，也就没有说太多，只是反复强调今天一定要起早，穿戴还之后等待宫里的女官来替我梳妆打扮。

    我倒没有把杨玄璬的话放在心上，不过今天还是起得很早，或许多少也被家人的兴奋情绪所感染了。只不过，从起床后一直到现在，我就只维持着一个动作，身着贴身的褥衫，外披一件棉衣坐在床边，凝神注视着放在圆桌上的那套礼服。

    这是一套青色濡裙式钿钗礼衣，尽管衣服的颜色并不俗气，看起来也华贵大气，可这颜色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在现代时受书籍和电视剧的影响，我以为不管哪个朝代，婚礼上新郎新娘穿着的喜服都应该是大红色，毕竟红色是中国传统的喜庆颜色。直到昨天看到这套礼服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在唐朝时竟是用绿色的衣料来缝制新娘婚服的，而从小蛮打听到的消息，据说新郎的礼服颜色还是红色，这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不是有那么一句俗语，说是红配绿、丑得哭吗，而唐朝人竟然会选用这么大胆的色彩搭配，不能不令人惊叹。不过，仔细想想，这倒的确很符合唐朝人张扬豪放的个性，后世人常说红男绿女，会不会就是这么得来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蛮就推门进来，跟她一起进来的还有几个年纪稍大、一身宫装的妇女，几个人见到我现在的打扮，都张大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愣住了。

    我瞟了她们一眼，懒懒的开口：“你们杵在那儿，是准备变成雕像吗？要真是这样，有一个就够了，这间房不大，可放不下这么多！”

    小蛮这才回过神来，抢上前几步着急的问：“小姐，您这是在干嘛，时辰都快到了，你怎么还是这身打扮呀？”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了她身后那几个妇女几眼，问道：“她们是谁呀？”

    “是宫里的女官，替您梳妆打扮的。”小蛮回答道，然后又继续刚才的问话：“小姐，您怎么还没有更衣呀？”

    我还是懒懒的，靠在床棱上一动也不动：“时间不还早着嘛，着什么急呀！”

    那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小蛮可着急了，急切的说：“不早了，小姐，刚才宫里已经派人来传消息，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了，寿王也一起来了，您还不准备，到时候真要耽误吉时了！”




入宫（5）

寿王？我一愣，李瑁也来了？不是说皇室成员成亲只需派一个大臣到女方家迎亲就行了，自己不需要亲自来吗？他干嘛也跟着一起来了？是我搞错了，还是这小子因为第一次结婚太兴奋，所以才跟着一起来凑热闹？

    小蛮见我仍然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恐因此而耽误了时辰，于是干脆冲那几个妇女使了个眼色，几人不由分说的将我从床上拽起来，手脚麻利又有条不紊的开始替我更衣。

    礼服穿好，趁小蛮低头替我整理群褂的时候，我问道：“你刚才说迎亲的队伍走到哪里了？”

    “不清楚，”小蛮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派来的人只是说出发了，也没说到哪儿。不过皇宫离这儿也没有多远的路，就算走得再慢，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所以小姐您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要真误了吉时，那可就麻烦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无意识的随口说着，却让那几个正在忙碌人明显的停顿了一下，有志一同的丢给我奇怪的目光。小蛮整理好衣裳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怪异：“小姐，您……”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老调重弹，我可不愿被她这么不停的念叨，于是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头，还把她刚才所说的话仍回给她：“你什么你？迎亲的人都快到了，你可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小蛮一脸哭笑不得，我冲她做了个鬼脸，不再说话，也没法说话，因为那几个妇女已经将我拖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替我梳头、化妆了，我只能乖乖的任她们摆布。

    等她们折腾完，几个人满意的退到一边，看着我的神色间有掩不住得意和惊艳。这神情倒让我非常好奇，不知道让杨玄璬赞不绝口的宫中巧手，到底将我改变成什么样子了。

    一旁的小蛮见我四处张望，早就猜到我想做什么，立即喜滋滋的将铜镜递给我，谁知这一看之下，却吓了我好大一跳。

    镜子里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长发服贴的梳成了一个发髻，带着一个大大的凤冠，两鬓插满了金钗玉钿。这些打扮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心里早有准备，看到倒还不算吃惊，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她们给我画的妆。一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上，两根又粗又黑的眉毛，再加上小巧如樱桃般的红唇，活脱脱是从日本奈良走出来的艺妓！

    这算是哪门子的巧手，根本就是黑手，将一个好端端的中国人楞给装扮成一个日本艺妓，看着就一肚子气！我将铜镜甩给一边的小蛮，冲旁边那群正得意的妇人嚷道：“我说你们在我脸上画的都是什么鬼玩意？这么难看的一张脸，是要我嫁人还是出去吓人呀？”

    那几个妇人愕然的看着我，本想要争辩几句，但大概是考虑到我的身份，又不敢说什么，一个个都不服气的低下了头。小蛮见状，忙在出声缓和气氛：“小姐您有所不知，这是现今最流行的妆容，宫廷里面的贵妇人都是这样的。”

    “流行你个头！我看这些人都是瞎了眼了，好端端的人非要画得像只鬼似的，你以为是拍倩女幽魂吗？”我低声咒骂道，马上吩咐小蛮：“赶快给我端一盆水来，我可不能以这副鬼样子去见人！”

    小蛮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又不敢违背我的意思，转身正准备往门外走，却听见外面霎时间锣鼓喧天，礼乐齐鸣，她愣了下，随即转身说道：“小姐，来不及了，迎亲队伍已经到了！”




入宫（6）

闻言，我一愣，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记得小蛮向我汇报他们的行踪不过是一炷香之前的事，虽然说按正常行走速度来算，从洛阳皇宫到杨府也只需要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可这毕竟是迎亲，肯定是不会一出宫就直奔杨府，怎么着也得绕着洛阳城到处显摆一下，好让世人皆知吧。上次咸宜公主结婚不就是这样吗，那迎亲队伍本来就人数众多，一路上不停的敲锣打鼓，又穿街串巷的几乎把整个洛阳城都走遍了，就怕有谁不知道皇帝嫁女似的，光是接新娘就用了一个时辰，弄得洛阳城万人空巷，比过节还热闹。

    女儿尚且如此，在这重男轻女的社会，儿子成亲当然更应该高调了，尤其是皇帝宠妃的长子。先不说纳妃的各项仪式有多奢侈隆重，单只看送到杨家的彩礼就堆了好几间屋都放不完，也该知道惠妃有多重视这场婚礼，以她今时的地位，筹备婚礼的人又怎么会考虑得如此不周到？退一万步说，就算顾忌到影响，不好再像咸宜公主那么招摇，但也不至于这么仓促吧！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如果是李瑁自己，那他也未免忒心急了点，就算是因为第一次结婚很激动，也不至于就着急成这样吧！

    这下子弄得我措手不及，本来还准备置迎亲队伍不理，非要小蛮把水端来卸了妆再说，可小蛮却害怕因此而耽误了吉时，到时候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事端来，于是便说什么也不肯，还与那几个女官一起七手八脚的把我给弄出了卧室门。匆忙中也不知是谁将一顶大红盖头罩在我的头上，顿时让我分不清东西南北，差点一头撞到门柱上，还来不及等我反应过来，就被这群人簇拥着出了大门，稀里糊涂的给塞进了一顶轿子里。

    刚进轿子转身坐定，隐约听见前方有人喊了一句话，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礼乐和锣鼓声就陡然放大数倍，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我感觉到轿子也离开地面，似乎是开始往回走了。

    由于有坐马车晕车的经历，原本还有点担心坐轿也会晕，直到已经行进了一段路程，轿子都十分平稳，我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说以前也没少参加过亲戚和朋友的婚礼，可毕竟身处的时代不同，更何况自己做主角也是头一遭，随着与皇宫的距离一步一步接近，我的心情竟也莫名紧张了起来。

    我也知道杨玄璬想对我说什么，不外乎是要提醒我，今后在宫内的行为举止要多加谨慎。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侯门一入深似海，这皇宫内院的生活或许在外人看起来很美，拼了命也想挤进来，可实际上却污秽肮脏，充满了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尽管我所嫁之人不过是个还没有实权的王爷，可毕竟在这个一人专权的时代，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讨那个人的欢心，别看现在武惠妃得宠，如果不小心，步步为营，照样会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今后我还不得不小心行事，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再不能无心或是随意，否则，若是被有心人听见，再添油加醋的传到皇帝耳朵里，那下场将会不是一般的凄惨。

    只是，这样的生活，会不会太累了点，连我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做到。




入宫（7）

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起来得早，再加上一路上轿子也不停的轻轻晃动，让我感觉就像坐在摇篮里似的，舒服得忘了身在何处。于是，还没离开杨府多远，出门时都还精神奕奕的我竟然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不停的打起呵欠来。偏我这人又不太讲究，只要是睡意一上来，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马上睡着。因此，尽管外面仍然喧闹嘈杂，音乐声、人声一点都没有遗漏的不断传进轿子里来，可坐在里面的我居然顶着大红的盖头，靠在轿厢上就这么睡过去了。

    睡得正迷糊，突然感觉身子一阵晃动，跟着后脑勺就重重的磕在某个物件上，疼得我立刻清醒过来，瞌睡虫也在瞬间跑得一干二净。

    我伸出一手，隔着盖头不停的揉着被撞疼的地方，本想大骂轿夫出气，转念一想，又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可憋着又实在难受，终于还是低声埋怨了轿夫几句。稍微出了点气，这才注意到尽管外面依然鼓乐齐鸣，不过轿子却没有再移动，已经停了下来。大概就是刚才停轿的时候动作稍大了点，才让正在昏睡又没有防备的我一下子撞到轿内一角上。

    无缘无故的干嘛停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还是已经到目的地了？我揭开仍罩在头顶的大红盖头，正准备悄悄掀开轿帘，打探一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轿门前出现了几双脚，于是忙不迭退回身体，迅速将大红盖头胡乱的罩在头顶，然后正襟危坐。

    几乎就在我弄好一切，刚坐稳的时候，轿帘就被掀开了，一只白净的手掌伸到盖头之下。我微微一愣，轻咬下唇，迟疑了下，终于还是伸出右手放在那只手上，下一秒，就被手的主人给紧紧的握住，力量之大，我禁不住轻皱了下眉。

    下意识的，我认为此人就是李瑁，从他握住握手的力度来看，他倒真的是很心急。不过也怪不得他，毕竟是生平第一次结婚，急切的心情也能够理解，如果有下次也就不会这么激动了。

    感觉到他稍用力把我向外拉，于是顺势离开座位，跟着他走出了轿子。

    礼乐声还在继续，隐约还夹杂着些微的人声，虽然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但我也能猜到此刻身在何处，正是洛阳城的西北隅，可以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洛阳的宫城之内。当然，我所知的也仅止于此，以前没机会到这里来一探究竟，而此刻头上还罩着盖头，所看到的不过是脚下这一小块地，于是只能任由李瑁牵着我的手，随着他的步调而行。

    跟着走上了几步台阶，似乎是进入了一个很大的厅内，前方的李瑁倏地站定，我一时没有收住脚，竟一头撞上了他的背。耳尖的听见旁边有人发出细微的嗤笑声，我忙站稳身形，虽然有盖头可以遮挡住我的窘态，可一想到在众人瞩目的地方竟出现这种状况，还是觉得尴尬，两颊渐渐发烫，心下也不免紧张起来。

    却听耳边传来一个极细而又温柔的声音：“不要紧，别紧张。”

    我自然知道说话之人是李瑁，按理说他与我之前并不相识，应该对我没什么影响。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的话里似乎有一种能令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就这么短短的六个字，竟让我原本揪紧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冲着话音的来处，隔着红盖头，我傻傻的看着就站在身边那个模糊的人影，既陌生却又开始有点熟悉，这一刻，似乎真的有可以依靠的感觉了。




入宫（8）

唐朝是第一个将结婚仪式纳入律法的朝代，因此婚礼仪节甚是繁富，耗时较长，相比之下，现代婚礼就简便太多。不过，俗礼也有较之现代婚礼更人性化的地方，例如拜堂仪式多在黄昏时分举行，由于第二天早上有专门的见舅姑仪式，婚礼当晚新娘就不用拜见公婆。双方家长不会出现在婚礼之上，拜堂时自然也就没有拜天地和父母之说，故此当新娘被迎到新郎府中之后，二人只需进行夫妻交拜就算礼成。而夫妻交拜也与现代的拜法不一样，是由女方先拜，男方再回礼，如此共拜四回，完全彰显了以夫为尊的中国习俗。

    拜堂之后，一对新人就被直接送入洞房。当我被搀扶到一张大床边坐定，四周安静无声，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时，竟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嫁人，而且婚礼又来得如此突兀，一想到要与一个陌生男人从此朝夕相对，互相依靠，共同走完余下的人生，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也许这种不安不单单只是我才有，身处在这个婚姻基本上不能自主的时代，大概每一个新娘都会有吧。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正前方有一女子轻唤了一声“王爷”，下一刻，我眼前就陡然一亮。一直挡住我视线的盖头被挑开，还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一片明晃晃的光线就直刺眼帘。或许是因为一直处在暗处太久，我一时间还不能适应，反射性的立即阖上双眼，好一会儿才又慢慢睁开，然后下意识打量眼前之人。

    这一看，登时让我瞪大双眼，愣在当场。

    眼前这穿着一身绛色婚服，满脸掩饰不住喜色，正笑意盈盈看着我的新郎官，不正是那名叫做李清的少年吗？我生怕看错了，甩甩头，又使劲眨了眨眼，再定睛细看，绝对没错，就是李清。

    我傻眼了，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这孩子会出现在这里？李瑁呢？我纳闷的环顾左右，怎么看不见一个陌生男孩？总不可能他逃跑了，也找人个人来代娶吧？有这么荒唐的事儿吗，一场婚礼下来，新郎和新娘都是假的？这也实在是太荒谬了，说出去肯定不会有人相信！

    见我一脸吃惊的模样，李清似乎觉得很有趣，索性咧嘴笑开了：“嘴张得太大，当心会有虫子飞进去！”

    我这才回过神，忙闭上嘴，斜睨着他，然后纳闷的问道：“我没看错吧，怎么会是你在这里？李瑁呢？这小子跑哪儿去了，难道不敢出来见人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整齐的倒吸冷气声，纳闷的循声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床边还规矩的站着两排宫女，看上去年龄都不大，顶多十来岁模样。这些小宫女大概才入宫不久，都未经世事，许是没料到我会直呼寿王的名讳，脸上立即毫不掩饰的露出怪异表情，然后一个个轮番将视线投射到我身上，又立刻挪回，仍旧规矩的站立一旁。

    我对她们的反应感到好笑，却丝毫没觉得刚才那番话有何不妥，既然刚才我和李瑁已拜过堂，那就意味着我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了。身为妻子，直呼丈夫的姓名有什么不对，就算他贵为王爷又怎样，我不还是王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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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tiny要对各位追文的亲说声抱歉

因为晚上tiny必须得留在公司加班到12点

所以今天只能更新一章

请各位亲原谅

明天会照常更新

保证一天两章。

最后，感谢各位亲的支持，tiny会努力写下去~~

再次说声抱歉




入宫（9）

李清似乎也没觉得我这番话有什么不妥，仍是一脸笑容，回答道：“怎么会不敢出来见人？这不是在你眼前吗？”

    听到他的回答，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半晌才不敢置信的出声：“你……就是李瑁？”他微笑颔首，我还是不能相信，傻傻的又问：“你不是说你叫李清吗？怎么会是李瑁？你骗我！”

    他笑道：“哪有？我原名清，被封为寿王之后改名瑁，所以两个都是我的名字，并没有骗你。”

    我这才明白，可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于是瘪瘪嘴：“谁叫你刚开始不说明，害得我弄错了！”随即又恍然大悟道：“难怪咸宜公主成亲时，你会出现在那里，这么说，上次跟你在一起的那小女孩，被你叫作咸宜的，就是咸宜公主了？”

    李瑁点点头，我瘪嘴道：“你好呀，居然在那个时候都不跟我说清楚，害得我还以为……”倏地住了嘴，李瑁倒来了兴趣，不停的追问我想说什么，我却说什么也不开口。总不能告诉他，我以为碰上一次史上最大笑话的婚礼，新郎新娘都是替身吧？

    见我俩这一聊就聊上了瘾，越聊越开心，似乎忘了身在何处，旁边一位年龄稍长的宫女不由着急得连唤几声“王爷”，李瑁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冲我一笑：“看见你太兴奋，都忘了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立即有宫女端过来两杯酒，李瑁转身坐到我左手边，端起一杯酒，然后对我笑道：“这杯是合卺酒，必须得喝的。”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电视上也看过不少，不就是交杯酒吗？于是也接过宫女递来的酒杯。见李瑁端起酒杯缓缓的贴近我，还以为这合卺酒的喝法与现代相同，也要两人手臂相交互饮，心跳没来由的突然加速。不料他只是稍稍与我挨近，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惊讶之余，也不禁哑然失笑，看来我又被现代的古装剧给误导了，至少唐朝时饮合卺酒是不用交臂的，于是也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

    李瑁将杯子倒扣入宫女端着的托盘中，我见状也准备依葫芦画瓢，孰料旁边那年长那宫女立即出声阻止我：“王妃不必将酒杯倒扣。”

    我一愣，古人也真是奇怪，怎么连放酒杯都要区别对待，难不成这里边都还有什么玄机？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依照她的话做了。

    刚放下酒杯，旁边又过来一宫女，托盘中放着一束头发和剪子，走到我面前弯腰屈膝，恭敬的说：“请王妃合髻。”

    什么玩意？我一时没听清，瞪大了双眼，李瑁见我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模样，不觉露齿一笑，然后拿起托盘中的剪子，又抓起我鬓边的一束头发，正准备下剪，我下意识的往旁边躲闪，一边疑惑的问道：“你干嘛？”




入宫（10）

李瑁仍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执着的剪下了我一束头发，然后与托盘中原有的那束头发挽成一个髻，递到我面前，见我没有接过的意思，才笑道：“这个就叫做合髻，也称作结发，就是将你我二人少许头发共挽成髻，象征夫妻和睦，永结同心，是要由你保管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接过发髻放进怀中，心下虽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汗颜，但嘴上却不肯承认：“我还以为你要让我新婚之夜就做尼姑咧！”

    旁边有几个宫女忍不住扑哧一笑，但随即又收起笑容，李瑁却没有笑，只是深情的看着我，认真的说：“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怎么舍得？”

    他的眼神看得我脸颊发烫，心下又莫名的紧张起来，连带得身体也开始变僵硬，连转个头调离视线的动作，似乎都听得到骨骼在咔咔作响。

    看出了我的紧张，李瑁这才挪开视线，转而向那群宫女道：“你们先退下吧。”

    闻言，宫女们整齐的屈膝向我俩道退，然后有条不紊的退出房间。我一直盯着她们不语，直到最后一位宫女即将跨出房间的刹那，才冷不丁的出声唤道：“唉，那个……谁，替我打一盆水来。”

    那宫女微愣了下，虽不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但还是神态恭敬的应承，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端来一盆水，按照我的示意放在了桌上，然后退出了房间，还细心的关上了房门。

    等到室内终于只剩下我和李瑁，我与他对视一眼，又都立刻就转开了视线，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就在他终于清了清喉咙，正准备开口说话，我却突然跳起来，在他错愕的注视下，毫无淑女形象的直冲向桌上放置的那盆水，二话不说就开始清洗起脸上那让我别扭了大半天的艺妓妆。

    好不容易才将脸上的油彩基本上清洗掉，又在房间一角的梳妆台上找到一面铜镜，从镜子里面看到又还回自己原本的模样，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一旁传来轻笑声，回头看去，李瑁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嘴角一丝浅笑，我略显尴尬的向他解释道：“太难看了，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李瑁不搭话，仍是含笑注视着我。也不知是他的注视太过炙热，为了缓解渐渐紧张的气氛，我别过脸去，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专注的拆解着满头钗钿。

    等到我将束发的最后一支钗解下，一头长发披泻下来，突觉腰间一紧，铜镜中随之出现了李瑁那张英俊的脸。他附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说：“玉环呀玉环，今日可是你我二人的洞房花烛夜，你打算让它虚度吗？”




入宫（11）

他说话的时候，随之而吐出的气息轻拂着我的耳畔，撩拨着我本就已很脆弱的神经，一丝酥痒划过心头，全身不由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而在我体内逐渐升腾起一股陌生的燥热，也不知究竟是因为刚才那合卺酒的缘故，还是这暧昧的气氛使然，令我霎时晕红双颊。

    还没等我想好该做何回应，忽觉身子一轻，双脚腾空，原是被李瑁拦腰抱起。我下意识的一声惊呼，生怕摔到地上，立即伸出双手紧搂住他的脖子，一边嗔道：“干嘛？”

    李瑁不答，抱着我转身走向刚才我俩所坐的那张大床，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顿觉脸颊火烫，全身酥软，就像没了骨头似的。

    他将我轻柔的放在床榻上，自己也随之坐在床边，除去外衣，然后摘掉床幔，翻身上床。

    我见他慢慢的向我靠近，一时竟慌乱不已，下意识的就往后躲。瞧见我的举动，李瑁微怔，但随即脸上便露出一丝坏笑，竟然随着我的后退速度继续前行。

    直到我的背抵上一处硬物，才发现原来已经退到床铺的一角，无处可退了。见我偎在床角，咬着下唇，无助的看着他，李瑁倒也停止了向我逼近，就在我以为他不再继续的时候，他却突地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我忽觉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刚才那种酥痒的感觉又开始在心头蔓延开来，想踢开他无礼的手，却发现全身仍是酸软乏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不能完成。

    李瑁深情的凝视着我，跟着欺身逼近，手足无措间，我下意识的伸手挡住他缓缓凑近的脸，语无伦次的说：“等等，等等！这种时候不是要先吹灭蜡烛的吗？”

    李瑁微怔，随即失笑道：“你这话是从何听来的？龙凤花烛整晚都不能灭，否则我俩可就算是野合，变成名不正言不顺的夫妻了！怎么可以将它吹灭？”

    我差点没晕过去，以前看的影视剧里不是常有新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然后拥新娘入帐的吗？怎么原来古时候新婚之夜没这事儿的！这该死的影视剧编辑写剧本之前都不做历史考证的吗？弄得我尽开黄腔，真是被他们给害苦了！

    正想着，却忽然发觉眼前的景物瞬间掉转180度，下一秒我就仰躺在床上。还没等我作何反应，李瑁就出现在我的头顶上方，幽黑的眼眸专注的凝视着我半晌，然后俯下身，轻轻的在我脸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那微凉的唇落在我火烫的肌肤上，不但没有让我感觉好转，反而更加口干舌燥，连视线也开始变得迷蒙。

    神情恍惚间，只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一震，再定睛细看，李瑁的俊脸逐渐在眼前放大。我俩的距离越接近，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蓦地附下身急切的捉住我的唇，辗转吸吮，狂乱却又不失温柔。我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全身瘫软如泥，再没有心思做任何抵抗，任由他将我吞没在一个又一个激情的漩涡里……




蜜月（1）

开元二十四年，在穿越回唐朝后的第十一年，我有了一个新的身分，那就是李隆基第十八子寿王李瑁的王妃。

    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个冬季较之往年更为漫长，眼下都已经快过完二月了，温度还没有回暖的迹象。若是晴天还稍微好点，至少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还感觉得到一点温暖，可只要遇上阴天，外面就是冷风簌簌，更别说是下雨天了，那就跟冬天没两样。这样的天气，对于我这个超级怕冷的人来说，再怎么不情愿也只有在屋里窝着，哪儿也去不了。

    李瑁知道我怕冷，偏又有着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若是一个人待在屋里不无聊得发疯才怪，于是这段日子也很少出门，体贴的陪我待在房间里消磨时光。不过，如果碰到不得不去做的事，他也只能丢下我一个人，适才就被武惠妃差人来唤走了。

    于是，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意兴阑珊的躺在窗边一张软榻上，怀抱着暖炉，透过半开的窗户，双眼无意识的望着窗外逐渐吐绿的大树出神。

    这段时间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连串遭遇，不得不令人感叹人生的际遇真是难测，即便是对于比如今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这个时代发展的我来说，都是充满了变数的。

    寿王妃，这是一个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历史上的寿王妃杨玉环，因为与唐玄宗一段惊天动地的忘年之恋，非常荣幸的在中国几千年漫长历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当然，由于她身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时期，因此留下的不仅仅是美名，也有骂名，成为又一个红颜祸水的代言人。其实，这也只不过是一种推卸责任的借口而已，想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女子，就算后来因她的受宠，而使得杨氏族人飞扬跋扈，因此而得罪了不少人，但如果不是当权者自身的问题，又怎能让一个泱泱大国就此从一蹶不振，由兴盛走向衰落？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无辜的替罪羊而已。从古至今，这样的替罪羊并不在少数，诸如妲己、褒姒、西施……这些美女不都是一样，就因为生不逢时，乱世中莫名的就被冠上祸水的骂名，却只有默默承受，而无法为自己辩驳。也只有当岁月经过了几千年的沉淀之后，还历史以本来的面目时，她们才能卸下这沉重的包袱。

    每每读到历史对这些人的不公，我的心里都不免为之唏嘘。然而，作为旁观者看别人在历史舞台中卖力的演出可以很轻松，但轮到自己变成主角亲自参演，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如今是百味陈杂，对未来也越来越迷茫。尽管在大婚前已经想通，在这看似已经错乱的历史中要活出自我，不去管今后究竟会如何，可真走到了这一步，才发现竟然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茫然无助。




蜜月（2）

长叹一声，思绪不经意间又回到了举行妃朝见仪式那天的情景。

    亲迎的第二日就是妃朝见，一大清早，我就被迫离开温暖的棉被，再度顶着一张艺妓脸，身着盛装，被人半搀扶着来到一座大殿。

    由于还没睡醒，意识都还处在混沌状态，我也不知道来到了哪里。抬眼望向前方，尽管惺忪的睡眼看不清大殿正前方位居高处的究竟是何人，但此时除了李隆基之外，想必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坐到那个位置上。于是随着礼官的唱和，按照唐朝宫廷规矩，与李瑁一同恭敬的两膝跪地，弯腰低头，两手掌至地，对着唐朝的最高统治者行肃拜大礼。按理说，在行礼之后，李隆基就算不亲自来扶我们起身，也该说些客套话就让我们平身吧，可我恭敬的匍匐在地上好半天，却没听到上面传来一丝动静，大殿里安静得只听得到众人的呼吸声。

    如今是个君王至上的时代，在自己家里或许可以不分尊卑，但在皇帝面前就必须得遵规守矩，只要他不开口，任何人都不得动弹。我不知道这李隆基心里面究竟在想什么，一直不让我们起身，到底是在摆皇帝架子，还是另有打算，可这样跪着也实在太无聊了。

    人一无聊，就容易胡思乱想，我的思绪竟莫名其妙跑到李隆基的身上。以前每次看到历史书上介绍历朝历代皇帝的时候，我总是很好奇，由于照相机还没有发明，这些皇帝留给后世的都只有画像，但那些宫廷画师笔下的肖像与本人究竟有几分相似很值得怀疑，毕竟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自然是谁也不敢捻虎须。如今难得有这机会，能够这么近的距离观察李隆基，其实对于我来说还是很有点诱惑，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抬起头来一看究竟。只不过都说要入乡随俗，这里毕竟是皇宫，皇帝老儿不发话，谁都不能擅自抬头，于是乎心里虽然好奇，但也只得一直匍匐在地。

    直到脚都快跪得麻木了，才突然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皇上龙体欠安，已回宫歇息，着寿王妃先行退下，朝见仪式改日再行。”

    我错愕的抬起头，见大殿上果然已经不见李隆基的身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措手不及，仍然傻傻的跪在当地，而似乎他的这一举动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殿上之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脚上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细微麻感，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扶着身边李瑁的手吃力的站起身，脑子里还在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不知怎的，荒谬的感觉蓦地涌上心头，竟然忍不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哧”笑出声来。

    这下子，我再度成了殿上人注视的焦点，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在这种严肃的时候发笑，众人全都愕然的看着我。这场面真不是一般的尴尬，我只得讪讪的一笑，趁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立马转身就往外走。

    李瑁虽也被我的举动给整懵了，但见我转身离开，下意识的也抛下殿上之人，赶紧疾步追上我，随我一起走出殿外。




蜜月（3）

或许是怕我心里会对李隆基的行为耿耿于怀，以至于影响到心情，所以在回去的路上，李瑁不断地出言安抚我，同时也替他父皇找出各种理由来解释这番一反常态的行为。

    李瑁会有这番举动不奇怪，就算神经再大条的人，也不会不知道皇帝在这种场合离开是意味着什么。不过奇怪的是，我居然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倒不是我真笨到搞不清楚其中的含义。说起来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现在的我不想再纠结于以前所熟悉的历史之中。

    不管愿不愿意，如今我就是杨玉环，再不是以前无忧无虑的杨太真，而每每一想到史书上所记载这个女人的结局，我就会觉得不寒而栗。尽管她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得到了寻常人求之不得的爱情，可是也不过就那么短短的十几年光阴，三十六岁的芳龄就香销玉殒，是不是也太凄惨了点？

    越来越觉得玉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很有道理，为什么要去过别人的人生？尽管我阴差阳错的变成了她的替身，可我毕竟不是她，不是那个现代人都耳熟能详的杨贵妃，不管历史有没有错乱，我都不愿意按照她路去走。

    虽然不知道李隆基是为了什么原因而突然决定不见我，可这对于我来说不见得就是一个坏消息。历史上的杨玉环不就是因为在妃朝见时让李隆基给瞄上了，后来又经常在他眼前晃悠，最后才让这风流皇帝给收入囊中的吗？既然我不愿走她的老路，那么就要尽量减少与李隆基碰面的机会，能不见面最好，说不定就有可能改变最终的命运。

    其实李瑁真的是个不错的人，就这样跟他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白头到老似乎也不错。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挪了挪已经快僵硬的身体，换了一个姿势，突然不经意的想到了三郎。

    最后一次与他见面，就是谈到这场婚礼的那次，紧接着天气逐渐变凉，之后又遇到一连串的事，我也就没有再去过邙山，跟他也就没机会再见面。在玉环离家出走，我决定代嫁之后，本来也想过亲自到杨老先生家与他告别，这一嫁给皇帝的儿子，以后的忌讳就多了，说不定与他也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当然，还有点私心，还想顺便打听一下三郎的消息。可转念又一想，嫁给李瑁既然已成定局，再打探三郎的消息又有何意义？既然没有意义，问太多也不过是徒增烦恼，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杨老先生那里始终还是要知会一下，总不可能与他师徒一场，我却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他就销声灭迹了吧。最终，还是写了一封信，在信中简单告诉老先生我将要出嫁，今后见面的机会不多，然后叫小蛮代替我送给老先生，也总算是对他也有个交待。




蜜月（4）

由于宫中的规矩多，我又初来乍到，故此现在也不可能像以前在杨府那样自由自在，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自己屋子里。而在这里除了李瑁，我也不认识其他人，于是无聊的时间自然就多了起来。

    人一无聊，就喜欢胡思乱想，很多以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的事情，也会反复的思量。

    闲着无聊的时候，偶尔难免会想到我和三郎之间的关系。

    其实，三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什么身份，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哪怕前前后后算起来我们也有好几个月的相处时间。不过那个时侯我只当他是玩伴，每日跟他一起相约出游，寄情于山水之间，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弄清他的底细。就算偶尔也会怀疑他的身份，但往往又在下一秒想到我们不过是普通朋友，在一起开心就好，何必过问那么多？何况，或许人家有苦衷，我这么冒失的一问，说不定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得不偿失，于是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尽管不知道他的底细，但我们之间相处仍然很愉快，他那幽默风趣的言谈、温文尔雅的举止不知何时竟已经深刻在了我心里，到了后来，竟然变得如果一天不见面，我都会坐立不安，整个人烦躁不已，做什么事都不顺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太充实了，之前从没有静下心来认真思考一下，我这种怪异的行为究竟是为什么，还以为不过就是朋友之间正常的相处，如今看来，原来我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他。

    仔细想想，其实会喜欢上三郎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尤其是对于我来说，他比李瑁更容易吸引我。尽管以这个社会的标准来看，李瑁如今虽只有十七岁，但也已算是成年人，可跟我这个回到唐朝时就已经二十三岁的人比起来，实在就小太多了。在我的眼中，他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半大小孩，始终有种差距太远的感觉。可三郎就不同了，如果我猜得不错，他的年龄应该有四十来岁，与我的实际年龄相差就不算太远，而在他身上有着稳重成熟的气质，洞穿世事的老练，但又不失温柔和幽默，而且文采出众，还精通音律，算是这个世间不可多得的男子，足以吸引每一个有幸认识他的女人，我会为之沉沦，当然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如今明白这点都已经没用了，眼下我的丈夫是李瑁而非三郎，因此我的全副精力也就只能放在李瑁身上，除他以外的男人再好，也没我的份儿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哪怕有再多的不情愿，也不得不认清。

    从今以后，就如同杨太真这个名字一样，也只有将三郎藏在我心底的最深处，不能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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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注明：

由于五一期间外出频繁

tiny的写作时间受到影响

故节日期间只能一天一更

对各位追文的亲表示抱歉

节后会恢复每天至少两更

谢谢大家的支持~~




蜜月（5）

想爱却不能爱，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就碰到这种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可怜，不免自怨自艾一番。可又转念一想，嫁给李瑁其实也不是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尽管李瑁作为唐朝皇室成员之一，在史书上多少也留下了点足迹，可或许他这个人属于那种默默无闻、比较容易被人忽视的类型，对他的描述并不多。能够让后世人记得住他的名字，也是因为他的老婆最后变成了他的后妈，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应该算是一件耻辱的事，他居然一点异议都没有就接受了，究竟是因为他的性格过于懦弱，还是在强权压制之下不得已而忍气吞声？

    平心而论，我对李瑁这个人还是很好奇的，以前在现代的时候，还异想天开的设想过，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好好了解一番。等到回到唐朝，确定化身为杨玉环的妹妹之后，就知道我跟他早晚有一天会认识，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以这种方式来认识。

    虽然说在婚前也跟李瑁见过两次面，但那毕竟都是匆匆而过，还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对他才有了初步的了解。

    幸运的出生在盛唐时期的皇帝之家，从小养尊处优，经历的波折也不多，更没遇到过什么磨难，使得如今的李瑁虽然已经开始步入成年人的行列，可看起来还是显得有点幼稚，但不可否认他绝对是个好人。李瑁性情温良，遇事不急不躁，待人彬彬有礼，温柔和善，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发脾气，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扬着一张笑脸，是宫里众人交口称赞的好好先生。最重要的一点，他还很细心，见我刚嫁进宫那几日整日里愁眉不展，动不动就唉声叹气，估摸着是因为才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又不太习惯宫里的生活。也不知他是不是心疼我，怕我这个样子下去会一蹶不振，于是悄悄的就把小蛮给接进宫来。由于他事先没有告诉我，在我正意兴阑珊之时，陡然间见到小蛮又哭又笑的向我扑过来，还吓了好大一跳。后来得知一切，在激动之余，倒也着实被他这番贴心的行为感动了好久。

    或许就这样跟他过一辈子也不错，再次在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回想起来玉环以前曾经说过一句话，这辈子只愿跟一个爱她之人安稳平凡的过完这一生，这其实是一件既简单却又难达成的心愿，她为达成这个心愿远走高飞，而如今我运气好，不巧正碰上了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想着，突然感觉脸上一凉，回眸一看，原来是李瑁。他正含笑看着我，并不掩饰得逞之后的得意，于是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轻浮了？”

    李瑁对我的无礼并不以为意，反而坐到我身边，微笑道：“一个人待在屋里，很无聊吧？是不是闷得慌？”

    这还用问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很无聊，根本就是废话一句！我瞥他一眼，见他正准备坐到软榻上，立即出声阻止。

    “别坐！”




蜜月（6）

“别坐！”

    李瑁闻言，身子一僵，立即停下动作，然后转头一脸愕然不解的看着我。瞧见他那一头雾水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闷笑，表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慢吞吞的说道：“这上面现在可全落满了灰尘，你这一坐下来，当心把这一身华丽的衣服给弄脏了！虽然不用自己亲自动手洗衣，可也得考虑一下工人的辛苦，洗衣服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别随便增加人家的工作量！”

    他一时没回过神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半晌才回过神来，明白我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哑然失笑道：“看来你真的很无聊。”

    我扁扁嘴，没有搭话，似乎连动动嘴皮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瑁居然被我这个反应给逗乐了，咧开一张大嘴一阵傻笑，弄得我心里无名火起，正准备冲他发脾气，不过他接下来的这句话却让我马上消了气。

    “看你这么无聊，我就日行一善，带你出去走走吧。”

    不知道李瑁是不是自认为这句话很幽默，话说完自己就先忍不住笑了，我不但没笑，反而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于是疑惑的问：“你是说真的？该不会是为了逗我开心，故意哄我玩的吧？”

    李瑁仍是笑看着我：“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听得这话，我心里顿时为之一动，可身形刚要移动，马上又想到一事，下意识的摇头：“不去，外面冷嗖嗖的，屋里面暖和。”

    “外面才不冷咧，你看这都出太阳了。”李瑁答道，我蹭起身往窗外一看，果然是阳光普照。这二五八月的天气真是够奇怪的，刚才还阴风阵阵，看起来就想要下雨了，这会子又太阳高高挂，存心逗人玩呀！不过这样更好，既然外面天气这么好，我就可以出去玩个痛快，不用怕会着凉了。

    心动不如行动，我刚准备起身，突然又想到一事，于是再度缩回榻上，斜睨着李瑁道：“你说的出去玩，该不会就是在这宫里转悠吧？那我可不去，这里转来转去都差不多，除了看人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才不愿白走一趟咧！”

    李瑁见我疑心这么重，没辙的摇头笑道：“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可信度这么低呀，你居然都不相信我！”又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我说的出去走走当然不会是在这宫里，而是洛阳城，你也不想去吗？”

    “当真？”我两眼放光的看着他，李瑁含笑点头，我立即一声欢呼，从软榻上翻身而起，胡乱套上鞋子就往门口奔去，还一边冲李瑁叫道：“你还不快走，愣着干嘛？”

    李瑁仍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一脸忍俊不禁的看着我，笑叹道：“你可真是说风就是雨的！就算激动，也不至于这样一身装扮就出宫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醒悟过来，由于之前一直窝在屋内，身上就只穿着一层单衣。这样出门不但有碍观瞻，而且还会着凉，于是吐舌一笑：“瞧我，一高兴连这茬儿都给忘了！你等着，我马上换衣，一下下就好，很快的！”




蜜月（7）

我才不会傻得去向李瑁追问，为什么突然又可以带我出宫去玩，因为答案再明显不过了。要知道皇宫内苑可不比寻常百姓家，可以任人随便进出，如果没有得到皇帝或是后宫实际掌权者的允许，这辈子大概就只能老死宫中，呼吸不到外面自由的空气了。而对于皇子皇女们来说，尽管这尺度相对而言会比较宽松，可这李瑁是个乖乖牌，如果没有得到允许，他也是绝对不会走出宫门一步的。不过，虽然不知道他这回究竟是征得了李隆基还是武惠妃的同意，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被迫关在深宫内院好长一段日子的我，终于可以出宫透透气了。

    突然想起以前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皇帝出宫微服私访时都要乔装打扮一番，这样会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李瑁虽然不是皇帝，但好歹也是个王爷，再怎么也要注意影响，虽然说是得到了上面的首肯，可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去，万一遇上什么突发事件，影响终究还是不好，今时不同往日，多少还是应该注意点。于是吩咐小蛮去找来两套粗布衣服，也不管李瑁哭笑不得的表情，硬逼着他与我一同换上，变成了两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可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在出宫时竟被守卫宫门的侍卫给拦住，还仔仔细细的盘问了半天，差点就把我俩当成是混进宫里的闲杂人等给抓起来。幸好李瑁平日里虽不张扬，可好歹也是皇子，而且还是皇帝宠妃的长子，侍卫中总算是有人认出他，再加上他又出示了李隆基亲赐的玉佩，我俩才被放行。出门时，李瑁一脸的尴尬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有点丢脸，不过我却没往心里去，低调又不见得是坏事，越少引人注意越好。

    刚一跨出宫门，我就停住了脚步，在李瑁及身后侍卫诧异的目光注视下，略显夸张的张开双臂，闭上双眼，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我在洛阳所待的十年里时常闻到的味道，混合着花草树木的清香，还有美酒佳肴的浓香气味，真是让我倍感亲切。算起来，进宫也不过才个把月的时间，可对于我来说却仿佛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再不让我出来透气，恐怕再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憋死了！

    睁开眼，冲一边看着我傻笑的李瑁做了个鬼脸，然后拖起他的手，兴奋的做了个向前的手势，也不管旁边人被吓到的表情，大叫一声：“目标，洛阳城，出发！”

    李瑁见我眉飞色舞的样子，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都没有介意，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跟着我不顾形象的往前飞奔，嘴里还不停的又笑又嚷，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不过，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因为这一颗心早就飞到热闹的街市中去了，哪还有空留心到身边的事。

    一口气跑过了黄道、天津、新津三桥，定鼎大街近在眼前。




蜜月（8）

宽阔的定鼎大街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车水马龙，喧闹拥挤，身边来去的人还是行色匆忙，街边的店铺酒肆里也仍然熙来攘往，不管到哪里都是人声鼎沸，似乎不论什么时候，洛阳永远都是那么热闹。

    嫁给李瑁之前，或许是因为在洛阳已经住了十年之久，对这里的大街小巷、甚至于每一个角落我都非常的熟悉，于是这座在别人眼中的魅力之城，对我来说却已经有了审美疲劳，再怎么看也觉得很普通。可如今进宫才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居然就像一切重头来过，让我对洛阳重新又产生了新鲜感。

    脚下不停的穿梭在大街小巷，贪婪的看着四周这些本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景，竟比李瑁这正经初来乍到之人还兴奋。心里再度遗憾，如果这个时代发明了照相机该多好，这样就能到处留影，哪怕是在深宫内苑被锁一辈子都不会觉得寂寞了。

    尽管李瑁知道这段时间我在宫里待着不习惯，也猜到我郁闷是因为不能像以前那样出门散心，因此才会想方设法的替我争取到这个难得的机会，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激动，是以一路上他观察我竟然比浏览街景的时间还要多，好几次还因为看得太入神，差点撞上一旁的建筑。看出李瑁的尴尬，为了避免他因此而影响到心情，我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实际上心里早笑得快中内伤了。

    当然，我的注意力就没有一直放在李瑁身上，吸引我的东西实在太多，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精力，尤其是街边不停叫卖的小吃。

    从来都不否认我是个贪吃的人，对于美食一向都没有抵抗力，甚至连一番象征性的心里挣扎都没有。尽管每次在大吃一顿之后，无一例外的会懊恼会增加了重量，赌咒发誓以后要控制食欲，可只要一碰到美食，又全都忘光光了。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在街上转悠了没一会儿功夫，不但嘴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手里也拿着不少，眼睛还不断的四处张望，唯恐漏掉了什么。身边的李瑁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我，对我这一副馋嘴样完全无语，本来还准备说几句，可又怕冷不丁的说话会让我噎着，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最终也只得不停地摇头叹息，拿我没辙。

    我倒是没发现李瑁的神情，手中捧着战利品，兴高采烈的朝前走。走着走着，突然站定，目光专注的盯着前方的某处，李瑁见状，也好奇的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俩已绕着洛阳城转了大半圈，现在又回到了天津桥，而前面不远处就是董家酒楼。看着客人络绎不绝，依旧生意兴隆的酒楼，不禁回想起当初才到洛阳时，妄图进店却被一店小二给赶了出来，不由得心念一动，于是转身突兀的冲李瑁笑道：“走累了吧？”

    李瑁微愣，不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犹豫了半天吐出两个字：“还好。”

    我接着又问：“那肚子饿了吧？”

    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索性不出声，只是傻瞪着我。我嘿嘿干笑两声，终于把目的说了出来：“据说这董家酒楼的菜品味道挺不错的，要不我们就在这里解决一下民生问题？”




蜜月（9）

“什么叫民生问题？”李瑁很是纳闷的问，我白他一眼，还奇怪怎么连这个都听不懂，恍然又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说法，于是解释道：“就是温饱啦，哎呀，就是吃饭的意思啦。”

    李瑁“哦”了一声，看了眼董家酒楼，立即明白了我的用意，失笑道：“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就为了说这个呀？”顿了顿，他又忍不住打趣道：“你的民生问题不是一路上都在解决吗，现在还需要解决呀？”

    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少贫嘴，就说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了。”李瑁好脾气的笑道，其实问都是白问，他基本上就没有反对过我的决定。

    我咕隆了一句“这还差不多”，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和他一起往酒楼走去。一想到十年的夙愿终于快要达成，我心里这激动就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迫不及待的跨过酒楼门槛，刚走进大堂，正准备找一个店小二来问一问能不能替我们找个好座位，就听见旁边蓦地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干什么的？出去，出去！”

    这声音很大，引来不少路人的注意，可大家都不知道谁在说话，也不知道说的是谁，于是都在左顾右盼，我也随之纳闷的来回张望。

    “就说你们咧，还在看谁？”

    这回这个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耳边，我循声看去，见一跑堂打扮的男子正叉着腰，凶神恶煞的看着我俩。我恍然大悟，闹了半天说的是我跟李瑁，这心头的无名火腾的就冒起来了，马上就冲他吼过去：“你叫谁出去呢？”

    那店小二斜睨着我，一副鼻孔朝天的拽样子，傲慢的说：“就是你们！这里不是你们这种穷鬼能来的地方，出去！”

    穷鬼？我愣了愣，这词恐怕用在我俩身上不合适吧，要是皇帝的儿子都穷了，那么这国家里恐怕也就没有富人了，他多半是看着我俩衣衫寒碜，才会推断出这番结论的。不过，我再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皱眉细思片刻，突然想起这不还是那个十年前将我拒之门外的店小二吗？这可真是叫做冤家路窄，没想到过了十年，居然又会在同一个地方碰到他，而且他做的还是同一件事。忍不住摇头叹息，这人可真没出息，十年过去了，不但是工作地点和性质没变，就连神态举止都没变，一个小小的跑堂竟然就让他这么嚣张，真是没有一点长进，看来这辈子是出不了头了。

    见他仍然傲慢的斜睨着我俩，我忍不住出声道：“为什么不准进？你们不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吗？从来都只听见笑迎客来，哪有把客人往外撵的道理？”

    那小二冷哼一声：“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像你这种穷鬼，有这个能力吗？”

    我好笑的看着他，这可就是典型的狗眼看人低了，于是说道：“谁说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以貌取人，你可知我们是谁？”

    那小二很猖狂的开口：“我管你是谁，总之没钱就不能进，我们这里可不接待吃白食的。”

    “谁说我们要吃白食？”我慢吞吞的开口：“再说了，就算我们要吃白食，吃了也白吃，你也不敢把我们怎样！”

    那小二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被我猜中了”的表情，叫嚣道：“果然是想要吃白食的！告诉你们，最好识相点，趁小爷现在心情还好赶快走，要不然，我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蜜月（10）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这店小二要倒霉了。

    其实这种事对我来说算是家常便饭，因为不论是在现代或是回到唐朝，前后算起来三十多年的时间里，这种虚张声势的人我是没少遇到过，知道他们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凶，但也不过就是过一下嘴瘾而已，真要让他们动手做什么倒也不敢。可李瑁就不同了，从小生长在深宫内院，除了父母兄弟，其他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都对他恭敬有加，而且他秉性纯良，对人又和善，长这么大恐怕是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何况是这么出言不逊。再加上身为皇子，始终都要有自己的尊严，哪能容忍一个普通人对他这种态度，再怎么说也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呀。

    果不其然，李瑁的一张俊脸布满寒霜，往日的好脾气迅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一动，正准备要发作，却听见旁边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殿下！”

    这一声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同循声看去。在店内距我们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群人，个个脑满肠肥的模样，虽都做便服打扮，可神情举止一看便知是当官的人。而被他们簇拥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貌不出众的中年人，中等身材，体形微胖，长相虽很普通，不语时神态看起来甚至有一点呆滞，可从他目光中偶尔透射出的精光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一般人。而此时，这人正愕然的看着我们，看上去很是吃惊，显然刚才那一声惊呼就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李瑁见到他似乎也很意外，白皙的脸皮竟隐隐泛红，就像是小孩顽皮被长辈捉了现行。我颇觉意外的看看李瑁，又再看看那中年人，心里正自猜测后者的身份，就听见李瑁讪讪的开口，那声音小得就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似的：“李大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李大人冲李瑁淡然一笑，神态间既有恭敬，也隐含有一丝亲昵的说道：“林甫与同僚在此小聚，不想竟与殿下巧遇，殿下今日真是好兴致，”

    李大人？林甫？我瞪大了眼，该不会此人就是那个出身于李唐皇室，懂音律、无才学、会机变、善钻营，将口蜜腹剑发扬光大的唐朝时期著名奸相李林甫吧？如果不假，上帝呀，佛祖呀，我居然看见活着的李林甫啦！心里顿时一阵激动，可下一秒又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啼笑皆非，事态都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了，认识这些大人物是理所当然的，再说了，他李林甫也不过就是一个宰相而已，真不晓得我这么激动干嘛。

    我确实没有猜错，此人正是如今政坛上炙手可热的红人、李隆基的心腹、大权在握的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李林甫。而这李林甫果然也名不虚传，我就这么躲在李瑁的身后偷偷向他张望，居然都让他感觉到了，锐利的视线立即向我这边扫射过来。尽管他以前没有见过我，不过以他的机敏，见李瑁神情间对我的卫护，立即便猜出了我的身份，是以刚开始尚有一丝疑惑，转瞬又恢复常态，不着痕迹的又将视线转移开去。

    李瑁此时的神色也已恢复了正常，温和的笑道：“是呀，今日难得天气不错，于是就禀明了父皇，到洛阳城中来四处逛逛罢了。”

    李林甫闻言，又瞟了我一眼，立刻心领神会的笑道：“难得殿下有此雅兴，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之时，洛阳城里风光正好，而此处又是一个观风景的好地方，殿下还真有眼光。”




蜜月（11）

这句怎么听着话里有话，似乎是一语双关，我不禁斜眼瞅着李林甫，他该不会是在戏谑我们吧？

    也不知李瑁是真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装不懂，仍笑着回应道：“李大人过谦了。”

    两人正在寒暄，却见一锦衣男子正缓步下楼来，见一群人在门口站着不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微变，赶紧疾步走过来，冲李林甫谄媚的搭讪道：“李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林甫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来人，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吩咐倒没有，不过你可要把这两位客官招待好，若有何招待不周之处，你今后也就别在洛阳做下去了。”

    就这么淡淡的一句话，却听得那人冷汗直冒，连忙不停的哈腰点头应承。

    李林甫又转向我俩，含笑辑首道：“林甫就不打搅二位欣赏美景，先行告退了。”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跟他一样，恭敬的向我俩行礼之后转身离开了，留下一脸惨白却又一头雾水的锦衣中年男子和我们站在一起。

    那男子应该是这家酒楼的老板，虽不知道我俩究竟是什么人，可多年来经营酒楼，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也让他学会了看人眼色行事。李林甫贵为当朝宰相，已是权倾朝野，能让他另眼相看的人，来头自然不小。是以尽管我俩看模样只不过是半大的毛头孩子，可那老板依然不敢怠慢，小心的赔笑道：“二位客官，请随在下这边走。”

    在上楼的时候，我还不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那店小二，他听见了我们刚才的完整对话，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李瑁的身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全身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见我回看他，立刻两脚一软，像泥似的瘫软在地。见他这模样，我不由得抿嘴偷乐，这会儿恐怕他也没精力再去逞凶，该担心自己的命运接下来会怎样了。

    老板将我们带到顶楼，安排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可以将外面的风景一览无余，应该是这家酒楼最好的位置了。也不待我们吩咐，老板就自动安排酒菜，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精美的菜品。

    等到只剩下我和李瑁二人，他就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犹不解气的说道：“那店小二实在太可气，刚才若不是李大人打岔，我定不轻饶他！”

    见他像个小孩似的鼓足腮帮子，我忍不住噗哧一笑：“这店小二可真有本事，居然能把你这个好好先生都给惹火了，那可不是一帮人能比得上的！”

    李瑁讪讪的一笑，试图掩饰尴尬：“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可别当真。”

    我笑道：“我又没说你这样不好，你别这个表情呀，活似我欺负你似的！”安慰性的拍了拍李瑁放在桌上的手，又说道：“其实这样挺好，谁没有脾气呀，该发的时候就发，要不憋在心里多难受。”

    李瑁深吸口气，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却被我抢了先：“刚才李大人都说了，洛阳城里风光正好，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可别被这些无聊的事给浪费了。”

    见我都这么说了，李瑁虽看上去还有话想说，不过却也没再继续纠缠在这个问题上，而是与我一起品美食、赏风景，谈笑风生，陶醉在美酒佳肴和洛阳的春色里。




迁居（1）

身着一件单衣，躺在院子里一株浓密的大树底下，半眯着眼，享受着秋日午后徐徐的微风轻拂而过。

    原本以为，像我这种性格的人，迟早会因为忍受不了深宫里的乏味和寂寞而崩溃，可没想到我的适应能力竟出乎意料的好。尽管把现代和回到唐朝的日子前后加起来，在我活过的这三十多年时间里，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闲过，但这几个月下来，居然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开始变得跟宫里的人一样，变得懒散，学会享受这种清闲。

    可是，这样的习惯却让我觉得不安。还记得以前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人不能活得太安逸，生活太安逸了就容易出事。本来回到唐朝后的日子就过得悠闲惬意，如今这一进宫，更是懒散得连最起码的思考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很多事情已经渐渐露初端倪，我却几乎都没注意到。

    昨天傍晚时分，武惠妃又差人来将李瑁唤走了。这一段日子以来，她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身为媳妇，我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的隐忧渐浓。

    本来母亲见儿子是很正常的，哪怕天天见面也不会奇怪，可是，这事儿一放到帝王家，就变得不普通了。

    后宫是个表面上风光繁华，实际上却充满了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地方，这里的明争暗斗一点也不比朝堂上的争权夺利来得温柔，甚至更为血腥。

    我的婆婆武惠妃，出生也不算低微，她的父亲武攸止是武则天的侄子，由于他很早就去世了，按照唐朝宫廷的惯例，她从小就被送进宫中抚养。天生丽质再加上又能歌善舞、聪明伶俐，使得武惠妃在后宫佳丽中脱颖而出。而早年丧父的经历又使得她善解人意、八面玲珑，这些恰好就是风流倜傥的李隆基最喜欢的，于是很快就就赢得了他的宠爱，这一宠就是十几年，期间再没有任何一位佳丽能取代她的地位。本来之前在武惠妃之上还有一个王皇后，可因其一时咽不下她被专宠的气，行为失常而令李隆基不满，于开元十二年被废黜。在这之后，虽因为出身于武则天娘家的原因，武惠妃最终未能登上后位，但实际上的待遇礼秩和在后宫的地位已与皇后无异，也算是登上了她人生的最高峰。

    然而，这形如皇后的生活，再加上长期受宠，不可避免的就滋生了武惠妃的私心和野心，距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遗憾，更让她将全副的精力都放在了李瑁的身上。特别是在李瑁成亲之后，她的目标更为明确，这就是要趁李隆基对自己的宠爱尚未褪色之时，让李瑁取代现在的太子李瑛，最终登上帝位。

    太子李瑛是李隆基的次子，出生于后者任潞州别驾时。由于李隆基的长子在狩猎时被猛兽抓伤脸而破相，再加上当时李瑛的母亲赵丽妃很受宠，于是就被立为太子，赵氏家族也因此而风光不已。然而好景不长，不久之后，武惠妃便受到李隆基的专宠，更是手段好到把这个风流皇帝日夜都留在她身边，以致于将后宫中其他的妃子都渐渐冷落一边，赵丽妃自然也在其中，不久后她更是忧郁而亡。




迁居（2）

母宠衰则子爱弛，这是封建皇室的惯例，而一旦没有了皇帝这个强大的后盾，任何位置都是坐不稳的。随着武惠妃在后宫的地位日益稳固，李隆基的重心也逐渐转移到李瑁身上，而对太子越来越不关心，渐渐疏远，眼下的局势对太子实在是相当的不利，他因此而焦心也就很能够。

    进宫以来，尽管我恪守宫规，没事儿很少在外面闲逛，基本上都待在分配给李瑁的院子里，不过这宫城毕竟就这么大点，偶尔闷得发慌的时候，难免会外出散会儿心，因此倒也与李瑛有过几次碰面。

    说出来肯定没有人会相信，在宫城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月，我居然都没有与李隆基照过面。就我而言，自然是在刻意的躲避他，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我太敏感，总觉得他似乎也在躲避我，以致于很多原本我们应该碰面的场合，往往不是缺我就是缺他。对这一点我虽然很是纳闷，不过却不打算追根究底，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更何况这样本来就与我的初衷不谋而合，又何必多生是非？

    不过，虽然我没有见过李隆基，但也能猜得出他肯定是个英俊的男人，因为不论是他的儿子还是女儿，一个个都相貌出众，李瑛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行色匆匆，身边总还有两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如影随形，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英俊的脸上始终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两人我也不陌生，李隆基的五子鄂王瑶、八子光王琚，在诸多王子中最具才识，尤其是李琚，体魄威猛健壮，善骑射，其他各方面表现也都十分出众，李隆基曾经对他也特别宠爱，连他的母亲刘才人都是托他的福才受到李隆基恩宠的。然而，这一切都因为武惠妃的出现而失去了平衡，尤其现在李瑁又很受宠爱，颇有多嫡之嫌，更令这三个意气相投、同病相怜的兄弟越走越近。

    本来，历史是应该这样发展下去的，这三个深感忧虑的兄弟时常相聚，共同发泄对武惠妃的不满，然后又不小心传到后者的耳朵里，便借机添油加醋的向李隆基告状，最后找到机会将三人杀死。然而，一来关乎到自己的命运，二来也实在于心不忍，内心挣扎良久，我终于还是决定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段历史。

    不得不承认我其实是个自私的人，这一点我很早就发现了，只不过心里一直拒绝接受罢了。玉环曾经对我的指控并不过分，这么多年来我所做的一切，看似不辞辛劳的在为他人前途铺路，可这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在为自己做打算。不过，话又说回来，试问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是自私的人，谁又能真正的做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最起码我做不到，我没有当雷锋的潜力，成不了伟大的人。既然无法成为圣人，也就不需要那么虚情假意，说什么怕改变今后中华民族的命运，所以才进退两难、对未来迷茫，不知今后该选择什么样的路走下去，这个理由实在是很没有说服力，连自己听了都觉得矫情。




迁居（3）

与其这样自欺欺人，倒不如诚实点面对自己。走到这一步就算不是我的初衷，可毕竟已经是事实了，那么我就得为自己考虑。既然无法接受史载寿王妃杨玉环的结局，那么我就必定得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虽然说利用已知的历史，去改变将要发生的事情的确有那么一点无耻，可我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相信不管是谁处在我这个位置，做出的决定都会和我一样，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总是得先要为自己打算之后，才能考虑其他的事。

    正想得入神，突然感觉有一个物体重重的落在我的肚皮上，忍不住痛呼出声，登时睁大双眼，就发现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物体迅速在我眼前放大。眼明手快的一把抓住那直冲上前，正准备攻击我脸颊的小东西，坐直身体，嗔道：“小雪花，你想干嘛，偷袭我？胆子倒不小嘛！”

    被我抓住的是一条五个月大的雪白狮子狗，此时在我手掌中不断地扭动着小身体，拼命地冲我甩着小尾巴，一边还亲热地伸出小舌头，似乎对刚才那未完成的壮举意犹未尽。

    这条小狗是李瑁见我整天闲着没事儿做，为了给我解闷，在我生日那天送的礼物。对于现代人来说，养一条类似这样的狮子狗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只要喜欢，普通老百姓都能喂养。然而在唐朝，养宠物却是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就算是有钱人也不一定家家都能养，价格肯定是昂贵的，最重要的是数量稀少，就连李瑁虽贵为皇子，弄到这条小狗都不容易，还是花了不少功夫。他的细心和贴心让我相当感动，收到这礼物时自然是欣喜万分。谁知在给小狗取名字的时候，却遇到点麻烦，本来想好了不少漂亮的名字，可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都不理睬，就只认李瑁取的“雪花”这一个名字，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不管怎样，有了这小东西，倒也给我带来了不少乐趣，多少让这平淡无味的后宫生活有了点调剂。

    正在逗弄着雪花，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转眸一看，一个俏丽的大肚少妇正吃力的跨进院门。见到此人，我不自觉的就皱起了眉：“咸宜，不是告诉过你要少走动、多休息吗，你怎么还到处乱逛，当心动了胎气！”

    来人正是李瑁的妹妹咸宜公主，这小妮子跟我似乎很有缘，初次见面时的印象就不错，而当我嫁给李瑁之后，更是经常往来，跟我亲似姐妹般。她如今才不过怀孕5个月，但或许是胃口太好了，这肚子就像是吹气球一样的疯长，如今看来就像快生了似的。挺着个大肚子，到哪儿都是累赘，可偏生这丫头也是个静不下来的主儿，这种时候不在府里休息，还要到外面来闲逛。这也难怪，虽然说她都是要当妈妈的人了，可如今也才不过十五岁，骨子里也还是个没定性的孩子，实在是太小了。

    咸宜扶着身边宫女的手，缓缓的朝我走过来，一边笑道：“没事儿，现在才不过五个多月，御医都说了还有好几个月才会生咧。”

    “那你也要注意点，你看你肚子这么大，万一要是出了问题，谁都担待不起！”我仍然皱眉道，咸宜走到我身边，慢慢的坐到软榻上，笑道：“嫂嫂，你现在怎么也跟他们一样，变得这么紧张了！这不还是你告诉我的，孕妇不能长时间的躺在床上，还是要多起来四处活动活动，这样对孩子也有好处吗？”




迁居（4）

她口中所说的他们，指的当然是以武惠妃和她老公杨洄为首的一群人。自从确认她怀孕以后，这一群人在欣喜之余，就开始把她当个瓷娃娃似的，生怕在外面会发生什么事而动了胎气，因此只允许她在自个家里待着，刚开始的时候甚至夸张到连床都不许下，还每天让她喝大量的补品，弄得咸宜烦不胜烦。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才瞅着武惠妃心情好的时候，旁敲侧击的替咸宜说了几句，她才得到了自由，但也仅仅是在自己家里走动，如果实在想出门活动，最多也只能到我这里来，不过这样也勉强可以接受了，要不然怀孕的这大半年时间不把她给闷死才怪。

    可是，现在毕竟情况不一样，我悻悻的说道：“这话本来是没错的，孕妇的确该多运动，长期躺在床上反而不利于今后生产。可谁想得到你居然才不过五个月，肚子就已经大得快生了似的，说不定怀的就是一巨婴！你看你，现在行动这么方便，”顿了顿，看着眼前还是一脸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又道：“再说你的年龄还这么小，根本就是一未成年少女，不趁这个时候养精蓄锐，等到了生孩子的时候哪儿有力气呀！”

    咸宜忍不住扑哧一笑道：“嫂嫂，看你这话说得，活像你很有经验似的！要是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生过孩子咧！”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我忙呵斥她，并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幸好宫女们都站得远远的，咸宜的话音也不大，应该是没有人听见，才松了口气，但也不禁嗔道：“你从小都在宫里长大，难道不知道有些话是开不得玩笑的吗，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可了不得，特别是让那种喜欢无事生非的人知道了，还指不定会乱传成什么样！万一又碰上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下命令的人，说不定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咸宜调皮的吐了下舌头，瞧那神情活脱脱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根本不能想象她当母亲会是个什么样儿！我一下子忘了她刚才差点惹出祸事，忍不住摇头低叹道：“瞧你，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却快要做母亲了，在我们那个年代，像你这么大的小女孩还在享受童年的乐趣咧！这差别可真是太大了！”

    咸宜纳闷的看着我：“嫂嫂，你在说些什么呀，声音这么小，我一点都没听清楚！”

    就是不能让你听清楚，听清楚了还了得，我心里嘀咕着，不过嘴上却没有说出来，而是敷衍道：“没什么，我瞎嘀咕呢！”

    见我不愿多说，咸宜也懂事的不再追问，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突地抿嘴一笑道：“嫂嫂，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我一愣，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大概是看出我没听懂她这句话，咸宜又笑着说明：“你跟皇兄成亲也已有一段日子了，怎么没见你……”越到后面声音越小，红晕渐渐爬上了她的脸颊，最后索性闭了嘴，一脸欲语还羞的表情。

    说得这么颠三倒四的，我更是不明白她究竟想表达什么，纳闷的看了她半晌，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于是试探性的问道：“你想问的莫非是我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迁居（5）

听到我说出口，咸宜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可马上又因为我说得如此直白而显得羞怯，嗔道：“嫂嫂，你这话说得也未免太……”

    她似乎不好意思继续讲下去，话未说完就收了声，我约莫猜到她想说的是什么，于是毫不介意的接下去：“你是想说粗俗是吧？”

    咸宜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皱了下眉，脸上的红晕更深，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我见她一脸羞怯的样子很是可爱，忍不住又逗她道：“你想表达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怎么，难不成就只允许你这么想，还不允许我说出来啦！”

    咸宜顿时急得连连跺脚：“哎呀，嫂嫂，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啦！只不过，只不过……”或许是太着急，一时间想不起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一张俏脸憋得通红，那样子别提有多可爱了。

    我见她真急了，于是抿嘴笑道：“好啦，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也当真？当心你自己的身体，都快做母亲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着急？”

    咸宜撅着小嘴：“谁叫你拿我开心来着？”

    “谁叫你没事儿学那些八婆管闲事来着！不好好安胎，净瞎操心！”我学着她的口气说道，眼见咸宜嘟起了嘴，脸色又开始变红，于是笑道：“瞧你，又着急了！都告诉你了，孕妇不能太激动，要是真动了胎气，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咸宜对我眨巴眨巴眼睛，突然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忙问：“怎么了？”她不回答，而是用手捧住肚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眉毛鼻子都皱到一快儿去了。我见她这么痛苦，不自觉地也皱起了眉，难不成她还真被我一语中的，动了胎气了？想到这儿，我不禁大惊失色，真是如此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出了什么事儿，我可担待不起。于是，忙转身对远处的宫女喊道：“来人……”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感觉到手臂被旁边的人使劲拽了下，转头一看，咸宜已经恢复正常，正笑嘻嘻的看着我。我愣愣的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原来这小妮子是在整我。忍不住瞪她一眼，可心里还是不太放心，多问了一句：“你没事儿？”

    咸宜嘻嘻一笑：“我能有什么事儿？”

    “你这鬼丫头！”我忍不住嗔道：“知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可不好交代！”

    冲我做了个鬼脸，咸宜狡黠的笑道：“谁叫你刚才对我那样，我这就叫做有仇必报！”末了，还意犹未尽的加上一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捉弄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摇头叹道：“你呀，小孩性子，真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咸宜不服气的努努嘴：“嫂嫂，我可不小了！再说了，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如果我是孩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叹道：“这话你可说错了，你是不知道罢了，我可比你大好多呢！”

    咸宜眨眨眼，对我这句话很是不解，不过我也没打算向她解释清楚，就这么敷衍过去了。




迁居（6）

正说话间，突然感觉一双手落在我的肩头，我惊了下，又即刻恢复原状。想也知道，在这里敢对我做这种动作的，除了李瑁也没别人了。

    果然，下一秒，李瑁含笑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你们俩在谈什么呢，谈得这么起劲？”

    还没等我出声回应，就听见另一个男子的带笑声从身后传出：“咸宜又来叨扰皇嫂了，真是的，这个时候也不能乖乖的在家待着，给皇嫂添麻烦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眉头就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刚才说话的这个人我一点都不陌生，他正是我的远房亲戚、咸宜的丈夫杨洄。由于咸宜跟我相当亲近，两家人相互间来往的次数不算少，因此对杨洄此人我也多少有所了解。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这小子给我的印象就是脑子里没多少墨水，就会油嘴滑舌，正经事儿不做，花花肠子不少，属于满嘴跑火车的那种人。自从与咸宜成了婚，跨进李氏王朝的大门之后，他所做的事就是拼命跟李隆基的皇子皇女们拉关系、套近乎，想进办法都要打入这个风光的圈子。

    当然，他这样做并非完全为了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为了讨好他的丈母娘武惠妃，打进内部，就能清楚地掌握这些皇子皇女们的动态，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道对手在干什么，自然有助于后者更顺利地进行夺嫡计划。他这段时间频繁的被召进宫，想来也是探听到不少的内幕消息，也不知道李瑛究竟有多少把柄被他捉住了，更不清楚武惠妃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如果这个时候做点什么，真的还来得及改变将要发生的事吗？

    咸宜察觉到我脸色不对，虽不知道我是因为看见杨洄而心里不爽，但多少也猜到与他有关，便清了清嗓子，为了缓和气氛，笑着开口道：“谁说的！我是这么的乖巧，嫂嫂想我都还来不及，哪会嫌我添麻烦，是吧？”

    我知道她的用意，未免气氛过于尴尬，于是回她淡淡一笑，没有搭话。

    见我露出了笑容，咸宜暗暗松了口气，又冲李瑁打趣道：“哥哥回来了，我就把嫂嫂还给你，不占据你们宝贵的时间了。洄，我们回家，让他们小两口自个儿亲热去！”

    杨洄应声从我身后走出，照例笑着向我寒暄道：“今日又把皇兄的时间给占去了不少，还请皇嫂见谅！”

    我瞟他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无所谓，反正有没有人陪都一样，还不是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不像你们，是有正经事儿做，我哪儿敢怪罪你们呢！”

    本来满腔的热情，却没想到碰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杨洄的脸上立即露出尴尬的表情，讪笑着，咸宜见状，立即出声打圆场：“哥嫂都不是外人，洄这句话本来就见外，嫂嫂勿怪！”一边又冲杨洄招手：“你还不快过来，没见我起不了身吗？”

    杨洄正尴尬着，巴不得尽早离开这里，一听这话就立刻朝她走过去，扶着她站起身来，咸宜再和我简单的说笑了几句，便与他一同回府去了。




迁居（7）

等她二人背影消失，看着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已经隐约有了一丝凉意，我也就从软榻上起身，回头便看见李瑁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于是笑问：“怎么啦？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不喜欢杨洄。”

    李瑁开口说道，这是个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我没有反驳，而是淡淡一笑，将鬓边几丝随风飞舞的发丝绕在耳后，然后缓缓的说：“我喜不喜欢他又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咸宜喜欢他，惠妃娘娘认为他有用，而且又能为她所用，这就行了。至于他是个怎样的人，其他人又怎么看他，都不重要！”

    李瑁不语，偏头专注的看我半晌，又道：“这么说你是不喜欢我跟他太接近了？”

    闻言，我转眸看着他，见他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禁长叹一声道：“如果我不喜欢，你就可以跟他不亲近了吗？这事儿是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还别说他现在是娘娘手中一步重要棋子，就单说他是咸宜的丈夫，你也没法跟他撇清干系。”

    再次沉默片刻，李瑁才又小心翼翼的开口：“玉环，这一阵子我发现你经常都闷闷不乐，是不是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

    我怔了怔，随即叹道：“我怎么会不满意？就是因为我太满意了，所以才……”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转眸看向李瑁，后者皱紧眉头，看起来似乎有话想说，但却没有插嘴，于是沉吟片刻后才又说道：“因为太满意了，所以才不想有任何的改变。”

    闻言，李瑁全身一震，好半晌才呐呐的说出一句：“我以为……以为这是你所希望的。”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李瑁，心头竟莫名的涌上一股悲哀。他说得其实没错，没有哪一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能够做成大事，但不管是以前从史书中所看到的，还是从这段日子的相处中所了解的，这个能做成大事的人都不是他。李瑁的性子温和，很少与人起争执，再加上又很善良，以至于做起事来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自己从来都拿不定主意，总是要听从别人的安排，这些都在在表示出他不是当皇帝的料。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打从心底里就根本不愿意参与这一场无谓的斗争。

    连我这个外人尚且知道宫廷斗争的残酷，身在帝王之家的李瑁更是清楚的知道，要想通过这种非正常手段取代太子的地位，不但要经历一个残酷的过程，而且最后的结局也不见得就真能如愿以偿，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例实在是多不胜数。对于生性恬淡的他来说，眼下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不敢违抗母亲武惠妃的命令，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好笑的是，我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李瑁，他居然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瑟缩的低下头。我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你干嘛一脸被教训的表情，活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迁居（8）

见我终于又露出了笑容，李瑁不禁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笑道：“就算是被欺负，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甩给他一个大大的卫生球，说道：“你是被虐待狂吗，被人欺负还心甘情愿？”

    李瑁不在意的笑笑：“因为那个人是你呀！不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尽管我竭力想维持表面上的镇定，可脸颊仍是忍不住浮上红晕，嗔道：“油嘴滑舌，看来真的是和杨洄待久了，把他那一套都学到了！”

    李瑁也知道我是在和他开玩笑，于是憨厚的一笑，见我神色恢复如常，才又开口道：“你也知道，我对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一向都不太关心，其实刚开始我也不愿意这么做，但仔细想想，娘娘说得也有道理，毕竟如果能够成功，我就能够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不自禁的皱起眉，语露不快的说道：“别把理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么重的担子，我可承担不起！”李瑁张嘴欲争辩，我却又抢先开口：“其实，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我知道做这些事情的确都非你本意，你不过是因为无法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罢了。更何况，就算这些是出于你的本意，我也根本就阻止不了，所以，解释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们这样做有意义吗？莫说决定权不在你们，就是你们所寄希望的那个人，也不见得就能自己作主。要知道，皇帝也有不得已的时候，希望越大，失望也就会越大！”

    说完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我顿时觉得有点口渴，于是扬声叫小蛮替我端茶水来润喉，而李瑁则傻愣愣的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等我忙活完了，转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傻傻的盯着我看，不禁笑道：“你石化了吗？干嘛一直傻呆呆的一动不动？”

    李瑁这才回过神来，讪讪的笑道：“玉环说得有理。”

    我接过他的话头，打趣道：“玉环说得是有理，可是这理一遇上惠妃娘娘，有理也变没理了！”

    李瑁只顾呵呵傻笑，我摇头叹道：“哎，你呀，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算了，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如果你不能当一切没发生过，那就把这些话放在心底，千万别让娘娘知道，听到了吗？”

    李瑁不解的看着我：“为什么？”

    我忍不住叹气道：“这还用解释吗，你真是个傻孩子！她现在是一门心思的在为你争取太子之位，哪听得进不同的意见？要是让她知道了刚才我说的那一番话，肯定就会认为我不但不帮助你，反而还扯你的后腿，简直就是在跟她唱对台戏嘛，那我往后的日子岂不是会很难过了！”

    李瑁恍然大悟，随即就毫无心机的笑道：“你也太多心了，母妃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我瞪他一眼，说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你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也不会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见他还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我没辙的长叹一声：“哎，真拿你没办法！反正不管怎样，你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刚才我所说的话，知道吗？”

    李瑁大概还是认为我太过多心，嘴角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在我的眼神逼迫之下，也不得不点头应承。




迁居（9）

进入十月，天气渐渐转凉，对于我这个怕冷的人来说，这不是个好现象，因为就意味着我的冬眠期也快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虽然都是身处洛阳，可我总感觉在这诺大的皇宫里，不但是人气不足，很多地方都阴森森的没有人烟，偶尔路过都会起一身寒碜，就连温度似乎也要比洛阳城里低上好几度。若在往年的这个时侯，虽然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但只要还没有真正的进入冬季，人在室外就不会感觉太冷，然而在这深宫里，一个穿堂风经过，我就会忍不住打个冷颤，只觉得从头凉到脚，身上没有一处是暖和的。于是乎，还没等到寒冬腊月，我就已经缩在屋子里，抱着暖手炉不肯动弹了。

    最近咸宜也不大到我这里来串门了，因为现在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行动，还别说周围的人禁止她再到处转悠，就是她自己也不肯挺着个大肚子走来走去，累的是她自己又不是别人，她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咸宜是个聪明人，尽管我从来没有向她说明，她也看得出来我不喜欢杨洄。虽然我和咸宜的感情不错，但毕竟他们是夫妻，只要她经常来我这里，就免不了要和杨洄碰面，与其大家见了面之后场面尴尬，还不如尽量避免，眼不见心不烦嘛。

    咸宜这一不常来走动，我们所住之处就很少有人来往，几乎称得上是门口罗雀了。

    并不是有人故意刁难，把我们安排在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的那种地方居住。李瑁是武惠妃的爱子，武惠妃又是李隆基的宠妃，任谁也不敢在暗地里使坏，做这些卑鄙的小动作。李瑁的性情又温和，算是万里挑一的好好先生，跟宫里面的人也都没有过节，自然更不存在有人刻意疏远。若说真要有这样的人，那这个人也是我。

    自进宫以来，我就刻意的与皇宫里的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少与他人打交道，除了与武惠妃的关系必须得维持，而咸宜又不怕我的一张冷脸之外，但凡是与皇帝沾亲挂戚的人物，我都不予理睬。李瑁对我的这种做法很是不解，多次旁敲侧击的向我询问，我却总是几句话胡乱的搪塞过去，也懒得向他解释。

    不可否认，我这样做的确是有私心，可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自古以来，后宫就是个是非之地，就算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你。这里的人一个个表面上看起来都笑脸迎人，和蔼可亲，可一旦你放松了警惕，对他们敞开了怀抱，接纳了他们，那可就不能预测今后究竟是遭殃还是享福。

    不管是出于哪种理由，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既然已经打算就这么跟李瑁过一辈子，那就安分守己一点，不要去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虽然现在我的生活是无聊了点，可一想到今后，咬咬牙也就能挺过去了。

    只是，有时候连自己都会怀疑，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真的会改变今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吗？




迁居（10）

由于我怕冷，早早的就叫人在房间里升起了火炉，然后整个人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懒懒的斜靠在床沿边，这温暖的环境让我有点昏昏欲睡了。

    几分钟之前，李瑁又被唤走了，不过这次差人来的不是武惠妃，而是李隆基。这小子最近成了个香饽饽，谁都抢着见他，似乎到哪儿都有他的份。换成了其他人，对自己的老公这么受重视，肯定早就喜上眉梢，然而于我，却不是个好现象。令人着急的是，我明知这样下去的结果是怎样，偏又不能明说。何况就算是明说，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如今正春风得意的武惠妃会达不成她的心愿。

    小蛮坐在床边，在一边替我削着水果，一边不停地絮絮叨叨，说着宫里面最近发生的大小闲事。屋子里就我们俩个人，并不是我不喜欢热闹，而是总觉得那么大一群人在旁边站着，就像是被人监视着似的，很不舒服。有旁人在的时候，我倒不好多说什么，但只要剩下我一个人，马上就会叫她们离开，最多只留下小蛮一个人在旁边伺候。

    “小姐，您不知道，这宫里面不干净。”

    我正在昏昏欲睡，冷不防小蛮却突然神神秘秘的凑到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一个激灵，立刻醒过来。瞥了她一眼，接过她削好的水果，一边不经意的问：“你又听到什么小道消息了？”

    “这可不是小道消息！”小蛮一脸惶惑的看着我，压低声音说道：“这是真的，都说这宫里晚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到处乱转，已经好几晚都是这样了。”

    我不在意的说：“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也就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喜欢去瞎听！要是当真有什么东西，怎么没见有谁出事？”

    “真的！”小蛮立刻申辩道：“您不要不相信，有好些人都看到了，连惠妃娘娘宫里的姐姐们都看见了，绝对是真的！”

    “那你说她们看见了什么？”

    “这……”小蛮一时哑口，半晌才呐呐的说：“具体看见了什么倒不知道，反正是一个说不清的黑影子，怪吓人的！”

    我甩给她一个“你看吧”的眼神，然后笑道：“也就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丫头片子们，一遇到丁大点事儿就瞎咋呼，本来没什么的，都让你们给越说越玄乎。”

    小蛮不服气的呶呶嘴，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守在门口的宫女齐声招呼“王爷”，立刻就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

    李瑁进得屋来，我见他一脸凝重，似乎是有事发生，于是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皇上找你去干什么？”

    李瑁不语，小蛮见状，立即懂事的告退，只留下我俩在屋里。

    等小蛮退出房间，李瑁走到床边坐下，先是长叹一声，然后才开口道：“咸宜的孩子没了。”

    我大吃一惊，立即从床上坐起，连声追问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李瑁眉头紧皱，回道：“父皇也没有细说，母妃也不肯告诉我原因，只知道是昨天夜里没的。”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李瑁又长叹一声道：“还是双胞胎，真的很可惜！”

    我一时悲痛难言，而李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李瑁又再度出声，声音里出乎意料的竟含有一丝喜悦：“父皇刚才已经下令，即日返回长安。玉环，我们要回家了！”




暗潮（1）

长安，一个古今中外人尽皆知的地名，是一个在中国历史上占据着重要地位的城市，从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10世纪左右这1100余年的时间里，先后有周、秦、西汉、隋、唐等13个朝代或政权在此建都或建立政权，位列于中国七大古都之首，与开罗、雅典、罗马并称为“世界四大古都”。在长达千余年的历史中，长安作为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以其辉煌的历史闻名于世，即便在隋唐以后，这里不再作为一国之都，但仍是各级地方行政机关的治所所在。

    尽管名义上长安在周朝时就是都城所在地，但真正意义上的长安城还是在秦朝才开始兴建。自惠文王开始，秦朝历代君主就不断向咸阳以南扩展，在渭河以南修建了章台、兴乐宫、甘泉宫、阿房宫及七庙等建筑。秦灭亡后，刘邦夺得天下，继续承袭秦制建都长安，先修缮秦的兴乐宫改为长乐宫，然后在秦章台基础上建未央宫；惠帝时筑城墙，并建东西市；武帝时建光明宫、桂宫、北宫、建章宫，此时的长安城初具规模。

    隋开皇二年，隋文帝为体现统一天下、长治久安的愿望，在汉长安城东南建新都大兴城。而为了显示出大一统王朝的宏伟气魄，在对大兴城进行规划设计时就包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思想观念，“法天象地”，帝王为尊，百僚拱侍，而为了容纳更多的人口以及迁徙江南被灭各国的贵族，整座城池也建设得超前迈古。在李渊取代杨广建立了唐王朝之后，将大兴城改称长安城，又多次进行补葺与修整，使城市布局更趋合理化。盛唐时期的长安城面积约84平方公里，是汉长安城的2.4倍，明清北京城的1.4倍，公元447年所修君士坦丁堡的7倍，公元800年所修巴格达的6.2倍，同时期的拜占庭王国罗马城的7倍。

    盛唐时期的长安城，不但是当时规模最大、最为繁华的国际都市，也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达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唐长安的人口中，除了居民、皇族、达官贵人、兵士、奴仆杂役、佛道僧尼、少数民族外，外国的商人、使者、留学生、留学僧等总数不下3万人。当时来长安与唐通使的国家、地区多达300个，这些人将唐朝的科技文化、政治制度、饮食风尚等从长安传播至世界各地，又将不少西方的文化带入长安，通过消化再创造后，再辗转传至周边的日本、朝鲜、缅甸等国家和地区。唐朝时期的长安已成为当时世界西方和东方商业、文化交流的汇集地，是当之无愧的国际大都会。

    这么详细的介绍，自然是来自于我在现代所翻阅的历史书上的记载，对于我这个凡事都觉得新鲜的人而言，本来长安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是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的，但无奈车马劳顿、呕吐不止，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这一路上我几乎都蜷缩在马车里一动不动，根本就没有力气去看一眼这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大好河山。

    当这一万多从长安出发的皇室车队，在浩浩荡荡的行径了将近小半个月时间之后，终于抵达长安之时，太阳早已等不及就落坡了。




暗潮（2）

大部队进城以后，越过繁华热闹的长安街市，径直向皇宫缓缓地前行。

    我神情委顿的躺在马车里，透过偶尔被风吹起的车帘，看见外面辉煌的灯火几乎照亮了半边天，耳听得经过之处人声鼎沸，还有若有似无的歌声不时飘荡在四周，不用看都可以想象得出这唐朝首都的繁华街景。心痒痒的，巴不得立刻就串出车外去看个够。无奈这一路的折腾已经让我全身虚脱，再加上胃里面仍旧不停的翻江倒海，稍微动一下都会恶心犯吐，极为难受，只能乖乖的待在马车里。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的缓慢往前走，这速度实在让我难以忍受，就在我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不到头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几秒钟之后，车帘就被掀开，李瑁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强忍住胃里一阵阵翻腾不适的感觉，我轻声问道：“这是到哪儿了，车怎么停下来了？”

    李瑁心疼的看着我，柔声道：“已经到家了！”

    闻言，我勉强支起身，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夜色中看不太清四周的景物，但见马车倒是正停在一座大宅前，宅子里灯火通明，门口也点着明晃晃的灯笼，映衬出门前牌匾上硕大的三个字“寿王府”。

    一看到这三个字，不由自主地吐出老大一口气，心下一松，这下可算是解脱了！要再这么折腾几下，我这条小命还保得住保不住都不知道了！

    正在庆幸着，忽然感觉身子一轻，才发现李瑁不知何时竟将我抱出马车。眼角余光瞟到大门口两旁都站立着陌生的人，见到我俩这样，虽然碍于李瑁的身份不敢说什么，可眼神都很吃惊。

    我大窘，忍不住红着脸对李瑁说：“放我下来，这样像什么话！”

    李瑁却冲我温柔的一笑，一边继续往府内走去，一边应道：“你不舒服嘛！”

    我们相处也已有一段日子，我知道虽然李瑁看上去是个很随和的人，可骨子里其实也是很固执的，真要是拧上来，那执拗劲儿任谁也劝不住。而似乎眼下就处于这种状况之下，他执意要表现一下绅士风度，我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就是平时我的力气也比不上他，还别说现在全身无力。既然如此，倒还不如就任由他去，虽然感觉是有一点丢脸，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何况在他怀里还蛮舒服的。

    仰起头，看着这个与我如此亲近的男人，周围一明一灭的灯光在他周遭笼罩上一层柔和的光彩，五官在这光晕里显得异常的柔和俊美，竟让我看呆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直到走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李瑁轻柔的将我放置在床上，见我还傻傻的盯着他看，便露齿一笑：“怎么了，干嘛一直看着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得脸颊发烫，呐呐的回答：“没什么。”

    李瑁微怔，随即似明白了什么，促狭的笑道：“莫非玉环是见为夫长相俊俏，动了春心了？”

    “动你个大头鬼！”我脸红着嗔道：“你还真够自大的！”

    李瑁开心得呵呵傻笑，我更觉发窘，索性翻过身去，整个人背对着他，紧闭上眼，闷声道：“我要休息了，你快离开啦！”

    只听得身后的李瑁温和笑道：“也好，这一路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暗潮（3）

好半天没有听见四周有声响，我好奇的转过身，睁开眼一看，发现李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偌大的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就再没有别人了。

    翻身坐起，这才仔细打量我如今身处的这间房间。

    虽然不知道这里以前是不是李瑁的卧室，但从现在开始，应该就是我们的小窝了。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也不小，布置得清新淡雅，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虽然件件都很精致，而且看得出造价不菲，但并不是一味的追求豪奢，最起码看上去赏心悦目。

    如果说这间房是李瑁亲自设计的，那他的品味倒也不低。

    穿鞋下床，沿着房间慢慢走动，随手抚弄着经过的摆设，直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放在妆台上的铜镜里立刻倒映出一张早就看惯了的俏脸，可如今这脸上没有兴奋，只有迷茫。

    不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上无意识的把玩着桌上放置的小东西，脑袋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这里是长安，是人人所向往的李唐王朝首都，当今世界最繁华的都市之一。而我，终于也身在其中，成为人人艳羡的王室之人。想当初当我穿回唐朝得知身在杨家之后，也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来到这里，身处皇宫之内，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会是以这种身份达成愿望。

    而当已经成为寿王妃的我，终于真实的踏上了这片土地，刚开始的兴奋劲和好奇心理已过，如今剩下的全是对未来的迷茫。

    接下去的路，我该怎么走？尽管早就过了忐忑不安的时期，可回想起当的初信誓旦旦，现在却变得不确定起来。说到改变命运，暂且不提有没有这个能力，我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才入宫门，连地皮都还没有踩热的新人，有什么资格去对别人指手画脚？还别说其他人，就算是对李瑁，我也只不过关上门来跟他撒撒娇而已，真要叫我对他命令什么，他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得另一说。毕竟身为母亲的武惠妃对他十几年的影响，不是我一个外人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能改变的！连一个小小的李瑁我都搞不定，还怎么去跟恃宠而骄的武惠妃、以及奸猾老练如李林甫之类的人周旋？搞不定这些人，改变命运又从何谈起？

    一想到这些事情，就不由得心烦暴躁，体内一股想搞破坏的冲动也难以压抑。偏偏在这皇宫内院，一举一动都是被人所监视的，稍有不对，自己遭殃倒没什么，就怕牵连一些无辜的人，谁叫这个时代动不动就是株连九族呢？

    正在烦闷不堪，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接着门被轻轻的打开，李瑁蹑手蹑脚的进来，然后做贼似的轻轻关上房门，却在一转身见到我坐在梳妆台前，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时，受到了惊吓，一脸惊魂未定的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歇息了，怎么还没睡？”

    不禁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一手撑着头，忘了刚才还在自怨自艾，我打趣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真的？”他大喜若望，我却马上抛给他一个卫生眼，然后起身，一边往床榻走去，一边说：“蒸的，还煮的呢！房间里这么明晃晃的，谁睡得着？”

    看看四周，李瑁这才恍然大悟：“对哦，我倒是疏忽了这点！”

    我见他转身欲走，便出声叫住他：“你又要干嘛去？”

    “叫人来取走烛台。”李瑁老实的回答，我失声笑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吹灭了不就行了吗？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不觉得累呀，还不停地来来去去！早点休息了吧，明天说不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呢！”

    李瑁转念一想有理，于是直接吹灭了蜡烛，随我一同上床歇息。




暗潮（4）

寿王府就在仅与皇宫一墙之隔的十王宅里。

    李隆基即位之初，由于各皇子都还年幼，于是便都集中在宫里抚养。等到诸子相继长大，加封了各种头衔，又遥领了不用实际负责的职位之后，李隆基便在朱雀街东第五街安国寺东面修建了一个大宅，让诸子在里面分院居住，因为最初只有十个儿子居住，故称此宅为“十王宅”。不过，随着风流皇帝的风流债愈渐增多，这儿子也一个个不停地呱呱坠地，因此十王宅的范围便不断扩大。等到这些儿子相继长大成人，再陆续成家立业之后，李隆基又在十王宅的外围增建了百孙院，人数不断地发展壮大，那场面蔚为壮观。

    看得出来，李隆基素来都很重视亲子关系，对子孙也是相当的关照，除了不断的修建住宅，对他们生活上的照顾也无微不致。由于皇子皇孙们居住的府邸与皇城相距甚近，因此这些人的日常起居和教育都由皇宫内直接派人管理，根本就不用自己操心。经过粗略的估算，每天在每个王府内出入服侍的宫人就有四百余人！

    皇宫历来都是一个子以母尊、母以子贵的地方，而眼下的形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这一群女人当中，皇后王氏已被废黜，李隆基最宠爱武惠妃虽然还不是皇后，可在后宫的地位和享受的待遇却早已经形同皇后。所谓一荣俱荣，惠妃得宠，她的娘家人理所当然的也就全部都跟着升天，生母杨氏被封为郑国夫人，同母弟忠升迁至国子监祭酒，另一同母弟信也被提拔为秘书监。爱屋及乌，由于专宠武惠妃，于是在众多儿子之中，李隆基显然也更加偏爱她所生的寿王，不但在待遇上与众皇子相比更加优厚，就连平日里赏赐给寿王府的美味佳肴、珍奇器物也格外频繁。

    不可否认，我对于现在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还是很享受的，可是，越是这样，心里那份不安就越强烈。

    回到长安，武惠妃夺嫡脚步就更加的紧密了。

    作为武惠妃而言，她的本意是能够取王皇后而代之，座上玄宗后宫最高的这把交椅。怎奈她出自武氏本家，因为武则天的关系，本来就惹人非议，再加上她的从叔武三思在中宗时期曾经图谋不轨，做出种种凋零李氏王朝皇枝的恶劣行为，双手沾满了鲜血。所以尽管朝臣中也有不少阿谀奉承之辈，见她恩宠正隆，企图协助她立后以博高官厚位，但大臣们更多的是激烈反对，声称绝对不能让与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武家之女当上国母。况且太子也非惠妃亲生，一旦立她为妃，势必将威胁到太子之位，说不定还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恶果。

    如此激烈的反对，李隆基自然有所顾虑，武惠妃的皇后之梦也就随之破裂。不过，她很快就确定了下一步的奋斗目标，那就是要趁李隆基宠爱自己之时，把最钟爱的李瑁推上太子之位，一来可以更进一步的巩固自己的地位，二来也可以让李瑁登上人人艳羡的皇帝宝座。




暗潮（5）

然而，对于武惠妃来说，这确实她人生活到如今仅剩的目标，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就为了把李瑁推上太子之位，哪怕会因此而与李瑛进行一场惨烈的生死搏斗。

    当然，仅凭她一己之力是无法达成这个愿望的，哪怕她身份再尊贵，也需要有人帮助。而以她今时今日之地位，要想找一个帮手，那是再容易不过了，不用她振臂高呼，就会有人自动送上门来，李林甫和杨洄就是其中之一。

    李林甫与武惠妃勾搭上的时候，他只不过是个吏部侍郎，眼见武惠妃很受李隆基的宠爱，便曲意逢迎，自告奋勇要助她一臂之力，推立李瑁为太子。他的巴结自然令他大为受益，这枕边风很快就令李隆基对他另眼相看，仕途顿时一片光明，过不多久就从黄门侍郎荣升为中书门下三品，而目前更是做到中书令的位置。

    杨洄娶到咸宜之后，不可避免的要对丈母娘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而他自然也很清楚，一旦李瑁被立为太子，他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当然就更加的卖力。于是，他也就经常地往返寿王府，借王府相连之便，窥伺太子等人的行踪，寻找可以对他们一击即破的机会。

    机会，只要存心，那是一定找得到的，早在洛阳的时候机会就曾经出现过。

    在权力的斗争中渐落下风的李瑛，眼见武惠妃等人日益猖狂，自己又无人可依靠，愈感惆怅，遂与李瑶、李琚借酒消愁。酒酣之际，三人不禁为眼下的失宠而哀叹，对独占恩宠的武惠妃说三道四，也对李瑁颇有争当太子之嫌忧虑不安，一时尽舒心中郁闷之气，好不痛快。岂料，这番对话却被有心人听到，传到了杨洄耳中，便迫不及待的汇报给武惠妃，后者大喜，立即添油加醋的向李隆基哭诉，说太子在朝中拉帮结派，暗地里商量着要加害惠妃母子，而且还斗胆敢指责皇上。

    再英明的人，也经不起日夜的耳边风常吹，再加上旁边人也在怂恿，于是，李隆基一怒之下，就召集宰相们欲将太子等大逆不道之人废为庶人。不料，这事遭到中书令张九龄的强烈反对，他引经据典，向李隆基痛陈历史上因为随便废除太子最终导致动乱失天下的例子，恳求李隆基千万慎重。李隆基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么会不知道轻易废黜太子会有何后果，张九龄这番中肯却不中听又发自肺腑的长篇阔论，让这听惯了谗言媚语的皇帝很是不快，不过冷静下来细想也确实言之有理。

    眼见废太子一事就要搁置一边，武惠妃急忙暗中指使一个宫奴到张九龄家中，暗示他若能支持废黜太子，他这宰相之位便能一直当下去。谁料张九龄勃然大怒，不仅将来者骂得狗血淋头，还立即将此事上告李隆基。李隆基虽体谅惠妃的心急，但面对一腔忠诚的张九龄，也不便再提废太子之事。

    废太子的第一个回合，以武惠妃的失败告终，然而，刚正不阿的张九龄也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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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情节需要

这两章或许会有不少当时历史事件的描写

希望亲们看到不要觉得不耐烦

也不要误以为tiny这是在凑字数




暗潮（6）

这次失利，武惠妃认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张九龄的不合作，自然就将他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这颗钉子要是不拔除，改立太子一事就会永远不成功。同时，她也清楚的认识到朝臣的重要性，孤军奋战显然是不行的。于是，她就暂且将李瑛等人放在一边，先将矛头转向了张九龄。

    张九龄，盛唐时期著名的宰相之一，自幼聪明，没有什么家庭背景，完全靠个人才学出众，最终被李隆基提拔重用。任宰相之后，殚精竭虑的辅助李隆基理政，除了扭转之前宰相之间不和睦的局面，还继续废弃论资排辈的做法，积极提拔有能力的新人，在开元中期起到了抑浊扬清、巩固太平盛世的作用。他还是个出了名的谏官，凡事只要认为有利于朝廷、国家，哪怕是会触怒李隆基，他也会坚持己见，绝不退让半步。这样的忠心耿耿，为了李唐王朝呕心沥血，自然是得到了李隆基的信赖，不过，也因此而遭到不少人的妒忌

    自我嫁给李瑁之后，很荣幸的成为李氏皇族的一员，按理说应该有不少与这些朝臣碰面的机会，可在我刻意所为之下，时常深居简出，除了在洛阳那次出游巧遇李林甫之外，与这些名垂千古的名臣几乎就没打过照面。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他们就不了解，毕竟我对这一段历史还是相当熟悉的。

    史书上所记载，张九龄虽然办事干练，看问题一针见血，颇有识人之明，也深得李隆基的赏识，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急躁冲动。我虽然与他素昧平生，对真实的他并不了解，但从杨洄与李瑁偶尔透露的言谈中，也知道这记载绝对不含有半点夸大的成分。张九龄在处理一些敏感问题时的确不会婉转、含蓄，往往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会弄得李隆基尴尬不快，甚至有好几次都差点让后者下不来台，皇帝的颜面尽失。

    于是，一向与他不合的李林甫抓住他这个弱点，逮住机会就在李隆基面前挑拨离间，试图将张九龄扳倒。只不过任凭他李林甫巧舌如簧，而李隆基有时候也会对张九龄过于直率的性格感到头疼，但这几十年的君臣关系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的。

    只是，小人始终都是小人，别看李林甫现在已经位极人臣，心里面一直都记恨着当初张九龄反对提拔他一事，再见到如今虽然宰相有三人，但张九龄与另一宰相裴耀卿配合默契，都不太看得起他，心里更是窝火。不过由于李隆基十分欣赏张九龄的文雅精明，所以他很聪明的没有把这忌恨表现出来，表面上不露声色，甚至还对他甜言蜜语，处处讨好于他。

    张九龄是不会对这种小人多费心思的，他根本就瞧不起李林甫这种靠阿谀奉承混上高位的人，认为没有真才实学的李林甫根本不足为惧，即便是攀上了高位，也不会有任何作为。只是，他忘了如今的李林甫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那就是武惠妃。

    争立太子一事失败，让武惠妃非常恼恨张九龄，这个时侯李林甫就趁机对她曲意逢迎，两个人立即串通一气，一起对付他们前进路上共同的拦路石。




暗潮（7）

不管基于怎样的心态，我都不认同武惠妃对张九龄的这种做法，总觉得这样欺负一个没有心眼的老实人，心里很不安。不过换个角度来想，她会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政治斗争就是这样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不铲除异己，对对手心慈手软，说不定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只是话又说回来，不都说搞政治的全是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吗，可这张九龄显然就丢了这颗心，也不知是他太过正直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把李林甫放在心上，不认为后者会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做起事来还是一如即往。

    就比如这次回长安，本来李隆基是打算开元二十五年才动身的，可没想到洛阳皇宫里一到晚上就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出入，不少宫女太监们都看见了，再加上咸宜又莫名其妙的流产，使得他终于决定了提前回来。当皇帝与众大臣们商量的时候，张九龄之辈并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只考虑到回程途中安顿车马会惊扰到地方百姓，而此刻农作物又尚未收获，势必会增加运输等各方面的耗费，于是照例站在为国家利益考虑的方面，否决了李隆基的提议，让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皇帝很是郁闷。

    李林甫却早通过武惠妃这边得知皇帝迫切想离开的原因和心情，于是就在退朝之后，借故落在众人之后，然后趁左右无人之机，对李隆基说：“长安、洛阳不过是陛下的东西宫而已，往来行幸自由，何须择时？若说妨碍收割等，最多免除沿途地方的租税就是了，请让我向各部门宣布即日回长安吧！”

    这番话说得李隆基是心花怒放，过不多久，一行人就浩浩荡荡的返回了长安。

    经过这件事，李隆基再一次感觉李林甫办事得体，而张九龄则迂腐不化，不通人情，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始终是对后者的直言有了疙瘩。武惠妃与李林甫是何等聪明之人，只要一个神态就能知道李隆基心中所想，此刻见目的就要达到，自然是喜不自胜。之后，一逮着机会，武惠妃就在李隆基面前搬弄是非，而李林甫也不断巧妙地阴损张九龄。

    知道这些事情不是我的本意，我向来不喜欢参与到这种肮脏的政治斗争之中，偏偏李瑁就像是不明白我的心意似的，每次在武惠妃那里商量了事情回来，他都会一五一十的将所听到的全部告诉我，弄得我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是认为夫妻之间不能有半点秘密，还是想把我当成情绪垃圾桶，一吐为快，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让我烦闷不已。

    就算不用历史书的提醒，我也知道，照如今这个局面发展下去，张九龄这块绊脚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搬走。因为此时的李隆基已经不是在开元初期那个政策开明的李隆基了，长期生活在赞美中的他已经逐渐听不进去任何反对的言语，之所以还能容忍张九龄这等谏官对自己出言不逊，无非是看在几十年的君臣，多少还有点感情存在，不过，也已经开始对事事跟他作对的人有所厌烦了。

    对于武惠妃和李林甫之流而言，如今万事俱备，所欠的只是一个彻底击垮张九龄的机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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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tiny今晚有事

就提前更新

前几天晚上都临时有事

不能及时更新

tiny对亲们十分抱歉

今后一定准时更新

再次说声抱歉~~




暗潮（8）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开元二十四年底，李隆基一行刚回长安不久，蔚州刺史王元琰因为贪赃枉法，被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合庭审理，因其妻乃时任尚书左丞的严挺之前妻，于是后者便想方设法为其营救。不想被李林甫得知，便拿这件事来大做文章，立刻差人禀告李隆基，称“严挺之私自袒护王元琰应该追究”。

    李隆基对此事甚为恼怒，便找来张九龄商量。可张九龄由于与严挺之的私交甚笃，而且也很欣赏后者这种直言不讳又不齿靠近权贵、且讨厌阿谀奉承之人，于是便不甚在意的回答：“休妻何来旧情？想必坐赃之罪未实，所以秉公辩诬。”

    不知是不是因为事先听信了李林甫的谗言，李隆基对张九龄这回答很不满意，不高兴的表态，即便之前分开了，但近日两人必有私情，否则严挺之又怎会为下堂妻的老公而四处奔波。见皇帝不高兴，张九龄也不好再辩，于是只好婉转请另一个宰相裴耀卿再次申辩。

    只不过，此时的李隆基由于在位时间久，年龄也逐渐增长，精力渐不如前，对各项政务也日趋怠慢。再加上又开创了开元盛世，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所作出的成绩甚至比太宗李世民更为辉煌。这样的光辉业绩，令他沾沾自喜，也就不再像开元初期那样励精图治，像张九龄这种忠心为国、但说话不中听的大臣已经让他不胜其烦。于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李林甫立即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诽谤张九龄，不惜捏造出他与严挺之相互勾结，在朝中拉帮结派的“事实”。

    或许是因为早年的惨痛经历，李隆基这一辈子最痛恨、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而李林甫的这次诬告就正中他的痛处。再联想到此前多次被张九龄的直谏给逼得下不来台的尴尬，终于下定决心将张九龄、裴耀卿贬为左右仆射，罢知政事，同时提拔李林甫为中书令，终于让这个以口蜜腹剑闻名于天下的人登上了权利最高峰。

    然而，即便是这样，李林甫也不满足，仍要对张九龄赶尽杀绝。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监察御史周子谅因不满李林甫专政，于是言辞激烈的上奏李隆基，弹劾李林甫徇私，任用无才之辈滥登相位。奏书中引用了武则天时期的谶书“两角犊子自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为证，暗讽李林甫提拔的工部尚书牛仙客会推翻唐朝。然而，李隆基对谶书相当忌讳，牛仙客又是他所欣赏的人，故问奏之后大怒，将周子谅打昏在大殿上，之后更将其流放至瀼州。此时，李林甫趁机进言说周子谅是张九龄推荐的，盛怒之下的李隆基又迁怒张九龄，将他赶出长安，贬为荆州长史。

    至此，在这场斗智斗勇的政治较量中，武惠妃和李林甫一方完胜，这块拦在争立太子路上的绊脚石，终于被搬走了。




怀孕（1）

随着张九龄被贬迁，李林甫登上高位，武惠妃也加快了倒太子的步伐。

    在以武惠妃为首的倒太子党中，不能不提到的一个人，那就是李瑁的妹夫杨洄。

    杨洄的母亲长宁公主是中宗的第七女，韦皇后所出，深得父母的宠爱。但由于武则天太过强势，使得中宗在政坛上大起大落，本来是衔着金钥匙出生的长宁，在这一段坎坷的历程中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直到中宗重新登基，她才又重新享受到高人一等的皇族生活。不久之后，长宁下嫁给了出自盛族弘农杨氏、从小就继承官爵、被称为观国公的杨慎交。在中宗朝，二人仗着中宗、韦后的宠爱，不仅疯狂的挥霍、享受，还在洛阳大动干戈，极尽奢侈的打造了构思精巧、做工精美的洛阳第一奢华官邸。不仅如此，长宁还趁废除永昌县之机，不惜花费二十万两白银，将自己的治府范围扩大到濒临洛河之地，还在洛河便构筑屏障，崇台、蜚观遥相观望，连成一片，其穷奢豪侈可见一斑。只不过此豪宅建成后，二人还来不及入住，急于擅政的韦后就毒死了中宗，本想学一回武则天临朝当政，却不料不出几日就被太平公主联合李隆基诛灭。

    韦后弑夫篡权，杨慎交虽未参与，但因为是她女婿，也由此被牵连而遭贬为绛州别驾。不过，即便是丈夫被贬了职，也无法遏制住惯于享受的长宁公主，在长安她也照旧大兴土木，将高士廉的官邸和原左金吾卫营地联合起来建造私家园宅，这样一来，宅第的占地面积就极大，而园内更是筑山浚池，十分精致。可这样她还是不满足，听闻魏王泰旧宅涵盖东西自成一坊，还有潴沼三百里，尽管当时官邸自魏王死后已经还之于民，她还是将其据为己有，并大肆修建亭台楼阁。经过一番强取豪夺，长宁的宅邸终于以奢华瑰异名列长安之首。

    出生在这样一个穷奢极侈、又是唐朝最高权力漩涡中心的豪族世家，杨洄从小就享尽了荣华富贵，自然也就养成了对权力的迫切渴望，而且也深谙其中的奥妙。于是，在他娶到了很受李隆基宠爱的咸宜公主之后，立刻就看清眼下的形势，对专宠后宫的岳母武惠妃俯首帖耳，尤其是在助李瑁登上太子位一事上最为卖力，只因为他希望能借助此事更加飞黄腾达。于是，在洛阳的时候，他就经常充当密探一角，四处搜集对太子等人不利的证据，回到长安之后，他更是借助拜访我们，时常出入十王府，其实是在窥视太子等人的言行，寻找他们的破绽，伺机编织散布各种不利于他们的流言蜚语。

    在李林甫、杨洄等人的不懈努力之下，太子李瑛的地位岌岌可危，而李瑁取而代之似乎马上就会成为现实了。




怀孕（2）

只是很讽刺的，在这一群人为了太子的宝座而殚精竭虑，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作为主角的李瑁尽管身处其中，却一直保持着置身事外的状态，仿佛这是别人的事儿似的，一点也不着急。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心眼多得可以绕上地球转上好几圈，也有的人心思单纯得一眼就能看透，李瑁显然就是后者。照理说，他生在这充满尔虞我诈、奸谋诡计的后宫，就算不是八面玲珑、心思活泛，最起码也应该有着一点防人之心吧，可他却偏偏单纯得让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不由得感叹是个异数。

    仔细想想，会有这样的性格，或许与李瑁的成长经历有关。

    由于各方面都很出众，武惠妃很早就从后宫佳丽中脱颖而出，受到李隆基的宠爱。这年头虽然有避孕措施，可谁不想为皇帝多生几个孩子，好巩固自己的地位！于是在李瑁之前，武惠妃就已经为李隆基生下了二子一女，只可惜都夭折在襁褓之中。连番的打击令武惠妃的心灵受到巨大的创伤，久久未能恢复，即便是生下了李瑁，她都还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这个儿子又再度夭折。看到爱妃每天惶惶不安，李隆基也就跟着情绪低落，整日里愁眉不展。

    这个时侯，李隆基的大哥宁王宪得知此事，便自告奋勇的请求将李瑁抱回家中，由刚产子不久的宁王妃代为喂养。

    与皇室间经常发生手足相残的事件不同，李隆基非常重视兄弟之情，这得益于武则天在世时，父亲李旦由皇帝被降为皇嗣幽闭在宫中那段日子，众兄弟终日生活在一起，形影相随，结下了亲密无间的手足深情。

    在众兄弟之中，他与大哥宁王宪的关系最亲密，他也特别的信任和倚重这个大哥，不仅仅是因为他这皇帝之位还是宁王让贤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宁王是个行事特别恭谦慎重的人，从不干预或者议论朝政，自己既不担任任何职务，也不与朝中的大臣结交，自觉的支持和维护皇权的威严。因此，将爱子托付于大哥，李隆基是相当放心的。而由于宁王不问政事，整日里沉醉于琴棋书画、音律声乐方面的研究，在这种无忧无虑、宽松又温暖气氛中长大的李瑁，自然也就与其他皇子不同，养成了温文尔雅、谦逊仁厚的性格，少了那份嚣张又咄咄逼人的皇族气势。

    连我这个与李瑁认识不过一年多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擅于政治的人，更何况身为他母亲的武惠妃，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说白了，争立太子就是一场政治斗争，政治斗争的过程惨烈，结局也多半都惨不忍睹，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更甚至于是两败俱伤，像李瑁这种温厚纯良的人根本就适应不了。然而，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身不由己的武惠妃也不得不走这一步棋。

    不过往好的地方想，如果事情成功，那对于李瑁来说，未来的人生将会是辉煌灿烂的。退一万步说，哪怕是失败了，以她今时今日之地位，最多也就是维持现状，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如此一番盘算，武惠妃最终还是决定不理会李瑁的内心真实愿望，一切照旧按计划进行。




怀孕（3）

不过，毕竟是生长于皇室，多少还是对这个小社会里的游戏规则有所了解，李瑁就算从来没有过取李瑛之位而代之的念头，可如今成败所关系到的已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命运，因此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顺从武惠妃之意继续下去。

    我不是不清楚他目前所面对的形势，出于私心，也曾经不管是明说还是暗示的，都向他表露过我希望的是维持现状不变。可不得不承认，在周遭这大环境的驱使下，我一个人的力量显得太渺小，说出来的话根本就起不到一点作用。

    其实我也知道，李瑁的心里绝对是赞成我的，只不过，他现在已是身不由己。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他身上已经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不是说放就能放的。更何况，多年所受的教育就是教导他要遵从父母之命，只要面对武惠妃，他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是忤逆了。

    于是，我就只有无奈的看着他在这争权夺利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直到最后被吞没。

    用力的甩甩头，想甩去这些烦恼，却差点一头撞上路边的一株大树。听到身边传来一丝轻微的嗤笑声，面色略显尴尬的站着身子，前后张望下，还好没有其他人经过，这才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旁正抿嘴偷着乐的小蛮，警告她别幸灾乐祸。小蛮却一点也不畏惧我的目光，反倒冲我做了个鬼脸，我顿时晒然，这丫头跟着我的时间长了，居然也敢嘲笑我了。一时丢了个白眼给她，没好气的开口：“你这丫头，最近是越来越放肆了，居然连你家小姐我都敢嘲笑了！”

    小蛮又是抿嘴一乐，应道：“小姐，看您说得，小蛮怎么敢嘲笑您？小蛮从来都是很尊敬您的！”

    “尊敬？”我冷哼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你是见我出糗，正心里偷着乐咧！”

    跟了我十年的时间，小蛮早把我的脾气摸透了，知道我基本上不会为这种小事跟她真正生气，就算嘴上不依不饶的，也只不过是三分钟就过，于是笑道：“小蛮哪有偷着乐？小蛮是光明正大的乐呢！”

    这丫头！我又好笑又好气，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回敬她，只得冲她干瞪眼，见她笑得更是愉悦，心头突然一阵莫名激荡。

    仔细算来，我回到唐朝已经有十年的光景，这十年中身边来来去去经过了不少人，有记得的，也有不记得的，有刚认识就相逢恨晚的，也有相伴多年却转眼陌生的，这些人都走马灯似的一晃而过，在我脑海里留下最清晰印象的，居然是眼前这笑逐颜开的小丫头！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丫头在这十年中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想到这儿，我无意识的说出一句话：“小蛮，这些年你怎么一直在我眼前晃悠，都没有消失过？”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原本灿烂的笑容全僵在了小丫头脸上，小蛮莫名其妙的看着我，问道：“小姐，您这句话什么意思呀？”




怀孕（4）

“没什么，”我不甚在意的挥挥手：“就是随便那么一说。”

    岂料我这句话不但不能让小蛮宽心，反而令她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试探性的问道：“小姐，您该不会是……您该不会是嫌弃我了吧？”见我不搭腔，她那双大眼睛里霎时盈满了泪水，语音哽咽又急切的说：“小姐，您真的是嫌弃我了吗？您不要我伺候您、陪着您了吗？您要赶我走了吗？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您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可您就是别赶我走！我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小姐您的，我会一直在您身边伺候您的！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没有那些宫女姐姐们做得好，可是我会学的，我会向她们学习的，您不要……”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张不停翻动的小嘴，奇怪怎么这随便感叹的一句话竟然会让她引申出这么多的含义来。眼见她啰啰嗦嗦的说过没完，不但我越来越头疼，而且她看起来也快泪雨倾盆了，我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同时受不了的开口：“小蛮，我真服了你了，你真是超级厉害！我就那么随便一说，你居然就拉拉杂杂的说出这么一大番话来，难道不觉得口渴吗？”

    小蛮退后一步，挣脱开我的手，泫然欲绝的看着我道：“可是小姐，您不是说要我消失吗？”

    我不得不解释道：“我就是随便那么一说，不是真的要你消失！”

    小蛮的脸色更加难看，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您看您还是要我消失，您就是不愿意让我伺候您！”

    “谁说要你真消失啦，那就是个感叹词，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啊、哦、咦一样，懂吗？”

    小蛮摇摇头，小嘴一瘪一瘪的，满脸委屈的表情，下一秒，泪水终于奔出眼眶，一泻而下。

    愕然的看着她，我简直哭笑不得，这叫个什么事儿呀，不就是那么随便的一句话，完全不经大脑的那么一句话，居然就让这小丫头伤心得哭花了脸。真是有种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的感觉，我怎么就遇到这么个死脑筋的丫头！

    眼见她越哭越厉害，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不由得左右望了一眼，要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个人，那不还得以为我是个坏主子，没事儿喜欢欺负自己的丫鬟玩呀。没奈何，我只得好声好气的哄着她：“是我不对，是我不该那么说，我向你赔礼道歉，好小蛮，别哭了，行不？给我个面子，就算要哭，咱回家去慢慢哭，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哭，行不？”

    小蛮止住了哭声，仍抽泣着询问：“小姐，那您是答应不赶小蛮走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呀！”我忍不住辩解，一对上她的目光，立即作出求饶的手势道：“对啦，我不赶你走，这一辈子都不赶你走，让你一直陪在我身边，陪着我一直到死，行了吧？”

    看着终于破涕为笑的小蛮，我没辙的摇头叹息，身边有这么个死脑筋的丫头，以后还真得多注意言辞，再也不能对她随口那么一说了，要不又会没事儿惹事儿！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丫头莫非是有被虐症吗，难道做自由人不比做丫鬟强，居然还死乞白赖的非要跟着我不行，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怀孕（5）

见小蛮终于恢复正常，我才松了一口气，继续顺着来时路向寿王府的方向走去。

    出于礼节，每隔一段日子，我都会跟随李瑁一起进宫，向武惠妃做例行的拜见，然后陪她说会儿话，拉下家常。一旦李林甫与杨洄二人出现在宫中，我便会自觉地先行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去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就我的本性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个安静得下来的人，不过入乡随俗，嫁进宫里就得遵守宫里的规矩，要想再像婚前那样没事儿就到处乱逛，显然是不行的。再加上我也不想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大多数的时间也都待在寿王府里，没事儿养养花、喂喂鱼，或者是让李瑁找几个梨园子弟来研究一下音乐，这日子倒也过得不算太单调。

    照例随着李瑁一起去拜见了武惠妃，小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李林甫过来，我就先告退了。今天有事要出宫，因为要去拜见爹娘。

    做为寿王妃的父亲，杨玄璬在我与李瑁结婚后不久就获得了提拔，从河南府士曹参军一跃升为国子监司业，官阶连跳五级之多。不仅仅是从地方搬迁到了京城，而且还从掌管舟车、舍宅等琐碎事务的衙役，变成了掌管国家儒学训导政令的文臣。

    唐朝的国子监就是最高学府，总负责人是祭酒，而司业就是副职，除了平日里授受儒家经典，释奠之日召集学生执经论义请在京的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共同观看，学末考察学官训导功业的大小之外，还要配合祭酒在朝廷的重大祭祀中扮演亚献的角色，以及每当皇帝、皇太子视学考察国子监的时候，都要亲自执经讲义，是一个享有极高声誉也备受尊敬的工作。这个工作对于出身于儒学世家的杨玄璬来说，正是梦寐以求的工作，于是乎上任之后就竭尽全力，工作得顺心如意。

    换了工作，杨玄璬一家自然也随着李隆基的大部队一起返回长安。找到住所安顿好之后，我也回府过几次，见杨玄璬十分满意于现在的工作，而尽管换了新环境，家里其他人倒也能很快的适应新生活，很快就融入其中，倒也觉得欣慰。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会有很多的感慨，特别是在面对亲人的时候。

    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是不可能再回到现代了，所以对身处于一千多年以后的亲人们，这辈子所欠下的债是还不清的了，只有留下无尽的遗憾。也正由于此，如今对于与我所寄居的这躯壳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们，我就更加的用心，他们的荣辱与我紧密相连，他们的喜乐悲伤我更不能置身事外，让他们幸福的生活下去，将会是我努力的唯一目标。

    我虽然渺小，不能改变谁的命运，但最起码现在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能力，能够让他们在武惠妃的光环笼罩下，生活得有滋有味。

    如果，只是如果，未来能够有所不同，就这么快乐而又平淡的生活下去其实也不见得不可以。




怀孕（6）

正想着，突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一时没有站稳，一个踉跄，却不料迎头撞上一个人影。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听得对方“哎哟”一声娇呼，下一秒耳边就响起一声暴喝：“谁走路这么不长眼！不看清路就乱撞？撞到我家小姐还不道歉？”

    声音又尖又细，一听就知道是个还未发育成熟的小姑娘，我的眉头微皱，也不知是哪家的丫鬟，说话这么蛮横，一点修养都没有。本想出言教训几句，却不料小蛮就先跨前一步，硬挡在我面前，然后脆生生的发话，不过语气却明显的不善：“道什么歉？我看道歉的应该是你们吧！没瞧见我们一直好好走着，是你家小姐自己撞上来的吗？我看没长眼睛的是你们吧！”

    我不禁哑然失笑，小蛮这丫头平日里说话也不是这么刻薄的，这番话肯定是没经过大脑就直接说出来了，护主心切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说得这么冲，对方肯定是不会罢休的。

    果然，对方立刻就被惹毛了，气急败坏的哇哇大叫，还是那未成年小丫头的声音：“你这丫头是不是不想活了，看没看清楚我家小姐是谁？她可是皇上新封的江才人！你敢跟皇上的人作对，胆子倒是不小！”

    小蛮冷哼一声，也不客气的回敬道：“才人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小姐还是……”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些丫头又要开始无意义的级别大比拼了，真是幼稚的行为！于是伸手使劲拽了小蛮一把，阻止了她正欲说出口的话，又再使劲将她从我面前拉开，这才看清那被我撞上之人。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几岁年纪，比我稍矮一点，身材苗条，五官端丽，额前一缕秀发轻拂，再伴着因为觉得微微蹙眉的神态，煞是清雅怡人。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身着宫女装束，俏脸上仍残留怒气，腮帮子都还鼓鼓的，显见余怒还未消。

    注意到我放肆的视线，那女子将目光缓缓移到我身上，眼中立时显出惊艳之色，但也只是一瞬即逝。柔柔的冲我一笑，略带歉意的开口，声音清脆悦耳：“真对不起，是采苹失利了！”

    江才人？采苹？我的眼睛倏地瞪大，难不成她就是野史中所记载的，自武惠妃之后，唯一能与杨贵妃争宠的梅妃江采苹？心里疑虑丛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江采苹？你真是福建莆田珍珠村的江采苹？”

    或许我这话问得太过直接，站在江采苹身边的那小丫头又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又开始哇哇大叫：“大胆，竟敢直呼才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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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梅妃江采苹，tiny翻查了不少资料，都说她是在武惠妃死后才被选入宫的


    在这里为了情节需要，稍稍的做了点修改，将她的进宫时间提前了


    小说嘛，毕竟不是历史资料，想来亲们也不会有意见吧：）




怀孕（7）

眼见这俩小丫头又快要杠上，我不由得心下暗叹，她俩还真是小孩儿心性不改，正打算先于二人说话，却不料有人抢在了前头。

    “小梅，不得无礼！”

    江采苹出声斥责道，但她的语音轻柔，一点都不会让人感觉害怕。不过，那叫小梅的丫头想必也和小蛮一样，对自己的主子极为衷心，也很是听话，就算是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哪怕心里面再不情愿，也还是忍住了，退到一旁。

    江采苹又对我示以歉意的一笑，再度温柔的开口：“采苹的确是来自莆田珍珠村，莫非我们以前见过面？”

    我立刻摇头：“没见过，当然没见过，我也就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真是莆田的江采苹。”

    听到我说“随口一说”，不但是那主仆俩目瞪口呆，连一旁的小蛮都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讪讪的冲她们一笑，也不知该说什么。虽然的确是有点唐突，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呀，谁想得到历史上还真的有过梅妃这号人物，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是小说家杜撰出来的咧！这冷不丁的一下子看到真人，谁都会吃惊的，也算是情有可原嘛！

    江采苹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试探性的开口询问：“不知，这位……嗯，姑娘是哪里的人呢？”

    我一愣，然后不假思索的开口：“我嘛，是从洛阳过来的。”

    闻言，江采苹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显见我这答案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内。我莫名的看着她的反应，正自奇怪她怎么会出现这副表情，但见她身边的小梅一脸防备的瞅着我，突然灵光一闪，莫非……

    再看一眼江采苹，便知我所料多半不会错，不禁哑然失笑道：“我说这位才人姐姐，你该不会以为我跟你一样，是这皇帝后宫中的人吧！”

    不想竟被我一语说中了心事，江采苹立即晕红双颊，微低下头，羞得一时间开不了口。

    见她这副娇羞的模样甚是可爱，我本还想逗一逗她，可考虑到还不熟悉底细，也不知这玩笑话她经不经得起，于是便正色道：“这点你大可放心，虽然我名义也算是后宫里的人，可是绝对不会与你争宠的。”

    江采苹尚未说话，一旁的小梅就嗤之以鼻，不客气的开口：“你骗谁呢！不想争宠，那你到皇上必经之路上来干嘛？”

    皇帝必经之路？这话从何说起？我纳闷的看看四周，差点没晕倒！原来刚才这一番神游天外，居然让我走错了路，本来是回寿王府，谁料竟然快走到太液池了。

    我下意识的回望小蛮，后者十分无辜的看着我。再看看那主仆俩，江采苹的表情倒是没什么不一样，可那小梅就一脸鄙夷的看着我。

    这误会可真闹大了，我晒然，谁想得到这一迷糊，竟然会跟原路背道而驰？回想起刚才对江采苹的一番保证，我觉得有必要向她解释一下，于是冲她讪笑道：“这可真是一场误会，我原本可真不是想往这边来的，没想到想得太入神，居然走错路了！”




怀孕（8）

江采苹嘴角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又被那快嘴的小梅抢在前头开口：“真是笑话，你说这话谁信呢！现在是大白天，又不是黑灯瞎火的，还会走错路？就算找借口，也该找个好借口吧！真要是走错路，怎么不索性错得更干脆点，直接就走进皇上的寝宫去？”

    此言一出，在场的另三人脸色都立变。

    因为人人平等在现代是再普通不过的思想，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所以尽管我如今身处唐朝，也还是能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哪怕是下人也可以跟我平等对话，可再怎么宽容也是有限度的，如今被这么一个初次谋面的小姑娘连连出语讽刺，面子上也实在是挂不住。至于从小就一直跟随我的小蛮，早就已把自己看做是我的心腹，平日里都很注意维护我，此时见对方不过是一小丫头，也敢这么贬低自己的主子，立马就对她怒目而视，看那模样完全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两口。

    而江采苹，既然在武惠妃独宠后宫时还能被封为才人，想必也应该是有她可取之处的。别的暂且不说，最起码这宫里面的忌讳多少也应该知道，要想爬到更高的位置，凡事都要谨慎，尤其是要注意所说的话。所谓祸从口出，在这充满明争暗斗的后宫，如果说话不经大脑，是很容易就惹祸上身的。谁都知道如今这后宫当家做主的是武惠妃，在这一人专宠的情况下，其他人连皇帝的面都难得一见。尚且不说她不能证实我的身份，就算我真是皇帝的后宫佳丽之一，也不过是和她一样独守空闺罢了。像现在这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毫无根据的吃干醋，本就够让人笑话的了，再加上这话出自小梅之口，而小梅又是她的贴身婢女，这么口无遮拦的，要叫其他人知道了，丧失了颜面都还是小事，万一被有心者听到，再添油加醋的告上一状，又不小心传到了皇帝耳朵里，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真要是落到那步田地，才要后悔莫及了！

    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反而会得不偿失，这种赔本的买卖，聪明人都不会做。

    于是，江采苹也不给我出声的机会，立即喝止：“小梅，你胡说什么，还不快闭嘴！”

    小梅这丫头年纪本就小，而且看上去明显入宫时间不长，对宫里这些忌讳还不是太清楚，被她这么一喝，虽然是不再继续说下去，可却瘪了瘪嘴角，显见心里还有点意犹未尽。

    江采苹还是不放心的又再看了小梅一眼，见后者虽不太情愿，但也算听话的不再开口，这才放心的转头看向我，脸上堆满了歉意，态度诚恳的向我赔礼道：“实在是对不起，是采苹教仆无方，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我不介意的笑道：“没什么，她不过是个小丫头，随便说说而已，我也不会和她计较的，放心！”本来这也不算大事，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在胡乱嚷嚷。更何况，再怎么说江采苹也是李隆基的女人，算辈分还是我的长辈，我也不能让她太下不来台。




怀孕（9）

江采苹听到我这话，心里卸下了一个大包袱，神态明显就放松了。不过，她身边的丫头小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嘴角一动，看样子似乎还准备反唇相讥，却被眼尖的江采苹瞧见了，立即丢过去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了这不明智的举动。不过，小梅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又要惹祸，虽然不得已退到了一边，可却嘟着嘴，毫不掩饰心里的不快。

    江采苹不再理会小梅，而是转过身来冲我柔柔的一笑，犹豫了下，仍然细细的出声问道：“这位妹妹，不知是来自哪个宫呢？”

    她突然改变对我的称呼，倒让我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怎么她也跟这宫里的其他女人一样疑神疑鬼，只要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就以为是情敌，真是有够无聊的！但是转念一想，她会这样也不奇怪，毕竟如今这个年代的女人可比不得现代，除了男人之外还有其他的事业可以忙活，还处于社会从属地位的女性们，毕生的事业也就是男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可关心的了。在这后宫之中，所有女人的心思无非是围绕着一个男人转，那就是皇帝。为了得到皇帝的注意，从此跃上枝头成为凤凰，女人们不惜挖空心思，争得你死我活。

    身为后宫中的一员，江采苹自然也不能免俗，虽然从她的言行举止能够看出受到过很好的教育，举手投足都斯文有礼，只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会争风吃醋。说穿了，她跟其他被冷落的妃嫔一样，都在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李隆基的宠幸。虽说现在武惠妃只手遮天，可也难保一辈子都承圣恩，等到有一天她人老珠黄，或是皇帝对她审美疲劳了，其他人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人要想往上爬，就得有远见，要有远见，就得要有忧患意识，如果我真是那个万一出现时候的可能竞争者，自然要先摸清底细，这或许就是江采苹此刻的心思。

    有点可笑，不过也能够理解，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不由得长叹一声，女人，还真是可怜！

    突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回过神来仔细一看，另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放在我身上，这才发现原来刚才我又走神了，于是讪笑道：“不好意思，这一不注意就走神了！”对上江采苹诧异的眼神，又笑笑：“别见怪，我这个人经常都这样，习惯就好！”

    小蛮早就对我这时常都会走神的习惯见怪不怪了，所以倒不觉得怎样，那两主仆却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完全当我是个异物。

    江采苹沉吟不语，用一种奇怪的眼光又再打量了我半晌，正准备开口，却听旁边的小梅满含惊喜的一声低呼：

    “皇上！”




怀孕（10）

这声音虽不大，却还是立刻吸引了旁边人的注意力，在场的几个人全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在几百米开外，有好大一群人正顺着太液池边缓缓的往我们所在之处行来，尽管还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楚长相，不过那走在最面前之人一身鲜明的黄袍甚是显眼，再加上这隆重的架势，谁都能猜到这的确是李隆基无疑。

    按理说当媳妇的见到公公，应该赶快迎上去打招呼才对，可我却一见到李隆基的身影就心里敲警钟。偷眼打量着身边的几个人，江采苹和小蛮的注意力自然全部被皇帝吸引过去了，连小蛮也看得出了神，没人注意到我还在东张西望。赶忙趁江采苹主仆二人无暇顾及我之际，一把拽住小蛮，然后拖起她就头也不回的往来时路狂奔而去。

    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那群人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我才松了口气，放开紧抓住小蛮的手，停下脚步来大口的喘着气。小蛮也在一旁不停的喘着粗气，好半晌，等稍微平顺了气息，才纳闷的问：“小姐，您这是在干嘛呀？”

    我又再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顺便送她一个白眼，然后才答道：“这还用问吗，我这是在避祸！”

    小蛮更是纳闷了，瞪大眼傻傻的问：“避什么祸？”

    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释清楚的，何况，就算我对她解释一番，以小蛮的理解能力，恐怕能够接受的也有限，于是我挥挥手：“你问这么多干嘛，行了，回寿王府休整一下，就该回家了。”

    虽然还是满腹疑问，小蛮还是乖乖的听话，不再多问了。

    回寿王府后，稍事休息，吩咐小蛮叫人带上要捎回家的物件，便动身往娘家去。

    杨玄璬在长安的宅第离皇宫不远，穿过几条街就到了，从寿王府到他家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由于我对马车、轿子之类摇摇晃晃的工具都不感冒，所以基本上每次都是徒步回去，不但不用受罪，还可以锻炼身体，一举两得。

    此时正是工作时间，杨玄璬自然是在国子监忙碌着，除他之外，家里其他人都在。杨夫人见到我自然是分外欣喜，一直拉着我不停的絮絮叨叨，杨鉴靠在母亲身边，似懂非懂的看着我们闲聊，而杨铦则陪坐在一旁，脸上也尽是喜悦的神色。不过，我却在他一直注视着我的目光中看到一点异样，似乎是隐含着有心事。

    果然，趁着杨夫人到厨房张罗，小蛮带走吵着要到外面玩的杨鉴，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的时候，杨铦立即坐到我身边，刻意的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问道：“玉环，你久居宫中，可曾听见有什么消息没有？”

    闻言，我皱眉看着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他是想知道什么事情？




怀孕（11）

见我浑然不解的模样，杨铦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一咬牙，将想打探的事情坦白问出来了：“最近，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皇上有另立王储的意思，你可知道？”

    原来他想了解的是这件事，可是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不自觉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沉吟不语，只是定睛看着杨铦。

    见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杨铦竟有点瑟缩，但随即又试探性的再度开口：“寿王府与皇宫不过一墙之隔，你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吧？”

    斜睨着他，我敢保证杨铦一定是听到点风声，知道在武惠妃与李林甫的努力之下，李隆基对太子李瑛很是不满，酝酿着要换储。看样子他对这件事倒是很感兴趣，然而我却并不想他也被牵涉其中，于是作势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一边打开杯盖轻轻的吹着气，一边慢条斯理的说：“大哥，换不换储是皇上做决定的，哪轮得到你我这些外人去替他担忧？”

    杨铦见我这模样，料知我多少也知道点内情，不但没有被我的轻描淡写给敷衍过去，反而更感兴趣，更贴近我身边问道：“这么说皇上是当真要换储了？”见我只是眉头紧皱而不答，他认为我已默认，当下语带兴奋的继续说道：“我听说，皇上若废掉太子之后，有意立寿王为储，可是当真？”

    只听“啪”的一声，我手中端着的茶杯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还来不及审视有没有被茶水烫到，便厉声问：“大哥，这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杨铦见我的反应这么强烈，倒被吓了一跳，半晌才呐呐的说：“我也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一点，许是那些人胡说吧！”

    我紧盯着他，很严肃的说：“大哥，抛开爹爹给朝廷当差多年所积累的经验不算，如今你也算是步入了仕途，难道还分不清哪些话是当讲或不当讲的吗？为人臣子，最忌讳就是讨论皇帝的家事，哪怕是在家里议论也不行。还不要说如今一切都是空谈，就算他当真有心换储，在现在这种一切都还不明朗的情况之下，也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他心里真实想法的。须知隔墙有耳，你刚才那一番话若被有心人利用了，传到了当今皇帝耳朵里，还说不定会遭怎样的大罪！”

    杨铦被我这一席话说得目瞪口呆，片刻才讪讪的笑道：“玉环，你也未免太危言耸听了！如今这事在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并未见有人因此而遭罪呀！”

    我见杨铦那模样，便知他已经深陷其中，不禁长叹一声道：“哎，世人总是逃不过一个贪字，一旦利益当前，谁又会去想今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我不愿再与杨铦纠缠于这个话题上，说完便欲站起身来离开，谁知身形还未站稳，眼前就冒出无数的金星，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回到寿王府里那间熟悉的房间，躺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缓缓的转动视线，只见房间里除了李瑁之外并无他人，而他正不顾形象的半跪在床前，一脸憔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见我醒来，他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又欣喜的笑道：“玉环，你终于醒了。”

    我眨着还有点迷糊的眼，不解的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闻言，李瑁轻轻的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满脸幸福的笑容，轻轻的说道：“还说呢，你怎么这么不注意？”

    我纳闷的问道：“什么不注意？”

    他笑着回答：“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我越来越纳闷了，追问道：“我身体怎么了，很好呀！”

    “没说你身体不好，只不过以后要更加注意！”

    “为什么？”

    李瑁笑得更是温柔，语音轻柔的回答：“因为你怀孕了！”




惊变（1）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褥衣，斜倚在软椅的靠背上，透过半开的窗户，我呆呆地仰望着外面的天空。

    房间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的人。知道我的习惯，宫女们没有一个待在屋里，而小蛮又被李瑁给叫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于是，就剩我一个人孤单的待着。

    自从发现我怀孕之后，这本来就单调的日子过得更是无聊了，因为我被限制了行动，每天只能待在卧室之内，更多的时间必须躺在床上，几乎连连门都不许出。

    之前我一直坚持怀孕之人只要没有大问题，就需要一定的运动，长期躺在床上其实对胎儿的也没有好处。这个现代医学常识是我一直在向李瑁灌输的，咸宜怀孕那会儿，我都让武惠妃也接受了。谁知李瑁那个时侯都还能理智的接受，轮到自己了却死活不允许不说，还就拿咸宜作为例子，说她就是因为经常走动，才会造成流产，说什么也不许我乱动。

    我完全没有想到李瑁会这样固执，偏偏周围的人跟他的意见一致，连小蛮也站在他那边，整天待在我身边盯梢，弄得我哭笑不得，最后也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不合理的安排。

    轻轻的抚摸着小腹，虽然还感觉不到体内的动静，可心里还是很激动。我要做妈妈了，一个小生命正在我的体内孕育着，这是一件多神奇的事。

    不禁又回想起那天，当我苏醒之后，听到李瑁说出“怀孕”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居然还愣愣的问他：“谁怀孕了？”

    李瑁耐心的回答我：“你呀！”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忍不住追问道：“你说谁？”

    李瑁的眼中溢满温柔，不厌其烦的回答我：“你，我说的是你，你怀孕了！刚才在你昏迷的时候，御医来检查过了，说你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我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张大嘴，我怀孕了？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这算是一年多来所发生的最令我吃惊的一件事。

    李瑁见我还有点不能相信，又接着说道：“这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玉环，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只不过，御医也说了，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胎，脉象有点弱，还需要好好保养！所以，今后你可要多休息，少走动，知道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在脑子里仔细消化着刚才听到的这一番话。

    这么说来，我是真的怀孕了，不是我听错了？我的心里迅速涌上一股狂喜，因为从来没有哪本历史书上提到过杨玉环生有一子半女，甚至连怀孕的事情都未曾听说，而如今我却怀孕了。这么说来，我就不是历史上那个年纪轻轻就命丧马嵬的杨玉环了！

    这个认知给我所带来的喜悦，更大过于怀孕的欣喜，我一骨溜从床上爬起，无视一旁吓白了脸的李瑁，胡乱套上鞋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窗边，然后双手合十跪下，闭上眼，虔诚的向天道谢。看来，老天爷终究还是放过我一马，虽然给我开了个大玩笑，但毕竟还是怜惜我，不忍心让我有那么悲惨的结局。至于这个改变将会引起怎样的后果，我已经无暇顾及了，眼前最重要的就是保全自己。




惊变（2）

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眼前又浮现出当时李瑁那张吓得面无人色的脸，当他气急败坏的将我从地上拖起时，见到我满脸开心的笑容，一肚子的责备又都吞了回去，化为一声没辙的叹息。

    不能不承认，李瑁真的对我很好，他对我是完全付出了真心的。而从我这方面来说，从一开始对他的感情就不能算是爱情，尽管后来成为了夫妻，朝夕相处快两年的时间，他对我而言，与其说是丈夫，不如说是弟弟，心理年龄上的差距，使得我在心底里始终不能完全的接受他。然而，人不能太贪心，像他这样全心全意的待我，哪怕我对他永远都不会有爱情，就这样过一辈子，我也知足了。

    正想着，突然感觉肩头一重，就见一件厚重的外衣落在肩头。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小蛮已来到身后，此刻正微颦着眉，见我看向她，便略带责备的语气冲我说道：“小姐，您怎么又穿得这么少？还趴在窗边！这要是叫王爷知道了，又该念叨好半天了！”

    我不甚在意的对她笑笑，说道：“你也觉得你家王爷很啰嗦吧！”

    小蛮愣了下，随即一脸哭笑不得：“小姐，你明知道小蛮不是这个意思！王爷哪有啰嗦，他是关心你！”

    “过度的关心就是啰嗦！”我不容置疑的回道，又转头看向窗外，一边不经意的问：“你家王爷又差你干什么去了？”

    沉寂了一会儿，小蛮无可奈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却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小姐，您怎么老是对小蛮说你家王爷？他可是您的夫君呀！”

    这话听起来怎么觉得话里有话，我侧过身，面朝着小蛮，后者脸上有若隐若现的绯红，于是笑道：“你这小丫头还真奇怪，干嘛这么计较一个称呼，而且还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夫君，没错，他是我夫君，可我说他是你家王爷也没错呀，难道你不是叫他王爷？”

    小蛮被我一顿抢白，一时无言以对，涨红了脸。我见她扭捏的神情甚是好玩，忍不住逗她道：“你这么计较一个称呼，难不成你是看上他了？”

    闻言，小蛮脸色大窘，但却难得的不找话还击，而是双手使劲的揉搓着衣角，微低着头，一副娇羞的模样。

    见小蛮这副表情，我不由得心里暗笑，难不成还真被我给猜中了，这小丫头真是暗地里喜欢上李瑁了？

    仔细想想，李瑁确实算得上是整个皇宫中难得一见的好人，待人彬彬有礼，态度谦和，虽是皇子却没有丝毫的架子，而且又很细心，最重要的是脾气也很好，这宫里暗恋着他的人肯定不少。更何况小蛮也算是与他朝夕相处，接触的机会更多，如今这丫头又正处于春心懵懂的年纪，平时接触到的男人又少，会倾心于李瑁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惊变（3）

我动了动僵直的身体，换了个舒适的位置躺好，然后若有所思的冲小蛮笑道：“小蛮，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的看上了李瑁？”

    小蛮神态扭捏，稍抬起低垂的头，但视线一与我的相碰撞，就立刻又低下头去，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我见她还是不肯说，知道她多半是害羞，于是就慢慢引诱她说道：“你看你，害什么羞嘛！你我主仆十几年，你也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别的不说，就冲这份情谊，难道还不能让你对我说实话吗？有些事情憋在心里是永远也得不到解决的，说出来，我还可以帮你想想办法，说不定会让你美梦成真呢！”

    这番话说得小蛮有点心动，她慢慢的抬起头，盯着我片刻，咬咬牙，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小姐，您别生气，我……我……”

    见她一直我呀我的却半天没下文，我忍不住着急的插嘴：“我什么我？你倒是往下说呀！你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小蛮受到鼓励，深吸口气，终于将整句话说完了：“小姐，小蛮不敢瞒您，小蛮的确是对王爷有好感。不过小姐放心，小蛮从来就没有过其他的想法，也不想有什么名分，只要一辈子就这样待在王爷和小姐身边，就已经很足够了！”

    这傻丫头，明明说的是她对李瑁的感情，偏偏最后还要把我给拽进去，一表对我的衷心，感动之余，又突然兴起逗弄她的念头，于是表面上装作不高兴，脸色一沉，语音不快的说道：“啊哈，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果然是对李瑁心存不轨！小蛮呀小蛮，平日我待你不薄吧，没想到你居然敢跟我抢男人！”

    小蛮立即慌张失色，那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甚是好笑，我心头一阵闷笑，正准备在等她慌一会儿神再说明时，却不料下一秒就见这丫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我面前。听到膝盖与地面猛烈亲吻的这一声响，连我都忍不住替她喊痛，可她却丝毫未察觉，只顾一个劲儿的不停向我磕头自责：“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是小蛮不好，是小蛮不对，小蛮不该痴心妄想！您打我骂我吧，怎样都好，就是不要把我撵走，求求您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瞠目结舌的看着她，这丫头怎么像搞成习惯了，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就先下跪求饶，老是害怕我会把她撵走，还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见她一个个响头磕得咚咚直响，怕她当真把自己给磕坏了，我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冲动的行为。对上她泪盈盈的双眸，我苦笑道：“你这傻丫头，怎么跟了我这么久，还是分不清我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呀！你认为我真是个不分好歹的人吗？还不快给我起来！”

    小蛮依言站起身来，还不时有点抽泣，我没辙的长叹一声，心疼的问：“膝盖疼不？刚才那么大的响声，连我都替你叫疼了！”见她摇摇头，我又问：“那额头呢？”她又再度摇头，我不放心的亲自检查了一遍，确定了当真没有问题，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叹道：“你这丫头还真是有够死心眼的，看来以后是跟你开不得这种玩笑了！”

    小蛮不语，仍是间歇性的抽泣，不过好在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惊变（4）

见她逐渐恢复了正常，我才又再度开口问道：“小蛮，刚才你说的事情可是当真？”


    小蛮眼神慌乱的看向我，我见她似乎又要准备下跪，连忙抢先道：“你给我站着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下跪！你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不疼吗？你不疼，我还觉得疼呢！”


    听得我这么说，小蛮才停止了虐待自己的行为，然后很认真的开口回答：“小姐，小蛮刚才那些话是瞎胡说的，您别当真，小蛮从来没有喜欢过王爷，真的，从来没有！小蛮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您相信我！”


    一句话又让我哭笑不得，这丫头脑袋里怎么就一根筋呀！没辙的摇头叹气，半晌后才语重心长的说道：“小蛮，我再次跟你郑重的申明，刚才我不过是在跟你开玩笑，你才别当真！你要再这样，我们可真就没法再交流了！”


    小蛮紧咬下唇，用力太猛，嘴唇上都咬出了一排细细的牙印。


    我见她这种反应，又再重重的长叹一声：“算了，我看我跟你是讲不清楚了！不管你现在承不承认，我也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上李瑁了……”


    不想我的话还没说完，小蛮就慌张的插嘴：“小姐，您别误会，小蛮没有喜欢王爷，小蛮——不敢喜欢王爷，小蛮不能抢小姐的心头所爱。”


    听了她的话，我差点没晕倒，看来这丫头是把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的，哪怕是玩笑话也当真，这还真伤脑筋！我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说道：“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谁说你喜欢他就是抢了我的心头所爱了？就算他真是我爱的人，你喜欢他也是你的自由，又不犯法，更何况我爱的还不是他。”


    小蛮听完我最后一句话，目光倏地射到我身上，丝毫不掩饰的凌厉还让我惊了一下。瞪着我默然不语，片刻之后，她才不太相信的开口问道：“小姐，您说您不爱王爷？”


    “不错！”我点点头，没有想到要隐瞒她。这十几年的相处下来，与其说她是我的丫头，还不如说她是我最亲的姐妹，我唯一能倾吐心声又不担心会被泄露秘密的挚友，我对她是很放心的，所以基本上没有对她隐瞒过任何事。


    小蛮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可他是您的丈夫呀，您已经嫁给他了，就要跟他过一辈子的，您怎么能不爱他？”


    一句话勾起了我的心事，目光茫然的看向前方，却聚不到焦点，幽幽的叹道：“这就是人生的无奈呀，你爱的人不见得能跟你共度一生，跟你过一辈子的也不见得就是你爱的人。虽说是十年只修得同船渡，百年才修得共枕眠，可是这同船渡往往却比共枕眠更能让你情系心动。”


    小蛮似懂非懂的看着我喃喃自语，然后不乏好奇的问：“小姐，您不要怪小蛮失礼，这与您共枕眠的人一定就是王爷了，可您能不能告诉我，谁又是你的同船渡呢？”


    谁是我的同船渡？将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一遍，下一秒浮现出的人影竟然是三郎。我微怔，没想到隔了那么久，他在我记忆里依然还这么清晰，清晰得就如同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似的，而那些过去一同经历的点点滴滴仍旧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不禁唏嘘，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还以为我已经把他忘干净了，原来不是忘了，而是把他放在心底更深处，在一个无人可以触及的角落里珍藏起来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蓦地浮上心头。




惊变（5）

不自禁的，我伸手抚摸着胸口，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三郎的气息，而那熟悉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完全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慢慢的，我的思绪沉浸在昨日，神情也逐渐的恍惚了起来。

    “小姐，小姐，您没事儿吧？”

    一阵急促的呼唤把我又从虚幻中拉回了现实，回过神来，就见小蛮正担心的看着我，瞧那模样似乎是害怕我出事儿，不觉笑道：“我好好的，会有什么事儿？你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走个神嘛，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虽然有了我的保证，可小蛮仍是把我上上下下的仔细审视了一遍，见我的确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解释道：“今日不同往日嘛，您现在可是要重点保护的。”本来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可见我一脸的不以为然，小蛮也识趣，马上就换了个话题：“小姐，你刚才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我叫您好久您都没反应？”

    我淡淡一笑：“想……一个或许现在不该想的人。”

    小蛮闻言不语，紧盯着我半晌，才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就是那个同船渡？”

    我不答，不过脸上的表情已经默认了。小蛮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同样是小心翼翼的，似乎就怕我受到刺激：“小姐，您当真不爱王爷？”

    我轻笑道：“不是不爱，只是不太爱。”见小蛮一脸迷糊的模样，又笑着说道：“小蛮，你还太小，这些事情其实说了你也不会懂的。夫妻之间能够两情相悦当然最好，如果找不到那样的人，或是情深缘浅，那么也要选择一个爱自己的，这样你自己才会好过。我对李瑁就是这样，不能说我不爱他，只不过这种爱不够深，还不能让我为他甘心付出一切罢了。”

    小蛮还是似懂非懂，或许我的这个论调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新鲜，一时也接受不了。沉吟了片刻，仍执着的继续追问：“那小姐，如果这辈子你有机会跟你那个同船渡在一起，你会放弃跟王爷生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倒把我给难住了，我怔怔的看着她，想不到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居然也会问出这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仔细思忖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开口：“我想，如果当真有这个机会的话，也许我真的会选择放弃李瑁。”

    小蛮一脸的震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半晌后才不敢置信的追问：“为什么？王爷是这么好的人，对您这么一心一意，除了您，眼里就容不得其他人，这样您都还是会放弃他？为什么？”

    我长叹一声道：“小蛮，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并不能接受我这种思想。其实也正常，因为你们这个年代所虽然对女性已经算是宽容了，但在婚姻问题上多半还是要求从一而终的，而如果要她们在婚姻和爱情之间来选择，就算再不情愿也得选择前者。可我跟你们不同，我虽然并不反对从一而终，但我更重视的是爱情。没错，这段婚姻说穿了其实是我自作孽，而我不否认很享受现在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也贪恋这种荣华富贵，但如果真的可以给我另一个选择，我的确会毫不犹豫的离开。这样做也许会伤害到别人，可一人痛苦总比三个人都痛苦好。更何况，时间会冲淡一切的，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抚不平的伤，更没有放不开的人！”




惊变（6）

这一番话，对小蛮而言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怔怔的看着我，喃喃的说：“可是，可是如果您真的这么做了，王爷怎么办？”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李瑁是个宽厚的人，尤其是对我。如果当真会发生这种事，伤心是不可避免的，但他应该不会追究，毕竟说到底他也是希望我幸福的。”看着小蛮越来越沮丧的神情，我不由得笑道：“瞧你，又入戏了吧？明明是你自己挑起来的话题，说到最后又不能接受了，真受不了你！想这么多干嘛，都说了这只是如果，如果又怎么可能会成为现实？还不要说其他的，就凭这里是深宫大院，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哪儿去找那个让我甘心出轨的人？我会和你家王爷过一辈子的，不管我爱不爱他，这都是既定的事实，任何人都改不了的。”我再看她一眼，忍不住又逗她道：“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跟我一起陪他一辈子的！”

    听完我最后一句话，小蛮立刻又满脸通红，傻傻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被她那神情逗乐，不觉笑出声来。

    正欢笑着，却听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玉环，你怎么又在窗边待着？我不是告诉过要你当心身体吗？现在正是季节交替的时候，你身子本来就弱，现在又有了身孕，一不小心就会受凉的！”

    李瑁刚跨进门，见我正躺在窗边，还大开着窗户，就不住嘴的吐出这一长串啰嗦话。这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婆婆妈妈的，真烦人！我不禁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鸡妈妈的妈妈！”

    “你说什么？”李瑁没听清，便一边往窗边走，一边追问了一句。我瞥他一眼，稍微提高音量，答道：“我说你是鸡婆，听见了吧！”

    这词对于李瑁来说很陌生，不解其意，所以一头雾水的看着我。一旁的小蛮虽然也和他一样不明白这词的含义，不过根据我的表情，大概也猜到我想表达的意思，再联想到李瑁最近的行事作风，此时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李瑁也是个聪明人，虽然弄不明白鸡婆的含义，可看我俩的表情也约莫猜到了一点，于是叹口气，没辙的对我说：“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吗？”

    我轻哼一声，心里莫名的来了气，于是不客气的说：“我看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对于我的顶撞，李瑁照例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好脾气的笑道：“都担心，当然最担心的还是你！”

    我又哼了一声，不过对他窝心的说法还是感到满意，于是也不再开口反驳。

    李瑁走到窗边，坐到我身边，柔声问：“今天觉得怎样？”

    “除了无聊还是无聊，”我赌气的回答道：“你要再让我这么躺下去，我就要疯了！”

    纵容的笑笑，李瑁依旧好脾气：“这不是御医说的吗，你的脉象不稳，要多休息。”

    “就算是该休息，可也不是这么个休息法呀！”我忍不住回嘴道：“再这么睡下去，没病也会睡出病来了，你们到底是希望我没病还是有病呀！”

    李瑁拿我没辙，只得和一旁的小蛮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装满了无奈。




惊变（7）

见他二人这副无辜表情，我倒也不好继续发作，只得长叹一声，然后随意的挥挥手：“你们别理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突然发脾气，多半是产前忧郁症！这都是给憋出来的，也没什么大事，过一阵就会好了！”

    这下子，不仅是李瑁，连小蛮都瞪大了眼傻盯着我看，他们哪儿知道什么叫产前忧郁症呀。我知道我又多嘴了，不过也懒得解释，反正就算解释也解释不清，于是换个话题，转而对李瑁说：“这几天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李瑁微怔，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一时踌躇不语，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原本也不太关心他的去向，因为他这个三好丈夫怎么也不会玩出新花样，只不过这几天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弄得我一天到晚都心神不宁的。

    李瑁毕竟忠厚，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对我和盘托出。

    原来这些日子里，武惠妃等人一直没有停止攻击太子李瑛，甚至比之前的攻势还要猛烈。几人分工合作，作为马前卒的杨洄四处卖力的散播谣言，说李瑛、李瑶、李琚三人与太子妃兄即唐昌公主的丈夫薛锈等人串通一气，密谋推翻李隆基的皇位。手握大权的李林甫就在朝臣中相应的有所暗示，证明太子等人却有此意。而武惠妃就负责对李隆基放枕边风，不停的对他进行催眠。

    不过谣言毕竟只是谣言，即便已经是满天飞、人尽皆知了，没有真凭实据还是不足以为信。而且，如今的李隆基虽然已不复开元初期的英明神武，但对于这点是非还是分得清的，一些空穴来风自然是不会当真，听到也不过是付之一笑，没有往心里去。

    然而，李瑛等人却坐不住了，害怕李隆基会信以为真，谣言中所涉及的人反而还开始频繁的聚会，商议对策。岂料这正中武惠妃的下怀，她正愁抓不到李瑛的把柄，此刻却送上门来，当下大喜过望，于是便与身边之人时常在李隆基的耳边念叨，说太子等人当真又谋反之意。

    李隆基起初是不相信的，可无奈在他旁边进谗言的人越来越多，偏偏又有太子等人聚众谋意的实据。于是，四月二十二日，盛怒之下的李隆基便下了一道《废皇太子瑛为庶人制》的诏书。诏书中申明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三人因“不率训典，潜起异端”而被废为庶人，太子妃兄薛锈由于“离间骨肉，祸乱君亲，潜通宫禁，引进朋党，陷元良于不友，误二子于不义”而被流放瀼州。

    于是，在这场武惠妃与李瑛争夺太子之位的斗争中，李瑛一派人马全军覆没。而从眼下的局势来看，李瑁的前景是一片大好，想来不日就将登上太子之位，武惠妃也即将一尝夙愿了。

    听完李瑁的叙述，不顾二人的诧异，我颓然的瘫倒在躺椅上，无力的喃喃自语：“该发生的终于还是发生了，可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天爷，你到底在玩什么？可不可以别玩了，当心玩死我！”




宿命（1）

拜资讯发达的现代所赐，我没少从各种渠道了解到历朝历代为争皇位所发生的惨案，叙述之详细不亚于亲身经历。所以，尽管我没有宫廷斗争的经历，却同样深知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只是，我却认为只要我能做到不亲自参与，这些事情就与我是沾不上边的，因此一直把自己当成是个旁观者，虽还不至于看得津津有味，但最起码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可是，我却没有意识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既然已经身处在暴风中心了，那就不管我愿不愿意，都无法置身事外。

    就像我现在的身份是寿王妃，我的命运便与李瑁紧紧的系在了一起，他荣我荣，他衰我衰，这便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在这个斗争激烈的后宫，我想要冷眼旁观，完全的把自己撇清在外，其实根本就不可能。

    这个认知，是我从李瑁哪儿得知太子李瑛等三人终于还是被废为庶人之后，强迫自己接受的。

    武惠妃处心积虑的要对付李瑛，也为此而费尽了心机，想法设法都要把后者从太子的宝座上拉下来，然后把李瑁给推上去。这些事情我都心知肚明，而且也在暗地里关注着进程，还想着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能够阻止这个结果的发生。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一事让我兴奋过头了，对于历史上这么重大、几乎可以称得上转折点的一个事件，竟然完全忽略了。

    仔细想想，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还是对当今这个被人称颂为圣明天子的李隆基抱有希望。毕竟他开创了继贞观之治之后的开元盛世，带领着唐朝登上了一个时代的巅峰，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就算现在他因为年纪的关系，不再有年轻时那么英明，但最起码在处理这样一个事件的时候，还是应该保持着最起码的清醒吧。毕竟李瑛是他的亲身儿子，而且将其立为太子也是他自己的意思，又没有人逼他，再怎么遭他也不至于太昏庸吧，可没想到结局还是这样。

    哎，看来再英明的人也会有昏庸的时候！

    当然，废太子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像某些史书所说的那样，李瑛等人听信武惠妃派来之人的传言，误以为宫中有贼，不及细思便率军披甲入宫以至于落入圈套，才会被李隆基在盛怒之下废为庶人。话又说回来，会相信这种说法的人也不想想，李瑛与武惠妃互相猜忌已久，在这种几乎都是剑拔弩张的状况之下，他又怎会轻信谗言披甲入宫，然后授其以把柄？

    不过，根据我总结事后从李瑁那里听来的情况，李隆基倒的确是在怀疑李瑛等人图谋不轨。

    这个时代信息毕竟还是太闭塞了，又深处在禁宫之中，再加上身为皇帝又不能随便走动，李隆基要想知道其他诸如皇子皇孙以及大臣们的具体情况，大部分时候还只能借助身边接触最密切的人。这个时侯，枕边风就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了，经过武惠妃长期坚持不懈的在李隆基耳边搬弄是非，李林甫、杨洄从旁作证，再加上李瑛等人确实过于频繁的聚集在一起，尽管只不过是发泄心中的不满，可最终还是授人以柄，撞上了李隆基的死穴，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宿命（2）

只不过，不管过程真实与否，结局都只有一个。

    一直安分守己、不闻有过的太子李瑛，与好学有才识的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一同被拘禁在长安城东驿，过着生不如死的囚犯生活。那么接下来，会不会真如史书中所记载的那样，过不了多久就被李隆基赐死？

    如果事态果真是照这样发展下去，那岂不是一切还是与历史所发生的事件相符，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也就不存在脱轨一说了。

    可是，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又会与史实完全不符呢？

    首先是杨玉环平白无故多出个叫杨玉奴的孪生妹妹，这个妹妹甚至比她还受家人的重视，被当成稀奇宝贝般的重点培养，然后又在她逃婚的情况下代嫁入宫，现在还怀上了寿王的孩子。

    这些事情在历史上根本没有半点记载，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流传下来，照道理说就是子虚乌有的，可却又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偏偏就我一个经历着虚幻，这种感觉就像在云中漫步，脚落不到实处，心里也悬吊吊的，很不踏实，令人很不舒服。

    心情不好，连带得性子也不好，老是动不动就发脾气，那些伺候的宫人自然就倒了霉了，经常被我修理，就连小蛮也无缘无故被我骂过好几次。害得现在寿王府内整天都低气压，人人做事都小心翼翼，就怕一个不小心又撞到我手上，不知道又会引起怎样的风暴。

    对于我这一段时间的不对劲，李瑁不是没有发现，但却简单的归类于怀孕中的反应，不但没有过多的关注，反而对我的无理取闹还更加的宽容，完全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至于小蛮，毕竟跟着我的时间不算短了，比起李瑁来，她还要更了解我，自然看出来了我的反常。不过，看出来反常是一回事，始终对于我的心病并不太了解，终究还是只有在一边干着急。

    转眼间到了六月，气温逐渐攀升，本来怀孕的人体温就比平常人高出一点，再加上又对李瑛等人被废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情绪就更加烦躁，我几乎每天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完全就像浇上煤油的干柴，只要一碰就会燃，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偏偏整天被困在这间宅子里，连个走动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找不到转移注意力的事情来做，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盛夏午后，难得的有丝丝凉风吹过，院子里除了我之外，一个人也没有。李瑁前脚刚一离开，那些他要求随时随侍在旁的宫人就被我全部赶了出去。然后就躺在院子里阴凉处的一张凉椅上，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小衣，还半敞开衣襟，露出一大半胸脯。而下身则只穿了一条经我改良过的半截薄棉裤，裤腿高高的卷起，直到大腿根部，而裤腰也卷了一半，开始向滚圆的西瓜靠拢的肚子几乎全都敞开在外，毫无形象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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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各位亲，本来每天更新两章

不过今天tiny有急事要去处理，暂时只能更新一章

请各位见谅，明天一起补上！




宿命（3）

照理说作为王妃，我也应该有所顾忌，因为以现在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要是有人闯了进来，恐怕这整个李氏皇族的面子都会给丢尽了，可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本来就是个贪凉的人，以前还在杨家时，夏天就断不了冰镇饮料。谁叫这个时代没有空调，再遇到没有自然风吹，太阳又晒得很猛的时候，不喝点冰冻的凉水来解暑，说不定就真被晒成人干了。天晓得我怎么会这么怕热，或许体型真的也有一点点影响吧！而不幸的是，这个夏天偏巧遇上怀孕，又被御医禁止喝冷饮、吃凉食，本来心里装着事情就很烦闷，再加上天气又热，我就更是心慌暴躁。

    可巧，今天好不容易老天爷长眼，太阳虽然还是在头顶猛烈的晒着，可还不时刮点凉风。躲在这浓密的树冠底下，敞开衣襟，倒还暂时可以忍受一下。眼前解暑是第一位，至于其他的，我也懒得去多想了。

    所以，当小蛮端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盘子走进院门，看见的就是我极端不顾形象的仰躺在大树底下。不自觉的，她就皱起了眉，快步来到我身边，先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一边的小竹凳上，然后立即掀起被我撩在一边的薄毯，替我盖在身上，可还不到一秒钟，薄毯就被我给踢到了一边。

    对上我不满的视线，小蛮无奈的叹道：“小姐，您多少还是注意一点吧，这样子要是叫人家看见，怎么得了？”

    我没好气的斜睨她一眼，懒懒的说：“有什么怎么得了的？这么热的天，又没有降暑设备，不这样凉快一下，难道你想让我热死呀？反正又不会有人走进这院子里来，外面的守卫难道是吃闲饭的吗？”

    见我不高兴了，小蛮立刻赔笑道：“小姐，您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我这不是也怕有外人不小心撞见，不太妥当嘛！”

    “有什么不妥当的？”我又瞥她一眼：“要不你就给我端一杯冰镇酸梅汤来，要不就让我继续这样凉快凉快，两样你自己选！”

    小蛮当然不敢让我喝冷饮，又始终觉得我那样袒胸露背的不妥，可却拿我没办法，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我以极不淑女的姿势吹着凉风解暑。

    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不免好笑，心里的烦闷消退了些，问道：“你出去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小蛮这才恍然想起，笑着对我说道：“是这样的，刚才宫里派人送了些南方刚进贡的贡品，专门让您尝尝鲜的。”

    或许是因为天气热，这段时间我的胃口不是很好，李瑁很是担心，整天愁眉不展，连带得武惠妃也深怕我营养不够似的，隔三差五就会从宫里赐一些贡品来给我开胃。不过，前些天送来的那些东西让我看着更倒胃口，于是一听见小蛮说贡品，就不觉皱起了眉头，不怎么感兴趣的随意问道：“又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宿命（4）

小蛮见我一皱眉，就知道我心里在担心什么，便忍住笑安慰我道：“小姐，您放心吧，这回绝对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是新鲜的水果，专门给您送来刚刚才从南方进贡的荔枝，还很新鲜呢，您尝尝吧！”

    荔枝？一听到这两个字，我立刻就来了精神，麻溜儿的就从凉椅上爬起来，然后目光炯炯的盯着旁边小竹凳上果盘里盛着的荔枝，那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压根儿就忘了自己还是个孕妇。

    一旁的小蛮早吓得脸色发白，这时一手抚着胸口，一边惊魂未定的对我说：“小姐，您倒是小心点儿，注意您的身子！这个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是不得了的！”

    这个时侯，我正全神贯注于眼前这盘荔枝，根本就没空搭理她。下一秒，就迅速的抓起一棵荔枝，三下五除二就剥开了淡红色的外壳，那半透明凝脂状的果肉馋得我口水直流，于是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一口下去浆汁四溢，果肉嫩滑，又香甜，那味道真不是用语言能够形容的。

    不出片刻，我就把盘子里的荔枝全部消灭干净了，那速度让一边的小蛮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

    舔舔嘴角，接过小蛮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我意犹未尽的问道：“没了？就这点儿？”

    小蛮点头道：“宫里送来的就这么多了。”

    我哼了一声：“这宫里的人也真够小气的，要给就多给点嘛，就这么意思意思一下，不是吊人胃口嘛！”

    看见我悻悻不满的样子，小蛮忍不住笑道：“小姐，您是不知道，就这点儿都是优待您的，您还嫌少呀！”

    “怎么讲？”

    “我听送荔枝来的那位宫女姐姐说，这可是皇上下令，特意命令南方快马送来的。”

    我一愣，随即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蛮回答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太清楚，只听说了一点。小姐，您之前不是跟王爷提起过想吃荔枝吗？”

    我稍稍点了点头，前几天也不知怎么特别想吃荔枝，就随口向李瑁说了一句，他答我会去宫里问问有没有贡品，不过当时听说还未到进贡荔枝的时日，所以宫里也没有。想到这儿，于是便好奇的问道：“那时候不是说没到进贡的时候，宫里也没有吗，这些荔枝怎么来的？”

    小蛮抿嘴笑道：“所以说小姐您真的是好福气，不止王爷和惠妃娘娘疼您，连皇上都对您很好。您说的没错，现在还没到进贡荔枝的时候，不过听说您想吃，皇上立即就下令，叫南方荔枝产地的官员们，马上将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荔枝快马给您送过来。不过，因为现在刚进入荔枝的成熟期，产量还不大，但又怕您等急了，所以就先送了这点过来。这不，进贡的这些全都让您吃光了，您要再想过过瘾呀，那就可又得等上一段日子了！”




宿命（5）

说完，她喜滋滋的看着我，却见我的脸色突然间变得极为难看，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马上关切的问：“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找御医来看看？”

    我抬起头，对上小蛮专注的眼神，知道这丫头是担心我，于是便向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然后摇摇头：“我没事儿，”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小蛮，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出去吧。”

    小蛮还是有点不放心，但瞧见我态度又很坚决，一时间虽左右为难，但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追问道：“小姐，您真的没事吗？可您的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还是让小蛮陪着您，万一您真的不舒服，小蛮就可以马上去请御医。”

    见她如此忠心，我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只不过还是要拂她的好意，笑道：“你这丫头，瞧你说的，你以为我是瓷娃娃吗，一碰就会碎？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吧！再说了，御医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糟老头子，既不年轻又不帅，我干嘛要看他？”

    小蛮被我这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不过见我虽然面色不好，但精神还是不错的，的确不像是有什么问题，再加上又从我的态度中意会到我确实需要独处，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赶走了小蛮，院子里终于又清静了，我闭上眼，开始仔细思考。

    小蛮刚才的那番话把我吓得实在不轻，甚至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与李隆基平日里接触不多，他会这样的好心，绝对不单单只是看在武惠妃和李瑁的面子上，一定是有其他企图的。

    难道说这个老皇帝真看上了我？

    这个念头刚在心里冒了出来，立刻又被我给压了下去。不可能，虽然说我是李隆基的儿媳，住的地方也只不过隔了一道宫墙，又因为要定时觐见武惠妃的缘故时常进宫，但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李隆基是一国之君，平时日理万机，我们本来就很少有机会能够碰面，再加上我又刻意的回避，不但在去武惠妃宫中时注意挑时间，就连逢年过节或是必须与他在同一个场合出现的时候，都想方设法的避免和他打照面，更别说是同处一室，更是能免则免。这样做其实很辛苦，不过为了自己的今后打算，我也都坚持下来了，这一年多来相安无事，自以为还做得不错，可没想到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明明都已经很小心了，怎么还是会让他注意到呢？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

    可转念又一想，会不会是我自己多虑了？武惠妃是李隆基的宠妃，李瑁又是他俩的爱子，平日里对他都是很眷顾了，那么对于身为李瑁媳妇的我，自然也就会爱屋及乌。再说了，我现在又是孕妇，对孕妇自然就更应该多加照顾，那么享有点特权也应该不奇怪吧！何况，说不定这所谓的专程也不过是李隆基随口一说，下面的人就以为是命令，当皇帝的不就有这个好处吗，说什么别人都得听着，哪怕是戏言也不能违抗，这回一定也是这样。

    没错，一定是我想多了！



宿命（6）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会产生误会全都要怪小蛮，就听了送荔枝来那宫女的随口一说，居然就会信以为真。其实，事情根本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

    没错，荔枝的确是南方特意快马送来的贡品，下命令的人也的确是李隆基，不过，他想要讨好的人却不是我，而是武惠妃。

    李瑁告诉我，武惠妃也是个爱吃水果之人，而且种类不限，每年各地进贡的当季新鲜水果都是她最先品尝的。今年虽还未到荔枝的进贡时期，可我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却将她的馋虫也勾起了，于是便向李隆基提出要求，这才有了快马送荔枝入京的一幕。至于我，不过是沾了她的光，连带着也尝尝鲜而已。

    我不觉好笑，还以为是不幸被李隆基给瞄上了，他才对我大献殷勤，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看来，人真不能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就算你是天仙下凡，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围着你转的。

    只不过，在放下心来之余，又有那么一点点失望。这武惠妃虽是美貌出众，可既然没有被评为中国历史上的四大美女之一，想必在世人的眼中比起我来就还差一大截吧。可我这绝世美女居然在这花心皇帝李隆基的心里没有半点分量，还比不上一个已过黄金时代的老女人，真是失败！

    转念又觉得好笑，我怎么竟会为了几颗荔枝就莫名的吃起武惠妃的醋来！不引人注意，尤其是不引起李隆基的注意，这是我嫁进宫之后的为人信条，为此不但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打交道，甚至于跟本来亲近的咸宜都渐渐的疏远起来，现在居然就为了这么小事都耿耿于怀！

    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虚荣心，女人似乎都免不了会虚荣，在知道别的女人比自己更有魅力，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年纪大出一大截的女人时，再怎么无所谓都会心里酸酸的，这还真是改变不了的天性！

    想到这儿，不觉笑出声来，随侍在旁的小蛮见我笑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好笑的看着她，问道：“你在笑什么？”

    小蛮道：“小姐开心，小蛮也就开心了。”

    我懒懒的继续问：“你怎么知道我开心？”

    她看我一眼，然后奇怪的回答：“小姐刚才不是在笑吗？”

    我反问道：“笑就一定代表开心吗？”

    小蛮一头雾水的看着我，呐呐的说：“难道不是开心才会笑吗？”

    我反驳道：“谁说一定是开心才会笑？”

    这一番绕口令似的对话，完全把小蛮绕糊涂了，她愣愣的看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见她那搞不清状况的模样，忍不住又是扑哧一笑，道：“瞧你这傻样！”

    小蛮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我说所的话里，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说了什么，而是相当直接的问道：“小姐，您还是不开心吗？”

    我好笑的看着她，问道：“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为什么要加一个还是？”




宿命（7）

小蛮微偏着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因为小蛮觉得小姐这一段日子以来，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很不开心的样子。小蛮一直都很担心的，刚才见您终于笑了，还以为是您心情好了呢，可小姐您怎么看上去还是不太高兴呀！”

    见她一脸凝重的看着我，我微叹口气，知道这丫头忠心，恨不得能帮我分担所有的烦恼，只可惜有些事情却是旁人无法分担的。

    又再长叹一声，我对她说道：“小蛮，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因为就算说了你也不见得会懂。”

    小蛮越听越糊涂，但却聪明的不再发问，默不作声的站在一边，而我也不再说话，因为她刚才那无心的一句话，又勾起了我的心事。

    不知道是不是前阵子御医来为我做例行检查时，说了一句脉象仍是不稳定，怕我受到刺激，于是这些天李瑁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事无巨细都告诉我了。只不过，他毕竟是一个单纯的人，有什么事情全都显露在他的脸上，因此我多少还是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在我的一再逼问之下，他终究还是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

    尽管李瑛已经被废，而且还被囚禁在东驿，可武惠妃等人还是不愿放过他们，仍在计划着将他们逼上绝路，以便为李瑁登上太子之位扫清最后一道障碍。

    李瑁是忠厚之人，对于李瑛等人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已经很难受了，听说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更是于心不忍，于是便时不时的在武惠妃等人面前替李瑛说好话，试图让他们能放过他，也算是为自己积德。谁知已被利欲熏心的武惠妃不但不将李瑁的话放在心底，反而更加的变本加厉，与李林甫里应外合，不断地向李隆基灌迷汤，李瑛等人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

    历史似乎就应该这样的发展下去，然而，我心里却焦急万分。

    还不要说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最终的结果是我最不希望的，单就眼下的情形来说，我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人就这么冤死。于是，不止一次向李瑁提到过，希望能安排我与武惠妃面谈一次，说不定能够改变她的一些想法。可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李瑁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离开寿王府一步，一方面就因为御医的一句话，另一方面他也不相信我能够说服武惠妃，与其到时候受辱，还不如不让它发生。于是，他坚持要我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情都不要管。

    可是，事关我的命运，怎么能够不管。偏偏我现在又行动不便，李瑁又不肯合作，也只能干着急，暗自祈求老天爷大发慈悲，千万不要让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正想着，却见李瑁推门而入，一脸的凝重。看着他的脸色，我心里顿时浮起不妙的感觉，出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瑁走到我身边坐下，首先一声长叹，然后才语音沉重的回答：“父皇已经下令，将三位皇兄赐死。”

    我愣愣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傻傻的问：“为什么？”

    他又是一声长叹，脸上露出悲哀的神色：“因为，父皇确信，三位皇兄的确有谋害他之心，所以……”

    李瑁还在继续说着，我却再听不见他说的任何话，一时急怒攻心，竟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宿命（8）

“起风了，小蛮，把窗户关一点。”

    躺在床上，将棉被拥紧，我懒懒的吩咐在床边守着我的小蛮。

    这一年的夏季似乎过得很快，还没怎么热，就已经开始褪凉，秋天就这么悄悄来了。

    几个月之前的太子李瑛等人之死，带来的影响不小，不仅仅是让满朝文武震动，还让我丢了孩子，更是让李隆基的宝贝武惠妃大受打击。

    杨玉奴的体质实在太弱，尽管经过我这些年的调养，看似好了许多，但终究底子不好，李瑛等人殒命之前那段日子的焦虑，再加上冷不防得知三人被赐死的消息，那孩子竟就这么离我而去了。更让我悲痛的，是御医说因为体质弱，这次流产之后，今后就再也没机会怀孕了。这个结论对我的打击相当大，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过来，不用李瑁吩咐都整天待在床上，几乎都快得了忧郁症了。

    跟我遭遇差不多的，还有这场政治斗争的胜利者武惠妃。

    李瑛等三人被废黜最终赐死，已是为李瑁立太子打开了通途，本应是值得大肆庆贺的事，然而武惠妃却没有感到应有的喜悦。

    原因其实很简单，李瑛等三人本无罪，纯粹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赐死，朝廷中虽摄于武惠妃与李林甫的势力而不敢公开为其申诉冤情，但私底下同情他们的舆论迅速弥漫开来，令身处禁宫之中的武惠妃也感觉到了来自周围巨大的无形压力。

    武惠妃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而佛教讲究行善积德，争立太子却造成一日三人赐死的悲惨结果，虽在武惠妃的意料之中，但毕竟她不是恶人，事后良心受到的谴责和不安令她忧郁惊恐，常常在梦里见到被她逼死的三人披发沥血的扑向她，追着她，吓得她心惊肉跳，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时都大汗淋漓，以至于夜不敢寐，终于病倒了。

    李隆基对武惠妃终究还是情重，特意请来巫师在宫中一直作法驱鬼，而且为了驱赶并安慰亡魂，又命人收了三王的尸身，重新好好安葬。虽说因此事受牵连的亲属数十人，但他并未追究李瑛的五个孩子，不但将他们交由长子庆王李琮抚养，还依照惯例被封为王。

    然而，尽管做了重重补救，武惠妃心中的症结却始终无法解开，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迹象，整日里惶惶不安，人也日渐消瘦。

    因为李瑁的缘故，在精神状态不错的时候，我也会进宫去照顾武惠妃，见到平日里意气风发、艳光四射的她憔悴不堪，萎靡不振，完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复昔日的光彩，心下也忍不住感叹，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权利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罢了，而这争权夺利的后果更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宿命（9）

知道我怕冷，小蛮关上窗户之后，还体贴的将原本放在房间正中间的炭炉提了过来，放在床边，让我周身都感觉到暖意，舒服得有点昏昏欲睡了。

    小蛮一边不时往炭炉里添加木炭，一边不断用眼睛斜睨着我，眼神中透着疑惑。我看在眼里，却没打算开口问，心想反正这小丫头迟早会忍不住先出声，懒得多费口舌。

    果然，片刻之后，小蛮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小姐，您这么怕冷的人，怎么这次不随惠妃娘娘一起去华清宫避寒呢？您之前不是还说过，想去见识一下温泉宫究竟是什么模样吗？”

    前些日子，李隆基和武惠妃一行人出发去了骊山的温泉宫，李瑁也曾问过我是否愿意同行，我却兴趣缺缺。

    眼看着武惠妃被病痛缠身，摆脱不了梦魇的缠绕，身体一天比一天弱，李隆基为此心疼不已。为了治好她的病费尽了心思，想尽了办法，就像这回去骊山的华清池，也不过是希望能借助转换环境来让她的心结有所缓解，想减轻她的病痛而已。这种时候，旁边人反而多余，还不如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独处，因为，照这样下去，武惠妃或许真的没有几天好活了。

    本不想开口，可见小蛮这好奇宝宝一直睁着大眼睛瞪着我，于是还是懒懒的回答：“你以为这次皇帝是单单为了避寒才去华清宫的吗？他还不是为了治好惠妃的病！就让他们多点时间单独相处吧，说不定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小蛮闻言一震，傻傻的看着我，半晌才语音颤抖的开口问道：“小姐，您的意思，莫非是说惠妃娘娘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可是御医不是说娘娘的病最近有好转吗？”

    我沉默片刻，然后长叹一声，缓缓道：“身体上的病找得到药医，心病却是无药可医的。她这病是由心而生，哪能这么容易治愈？”

    “可是……”小蛮呐呐的说：“娘娘能有什么心病？”

    看着一脸单纯的小蛮，我不禁失笑道：“小蛮，你也未免太单纯了吧！惠妃怎么可能没有心病？你道她这病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每天晚上做恶梦，不断被自己的良心所谴责吗！惠妃本不是坏人，只不过一时被权利蒙蔽了眼睛，虽然说她也不是不知道政治斗争的结局都是惨烈的，可这场太子之争最后带来的结果却让她始料未及，不但没能让她觉得轻松，反而还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女人，又怎么承受得起这一再的心灵折磨，而这，偏偏又是最致命的！”

    见小蛮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我叹道：“算了，说再多你也不会懂的。”半晌后，又再度开口：“人的命，看来真是注定的，半点也改变不了。”

    小蛮莫名的看着我，我却不再说话，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一切就如历史书上所记载的那样，李隆基所做出的一切努力不但没有让武惠妃的病情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于是在短短的十四天之后，一行人又匆匆的赶回长安。

    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折磨，最终击垮了武惠妃，开元二十五年腊月丙午，在太子李瑛等人死后不到半年，年仅三十九岁的武惠妃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随之而去。




重逢（1）

开元二十五年，对于大唐的最高领导者李隆基而言，无疑是最不幸也是最黑暗的一年，先是四月废太子，然后在六月的同一日诛杀三个儿子，紧跟着十二月恩爱二十多年的宠妃又离他而去，接连遭受的打击让李隆基也有点承受不起了，白天上朝时尚能集中精神对付政事，退朝后则动辄就拿身边人撒气，情绪很不稳定。

    天子的喜怒往往牵动着一大群人的神经，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炮灰，听说以高力士为首的宦官集团，联合以李林甫为首的朝臣们一起共商对策，这段时间开始连轴转似的安排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典、仪式、出游行幸等活动，试图排遣李隆基心中因武惠妃的离世而产生的思念。

    或许也意识到这样消沉下去不是办法，对于亲信们的安排，李隆基倒也挺合作，不是让自己忙碌于政事，就是沉浸在这些游宴活动之中。只是，越想尽快忘记的事情，反而记忆越深刻，对武惠妃的思念不但无法排遣，这些无度的宴乐反而让他对处理政务打不起精神，身心都极度倦怠，甚至一度想将所有政务全部委托李林甫来处理。

    不过，这些都与我和李瑁无关了，因为自从武惠妃离世，失去了这个坚强的后盾，李瑁也就慢慢的失势，淡出了那些争权夺利之人的视线。

    其实这也很正常，李瑁性格敦厚、温文尔雅，不但与李隆基张扬锐进的性格相去甚远，本身也并不是一个当皇帝的料。虽然李隆基对他的疼爱之心并不假，但之前若不是因为宠爱武惠妃，不忍心拂她的意，既没有建功立业，也没有非凡能力，又排行十八的李瑁是完全没有资格去争夺太子之位的。

    按照皇家的惯例，不论是在盛世还是在乱世，太子一般都是推长而立，否则极可能会引发动乱，最终危及到政权和江山社稷。即便李隆基再昏庸，他也不会忘了这个道理，更何况他多少也还算是个明君。如今长子李琮面相有伤不能为君，二子李瑛已被废赐死，儿子中最年长的就是三字忠王李屿了。

    李屿出生在一个十分微妙的时期。

    景云元年，太平公主仗着拥立睿宗有功，而且又是长公主，横行朝廷，见当时还是太子的李隆基英明刚毅，特别忌讳，于是便想方设法挑拨他父子二人的关系，还散布应推长而立的流言，形势十分紧张。因此，李隆基处事更加小心，当听闻到刚选入太子宫不久的杨氏就有了身孕，担心会授太平公主以把柄，于是便想打掉这个孩子。谁知在熬打胎药的时候，药锅接连三次被莫名其妙的掀翻，最终也没有熬成药。李隆基认为这是天命如此，便不再考虑这么多，顺其自然。不久后，太平公主一党被扫平，李隆基也顺利即位，李屿的小命这才保了下来，而当时皇后王氏无子，杨氏便将李屿交由她抚养。

    李屿的生母杨氏也是出自弘农华阴，家族背景也算显赫，出生前的这段坎坷也让李隆基对他增添了几分疼爱，再加上他天生英武，聪敏慧黠，又仁孝恭谨，不论是从皇制惯例，或是家族的背景地位，还是个人的品行方面，李屿都比李瑁更占有优势。




重逢（2）

其实在李瑛死后，该立谁为太子已经是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了，李隆基之所以还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无非是因为无法面对心爱的武惠妃那双充满企盼的眼睛，再加上近臣李林甫的强烈反对，所以他才会迟迟难以决断。

    等到武惠妃终于油尽灯枯，撒手而去，李隆基又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此时再面对立太子这个困扰，他已经精疲力尽，思维极度混乱，不知道如何做决定才是正确决定了。

    这个时候，一个人的一句话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个人就是高力士，而这句话就是“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高力士是李隆基身边一个不能被忽视的人物，尽管他只不过是个宦官，也就是太监。

    宦官是中国几千年来封建制度的畸形产物，由于身体残缺和心理阴影，只能依附强权才能生存，更便于帝王肆意差遣和掌握。由于其特殊性，这一另类的职业便被封建帝王一直沿袭下来。唐朝自然也不例外，为了更好的为皇帝服务，朝廷专门设立了内侍省、掖庭局、宫闱局、内府局等机构，这些机构里从最高长官到一般工作人员全都是宦官。这些宦官由全国各地方官推荐或是进贡给朝廷，唐朝的宦官多数都出自福建广东一带，或许是因为当时那些地方地处偏僻、落后又贫穷，为了生存才不得已而为之。

    高力士原名冯元一，是广东潘州人，出身于官宦世家，幼年时受父亲牵连全家被取消官籍，陷入贫困交加、无路可走的境地。于是，家人忍痛将年幼的高力士做了手术，让他跟着岭南招讨使李千里前往长安讨生活。最初高力士是被留在武则天身边，人虽然机灵，但毕竟年幼，终于因为一个小失误被逐出了皇宫，但却因祸得福，被宦官高延福收养，改名为高力士，经过一番悉心调教，辗转几年之后来到了李隆基身边，从此便认定了这个主子，决心一辈子倾心侍奉。

    不过，毕竟高力士是宦官，太宗李世民早就立下宦官不能参政的规矩，而开元初宰相姚崇也反对宦官参与政事，所以尽管李隆基也很器重他，但在家奴姜皎、王毛仲倒台之前，他为人还是很谨慎低调的。直到姜、王二人倒台后，由于他做事周密、谨慎，再加上对皇帝的忠诚，高力士很快便成为了李隆基的心腹亲信，许多核心机密由此前的经他传令变成了委托他去办理。

    多年随侍在李隆基身边，高力士看惯了朝臣宠信起伏跌宕，也体会到了皇帝执掌朝政中的喜怒哀乐，于是，凭着对皇帝的忠信，他充当起了皇帝与朝臣之间沟通的桥梁，一切从江山社稷出发，不偏袒、不夸张，而且善于协调化解君臣之间的隔阂，再加上平时做人低调平和，他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好评。

    正因为如此，在李隆基为了立谁为太子的问题而茶饭不思、伤透脑筋的时候，高力士才会说出那句话。而就是他这句“推长而立”的提醒，让李隆基终于下定决心，还是按照传统惯例，立忠王李屿为太子。




重逢（3）

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在前太子李瑛被废后的第十四个月，李隆基正式册立其第三子忠王李屿为太子。

    这道圣旨一下，拥立李屿的朝臣自然是喜出望外，不过也不见得能够有多轻松，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一个最大的威胁，那就是李林甫。

    李林甫是得到武惠妃的帮助才一步步登上权利巅峰的，但他在拥立李瑁为太子一事上如此费心，却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武惠妃的知遇之恩，而是想借辅助储君而达到总揽权势的目的。因此，即便是在武惠妃病逝之后，他仍然数度在李隆基面前极力推荐李瑁。李林甫将自己与李瑁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还将此视为他死生祸福之枢机。如今被高力士寥寥几句给打破了如意算盘，在痛恨计谋不能得逞之下，不但立刻放弃了对李瑁的鼎力扶持，还开始担心李屿会因争太子一事而忌恨自己，他的矛头自然就转向了东宫。

    李林甫是朝廷重臣，也是李隆基的心腹，李隆基虽然未必对他言听计从，但处事周密总是没错的。于是乎，就像在走几十年前李隆基的老路，这新上任的太子李屿做事如履薄冰，尽量低调本分，根本不敢有些许的疏忽。这样的劳心劳力，很是折磨人，听说他现在都已经忧虑得鬓发斑白了。

    李屿的太子地位一确立，就意味着李瑁从此失宠，而失宠之人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也是必然。

    刚失去了母亲，过不多久又失去了父亲的宠爱，接着又失去了朝廷重臣的支持和身边人的关注，这连番的打击换成其他人都可以算是致命的。一般人如果碰上这种情况多半会一蹶不振，从此消沉下去，如果再遇到一个心气高的，还指不定还做出什么让人意外的举动来。然而对于李瑁来说，失去了母亲和父亲的宠爱不能不说是伤心事，却也不见得是坏事，最起码他可以得到解脱，从此做回自己，不用再参与那些尔虞我诈的宫廷政治，还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在我身边，陪我游山玩水，和我一起养花喂鱼，共同探讨一下音乐，反而比以前更开心。

    其实这也不奇怪，李瑁的本性就不善于争权夺利，之前之所以看似积极的参与，也不过是为了迎合武惠妃而已，其实名利之于他并不是必须的，现在这种生活才是最适合他的。

    至于我，由于这个结局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而争立太子失败，失去的除了武惠妃和受李隆基重视，还有周围人的阿谀奉承和刻意接近之外，其他该有的一样也没有少。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只希望生活无忧，并不愿意整天生活在万众瞩目的状态之下，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活会让我感到窒息，束手束脚的日子一天也不愿意多过。

    于是，我们这一对被皇帝和重臣遗弃的过气夫妇，在无人问津的王府里，过着自己幸福的生活。




重逢（4）

不用勾心斗角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每天早上我们都是睡到自然醒，早饭后就在园子里四处转悠，浇浇花、喂喂鱼，闲来无事找几个宫廷乐师来交流一下音乐心得，偶尔心血来潮还会乔装打扮一番，拖着李瑁溜出宫去逛逛长安城，亲近一下老百姓，或是走得更远一点，到附近的风景名胜去周游一圈，除了还住在皇宫边上的寿王府之外，几乎就是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虽然我们这样放肆，却没有人还费心的来关注我们的行踪。如今李瑁已是翻不起身的死鱼一条，谁还肯在他身上多花工夫？

    每年的冬天，李隆基都会到骊山的华清宫去避寒，这一去就是一大家子人，除了太子在长安坐镇，负责处理一些政务之外，其余的皇亲国戚全部都跟着李隆基去了温泉宫。

    作为皇子之一，李瑁按惯例也要随行，本来我是不太愿意跟着去凑热闹，可一想到天气寒冷，这个时候能够泡在热腾腾的温泉中是多么舒服的享受，这“不去”二字都到了嗓子眼里，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我和李瑁便跟随着大部队，勉强忍耐一路车行带来的不适，来到了距离长安城30公里以外的华清宫。

    “不尽温柔汤泉水，千古风流华清宫”，唐朝时期的华清宫，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华清池，南依骊山，北临渭水，以温泉和风景秀丽著称。相传华清宫修建于周幽王时期，春秋、战国的战火到没怎么蔓延到这里，然后经过秦、汉的修整，尤其是在唐代进行大规模的扩建，如今的华清宫蔚为豪华壮丽，几十座典型的中国古式建筑错落有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浓密的参天大树四周环绕，泉水碑石点缀其间，尽显皇室气派。

    不过，虽然华清池早在几千年前的周王朝就已经是闻名遐迩的皇家园林，可真正吸引世人眼球的，却还是李隆基与杨玉环这段从这温泉宫开始的，感天动地，令后人留下无数遐想的忘年之恋。然而，讽刺的是，过去对这些都极感兴趣，恨不得一探究竟的我，如今却避之唯恐不及。

    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本卫斯理的小说，写到一个有预知能力的人，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为了改变最后死在了手术台上。我跟他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过却不想落到他最后的结局，也不想任由事件按照历史的轨迹发展，于是，只有低调再低调，不去跟谁争名夺利，躲在自己的角落里快活。

    似乎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了，虽然想起来还真有点憋屈，可总不能因小失大吧。犯不着为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名声跟金钱，年纪轻轻断送了姓名不说，还无端端的背负了一个红颜祸水的千古骂名。



重逢（5）

长长的叹口气，睁开了双眼，透过迷蒙的烟雾，隐约看到小蛮坐在一旁打瞌睡。

    一大早就起来泡温泉，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有益健康，只不过因为这个时候人最少，既能避免被别人打扰，也能舒舒服服的享受这份温暖。可就是苦了小蛮，还在睡眼朦胧就被我给拖了起来，又死活不肯下水跟我一起享受，结果一个人在池边坐着迷糊，好几次都差点掉进池子里来，看得我忍俊不禁。

    从池中缓缓的站起身，往放置衣物的角落走去，怕吵醒小蛮，已经尽量的放轻脚步，没想到还是把她惊醒了，慌忙的直起身：“小姐，您要更衣了吗？”

    我点点头，她忙跟来伺候我穿衣，嘴里习惯的问道：“今天这水温还合适吧？”

    我看她忙碌的样子，突然兴起作弄的念头，于是故意皱了下眉，瘪瘪嘴，说道：“还差一点，最好能找一台锅炉来加热一下。”

    小蛮闻言一怔，手上的动作都停住了，傻傻的问：“锅炉是什么？宫里有吗？”

    “有！”我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你去问执事的就知道了。”

    “哦，知道了。”小蛮不疑有他的应承，接着说道：“那下次小姐您要再洗澡的时候，小蛮就先替您准备好。”

    我忍住笑，点点头：“你可一定要记住哟！”

    看着小蛮一脸认真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对上她不解的眼神，边笑边断断续续的说道：“你这个傻丫头！我随口这么一说，你也都相信？你现在还别说是找遍整个皇宫，就算找遍了全大唐，哪怕是全世界也找不出这玩意来！真是傻得可爱！”

    小蛮见状，知道自己又被我捉弄了，却又拿我没辙，于是嘟着嘴，一声不响的继续伺候我穿衣。我也懒得费心再去哄她，反正这丫头早已习惯了，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走出温泉，一阵冷空气迎面扑来，我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立时将外套捂紧，一丝缝都不留。一直嘟着嘴的小蛮见我这可笑的模样，早忘了刚才被我戏弄的事情，抿嘴一乐。我当没看见，抬眼望去，远处山脚隐约露出几户民居，顿时来了兴趣，转身兴奋的对小蛮说道：“小蛮，咱们去转转。”

    “好啊。”小蛮本来一口答应了，可见到我过于兴奋的神情，立时又提高了警惕，多问了一句：“到哪儿去转？”

    “当然是出去转转了，这里面还有什么可转的！”我不以为然的回答。

    闻言，小蛮面显难色，迟疑半晌才犹豫的说道：“小姐，这恐怕不好吧，这里又不是长安城，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要是被人发现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呀？”

    我却满不在意的挥挥手：“怕什么！你以为现在的寿王还是当初的寿王吗？那个时候为了争王位，说不得了，可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谁还会来管你？”




重逢（6）

听见我这么放肆的说话，小蛮立刻慌了神色，下意识的赶紧四处张望，仔细打量了一圈，发现没有旁人，然后才拍着胸口，压低声音，惊魂未定的对我说：“小姐，您也太大胆了，这种话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就随便说出来呀！还这么大的声音，要是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得了？”顿了顿，偷眼瞧瞧我的表情，见我不以为然的样子，皱眉又继续说道：“这些话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那麻烦可就大了，搞不好还要掉脑袋的！”

    我好笑的看着一脸紧张兮兮的她：“你也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么冷的天，又是一大清早的，这里位置又高，你我又都不是被人关注的对象，谁有功夫来偷听这些闲话呀！再说了，就算有没事儿干的人偷听到这些话，然后不巧又传到了李隆基的耳朵里，也不会有你所说的那么严重，李隆基又不是昏君，哪会就这么随随便便要了一个人的命！你也未免太小瞧他了，再怎么说也是开创了大唐有史以来最辉煌时期的君王，即便是年纪大了，没有以前那么英明，这最起码的明辨是非能力还是有吧，怎么也不至于昏庸到这个地步的！”

    听到我居然敢肆无忌惮的直呼当今皇帝的名字，小蛮那一张小脸顿时吓得失去了血色，还差点没昏过去。前后左右打望了好几遍，再三仔细确认了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她才抚着胸口，惊魂未定的低声哀求：“我的好小姐，您就饶了我吧，皇上的名讳岂是能随便提的？幸好这里没有其他人，要不然真会掉脑袋的！您就别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小蛮胆小，受不起惊吓！您要是真有个好歹，小蛮怎么对得起王爷，怎么对得起老爷夫人，怎么对得起杨家的列祖列宗呀！”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这么点小事至于这么夸张吗，这些古代人怎么都喜欢动不动就把祖宗抬出来？我不甚在意的挥挥手：“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又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就算是，也跟他们没关系，都两个世界的人了，别动不动就抬出来，人家在那边说不定忙着咧，哪儿有这闲工夫来管这些闲事！”

    见我完全不把她所说的当一回事，小蛮心里说不出的着急，可自觉又碍着奴婢身份不敢对我再说出过分的话，只得胀红了脸，在一边不停的跺脚搓手。

    瞧这丫头的模样，当真是为我着急了，真是一根筋，我忍不住摇头叹息，再抬头看看天，这天色也不早了，要是再这么跟她没完没了的耗下去，过不了多久李瑁就会来关注我的行踪，而我今天也就什么也别想做了。于是，收起了玩笑的心，认真的对小蛮说道：“傻丫头，你也真够实心眼的！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居然也这么认真！好了，好了，就当我刚才胡说了，以后再也不说这些话了，这样总行了吧？”




重逢（7）

尽管已经得到了我的保证，可小蛮还是没有放松神色，反而更警惕的看着我。或许是我这番话里听不出多少诚恳，她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小姐，您不要嫌小蛮啰嗦，您也知道这宫里的忌讳实在是太多了，您如果不多留点神，一不小心可就会……”

    “知道了，知道了，年纪轻轻的就这么罗嗦，像个老太太似的，这些难道我还不懂吗，还用得着你来交代？”我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语气烦躁的说：“好了，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再说下去今天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别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小蛮瞪圆了双眼：“小姐，说了这么多，您难道还打算出去？”

    我瞪她一眼：“为什么不出去？我盼这个机会可是盼了好久了！好不容易李瑁没有跟在身边，现在时间又还早，我们悄悄的溜出去，肯定不会被人会发现！天时地利人和，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多可惜！”

    “可是……”看着我一脸不容置疑的模样，小蛮倏地住嘴，紧咬下唇，欲言又止。

    我蔑她一眼：“可是什么？说呀！”

    小蛮眼珠一转，狡黠的问道：“可是，您看现在天这么冷，也没有关系吗？您不是最怕冷的吗，这种天气最适合待在放着暖炉的屋子里了，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受得了吗？”

    她的话让我瑟缩了下，一股冷风又恰好吹过，刮得脸上的皮肤都隐隐作痛。说实在的，这么冷的天，我倒是真的更情愿待在暖和的房间里，可谁叫我对这充满了传奇色彩的骊山实在是很好奇，偏偏李隆基每年都只在天冷的时候才会到这儿来泡温泉，其他的时间根本就不光顾。而虽然说如今李瑁已经失宠，比之以前受人关注的时候要自由得多，可他毕竟还是皇子，再怎么自由也不可能自由到随意跑到离皇城几十公里之外的地方。没办法，为了满足好奇心，我也就只能忍受这寒冷的天气了，心想这大冬天的，多半也不会有太多可看的，快去快回，估计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于是毅然的点点头，回答道：“受得了！现在这天气算什么，小意思，哪怕是下大雪冰雹我也要出去！”

    小蛮还以为这个理由会让我打退堂鼓，可万料不到我竟然会这么回答，瞠目结舌的看着我，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斜睨着她，语带威胁的说：“小蛮，反正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走，要么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见我心意已决，小蛮也知道任她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虽然心里对违反宫规仍有些害怕，可当然更不能放我一个人到外面去四处乱逛，于是长叹一声，不再提出反对意见。

    见她脸上已露出顺从之意，我不禁得意的微笑，转身就往一条不太容易被人发现的小路疾步而去。小蛮见状，赶紧小跑几步，紧跟在我身后，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就怕一个不小心把我给跟丢了。




关于本文的两点说明

1.关于更新时间：看到有不少亲在骂tiny，认为tiny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明明说好最起码一天一更，但仍是更得断断续续，而且有时候更了像没更，有敷衍大家的嫌疑。

对于这一点，tiny实在是感到非常非常的抱歉，不否认大家说的是事实，可从tiny的内心来讲，真的是很不情愿发生这样的事，也非常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谅解。

记得tiny在7月曾经发过一张贴，说过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不能更新。其实这是由于tiny与别人发生了一起房屋纠纷，在过去这将近两个多月的时间里，tiny一直都在和对方协商，试图能够和平的解决。但是，由于对方是一个要钱不要命，而且极度无耻兼厚脸皮的人，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他始终不肯把抢占我的房子还给我，于是唯一的解决方式就只能是上法院了。而且，这件事情也在tiny的家里面引起地震，亲人之间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不得已，tiny只能又身兼调和的角色。tiny不是一个能一心两用的人，平时工作本来就很忙，再加上又碰到这些让人身心俱疲的事情，写文毕竟也只是业余爱好，所以速度就难免会慢了下来。而且，心情影响到创作的激情，在文字方面就实在不能集中精神，也难免会出现更了像没更的情况。

之后，tiny一度恢复了更新，也在文里说明一天一更，其实现在事情仍然没有解决，只不过tiny考虑到亲们等文的心情也很焦急，所以也试着每天挤出一点时间来写文。可这样实在太勉强，写出来的东西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更别说要发到网上，于是就又暂停了更新。

看到最近这段时间不少骂tiny的贴，tiny心里真的很难过，可是tiny也能理解，追文本就是一件辛苦的事，再加上大家又不知情，有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其实换个角度来想，这也说明真的有不少人在关注tiny，也是一件让tiny高兴的事。

不过，tiny还是要对亲们说声抱歉，由于房屋纠纷最终只能选择上法院解决，这样一来拖的时间就更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最起码都是半年。在这半年的时间里，tiny的重心基本上都要放到这官司上面了，更文当然就更会断断续续的。

左思右想之下，为了对亲们有个交代，tiny决定以后将更文的时间固定在周六，喜欢tiny的文的亲们，也就不用那么辛苦的每天都上来查看有没有更新了，tiny也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谅解。

2.关于将文分为上下两部：tiny并不是要完弄各位追文的亲们的感情，其实最初的设定就是将这文分为上下两部的，由于上面所说的原因，上部的结束有点仓促，这点tiny要对各位说抱歉，事先没有说明，这是tiny的责任，真心的对各位说声对不起！

至于下部，目前正在写作过程中，估计会在9月上旬推出。各位亲们如果喜欢这本书，喜欢tiny 的文字，能够谅解并理解tiny，希望到时候能够继续支持tiny！


很抱歉给各位亲们带来了困扰，tiny再次郑重且真心的说声对不起，谢谢各位一直以来对tiny的支持，tiny很珍惜，也希望能够继续得到大家的支持。

以上都是tiny发自肺腑之言，绝非为了逃脱责任而敷衍各位亲！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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