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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到天心处/做你一天的皇后     作者: 欧阳夏江
文案
天心，一个美丽而寂寞的灵魂，偶然穿越时空，转生与大清顺治年间。行走在帝王、后宫间，用一颗纯洁安然的佛心，倾尽一生心血写下不为史书记载的爱之传说。玄烨，父辈的悲剧给他留下太深阴影，立志帝王以天下为己任。一路走来，习惯了天心的特别和陪伴。责任和女人混杂中无法单纯的爱，只有等到失去那一天才发现一切不会... 

标签： 清，穿越，欧阳夏江，天心，皇后，佟佳氏，孝懿仁，玄烨，顺治，胤禛

　　 淡雅如玉

　　第一章 阴差阳错

　　我是一缕幽魂，死了有些个年头了，死的冤不冤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母亲怀孕时落下的一些毛病，身子本来就弱，所以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的魂儿已经离了身子，也没觉得有啥可奇怪的。老妈反正也没指着我养老，有大哥继续尽孝就无妨了。
　　反而老妈觉得极其对不起我，逢年过节给我烧的冥币多得我每天用银子砸人都砸不完。而老妈也不想想，我死的时候还没成年，玩具不给烧几个，尽给我烧轿车别墅啥的，我哪用得了啊，于是统统孝敬了鬼差。这年头，果然有钱就是王道，愣让我把地府混的风生水起的。我顺便还给阎王爷捧场捐了点啥个慈善资金的，于是阎王爷说允许我呆到想去投胎的时候再投胎，富贵人家任我挑。判官大叔说我前世啥啥啥的与佛还有些个渊源，貌似让人不能怠慢我的样子。
　　那敢情好，于是我觉着这么个当个幽魂到处晃荡也挺自在的，生前因着身体原因体育课都有病假条把我挡在外头，更别说到处玩了。现在我想去哪去哪，免门票，还不会累。时不时还能遇上个孤魂野鬼和我说说话，讲讲过去些个事情，就当增长见识了。
　　其实这些个孤魂野鬼也不坏，只是他们心里都有事情放不下，不愿舍弃前尘旧事去喝那孟婆汤，于是宁愿在阳间回荡着。所以我见到的话，若能行个方便自然要助一臂之力的了。他们看我是个小孩子也不会为难我，而鬼差看见是我也乐得行个方便。谁叫判官大人和我还是忘年交呢。
　　我这个鬼当得可是无比自在。
　　名胜古迹免门票，明星首映免开销，天寒地冻仍能俏，旅游还不用车票。
　　地府“灵”多口杂事情多，还是蛮好玩的。
　　那天刚从景陵晃荡回来，人还被震撼得没回神，有几个守了千年的小鬼死拽着我喊格格娘娘的，把我吓得逃都来不及。好容易逃回地府了，又被吓到——一团云雾裹着个庞然大物在我面前突然出现。乖乖，居然是货真价实的青龙！正好从凡胎挂掉回地府。
　　眼看着一条神话中才存在的庞然大物的龙在面前化了人形，真是狠狠吓到了。谁知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出现的居然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一脸臭屁的表情，好像没想到身边居然有人，也被吓到了，随即给了我一个大白眼。
　　气不过，两孩子杠上了，吵了三句决定动手。从黄泉路打到奈何桥，终于引起了鬼差们的注意，偏偏没鬼敢动青龙，一边等着鬼去劳动阎王爷和判官大叔来劝架，一边在我俩旁边乱转。谁晓得，阎王爷和判官大叔还没等来，混乱中，不知道谁踹了我一脚，就把小小的我给PIA飞了，一下PIA进了轮回道，天啊，我直呼倒霉，我还没当够鬼呢。
　　青龙小屁孩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着我小小的身子直飞轮回道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条件反射的来拉我，可惜晚了。
　　判官大叔，你可给我挑个好一点儿的命啊～我那还没砸完的银子，可是再次给你们地府作贡献了……

　　第二章 新生

　　哎呦喂啊，我都多少年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一有意识就是浑身被挤压的巨痛向我脑子里袭来，把五脏六腑挤得苦不堪言，我拼命蠕动想摆脱这种痛，只是空间太小根本没有我施展拳脚的地方，只听得外头几个老婆子的声音——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福晋加把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一股更大的力气把我一下挤出了小小的空间，一股冰凉的空气猛地冲入我的气管，把我凉得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周围一帮没良心的看我哭得起劲还乐得直笑：“恭喜福晋，是个格格，你看哭声多响啊，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小格格。”
　　哪来的理论，哭声响和漂不漂亮能有啥关系。
　　“来，抱给我看一下。”
　　一个软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从身边传来，看到眼前一个眉目秀丽的年轻女子，顶着满头汗水和疲惫对着我温柔的笑，我也习惯性的回了一个微笑。
　　她一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呀，你们看，女儿在对我笑哎。”
　　呵呵，继续傻笑，忘记了小婴儿只要装白痴就可以了。不对，我怎么成小孩子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进轮回了。
　　算了，没得可挑了，万幸进的还是人道。
　　快速的洗了个热水澡，暖暖的小锦被把我软软的身子裹了起来，我转眼成了众人手上的小玩具，挨个被抱来抱去的。
　　幸好他们都眉开眼笑的，丝毫没有因为我是个女孩子而有不开心，不然八成我要生气了。
　　“你看你看，女儿盯着我直看呢。”一个俊朗的年轻男子抱着我哈哈直笑，声如洪钟可真吵，“宝贝儿，来，叫阿玛。”
　　昏，我才刚出生好不好，自己脑袋都扛不动呢，还能开口叫你啊？真是乐傻了。
　　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实在比猪还像猪，无奈人小无言，生理注定，加上古代的一堆规矩，除了每天例行和这个年代的老妈见个面，偶尔被老爹逗弄，就只能和胖胖的奶妈大眼瞪小眼，说实话，还不如睡觉。
　　我大致上是知道自己到古代了，先不说那些古里古怪的称呼，阿玛额娘玛法的，光看阿玛脑袋光光的月亮门就知道是那个清代了。值得一提的是，我投胎的这户人家显然是大户人家，我一小奶娃身边除了专有奶妈外就还有服侍我吃饭睡觉洗澡的侍女老妈子若干人等。何况我是阿玛额娘期盼已久的第一个孩子，得到的关注更是不会少。
　　慢慢会坐，会爬，终于断奶了。
　　秋高气爽据说月亮会很圆的日子，我终于告别了蠕虫生涯，几经努力之后学会走路了。
　　我摇摇摆摆会走，额娘和阿玛在院子里看着我开心得直笑。我越走信心越足，从额娘怀里走到阿玛怀里，再从阿玛怀里走到额娘怀里，踉踉跄跄的，全然忘了前些天还因为努力想学走，额头上的青紫至今还未痊愈呢。
　　乐极生悲这个词也是可以这么形容的，就是走得太嚣张了结果跌惨了，不幸的又碰到了昨天的青紫处，疼得我难忍女儿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阿玛急急跑来扶我，小心翼翼的查看我的伤口，没有破皮，只是青紫更加青紫了，他小心的给我吹着气，安慰着我幼小的心灵：“宝贝儿乖，不疼不疼，阿玛给吹吹。”
　　我想起来以前爸爸妈妈对我的心疼劲，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抱着阿玛就哭，哭得抽抽搭搭的，嘴里稀里糊涂不知道叫着什么东西。
　　阿玛猛的被吓到了，把我一把抓在手里直瞪着我，瞪得我都忘记继续哭了，才听见他开口：“宝贝儿，刚刚在说什么？”
　　额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走过来，轻拍着阿玛的手：“你干什么呀，看把孩子吓得。”
　　阿玛不肯松手，只是手上力气小了很多，神色柔和了下来，哄骗着我：“宝贝儿，来，叫阿玛。再叫一次阿玛。”
　　耶？原来我刚刚不小心咕哝的话居然是在叫阿玛？我自己都没注意哎。还没开过口呢，没什么信心。
　　可是阿玛不依不挠的，非坚持要听生命中的第一声“阿玛”。
　　额娘好笑的拉着阿玛坐回廊子里舒服的椅子上：“女儿才8个月呢，哪能这么快就会说话呀。”
　　阿玛不管：“既然我女儿8个月就能走路，那8个月就说话也没什么稀罕的呀。对不，宝贝儿？”
　　“阿。”我努力努力的模仿那个发音，不是咱不会说话，而是让嗓子习惯发出有意义的声调也是需要训练的。
　　“不对，是阿——玛。”
　　“阿吧。”两字了，不错。
　　“阿——玛。”阿玛很有耐心的一点一点教。
　　“阿玛。”发音虽然不太标准，但总算说出来了。
　　阿玛开心极了，乐得一下把我抛上了天，幸好他还记得把我接好没把我抛成肉饼子。这个在空中无所依赖的感觉还真是恐怖啊。我可不想再来了，额娘救命啊。
　　额娘及时的救下了我，不过她不是听见我内心的呼唤了，只是因为她也想听我叫她额娘。
　　这个“额娘”可没“妈妈”好发音，比“阿玛”也要难，幸得我聪明哈，终于在天黑前努力叫了出来。
　　累死我了，不过看着阿玛额娘的开心样儿，也值了。
　　这一开口招了祸，阿玛是和一大家子一起住的，额娘当天晚上就抱着我在家族的中秋晚宴上献宝来了，从爷爷叫到奶奶，从伯伯叫到叔叔，还有一大家子的女眷和堂兄弟，三妻四妾害死人。
　　人大一点儿，精神也好多了，不会像以前一累就想睡觉。所以现在还能坐在额娘腿上听大人聊天。
　　坐在上首的是这家里最大的玛法，一双眼睛儿铜铃般大小，满脸胡子衬出满身行伍之气，显然是军旅出身之人，风里来雨里去过的。我阿玛那点儿英气和玛法比起来，还是白面多了。
　　家大规矩大，奶奶，这里叫太太的，坐在女眷桌上首，挺慈眉善目一老太，看起来跟孙子辈儿还行，不过也不是太热心，我叫她她就那么点头笑了一下就意思完了。不过跟我那个大伯家的大儿子堂兄倒是挺熟，不知道是因为宠孙子还是为着她没怎么和我相处过。
　　玛法细细打量了我半晌，开了口：“把丫头抱过来我瞧瞧。”
　　额娘把我递给奶妈子，送过去给玛法抱。
　　我也正好近距离看看清楚我这个英武的玛法，如鹰般的双眼没有因为年月而浑浊，仍然放出精明如炬的目光。鼻梁有些儿歪，旁边淡去的疤痕昭示这也是主人当年赫赫战功的印记。满面风霜不但没有显得他的年老，反而凸显出他过往人生经历的丰富。花白的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叫人看了就想摸摸，而我也确实那么做了。
　　看到玛法一脸诧异的盯着我摸他胡子的手，我乖巧的笑了，稚嫩的叫了声：“玛法”。
　　玛法一愣，哈哈大笑：“好好，这女娃子一点也不怕我，好啊。一定有出息。”
　　阿玛额娘一听这话，喜笑颜开的谢过玛法。
　　“还没给孩子取名字吧。”玛法逗弄着我，一心两用的问着。
　　阿玛恭恭敬敬的答道：“已经拟了几个名了，因着今年正月时候不便大操办，想待过年做周岁好好办，并请阿玛定名。”
　　玛法沉思了下，点头表示赞成：“我们这丫头出生还是吉兆呢，生下来皇太后就病愈了。只是，哎～皇家的事我们也不便多说，年底把名儿给我过目，开春给娃儿好好办个周岁。”
　　“是，阿玛。”

　　第三章 抓周

　　无聊的日子过起来其实也挺快的，转眼到年底了，眼看着阿玛忙得不着边儿，早出晚归的，这个一等侍卫可真不好当，虽然我还不明白阿玛每天是出去干嘛的，但看他总是回来好晚好累挺不容易。
　　额娘和奶娘她们一边帮着大家庭里准备过年，一边又要打扫院子做新衣。尤其是开年就是我周岁了，她们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我的新衣是做了一身又一身，打了一堆金花生金项圈，我的人生第一桶金就这么整天在我眼前晃悠但就是不给我戴，非说要等周岁才给我。
　　阿玛今天回来得早，我正好睡了一觉醒来吃晚饭，叫着“阿玛抱抱”就赖了过去。平时我也不会这么赖着阿玛奔波了一天汗臭臭的怀抱，但是耳朵尖尖的听见了阿玛和额娘在讨论给我起名字的事，那我不得不过去听听给点儿意见了，免得给我起个我压根儿不喜欢的名。
　　“哦，宝贝乖，阿玛抱抱，亲一个。”
　　青渣渣的胡子扎得我生疼，忍！
　　坐在阿玛腿上，探出脑袋看桌上的名帖儿，上面已经写了好些个名儿了，有些被大大的圈出来，有些儿被划掉了，剩下些个元慧、淑珍、悫惠、真静啊什么的。我不喜欢这些个名字，比起来还不如我原来的名字天心好听呢。
　　哎，有了。
　　我故意指着纸上的字，瞎念“阿玛额娘”。手上不意外的沾上了未干的墨汁。
　　阿玛惊喜的看着我：“宝贝儿来看看喜欢哪个名字。”
　　额娘打趣道：“娃才多大啊，又不是天才生下来就认字了。”
　　阿玛不知哪来的自信：“我的女儿一定是天才的。”
　　惹来额娘一阵花枝乱颤的笑。
　　我装着无意的用手指上的墨汁乱画，在“元”中间添了一条小竖线，把“慧”的上半个给涂掉，然后咿咿呀呀叫着指给阿玛看。
　　“天？心？”阿玛疑惑的念叨，看了看旁边的额娘，又看了看装无辜的我。
　　额娘不愧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个名字不错，上口，还够明亮。正好也合我们宝宝的身份，是阿玛额娘心头肉哟。”
　　我害羞的钻进额娘怀里，感谢额娘肯定了我的名字。
　　果然，名帖给玛法送过去。阿玛就带回来好消息说玛法选中了“天心”，上口，又气势。还说咱们也是富贵人家，娃儿命里富贵，担得起这个名。当听说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画出来的，更是惊诧不已，愈发肯定了这个名。
　　过年满族有守岁的习惯，可惜对一个奶娃子来讲没啥子区别，依然只能吃米糊糊的软食，新衣服横竖只能穿一身，红包都归额娘收起来，守岁照样睡大觉。谁能勉强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熬夜呢？我倒是比较期待半个月后的周岁生日，还没见过抓周到底啥样儿呢。
　　上元节的元宵喝了口甜汤儿，然后我周岁来了。
　　我已经能流利的开口说话，能小跑步着每天到门口迎接玛法和阿玛“下班”回府了。因为玛法的纵容，我在府里没人敢得罪，除了没人敢放我出府，别的我说啥就是啥。可惜仰望着门口的大牌子，也没看懂我们家姓啥，怎说也不可能姓“一等公爵”的不是。大概这是玛法的封号吧。
　　周岁那天，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是怎么也认不全的了，玛法兄弟那边居然也都来人了，熙熙攘攘一大堂子。我乖乖跟着额娘和奶妈子，玛法伯父阿玛身边是没我份儿的。我一身新衣新首饰，只需要顶着大大的笑脸蛊惑来宾多掏红包就可以了。
　　抓周开始了，奶娘把我放到一张摆满东西的大桌子上，也退到了人群中。我看见额娘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扭破了，阿玛向我投来鼓励的眼神。外加一些看好戏的，家庭大了，再和谐能没坏鸟么。
　　玛法威严的宣布：开始。
　　然后大家就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了。
　　不管他们。
　　我看了看前后左右的东西，不愧是大户人家啊，什么都有，小到宝石、项链，大到古筝、琵琶，文的有笔墨纸砚四书五经，武的有玛法的佩刀，普通的有女孩的胭脂水粉，刺绣编织，甚至玩物丧志的小玩物应有尽有。大元宝是五十两的一大锭，我捧都捧不动。如意纯金的，菩萨翡翠的，小马儿是唐三彩。
　　我想了想，克制住拿手边儿拨浪鼓的冲动，多少年没玩了，好想看看。突然看见戒指堆里有一个小小的方方的不起眼的东西，爬过去抓了起来，哎，还以为宝物堆里的“石头”应该是稀世之宝才是，谁知道不过是一枚印章，失望，丢了。
　　么想到周围一阵抽气声，我疑惑的看看周围的人，大家赶紧噤声，看我继续抓。我后来才知道，我抓了太太的夫人印章，还随手丢了，只是不知道这意味着更高位的尊贵还是得到尊贵后又被我舍弃。
　　我看了看，抓本书总错不了的，于是爬到文房四宝四书五经堆里，抓了一本看起来最薄的。不是说古人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么，那我要既有才又有德，咱抓本薄的意思意思。谁知道周围又是一阵抽气声，细一看，再看——《心经》。汗一把，额娘不会以为我要出家吧。赶紧丢了。
　　那我更保险点儿，抓琴棋书画女工刺绣总行了，没想到走着走着被大银锭子跘了一跤。这一跤跌得好啊，整个人趴在了翡翠菩萨面前，左手抓了玛法的佩刀，右手碰响了那把乌油油的古琴，另外脑袋还撞上了那把金如意。
　　周围又是一阵抽气声。
　　我不干了，今天怎么抓啥错啥，我不抓了总行了。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还是走到玛法那里去保险儿。依着最富贵的人总错不了儿。
　　请来的老嬷嬷向上座一行礼：“恭喜佟老爷，小格格生来贵不可言。”剩下的不说主家也有数了，才钱权势一样不缺，还文武双全蕙质兰心。
　　玛法一把抱起我，把我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坐着，大笑：“不愧是我满家的女儿。”
　　众人纷纷上来恭喜，阿玛额娘在人群里笑的又开心又担心的。
　　抓周么，不过是安慰安慰大人的想法，以为就此可以预知孩子的未来。我才不信这个呢，如果抓到了回头都归我，那我一定先把翡翠菩萨抱了，再把唐三彩藏了，然后金如意玉棋子宝石戒指项链端砚徽墨一个也不放过。谁会嫌钱多呢不是。
　　玛法随后从太太手里拿过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块圆形的玉，纯然的乳白色，玉质细腻温润，到手居然是暖暖的，全然没有玉石的冰冷。周围雕刻着朵朵祥云，正中刻着篆体的文字，正面两个反面两个，我不认识这种蝌蚪文，听得玛法指给我看：正面天心，反面佟佳。再细看，这块圆形的玉居然是由两个太极的鱼所组成，巧妙的嵌合成一个浑然的圆，稍使劲就能掰成两块。两条鱼的眼睛各是一个穿线的孔，嵌合时，一条鱼尾和一条鱼嘴有小勾彼此咬合成孔。于是一条鱼正面天，反面佳，另一条正面心，反面佟。做得真真巧夺天工，令我爱不释手。
　　玛法给我挂到脖子上，说是给我的周岁礼物。
　　抓周的物品都被撤下去了，宴席正要开始，宫里来人了，带来了一堆珠宝赏赐与难以言喻的荣耀。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个姑姑在宫里当贵妃呀。皇上似乎也想弥补弥补我满月不能办酒的难处，连我生辰成了皇太后吉兆的事都给隐喻进去了，一道圣旨让佟家荣耀又升几分。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姓佟佳。玛法佟图赖，一等公爵。玛法和二玛法各自子侄不少，玛法最大的儿子佟国纲，就是我大伯，是内大臣。我阿玛佟国维，一等侍卫，是六个亲兄弟中最小的一个。进宫为妃的是兄弟们的大姐，生了皇三子玄烨。玄烨我知道哎，不就是康熙大帝么，我还去逛过他的景陵呢。果然我生在富贵之家了。待姑姑成了皇太后，我还不跟着鸡犬升天么。

　　第四章 进宫

　　虽然我才三岁——虚岁，已经因为日子极其无聊忍受不了整日被关在家里的痛苦了，万幸三月中旬宫里姑姑的儿子生日了，特意请了圣意让娘家女眷进宫。
　　我知道了也磨着额娘带我去宫里玩。
　　“额娘额娘，我也想去。”看着额娘和贴身丫鬟拢春姑姑正忙着在小金库里面商量着挑选进宫送给娘娘阿哥的礼物，我插不上手就在她身边乱晃，顺便撒娇。
　　额娘抽空刮了刮我的小鼻子：“天心知道额娘要去哪里呀？”
　　我赶紧声明我知道：“知道，额娘要和太太她们去看姑姑和表哥。天心也想去宫里玩。”
　　拢春在旁边听着就指着我笑了：“咱们家这位小格格可真不得了，什么都瞒不过她的鬼灵精。”
　　额娘宠溺的摸了摸我的脑袋：“那天心见姑姑和表哥要给他们带什么礼物呢？”
　　拢春在旁边添了一句：“要是说的好呀，拢春姑姑就帮你劝劝你额娘带你一起去。”拢春是额娘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以前也许过人家的，不过夫家嫌她命硬克死了爹娘，对她诸多挑剔。她也是个硬气的人，回来跟额娘说不要嫁了，就让额娘出面要回婚书，死心塌地的跟着额娘。因此额娘对她很是信任。
　　我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盯着满屋子的宝贝努力想。姑姑是皇上的妃子，有什么宝贝没见过呀，送什么都不起眼，送贵重了又容易和太太阿牟们起冲突，还不如送些个得体雅致一点儿的。我指了指柜子顶上一套青瓷的茶具：“额娘你看那套茶具不是过年收的么，天心喜欢那个。”
　　额娘眼前一亮，让拢春踩着凳子上去小心的拿了下来，擦了擦薄灰。这是一套细腻的青瓷茶具，江南风格的简洁雅致，上面刻着梅兰竹菊，虽不是官窑汝窑这些儿名品，却在简洁的笔画间透着一股子雅气，听着额娘对那落款儿细细琢磨了下，似乎也是位名师傅的手笔，当下就定了下来。
　　看额娘对我的第一个建议还算满意，我也琢磨好了给表哥的礼物，我决定把玛法送给我的那个羊脂暖玉分他一半儿，因为我舍不得全给他。反正那上面一半是“天”，一半是“心”。他以后可是未来的大帝，送他个“天”也不过分。
　　没想到额娘和拢春姑姑一听就捂着肚子笑了。
　　拢春姑姑笑够了才终于解了我的疑：“刚刚才说我们小天心聪明，这下又变笨了。玉佩儿能随便送人么？”
　　“男孩子送女孩子玉佩儿才叫定情信物呀。天心送不算。”我记得以前的电视都这么演的。女孩子送荷包才叫定情信物。何况表兄妹之间是近亲哪能结婚呀。就算这世道允许我自己也接受不了啊。“这个可是天心最喜欢的宝贝了。”冬暖夏凉的，系在胸口特别舒服。
　　听着我振振有词的解释，额娘才缓过来的笑意再次崩溃。
　　“在笑什么呢？大门外就听见了。”阿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班回来了，换了衣服就直接过来找额娘。
　　额娘还没缓过劲来，拢春姑姑憋着笑断断续续的解释了，笑意也迅速爬上了阿玛的脸：“我们小天心有心上人了。”
　　明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还是受不了这么冷的笑话。姑且不说我还没见过玄烨呢，他自己现在也是奶娃子一个，我还能喜欢他？
　　额娘看我满脸黑线终于好心的不笑了，不过仍然憋不住，背过去又偷笑了好几下才算正常了。
　　“佟妃娘娘早就听说我们家出了个活泼伶俐的小格格，特意叫额娘一定要带你去给她看看，哪能忘了你呀。”还是阿玛最好，不会欺负我。
　　额娘看我实在年纪也小，纯当笑话了，其实她早让拢春姑姑帮我绣好了送人的荷包，就等我把我去年让人收集的宝贝干桂花拿出来塞进去缝起来，一个别致的花香荷包就做好了。送一个华贵的给姑姑，送一个小巧玲珑的给玄烨表哥就当我的心意了。
　　我随手放了几片薄荷叶子进去，闻了闻味道还不错，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
　　进宫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一大早天还乌黑黑的就被奶妈从被窝挖了出来，我瞌睡得直点头。
　　拢春姑姑一早就被额娘派过来给我穿衣打扮。身上一件粉嫩嫩的粉色小宫装，上面用白色丝线在裙角绣了数枝寒梅，脚下一双同色系的绣花鞋。脑袋上梳了个小巧的公主头一样的发型，额前留了一排齐整的刘海，余下的都往脑袋后面梳，再在脑后簪上一朵粉色的大蝴蝶，零星点了几颗小珍珠。脸上浅浅的画了一点儿妆，抿了点口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就诞生了。
　　当然重点还是小人儿长得实在可爱，乌溜溜的大眼睛比起别的孩子来不知有神多少倍。拢春姑姑一向是这么夸我的。
　　到门口集合的时候，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了。大伯家的堂兄早就在阿牟身边站得笔直等我了。这大户人家大的，光载这些儿个正妻的马车就一长溜了，别说留在家里没资格去的众多妾室了。
　　晃晃悠悠一路进宫，我在马车上窝在拢春姑姑暖暖的怀里睡着了。
　　帘子突然被掀开，一阵冷风吹进来把我给惊醒了。看着帘子口一个一脸严肃的侍卫，我意识到这已经在宫门口了。
　　进趟宫不容易，一路盘查和通报的时间就够我再睡一觉了。拢春姑姑是下人，早在二道门的时候就被拦下不许入内了，现在我正被我额娘一路带着，跟着太太向景仁宫行去。
　　一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红墙映着琉璃瓦，无与伦比的威严肃静。皇宫的气势，我见过的建筑物没有一个可以和他比的。而这战战兢兢的人，显得紫禁城愈发的不可侵犯。
　　“天心，不许乱看。还记得额娘教你的规矩吗？”额娘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小声的在我耳边嘱咐着。
　　我点了点头，不就磕头么，还难不倒我。
　　“到时候不许乱说话知道吗？要娘娘问起才能回话。”
　　我再点了点头。早就被嘱咐过多遍了，想忘也不敢忘的。另外知道了很多大丫鬟都是被尊为姑姑的，所以我也不敢轻易叫我尊贵的姑姑作姑姑了，还是跟着敬称为娘娘好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景仁宫。随行领路的姑姑才走进去通知娘娘我们的到来，佟妃娘娘已经走出门来接我们了。
　　太太带头给娘娘跪下了：“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也跟在额娘旁边乖乖跪下了。大概娘娘急着想见亲娘，却害的我们不得不在门外行礼了。宫里礼节多，娘娘必须等娘家人行完礼才好把亲娘扶起来带进屋说话。
　　“额娘快请起，都是一家人，哪来这么多规矩。”扶起了太太，又对着我们说，“快快平身，进屋说话。”

　　第五章 佟妃娘娘

　　除了太太，我们跪得都不冤，光比辈分年纪，她就比我们都大。
　　我遵着额娘的话，尽管好奇心都能杀死猫了，还是低眉顺眼装乖孩子，不敢抬头看我尊贵的姑姑到底长得如何风情万种。只觉得佟妃娘娘的声音还是挺干练清脆的。
　　跨过高高的门槛儿，听得娘娘一声“看座”，瞥见额娘走向靠末座的椅子，也没有抱我的意思，我就随着额娘坐到了额娘的更下首。无奈椅子太高了，我得爬才能爬上去，与这么不雅的姿势比起来我还宁愿站着。
　　一个清秀的圆脸宫女看见我对着高高的椅子皱了下眉，娘娘急着和太太说话也没看到我，就走过来轻声说道：“格格，奴婢扶您上去吧？”
　　我点点头，轻声说了声谢谢。随即身子一轻，人就在椅子上了。
　　圆脸儿宫女轻声回了句“奴婢不敢当”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回原来的位置了。
　　新烹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被宫女接连奉了上来。
　　“这是今年的贡茶，一直收着等额娘和众位弟媳子侄来了一起品赏。不要客气。这又没外人。”
　　我端不稳这个茶盏儿，干脆就不喝了。继续当隐形人，听娘娘在那主导着这一场在我看来身份怪异的谈话。母亲对着女儿毕恭毕敬，诸位阿牟和额娘偶尔恩啊两句当回答，努力赔笑不敢乱开口。直到娘娘提起：“额娘，一直听说小弟添了个活泼可爱的小格格，带来了么？”
　　真当我隐形人啊？
　　太太一听就笑了：“你特意嘱咐一定带来给你瞧瞧，哪还能忘了啊。来，天心，过来。”
　　听见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我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看向上座。太太在那头向我招手。
　　圆脸儿宫女不用我招呼就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抱了下来，我规规矩矩的走到前面，按额娘教的磕了一个头，用着儿童特有的清脆嗓音喊道：“天心给娘娘请安，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乖巧的孩子。”佟妃欣喜的笑道，“快起来，快起来，给本宫看看。”
　　太太在旁边欣慰的点头。
　　我依言而起，大大方方的站在中间抬起头给佟妃看，顺便也看看我尊贵的姑姑。果然，国色天香，妆容大方美艳，一身大红旗装衬得她的芙蓉脸粉嫩娇艳。带笑的嘴角让人不由得喜欢她的八面玲珑处事有度。
　　娘娘看着我点点头：“嗯，小小年纪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既有小弟的儒雅，又有小弟妹的美丽秀气。”
　　额娘忙站起来行礼道谢：“谢娘娘夸奖。”额娘严格说起来其实是汉族，更严格说起来佟家也是有汉族血统的，所以生出个把儒雅俊秀的孩子也是正常得很，比如佟妃的眉眼间蕴含的那种灵气就不像满族的女子。
　　我也学着道了个福：“谢娘娘夸奖。”
　　这一来，佟妃不由得笑了：“你叫天心？本宫记得你才三岁吧。”
　　“天心今年三岁。”
　　“嗯，真是懂事得叫人心疼。来，到姨娘这里来坐。”佟妃向我伸出保养良好的白净双手。
　　我看了看太太的意思，是同意我过去的。于是我走过去让尊贵的姑姑抱我坐在了她旁边。
　　她给我拿了一块红豆糕：“待会儿把你表哥介绍给天心认识好不好？”
　　我接过，点了点头，咬起了红豆糕，没有看到佟妃给太太递去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诸多伯伯家的子侄说起来也是要介绍介绍的，个人认为，家族实在庞大不怕后继无人，佟家的孩子，人数典型几何级增长。今天是不能全部带来的，于是两位太太做主，带了各自的长孙前来。
　　大伯目前有三个孩子，长子叫世文，人如其名，文气得不行。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迂腐了还是基因变异了，整天最喜欢研究故纸堆，对刀枪棍棒没有丝毫兴趣，把我那个马背上的大伯给气坏了。偏偏是嫡长子，除了不喜欢学武之外也没别的缺点，只好希望后面再生几个与此不同的儿子了。
　　二玛法家的长孙，叫世南，比世文小几个月而已，倒是文武双全，可是性情桀骜不驯，自小就直言对朝政毫无兴趣，整天往外跑，小小年纪三教九流全吃得开，也把二玛法那边气的够呛。我很好奇，可惜没机会见，今天带来的是第二个孙子世宇，乖得没了灵性的孩子。
　　佟妃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两个子侄辈了，对大堂兄世文最是熟悉，对他嗜书如命倒也乐观：“大弟妹不用担心，皇上圣贤，看这形势文人越来越受重用，世文能喜欢读书，读出门道来还怕没出人头地的机会麽？”对未到场的世南也寄望颇高：“世南这孩子，性子是野了些，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大家自然点头称是。
　　佟妃招来身后的大丫鬟：“保琴，去看看三阿哥下学了没，下学了的话直接带过来。”
　　浅青色宫女装的大丫鬟行了礼就下去了。
　　开了这个关键性的话题，太太和娘娘就开始说起了这个她们关注的重点小人儿。从上学功课说到衣食住行，都是话题。我呢继续和我的红豆糕奋斗，还要装着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的样子。
　　说实话，我是有点儿兴趣，毕竟这可是未来皇帝的童年趣事。可惜可惜，都是好事儿，学习好，上学乖，皇帝大老爷考察十次有八次是这位拿第一。说着说着，佟妃看周围没外人，低低对太太说道：“鄂妃上次差点儿把玄烨给要去了。要不是我把太后请出来，只怕……”
　　声音很低，除了太太和我没人听见，听不清楚也没人敢问的。我是小毛孩，她们没当我回事，听见也无所谓。
　　太太一脸震惊，看佟妃脸色没好接口，轻轻点了点头，给了佟妃一个眼神，意思晚点儿两人私下商量。
　　我有点儿好奇这个鄂妃到底魅力如何之大，居然连佟妃的孩子都能要过去。虽说清朝的阿哥都不是自己母妃能带在身边抚养的，但凭佟妃的背景，也不是妃子能随便要过去抚养的。看来这个董鄂妃果然如我在前世听闻的，很得顺治的宠爱啊。
　　这时，佟妃派出去找玄烨的保琴回来了，说是三阿哥马上就到。
　　我终于要见到我那个历史上闻名的玄烨表哥了。

　　第六章 玄烨表哥

　　伟人都是从小孩子长大的，玄烨当然也不外如是。
　　听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心情莫名的紧张起来，想着即将见到千古一帝，脑子里就有点儿不太能思考。
　　一个紫衣滚白边的小男孩子在丫鬟的带领下，跨过高高的门槛儿，一步一步稳稳儿的走进来。月亮门的脑袋上戴着一顶藏青色镶玉的小圆帽，腰上明晃晃的黄带子提醒着周围人他不可侵犯的皇子身份。
　　他稳稳的向着正座儿踱来，清秀的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明明还是七八岁小孩子的样子，明明是和煦的笑容，不知怎的就让人觉得他的笑含着那种只能仰视的味道，稳重得不像孩子。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时不时闪过睿智得不明所以的光，看不透说不明。
　　他一进来，目光就和我一直期待见他的目光撞见了，他的眼里闪过丝丝探究的味道，随即是了然，然后当没看见，上前规规矩矩的甩着马蹄袖给佟妃娘娘见礼：“儿臣给额娘请安。”
　　然后在额娘的示意下，依次给太太和众位舅妈请了安。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景仁宫，让这里的晦暗和阴影都有了光彩。心像是突然间拨开了什么云雾一般，清明明的。
　　我好像傻了一样儿，被他给吸引住了，一边儿告诉自己要规矩不能盯着看，一边儿却始终没有办法把目光从他的身影那里移开。看着他依次请安，看着他收下太太她们精心准备的礼物，看着他道谢，直到他感觉到我目光的跟随，回头和我的目光对上。
　　我是想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什么呢？我不知道。只觉得，就是这么看着，我就心安。
　　“瞧我们天心第一次看见三阿哥都看傻了。”
　　太太善意的调笑把我一下羞成了一个大红脸，也解了我的围。我低下了脑袋不敢再看了。还好还好，看我毕竟小孩子一个，应该不是特别丢脸。
　　佟妃娘娘也笑得开怀，把玄烨叫到身边：“玄烨也是第一次看到表妹吧，来，看看，你的天心表妹漂亮不？”
　　两双黑亮的眼睛再次对上。这么近看着他，觉得那两只眸子，就像两汪深邃的湖水，每看一次就把我陷进去一次。
　　为什么会这样子，他明明不过是一个孩子，而我，加上上辈子的年龄，虽然仍然未成年，却也要17岁了。怎么会在一个孩子面前如此失态呢。当然这些是我事后琢磨的，被他目光盯着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直到他笑着唤了我一声：“表妹有礼。”
　　我的脸再次烫得可以煮鸡蛋了，手摸到袖子里硬硬的东西，赶忙摸出来递过去，这次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直盯着他的鼻尖儿，听说这样让人觉得你还在认真看他，却能避免目光相遇的尴尬：“表哥，这个，是天心的一点儿心意，还请收下。祝你生日快乐。”
　　白净的双手接过我的荷包，收进袖子：“多谢表妹。”
　　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听着也小小的开心着。
　　佟妃娘娘爱怜的摸了摸玄烨的脸：“午膳还有一会儿，饿不？”
　　“不饿。”
　　“带你表妹出去玩会，过半个时辰回来用膳。天心第一次进宫，你要多多照顾着她。”
　　他把一个男孩子可以拥有的最漂亮修长的手向我伸来。我轻轻握住，在他的帮助下下了地。他就用暖暖的手牵着我向外走去。
　　雕梁画栋的回廊，我终于可以细细欣赏故宫的庄严肃静和巍峨壮观了，借机也躲开和他沉默无语的尴尬。
　　沿着红色宫墙一路走过去，伸出小小的手触摸着这神圣不可侵犯的红色，想起前世听过的那首《故宫的回忆》，不由得喃喃念道：“这紫禁城，果然要用黄钟大吕才能奏出味道来。”
　　我没有看到身侧玄烨眼中闪过的疑惑与锐利，犹自沉浸在初次密切接触故宫的震撼中。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是必定要去看看那块传说中的九龙壁的。感叹古代能工巧匠们的一片匠心，创造出如此伟大的建筑。
　　嘴里不由自主的哼起了故宫的旋律，直到玄烨出声：“表妹学过琴？”
　　表妹？听得实在怪异的称呼，还是学现代直接叫名字爽快：“表哥莫客气，直接唤天心就好了。”
　　玄烨接受这份友好了：“天心，那也唤我玄烨好了。”
　　我轻轻摇摇头，调皮的婉拒：“私底下自是无妨，只是若让额娘听见了不是又要怪天心没规矩了。”毕竟人家是阿哥，唤表哥已经有套近乎的嫌疑了。
　　玄烨不再坚持：“天心方才唱的是什么调儿，从未听过。”
　　这个可怎么解释？“哦，天心只是觉得这个紫禁城红墙绿瓦庄严肃静，不由得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曲，不过没有词儿，天心也只会哼一点儿。”
　　玄烨牵起我的手，不让我再碰触围墙，而是到道路中间行走。不多时，前方过来一溜儿太监，排着队，沿着宫墙小步而快速的行走着，看到玄烨，便静静候着直到我们走过才继续前行。
　　合着墙角是下人们走的呀。
　　墙与墙之间的路很宽，每隔一定距离还摆放着大缸，不是平常所见的瓷，而是铁的。缸里面注满水，偶尔有养着几尾鱼，大约应是也放了莲花的，不过时节未到还没长起来。大缸很奇怪，下面用砖石垫着，中间还留着孔道。
　　“表哥这个是做什么的？”美化环境？
　　玄烨耐心的陪我看：“走水的时候方便取水用的。冬天下面可以架火。京城冬季冷，缸里水易结冰，架了火能融冰。”
　　哎，还真是设想周到。

　　第七章 慈宁宫

　　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百花争春的时节，御花园的奇花异香一下勾去了我全部的心思。踩在鹅卵石铺就的花间小径上，东奔西跑的追逐着五彩的花，漂亮的蝴蝶。
　　一只硕大的蝴蝶停在最美的红花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表哥表哥，你快看，那个蝴蝶好大好漂亮。”我使劲拽着玄烨的手，指着那只大蝴蝶，生怕惊动了它。
　　大约这时候的我才像个三岁的孩子。我猜玄烨是这么想的，他忘记了自己其实也不像七岁的孩子。要是我真如三岁孩童般幼稚，他搞不好就不会有耐心陪我玩了，更遑论现在还为我抓蝴蝶。
　　玄烨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蹑手蹑脚的向蝴蝶走过去，飞快一伸手，捏住了蝴蝶翅膀：“天心快来，抓住了。”
　　玩开了，都像孩子了，我也不会有刚开始那么拘谨了。
　　我小心翼翼的从玄烨手里接过蝴蝶，不敢使劲就怕把蝴蝶翅膀捏伤了它就不能飞了。哪个晓得蝴蝶居然就乘我怕伤了它的小心功夫，拍拍屁股飞了。
　　“啊～蝴蝶～”我跟在后面追，哪里又能有蝴蝶飞得快呢，不但没追着还啪的一声狠狠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鹅卵石上，疼得我女儿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天心，你要不要紧？”玄烨急忙跑过来扶我。
　　还好衣服只是蹭了点儿灰，只是裤子上渗出点点儿血印。裤子一卷起来，白嫩的膝盖果然破皮了，伤口不大，但因为出血，有点儿吓人。
　　“破皮了，要赶紧擦药。”玄烨看了看周围连个丫鬟太监也没有，“去皇祖母那里吧，比较近。”
　　他温柔的给我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下来的眼泪：“天心不哭，表哥背你。来！”他背对着我蹲下来，示意我上他的背。
　　我趴到他小小的背上，一股暖暖可靠的感觉透过衣服渗过来。他背得很稳，很小心。
　　“表哥，天心重不重啊？”我分量有限，可玄烨也才是孩子。
　　“不重，表哥天天打布库，再来一个天心也不怕。”气息没有丝毫的紊乱。
　　“表哥打布库是什么啊？”我灵魂十足汉族，有些满人的称呼我始终也不太明白。
　　“布库，并谓之撩脚，本徒手相搏，而专赌脚力，胜败以仆地为定。其人皆白布短衫、窄袖，而领及襟率用七、八层密缝之，使坚韧不可碎。初则两两作势，各欲伺隙取胜，继则互相扭结，以足相掠，稍一失，即拉然仆矣。”
　　玄烨文绉绉的来考我，本以为我是肯定不知道的。小看我了，这点古文在我看来还不算啥，不就是摔跤的意思么。
　　“天心识字？”玄烨非常意外，这段话他也是小费了点功夫才背下来的呢。
　　我摇摇头，三岁识字还是无师自通，会吓死人的，我可不想当神童：“不认识，就是能听得懂表哥说的意思。”
　　“天心很聪明呢，下次表哥教天心认字好不好？”
　　我拍着手叫好，不然就算阿玛额娘再宠我也不可能在我三四岁就给我请先生教我认字看书的。何况那满语没人教我可学不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慈宁宫，玄烨才到宫门口，值班的太监已经匆忙跑过来接应了：“三阿哥来了，这是怎么了？让奴才来背吧。三阿哥身子金贵可累不得。”
　　我一把抱紧玄烨，意思不肯让太监碰我。
　　玄烨会意，在王府里不会有这类特殊人群，我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无妨，我背的动。去准备些干净的清水和药膏。”
　　“嗻！”小太监很快下去了。
　　玄烨熟门熟路的把我带到一个小偏殿，放在椅子上，小太监已经把清水和药膏准备好了。玄烨正要给我清洗伤口，一个大姑姑急急的走进屋来。
　　“三阿哥，小豆子说你受伤了，伤着哪儿了？把老祖宗都给急坏了，非说要过来看看，好容易让奴婢给挡下了。”
　　玄烨站起身来迎上大姑姑：“让皇祖母担心了，我没事，苏茉儿姑姑。是我表妹天心受伤了，我看离这近就过来这上药来了。”
　　我挣扎着也要下地，大姑姑已经注意到了，一把按住我：“格格不必多礼，看脚都伤成这样了，还是让奴婢来处理吧，奴婢对这个熟。”
　　“那麻烦姑姑了。”玄烨站到一边看着，一边还握着我的手怕我叫疼。
　　我为他的贴心小小感动一把，清水触碰伤口确实有点儿疼。
　　“天心，这个是皇祖母身边的大姑姑苏茉儿，也是最疼爱我的姑姑。”
　　玄烨和我说话分散我注意力，给我介绍苏茉儿姑姑，把苏茉儿给逗笑了：“就三阿哥小贫嘴，会逗人开心。”
　　苏茉儿姑姑20来岁的年纪，很年轻，不妖不艳，不我见犹怜，浑身散发着健康青春的阳光，行事说话大方稳重，做事儿极其细心体贴，不是顶美丽的那种，却在举手投足间让人不由自主的注意到她，并信赖她。我愈看愈觉得这个姑姑耐看，愈看愈喜欢她。
　　“苏茉儿姑姑，我叫天心，今年三岁了。”我下意识的就想要认识这个苏茉儿。
　　苏茉儿姑姑给我膝盖清理干净脏东西，抹上透明的绿色药膏，清清凉凉的好舒服。她看起来对我的乖巧也很喜欢，仰着头问我：“那天心是佟妃娘娘的侄女儿？”
　　我点点头：“阿玛叫佟国维。”
　　“玛法可是一等公爵佟图赖？”
　　我点头。
　　“好了，不过药才抹上，格格再坐会儿。”苏茉儿看伤口处理的差不多了，吩咐我待会儿再走，把药膏递给我，“格格回头注意伤口清洁，这个药膏拿着，每天抹上两次很快就会好的，也不会留疤，格格不用担心。”
　　“谢谢姑姑。”我接过绿色的药膏，一股清新的香味就顺势飘进了鼻子。
　　苏茉儿大方的一笑：“格格这声谢谢可折煞奴婢了。”说着就端着水下去了。
　　我正想和玄烨说说这个姑姑，更大阵仗的人进来了，一个威严的身影领着一片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第八章 初见孝庄

　　玄烨上前两步，一甩袖子就要下跪：“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不过未曾跪下就让领头的老太给扶住了。
　　“玄烨啊，伤着哪儿了？给皇祖母瞧瞧。”
　　慈祥的容貌，担忧的神情，贴心的问候，我瞧着比对自己的太太还亲切，这样的祖母才叫奶奶啊。虽然她看起来比我奶奶年轻多多了，保养良好的脸上仍然显见当初的风华绝代。
　　我知道我是见到大清国最尊敬的女人了，急忙从椅子上下来。
　　玄烨安抚住皇祖母：“让皇祖母担心了，是孙儿的错。不过孙儿没受伤，受伤的是孙儿的表妹。”
　　趁着太后向我看来，我诚惶诚恐的跪下：“民女天心给太后请安。”
　　一阵扫视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半晌，一只保养良好佩金带玉的手把我扶了起来：“这么可爱的女娃子哪儿来的呀？”
　　玄烨把太后扶到上首坐了，一杯茶适时的奉上。
　　玄烨不放心的看了看我的膝盖，确认没事才把我带到了太后面前：“皇祖母，这是我表妹天心，今日跟着她额娘进宫来看我的。”
　　太后看我的眼神，先是一番细细的审视，看我神色自若毫无预色，眼里带上一抹欣赏的笑意，当然比起之前看玄烨的那份温柔，仍是差远了。毕竟人家是最心疼的亲孙儿，我啥也不算，顶多是个外戚的孙女。
　　她喝了口茶：“听说佟家有个小格格聪明伶俐，是个大福星，生下来哀家的病就大好了？”
　　我一凛，这好话可不是我这小小“民女”担得起的。“太后娘娘明鉴，天心不过生得时辰巧了些，不敢担此福星之名，是外间谬赞了。”太后她干嘛看我不顺眼啊？郁闷，我又没得罪她。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呢，咱又不指望她啥，做什么给我一个接一个的下马威。横竖看着我玛法姑姑的面子也不能这样对我啊。但是，谁叫人家是皇太后呢，无奈。姑且安慰自己回家后就不用再见她了。
　　玄烨疑惑地看看太后又看看我，想不通太后怎么会对我如此严苛的，往常从未对入宫的家眷如此苛刻过，何况我不过是一个未满三岁的孩子。但想必太后必有她的道理，站在一边也不好开口，只待能帮上忙的时候再开口帮我。而我的表现也让他觉得颇有些意外，大概是太不像孩子的冷静与沉着了。
　　“天心——”太后思索了下，“你这名儿是谁给你取的？”
　　我总不能说是我前世的名字，这辈子还想这么叫吧。这太后还真是精明得不行，连名字也能折腾些啥来：“回禀太后娘娘，是民女额娘说女儿是娘心头的小棉袄，所以起名叫天心。玛法说这名儿响亮，就同意了。”
　　苏茉儿姑姑正好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佟妃的大丫鬟保琴，说是佟妃寻我们回去吃饭，正好遇上去通知佟妃我和玄烨在慈宁宫的小豆子，于是一并过来带我们回去。
　　“女儿是额娘心头的小棉袄。”太后脸上绽放一丝由衷的微笑，看向眼前的苏茉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招招手唤我近身。
　　我走过去，站在太后面前不敢造次。
　　玄烨比我机灵，光看太后脸色也知道雨过天晴，拽着太后的手撒娇讨好：“皇祖母，你不喜欢天心么？”
　　太后宠溺的摸了摸玄烨的脑袋：“皇祖母怎么会不喜欢乖巧贴心的好孩子呢？”然后转身拉起了我软软的小手。
　　太后的手，很光滑，很暖和。
　　“太后娘娘的手好软好暖和。”我不自禁的说了出来。
　　太后一愣，大笑了出来：“天心喜欢哀家的手？”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认真的点了点头：“天心喜欢太后娘娘。”
　　在太后的想法里，孩子是最纯真而直接的，对于他人对自己的爱与憎非常敏感，在她如此不苟言笑之后怎还能毫不犹豫的说喜欢呢？
　　“为什么呀？”
　　这时候的孝庄，给我的感觉不是太后，而是一个喜欢孩子纯真的长辈。
　　我看着太后的眼睛，以示自己绝不是撒谎：“天心第一眼看见太后娘娘，就感觉到您对表哥的重视与关心。会真心对表哥好的人，都是天心喜欢的人。”
　　太后和玄烨都愣住了，连苏茉儿和保琴都不能抑制自己的诧异。谁也没有想到居然从我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的诧异，让她们忘记了继续追问，问一些本来应该好奇的事情。
　　保琴姑姑抱着我走出了慈宁宫，玄烨一直没有开口，保琴也沉默不语。
　　“天心，孩子，以后你也随玄烨，叫我皇祖母。”
　　孝庄的话让我思索，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但有一点至少可以肯定，她接受我了。
　　那她颇有深意的看向保琴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保琴肯定会和佟妃说她所听到的事的，但太后是否认可一个外戚的孩子，对于佟妃来讲重要么？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这种时候，只要把自己当孩子就可以了。
　　而我自然不会知道，即使我没有因御花园受伤的意外进入慈宁宫遇到孝庄，佟妃也会让我在今天认识太后，差别只是早晚而已。因为，我或许也可以成为棋子，如果我表现让她们满意的话。
　　回到景仁宫，午膳已经备下了，佟妃左手还留了两个座就是给我和玄烨的。玄烨在靠近佟妃的座儿坐下了，保琴把我放在玄烨旁边落了座。
　　保琴不出意外的凑到佟妃耳边一阵耳语，退下了。
　　佟妃脸上露出明显的喜意，看向太太点了点头。
　　我不解的看向额娘，却意外的看见额娘强装的笑脸，看着我的眼睛里装满了忧愁。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莫非谁为难额娘了？
　　看太太，还是一头雾水，太太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她只是一贯的语气：“天心，方才没伤着吧？”
　　玄烨抢在我面前开了口：“太太舅母请恕罪，是玄烨的不是，没照顾好天心表妹，害表妹受伤了。”
　　额娘的脸更见忧愁，我只当她是担心我受伤的事又不好开口问，于是解答道：“不怪表哥，是天心太不小心了。苏茉儿姑姑已经帮天心处理好了，不打紧的。”
　　我偷偷给玄烨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不要让我额娘担心。
　　玄烨明亮的眼睛含上了一些我看不明的东西，他不着痕迹的点了下头，不再多言。
　　菜恰在此时流水般上来了，佟妃招呼大家用膳，话题也就此中止。
　　晚膳才是正餐不说，古人讲究食不语的礼节，佟妃不说话就没人敢说话了。因此这宴席有点儿一头热，佟妃心情很好，大大夸奖了厨子。
　　午膳后，我习惯性的犯困，在大家还在饭后小憩的时候脑袋就不听话的头点地了。额娘把我抱在怀里给佟妃请罪：“娘娘见谅，天心人小精神不够，饭后习惯小睡一下。”
　　佟妃让之前抱我上椅子那个圆脸的宫女领路，让额娘带我去午睡。我只听得宫女叫碧绿，后面的就不知道了。

　　第九章 寂寞的孩子

　　一觉醒来，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推开门出去，遇见碧绿。
　　“格格醒了？”
　　我对这个宫女很有好感，毕竟人家是帮过我的：“我额娘她们在哪？”
　　碧绿带我回屋，给我正了正衣服，洗了个脸，梳顺头发，把大蝴蝶再别上：“格格莫担心，佟妃娘娘带着格格额娘去慈宁宫了，让格格醒来别乱跑，在附近转转，娘娘她们很快就回来了。”
　　我仰着头天真的道谢：“谢谢碧绿姑姑。”
　　碧绿有些惶恐：“格格千万莫要道谢，奴婢份内之事。”
　　哎，古人就是这点儿叫人哭笑不得，阶级观念在脑子里根深蒂固的，你说啥也没用。
　　玄烨不在，大概下午还有功课吧，或者他说的那个布库。
　　一个宫说大也不大，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玩的，好容易在屋子角落翻出来一个断线的蒙尘风筝，猛一吹，灰狠狠腾起一大片。
　　找碧绿要了根棉线续上，擦干净灰尘就打算出去找空旷些的地方放风筝。今天吹着不大不小的东南风，看这风筝做工精良没几两重应该放的起来的。
　　碧绿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想这风筝我一个人也不好放，就由得她跟了。何况碧绿说的空地还得由她带我去呢。
　　故宫的布局很规整，路不难记，难记的是东西六宫一时之间辨认不及哪个宫在哪又是谁住的，没碧绿领着，就这外面相似的外形我还真是搞不清楚。
　　到了一块大空地，周围没人，安静的很，也没有高大的房子挡住四方的风，在碧绿的帮助下，我的风筝飞起来了。
　　我一直都很想放风筝，想象自己如果能乘着风筝飞起来不知道该有多好，以前身体不好，妈妈都不太给我出门，更别说活动了，散步就是我极限的奢侈了，要不是妈妈紧逼盯人，医生说我活过十岁都是奢望。始终还记得看着窗外同伴玩乐的笑声，对我来讲可谓天大的诱惑。
　　“飞上去了飞上去了，格格快拉线。”碧绿兴奋的叫着。
　　轮到自己放了，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一下一下的扯着手中的线，一点一点的放长线，安静得叫碧绿也感觉到我的不对劲，不敢再大声说话，不敢靠近我的凝重。
　　看着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我突然就有股冲动要割断手里的线，让风筝飞的远远地再也看不见。可是内心却又无比清楚，一旦线断了，风筝也就不会飞了。
　　“人是不是总要有所牵挂才能坚持飞行呢？”我喃喃自语着，浑然没想到会有人接口。
　　一个略带磁性的嗓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来，感慨万千：“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则可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
　　我下意识的接口，脑子里条件反射的闪过这些话，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心经》里的话么。回头，只看见一件紫红团福字衣衫的下摆和衣摆下隐约可见的藏青色靴子，退后一步高高仰头才看见眼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颇高的男子，因为太近并不能看清他的样貌，只是感觉他周身散发着那般淡然的气质，却又因这身俗世的福字红褂子显得颇为俗气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懂《心经》。”他依然看着远方的风筝。
　　君子之交么？我在心里浅笑，确也没心思认识人，横竖这宫里我只认识姑姑、表哥，不会认错太后就行了，其余的与我何干。
　　我收回注视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风筝，有一下没一下的牵动着手中的线，不再开口。
　　安静，久到我以为他早就该离去了，他却突然开口了：“你想变成手中这风筝么？”
　　“不想。”我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为何？看你那神情，我还以为你欲乘风归去呢。”
　　我意外他居然能看透我方才所想，但我还是不想变成风筝：“人活一世，总有能放下那一天，不若风筝，永远离不开这根线的牵绊。”
　　又是沉默。
　　“一世，太累了。”语气里，那种深沉的无奈，叹得我心都酸了。
　　我放开扯线的手，轻轻牵了牵他紧握得发白的手。他感觉到外来的温度，慢慢放松，无奈的放松。
　　我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年轻的声音会有如此沧桑的味道。但是悲伤太过浓重的时候，反倒是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的。
　　就像我当初，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先天缺陷，可我不想看见他们千篇一律的同情目光，千篇一律的苍白安慰，即使他们都是一片好心，可是在我感觉，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揭我伤疤，让我不停的提醒自己，我是病人，我随时可能死去。那样的感觉并不好受，我可以千万次告诉自己这就是事实，但我真的希望有一个朋友，能忘记我是病人，单纯的因为喜欢我而和我做朋友，和我聊天，陪我散步，交换彼此的心事。
　　“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天心，大哥哥。呀——”
　　没有我继续扯着线，风筝在风力不济的时候摇摇晃晃掉下来了。线太长了，我急着跑过去捡，待我抢在风筝坠毁之前抢救回来，回头，方才那男子已经不见了。
　　空旷的广场上，依然只有我小小的身影被斜去的阳光拉成越来越长的影子，孤零零的，除了手中一只小小的风筝，我什么都没有。
　　一种安静到骨子里的寂寞，在紫禁城的屋舍间悄然沉淀。

　　第十章 伴读曹寅

　　“天心！”
　　一声大呼把我从神思涣散中惊醒，视线聚焦看见玄烨担心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天心，你怎么了？”
　　我呆呆叫了一声：“表哥。”
　　“你没事吧？”玄烨看着我不在状态的意识，追问道。
　　我觉得自己很无耻，很没用，心理年龄明明比玄烨大多了，可现在却觉得自己脆弱的很，忍不住想抱着眼前的小人儿汲取些温暖与精神，好让自己能收拾勇气继续面对这个本不该来的世界。而我也这么做了。
　　玄烨被我吓到了，但没有再问下去了，只是顺势把我拥入怀中，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
　　他该是刚打完布库，身上带着浓浓的汗味，却让我无比安心，信心和勇气就这样慢慢回来了。
　　我推开表哥，朝他咧嘴一笑：“表哥，你身上好臭。”
　　玄烨一愣，明白过来：“你个小丫头，表哥好心安慰你，居然还敢嫌我臭，看我怎么教训你。”
　　哈哈哈，我尖叫着就开始逃跑，没想到转身就撞上一人，撞得我头昏眼花的，满眼冒金星。
　　一双有力的手赶忙扶住了我，不然我就直接跟地板砖亲密接触了。
　　“哎哎，对不住了，正想躲开，没想到你冲这么快，没事吧？”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摇晃我。
　　我努力努力站稳，无奈身小不由人：“别晃了，我都快被你给晃吐了。”
　　另一双手把我接了过去，熟悉的味道告诉我表哥真是我的救星。“你再这么晃下去，没事都要给你晃出事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手劲大。”
　　好容易缓了过来，终于有空打量眼前这个和表哥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了，一样的满身汗，一样的布库打扮，除了腰间没有黄带子。少年清秀的眉目间透着一股子傲气和机灵劲儿，灰色的眼珠子在眼睛里乱转，似乎转眼间就会冒出些个鬼点子的样子。
　　“表哥，这位是？”
　　“他是我的伴读，曹寅。”
　　啊哈，居然给我认识了曹雪芹的祖父，我心里一激动，就上去握着人家的手：“幸会幸会。”
　　玄烨和曹寅一头雾水：“你知道他（我）？”
　　我收回手，干笑两声遮遮尴尬，不小心把现代的东西带出来了：“不知道啊，表哥介绍了才知道的。我想能当表哥伴读的一定也很厉害才是。”横竖我不能说我知道你会有个很厉害的孙子，写了本传世之作让后人为之敬仰吧。他们还不把我当疯子看啊。
　　玄烨不太相信的样子，不过曹寅很给面子，看我一脸不好意思，突然爆笑：“你真的很有意思哎，小不点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那个荷包是你绣给小烨子的？”
　　玄烨一把打断曹寅的话：“说什么呐你！”
　　曹寅却不买帐：“别装了你，今天忍着被我打了一拳不就是护着不让我踩到那个小荷包的嘛！”
　　然后也不管玄烨什么表情，蹲下来勾着我肩膀挤眉弄眼的：“不过说实在的，那荷包实在是香，与众不同的香，要不也给我绣一个？”
　　我一时还真有些难以适应，没想到皇宫里居然还有这种不守规矩的怪胎存在，而且是规规矩矩的玄烨的伴读，莫非韦小宝对于康熙来说还真是很可能的存在？
　　我举着小小嫩嫩的娃娃手在曹寅面前摇了摇：“你看我像能绣花的样子了么？不过那花是我收集了晒干的，还加了我独门薄荷香片。”后面的是说给玄烨听的，免得人家以为我送礼居然如此不诚心，完全不是自己做的。
　　曹寅抬头看了看玄烨，贼笑：“那可不可以把花也给我一点？”
　　我不客气的拿开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没了，用光了。”做了个大鬼脸，跑到玄烨身边，拉着玄烨的手：“表哥我们走，不理他。”
　　玄烨闷笑一声，似乎见曹寅吃瘪是件很难得好玩的事：“曹寅，回去换身衣服先，别着凉了，今晚就在宫里用膳。”
　　曹寅本来就是逗乐来着，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过来和玄烨带着我就往景仁宫行去。
　　不得不提曹寅确是一个很好的伴读，不但和玄烨相处融洽，且心细如发，玄烨一动他就知道玄烨想要干嘛，而且性格颇为豪爽，为人不拘小节。
　　他就像我的老友一样，自然的拿过我手里的风筝，牵起我小小的手，一晃一晃的和我闲言着，回景仁宫去。在两双大手暖暖的包围下，方才的寂寞与无奈，都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
　　其实，幸福也就这么简单一回事。

　　第十一章 夜宴之后

　　回到景仁宫，曹寅熟门熟路，原来他的额娘原是玄烨的奶娘，难怪两人感情这么好，佟妃看曹寅也跟自己孩子一样。
　　毕竟玄烨是皇太后最喜欢的孙子，皇帝对这么聪明出色的阿哥也不得不注目，所以玄烨的生日还是颇得重视的，即使只是佟妃自己宫里为其庆生，其他宫里送来的礼也少不了。
　　看佟妃的样子，正宫皇后也及不上她的气势之盛。
　　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之前我的满月未能办成，并不仅仅是因为太后病重，更是为了顺治讨厌的第一任皇后的废黜，后来太后做主给皇上娶了前皇后的妹子为新后，而顺治对皇后姐妹始终不上心，只宠董鄂妃一个。
　　虽说董鄂妃位尊皇贵妃，仅次于皇后，而且独得顺治宠爱，可是听得佟妃只言片语间我也知道了，这个妃子在后宫很不得人心，根本没人愿意结交。加上孝庄这么个经国伟略的太后，与儿子的关系本来就不够融洽，中间还插上这么一个让儿子爱得不顾大清江山帝位尊严的女人，她能喜欢得起来么？众人皆知皇太后的意思，谁还会蠢得飞蛾扑火违背太后交好董鄂妃？明知帝王心不会回来的情况下，看清形势的人都明白，唯有顺着太后才能保住自己的所有。
　　就像现在的佟妃，她的重心就是儿子玄烨，她不再对自己的帝王丈夫抱有任何的幻想了，言谈间，只有儿子，太后，以及自家的支持。她在等，等出色的儿子为自己挣来该属于她的一切，位及尊荣，以及其他。
　　佟妃的心里其实并不踏实，因为后宫所有女人最大的对手董鄂妃再次怀孕了。尤记得上次产下皇子，若非三月即夭折，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危险了，既便如此，那死去的孩子仍然被追封为荣亲王。那如果这胎再次生下龙子，那么，她们的一切都将不保。
　　这些是额娘事后分析予我听的，而我看着琳琅满目的礼品，心里对这个如雷贯耳的董鄂妃却是失望的，因为她承乾宫送来的礼品甚至都没有我的小荷包上心，普通的金玉珠翠在宫里等于尘土，再贵重也不是她此刻该送的东西。
　　看看太后娘娘唤苏茉儿送来的几身新衣服，面料大小针脚莫不见匠心独具，功夫下得真材实料。皇后娘娘送来的一套宫制新书，一套文房四宝，并上精巧玉扳指等小件物品，看得出是精挑细选了的。废黜的静妃娘娘，送蒙古优良马驹一匹并精致马鞍一套，骑装一套。别的讨好佟妃的更不用细述了。
　　在后宫，不是有皇帝的宠爱就可以目空一切，即使你不需要讨好其他人，礼节性的交往仍不可费。而我不知道董鄂妃是恃宠而骄抑或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其他，她这样的处事，在后宫，若失了顺治的保护，不知道能活几天。不过，若没了顺治，她大约也是不必进宫的不必被这么多后妃嫉妒着。有些事说不清前因后果，而她原本也与我八竿子打不着。
　　后宫，对我来讲，太过遥远。
　　好容易撑完夜宴，我的精力已经差不多了，向佟妃告别的时候，我趴在额娘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天心，跟娘娘和三阿哥告辞。”额娘轻轻叫唤着我。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勉强睁开眼看向佟妃和玄烨，而大家都看着我瞌睡的小模样。真的不能怪我啊，三岁孩子的精力你必须谅解。
　　“娘娘，表哥，天心回家了，再见。”声音里都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玄烨仍然精神奕奕，中气十足的回答我的告别：“天心再见。可别忘记表哥哦。”
　　我用力点点沉沉的脑袋，想忘记一代帝王可不容易：“天心一定会记得表哥的。”
　　佟妃兴致不减，摸了摸我的脑袋：“天心真乖，过些天再来看姑姑和表哥好不好？”
　　我已经没什么力气想再多的事了，条件反射的直点头：“好。”
　　这一点头成千古恨，等我明白已经晚了。
　　我真的睡着了，没有感觉到额娘抱我的手，在颤抖，指节用力得发白。没有听到拢春姑姑压抑的哭声，是太多的不舍。没有看到阿玛的心疼，与没有选择的无奈。他们想把我揉进骨子里疼爱，却不被允许再有机会了。
　　第二天在自家屋子里醒来，阿玛已经上班去了。本来想去找堂姐玩的，可是看额娘和拢春姑姑都不太对劲的样子，吓得我不敢乱来。尤其额娘的眼睛，有些儿肿，似乎昨晚哭了一晚上。
　　我腻在额娘怀里，小心翼翼的探话：“额娘，是不是阿玛欺负你了？告诉天心，天心帮额娘打阿玛。”
　　孰料额娘一听这话，眼泪噗噜噗噜的直掉，搂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拢春姑姑本来在一边收拾东西的，一看额娘哭，急忙过来安慰，顺便把我从额娘的“魔爪”下拯救出来：“福晋，看把小格格给吓得。”
　　额娘想安慰我，可是看着我结果哭得愈加起劲。
　　拢春姑姑带我出内屋：“格格自己去玩好不好？额娘不要紧的，姑姑帮你安慰额娘。”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额娘这么伤心的，但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究竟是为什么。额娘一整天都不太对劲，看见我就哭，最后被太太叫过去了。看看快到阿玛下班的时辰了，我照例跑到门口去等阿玛回来。
　　一匹枣红马迎着夕阳停在了府门前，阿玛帅气的从马上一跃而下，一把抱起我向他冲过去的小小身子，高高举过头顶：“天心乖不乖，在家想阿玛不？”然后用青青的胡渣扎得我乱叫。
　　往常该是这样的，可是今天阿玛居然心不在焉的，抱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用慈爱的目光看得我心里发毛。
　　咋了？难不成背着我给我结娃娃亲了？看我以后还对他好！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手玩阿玛早上忘记刮的胡渣子。
　　到晚上，我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我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绝对没有任何开玩笑成分的阿玛额娘：“为什么？”
　　回答我的是阿玛：“娘娘说你聪明可爱，宫里就缺少你这样伶俐懂事的小格格陪陪太后。”
　　我不信。
　　“是真的，两天后，娘娘会派人来接你进宫。”
　　我才三岁，她要这么小的孩子进宫做什么？对她能有什么好处？不可能只是为着寂寞而叫我进宫，她不是有玄烨吗？
　　额娘的解释是那么现实：“皇上子嗣不多，尤其格格，至今只有一个尚存，还是下位嫔妃所出不得重视。你入宫去，一方面是帮着娘娘增加在皇上面前的分量，一方面太后娘娘喜欢你……”
　　听得阿玛额娘谆谆教诲我入宫的注意事项，比前几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股凝重无比的气氛让我乖巧都装不下去了。“可是天心舍不得阿玛额娘。”我都不知道，我的声音什么时候带上了鼻音。
　　阿玛额娘顿时语滞，对看一眼，再也说不下去了。额娘的眼泪，再次决堤。
　　连着两夜，我都是睡在阿玛额娘身边的，他们把所有可以给的溺爱关怀都给了我，百依百顺，百看不腻。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阿玛额娘在我面前强忍的悲伤，两人情投意合盼了多年才盼来我这么一个孩子，谁晓得入宫为妃的大姐出于多种考虑竟然逼着孩子离开自己。想想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即使有自己大姐照看着，两人还是忍不住的担忧。可是为了大局考虑，他们除了服从，还能做什么？
　　身为皇亲国戚，他们没得选择。除非佟家愿意眼睁睁的等着董鄂妃的孩子出生，看着皇上把一切给董鄂妃和她的孩子，然后让几代人辛苦来的局面毁于一旦。尝过权势味道的人，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出现。
　　额娘两天的话，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多，可是她的絮絮叨叨，让我感觉到一个母亲的爱，像我的妈妈。半夜偶然醒来，看见阿玛轻声安慰着哭泣的额娘，心头酸涩酸涩的。
　　“阿玛，额娘，不用担心天心，天心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在阿玛额娘面前郑重的许诺。这一刻，我无比坚定的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父亲母亲。有缘再次为人，我必不负这份亲子深情。
　　“有空天心一定回来看你们，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能给天心添个弟弟妹妹就更好了。”
　　阿玛额娘终于被我逗开颜了些：“你个小人精。”
　　拜别玛法太太，辞别大伯阿牟，挥别堂兄堂姐，我要上马车走了。
　　阿玛抱我上了马车。
　　额娘盯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停的叮嘱拢春：“拢春，我把天心托付给你了，你千万代我照顾好她，千万千万。”
　　额娘实在不放心我，坚持让拢春姑姑进宫陪我。“福晋您放心，奴婢绝不负您所托。”
　　再多的话语，总有说完的时候，再长的告别，总有停止的时候。
　　一步三回头，拢春姑姑抱着我，离开了我生活了三年的一等公爵府。紫禁城，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谁知道呢。

　　第十二章 再进宫

　　随着马车一摇三晃，车帘再次被掀开，还是上次那个凶巴巴的侍卫，真是，笑一笑会死啊。吓着女眷多不好，吓不着女眷惊着马也不好啊，惊不着马害我看着心情不好也不好。
　　没错，我就是心情不好。
　　我才几岁啊，就等着长大一些儿哪天额娘能允许我出府玩去。孰料人还没长大，府出了，却又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一旦进去再难出去的高门大院金丝笼子。
　　拢春把我抱紧了些：“格格不怕，奴婢会一直陪着格格的。”
　　哎，其实也说不上有多怕，只是不想趟这皇家的浑水。隐约记得顺治帝活得并不长，待表哥登基那天，我一定要让他放我出宫去。
　　想到这里，心情大松，来到景仁宫看见佟妃，也觉得开心多了，规规矩矩的对着佟妃磕了一个头：“娘娘吉祥，天心要麻烦娘娘照顾了。”
　　佟妃把我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心真乖。莫担心了，以后呀，天心就和玄烨一样，都是本宫的孩子。你们都听见了吗？”
　　保琴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跪下，齐整整的叩头：“奴婢（奴才）听见了，天心格格吉祥。”
　　佟妃未理睬下面乌压压的人，径自对我说道：“天心是自己的孩子，也别见外叫那佟妃啊娘娘的，唤我姨娘就好了。”
　　“姨娘。”我自然从善如流。
　　“哎。”佟妃高兴的直点头，从脑袋上随手摘下一支簪花给我插上，“来，都起来吧。碧绿。”
　　“奴婢在。”圆脸宫女出列。
　　“以后你就和拢春一起照顾格格，如若有一点儿差池，唯你是问。”
　　“嗻。”碧绿领命，过来与拢春并列儿站着。
　　佟妃对着拢春也叮嘱道：“拢春，虽说你是弟妹的人，到我这也不能坏了规矩，宫里不比家里，怎样都行。你跟着碧绿赶紧的把规矩明了。我这宫还好，出门得罪了人本宫也保不得你。”
　　拢春一个宫礼，毕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这大体哪能不识。这是佟妃在立规矩呢，恩威并施的接纳她：“奴婢明白。”
　　“嗯，弟妹能把你派过来，想必也是个伶俐人儿，有些话也不用说得太白了。你呢，好好照顾格格就好，别的事也不用麻烦。你只要记着，以后你只是格格的人，知道吗？”
　　这话够明白了，拢春只是名义上景仁宫的人，说到底她还只是我一个人的婢女。
　　拢春也知道这是佟妃对我的照顾，还能有二话？
　　“好了，也不说这么多了，碧绿，你带着格格下去梳洗下，这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拢春的安排保琴你看着办。”
　　“嗻。”三个宫女各自领命。
　　景仁宫早就给我收拾好了一间向阳的两进屋子。外间大些，用屏风帘子隔成两间。
　　靠墙的小房间作书房，焚着淡淡的熏香，阳光从半开的窗暖暖的射进来，让这个小房间顿时温馨万分。窗口正巧儿种了株桂树，到秋天一定美呆了。房间正中摆了一套藤木的桌椅，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靠墙立了一张香楠木防蛀的书架，上面搁了几套书。拿起来翻了翻，真是大汗了一把，《女诫》《女则》，佟妃不会打算叫我学这个吧。《唐诗三百首》还差不多。斜对着窗摆了张藤木睡塌，呵呵，还真是够贴心的，看累了书就睡觉。
　　拢春也是跟着额娘学过识字的，看见我对这个书的鄙视劲，捂嘴偷偷笑了。一时忘记了我怎么会识字来着。
　　正中一间放了一把古琴，随手一拨弄，声音清冽，余音袅袅，好听，要是有人教我学就好了。旁边还搁一玉箫。加上墙角的棋盘，合着佟妃是想让我琴棋书画一溜儿精啊。
　　碧绿看出我的心思来：“格格要是想学，咱们娘娘可是弹得一手好琴。”
　　哎，有道理。佟妃哪能不会这一手呢，估摸着每天总有那么几个时辰有空可以教教我的。她那么费心把我弄进宫来给她儿子抢分，还能在我身上少花功夫。
　　角落摆了几盆兰花，枝长蔓细，优优雅雅的。
　　边上安置了一对藤木椅子，一张藤木茶几。这藤木的桌椅不但精巧别致，所有的椅子上面都摆放着一个个椅垫，颇具匠心。佟妃布置这房间可真费了一番功夫了。
　　重心当然还是我的卧房了。睡床布置得舒服得很，晚上我就知道了。奇怪的是床前有一块很大的高出地面但低于床面的木板，大小快赶上床了。
　　我好奇的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的呀？”
　　碧绿让我坐下。
　　正中一套小号的桌椅就是给我特制的，上面摆着的茶具正是额娘前些天送进宫的那套。
　　“格格年岁小，一个人睡这么大屋里奴婢们不放心，这是给奴婢们晚上陪夜睡的。”
　　原来如此。
　　楠木的衣柜熏得香香的，是我喜欢的桂花香。莫非佟妃从我送的荷包就推断出我喜欢桂花的香味？里面放着多套宫装和便装，颜色都是些粉嫩嫩的适合孩子的鲜艳颜色，连旗头都已经备下了。不得不说这宫里的办事效率，还真不是盖的。小巧别致的梳妆台比家里的还精致，梳妆盒里放满了珠宝首饰。台上摆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比起现代的玻璃镜子自然是差远了，但也可见工艺精湛了。屏风后面一个大浴桶，诱人。
　　“格格休息一下，热水啊早就烧好了，奴婢这就叫人送来。”碧绿给我倒了杯水，“奴婢先带拢春姐姐安置一下，待会儿就过来伺候。”
　　我挥挥手，让她们下去。
　　没会儿，热水送来了，还贴心的撒了新鲜的花瓣，嘻嘻，洗澡咯。
　　拢春很快回来，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洗澡。
　　才洗好澡，外间就来人了。

　　第十三章 启蒙

　　“这屋子布置得可真是雅致，我们小天心一来，景仁宫都变了个味一般。”
　　还没出房门，就听见曹寅那个大嘴巴在外间聒噪。
　　拢春给我穿衣打扮，碧绿就先行招呼去了。
　　“三阿哥吉祥。曹二爷吉祥。格格正在梳妆，稍候片刻。”
　　外间偶然传来几声琴音，不知道是谁拨弄的。
　　我走出卧房，就看见曹寅似模似样的拨弄我的古琴，却不见玄烨的身影。“曹寅，怎么就你呀，我表哥呢？”
　　曹寅气呼呼的瞪我一眼：“贼没良心的丫头，下了学急吼吼的就过来看你，你不叫我哥哥也就算了，居然还只想着你的表哥。”
　　玄烨闻声从书房探出身子来：“天心，我在这呢。”
　　我也走过去：“表哥我这书房不错吧。”
　　曹寅也不再乱弹琴，跑过来一起看我的书房：“确实不错，比上书房那可有人情味多了。但是，”他故意停下里，等我和玄烨都看着他，才慢条斯理的但是下去：“书房是不错，但是你识字吗？”
　　瞧不起人不是？“我怎么就不识字了？”
　　“有本事写两个字来看看。”曹寅才不信我识字呢。
　　玄烨也不信呀，劝阻道：“曹寅你瞎闹个啥，天心还小。等改明儿她入了蒙学，你呀怕是都追不上她。”
　　曹寅这下可不干了，居然被个小娃娃看不起实在太丢面子了：“你还别说，我今天还真不信了。天心你要是能写出个名堂来，我，我……”
　　“我什么呀？”我也不服气，凭什么就看不起小娃娃呀。小样儿，咋说我也比你多了中华五千年的文化积淀呢。
　　嘿，曹寅不怒反笑：“你要是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任何事都可以？”
　　“都可以。”
　　我奸诈一笑，反正现在也想不到让他做什么，这个条件不错。
　　“那要是你输了，怎么办？”曹寅已经开始算起自己能得到什么福利了。
　　“以后我见你一定叫哥哥。”
　　“好。”曹寅觉得这个福利还可以，无异议的同意了。
　　我走到桌子边上，用镇纸摊平宣纸，对着大墨块犯起了愁，可怜巴巴的瞅了瞅玄烨：“表哥，我不会磨墨。”
　　曹寅不客气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小丫头墨都还没学会磨呢，就想写字了。”
　　我冷哼一声，不理他。谁叫这个不是现成的墨汁呢，我哪里学过这个呀，看见阿玛写字的时候，墨汁也是早就磨好了的。
　　玄烨上来给我解围，用小勺子舀了两勺子清水在砚台里，拿起墨就在砚台里慢慢的磨起来，很快，浓淡适宜的墨汁就在砚台里盛着了。
　　毛笔是已经开过的新笔，我努力用正确的姿势握笔，可是手太小了，何况我以前虽然在妈妈的要求下练字修身养性过，不过练的都是硬笔书法，这个大字，不说也罢。
　　啪的一下，一滴浓墨滴在了宣纸上，惹来曹寅一阵闷笑，在玄烨的眼色之下才强忍住。
　　玄烨伸出手来握住我的小手，帮我扶正笔，在砚台上舔顺了毛笔，笔悬在宣纸上，问道：“天心想写什么？”
　　大大的手掌里有着薄薄的茧子，磨着我嫩嫩的肌肤，有些儿痒，更多的是手掌熨帖的温暖。
　　曹寅不依了：“哎哎，小烨子帮忙可不算哎。”
　　“我没写过字哎，你欺负小孩子也不羞的。”我给曹寅送了个大鬼脸，让玄烨放开我手，让我自己来。曹寅，这笔帐我们可记下了，以后别给我逮到。
　　玄烨看我和曹寅赌注也没什么，无奈的放开我的手，让我们闹去了。
　　歪歪扭扭的字出现在宣纸上，大小不一的，刚开始曹寅还不当回事，嘻嘻哈哈的在旁边看着呢，越看脸色越不好，后来完全就是惊诧了。
　　“卜算子&#8226；；；；咏梅，风雪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我把笔放下，看着玄烨和曹寅难以置信的神色，暗想我是不是玩过火了，毛主席的光辉作品自然是不同凡响的。即使这作品相对于文绉绉的古人来讲白话了些，可是这意境貌似不像一个孩子可以写得出来的。
　　么的后悔机会了。
　　“天心，你还真是——这真是你作的么？”曹寅呆愣愣的看着那些个惨不忍睹的毛笔字。能写出一两字来，他或许还不会这么诧异，毕竟大户人家的孩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可是意境这么独特的词，经由这么些个常见字组合起来，他心里的诧异就不单单是佩服那么简单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多说，心虚，嘿嘿。“这下你服输了吧，愿赌服输哦，可不许耍赖。”
　　玄烨看着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回神，看着跟曹寅斗嘴的我，眼里闪过一些意味不明的光，或许，他再次对这个小表妹刮目相看了吧。或许，跟曹寅一样被我这个小P孩打击了，估摸着三岁的孩子这会儿都在玩泥巴呢。
　　“天心，你这字写得实在……”玄烨看着看着，就笑了。
　　我脸不禁一红：“我不是没写过字么。”
　　有几个字我不知道繁体字的，在他们眼里就属于错别字之流了。完全的狗爬字，加上错别字，也难怪曹寅回过神来笑得人仰马翻的以挣回些面子。
　　“我只看过阿玛写字，然后阿玛简单教过些个，于是粗粗认了些个简单的字，不许笑。”我脸红脖子粗的命令着玄烨和曹寅。
　　玄烨小心的拿开我写字那张宣纸，放在一边。然后握着我的手拿住毛笔，教我写字。
　　“以后啊，表哥来教你写字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点头如捣蒜泥，“先教我的名字。”
　　“好。”玄烨的声音里，带着丝彼此都未察觉的宠溺。
　　曹寅在旁边，不明所以的看了看我们。
　　两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出现在宣纸上。“天，心。”
　　“表哥的字好好看，学的是谁的字呀？”
　　“主要学董其昌的，还有赵孟兆頁（读fu，第三声。字打出来但显示不了，所以只能这么分开写。后面提及此人同样如此。）的也有涉猎。”
　　“真好看，我也要学。还有表哥的名字，也要写。”
　　“好。”
　　“玄，烨。”
　　“顺便也学学曹寅的名字好了。”
　　“什么叫顺便学学啊，好好学，臭丫头！”曹寅非要在旁边鬼叫。
　　我就是给他吐糟：“小心我不学了。”
　　“哼，不学也得学，我来写。”
　　小小的书房，三个人的笑脸比那窗外的阳光，更耀眼。

　　第十四章 佛缘

　　我就此在景仁宫安了家，佟妃对我着实不错，就是没的懒觉睡比较痛苦，我必须每天早起和佟妃一起去慈宁宫问安。
　　我不知道这宫里是怎么说的，反正大家看到我在佟妃身边的出现都没有丝毫的异色，宫女太监们更是恭敬的一口一个格格。
　　孝庄太后说一不二，自打第一次对我严苛之后，现在对我还真没二话，跟玄烨一个待遇，喊她“皇祖母”，她有了好的只要有玄烨的一份必定有我一份。每回见我都亲亲热热的，尤其我耐得住性子陪她念经，她更是乐得有个安静可爱的小“伴读”。
　　我对经文不熟，在太后面前更不能表示自己能认很多字，所以都是待后妃请安过后，皇祖母先一边教我认字一边读经，然后她开始念经，我就在旁边慢慢把教的经文背熟。
　　在慈宁宫，把顺治的大小老婆认识了遍，奇怪的是，我居然从未见董鄂妃过来请过安。太后不提我自然也不敢问，只当不知道宫里有这个人。顺治也很少来，至少我进宫这半个月就没见着。看来这对母子的罅隙还不是一般的大。
　　我已经能一字不落的背《心经》了，原来那天和那位大哥哥谈论的果然是《心经》里的话。现在《金刚经》能读下来半本了。皇祖母直夸我认字快，于是一边教汉字一边就顺带着让苏茉儿姑姑开始教我满文。
　　人家蒙学读《诗经》《论语》，我开蒙读佛经。佟妃在感念皇太后对我照顾有加的同时，也怕我一头栽进佛门出不来了，这样回家可怎么跟佟家交代。所以午膳过后回景仁宫，她都放纵着我玩，我不玩她反而担心。
　　奈何我不会玩，前辈子没玩过，这辈子没人陪我玩。玄烨曹寅都是要上学的，不是每天都能过来陪我，宫女太监们每天都有工作，所以无聊时候我就在自己房间发发呆练练字。玄烨给我找了几本字帖让我临，其中自然有董其昌赵孟兆頁的字帖，我比较喜欢赵孟兆頁。我为了不让曹寅有再次笑话我的机会，练得着实勤奋。
　　于是佟妃不放心的把下午的时间拨出来两个时辰，开始教我弹琴。宫商角徵羽，很有意思，不过人小手指上力道不够，为了拨动琴弦，练得很辛苦。
　　琴棋书画想精通，果真实非易事。我这棋和画，还未开始呢。
　　今天下午，佟妃说暂停学琴，让我出去玩。
　　我不知道这紫禁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琢磨着玄烨曹寅读书的上书房不知何样，就支退拢春，向上书房去了。
　　七拐八拐的，方方正正的皇宫因为太多门和道，依然把我给绕晕了。
　　不小心走到了上次放风筝的广场附近，不知道还能不能遇见上次那个大哥哥。
　　“天心？是天心吗？”温文尔雅的声音在身边突兀的响起，我惊喜的回头，果然看见上次的那个大哥哥。我上次并没有看清他的脸，不过这样淡然的气质，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大哥哥，我还在想能不能在这里再看见你呢。”我拉着大哥哥在我身前蹲下给我细细看看。在宫里生活了，自然多一个朋友最好。“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呀。”
　　他顺着我的手蹲了下来，一张儒雅秀骨的白净脸，那样的眉眼让我有莫名的熟悉感，我没有想过他该是什么样儿的，现在看着就觉得他原本就该长这样，看得心里舒服的。
　　“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姐，我怎么会忘记呢。”他笑起来淡淡的，很好看，隐隐含着一股人上人的气势，让他淡然的气质犹如人中龙凤般耀眼。
　　我拎着裙裾，做了一个优雅的淑女谢恩姿势：“谢谢大哥哥夸奖。”
　　他一愣，笑得愈发好看了。“我还以为不会有机会再看到你了呢。”
　　“不会的，我以后呀就住在宫里了，可以常常有空来看你。”
　　他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格格。住景仁宫那个？”
　　“嗯。姨娘让我进宫陪陪表哥的，不过表哥每天都要读书打布库，也没人陪我。”
　　“到我那里去坐坐，好不好？”
　　他站起来，牵着我的手，向附近的大屋子走过去：“那你每天不是很没劲？”
　　“不会呀，我上午跟着皇祖母认字念经，跟着苏茉儿姑姑学满文，下午姨娘教我学琴，晚上练字，可忙了。”我每天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就是最好的证明，因此碧绿还跟拢春说我这个格格照顾起来实在太不费心了。
　　“天心会这么多东西了？”
　　“嗯，我已经会背《心经》和《金刚经》了。不过刚开始学弹琴，还不成调儿呢。”跟着他蹦蹦跳跳的上台阶，这位大哥哥住的房子可真大，不过摆设却意外的简单，只有一些蒲团和经文，以及必备的生活用品。一幅大大的禅字挂在显眼的正堂，两旁写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果然是个佛性之人。
　　屋里熏着很好闻的檀香，难怪他身上会有很好闻的香味，比我喜欢的桂花香都好闻。
　　“大哥哥你也会弹琴？”我看见屋内也摆放着一把古琴，好奇的问道。这古人真是好雅兴，不论男女，都爱来点高雅艺术陶冶情操。
　　他走过来随手拨了几根琴弦，音乐就随即在屋里散开来：“会，不过许久不弹，生疏了。”
　　细看，琴上果然蒙着一层薄灰。我掏出手帕，把琴上的薄尘细心的擦去。
　　“天心心疼这琴？”
　　“说到底，俗事关乎的是人心，与琴何干。” 不知为何，他就是能看懂我的所思所想。而我，在他面前就觉得自在，是孩子，又不是孩子。
　　见我吐露如此不似孩子之言，他果然不诧异，反倒认真的思索我说的话：“天心所思确非凡响。”
　　门吱呀一响，两人抬头，只见一个大和尚走了进来，看见我的存在大为惊异：“你是何人，此地岂容你擅闯？”
　　听得这话，让我大为皱眉，这是和尚该有的平淡心性吗？倒像是被人探到不欲为人接近的心事而恼羞成怒的样子。再看，这个大和尚印堂开阔，面带红光，双目炯炯有神，身材高大，体魄健壮，连脖子都比别人的粗。世人估计要说这和尚有贵相，可在我看来，压根就是一甲亢。
　　大哥哥对其非常礼待，站起来对其鞠躬道“阿弥陀佛，大师勿怪，是我带她进来的。莫看她人小，对佛也是颇有感悟，足让我引为知己。”
　　大和尚冷哼一声，一副看我不满意的样子，大哥哥在这居然还敢对我语带讥讽：“哦，施主小小年纪也参禅悟道？”
　　我不想和甲亢的和尚多说，径自对大哥哥念了声阿弥陀佛：“大哥哥既然不方便说话，天心就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大哥哥很好脾气：“以后天心有事就按这样的时辰，在方才的地方站着，我若在必定来会你，可好？”
　　真够诚心的，我信他：“好，大哥哥再见。”
　　自己打开门，正要跨出去，回头再次鄙视一眼大和尚：“拈花有意风中去，微笑无语须菩提。念念有生灭四相，弹指刹间几轮回。大师，有些事何必执着。执着了也不定就是好事。”
　　说完，也不管大师如何想，关上门离去了。

　　第十五章 几被误伤

　　七拐八弯的，好容易终于给我摸到了玄烨在的地方，不是上书房，因为今儿下午阿哥们练骑射，喧闹的声音把我吸引去的。
　　只见一片宽阔的空地上，远远摆着几个靶子，大红的圆心上插着几只箭，估摸着方才的喝彩声就是因为谁射中了那靶心吧。
　　几个身穿白衣皮甲的皇子皇孙贵族子弟个个手拿弓箭，一轮一轮的练着射箭。射箭的姿势，摆的那叫一个帅气。
　　大约是一番比试已经结束了，一个毛脸大汉声如洪钟的喊道：“众阿哥公子，休息一炷香时间，稍后练习马上骑射。”
　　“是，师傅。”
　　看着他们放松的溜达喝水，我却突然怯懦了，不知道现在出现在这种场合合适不，眼看着满场子连一个宫女都没有，我也不能太不懂规矩了，还是躲在这角落偷看偷看他们射箭好了。
　　玄烨很好找，那个安静却不能忽视的挺拔身姿，就是他。身边跟着那个安静不下来的曹寅，对比之下更是显眼。
　　除了玄烨，还有一个身影也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比玄烨高了半个头，稳重得俨然就是那堆贵族子弟的头儿，身边围着好几个小些的孩子，在讨教什么的样子。因为远，看不清长相，不过觉得应该是个帅哥。为啥？直觉！
　　玄烨的骑射应该很好，不然不会有人缠着他纠正自己的射箭姿势，传授些射箭诀窍的。
　　下人们已经把各位阿哥公子的马牵进场，让各位阿哥公子熟悉熟悉自己的坐骑好进行下面的马上骑射。
　　玄烨一个帅气的翻身上马，骑着马开始自己练习，在场上先跑开了步给马热热身。
　　我的目光顿时被玄烨给吸引过去了，第一次发现，男色也是种罪过。说起来，玄烨毕竟是个孩子，也不是特别的帅，可不知咋的，就像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样，他的身上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有他在的场合我只能看见他。
　　看着他，看着他下马，上马，拉弓，瞄准，射箭，中靶心。
　　看着他，英姿飒爽，在马上傲视群雄，显露王者之气。
　　正看得起劲呢，谁想到，哪个不长眼睛的居然把箭送往我这儿飞来了，要不是我躲得快，这会子我就该回去跟阎王爷和判官大叔报到了。但箭的来势实在太快，快得不像一个孩子能射出的力道，擦着我的手臂飞过去，勾破了衣服。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怕不已的瞪着那支停下的箭被石墙阻住。
　　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箭，更没见过它这么有威胁的在我身边停留，不得不说真被吓到了。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我身边停住，一个白色的身影翻身下马，白净修长的手伸到我的面前：“你没事吧？”
　　我呆呆看着眼前那只手，还没回神来。
　　更多的杂乱马蹄声和人声靠近我，靴子在我面前越聚越多。全都是不认识的人。
　　“哎，二阿哥怎么了？”
　　“伤着人家了吗？”
　　……
　　那个有着洪钟一般声音的师傅出现，打断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带来一股阴冷的气息，让我不寒而栗：“怎么了这是？啊？二阿哥，你来说。”
　　那只手收了回去，向着师傅一揖：“师傅，是福全不小心射偏了，射到这位——姑娘，似乎伤着手臂了。”
　　“你一向谨慎，怎会犯如此错误，看看她怎样了。”声音太大了，近在耳边吵得我头痛。
　　一个熟悉的人从后面冲过来，查看我的手臂：“天心，怎么了？伤着了吗？还是被吓到了？”声音温柔的抚慰着我，是表哥。
　　曹寅的大嗓门随即出现：“哎，天心怎么会在这里啊？受伤了，快传御医。”
　　“没事。”玄烨看只是勾破衣服没伤着皮肉也放下了心，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不妨事，只是擦破了衣服，没伤着。这是我的表妹天心，大概调皮跑到这里来的。二皇兄，不妨的。”他对着那位差点误伤我的男孩解释着。
　　“没伤着就好。天心格格，福全在此给你赔礼了。”
　　我看着这个比周围孩子高小半个头的男孩，不就是我方才注意到的那个男孩子吗，确实挺帅气，和玄烨曹寅又是不同的俊朗，眉目间和玄烨颇为相似，不愧是兄弟。算了，也就被吓了一下，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不用，是天心自己跑来扰了二哥骑射，天心不对在先。”
　　没等福全多话，大嗓门师傅又开始了：“没伤着就好，刀箭无眼，这位小格格以后还是不要接近得好。”
　　“对不起，天心知错。”我下意识的不喜欢这位洪师傅——声如洪钟的师傅。一脸毛胡子超级碍眼，脸膛紫红，眼如铜铃，拳头硕大，那魁梧的体格一手就能捏死我。可是偏偏如此健硕的人，走路的脚步却像猫一样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三阿哥，送这位格格回去。容若，罚你扎马步一个时辰。”斩钉截铁的话给一切下了定论。
　　容若？犯错的不是福全么，怎么罚的居然是人群里的另一个孩子？我看着人群里走出一个清秀儒雅剑眉星目文气十足的男孩，站到一边二话不说扎起了马步。而福全则是满脸歉意的看着那个唤作容若的男孩受罚。我恍然大悟，皇子犯错罚不得，都是伴读代替挨罚的。这个容若就是福全的伴读了。
　　虽然福全差点儿伤了我，可是我对他毫无反感，觉得这是一个光明磊落敢做刚当的男子。虽不知福全为何会突然误射，但感觉福全应该是个很优秀的皇子才是，玄烨向来只对真有本事的人打心眼儿恭敬。
　　“能走吗，天心？”
　　又让玄烨操心了，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对不起表哥，天心不该跑来这地方妨碍你们的。”
　　曹寅前头开路，听见我这么说回头解释道：“其实往日也是无妨的，不过每过旬日，这骑射都是由鳌拜教一回的。鳌拜是满清第一勇士，这功夫自是没话说，脾气也犟得没话说，每回练骑射都被他整掉一层皮。天心你来了我还能偷会儿懒呢。”
　　看看玄烨和曹寅确实有些儿灰头土脸，这功夫不好练啊。但，等等——
　　“曹寅你说那洪师傅是谁？”
　　“什么洪师傅？”玄烨和曹寅疑惑的问我。
　　“哦，嘿嘿。”我讪笑着解释，不小心把心里想的小外号给说了出来，“他声音那么大，声如洪钟么，我就简称他洪师傅了。再说了，他脸那么红，也配得上这个称号了。”
　　“不敬。”玄烨小小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我捂着脑袋委屈的看着玄烨。
　　玄烨解释道：“鳌拜是满清第一巴图鲁，岂能如此不敬。”
　　“鳌拜要是知道你这么贬他，他还不气疯了哟。”曹寅乐得看好戏，“说不定他一气之下就不肯教我们那才好呢。”
　　果然是鳌拜哎。“你们不觉得他危险吗？”我小心的试探着。难道他们感觉不到他浑身散发出的气息阴冷太过？
　　“从何说起？”玄烨微微蹙眉。
　　曹寅接口道：“天心是被他吓到了吧，那样子确实很可怕。不过他对我们严归严，对皇子还是很尊敬的。”
　　大约还不到时候呢，以后再说吧。

　　第十六章 太医温远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自己也没想到因为那一吓，当天晚上就开始梦魇，发烧，说胡话，把景仁宫搅了个不得安宁。
　　听听我都说的什么胡话啊，什么“不要打针”、“我想吃冰淇淋”、“妈妈我想去游乐园”，梦中依稀还看见母亲，我高兴坏了，死抱着妈妈不松手……
　　事后拢春也被吓坏了，不仅仅因为我的高烧，还被我的胡话吓着了，以为我这一觉下去八成没戏了。
　　不过我哪里会知道，只当自己美美的睡了一觉，做梦还看见妈妈了。醒来发现满屋子浓浓的药味，拢春碧绿七倒八歪的在我屋子里趴着，一个趴在床沿，一个趴在桌上，睡得极不安稳。
　　浑身黏糊糊的，好像晚上出了一身大汗，渴得很。我随手拿袖子擦了擦残存的冷汗，想下床喝点儿水。我才翻动被子，床边的拢春就醒了，眼睛迷蒙的睁开，一看见我想起来就一把把我按回被子里，一边伸手就过来摸我额头，一边不停地问：“格格觉得怎么样？还发烧不？还认得奴婢不？”
　　碧绿睡得本来也浅，一下被吵醒了，一起凑过来不停问东问西。
　　我说不过她们的絮絮叨叨，见缝插针的赶紧说：“我要喝水。”
　　“哦，喝水，奴婢这就给你倒。”
　　碧绿飞速冲回桌边倒了水，拢春把我扶起来，接过水杯小心翼翼的给我喂水喝：“格格慢点儿，小心呛着。”
　　“还要。”一杯水一下底朝天。
　　咕嘟咕嘟又一杯搞定，终于解了渴。看见天光大亮，这才想起来：“哎呀，我起晚了，拢春姑姑你也不叫我的。姨娘一定去给皇祖母请安了，我现在才去太没礼貌了。”说着就要穿衣服起身。
　　闻听这话，拢春和碧绿大放心，至少我只是忘记了昨晚发烧的事，脑子倒是没犯浑：“格格，今天不去了。您昨晚发高烧，抱着娘娘不松手，把娘娘都急坏了，后半夜才回宫睡的。太后娘娘特别恩准今天不用请安了，让格格好生休息。”
　　碧绿一拍脑子：“瞧我，娘娘特别嘱咐格格一醒就让太医再来把把脉的，我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拢春忙道：“碧绿你顺便吩咐小厨房煮碗清粥，格格这边应该能喝点了，娘娘一会醒了怕也没胃口。”
　　“知道了，我这就去。”
　　碧绿刚走，拢春看我贴身的衫子有些汗湿，又紧着先给我换衣服。
　　一会儿功夫，太医到了，我还以为会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呢，么想到来一温文尔雅周身带着淡淡药草香味的青年男子，一双弯弯的眉眼颇有些女气的柔媚，连说话也温温的：“格格请把手伸出来。”
　　温温的指头搭在腕上，很舒服的感觉。
　　我偷空瞄到了碧绿，一副看偶像的模样，羞答答的装着完全淑女。原来这温远在宫女中人气还不错呀，难怪碧绿抢着去请太医呢。再看看拢春，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虽说不想嫁人了，对帅哥免疫力就这强了？我可不想拢春成第二个苏嘛拉姑，她想当我还当不成第二个孝庄文皇后呢。找机会看我不把她给嫁掉，二十三岁就吧自己当老姑娘了，那搁现代女性还活不活了。
　　“格格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我乖乖伸舌头。
　　我自己感觉完全没事，太医的话确实也证实了我的感觉：“无妨了，格格高烧已退，注意保暖，这些天吃些清淡的就好。我开两帖药喝完就没事了。”
　　“太医大哥哥。”我赶忙开口，可想而见中药苦死人的。
　　“格格请慢。”药草香味的手扶住了我床沿险些儿跌下床的身子。
　　“太医大哥哥叫什么名字？”我是不是养成了什么坏习惯，见了好看的年轻男子就叫大哥哥。
　　“下官温远。”还真是这么温吞吞的名字。
　　上辈子跟医生打了不少交道，对消毒水味道有着本能的反感，就是没想到原来药草味道可以闻着这么舒服，配上这样的男子，让我突然对医生就再也没有反感了。
　　“温哥哥，你医术一定很厉害吧？”
　　他不明白我这小破孩讨好他什么，虽然疑惑仍肯定的答道：“尚可。”
　　“你这么年轻就成了太医一定很厉害的，我得这样的病你都能治好，那等我再病了就不怕了对不对？”
　　他点点头：“格格只是偶感风寒，因年纪尚小受了惊吓才起了高烧。这温度只要退下来，并不可怖。”
　　我很肯定的说：“那我不吃药也没关系了对的吧。”
　　温远一愣，顿时明白了我想讨好他什么来着，就是为了不要他开药叫她喝。转念一想，这么个小格格还真是有趣：“格格不喝药也成。”
　　多上道的娃！啊，错了，我才是孩子。
　　我正开心的向拢春做着鬼脸，谁想温远随后给我冒出来一句：“那格格不能出门，不能受凉，不沾过于荤腥的食物，只能吃热食和软食，下官会每天来请脉，直到下官认为格格身体完全复原。下官告退。”
　　说完，给我留了个背影，消失了。这温远，性格似乎一点也不是温吞可欺啊。
　　这下我哑巴吃黄连了，看碧绿那样儿也知道她肯定会无比坚定的执行温远的意见。
　　“碧绿姐姐，这温太医是不是医术很高明啊？”套话来。
　　碧绿双眼顿成心形，双手捧心状：“这温太医啊是江南人氏，家学渊源，医术高超，祖上做过前朝御医。本来这种人是请也请不进宫的，可是听说他阿玛受过太后娘娘的恩，因此才来报恩的。要不是进宫年日尚浅，这太医局早就该归他管的了。他的医术叫资格最老的胡太医都佩服三分。尤其他不论尊卑，懂的偏方又多，百试百灵，连我们宫女生病，他都愿意给我们行个方便。”
　　普通宫女在宫廷，不过是下人，生病若是没人愿意理，根本请不到太医看病的，若是身子骨差些的，一顿打就能要了小命。这么说来这温远人品还确实不错。
　　“这温太医据说还有一个姐姐，医术还在温太医之上，可是相貌丑陋，性格古怪，喜欢浪迹江湖，基本没人见过。不过也是听说而已。”

　　第十七章 宁悫妃来访

　　碧绿这厢正给我胡吹得起劲，我和拢春也正听书听得起劲儿，佟妃来了。
　　我想到我昨天晚上死抱着佟妃唤妈妈就有点儿不好意思，没想到她上来就搂着我，摸摸手，摸摸额头：“天心，告诉姨娘，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我哪晓得，儿子不在身边长大的佟妃，基本就没与儿子如此亲昵过。加上玄烨早熟的很，哪里又会抱着佟妃唤额娘撒娇呢，结果，被我误打误撞的一场高烧触动了她的母性神经。
　　“姨娘我没事了，方才温太医也这么说了。”
　　她用求证的目光看着拢春和碧绿，见两人都很坚定的点了头，这才放了心：“那温太医还有什么方子没？格格人小，马虎不得。”
　　确实，孩子小的时候不能老发高烧，容易烧成痴呆不说，万一落下个高热惊厥，以后转变成癫痫就完蛋了。
　　拢春福了福身：“回禀娘娘，温太医嘱咐格格不能惊风不能受凉，这几日饮食要清淡戒荤腥。”
　　佟妃赞同道：“温太医的医术本宫放心。这几日皇祖母那的请安都免了，姨娘替你给皇祖母说去。拢春碧绿，格格我可就交付给你们了。”
　　“奴婢遵旨，请娘娘放心。”二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这下，我就更没余地出这屋子了。
　　保琴从外面走进来：“娘娘，宁悫妃和二阿哥来了，说是为昨日惊了格格的事赔罪来了。”
　　姨娘出去会客，一会儿便热络的带着宁悫妃和福全进来看我。
　　宁悫妃不如姨娘漂亮，也没有姨娘的八面玲珑，人清清瘦瘦的，气质温婉，言语间就是个饱读诗书的可心人：“天心格格，是福全昨日惊了格格，今日可好些了？我带了福全来给你赔礼道歉，这些燕窝和糕点，还请格格千万收下。”
　　福全也上前来。今日换下白衣皮甲，里头一身淡蓝的褂子，上面罩一件天青色的马褂，颇是俊秀：“天心妹妹对不住。福全昨日万不该不用心骑射，惊了格格惹这次病。”
　　我看姨娘和这个无心争权夺势的宁悫妃处得不错，加上本不欲追究，摆摆手：“我没事的，只是昨夜害得姨娘陪着天心一夜未得安稳，这些燕窝，要是宁悫妃娘娘不介意的话，天心要借花献佛，辛苦姨娘了。”
　　“真是个贴心的格格。妹妹，你可真是福气，三阿哥出息，连小格格也懂事。”
　　佟妃很是受用：“姐姐说哪里话，二阿哥也是极出息的，妹妹以后不定还要仰仗姐姐呢。”
　　说到这个，宁悫妃脸色有些黯淡：“我的情况，妹妹也不是不知道，我也不指望什么了。多亏了福全这孩子懂事，我不知省了多少心。”
　　看福全乖觉的站立一边听着额娘说话，直觉就认为福全是不输给玄烨的阿哥，而佟妃居然毫无芥蒂的与宁悫妃交好，这是为那桩？
　　“姐姐且放宽心，我们去前边儿说说话。福全，陪你天心妹妹说说话，这几天温太医说不给出门，她正嘟着嘴不开心呐。”
　　昏，我还没空给她们说我不开心，姨娘怎么就知道了，果真伶俐角色。
　　我看福全不太自在，拍了拍床沿：“福全哥哥坐，拢春姑姑她们不给我下床，你来了正好陪陪我。”
　　“昨日……”他不好意思坐。
　　这么大点儿小孩就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啦。
　　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福全哥哥你别再昨日昨日啦，我没事的，我也没想到我那么不经吓，晚上就发起了烧。是不是心疼你的燕窝啦？可惜我给送姨娘了，不然糕点分你吃就是了。”我指了指桌上还没开封的糕点盒。
　　福全也给我逗笑了，终于坐了下来，依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没事就好。”
　　“也不定好，要是没事，你肯定不会来看我啊。说不定没两天连我都不记得了。”我就是给他找茬，不然看他拘束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这么点孩子的房间莫非也算闺房足够让他惭愧？
　　他脸上突然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不，不会的。”
　　我坏心眼的猛笑：“福全哥哥，你在害什么羞呀？”我这又没女色，又没啥给他害羞的，脸皮儿也太薄了吧。
　　“没有。”脸貌似更红了。
　　“反驳得这么快，一定心里有鬼吧。”
　　他抬头看着我贼笑得厉害，方才反应过来：“好啊，天心，你连福全哥哥也耍啊。”
　　“那不是看你男女授受不清拘谨得紧让你放松一下的么。跟我这么点小孩也讲非礼勿视啊？”
　　“天心妹妹毕竟是女孩儿家的。”
　　“哎哎，别又来了，哪来这么多规矩，等我及笄再跟我说也不迟。不过，我们可能不会认识这么久吧。”再过十二年，福全该在京城的某处有了宅子和妻子，而我，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了。如果有自由，我一定会离开的。
　　“为什么不？天心妹妹这么聪明可爱，我第一次见就记住你了，也一定不会忘记的。”
　　我开心的笑，被人一见就记住说明自己的存在感还是很让人自信的事。“福全哥哥这可是你说的哟，以后可不许忘记。”
　　福全也笑了：“好，一定不忘记。”
　　我伸出小指头。
　　他一愣：“这是做什么？”
　　“拉勾，复印，盖章，一人一张存根。” 我把他小指头勾住，一溜儿做着以前和老妈签“不平等条约”时候的惯动作，“免得以后反悔呀。我多个哥哥是一点儿都不亏，福全哥哥不定哪天嫌我累着你了。”
　　福全哑然，三岁孩子就会做生意了。
　　外面闯进来一个爽朗朗的熟悉声音，曹寅的骚扰来也：“嘿，我说天心你好啊，随便就认别人作哥哥，咋就不肯乖乖叫我一声哥哥呢。”
　　——————————————“悫”的分割线——————————————————
　　悫，读作que，第四声，读音同“雀”。悫，谨也。在清后宫属于比较常见的名字或者封号，有恭谨、厚道、朴实之意。

　　第十八章 美才人

　　“打赌输了还敢要我叫你哥哥，小心我要你叫我姐姐，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个条件的。”我才不怕曹寅呢，横竖有表哥给我撑腰，“表哥，你来啦，今天师傅放大假不用读书吗？”
　　玄烨和曹寅一起进得门来，我这还算宽敞的小屋子顿时显得拥挤多了。
　　“二哥没来，师傅没心情教，干脆放大假了。”玄烨调笑。
　　福全忙站起来。
　　“见过二阿哥。”曹寅给福全请安。
　　玄烨也上前一躬身：“二哥。”
　　福全扶住玄烨，虚扶一下曹寅叫他起来：“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昨日惊了天心妹妹，再不赶紧来赔罪可怎么好。”
　　玄烨坐到床沿，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还好，不烧了。今儿早上去给皇祖母请安，才知道你昨夜发了高热，还严重的很。可好今早没事了。”
　　“小天心你不知道，小烨子急得去书房报了个到就装病跑回来了。”曹寅绘声绘色的给玄烨揭短。
　　玄烨白了一个大白眼给曹寅：“闭嘴。”这装病容易么，这么快就给他揭短。然后给福全一个完全不见不好意思的笑：“叫二哥见笑了。”
　　福全了然。
　　我朝他们摆摆手：“福全哥哥，坐呀。曹寅你自便啦。没想到生病还有这好处啊，平时都看不到你们，这下一点也不无聊了。”
　　玄烨敲了我一个脑瓜：“傻，生病是闹着玩的吗？”
　　我知道玄烨是在逗逗我的，装着很疼的捂住脑袋，嘟着嘴巴：“表哥欺负天心。”
　　玄烨知道自己用多少力道，但是看我委屈那样硬不起心肠来，只好帮我揉揉：“好了好了，那我每天都来看你好了吧。”
　　嘿嘿，那敢情好啊。这皇宫人不少，但还真如额娘给我分析的，小格格统共只一个，也不知道在哪个宫凉快着呢。阿哥也不多，上进的读书呢，哪里会跟我这个小丫头混在一起玩呢。皇祖母和姨娘，都是尊贵不能唐突的人。拢春碧绿谨守景仁宫的规矩不敢乱来，纵使我安静惯了，在什么现代设备都没有的年代，也是不能习惯这冷冷清清的宫殿。
　　那种寂寞，冷不丁就从心底泛出来，偏又叫人无从说起的难受。
　　“天心，天心。”
　　玄烨的声音突然袭进脑子，唤醒了我，我才知道自己方才发愣了。
　　“天心，你没事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三张担心的脸并列的在我眼前放大，我赧然：“没事，就是方才走神了。”
　　曹寅开口道：“乖妹妹，叫哥哥。”
　　“想得美。”我脱口而出。这家伙老是不死心的要当我哥哥。以他的年龄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呢，我干嘛要顺着他呀，就没看得出来他有那里值得我尊他当哥哥的地方，耍赖起来比我还小孩。
　　曹寅转头安慰左右两人：“还好，脑子肯定没坏。”
　　我被他气死。
　　福全随着宁悫妃回去了，玄烨和曹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下午的布库也告了假，留在这里陪我吃饭。
　　饭后，我们一起窝在小书房里认字练字。
　　两人知道我一直都是随着太后学佛经的，这几天打定主意给我常规启蒙教《千字文》《三字经》。我也顺便学些常规的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两人按着古时认字的老法子，要先教我背熟，然后再逐渐熟悉这些个字。可把我给折腾了，都多少年没这么辛苦背书，哪知摊上这两个平时都好说话教起书来还真敢用戒尺招呼我的家伙。
　　曹寅这厢还振振有辞：“读书不比玩闹，你女孩子不给进上书房，只能我们教教，幸得天心你聪明不打紧。但若要把你教坏了，以后误了学识可就是我们的错了。”
　　见我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决定要好好刺激刺激我，打击我老伤他的自尊：“天心你知不知道我们满清第一才女是谁啊？”
　　我拍拍胸膛：“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曹寅不给面子的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敢说啊，小天心，就你三字经还背不全就敢自称才女了？”
　　那能怪我吗？搁现代，唐诗宋词咱背得，四大名著咱看过，天文地理化学物理英语哲学没有没学过的，就是谁拿《三字经》整天看将四书五经挂嘴边呐？哪个没事不写简体而写繁体字呢？我因为不能出门玩，学识我可是学了不少在肚子里了。
　　“哼，就算现在不是，再过几年，也不定就是谁了。”气不过也要挣点面子回来。谁叫曹寅笑得这么不给面子的。
　　玄烨放下手中的笔，插嘴说道：“曹寅你还别笑，再过几年，我们小天心还真不能小看的。”
　　玄烨这话多好，咱不稀罕满清第一才女的名号，可也不能因为没有就给人小看呐。
　　“天心，来写写这几个字。”玄烨指着宣纸上的“人之初，性本善”唤我写字。果真皇家子弟，受过高等教育的，那几个字写得就是叫人看的舒服啊。我练了半个月连皮毛都还没挨到呢。
　　“嗯。”我过去学着玄烨的笔迹练字。
　　曹寅说得兴起，暂时不用教书，就在旁边聒噪：“天心，你不好奇那个第一才女是谁吗？”
　　我的字终于不再那么鬼画符了。
　　“嗯，天心的字进步多了。”
　　我歪着头对玄烨一笑，继续写。
　　曹寅眼看得不到重视，在旁边上蹿下跳：“哎，天心你真不好奇啊？那个第一才女可还是我们满清的第一美女哟。”
　　这下还勾起我兴趣来了，写完字，终于正视曹寅：“谁这么厉害？”
　　“嘿嘿，想知道了吧？”这会子他倒好，又卖起了关子。
　　他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吗？“表哥，你肯定知道对吧？告诉我好不好。”
　　曹寅在一边急的挤眉弄眼的，暗示玄烨不要告诉我。
　　玄烨揉了揉我的脑袋，夸我字确有进步：“当然。”
　　曹寅知道没指望了，耷拉着脑袋，却被玄烨下句话逗回了生机——
　　“我们未来的第一才女兼第一美女不就在这里嘛。”
　　偏偏还有某人不客气的自夸：“那是。”
　　不顾某个人的鄙视，继续自卖自夸：“以后，对你，我就这么介绍自己：在下佟佳氏&#8226；天心，字美人，号才女。”
　　这下可好，玄烨刚喝下的一口水噗的一声喷了出来，连笑带呛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曹寅直接笑得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从此，曹寅死不改口，就叫我：“美才人。”
　　我说他脑壳子坏了，玩笑也当真，叫得跟个下流坯子似的。偏他就是不肯听，还说是我自己说的，以后这“美才人”还就归他专用了。

　　第十九章 原来顺治

　　终于熬得温远一声：“可以了。”
　　我大松口气：“多谢温太医了，再这么憋下去啊，我这小屋就算金屋我也不能介整天只呆在屋里啊。”
　　温远好笑的收起他的药箱：“没成想还能捞着格格一声谢啊，下官还以为这些天可要被格格送大白眼了。”
　　温远的玩笑带着他一贯的温吞，温温的不伤人也不笑人，只是一团和气的叫人舒心。
　　“我可不敢，万一下回落温太医手里，故意给我放上十斤黄连不是叫我有苦难说么。”
　　“格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过谢格格赐主意。”温远不急着走，同我开着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没想到温太医不仅医术高超，书袋子也掉得颇高超啊。”我渐渐觉得这个温远貌似不是表面温吞那么简单了，内心搞不好就是腹黑型。我要是得罪他，他不定就真给我下了十斤黄连还能说的头头是道让人无可辩驳。
　　“谢格格夸奖。”温远毫无诚意的道谢，随着“格格保重，下官告退”人又跑了。
　　冷汗，我就觉得自己下回生病最好别犯在他手里，怎么会有人觉得他人好心地又好的？
　　想想好几天没去见清淡淡的大哥哥了，有些儿想念，吃完饭就一个人跑去那大房子附近等着大哥哥见我。不一会儿，果然等到了。
　　“天心，怎么这些天没来，听说你病了？”
　　我喜欢大哥哥温暖的大手，牵着我小小的手，迈进那个大大的屋子，很可靠的感觉。
　　“是呀，发了个高烧，不过没事了，都是那个温太医不好，我叫他别开苦苦的药给我吃，他答应了，居然陷害我不给我出门。”
　　“生病难不难受啊？”他心疼的仔细看着我，“看看，好像瘦了。”
　　“哪有，”我吃好的喝好的，不过就少了些荤腥罢了，“不难受，我都不记得，就睡了一觉。不过姨娘可辛苦了，陪了我一晚上，我做梦梦见额娘，结果抱着姨娘不松手，可把姨娘累坏了。”
　　“你姨娘待你好不？”说到姨娘，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很好啊，姨娘是真心的，天心感觉的到。我生病了，她不比额娘担心的少。”
　　还是那个檀香的味道，宁神安气。“大哥哥这里的香味真好闻。”
　　“这个不过寻常檀香罢了。”他学着我闻了闻，也没觉得有异常。
　　我想了想：“因为佛在这里，大哥哥在这里，所以很特别。就觉得这样的香味和大哥哥很是合得来。”
　　他浅浅的笑了，倒没说我拍他马屁了。
　　“那这几天天心都在干什么的？”
　　“玄烨表哥教我读书写字。”
　　“玄烨，”他轻笑，“确实是个好孩子。”
　　“大哥哥你和表哥有点儿像呢。”我第一次见就有这感觉。
　　他欢快的笑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笑得阳光似乎照进这个常年关着门的屋子，并在这里流淌，舞蹈。
　　他的笑有一种感染力，让人心境不由得就轻快起来。我看着他的笑，也不禁歪着头笑。
　　他捏了捏我软软的脸蛋：“小傻瓜。”
　　“天心，你不好奇我是谁吗？”他捏着佛珠，慢慢拨着念了一会儿佛经。
　　今天大和尚居然没有来，真是奇怪，但我更乐得如此。我就是不喜欢那个大和尚。
　　我拿起棰子，配合着他的念经声音，慢慢敲打着木鱼：“大哥哥是谁，对于天心，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大哥哥这里，天心觉得安心，可以说真实的话，做真实的人。”
　　他长久没有回音。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大哥哥莫觉得天心人小，说的这些话似有古怪。记得听过一句偈语，说一出红尘，寄世的皮囊不可变，驻世的慧命却已非故人。在天心这里却正巧儿相反，反过来套用，也可说是寄世的皮囊已变，驻世的慧命却不可变。天心觉得佛道有理，虽不能解天心之惑，却让天心觉得，这是个可以安身安神之处。”
　　许久，许久，他长叹一口气，又是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天心啊。”
　　我回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眼角似乎有丝儿闪亮的东西，佛珠都拨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突然从他身上闻到寂寞的味道，原来这才是我觉得他亲近的地方，与我一样的寂寞，还有比我更多更浓更重的寂寞。
　　心里莫名的就悲伤，不是为自己，确为着眼前的人，悲是他的，伤也是他的，我只不过为他悲伤。
　　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他是谁，在这个紫禁城里，有这样浓重的寂寞忧伤，有这样高贵的清淡气质，有这样虔诚的佛心佛念，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一切，只有他——顺治帝福临。这个不爱江山，认为自己身心皆为帝位所缚的满清入关之帝。
　　我伸出稚嫩的手臂，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顺治睁开眼睛，晶亮晶亮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用孩子的纯真，灵魂的相似，包容住他的寂寞：“我知道你是谁了，福临是不是？”
　　他不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丝怀疑。
　　我不怕他的怀疑，因为鬼胎不是我怀的，我只是偶然认识了他，然后才知道他是帝王而已：“福临是不是？”
　　他不答我。
　　我坚持问着：“福临是不是？”
　　他不答，我就继续问，反正不怕宫里没水喝。我只叫他福临，不加他不喜欢的帝王称号，告诉他，我还是那个我，不管他身份如何。
　　在我问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阴沉：“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这回，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不如不来又不去，来时欢喜去时悲。名字，不过代号而已。”
　　“确是代号，不过因此，人才完整。”
　　他再次迷惑，为着前所未有的说法。
　　“因为你有了这个代号是福临，所以，我叫着福临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叫大哥哥你，而不是凡尘他人。我很高兴知道大哥哥的名字。啊，不对，我不能叫你大哥哥了。要是被玄烨表哥知道，辈分儿乱去了他可饶不了我。他到底是叫我表妹呢还是叫我婶婶呀……”我一个人咕哝着思考这个辈分问题，让顺治自己过这个坎儿。他要是认为我蓄意接近，我再说什么也是无奈。有些问题，总得当事人自己明白才是正理。
　　他抱着我，手臂这次使上了劲，把我牢牢的圈在他的怀里：“天心啊，你是上天派下来的宝吧，莫怪你叫天心呢。我，相信你。”
　　我在他带着清淡淡檀香气息的怀里，笑了。

　　第二十章 密友

　　和顺治说开了，凡事也方便多了，我仍和他时常见面，只是记得不提一些过于敏感的话题。比如帝位，比如后妃，比如出家之念。除非，他先跟我提起。
　　我说我们是密友。我看他，既像父亲，就像兄弟。他看我，既像孩子，又像朋友，我不再唤他大哥哥，却改成直接叫他福临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日子又回复往常的平静。不同的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我的字认得差不多够随意读书了，满文也能书写简单的文章了——就像低年级孩子的日记那般的文章。琴艺也大有长进，可以完整的弹几首简单的曲子了。
　　我开始学围棋，上辈子只下过象棋，对于围棋则是除了漫画和电视，见都很少见的玩意儿。听得那些八段九段，佩服得不行，可从来没兴起过学的意思。而在这个时代，围棋可比象棋普及得多了。
　　入门还算可以，可就是怎么学都精通不下去，逢棋必输。玄烨曹寅每回都被我的臭棋气得无可奈何，曹寅更是不客气的直接冲着我叫：“就你这样还敢称第一才女啊！”
　　我也无奈啊，对着满盘的黑白子，无奈。
　　这不，对着福临，我大吐苦水。
　　福临不信，觉着我说起来该是不输皇子的才智，至少在他见过的孩子里面，绝对属于佼佼者，怎么会学不通围棋呢。他的屋子里这些雅物应有尽有，拿着棋子就过来要和我下看看。
　　开盘落子一切顺畅，五六十子过后，盘面开始分散，而福临就开始慢慢皱眉头了，因为不知如何落子应对了。不是因为我棋艺高超，而是因为破绽百出，他随便再落几子我就该中盘认输。而我对于他的放水浑然不觉，一副认真无比的模样儿，落的子却让福临大摇其头。
　　想来想去，他还是把手下捏的白子放回了棋罐子：“天心啊天心，你看起来挺聪明的啊，怎么这棋下得……”和玄烨一样，摇着头苦笑。
　　我一头栽在棋盘上：“我觉得我下得挺认真啊，可就是不知怎么搞的，下着下着就顾不及了。”
　　福临不信这个邪：“起来，收拾完继续下。我还不信今儿就教不会你下棋了。”
　　又是一盘开局。
　　可是福临实在受不了我的小白，终于不再下棋不语真君子了，直接指着我下的子纠错：“错了，下这里。”
　　“为什么？”我大惑不解，“下这里不是可以反围你的白子么？”
　　他指指右上角的局势：“那你不看看这里，你不赌好这个口子，你这片黑子就全被我吃了。”
　　我想了想：“嗯，确实我没注意到。可是，我若把你这块白子包围了，你损失不是比我小不到哪儿去么？”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以为下棋就是比谁吃的棋子多啊？”
　　“可是围棋不是就围起来就算赢么？我占住左下角这块地，对你影响一定不小啊。”
　　“你围得起来吗？我回防一子，你需得下三子才能堵得住。而我只要防着你吃下这块地，抽空就能把你的另外两块地都堵死。”他一边下着子一边演示给我看。
　　几局过后，他早就对我甘拜下风了，知道不说明白我根本就明白不了他的意思：“而我在这里下关键一子，我的大龙成形，那你就必败了。”
　　“大龙？没有看出龙来啊？”我还是不懂。
　　福临被我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不顾君子风度的打我脑袋，手到半空，恍然大悟的打了自己一下。
　　我纳闷：“福临你干嘛呀？我知道我下棋笨，你打我我不怪你，你也不必打自己啊。”
　　他反倒笑了起来：“你啊。”
　　“不是被我气坏了吧？”我大瞪眼睛，摸了摸福临的额头，没发烧啊。
　　福临一把拉下我的手：“我说你怎么会下不来这个围棋呢，老实说，你是不是以前学过象棋的？”
　　我点点头，老爸好这个，但老哥不喜欢陪他玩这个，于是我就被教了半桶水。
　　“而且象棋下得也不咋地？”
　　我再点点头。不然就不会叫半桶水了。
　　“我说你啊，难怪呢，棋类固然有相通之处，却也有不同之处。你象棋没学精，却还在用象棋的思路来看围棋。”他敲了敲我的额头，“你以为围棋是拼车马炮啊，吃完一个算一个！拼完兵卒拼将帅啊！你个小家伙，围棋落的每一个子可是都实实在在的在盘上呢，每一个子都是要派上用场的。而最重要的，是要有纵观全局的眼光，你落下一个子，不但要想到现在能起什么用，更要考虑之后对全局是否有益，收官时候得的每一寸地都得靠前面铺垫。”
　　我恍然，好像明白些啥了。
　　福临一边说一边收起棋子：“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这下围棋啊，就好比治理国家，须得胸怀天下才能纵观全局，纵观全局方能知轻重、衡利弊。每一个官员的任免，每一道政策的施行，都是为了这个全局。而全局，又是由千万百姓组成，得了千万百姓的支持，才能不管什么境地之下均得到这全局之胜。”
　　他收完棋子，再次邀我下棋。
　　我大略明白了，简单说来就是把我那象棋入门的水平统统忘光光，重新开始学习围棋。“福临，治理天下这个理你说的确实不错呀。”
　　“说起来，是这个理。可做起来，” 他摇摇头，“难于上青天。天心你不懂朝政，不知道这江山，看着稳固，其实苛政、贪官污吏、阳奉阴违哪是外人能见的。这朝堂，污秽着啊。”
　　“可是，这些不就是上位者的职责吗？”
　　“把所有的一切，都责给帝者，就有用了？”他放棋的手加上了力道，棋子在棋盘上击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未需要我的回答，继续说着：“有谁想过，朕幼年登基，朝堂内外，强敌环伺，别说守住这江山了，一不留神根本连这帝位、性命都无暇顾及。我知道额娘不容易，为着我，为着大清，她牺牲太多。而我，有了帝位，却连额娘都保护不了。坐了帝位，失了自由失了心，连一份爱情都要被扣上有碍江山社稷的帽子。顶着这身皮囊，到底有谁不是因为这个而对我恭敬的？朕为大地山河主，忧国忧民事转烦，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闲啊。”
　　我看过《孝庄秘史》之类的电视剧，大约也明白顺治说的这些事。他的心结太深，不是我所能解。他儿子玄烨幼年登基，一生波折无数，却从未有此困扰。这只能说，各自的心性不同，世界观亦大不相同了。
　　福临，他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如果，他生在寻常人家。
　　“心境常欢乐，紧握情难播，
　　少分相思，多一分拥有，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月儿的圆缺，划出了你我，
　　情缘已过，微风轻吹走，
　　落叶细说愁，从容得自由，
　　情缘已过，平静人享受。”
　　清淡淡的佛经曲，在大屋子里轻轻回荡，安抚着他伤痕累累的心。
　　他文武双全，他拥有一切，可是他不快乐，太不快乐了。
　　我只是想，给他一些平静和力量，让这个寂寞的帝王，在朋友这里得到一些安慰。

　　第二十一章 话说董鄂

　　福临后来来过几次景仁宫，也唤姨娘侍寝过数次。姨娘一身喜气，教我弹琴也教的快快乐乐的。
　　我也不管福临为何会来，反正他来我也见不到，一定会被嘱咐呆在屋子里不许乱跑，尤其不许去前殿。
　　转眼入夏，天气越来越热，随便动动就是一身汗。拢春不给我乱跑了，宫里的气氛也不大对劲了。
　　我去找过福临，可是最近几次都没有遇到他。有个公公有次在那里等我，说皇上最近比较忙，暂时可能过不来了。
　　我也少了跑出去的心思。
　　于是喜欢上皇祖母的慈宁宫，总是有人照顾着好好的，冬暖夏凉。
　　那日，我正在陪着皇祖母念经，苏茉儿姑姑进来：“娘娘，承乾宫的说是不大好了，胎儿恐保不住。”
　　我停了敲木鱼，看着苏茉儿姑姑。莫怪最近福临没空了，原来董鄂妃和他的孩子快保不住了。
　　皇祖母没睁开眼睛：“天心，继续敲。”
　　“哦。”我应承了，继续敲。
　　皇祖母淡淡说道：“拣有用的药材送些过去，别的，你看着办吧。”
　　苏茉儿姑姑应了，就下去了。
　　晚间玄烨来看我，今天倒是没跟着曹寅这个小尾巴，换了个叫李德全的小太监。
　　我试探着问玄烨：“表哥，董鄂妃是哪个啊？”
　　玄烨神色一凛，凝重的表情完全不像孩子。他想了想才回我：“你说哪个？二阿哥的额娘你不是见过的嘛。”
　　“不是，我是说承乾宫的那个董鄂妃。”既然问了，咱也就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你听谁说的？”
　　貌似这个是宫里的禁忌了。“今天在皇祖母那里，苏茉儿姑姑说她孩子快保不住了。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她。”
　　玄烨冷哼一声：“她有什么好见的。”
　　我看着玄烨前所未有阴沉的神色，终于没敢继续追问下去。
　　拢春拾掇我睡觉的时候，倒又提到了这个话题：“方才在外面，正巧儿遇见温太医，说是刚从承乾宫出来，那个怀孕的董鄂妃情况总算稳定下来了。”
　　“拢春姑姑你见过这个董鄂妃？”我在一边梳头发准备睡觉。
　　拢春给我收拾床铺：“也不算见过，上次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一次，碧绿说那就是皇上宠的那个。我看啊，长得比我们娘娘那是差远了，脸色也不大好的样子，瘦瘦的身子却挺着一个大肚子，怪吓人的。”
　　碧绿这时候送洗脸水进来，听见我们在谈董鄂妃，放下洗脸水就示意我们闭嘴，看了看外面没人，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才开始对着我们说教：“拢春姐姐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在宫里谈论这个的嘛，你怎么还对着小格格说起这个来了。”
　　我知道碧绿是为我们好：“碧绿好姐姐，你别说拢春姑姑，都是我叫她说的。碧绿姐姐你知道的多，要不你跟我说说。”
　　碧绿拧了把帕子过来给我擦脸：“好格格哎，你别为难你碧绿了，这个不是奴婢不肯说，实在是，犯忌讳啊。”
　　人还没死就成忌讳了，这董鄂妃还真是树敌不少啊，树的还都不是一般的强敌。她做人就这失败啊？不过也难说，在皇宫，皇帝无双的宠爱就是最锋利的双刃剑。一面给你无上荣耀，一面让你被众人敌视。
　　我死磨着碧绿给我说说，碧绿抵不住我的温柔耍赖攻势，终于投降，压低了声音对着我和拢春两个好奇无比的人解释道：
　　“这个承乾宫的啊，闺名婉如，是鄂硕家的二女儿。和二阿哥额娘，就是那个宁悫妃也算是本家。她原来是和硕襄亲王博穆果儿王爷的福晋，后来进宫给太后太妃娘娘请安时候被万岁爷遇上了，也不知怎么两人就喜欢上了，把个博穆果儿王爷气得一病不起。太后娘娘太妃娘娘都出面了，可是谁说都没用，万岁爷就是喜欢这个董鄂妃。等王爷一死，万岁爷就把寡居的董鄂妃接进了宫，而且长期独宠。
　　这个董鄂妃，在太后和各宫娘娘那里都不待见，加上身子一贯不好，也不大出门，恃宠而骄从不在宫里走动的。
　　刚开始，大家还想着既然人都进了宫，又是万岁爷喜欢的，不管好坏也得处了才知道。我们娘娘，也是去看望过她的。可她呢，那会子还不是皇贵妃呢，就摆个臭架子病歪歪的半天才出来，人看着是挺温柔的，可是说的话总让人觉得没点儿大体的。连宁悫妃都与她处不来。慢慢的，也就没人去看她了。
　　要我说啊，这娘娘，在王爷家独占个福晋位，或者普通富贵人家当个妻子，那是无妨，可这在宫里，她实在不懂为人之道。”
　　我算是明白了，说到底，顺治想要的，就是普通的生活。而这鄂硕家的婉如，全了他的梦想——一个爱他的妻子，一个因为他而爱他的女人。他们之间是否真有爱情，谁知道呢，要有也只是他们之间的，爱情从来非关旁人。
　　可是，我从福临不时流露的悲伤和寂寞里，总觉得，这个董鄂妃并没有安抚到他的内心。
　　如果爱一个人，你不会计他的身份地位。如果爱一个人，你会希望他好，希望他不管如何都坚强的活着。如果爱一个人，你宁愿委屈自己，也不会希望他难做人。
　　“董鄂妃身子骨不是太好，入宫第二年，生了个皇子，可惜三个月不到就没了。皇上心疼的很，还给封了个亲王呢。这次好容易才再次怀上了这个孩子。看这架势，要生下来个皇子，怕不就是另一个宸妃和皇八子再世了。”
　　提到先帝的情事，碧绿的声音压得是愈发的低了。
　　说起这个宸妃海兰珠，也是个传奇人物，再婚嫁与世宗皇太极，东侧宫赐名关雎宫，取《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生下八皇子，言语间就是“皇嗣”之代名词，那份荣耀让满朝皆惊。据说那会子朝鲜进贡，皇八子都已经亡故了，居然仍然有上贡于“皇太子”的礼物。而差不多同时生产下九皇子福临的次西宫永福宫庄妃，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后来，八皇子早夭，宸妃不久也撒手人寰，世宗悲极，谥号“元妃”，意为“原配”，第一位妻子之意。半年后，世宗追随而去。
　　安静的夜里，碧绿轻轻的呼吸声在房里显得特别清晰，她在我身边睡着，我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原本不该我乱想的东西，可是就是压不住这股八卦的意念。当皇帝，真的不容易，要当一个明君，更是不易。当江山美人冲突时候，大家想的都是，皇帝心里装了江山本就不该有爱情的。于是那位让皇帝忘记祖宗规矩的女人就是罪不可恕。但这女人真的有错吗？
　　凡人追求的东西，搁帝王身上，就属不对。哎，只能说有所得必有所失。你坐了这世人仰望的位置，你就必须失去世人所必然拥有的东西。如若这帝位是他选择的，那他无从怨起，但若无从选择呢？
　　很多事情，说不清前因后果，只是就那么发生了，于是，就存在了。
　　我胡思乱想，后半夜才睡去。

　　第二十二章 行森的秘密

　　随着董鄂妃肚子变大，消息忽好忽坏的，宫里的气氛越来越古怪，各路妃子每天都会来骚扰骚扰皇祖母，愁眉不展，哭哭啼啼的。皇祖母被她们搞得心烦，我也不能好好认字，干脆暂停了。
　　佟妃心烦，琴也不教了，只有玄烨和曹寅一贯的读书打布库，前些天还在福临的主持下庭试一次，毫无意外的由玄烨再次夺得头名。
　　我每日窝在小书房读书写字打发时间，远离这暴风雨前的平静。拢春姑姑陪着我在一边绣花做女工。
　　碧绿突然急急的走进来，低声说道：“承乾宫的，早产了，孩子都快成形了，下来就没气了。”
　　我手中的笔兀的停顿，福临，该是难过坏了吧。
　　偶然在宫里遇见神兜兜的温远，脸上带着不停入宫诊脉的疲惫，却仍是温吞吞的样子，不疾不徐。他看见我，还好脾气的停下来跟我打招呼：“小格格，别来无恙啊？”
　　这家伙，开口说句客套话都让人感觉他别有深意。
　　“知道温太医最近劳累，不敢劳烦，自然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斗嘴咱不输他。
　　“确实挺忙，”他顺溜的接口，看了看天，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这天啊，怕是要变咯。”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几天，承乾宫再次传出消息，董鄂妃怕是不行了，即将来临的中秋也因此没有了喜庆的气氛。姨娘带着玄烨和我在宫里小小吃了顿饭，就当过这个中秋了。
　　几日过后，董鄂妃薨了。
　　朝廷辍朝五日。
　　宫里乱成一团粥，没有人有空管我，我悄悄离开景仁宫，去了和福临时常见面的那个大屋子。
　　他不在，我知道。
　　这里许久不见人烟的样子，蒲团轻轻一拍，浮尘弥漫空间。这里原本都是他自己打扫的，他不来了，佛经都寂寞了。
　　我端来一盆清水，拿起墙角的抹布，慢慢擦洗着屋里简单的家具。
　　这里，连座菩萨都没请，却处处充满着禅的味道。
　　门突兀的被撞开，又被重重关上，一个宽大的身影闯了进来，在光线不明的空间里，放肆的大笑。
　　角落里我小小的身影，穿着袈裟的他没有注意到，只是放肆的笑着：“我行森多年苦心，终于要达成了。”
　　角落突然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是我不小心碰倒了黑暗中没看清的椅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和尚笑声一收，怒斥：“谁在那里！”
　　我慢慢从角落走出来，把手上的抹布放回水盆：“大师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他才走进不太明亮的屋子，还没适应这屋子的光线，但听得这样稚嫩的声音，想起了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让他不爽的小丫头：“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透着凶狠，但不见杀气。他也不傻，我一个格格不是他能随便动歪念头的，而这么个小孩子，说的话能有几分说服力呢？在他这么个“得道高僧”面前没人会信我。所以他只是凶我，想让我害怕。
　　可是他算错人了，我做什么要怕他呢。他若敢伤了我，皇祖母那里还就怕没有借口可以拿他这个“妖僧”开刀呢：“佛祖普度众生，我为何不能来？倒是大师，得庆幸这里没有佛祖之像，否则只怕大师无颜面对佛祖了。”
　　他被我勾的气起：“我如何就不能面对佛祖了？”
　　“哦，对，不是你不能面对佛祖，而是佛祖看见你怕气的活了过来。佛教宣扬四大皆空，敢问大师，你可空？”
　　“行森一心向佛，五蕴皆空。”像模像样的合掌念阿弥陀佛。
　　我嗤笑：“靠让福临出家，让你佛派成天下至尊，这就是你的向佛之道？”
　　“你如何知道？”心事被人识破，他有些儿恼羞成怒，连装也装不下去了。冲过来一把揪起我的衣襟，怒目而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挣不开他的力道，“你以为福临就真的被你骗得团团转了？”
　　“你什么意思？”得知他多年苦心有可能白费，他的面相愈发透出凶恶。
　　我讨厌他，我拼着让皇祖母抓到杀他的把柄也要说完心里的话：“帝王是这么好骗的吗？他不过借着一个敢接近他的人，全他亲佛的意愿罢了。”
　　他听完，倒一把甩开了我，我被他丢出，撞在琴台上，撞得脑袋发昏，好痛。
　　他不怒了：“只要万岁爷有亲佛的意愿，我的苦心就不会白费。你个小丫头伶牙俐齿的，差点儿着了你的道。哼！”
　　他拂袖而去，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我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额头，似乎有血流出来了。我拿出手帕随手抹了抹，看没有血再流出来，就着水盆洗了洗手，端着盆出去了。总不能拿这沾血的水擦屋子了，我放好东西，也离开了。
　　本想着回到屋子里让拢春给我清理一下，没想到拢春不在，玄烨却在。他一看见我的额头，本来皱的就紧的眉头这下更成川字了：“天心，你怎么了？”
　　他手一碰上去，我就疼得把脑袋缩了回来，偏伤口还应景的又流血了。
　　他拿袖子一把捂住我的额头，对着外面就叫：“李德全，叫拢春碧绿过来，赶紧拿清水药膏来。”
　　门外一声应，人就走了。
　　他眼看着血慢慢浸透他的袖子，急了：“天心，跟表哥说，这伤口哪来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实话，告诉他是行森害的，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得了的后果。在我迟疑间，拢春和碧绿已经回来了，一看也吓着了，咋呼呼的忙成一团。
　　清水慢慢染成红色，伤口不停的渗出鲜血来，没有先前那么多了，可就是止不干净。拢春急的哭了：“格格你这是怎么了，都怪奴婢没有好好看着，这下回去可怎么跟福晋交代。”
　　“去叫太医。”玄烨算是除了我之外唯一最冷静的人了，只是他的冷静颇是吓人，那身气势，还真是帝王风范。他接过拢春手里的帕子，帮我捂住：“天心，这伤口哪里来的？”
　　我动了动嘴唇，刚想开口，他一下打断：“说实话，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摔的撞的。你不是这么没轻没重的人，哪里会把自己摔这么厉害！”
　　一下堵住我的借口。看着表哥的神色，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知道早晚没有能瞒过我这个精明表哥的事，还是老实交代了：“是行森，我遇上他，撞破了他那点小心事，他被我惹急了。”
　　“于是就打了你？”他的怒气不可遏止的散发出来，眼睛里对行森的恨意流露无遗。我知道，这不单单是冲着我的伤口，还因为他对顺治长期的蛊惑让玄烨早生反感。
　　我想摇头，不小心扯动伤口，一阵抽痛，还换来他一声凶巴巴的：“别动，你还想流更多血啊。”
　　“不是，他没打我，不过把我摔在地上，没想到撞上了桌子。”
　　“他罪该万死。”他恨极。不管如何，他和行森这梁子算是解不开的了。

　　第二十三章 伤逝

　　伤口的血还没止住，还有人来添乱。
　　“格格在不？”保琴急急从外面走进来，没想到一眼就看见眼前红红的一盆水，再看玄烨帮我捂着额头，急问，“这是怎么了？格格怎么受伤了？”
　　李德全带着温远赶过来了。
　　温远把人赶开，不过玄烨他赶不走。他走过来拿开我的帕子，看了看伤口：“叫你别添乱，还真给我受伤了。”
　　我额头疼，没空给他斗嘴，用目光秒杀他。
　　他不理会我的杀人目光，也不管玄烨的阴沉，只是从药箱里那堆瓶瓶罐罐中拿出一瓶药，倒出些水给我洗了洗伤口。
　　这什么东西啊？疼得我一阵抽气：“哎哟，温远你火上浇油啊。”手抓着垫子紧紧不放，然后被身边玄烨的手替换了去。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于是我手也开始疼了，不过总好过额头那阵烧灼一般的疼痛。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雪中送炭的好事。”他放好药水，又拿出另一瓶药粉，在我额头上轻轻洒了些，疼痛缓解不少，血也终于完全止住了。
　　“拿块干净的绸子来。”
　　白布把我额头层层围起来，搞得跟个重伤患似的：“好了，我给你开些药，这回没的商量，明天我来给你换药。”
　　“温太医这边请。”李德全会意的带着温远出去开药方，碧绿跟着取药煎药去了。
　　保琴这才有空插嘴：“格格，万岁爷叫你过去呢。”
　　玄烨纳闷的看着保琴，这顺治如何会知道我，在这时候居然还能想到我？
　　拢春担心我：“格格这伤，可怎么能动啊。”
　　玄烨在我面前蹲下：“来，天心，表哥背你过去。”
　　我轻轻趴在玄烨的背上，他踩着稳稳的步子，走出景仁宫，跟着来传话的太监，向承乾宫走去。这个太监我认得，就是上次给我传话那个。
　　“表哥，你不问我为什么吗？”我在他背上轻轻开口。
　　玄烨的回答让我很是窝心：“天心有自己的主意，表哥相信你。”
　　一股暖暖的感觉从心底泛起，我紧紧抱住玄烨，在他耳边郑重下了我对他一辈子的允诺：“表哥，谢谢你相信天心，天心答应你，这辈子，绝对不欺瞒表哥，永远不负表哥的信任。”
　　承乾宫门前，玄烨把我交给大太监抱着，再次看了看我的伤口，对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天心，表哥回宫等你。”
　　我朝他笑了。
　　他在门口看着我被抱进被白色妆点得凝重无比的哀伤承乾宫。
　　从偌大的灵堂外经过，只看见正中停着董鄂妃那硕大的梓宫。
　　后殿里，福临一身白衣，形容枯槁，嘴唇干裂，坐在床上，呆呆的无言无语。桌上摆着饭菜，已经凉了。
　　太监在我耳边轻声嘱咐：“格格，万岁爷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你劝劝万岁爷，身子要紧。有事奴才就在外面候着。”
　　我落到地上，慢慢走进气压低沉的屋子。屋里普通的摆设，透着一股子温馨的感觉。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出去！”福临排斥着任何人的接近。
　　“是我，天心。”我头痛，身子行动不方便，没能躲开他丢过来的枕头。万幸是软的，只是把我砸得摔在了地上，没有伤着我什么。
　　福临眼睛这才有了焦距，一看是我，急忙过来扶我，可是连续几天的哀伤又水米不进耗竭了他的体力，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与我一起摔在了地上。
　　我急忙爬过去，扶住他坐着都摇摇欲坠的身子：“福临，你还好吧？”
　　他缓过了那阵黑甍，睁眼就看见我额头上的伤：“天心，你受伤了？”
　　“没事，磕着了。”我忍着他摸我伤口带来的轻轻抽痛，他那样的小心翼翼让我不忍伤他，他还能因为我的到来而有反应我就该念阿弥陀佛了，“倒是你，怎么都不吃饭啊。”
　　“吃不下，胸口堵得慌。”
　　我努力把他扶坐到床上，端来一杯水：“喝口水好不好？天心看福临这样，心疼，你看你说话嗓子都哑了。”
　　他看着我哀求他的眼睛，还是摇摇头：“不渴。”
　　我眼泪都快被他催下来了，这男人，怎么这样儿啊。我抹抹眼角的涩意，低头喝了一口水，跪在床上，稚嫩柔软的嘴唇凑上去贴住了他的嘴唇，用口中的水慢慢润着他干燥开裂的嘴唇，趁他愣神的当儿，把水哺了进去。
　　他一脸异色，看着我，水下肚都忘记反应了。
　　“福临，你要是不喝水，我就这样一口一口喂你。天心没有别的法子，天心小时候闹脾气不肯吃东西，额娘担心我，就这样一口口喂我，我就不生气了。福临，把水喝了，好不好？”
　　我把水杯凑到他嘴边，他终于开口，喝下了水。喝完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我见势又倒了一杯：“再喝一点点好不？”
　　他继续喝下了，然后就摇了摇头，不愿喝了。
　　“那我们躺一下好不好？天心唱歌给你听。”
　　他不愿意：“一躺下，就觉得婉如还在我身边，睁开眼睛却不见了。这里，都是她的味道。”
　　他的眼泪流干了，麻木了，心却让别人痛了。
　　“好，那我们就这么坐着。”我扶他靠着床背坐好了，盖上被子。
　　“我想听上次那首。”
　　“好。”
　　我在他身边靠着他坐下，他抬起无力的手，把我笼在怀里。那样浓烈的哀伤就这么传了过来。
　　“心境常欢乐，紧握情难播，
　　少分相思，多一分拥有，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月儿的圆缺，划出了你我，
　　情缘已过，微风轻吹走，
　　落叶细说愁，从容得自由，
　　情缘已过，平静人享受。”
　　我一遍一遍的唱着，直到自己的眼泪都止不住，直到我和他就这样睡着了。
　　醒来，天色大暗了，他还在睡着，脸上苍白得血色都不见了。
　　我轻轻翻身下床。他不知道几宿没睡了，睡得很不安稳，却也没有醒来。
　　接我的那个大太监在门外候着，看见我开门，一脸感激：“格格你可真有本事，万岁爷终于喝水了，阿弥陀佛。”
　　我摆摆手：“谙达客气了，把里面的饭菜撤了，换点儿热茶随时候着。看万岁爷快醒的时候，给煮点儿稀粥，他要不肯吃，再来叫我，我先回去了。”
　　“格格，奴才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候着吧，万岁爷要紧。我自己回去。”
　　“这哪成。”他一摆手，身后上来一小太监，会意的把我抱起来，送回了景仁宫。

　　第二十四章 三岁与七岁

　　回宫，已过三更，姨娘已经睡下了。
　　谢过小太监，我推门进入小屋子，书房里还亮着灯，走过去，看见玄烨坐在我的书桌前，看书。
　　我看着昏黄的光影下他俊秀渐显男人线条的侧脸，那样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书，那样浑然天成的气息，让这个小屋子的灯光都有了别样的意义。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转头看见我，放下手中的书本：“天心，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走过去，伸出双手意思叫他抱我坐。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怎么了？这么没精神？跟表哥说说。”
　　我靠在玄烨身上，觉得这是让我在这个世界唯一有安全感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有力：“表哥，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玄烨的语调有些沉重。
　　“那知道爱情的味道到底是福是祸呢？”
　　世祖、世宗的传奇，让后世都在说，爱新觉罗家的男子都是痴情的男子，爱美人不爱江山。这对江山，是福是祸？
　　玄烨没有沉思多久，就回了我的问题，也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一般：“如果克制的好，没什么是福是祸的道理。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掌控我。”
　　“皇阿玛，”玄烨想了想，还是沉沉的开口了，“还好吧？”
　　“睡着了。肯喝水了。都会过去的。”我感觉到表哥内心的不安，却只能用这样含混的语句回答他。那些过往，他并不一定在意，我也没有说的兴趣。
　　“表哥，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不被爱情所左右，这样的决定，不是一般人可以下的，即使下了，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他拿起书来，继续读：“你怎么知道我会当皇帝？”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读的是《孙子兵法》，这还是他上次借我看的书。“因为你是表哥啊。”不想继续牵扯这个话题了，看玄烨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一旦当了皇帝，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绝对是个好皇帝。
　　一阵古怪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什么声音？”玄烨问道。然后看见我羞红的小脸，看见我捂着肚子的手，笑了：“还没吃饭呀？”
　　我点点头。
　　“看把我们天心可怜的，受了伤，还没吃上饭。”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出去叫拢春准备晚膳。景仁宫有小厨房，准备些小粥小菜很方便的。
　　我这只有卧房有小桌子，所以饭菜就直接摆在卧房了。精致的小菜，煮的黏黏的米粥让我胃口大开。
　　“表哥，你是不是也没吃啊？”看着玄烨看向饭菜的眼神，我直觉的猜着。莫非玄烨为了等我，连饭也没吃。
　　他不客气的在桌边坐下：“本来觉得不饿，现在看着天心这里的小菜突然就饿了。”
　　有人等待的幸福，让笑意充满了我的眼睛。
　　拢春姑姑送上两副碗筷，我们相视一笑，就埋头吃开了。
　　酒足饭饱，外加喝完一碗苦苦的中药后，玄烨仍没有走的意思，我也睡不着，干脆就拉着他继续窝在书房的榻上，搞了床被子披着一起读书说话。北京的夏天，很热，可是晚上却很凉。
　　让拢春去睡了，玄烨保证会把我看好并安顿好睡觉再离开。
　　两个人吃饱了都不太想动。小小的空间，因为窝了两个人有些儿拥挤。玄烨把我抱在怀里，小心的蹭了蹭我光滑柔顺的黑发，又怕碰着我的伤口。
　　玄烨有心事，女人的直觉这么告诉我。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我说。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天心这里，就觉得心里舒坦，心事都不见了。”
　　我嘻嘻一笑，窝得像个猫一样：“表哥不觉得天心太小不能说话天心就很满足了。”
　　“你呀，跟个小大人一样，也就看着小，懂得还真不少。”
　　那是，毕竟我比你晚生了五百年呢。
　　“天心离开阿玛额娘的时候，难不难过？”
　　跟正题打起擦边球了。“难过。”
　　“那你怎么会答应进宫来的？”
　　有给我拒绝的余地吗？我沉默。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来，在那个一等公爵府，当我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大小姐有什么不好。何必小小年纪来这莫名其妙的内廷，接触这多莫名其妙的人。
　　玄烨似乎也想到了这点：“身在帝王家……”
　　“可是也并非一无所获。这里有表哥，有姨娘，还有皇祖母，”和福临，后面那个词我不敢说，也不知算不算收获，原本他关我何事，现在却成了我心头不能放下的担忧，“我不能在阿玛额娘身边，却得到了表哥和姨娘。”既然路总要走，便不该执着于已经失去的。而且玄烨对我的信任，让我觉得我的留下，并非毫无价值。
　　玄烨稍稍使了点劲，拢住我。
　　我也不打断他的沉思，他是个有主见的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我相信他，会自己得出结论，解开心头的一些结。
　　直到他自己开口唤我：“天心。”
　　我“嗯”了一声答应他，可是偏偏他又没继续说什么。我约摸着他大略想通什么了：“表哥会不会讲故事？”
　　他轻笑：“想听什么？”
　　“《庄周梦蝶》。”
　　“怎么想听这个？”
　　“就是想听。”
　　“好。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被温暖的被窝和身后温暖的体温暖着，耳边是玄烨清朗温暖的声音，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迷蒙中，似乎感觉有人在耳边呢喃着什么话，可是听不清楚了，我想告诉他，等我睡醒再跟我说吧，我困了。有人笑我，不听我的，继续喃着什么。渐渐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昏黄的烛火，猝然啪的一声炸开来，映得这个小书房，因为这两个三岁与七岁的孩子的独特存在与血脉联系，成了这深深宫廷里，彼此心底最温暖的地方。那样温暖的昏黄，一辈子都不会褪色。

　　第二十五章 孝庄危机

　　福临终于还是走过了人生最晦暗的阶段，追封董鄂妃为皇后，逾制下葬。我没有去看，碧绿事后说那葬礼盛大得让全京城的贵族百姓瞠目。
　　人都死了，要这些虚礼何用。何况，那孝献端敬皇后的封号，仍然暗示着她不为皇室认可的尴尬地位。
　　额头上的伤，不知怎么搞的，皇祖母和姨娘居然陆续知道了真相。玄烨不是那种会告密的人啊，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知道的。如此看来，我认识福临也许也是她们早有把握的事。这宫廷，没有秘密。
　　皇祖母对这个行森本就反感到极点，这下，更要追究他的放肆了。
　　可是这行森过分的很，他那天偶然看见我额头的伤，居然以为是我自己故意弄伤来诬陷他的，那副嘴脸气得我恨不得揍他一顿。要不是看在福临的面子上，我，我，气死了。
　　这下，他留了心眼，不管是谁叫他，除非是福临有请，不然谁都不理，一概回以：“贫僧正为孝献皇后超度亡灵。”于是，告到顺治那里也抓不到他的小辫子。
　　董鄂妃下葬后，福临又开始临朝了，大家都以为万岁想通了，宫廷又能风平浪静了。可是，我的心里总是不安。
　　那日，在慈宁宫念完经，皇祖母并未立即起身用膳，而是看着菩萨，不知冥想着什么重大的事，迟迟不言语。
　　我担心的唤着：“皇祖母？皇祖母？”
　　孝庄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天心，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
　　我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何深意。皇祖母的心意，一向是我在这深宫最琢磨不透的一件事。
　　她让我坐到她的面前：“天心，你告诉皇祖母，你觉得福临，如何？”
　　她果然知道我与福临的事，可这问题，是不是太大了？
　　“你别害怕，皇祖母到今天才问，就是不想追究。福临能走过这道坎儿，你功不可没。皇祖母只是想知道，你的心里话。”
　　我思考了一番用辞，才敢认真的开口：“禀皇祖母，天心认为，福临，他的心里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可是，他不是好皇帝。”
　　“你放肆。”皇祖母疾言厉色的指责我，“你居然敢如此说我大清立国之君。”
　　我离开蒲团，在皇祖母面前跪下郑重的磕下头：“皇祖母，天心说的是实话。福临与我说的话，天心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皇祖母为了保全他和皇位的苦，他知道后妃的好与坏，他知道众阿哥的优秀。他，只不过太真了。”太真了，看见的恶，他不能当没看见。内心的苦，他不能因为自己是帝王便认为理所应当。太真了，个性便与这朝廷的真真假假相去甚远。
　　太真了，太较真了。所以，他的苦，也只有他自己懂。
　　“太真了。太真了。”皇祖母反复叨念着这三个字，潸然泪下，“我这皇儿啊。”
　　我从怀里掏出手帕，仍是跪着，双手捧上。
　　皇祖母接过我手里的帕子：“你说得没错，天心，起来吧。”
　　不愧是大清的圣母皇太后，情绪很快的收敛了起来，还是那样威严慈善不可侵犯。我不敢站起来，仍然跪着，只是立起了身子。
　　“天心。”皇祖母扶我起来，帮我别好帕子，“皇祖母怕皇上没有彻底走出鄂妃的阴影，你帮我多注意着，皇祖母谢天心了。”
　　一个母亲，一个太后，为着儿子，为着江山，孝庄，不容易啊。
　　“皇祖母，天心懂。”
　　晚间，特意出门去看了看福临修佛的大屋子，不意外的看见灯还亮着，只见人影，没有人声。
　　我上前去，扣了扣门。
　　没人回应。
　　我直接推开了进去，看见福临坐在琴前，而心却不知道飞哪去了。
　　那样清淡淡丰神俊秀的人，才几天，就成了这样儿看着就让人心酸的憔悴人儿。比起前些天的形容枯槁自然天壤之别，可是那苍白得失了精气儿神的脸，那不再闪着睿智光芒的眼睛，完全不是白天那个平静威严的样子。是怎样的心痛，让他白天神采奕奕，晚上却寂寞如斯。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一点也不意外的把我顺势拢进怀里：“也只有你会来这里陪我了。”
　　他的身上，依然是淡淡的好闻的檀香味，可是总觉得不是初见面的那味道了。
　　“她，就这么好吗？”
　　一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一个帝王为她痴为她狂？
　　我突然如此如此遗憾，我为什么没有在她生前去见她一次，亲眼看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那么至少现在，我不会在他的寂寞面前对这个女人如此无话可说。那些道听途说，毕竟都不是我亲眼证实的她。
　　他努力想，然后摇头：“我也不知道了，就是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闷得慌，做什么都觉得没着没落的。”
　　我拽拽他的手，把他拉下来看着我，我很认真的问道：“今天用膳了没？吃了多少？”
　　他突然笑了：“吃过了，虽然吃不下，但是怕你再来那招给我强行喂饭，所以还是努力吃了。”
　　“什么呀，那还不是因为我担心你嘛。”这辈子的初吻，给了他，居然还敢这样笑话我。我佯装生气，心里却也难受起来。我依然记得他第一次展露的笑，把阳光都带进了这个屋子。可是如今的笑，带着太多的苍白与无奈，连月光都要为他哭泣了。
　　“好好好，我知道我的天心最好了。”
　　我的天心。五味杂陈的味道因为他的话再次袭上心头。
　　“棋艺最近有没有进步啊？”
　　“当然有。”
　　然后我们就开始下棋，直到最后收官数地，我居然和他打成了平局。
　　他没有说什么，吹灭了灯，送我回去。
　　一大一小的人，走在深宫静静的道上。
　　他的大太监在身后数尺静静跟着。
　　“天心，当一个人责任满身，努力尝试却仍然适应不了，他如何才能不伤人的放弃？”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站在景仁宫的门口，仰头，看见满天星光，在天上闪烁。
　　无声的泪慢慢滑落，打湿了景仁宫门前的青石板。
　　福临，如果我十七岁，你会不会为我留下坚持？
　　流星划过天空，没有回答。
　　那夜，那个世界的泪，第一次不是为了疼痛而流。
　　第二天，陪着皇祖母念完经，我说：“皇祖母，还是想法子解决了那个行森吧。”
　　皇祖母神色凝重。
　　那天晚上，祭祀先帝的奉先殿的烛光一夜未灭。
　　第三天，老中堂索尼被孝庄急召进了宫，来去行色匆匆。
　　几天后，索尼再次进宫，带来了佛教北宗禅师玉林琇。

　　第二十六章 玉林琇

　　紫禁城的第一场雪，就在玉林琇老禅师入宫的那天，飘飘洒洒下开了。
　　北方的雪，不是我这在南方生活惯了的人可以想象的，鹅毛大雪毫无预兆的就下来了，没几个时辰，就是铺天盖地的白。南方的雪，总是在小雨里面夹杂着慢慢飘下来，然后慢慢变成湿漉漉的雪，然后停止。而北方的雪，下了就没个完的，打玉林琇禅师进宫那天开始，至今已经没膝盖了，还没停的意思。
　　炭火盆把屋里烤的暖呼呼的，窝在书房软软的榻上，无聊的翻看着手中的《史记》，却始终定不下心来。
　　外间来人了，一进门就使劲儿跺脚，解开斗篷对着门外抖落斗篷上的雪花。
　　拢春迎了上去：“曹二爷来了，这么大雪路可不好走啊。”
　　“可不是，一踩就陷下去一脚。小天心呢？我还以为她会在玩雪儿呢。”
　　“前两天格格想玩的来着，奴婢怕她冻着，没给她去。今天……”拢春对着书房努了努嘴。
　　门帘子一下被掀开，露出一个冻得通红的脸蛋，衔着笑凑了过来：“美才人，外面雪那么好玩，你怎么就那么乖啊，也不怕闷的慌。”
　　我识相的往里面躲了躲，留出位置给他坐下，顺便把手里的暖炉拿出来给他捂手，免得他一时兴起拿我当暖炉。这家伙恶劣起来够恶劣。
　　他没接，给我塞回被窝：“还是你捂着，我烤烤火就好。”说着，一双手凑上火盆，那指尖冻得通红的。
　　我坐起来一把拉回他的手：“别靠那么近，忽冷忽热的闹出冻疮什么的不好。”
　　好冰凉的手。我小心的对着指尖呵了呵气，给他搓着手指头，直到温度缓了些，把暖炉递给他，再次缩回被窝。
　　他没说什么，由着我给他暖手，只是笑着看着我。
　　他这次没有拒绝暖炉，靠在榻的另一头，把玩着手里的精致的小铜炉子。这个是姨娘特意给我留的，里面放上一块碳，可以暖上半天。拢春怕我烫着，还给小铜炉子做了个套子。
　　“你额头的伤，可好了？”
　　“没事了，就是留了点疤。”我下意识的摸了摸伤口，“天天抹药呢，温远说是能消掉的。”
　　“那个行森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他的眼睛也闪过一丝恨意。
　　“大雪天的特意进宫来，可不是为着看我吧？”把被窝上的书搁在一边，反正也看不下去了。
　　他啧啧啧的看着我：“你看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装什么老成。无聊就直说，哥哥带你出去玩。”
　　还敢自称哥哥，也不嫌害臊。“那你给我堆个雪人去。”
　　“要堆也要一起堆，我一个人堆多没劲。”说着，暖炉一丢，就把我从被窝了毫不客气的挖了出来，也不管我冷得哇哇直叫，“拢春，给你家格格穿暖和了，玩雪去。”
　　拢春进来，看见我没穿外套站在榻上，急忙给我穿衣服：“曹二爷啊，格格不比你们练家子，冻坏了可怎么好？”
　　“没事儿，这里暖着呢。”看衣服一穿完，一把抱起我就出了门。
　　哇～看着纯白的雪花落在身上，觉得自己就像天使一般。而不过一夜未见，所有的树枝都被晶莹剔透的冰块包围了，美丽得那叫一个雪树银花。
　　曹寅把我放下，由着我到处看。
　　突然，一团雪在我后脑勺炸开，回头只见那罪魁祸首站在雪地里笑得祸国殃民：“还不过来滚雪球，真让我一个人堆啊。”
　　我乖乖走过去，不小心踩歪了，直直摔在了雪地里。
　　“哎哎，美才人，你没事吧？”
　　曹寅急忙过来看我，把我从雪地里搀起来，我趁势把手里抓的雪一把贴到他脖子上，冰得他鬼叫鬼叫：“你个臭丫头，好心没好报，看我怎么对付你。”
　　兜头的雪从天而降，我乱转把他也给撞翻了，两个人一起滚在雪地里，一起鬼叫一起大笑。
　　我趴在他的胸口，看着雪落在他的眉毛鼻子上，很快把他染成老公公，他也不嫌冷的，依然不起来，抱着我看着我。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曹寅，冲你这仗义，你欠我的条件，我不要了。谢谢你。”
　　“那你不是亏本了？”
　　“怎么会亏本呢，你跑不掉我就亏不了本。”
　　他大笑，胸腔传来阵阵共鸣，一个鲤鱼打挺，带着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果然是商人的料，我确实跑不掉了。”
　　一个雪人爸爸，旁边站一个雪人妈妈，身后背着一个雪人宝宝。我从拢春的针线盒里找来碎布，剪成眼睛鼻子嘴巴贴上去。
　　他把我抱回廊下：“好了，我得走了，小烨子还在等我呢。回头再来看你。”
　　拢春送过来他的斗篷，他利索的披好，对我笑了笑就走了。我突然觉得，他不过七八岁一个孩子，身影却已然有了成熟的味道。
　　或者，顺治十七年，注定是个让皇城的孩子都迅速成长的一年。
　　跟着姨娘，在慈宁宫见到玉林琇禅师，并不意外，可是他的反应却让我们都意外了。
　　皇祖母高深莫测的求证：“禅师，你方才所言，何解？”
　　玉林琇深邃的目光，看得我心里直打鼓，他那话究竟想说什么？什么叫“此女命格非凡”。
　　他闭目拨着手中的佛珠，摇了摇头：“贫僧识人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命格，一团混沌，看不透。”
　　皇祖母眉间仍然是我看不透：“大师可有何指点？”或许，她是要问我于这皇城是福是祸吧。或者，对福临、或是对玄烨，我的存在又意味着什么。
　　玉林琇的目光，很难捉摸，似空非空，似有似无：“三龙相与，贵不可言。”
　　皇祖母和姨娘的神色一下凛然，看我的目光再透玄机。
　　龙？我倒是见过龙，和地府那条小青龙打架，不小心被踹进了轮回道，如果因此而贵不可言，那我再次遇到那条小青龙看我饶得了他，害我遭遇如此麻烦的事。
　　等等，龙在世间是九五之尊的代名词，他这不是等于误导皇祖母和姨娘，我和皇帝有缘？搞不好把我给圈禁在皇城，给皇帝表哥做个妃子啥的，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我绝对反抗到底，我才不要近亲结婚呢，连个孩子都不能生，就算生了也有太大的可能是21三体了。再说了，就算她们默认表哥当皇帝，可是皇帝难免三宫六院，万一哪天玄烨也对某个女子爱得死去活来不管我死活那我这辈子算是完全毁了。
　　怎么办？我完全慌了神，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在脸上，还得当自己不懂。
　　皇祖母和姨娘的目光烧得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消失不见的好。
　　老和尚悠哉哉不管我死活：“万事顺其自然自当大吉。”
　　我大喘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免了我被强迫的危险。玉林琇啊玉林琇，你简直是在帮助我考验我这颗再世为人的心脏是否够坚强啊。

　　第二十七章 玉林琇有言

　　之后几天，我躲在屋里没敢出门，饭菜都是拢春端来屋里吃的。玄烨来看过我，还好没用怪怪的眼光看我，要是连他都那样子想我，我打死也要立马出宫。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顺治的大太监来传我了，说是玉林琇禅师想单独见我。
　　我悄悄问大太监，大太监估计看我顺眼，偷偷跟我说了实话。行森一直在劝福临出家，董鄂妃死后更是变本加厉。自从玉林琇禅师来后，行森这几天被玉林琇看管得不要太严，可是仍然死不悔改，还想劝服玉林琇帮他说服福临出家。玉林琇干脆将行森幽禁了，说他一日不醒悟，便一日不解禁。若执迷不悟，便以戒律处。
　　这几日，玉林琇都在亲自与福临参禅说理。
　　这甲亢的行森，跟他用说的有什么用？玉林琇倒是个明事理的大和尚，可是，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这皇帝出家，于国于家都不是幸事，这行森，执念过深了。他倒是度得皇帝入空门，自认功德圆满了，可是若让世人知晓，不仅皇室丑闻，世人也不会饶得这等事发生。在人眼里，皇帝是国之本。这行森居然敢动摇国之本，于他，于国，没有哪点是有益的。
　　我在养心殿见到了玉林琇，而福临却不在。
　　殿内的宫人，都在大太监的示意下退出，独留下我与玉林琇。
　　我在玉林琇身边空余的蒲团坐下，静待玉林琇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沧桑与出尘入世的豁达，让人听着就不由得敬仰：“你是叫天心？”
　　“是。”
　　“那日，有些话老衲没有说。”
　　“谢谢师父留情，天心感激不尽。”
　　“拈花有意风中去，微笑无语须菩提。念念有生灭四相，弹指刹间几轮回。轮回中，心若一动，便已千年。这可是施主所说？”
　　“是。”
　　“如此，施主也不必感激。老衲也是看不懂，施主慧光，实不像这凡世之人。可是施主又确实是凡世长成。老衲只能这么理解，施主的魂魄来自异世，然否？”
　　玉林琇这种高僧的道行果然不是凡僧行森比得上的。“师父既然如实以告，天心也不隐瞒，确是如此。”
　　“果不其然啊。”玉林琇不惊不诧，“施主不问如何回去？”
　　“师父想必看出来了，天心何处可回。我前世死了多年，本也不急于投胎转世的，只是，有些意外便带着记忆来了这世。”
　　“想来该是与龙有关吧？”
　　“我很好奇，师父是如何看出来的？”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既然不可说，为何要对我皇祖母与姨娘说那贵不可言的话。若非师父补上那句顺其自然，天心怕是要被师父害苦了。”
　　“施主慧根，即便无老衲那些话，避不开的仍是避不开。”
　　“师父这是教诲天心，任凭风浪起，我自冷眼向汪洋？”
　　玉林琇摸着胡子，仰头微笑：“施主果然慧心。”
　　“可这汪洋，天心一人，实在微小。”
　　“施主元神与佛有缘，得荫佛祖之佑。此世因缘，三龙相与，善与龙须，无抚逆鳞，施主切勿妄自菲薄。”
　　这老和尚打的什么谜团啊，不懂。
　　“施主日后自当明白。”
　　然后，闭嘴，念经。
　　摆明不打算继续和我纠缠这个问题了，但也不叫我走，他什么意思啊。好在我与这种人相处多了，也知道，没事我也念经就可以了。有话他们自然会说，比如皇祖母，比如福临，或者玄烨。
　　“初见皇上，皇上便提起你多次，一见，果然不虚。”
　　“你说福临想出家的事？”
　　这在宫里，还是秘密，乾清宫和慈宁宫都被皇祖母派的人守得严严实实的，不让这个消息外泄丝毫。如若福临真的出家，我丝毫不怀疑孝庄太后会让史官改写史书。历来宫廷秘史的主角，在书上都只有一个死法，就是暴病而亡，皇上也不外如是。
　　“施主如何看待此事？”
　　“倒不全是师父那个不成器的徒孙行森的错，只是福临，想给自己找个心身皆安然的地方而已。可是行森，虚执妄念，若有师父一半道行，事情也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朝廷是不会让他打着全其声名的如意算盘的。”
　　“便是施主，也无把握？”
　　这玉林琇，偏要勾起我伤心事。
　　我对于福临，或许与常人已然有别。可是，他的伤太深了，已经不是我能抚平的了。或许，这就是那晚他没有回答我的原因吧。他没有把握还能坚持多久，在这么一个时刻让他不安的地方。我想过，可是这无声的拒绝也是一种伤人。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能开口：“如若天心早生十载，或许天心必当尽力一试。”
　　“哎～”玉林琇长叹一口气，“佛门不幸啊。”
　　“大师无罪。”
　　“心无罪，身有罪。老衲要负太后所托了。”
　　“其实皇祖母也不是不知道，可是，福临太累了。”
　　他累了，太过较真的心，总是太容易累了。尤其累了，还没有一个可容他舔伤的地方。
　　我想起那晚上他的苍白无力，心就泛起莫名的酸意。
　　玉林琇缓缓摇着头，不再言语了。
　　福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不意外的看见我在。玉林琇辞别出去了。
　　福临抱着我坐在榻上，靠着厚厚的靠垫。
　　大太监带着宫女送进来简单的素斋，摆在眼前。白菜豆腐，一路伴着泪水咸到心底深处。
　　温柔的大手，接过我手中的碗筷，放下，然后，拂去我的泪。
　　福临，真的不能挽回了吗？你就真的一点牵挂也没有了，坚持要去那一清二白的地方一无所有的陪那古卷青灯么？对于你，难道亲人都只是累赘？朋友，也没有一点儿值得你挂念的吗？
　　“天心，不哭，你一直都明白我的，不是吗？”
　　我就是明白，所以我放不下啊。
　　我扑在他檀香味的清淡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抱着我，轻轻安慰着我。
　　我没有看到，两行清泪，从他眼中悄然滑落。

　　第二十八章 天花

　　正月的步伐，跨着不容迟疑的脚步接近了。福临出家的事还未解决，另一拨噩耗再次来临——京城有人死亡，浑身长满恐怖的水泡——天花来了。尽管太医院立即采取了措施，可是皇宫依然未能幸免。而福临，因为几番折腾渐渐瘦弱的身子，也没逃过天花的肆虐。
　　皇宫戒严了，宫里人人自危。
　　预防天花感染的药草味弥漫皇宫，可是谁也不知道这药能起几分作用。
　　人一生只能得一次天花。生过天花的宫人，不怕再次感染，被统一调配，首要的事自然就是照顾乾清宫的顺治。
　　我不知道上辈子种过的牛痘是否能随着灵魂保护我这辈子免于这场疫病的肆虐，身临其境之下，众人恐慌的心情中，我也忐忑。因为我没生过天花，景仁宫对于我也采取了完全的保护措施。我被完全禁足，拢春生过天花，允许继续照顾我。碧绿没生过，被调走了不许接近我。
　　困守在景仁宫的房间里，冰冷的冬天也开着门窗通风透气。曹寅不被允许进宫了，只有玄烨，因为两三岁的时候生过天花，可以什么都不怕。可就是这样，姨娘仍然怕他过了病气带进景仁宫，干脆也把他禁足在景仁宫了。
　　大年夜的晚上，宫里一片晦暗。
　　现在，也只有他还能陪我了。
　　我们都担心福临的安危，在一起也没心思玩闹了。
　　“表哥，你怕不怕？”
　　他平静的看着窗外，一直在发呆，直到我叫了他两声他才回应：“天心，怎么了？”
　　“表哥是不是在担心皇阿玛？”
　　他又转头看向窗外：“我宁愿这病生在我的身上，至少不会这样担心害怕。也不知道皇阿玛怎样了。”
　　“拢春姑姑。”
　　听得我唤，拢春走了进来：“格格有何吩咐？”
　　“姑姑你能不能出门啊？”
　　拢春想了想：“有点麻烦，不过应该能出去。”就是回来得把衣服全部丢掉，再泡药澡喝药就是了。
　　我和玄烨商量着写了个条子：“姑姑，把这个给温太医送过去，一定问他要个回音来。”
　　拢春费尽心力带回来的消息，很不好。温远简简单单几个字“不欲求生，渺茫”，把我们的心再次提到了悬崖边上。
　　玄烨一把把纸团握成了团，紧紧捏着拳头：“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呆坐着，我必须要去见见皇阿玛。”
　　我拉住玄烨：“带我去。”
　　“不行，天心你没生过天花，不能去。”玄烨理智的明白这个理。
　　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等着福临死去的消息传来，而且是在温远有可能救活他，而他却因为不欲求生这个原因死去。我要见他，不管如何我也要再做一次尝试，若就这样放弃，我不能原谅自己。
　　“表哥，我不怕。若因此，因此，天人永隔，我，我……”
　　玄烨稳住我慌乱的情绪：“天心，天心，看着我。相信表哥，一有消息就给你带过来好不好？你不能去见他。如若你也因此感染天花，你让表哥如何跟额娘交代。”
　　“可是，表哥，我好担心啊。”
　　“等我，好不好。”
　　玄烨坚定无比的信念，稳定了我的情绪：“他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皇阿玛一定会没事的。”
　　明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我们却傻傻的欺骗着自己，宁愿这个善意的谎言就是事实。
　　玄烨去了，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抑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心里越来越乱。可是拢春姑姑在玄烨的嘱咐下，对我施行紧逼盯人战术，我根本没有离开景仁宫的机会。
　　天渐渐黑了，院子里被没有融化的残雪映得白晃晃的。
　　玄烨一直都没有回来。拢春不停的劝我吃饭睡觉，可是我根本没有这个心情吃饭睡觉，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好闷好闷，就像福临那次对我说的那种感觉。
　　我默念起了佛经，只希望现在佛珠可以借我力量，让福临活下来吧。
　　第二天，玄烨仍然没有回来。姨娘也不见了，说是去慈宁宫陪太后了。
　　我一直在念佛经。福临想必是情况不见好转，玄烨才会没空回来知会我。这个求生的意识，究竟如何才能给他找到呢，他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都留他补助，他只想出家了。
　　对了，出家。现在，是不是这是他唯一愿意活下去的动力了？只有一试了。
　　我借口想吃东西，支开了欢天喜地的拢春，溜出了小屋子。看景仁宫的看守在跟一个想出门的宫女说话的当儿，借着身子小不起眼的优势，蹭出门了。
　　我一路跑向乾清宫，万幸因为天花肆虐，乾清宫外没有多少人驻守，可是殿内却没那么容易进了。
　　我躲躲闪闪的接近乾清宫，等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看见那个大太监出殿来，脚步匆匆。我在拐角的地方轻声唤他：“谙达公公。”
　　他一看是我，大惊失色：“格格怎么来这地方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万一也生了痘，可如何是好。”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谙达公公别嚷，天心实在是太担心皇上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只好自己跑来了。皇上怎么样了？”
　　大太监的脸色满是疲惫与担忧：“温太医说他有法子可以一试，可是万岁爷他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眼看着精神气儿一天不如一天了，可怎么办才好。格格去说说，万岁爷或许会听您的。可是，格格没生过天花，不能接近啊。”
　　“谙达，你说是万岁爷重要还是我重要？”有这话，我就敢下狠药了。
　　果然，大太监被我问住了：“可是……”
　　“谙达莫担心，我虽未得过天花，可是接种过痘苗的，不怕这个。”
　　大太监一脸喜色：“格格此言不虚？”
　　我点头：“自然不虚，幼时王府请来过游医，给一众小少爷格格都吸过痘痂粉，是以不怕痘症。只是姨娘她们没有亲见，不敢全然相信这个所以不给我出门，主要还是怕我过了病气回去。谙达放心，有事我自己扛着。”
　　大太监知道民间确有接种痘苗抗天花的说法，看我说的跟真的经历过一样，信以为真，天知道我不过是上辈子从书里见过这么回事而已。他听得如此说，自然感激不尽，死马要当活马医了：“格格切莫这么说，只要能救了万岁爷，格格若有事，谙达万死相陪。”
　　这么个忠心的诚意，让我哑然。只要主子能活，他居然愿意一命换一命。

　　第二十九章 顺治十八年的忧伤

　　我跟着大太监进入了乾清宫，有他领路，这才没人敢过问。侍卫们看只要不出大问题，也不敢过于接近乾清宫，毕竟天花实在是太过骇人的恶疾了。
　　玄烨果然候在乾清宫内，看见我进来，从椅子上倏的就跳了下来冲到我面前。
　　“进来了，出去也来不及了。”我无所畏惧的看着他。
　　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两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相让。
　　他第一次见识到我的固执，对我眼神里不容他动摇的决定，终于投降：“万一生了痘症，可如何是好？”
　　大太监一听，知道被我骗了，欲哭无泪的就想带我出去。
　　我坚持不肯走，抱着柱子就赖上了。
　　玄烨赶忙打下抱着柱子我的手，拿出块干净的帕子，给我蒙上口鼻，带我远远看着福临，却不管我如何挣扎都牢牢抓着我不放手。“别乱动，不然立即送你走。”
　　昏暗的殿里，隔着床边的轻纱，我看不清床上福临的模样儿。只是那了无生气躺着的身体，单是看着，就觉得那生气正在一点一点从他的身体里流走。殿内没有风，宫女的动作也轻的不见声音。这无声无息的情景，就像一幕哑剧一般可笑至极。
　　“他究竟怎样了？”
　　玄烨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累，双眼却依然炯炯有神，散发着那样坚定如铁的光芒。嘴里吐出的字，是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恨。无奈生病的不是自己，只能恨阿玛无用，连生不渴望了，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眼看着阿玛生命垂危，却丝毫没有自己的可用之处：“不肯张口，药都灌不下去了。”
　　“当人生无可恋，也难怪如此了。”因为太明白，所以太难过了，难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难道就真的找不出任何一样让皇阿玛求生的念头了吗？”玄烨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眉间皱得成了深深的川字，那掩不住的哀伤，似乎已经预见皇阿玛的离去，却始终手足无措。
　　“或许，成全他的梦想。”
　　“你说，让他出家？不可以！”玄烨猛的睁开双目，瞪着我这个吐出众人一致反对的事实。
　　我也不愿意，可是谁还有别的法子吗？比起看着他死去，我宁愿知道他还安然的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你宁愿看着他死吗？”
　　玄烨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用手把头围起来，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温远进来了，站到我身边：“格格果然来了。下官还在想格格还能忍几天不出现呢。”
　　“温太医，你有多少把握？”
　　“格格现在离开，下官有把握格格不会因此离世。”
　　我嗤笑了一声，我死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回地府和判官大叔SAY HELLO了：“少来，说实话。”
　　温远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就皇上现在这身子骨，三成。”
　　“才三成？”我难以置信的看着温远，枉我还以为他是什么神医来着，也就这点儿把握怎么敢救人的？
　　“莫非格格以为下官是神仙？妙手回春也不过是世人谬赞而已，华佗都有失手的时候，何况下官。”
　　“如果唤起他求生意识，当如何？”温远不是神仙，却是现在唯一可以仰赖的人了。换了别人，这会子就直接宣告后事了。
　　“四到五成，剩下的就是运气了。”
　　玄烨坚定的站了起来，眼睛红红的：“我要皇阿玛活着。”
　　温远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玄烨，躬身说道：“如此，先把微臣开的那碗药灌下去，微臣自当尽人事，听天命。”
　　玄烨拦住我上前的脚步：“天心莫要接近，我去。”
　　宫女离开床前，玄烨一步一步沉重的走近床铺，跪在了福临的面前……
　　直到看到他招手，从宫女手中接过药去，给福临灌了下去。
　　温远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丸，化在水中，再次让宫女送过去。福临依然喝下去了。
　　然后，我看不懂温远的忙碌了，可是，我知道，福临生的希望越来越大了。
　　我不知道玄烨到底对着福临说了什么。玄烨守在顺治床边，一碗一碗的给顺治送药，给他擦身擦药，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窝在乾清宫的椅子里，不愿意离去。就算离去，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横竖我现在带了病气，还是不要出去害人的好。我宁愿呆在这里，看着玄烨和温远的忙碌，至少心里踏实。
　　“现在只等皇上能清醒，就没事了。”
　　温远带我离开乾清宫，宫门外，拢春姑姑不知何时早就立在那里等着我了。她从温远手里接过我的手，一脸的平静掩不住眼里的担心：“敢问温太医，格格是否要紧？”
　　温远递给拢春一个小瓷瓶：“回去把这个倒在水里，给格格好好洗个澡。衣服都烧掉。只要晚上没发烧就不打紧。还有，按时吃饭，千万不能由着格格把身子搞坏。”
　　估计里面是跟现代的消毒水起相似作用的吧。只是不知道温远都是从哪里找来药草提炼的这些个玩意儿，医疗观念还蛮现代的。
　　回去我就被拢春二十四小时贴身看管了，我没有出现任何的不适，总算安了拢春和姨娘的心。姨娘担心玄烨，可是她也不能靠近，只能日日期盼着他的安宁。
　　年初三的晚上，终于传来了消息——顺治清醒了。
　　阿弥陀佛，阖宫大喜。
　　我陪着姨娘开心，却知道接下来的消息，她们必然笑不出来了。
　　我回到屋子，早早睡下了。我也好累，身子累，心也累。
　　年初四，天花警戒解除，皇城解禁。
　　年初五，玉林琇带着被看管的行森与众子弟离开皇宫。索尼派兵追至禅院，行森依禅院戒律被处火刑，玉林琇禅师圆寂。
　　***
　　顺治十八年（1661年辛丑）正月，帝病危，召原任大学士麻勒吉、学士王熙起草遗诏。
　　初七日清顺治帝福临病逝于养心殿。颁遗诏对十八年朝政进行检讨，共有十四项罪责，自命为“罪己诏”。遗诏立第三子玄烨为太子，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大臣辅政，辅佐年仅八岁的幼帝。
　　初八日，遣官颁行遗诏于全国。
　　初九日，玄烨即皇帝位。
　　***
　　顺治十八年二月，移顺治帝梓宫于景山寿皇殿。
　　诏令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隶属内务府。
　　三月，为顺治帝上尊谥“章皇帝”，庙号“世祖”。
　　十一月，康熙帝亲祀于圜丘。世祖章皇帝升祔太庙。

　　番外 顺治篇（1）

　　生于帝王家，长于锦绣堆，出门有仪仗开路，用膳是山珍海味，可是锦衣玉食隐藏的真实的自己，却常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独守夜色到天明。
　　额娘跟我说，我生来就是为了大清江山。
　　可是为什么我坐着这个众人仰望的尊位，却总觉得如履薄冰，连心都没个能安宁搁置的地方。
　　皇阿玛对于我，是颇显陌生的一个词。住在西侧永福宫的额娘，不比关雎宫受宠的东宫大福晋宸妃，而我也不是皇阿玛期待的那个“皇嗣”。即使他们都早早离去了，可是皇阿玛的心里始终都只有他们的存在。我在皇阿玛的眼里，作为一个候选继承人的身份，显然是大于他的儿子这个身份的。
　　我感谢额娘，从来没有抱着我默默垂泪自怨自艾，而是用一个蒙古女人的坚强与韧性，教诲我独立，上进，自强。我感谢额娘，那时候我就暗自决定：此生绝对不能负了额娘。
　　六岁那年，皇阿玛去了，年轻美丽的额娘为我换上孝服，她坚强得一如既往的大眼睛没有丝毫的泪水。额娘一直告诉我，眼泪是弱者流的，即使心里流泪脸上却不能示弱，尤其在强者面前，你表现得越强你就越强。
　　她对着我说：“福临，你是额娘唯一的希望，额娘要你当上我们大清的皇帝，让天下人好好看看我们孤儿寡母不是他们能轻视的。”
　　额娘一直要强，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让额娘失望，自然这次也是，我会为了额娘做到最好。
　　“福临，额娘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点头，昂首阔步的走进那间重兵把守的屋子，面对我那些强势且重权在握的叔伯兄长，比如我那战功赫赫的大哥，那眼神锐利的似乎要杀死我和我身边的皇弟博穆果儿。
　　我不怕，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害怕，稳稳的站着，让他们看个够。
　　十四叔的目光尤其刺眼，我最敬畏的一直都是他，战场上勇敢无畏运筹帷幄，朝堂上出口成章胸怀天下：“福临、博穆果儿，你们若当上皇帝，想要做什么？”
　　我走出大殿，看见额娘欣慰的眼神，我知道我做对了。
　　可是，真的是对的吗？
　　六岁时候的我，以为是对的，可是当我在一个雨夜惊起，看见那个令我畏惧的身影熟门熟路的进入额娘的寝宫，我的信仰在那个瞬间轰然倒塌。
　　那夜，我在雨中淋了一夜，高烧不醒。我在睡梦中听见耳边额娘焦急的呼唤，但我不想醒。我宁愿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宁愿我见到的一切都是梦。人生第一次，我深刻的尝到了背叛的滋味，而且是被我最亲最敬的两个人同时背叛。
　　自那以后，我就厌恶朝堂。十四叔朝堂上的稳如泰山侃侃而谈，看得我刺眼而愤怒。额娘后宫的尊贵淡然，看得我满心的委屈愤怒无处安放。
　　“皇额娘，你为什么要骗我！”
　　“福临，额娘不是故意的，可是不靠你十四叔，额娘如何护得你我周全，如何让你登上这帝位啊。”
　　我仰天大叫，帝位帝位，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帝位。帝位上的皇阿玛，只看得到继承人。我登上了帝位，可我失去了我敬爱的皇额娘和敬畏的十四叔。我有了帝位，每个人看我都只会卑微的尊着我，我没有了家人，也永远不会有朋友了。
　　我入关，称帝。百官称我为满清入关第一帝，而我不知道我要这虚名何用。
　　十四叔日渐尊贵，我在背后人的指示下对他恭敬，让他全权摄政，称他“皇父”。他是事实上的帝王，而我，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傀儡，皇权的傀儡。
　　我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知道，这时候，我接触到了佛经，认识了行森。佛经，成了我唯一能忘记俗事的安宁之地。
　　十四叔病逝，我亲政了，朝廷把他的牌位移入了奉先殿，可我要做的却是把他开馆鞭尸。我恨他，我恨他，我不会让他就这么安稳的离开。我也恨额娘，可是我不能对额娘不敬，我能理解她的苦，却不能接受这件事。我无奈极了，所以我只能把满腔恨意放到这个已经死去的尸骨身上，发泄我的愤怒与无奈。
　　额娘求我不要，我想问却问不出那个问题，她是不是对十四叔的感情比对皇阿玛还多？我怕答案居然就是的。我管不了前尘旧事，可是我不能接受额娘对我，以及对皇阿玛的背叛。
　　我娶妻生子，扮演着帝王的角色。可我觉得自己愈发像行尸走肉，处处规矩，处处祖宗家法。我日渐沉迷佛经，羡慕青灯黄卷不问世事的清闲。
　　我的孩子出世了，我想努力做好一个阿玛，不让他们像我当年那样被忽视。可是没真正有过父爱的我似乎总是觉得力不从心。
　　我常常找借口，连每日给额娘请安都能免则免，直到那日，我在慈宁宫遇见了婉如，十一弟博穆果儿新婚的福晋，随着博穆果儿进宫拜谢额娘与太妃的女子。她娟秀的容貌，她轻灵的微笑，她体贴的言行，让我冰封的眼睛起了波澜。
　　我在想，和这样的女子相处，也许会大不相同。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没有尊卑之分。对着我，彬彬有礼，对着下人，会开口道谢。她那样的与众不同，让我起了与她相交的意思。
　　额娘总是最细心的那个，不过在我借口宣婉如进宫陪她而自己也恰巧出现的那天，她敏锐的察觉了我的心意，明确的反对我亲近婉如，意思不外如是——她是我皇弟的福晋，而我要多少女子没有何必要自己弟弟的女人，这样传出去太难听了。
　　我怒了，为什么他们当年敢这么做，我不过想和一个女子当朋友就该被冠上如此难听的说法。我这个帝王，当得实在气闷，什么事都没个自由还叫什么帝王。她不给，我还偏要了。他们把一切从历史上抹去，我还偏要这事情成铁板钉钉的史实。我对着额娘发了生平第二次愤怒，我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四个字：“我就要她！”拂袖而去。
　　不论谁来劝，我不管。到十一弟死去，婉如当了寡妇的那天，我突然心里有了强烈的罪恶感，打算就此打住。可是，太妃哭哭啼啼来怨我的时候，我心烦极了，凭什么什么人都敢对我撒气。于是，董鄂妃进宫了。
　　我很高兴，婉如并没有失去当初的灵气，她依然是我初见时候的婉如。她与宫中的女子都不同，她不是静妃的嚣张跋扈自以为是，不是皇后的懦弱无为不谙世事，也不是宁悫妃自命清高难以接近，更不是佟妃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她就是她，不会改变自己迎合别人，不会因为我是帝王而自称臣妾。她说，既然我是他的丈夫了，她就只想当我的好妻子。
　　在她这里，我觉得自己真的能暂时摆脱帝王这个枷锁的束缚，只当她一个人的丈夫。我只想自己此生也能任性一回，我任性的宠爱她，任性的给她加封，以此给自己挣回些帝王的自由。
　　可是，午夜梦回，心还是寂寞的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仍然无处安放。
　　我敲起木鱼，在檀香中寻求无处可得的安宁。

　　番外 顺治篇（2）

　　遇见天心，是个意外。如果这是个人为的意外，那我感谢那个制造这个人为意外的人，因为天心让我许久不见的快乐再现了。
　　一个小小粉红色的孩子，在无人的大广场上拉扯着手中的风筝，侧面看去，不见笑容，却是淡淡的寂寞与哀伤。让我不由得起了好奇。
　　近去，却听得一声似乎不该由孩子说出来的话：“人是不是总要有所牵挂才能坚持飞行呢？”
　　让我不由的想到《心经》里的感悟：“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她似乎根本未想到居然会遇上人，但仍然顺溜的接了口：“则可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懂《心经》。”我看着远方的风筝在她手里一动一动飞得越来越高，觉得她似乎想要变成这风筝远去。如果可以，我也愿乘风归去，远离这无奈尘世：“你想变成手中这风筝么？”
　　“不想。”她的回答让我意外，“人活一世，总有能放下那一天，不若风筝，永远离不开这根线的牵绊。”
　　一世，太累了。我无语的安静着，手指被握得发白。悲伤太过浓重的时候，反倒是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的。
　　她似乎感受到我的悲伤寂寞，放开扯线的手，轻轻牵了牵我的手。
　　“我叫天心。”
　　这么个不像孩子的孩子，我以为只会是个皇城的过客，不知被谁带进来，然后带走，慢慢长大然后忘记这样曾经的相遇。她很可爱，很灵秀。我有过女儿，可是只活下来一个，向来也见不着面的，我不知道原来孩子小的时候，居然可以如此可爱如此贴心。那天晚上，我特意去见了见我唯一的女儿，可是我很失望，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后妃的教导下规规矩矩的朝我叩拜，不会说佛经，不会看懂我的心事。然后我就想起她。
　　第二天去给额娘请安，佟妃也在，说她娘家的幺弟佟国维有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儿，太后见了很是喜欢，想带进宫来陪陪太后。
　　“几岁了。”我随意的问着。
　　“三岁了，粉嫩嫩的可懂事了。”
　　“这种事皇额娘做主就行了，儿臣没意见。”还好不是又送妃子过来。
　　半个多月了，忙碌，烦躁，我再次想躲去禅屋参禅静心，意外的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天心？是天心吗？”
　　“大哥哥，我还在想能不能在这里再看见你呢。”她欣喜的拉着我蹲下，“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呀。”
　　我顺着她的手蹲下来，不意外的看见一张清秀粉嫩的小脸，眉宇间灵气逼人，乌溜溜的大眼睛清纯透亮，没有丝毫杂质。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出色的美女。看着她不加修饰的笑容，我也忍不住笑了：“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姐，我怎么会忘记呢。”
　　她拎着裙裾，做了一个汤若望说过的那种西方淑女谢恩姿势：“谢谢大哥哥夸奖。”
　　我一愣，再次微笑，好聪明的孩子。她说她以后就住在皇宫了，我恍然大悟，这就是佟妃上次说的带进宫抚养的佟国维的女儿。
　　“到我那里去坐坐，好不好？”我下意识的邀请了她，牵着她软软嫩嫩的小手，向我参禅的屋子走去。
　　“大哥哥你也会弹琴？”她有在学琴，看见我屋里的琴，问道。
　　我随手拨了几根琴弦，音乐就随即在屋里散开来：“会，不过许久不弹，生疏了。”
　　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掏出手帕，把琴上的薄尘细心的擦去。
　　“天心心疼这琴？”她的举动这么告诉我。
　　“说到底，俗事关乎的是人心，与琴何干。”
　　果然不是一般的孩子，可是还真就对了我的脾性。
　　一贯陪我参禅的行森这时来了，对天心相当不以为然。没想到天心也不是软柿子随便好捏的，不理会行森的无礼，对我告辞。
　　我喜欢这个小孩子，真的：“以后天心有事就按这样的时辰，在方才的地方站着，我若在必定来会你，可好？”
　　她打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行森，眼带不屑：“拈花有意风中去，微笑无语须菩提。念念有生灭四相，弹指刹间几轮回。大师，有些事何必执着。执着了也不定就是好事。”
　　这个孩子不停的给我意外。她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行森。行森渡我出家已经多年了，只是我始终不点头。我还不能完全放下，这帝位再苦再累，我还不能就此丢下皇额娘和幼小的皇子。
　　再次见天心，隔了多天，我知道她是在猎场受了惊发高烧了，这个皇宫，只要你想知道就没有能瞒得住的事。我心疼她的病，可是她反而可爱的怪温远的多事，贴心的感谢佟妃对她的疼爱。小小年纪离开父母，心里留下的却都是善良。
　　她喜欢我屋里的檀香味，喜欢腻着我。她说“因为佛在这里，大哥哥在这里，所以很特别。就觉得这样的香味和大哥哥很是合得来。”
　　我抱着她笑，她提到三阿哥玄烨：“大哥哥你和表哥有点儿像呢。”
　　我一下笑开了，这小家伙至今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和我这么乱来的，不过我也怕，她一旦知道我是谁了，她还会这样和我亲密无间的相处吗？或者，若是她被人嘱咐了来接近我……我不敢想下去，多年的帝王生涯，心里总是对人生着防备，也许因为这个不是孩子的孩子过于特别，我居然如此轻易的就接受了她。我捏了捏她仍然泛着乳香味的软软小脸蛋：“小傻瓜。”
　　“天心，你不好奇我是谁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她在我身边，拿起棰子，配合着念经声敲打着木鱼：“大哥哥是谁，对于天心，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大哥哥这里，天心觉得安心，可以说真实的话，做真实的人。”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内心太激动了。她不会知道，她这句话，带给我多大的安慰。人生，第一次有人肯定了我的价值，而且第一次不是因为帝位肯定我的存在。
　　“大哥哥莫觉得天心人小，说的这些话似有古怪。记得听过一句偈语，说一出红尘，寄世的皮囊不可变，驻世的慧命却已非故人。在天心这里却正巧儿相反，反过来套用，也可说是寄世的皮囊已变，驻世的慧命却不可变。天心觉得佛道有理，虽不能解天心之惑，却让天心觉得，这是个可以安身安神之处。”
　　寄世的皮囊不可变，驻世的慧命却已非故人。这句偈语说的实在太像我了。从来没有人知道，我一直都觉得，只有佛可以让我安身安神。可是天心，你怎么就明白了：“天心啊。”我无法念下去了，心里的激动满满的似乎要溢出来了。
　　她伸出稚嫩的手臂，抱住了我微微颤抖的身子。
　　她用孩子的纯真，灵魂的相似，包容住我的寂寞：“我知道你是谁了，福临是不是？”
　　她还是知道了，知道我是谁了，心里的不安泛了上来：“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确是代号，不过因此，人才完整。”
　　前所未有的说法让我再次迷惑。我的寂寞，她懂。我的心结，她居然也懂。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因为你有了这个代号是福临，所以，我叫着福临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叫大哥哥你，而不是凡尘他人……”
　　我紧紧把她圈在怀里：“天心啊，你是上天派下来的宝吧，莫怪你叫天心呢。我，相信你。”我相信她，她的纯真与特别，是上天送来与我的知音。

　　番外 顺治篇（3）

　　她知道了我是谁，依然没大没小的和我相处，放肆的叫着我的名字：“福临。”
　　福临，万福降临，这么个福气的名字没给我带来什么福气，而渐渐的也没人敢如此唤我了。我慢慢忘记这个名字，却在她这里让自我逐渐苏醒了。
　　天心很聪明，我看福全和玄烨三岁时候都没她这么懂事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棋学得奇烂无比，叫人难以相信的臭棋。偏偏还一脸认真的摆棋子，真是可爱的要命。
　　她的琴弹得越来越好，经文也懂得越来越多，我们的话题天南海北无所不包，我连自己深埋多年的心事，都不自觉的与她吐露了。
　　我觉得她能明白，她懂。而她确实也懂。她那佛经一般淡然的歌，平生第一次安抚了我想起往事的悲伤。
　　开心的日子总是不能长久，就像当初鄂妃满心欢喜的迎来第一个孩子的降世，却很快离去了。而这第二个孩子早产，没了。鄂妃没多久，也去了。我坐在空荡荡的承乾宫，心里再次失落到了极点。我觉得我再次被背叛了。她说她是我的妻子，会一直陪着我。如今，丢下我独自离开了。而她最大的哀伤，始终是那死去的和未来临的孩子，而不会是我。
　　我不是第一次被背叛了，我不难过，只是心里，为什么还是闷得慌呢。不想吃，不想睡，岁月似乎就在这承乾宫的时光里停滞了。
　　她说她没能保住我的孩子，对不住我。她说她要先走了，会在天上为我祈福，下辈子再遇。其实我无所谓孩子，我有福全和玄烨这样优秀的阿哥，我只是想有一个妻子可以陪着我让我平凡安宁。如若比较起来孩子的可爱与贴心，我想没有孩子能比得上天心。如果下辈子可以选择一种生活，我希望我生在平凡人家，然后从小遇见天心这样的知己。
　　我突然好想见天心，似乎只有她的到来，我才能从这样的苦闷中解脱开来。除了她，我不想接近任何人。
　　她来了，却被我丢出的枕头砸到了。我急忙去扶她，但起得急眼前一阵发黑，与她一起摔在了地上。
　　她扶住我坐都坐不稳的身子：“福临，你还好吧？”
　　我缓过了那阵黑甍，睁眼就看见她额头上的伤，疼得麻木的心居然还能感觉到不舍。
　　“没事，磕着了。”她一句话带了过去，我也没那个精力追究了。
　　她看起来很担心我，我只是觉得浑身乏力而已，有这么糟糕吗？
　　她想给我喂水，但是我不渴，喝不下，只是心口闷得慌。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跪在床上，稚嫩柔软的嘴唇凑上来贴住了我，用口中的水慢慢润着我的嘴唇。
　　我愣住了，她带着奶香味的柔软嘴唇蛊惑了我，我就傻傻的张嘴，喝下了她口中的水。她，怎么会，要知道可是连皇额娘都从来未曾如此哺育过我。她此刻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担心阿玛的女儿，更像是一个担心我的女人。我傻着，把这个念头甩了过去。
　　“福临，你要是不喝水，我就这样一口一口喂你。天心没有别的法子，天心小时候闹脾气不肯吃东西，额娘担心我，就这样一口口喂我，我就不生气了。福临，把水喝了，好不好？”
　　我居然没有觉得难受就喝下了水，可是仍然不愿吃饭睡觉。一躺下，就觉得婉如还在我身边，睁开眼睛却不见了。这里，都是她的味道。我早就没有眼泪了，可是天心的哀伤却比我还浓重。
　　她在我身边坐下，我下意识的抬起手，把她笼在怀里。似乎这样，我心里的哀伤就慢慢少了去。我喜欢她的歌声，那样纯净安然。
　　哀伤总要过去，日子还是要过。我努力打起精神面对朝政，希望繁忙可以让我忘记夜晚的寂寞哀伤。可是，记忆就像一个杯子，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裂上一个口子，然后宣泄而来把我彻底淹没。
　　“她，就这么好吗？”她这样认真的问我。
　　于是我努力想，却觉得鄂妃似乎也不是那么真实，不过是我挣扎中的一场镜中花水中月。如今她去了，我的梦也醒了。我追封她为后，不再是为了与皇额娘怄气，只不过为了感谢她给了我这么一段安宁的期望。而在现任皇后在世，她无子嗣留下的情况下，这不合礼制的追封，仍然显得如此苍白。她终究不会为皇室认可，我对不住她。
　　天心很认真的关心我的饮食，像个女人一般的认真。她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的感谢她，感谢这样子只属于我的天心。
　　她的棋进步的很快，或许也是我的心境不再如常所以我渐渐落败。与她下完棋，我送她回去。
　　一大一小的人，走在深宫静静的道上，和谐得像是远古就存在的景象，那么温馨，那么自然。
　　我会想她的，如果她能早些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也许我会比现在更加坚强快乐。可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这回事，所以，我撑不下去了。天心，你的美丽与特别，我只能留给别人来看顾了。
　　“天心，当一个人责任满身，努力尝试却仍然适应不了，他如何才能不伤人的放弃？”
　　她一下明白了我的话，在景仁宫的门前，问了我一个事后也让我自己问了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福临，如果我十七岁，你会不会为我留下坚持？
　　我不能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彷佛听见她的眼泪砸在深宫青石板上的声音，那么痛，那么寂寞。
　　她懂我，所以她的眼泪让我心疼。我抱着她，看着她在我怀里为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什么时候，我久远不见的眼泪，也下来了，苦涩苦涩的。
　　玉林琇说她贵不可言，我相信，她的特别注定了她的不凡。玉林琇说她三龙相与，或许吧，在她身上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我不想在凡世沉浮了，天花来袭，我该走了。皇额娘，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要负你了，福临累了。
　　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黄金白玉非为贵，惟有袈裟披肩难。黄袍换得紫袈裟，只为当年一念差，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生在帝王家？
　　“皇阿玛，儿臣愿为你担起这大清江山，放阿玛自由。”
　　玄烨的话，有力的送进我昏沉沉的思绪。我笑了，放下心头大石，睡去。
　　我没死，醒了，看见玄烨稚气却早熟的脸，坚定的看着我：“阿玛，儿臣只要您平安。”
　　皇额娘亲手捧来袈裟钵盂为我送行。我跪下，给皇额娘磕了此生最后一个头，我也在此刻第一次看见了额娘的眼泪。那双美丽的眼睛，什么时候已然苍老。那样的坚强似乎还在昨日，看着我小小的身体，今日，却不得不强忍悲痛送我离开。
　　我褪下手腕上陪伴了我多年的凤眼菩提数珠，带到了玄烨手上：“带给天心，替我说声谢谢，有她在的地方，我真的很安宁。好好照顾她。玄烨，阿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把一切丢给他，是否过于残忍了？但经历过一次死亡，我能放下了。
　　玄烨真的长大了：“阿玛，你给我留下的江山和责任，玄烨永记于心。此去千里，一路保重，后会无期。”
　　我欣慰了，我欣慰我的孩子不像我的懦弱。不再回头看身后的红墙绿瓦，不再回头看我的额娘与孩子，此后，福临出红尘，寄世的皮囊未变，驻世的慧命已非故人。
　　十八年来不自由，南征北讨几时休？我今撒手西方去，不管千秋与万秋。
　　我是行痴，天地一痴僧人。
　　只是，寂寞的时候，还是会偶然想起那首淡然的歌，被一个温暖的童音，占着我耳边反复唱着：
　　“心境常欢乐，紧握情难播，
　　少分相思，多一分拥有，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嗡 阿玛 惹尼 祖文地耶 梭哈，
　　月儿的圆缺，划出了你我，
　　情缘已过，微风轻吹走，
　　落叶细说愁，从容得自由，
　　情缘已过，平静人享受。”

　　第三十章 新帝登基

　　表哥要即位了，我知道这是大好的事，看姨娘一身孝服依然满脸喜气就知道景仁宫全宫上下的心情了。不管前事如何，今天之后，她母凭子贵，她就是我大清朝的孝康皇后了。以后，她会是孝康章太后，大清仅低于皇祖母的第二位尊贵的女人了。连现任皇后都不会有她的风光。
　　套用皇祖母看她八面玲珑对着空空的梓宫装哀伤时候的一句话，那叫：“当了太后，还要丈夫何用。”
　　姨娘固然会做人，看人看事却远不及皇祖母的老到精辟。
　　走过形同冷宫的西宫侧妃生涯，走过孤儿寡母朝廷诡谲的勾心斗角，走过与子失和进而丧子的悲痛，皇祖母，依然站在高高的尊位上，隐藏起一切的伤痛，义无反顾的打算为大清江山继续付出她的才智，以及余生。
　　她坐在那里，冷静而期待的看着她人生的第三任君王诞生。
　　繁复的衣物一件一件披上玄烨的身，他小小的身子被黄澄澄的五爪龙袍衬托出令人仰望的尊荣。那肃然冷静的脸，不再残存丝毫孩子的纯真。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闪着我看不明的光芒。
　　他由着宫女为他一件件穿衣，戴上东珠，戴上朝冠。
　　玄烨，他是帝王了。
　　姨娘欣喜的笑着：“老祖宗，你看我们玄烨虽小，帝王风范却不同凡响啊。”
　　皇祖母则是欣慰，她从玄烨的淡然和早熟里看出了孙儿的必定不凡，经此大变非但不见丝毫怯懦反而愈见沉稳内敛：“玄烨，准备好了吗？要上朝了。”
　　“是，皇祖母。”
　　“玄烨，记得，在朝堂之上，少说，多听，多看。”
　　“是，孙儿记得。”
　　“去吧。”
　　玄烨向着孝庄和佟妃分别恭敬一揖，又看了我一眼，昂首阔步的迈向了门外的登基大典。
　　百官齐呼万岁，震天的礼炮声响彻天地。
　　我的心，却在这样的欢呼声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沉重。为着什么而沉重？我也不知道。
　　晚上，本已是往常的睡觉时间了，我正要躺下，玄烨来了。
　　拢春非常好奇他为何在这个时间还会来，也不敢多问，只是善解人意的离去：“格格若是有事，奴婢就在后排的屋里。”这话说给玄烨和李德全公公听的。她总不会叫我半夜跑去找她。
　　“没事的，拢春姑姑你去睡吧，我一个人睡能行。叫外面的李德全公公在外间屋里候着就可以了，端个小火炉给他，外面太冷了。”
　　“奴婢知道了。”出的门去，她跟门外惯例候着的李德全如何协商就不是我需要费心的事了。
　　就像先前说的，我横竖只是一个孩子，彼此都是孩子，即使深更半夜见面也不会有更桃色的新闻出现了。
　　京城冬天的夜晚，冷得可谓是天寒地冻。
　　我往里面躺了些：“把外套脱了，有话进来说，被窝里暖和。”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床也够大，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玄烨走过来也冷着了，顺从的解了披风和棉外套，坐进我给他空出来的被窝里。本来被暖炉子暖的热乎乎的被窝一下给他带进了冷风，害我哆嗦了一下。不过男孩子毕竟也是男士，体温很快就上来了，暖的跟个天然暖炉似的，我不自觉的又靠了过去。
　　因为个人喜好，拢春姑姑按我想要的，给我绣了多个大小不一的靠枕，这会子就全派上用场了。玄烨靠得舒舒服服的，满足的闭着眼睛：“和天心在一起，果然不管什么都能让人觉得放松自在。”
　　我也拉了几个靠枕靠着，拉高了被子盖住肩膀：“和孩子在一起，本来就是最自然的事情呀。”
　　玄烨伸手帮我偎了偎被子，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了废话。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由着自己的情绪乱来决定，这种时候，我只要陪着他，就可以了。有些事情真是残忍的很，父亲方才离开，儿子就必须在众人的祝贺中取代父亲的位置。这些对于外人来讲，是极正常的权力交替，可就是因为他们忘记了王位背后应有的基本的温情，所以福临受伤了，走了。我很乐意看到玄烨没有重蹈他父亲的后辄，坚强的用自己的意志走上了帝位。可是，他的心里真的一点忐忑都没有吗？
　　“天心你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你知道吗？”
　　对这种问题我不作多余的回答，无论是或否，答案都不会让他满意的，那又何必自讨苦吃惹他在意呢。
　　他在被窝里抓住我的软软的只属于孩子的小手，用他那带着薄薄茧子的有力的手温柔的摩挲着。突然，一串轻巧的东西从他的手腕上滚落过来，套到了我的手腕上。
　　我伸出另一只手，摸到一串圆圆佛珠——凤眼菩提数珠，光滑的似乎被人摩挲过千次百次，还带着那个人一贯淡淡然的体温。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那你呢？”
　　他把脑袋歪过来靠到了我的小肩膀上：“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表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风雪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玄烨慢慢吟出我初抄袭的那首卜算子，回答我的话。
　　“人生若是如初见，你说该多好。”
　　“天心会永远如初见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还以为你会说当然呢。”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么。”我拉了拉差点儿滑下来的被子，再次保护好被窝里的温暖，“表哥还要去上书房读书吗？”
　　“当然要，不过，要改在南书房由师父专门教了。天心是不是也想上学？”
　　“能和表哥一起上学吗？”
　　“怕是不行。”
　　也是，玄烨要学的是如何处理朝政大事以及帝王之道，哪能让我这个小女子乱听了去，何况祖训“后宫不许干政”。“那就算了，我还是自己学吧。”
　　“但我可以跟师父说说，让曹寅时不时带你去上书房和二哥他们一起上上学好不好？”
　　他离去前，迟疑片刻，装着开玩笑似的问我：“天心，你会出家吗？”
　　我明了，福临的离去果然还是带给了他一些不安。我故作沉思：“如果出家不要我剪头发，有小灶给我煮好吃的素斋，允许拢春碧绿陪着我，允许我见你，允许我回家，还不用读书写字吟诗背书，我想干嘛就干嘛，我可以考虑。”
　　他安心的笑了。
　　皇帝说话就是管用，在皇祖母的默许之下，我顺利通过上书房师父的考试，得了一起上学的特权。
　　要说确实能学到什么，也难说，听着老夫子摇头晃脑的就昏昏欲睡了，何况最精华的老师都去教玄烨了。不过，一大好处就是认识了一大群朋友。

　　第三十一章 佟妃病倒

　　日子就此过得飞快，玄烨被大堆大堆的知识压得分身乏术，而我也正统的接受教育了。
　　第二年，改元康熙元年。
　　姨娘比起以前更忙了，因为现在的后宫就靠她管着了。虽然玄烨还没有妃子需要操心，但是统管六宫也不是清闲的事。不知怎么回事，她现在居然还喜欢上处理事务时候带我见习了，晕得我冷汗如瀑布直下，耳濡目染之下说梦话还念叨着各宫按制该分多少肉食布匹。
　　姨娘忙且开心着，以前和玄烨因着后宫防止母后专权不许亲自抚养孩子的规矩不能天天见面，现在则是没人敢管了。每天有玄烨来请安，可以和玄烨自由的用膳，谈心，母子二人的感情日渐深厚，喜得姨娘每日眉开眼笑。
　　何况还有我这么个聪明乖巧的宝贝蛋儿陪她给她争气呢。
　　宫里的人物就是多而精，天天跟高手对战，再差也差不起来了。我的棋自从福临指导过后就突飞猛进，上书房渐渐所向无敌。之后，我的国画也入门开始了。有了书法水准打底，每天都有师父捋着胡子咪咪笑的夸我。咱琴棋书画终于都挨上边了，虽然除了围棋这个看智力的活，别的都还不是很能上台面，但粗粗也算才女一枚，总算不悔来这一趟。
　　姨娘对此深表满意，看我学有余力，又开始叫宫廷舞师叫我学舞蹈。哎呀，救命啊，上辈子就是运动神经欠发达，连套体操都做不完，这下可把我整惨了。每天伸胳膊压腿拉韧带，我不行了……姨娘希望我能在中秋晚宴上表演一个小舞蹈给这个沉闷已久的皇宫带来些久违的欢快笑声，所以她准备得很精心。可是我觉得我还是换个节目可能比较好。
　　还没等我去找姨娘商量换个弹琴或者唱歌，姨娘却突然就病倒了。
　　不安的看着一袭纱帘后面姨娘颇显苍白的脸，候着温远把完脉急忙问：“温太医，姨娘怎样了？”
　　温远来到卧房外间，未急着写方子，而是问保琴：“敢问娘娘生产皇上时是否顺利？”
　　保琴相信温远的医术，不假思索的答道：“怀孕初，太医是说胎位不正的，后来生产前夕自己就正了。当时生了两天才生下。可是产后恶露两个多月才干净，之后，之后……葵水就一直不是很正常。”说到女性的私事，保琴不太好意思了。
　　温远沉思了片刻，这才对焦急的玄烨和我说道：“娘娘这次的病症，是因为最近过于忙碌，压力太大引起，倒没什么大碍。但脉象看来娘娘以前身子也不是很好，加上生产引起的气虚体弱阳气不足，邪气在体内年头已久，这个恐怕不太好根治了。”
　　玄烨一下就急了：“温太医，你可要想想办法治好我额娘啊。”
　　我也急了，玄烨才没了阿玛没一年，总不能立刻又没了额娘吧。这么好的姨娘，我也舍不得啊：“温太医，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温远想了想，提笔写了方子：“暂且只能治标，我开些正气补血的方子先吃着，旧疾必须慢慢养。另外，娘娘以后不可劳累，注意休息。饮食方面，谁负责的我跟她细说一下。”
　　“温太医，姨娘不能有事的。”我拽了拽温远的袖子。
　　温远读得懂我的担心，安抚玄烨：“皇上请放心，和尚撞钟也是有轻重急缓的。”即使他在皇宫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该尽的责任他从来不逃避。
　　李德全带着方子下去拿药，保琴则是跟着温远在一边记录着饮食注意。
　　玄烨坐在额娘床边，等着姨娘醒来。我站在一边，看着姨娘和玄烨同样苍白的脸色，纵使相信温远，心里仍然不安极了。
　　玄烨握起姨娘放在被子外面保养良好的手，心事重重。
　　姨娘慢慢醒来，看见了玄烨的担忧，然后看见我，努力给了我们一个微笑：“好孩子，叫你们担心了，额娘没事的。”
　　“太医说你太累了。”玄烨眼睛一红。
　　姨娘苍白的微笑着：“是啊，也许是有点累了。”当初进宫也许就是个错误，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到头了，可是身子却开始不听话了。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有玄烨这么个孩子，所以她从来不后悔。她不能让孩子们替她担心。
　　“姨娘，中秋晚宴，天心会和表哥一起做好的。”我心里酸溜溜的，很不好受。这古代的医疗技术，实在叫人不敢恭维。那些本来属于产后抑郁内分泌失调之类的小事，在这里日积月累就是大事。比如淋场雨得个肺炎在这里就意味着死亡。
　　姨娘微笑，笑得我和玄烨心头沉甸甸的。会让温远慎重的疾病，基本就意味着不善的结果。而后连续多日不见好转的病情，更是让宫里再次蒙上了一层阴影。
　　人的生老病死不会影响时间的流逝，民间喜庆的中秋节迈着轻快的脚步到来，他们感念着新帝改元，祈求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谁也不知道紫禁城里面的一个尊贵的女人情况不容乐观。
　　博尔济吉特荣慧皇后被忽视多年似乎突然派上了用场，她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被姑妈孝庄太后委任了中秋晚宴的准备。她进宫数年，却从未像如今这般真正做事，她很开心，更不敢疏忽，向皇祖母要了苏茉儿姑姑。景仁宫的女官忙于照顾姨娘，拨不出人手，拢春和碧绿便过去帮忙，而我的任务一则陪姨娘，二则努力学舞蹈，只希望姨娘看了会开心。
　　我其实挺喜欢和姨娘呆在一起，就像当初教我弹琴那般，她总是耐心的教我音律、手法、节奏，从易到难。而我每取得一点成绩她都会不遗余力的夸奖我。而如今，她离开床的时间越来越短，精力一日比一日差。
　　我拿着小剪子，给姨娘小心的修着指甲。她白嫩瘦瘦的手，保养良好没有任何的伤痕，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因为身体不好，指甲没了先前健康的光泽，指甲根的小月亮也变小了许多。
　　想起第一次见面抱我那双美丽娇柔的秀手，心里就很不好受。
　　看出我的难过，姨娘虚弱的笑：“天心，姨娘是不是变丑了？”
　　我使劲儿摇头：“不，没有，姨娘和以前一样好看，天心最喜欢姨娘了。”
　　“姨娘把你从额娘阿玛身边带走，你还喜欢姨娘？”
　　怎么听着有点儿像交代后事一样悲凉的问题。“姨娘教天心弹琴，对天心好，天心都知道。上次生病，姨娘抱着天心一夜，天心都记得……”说着说着，自己鼻子就发酸了。
　　姨娘伸出虚弱的手，拍了拍我握着她的手：“你这孩子呀。”
　　“姨娘，你一定要好起来，表哥只有你了。你要是也走了，表哥会很难过的。”
　　“不是还有天心陪着吗？天心会一直陪着你表哥的，对不对？”
　　“可是姨娘是不一样的，姨娘是表哥独一无二的额娘啊。”
　　听到额娘两字，姨娘妩媚的眼睛里流出了不舍的泪水。她闭上了眼睛，遮住眼睛里太过明显的悲伤。对于自己的身子，她比谁都清楚吧。
　　这样和儿子亲密无间相处的日子，是她渴望多年的愿望。不用再害怕自己失去什么，不用再害怕谁会来抢走自己的孩子，她得到了世上最大的幸福，可是却因为自己的身子不得不离开这一切，这样的悲痛，她如何不知。但如此世事她何来扭转的力量呢。有生之年得到这样的幸福，她该满足的。所以她用微笑面对自己所爱的孩子，希望给他们留下自己最好的一面，保护好他们美丽的心。

　　第三十二章 凤凰展翅

　　因为有着玄烨不能失去自己这个信念的支撑，姨娘对温远的治疗非常配合，身子也一度有了好转。
　　康熙元年十月，玄烨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皇后为仁宪皇太后，母后为慈和皇太后。
　　满身华服的姨娘从玄烨手中接过金灿灿的册文，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扶起跪在身前的儿子，慈爱的看着玄烨，看不够似的，一遍又一遍。
　　“给太后娘娘请安。”
　　皇祖母给姨娘备了一个大礼。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阿玛额娘和众兄弟，姨娘不顾身子不适，转身扑通一下给皇祖母行了磕头大礼：“老祖宗，您的大恩，媳妇儿感激不尽。”
　　皇祖母让苏茉儿姑姑赶紧着扶起姨娘：“你啊，把身子养好，哀家就感激不尽了。别跪来跪去的，亲家也是难得进次宫，回宫好好聊聊去吧。”
　　“谢太皇太后。”
　　阿玛也一并进了宫，站在众兄弟的最后面，他一进殿就看见了同站在殿上观礼的我。虽然不能乱动，可是他激动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心思，一双眼就那么一直盯着我，似乎要看出来我到底是不是又长高长大了。
　　皇祖母特地离开了，给姨娘和家人留下空间好好叙叙旧。还专程下了懿旨赐宴景仁宫，让佟家家人宫里用膳后再走。
　　“玄烨给玛法、太太、诸位舅舅请安。”玄烨对于额娘的这些家人，可谓爱屋及乌给足面子。
　　慌得玛法太太和众位伯伯赶忙站起来回礼。
　　姨娘止住了：“玛法，额娘众弟弟都坐下吧。玄烨是小辈，给大家行个礼也是应该的。”姨娘的话里似乎还别有用意。佟家明事理的心照不宣，这是姨娘让玄烨看在自己的份上礼遇佟家呢。
　　玄烨行的礼就是值钱，照例一堆礼物，价值自然不用多说了。
　　“来，天心，给玛法看看长大了没？”玛法早就瞄到我了，但真是好耐力，不到可以提我的时候只当没看到。
　　玛法还是我离开时候那样子，只是花白胡子的比例又大了。
　　我走着宫步走到玛法面前，一甩帕子学着玄烨也给大伙儿来个正式的请安：“给玛法请安。”然后一把冲进玛法怀里：“玛法。”装可爱。
　　果然，大家一阵大笑，只当我还是个孩子，在宫里学了规矩，可是毕竟孩子脾性，看见亲人还是把规矩抛到了脑后。
　　玛法先是惊愕，然后抱着我冲进他怀里的小身子大笑：“念锦啊，天心在你这里看来过得很好啊，不但长高了，还连规矩都学会了。”
　　念锦是姨娘的闺名，现在也只有玛法敢这么叫了。姨娘的脸上很是开心，这样和乐融融的相处让她似乎回到了家里，被阿玛额娘宠着，被弟弟们围着：“天心又乖巧又聪明，我带着也不费什么心思。总是自家的孩子，哪能不疼着呢。要不然，别说阿玛你了，国维也不会饶了我呀。”
　　阿玛被说到，不好意思道：“大姐说哪里话，孩子交给你带，还能不放心吗。这也是天心的福气。”
　　姨娘看出了阿玛的心思，说道：“有天心这个孩子，也是我们佟家的福气。天心，难得阿玛能来，还不过去看看？”
　　我朝着姨娘和玛法笑了笑，走过去。我也想念阿玛了：“阿玛。”
　　阿玛宽大的怀抱永远是为我留着的，他一把抱起我。在这里不能放肆，但他搂住我腰的手显然泄露了他的激动。他紧紧盯着我的样子，生怕遗漏了一丁点儿的变化。
　　“好了好了。”姨娘忍俊不禁，“玄烨，带天心下去准备准备，给你小舅舅看看天心现在本事多大。免得他老怕我们亏待了他的宝贝丫头。”
　　大家一真哄笑。阿玛老不好意思的放下了我。
　　玄烨知道额娘是和家人有私房话要说，带我下去了。
　　阿玛的眼光追随着我，直到再也看不到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如此在乎我的平安与存在，心里好暖。
　　因为家人的到来，姨娘心情很好，精神也好多了，席间与家人有说有笑的，直到玄烨带着我进去通知他们我准备好了。
　　拢春替我架起了琴，铺上垫子。
　　玄烨走去姨娘身边坐了下来，我的古琴第一次公开表演正式开场。
　　我弹的是姨娘教我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凤凰展翅》。凤凰美丽尊贵，鸟中之王。但在未长成之际，也不过平凡。她走过不被重视的时光，走过逐渐长大的痛，终于蜕变。她昂起她高贵的头颅，用伶俐的小嘴梳理着浑身柔顺亮丽的羽毛。山清水秀大好河山里，她优雅的展开翅膀，逐风而上，在空中自在而舞。舞动间，流光溢彩，百花失色……我把这首曲子送给姨娘。她的美丽高贵，担得起凤凰这个比喻。
　　姨娘的一生看似顺风顺水贵不可言，但其实苦乐自知。顺治帝福临因为一些心结，脾气并不是太好，人不是很好接近，对于接近自己的女人一向并无太好颜色，尤其自己不喜欢的，看他坚持罢免结发皇后可见一斑。他喜欢简朴，而前皇后喜欢奢华。他好静无所求但认定的理却不能轻易撼动，而前皇后自小不知拒绝为何物，认定的就是自己的，包括人。初进宫，摊上这么个不和的后宫，谁也不好独善其身。后来皇后被废，新后仍然是蒙古草原出生，更是孝庄的亲侄女，没有她什么事。她有儿子，可是不能亲自抚养。她有丈夫，可是心从不在她身上。董鄂妃的出现更是让这一切雪上加霜。鄂妃一去，谁想到她的丈夫也随着去了。但她不能倒，因为她的身后，是支撑她的佟家，也是指着她支撑的佟家。
　　一曲完，众皆愣，满席噤声。
　　姨娘率先拍起了手，眼角带着一丝隐藏的感动。
　　玛法和太太也随后赞赏的为我鼓掌，阿玛的眼睛满含着欣慰。
　　大伯略带遗憾的说了句：“要是我们天心再大些，这满清第一才女只怕落不到中堂家去了。”但听在我耳朵里，总觉得遗憾的并不单纯是这个名号而已。
　　玛法却看得开：“这当儿未必不是好事。该是天心的，跑也跑不掉的。”
　　该是我的什么？大伙子打什么哑谜啊。看看各位大人，不明白。看看玄烨，他的眼睛盯着我，除了晶晶亮亮的，别的看不出特别来。

　　第三十三章 离宫

　　姨娘终究是没能留得住，第二年过年没多久，她就弥留了。
　　她抓着玄烨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瘦削得毫无血色的脸，不再看出昔日的妩媚，却满含着慈母的光辉。她的眼睛渐渐失去力气，睁不动了，只是手始终不肯放松丝毫，嘴里下意识念着：“玄烨……”
　　“儿子在。”
　　“玄烨……”
　　“儿子在。”
　　……
　　玄烨紧紧握着姨娘的手，守在床边三天了不肯离开。姨娘看着他，他就一直给姨娘看。姨娘看不到他了，那就每唤一声玄烨，他就答一声“儿子在”。
　　姨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渐渐没了。她早知自己的状况不好，该交代的早交代下去了，只是她放不下自己的孩子，执著的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玄烨的声音哑了，早带了哽咽。
　　温远略带颤抖的手从姨娘的脉象上收回，跪在了床前：“皇上，节哀顺变。”
　　凤凰，飞了，终于自由的飞了。
　　哭声从景仁宫向紫禁城的别处传送而去。这个红墙琉璃瓦的宫殿，总是默默迎送着一个又一个灵魂的来去，犹自岿然不动。
　　再次看见雪白雪白的缎子，把这紫禁城的某处妆点得圣洁庄严，满身孝服的玄烨跪在梓宫的前面，坚持为母戴孝守灵。
　　我在拢春的帮助下换上了白色的孝服，跪到了玄烨的身边。
　　他就那么坚定的跪着，一张一张化着纸钱。
　　我取过佛台上的木鱼，一下一下敲起来，默默念起了佛经。
　　曹寅来了。他也像姨娘的孩子一样，是姨娘看着长大的。所以他自动戴了重孝，在玄烨的另一边跪下，陪他一起经历这个人生最惨重的变故。
　　夜深了，偌大的灵堂就我们三个和保琴等几个大宫女守着。保琴劝了玄烨几次，玄烨都不肯吃饭。她把求助的眼光抛向了我。
　　我对着保琴摇摇头，玄烨这会子是谁劝都不会进食的。就像我都没胃口吃东西，何必强迫他呢。这辈子给姨娘尽孝的机会，也就剩这么一次了。
　　保琴无声的退下了。
　　我的木鱼声成了这个殿堂里唯一的声音。
　　梓宫前的长明灯默默陪着我们，度过这漫长的黑夜。
　　我停了木鱼，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打开房门。
　　玄烨和曹寅被我乍然停止的木鱼声惊动，莫名的看向我的举动。
　　门外天色黑得浓重，天空没有星星，不见丝毫的光亮。
　　“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我仰望着黑如墨染的夜色，估摸着该黎明了。
　　上天似乎听到了我的话，话音方落，鱼肚白从天边乍现，给黑夜和白天送来了光明的分界线。
　　金色的霞光突破厚厚的云层，从云缝里透过来，洒向大地。光在天上舞动，如一只展翅的凤凰，渐渐消失，远离人间。
　　看着那样的霞光，心中充满了安详的圣洁。
　　**
　　我以为随着姨娘的离去，我也该离开宫廷回我的家去了。可是意外的是没有任何人提起我没人照料应当送回家的意思，皇祖母除了让保琴乾清宫伺候玄烨外，其余得力的大宫女都改归了我，继续照料景仁宫，到年龄自行出宫婚配。碧绿偷偷跟我说是姨娘求的老祖宗，下人们都感激不尽呢。于是表面上，我一个小小的外戚格格，一下成了景仁宫的主子，多了十来个宫女太监跟随，怎么看都于理不合。当然我仍然住着偏殿的房间。
　　这个景仁宫没了主子，寂寞多了。玄烨和曹寅时不时还会来看我，但是没有了姨娘的气息，总觉得不对劲。
　　玄烨愈发的沉稳寡言，曹寅也越来越有担当，言谈间不再是没心没肺的玩闹。偶然涉及朝堂，都是默契的打住话题，然后转移。
　　难怪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呢，看着纸上这几个字，感慨计划永远比不上变化快。我现在也渐渐宅了，皇祖母有教导玄烨重任在身，不再有空教我。除了每天念经时间我陪着她，别的时候我就是练字看书弹琴，自己跟自己下棋。或者跟着之前的舞蹈老师练练舞。
　　仁宪荣慧皇后似乎突然之间找到了自己的舞台，正式接手了后宫事务，而她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设宴请了许多贵族女子入宫，亲自相看要为玄烨找皇后，排前两位就是四位首辅大臣之二的孙女。其中就有那位我听闻已久的满清第一才女——辅政大臣索尼的孙女，其父为领侍卫内大臣喀布拉的赫舍里氏&#8226；芳儿，还有一位辅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之女钮祜禄氏&#8226；温仪。若非鳌拜和苏克萨哈没有适龄的孙女儿待嫁，估计也是少不了的。
　　皇祖母为着稳固玄烨帝位和朝廷的考虑，没有再从蒙古找皇后，而是首选了权势稳固的首辅大臣的孙女。可是挑谁的，也是有讲究的。
　　“天心啊，你来看看这些丫头，觉得哪个更适合玄烨也说来给皇祖母听听。”皇祖母指着眼前一溜儿摆开的幼齿美女图要我看。
　　我心知这样的大事，皇祖母心里必然早有了定夺。我进宫前从没有与那些贵族女孩子相识过，提不出什么好的个人意见。但既然是皇祖母开口了，我还是一幅一幅看了起来。
　　这些个美女画儿啊，除了发型服饰，我都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来，幸好图像旁边标注着家世人品勉强可供参考。其实这些都是其次，既然选后是为了稳固帝位，自然家世排第一。宫中对这事私底下早讨论开了，大家都说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等都主张立钮祜禄氏为后，所以钮祜禄氏胜出的可能很大。可是我不觉得，皇祖母不会允许任何一家坐大威胁玄烨的帝位，所以我猜皇祖母有意立赫舍里氏为后拉拢索尼。
　　想到这里，我指了指两位首辅大臣的孙女：“皇祖母，天心觉得这两位姐姐不错，尤其这个赫舍里氏芳儿，家世合适，又有满清第一才女之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情温柔，和表哥必然能琴瑟和谐的。”
　　皇祖母并未发表什么看法，她让我看这些东西另有想法：“天心，玄烨大婚，你怎么看？”
　　我一愣，这还能怎么看啊，既然当了皇帝，选皇后是理所当然的事，出于政治考量也是必然的事。于是我就这么答了。
　　皇祖母满意的点头：“皇祖母果然没看错你，其实说起来，你的家世也是极好的，你的曾祖父和祖父对我爱新觉罗无不有大功。而你年纪小小却极明事理，和玄烨相处的又好，可毕竟时候不对。”
　　瀑布汗，皇祖母不会让我近亲结婚吧？虽然我觉得表哥确实不错，但还没想到这么深的地方去哎，昏迷……赶忙跪下磕头明志：“皇祖母言重了，表哥身系江山社稷，不比常人，婚姻大事从大局出发才是。天心虽小，也明白这个理。天心有这样的表哥已是福气，不敢奢求其他，请皇祖母明鉴。”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看着皇祖母，目光里没有任何的杂质。
　　“很好，这才是皇祖母的好孙女儿。好，听天心的，明日众秀女进宫，你随荣慧一起去看，如无不妥，我们就选赫舍里氏为后。”

　　第三十四章 第一才女

　　六月的京城，阳光明媚，气候宜人。御花园绿树如荫，百花争奇斗艳，如云的宫女太监有序的穿梭在御膳房和御花园，为即将到来的皇后候选人之宴忙碌。
　　我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无聊的看着眼前的忙碌，总觉得这份热闹与我无关，却不得不参与进来做些不知所谓的事。
　　晃荡着两条小腿，随手扯了一朵牡丹撒花瓣玩，却觉得自己更加无聊了。
　　“哎——”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都吐掉。
　　一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吓得我差点而从栏杆上摔下去。
　　曹寅一把抓住我差点摔下去的身子，扶我坐好，看我还是不放心，干脆一把搂住：“喂，美才人，是不是听说第一才女要进宫，心里不爽呢？”
　　我给了他一个卫生眼：“你无聊，我不爽什么啊。我又没想和别人比。”
　　“那是为小烨子要选后不开心？”他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和我开玩笑。
　　我更是嗤之以鼻：“表哥成亲，多个表嫂而已，对我有什么影响？”
　　他故作神秘，对着我耳朵轻轻说道：“那你可就没机会了哎。”
　　我一拳过去：“你想我乱伦啊！”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压低声音：“你不想活啦，这两个字在宫里也敢胡说。”
　　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我才反应过来，皇宫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何况满族弟娶兄妻、姑侄同侍一夫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个碎嘴的敢来胡说。我掰下他捂得我快不能呼吸的手：“知道啦，算我失误。”
　　他这才正常说道：“何况表兄妹成亲不是正常的很嘛。”
　　“你不懂，这叫近亲结婚，基因太过接近，万一含个突变的隐性基因，还不小心就遗传到了，以后生孩子很难成活的。啊——”我突然自己捂住自己嘴巴，怎么就一时嘴快，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给说了呢。看着曹寅难以理解的目光，我闪：“那个太后娘娘还找我呢，我先走了啊。”
　　在曹寅的狼爪伸过来之前，我赶紧跑，边跑还边回头看曹寅追上来没，没想到嘭的一声撞上了人，哎哟喂哦，对面的女子和我一起摔了个四仰八叉。
　　我赶忙爬起来，伸手去扶被我撞倒的女子。
　　她身边的丫鬟也忙跟着搀扶，果然是典型古代深闺女子，身子太弱了，被撞了一下一时都自己起不来了，勉强在我们的搀扶下才站了起来，扶着墙壁直喘气。
　　“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走路没看路，姐姐你没事吧？”
　　未待小姐开口，她身边的丫鬟开了腔：“哎你怎么走路的，看把我家小姐给撞得。”
　　“银儿我没事儿，歇会儿就好，这位小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别吓着人家。”喘过气来，细看之下，虽然年纪不大，却真是花容月貌一美娇娘。满族女子的打扮，脸庞儿虽不是汉族崇尚的瓜子脸远黛眉樱桃嘴，但如画眉目里透着一股子的娴静温柔，盈盈大眼水灵灵的娇俏可人，挺翘的鼻梁精致无瑕，轮廓分明的红唇不点而朱。大家闺秀的良好教养从骨子里向外一点点渗出来，那腹有诗书气自华端的是稳重大方一解语花。皮肤细腻洁白，一身绣着荷花的淡绿旗装衬得她亭亭玉立别有一番秀致风韵。
　　她伸出葱白修长的手，抚了抚我鬓角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发丝：“小妹妹，在宫里走路悠着点儿，撞着别人说不清的。”还掏出帕子擦了擦我摔脏了的手。
　　雪白的丝绸帕子，角落绣了一朵荷花，还有一个“芳”字。
　　赫舍里氏芳儿！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名字。越看越肯定她就是皇后的第一号候选人，满清第一才女，首辅大臣索尼的孙女赫舍里氏芳儿。这身气度，确实很适合做玄烨表哥的皇后，皇祖母的眼光果然差不了。只是说不上来，心里怎么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
　　也许是我盯着她看得太久太认真了，她和身边的丫鬟面面相觑。唤作银儿的丫鬟小声说道：“小姐，她不是摔傻了吧？”
　　她倒是有风度：“银儿别胡说。”
　　我突然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了，我退后一步，对着赫舍里氏行了个宫礼，然后也不管她满眼的不明所以，头也不回的告退了。
　　荣慧太后还住在坤宁宫，但过不了多久大概就要易主了，可她并没有丝毫的不豫，反而很认真很开心的处理着后宫事务，尤其认真的面对玄烨选后的事，仿佛是为自己的孩子选媳妇儿一样。
　　跟着荣慧太后一起出现在御花园，一众贵族小姐都跪得整整齐齐给太后请安。不需要明说，大家都心里有数，不是为皇上选后就是选妃，个个严阵以待，装扮如花美眷，言行无可挑剔。
　　赫舍里氏看见我站在荣慧太后的身边吃了一惊，我不动声色正视她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子一抖，眼睛乍然放出喜悦的光芒。然后意识到我平静无波的注视，迅速收敛起了激动，可是她手中被扭得不成样的帕子还是泄露了她紧张而喜悦的心思。
　　我在荣慧太后身边坐下，荣慧太后细心的等我坐下，然后才招呼众闺秀入座。
　　一道如炬的目光向我直射而来，我环视一众闺秀，看到一个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娇艳的女子，相貌与赫舍里氏不相上下，看我的目光带着丝探究与不善。我悄声问身边的荣慧太后：“慧姨娘，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是谁啊？”
　　荣慧太后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下，低声说道：“她是遏必隆的孙女钮祜禄氏温仪。”
　　我恍然，这个女孩子锋芒过盛。低下眼睛，敛下我的目光，静静享受着荣慧太后的照顾，时不时给荣慧太后一个感激的甜笑。荣慧太后是很温柔的人，因为没有孩子，反而对每个孩子都很好。
　　每个闺秀都是领命而来，早有准备，一场御花园花宴很快转变成吟诗作对弹琴秀才艺的比赛会场了。这股激烈劲儿，不输现代招聘会场，不过这里招聘的职位是皇后。
　　科尔沁三等公吉阿郁锡之女，博尔锦吉特氏&#8226；慧慧是最小的秀女，即使出于政治考量留在宫中也只能当多一个小格格养着就是了。员外郎盖山之女马佳氏&#8226；荣云，员外郎董达齐女董氏&#8226；端蕊，郎中索尔和女纳喇氏&#8226；惠翎……一个一个都不是能小瞧的主。
　　但纵观全场，赫舍里氏芳儿和钮祜禄氏温仪仍然是压轴的两位。不但容貌在众人之上，才学声名也不落人后。
　　钮祜禄氏表演了一场舞蹈，等级比不上教我的专业舞蹈老师，不过对于她的年纪来说已是相当不俗。就冲着她的背景，也没人敢看轻她。
　　赫舍里氏弹了一首《太平调》。她本就技术高超，而她欣喜的心情正好为这首曲子做了一个最好的诠释，让她赢得满堂彩。
　　看着荣慧太后赞赏的表情，我知道大事抵定。
　　只是没想到钮祜禄氏温仪居然向我发难：“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可爱的小格格。”
　　她特意在格格两字上加了重音，意味太过明显了。
　　荣慧太后不以为然，反而很开心：“瞧我，都忘记了给你们介绍了，这位啊是慈和太后的侄女儿佟佳氏&#8226；天心，可是我们宫里最聪明伶俐的小格格了。”
　　我害羞的朝荣慧太后笑了笑。
　　荣慧太后就像一个有着心爱女儿迫不及待献宝的母亲一样：“我们天心可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呢，要不也给慧姨娘表演一个？”
　　我不想抢了任何人的风头，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慧姨娘，这么多格格特意进宫来，你就让我一个人美啊。您要看啊，我回头去您宫里天天给您看。”
　　只要荣慧太后点了头，就没钮祜禄氏她什么事儿，在这宫里跟我玩什么呀，横竖我比她们混个面熟，看在姨娘面上就没人敢动我。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荣慧太后跟皇祖母这么一说，皇后人选不意外的落到了赫舍里氏头上，半个月后，行纳彩礼。而不能忽视的钮祜禄氏等也将在大婚后一并纳入宫中。

　　第三十五章 此去一别

　　玄烨要大婚了。一婚还不是一个妻子。
　　我从慈宁宫回景仁宫，空荡荡的宫殿突然显得过于冷清了，我独自一个人窝到书房的榻上，发呆。
　　我从皇祖母和荣慧太后的话语中，猛然意识到曹寅白天跟我说的一个事实，那就是以后玄烨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表哥了。他会有成群的妻子，然后有成群的孩子，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离开了阿玛额娘进宫，福临走了，姨娘走了，现在表哥也是别人的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从天而降。
　　我蜷起身子，紧紧抱住自己，我前所未有的想念我的母亲，想念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我突然明白了，当我醒过来以为自己走了对自己和家人都是解脱的时候，从来没想到母亲的悲伤，爸爸和哥哥的不舍，我从来都没想到这对他们也是一种伤害。
　　妈妈，对不起。
　　妈妈，我好想你。
　　拢春的声音恍若隔世：“糟了，格格身子好烫，快去叫太医。”
　　“不行啊拢春姐姐，格格抱的好紧，掰不开她的手啊。”
　　“怎么可能，我来。”
　　“格格，格格，松松手啊，你生病了。”
　　……
　　“天心，你怎么了？我是慧姨娘啊，听见吗？慧姨娘来看你了，松开手让慧姨娘抱抱好不好？”
　　……
　　“天心格格，我是温远啊，不记得了？给我把把脉好不好？我保证不开苦的药给你。”
　　“格格的手松动了。”
　　“娘娘，不行啊，还是不肯放开，要不我们把太皇太后请来试试。”
　　“不行，老祖宗好容易歇下了。可这样下去……小全子，你去慈宁宫看看苏茉儿歇下没。”
　　……
　　“娘娘，皇上来了。”
　　“谁去惊动皇上的。”
　　……
　　“天心，天心，我是表哥，听见吗？”
　　一个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慢慢走进我的耳朵，那样熟悉的气息让我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我冰凉的身子感受到那样温润的温暖，不自觉的靠了过去。
　　“格格动了，格格动了。”
　　“嘘，你们别吵。皇上让天心赶紧松开手，她得赶紧降温。”
　　“天心，给表哥抱抱好不好？”
　　“……”
　　“天心在说什么，听不清啊。”
　　“皇额娘莫急，我来。”
　　“天心，怎么了跟表哥说。谁欺负天心了，表哥帮你。”
　　“……我对不起我妈妈，我不该自己离开让她一个人难过的。”
　　“是，表哥知道，额娘知道天心很乖，不会怪你的。”
　　“福临走了，姨娘走了，表哥也是别人的了……”
　　“傻丫头，表哥不走，永远是天心的表哥。”
　　“天心好害怕，天心喜欢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一个身子抱着我，哭了：“傻孩子，你还有慧姨娘和皇祖母啊，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不喜欢你慧姨娘了吗？”
　　“万一慧姨娘也走了呢，天心一个人了……”
　　“慧姨娘不走，不走，就陪着天心。”
　　“皇额娘你冷静些，让我来说。”
　　那个身子离开了，好冷啊，我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一个温暖的胸怀把我包围，把我凌空抱起，放到一个软软的床上。
　　“天心不怕，你不是说过会永远相信表哥的吗？表哥对天心发誓，永远是天心的表哥，永远都会好好守护天心，不让额娘担心好不好？”
　　“……表哥，玄烨吗？”
　　“是，是玄烨表哥。玄烨表哥永远陪着天心。”
　　一个带着薄茧子的熟悉手掌缓缓摩挲着我紧紧握着的手。我终于安心了，放开紧抱自己的手，他掌心里的温度暖去了我指尖的冰凉，我让他用温暖包围住我的手，享受着他掌心传过来的温度
　　感觉到他的温度即将离去，我一把抱住不肯松手。
　　“天心乖，表哥不走，表哥陪着你好不好？表哥一直握着你的手，我们给温远看看。”
　　我安心的握着玄烨的手，睡入黑甜乡。
　　我梦见妈妈一直在哭，我不停叫她，可是她听不见。
　　我难过极了，我也陪着妈妈一直哭。我感觉到很多人的怀抱，可是没有一个怀抱是我妈妈的。我不要了，我要回去，我想妈妈……
　　“温远，天心怎样了？”
　　“不行，格格情绪不稳，这温度始终降不下来，药灌进去一碗吐一半。”
　　“可还有其他法子？”
　　“格格这是心病，还需心药方可见效。皇上解了一半，另一半怕是……”
　　“李德全，速宣佟国维和福晋进宫。”
　　“嗻。”
　　……
　　天心，表哥不能出宫陪你，等你病好了，一定要再回来。表哥永远在这里等你。有谁欺负你，告诉表哥，表哥给你出气。你一定要回去把身子养的好好的，知道吗？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的，不许食言。你走了，这宫里就寂寞了，表哥会让自己变得强大，让你回来的时候再也不会觉得寂寞难过。风雪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一觉醒来，一别是经年。
　　——————想想还是写下的分割线————————
　　最近忙的不行，任务重的不知从何下手，更新变慢了，sorry。
　　虽然看的人不多，还是为看我文的诸位负责，呵呵，不会变坑的。

　　第三十六章 大约是伏笔

　　从哭泣的梦中醒来，已经在家了，陪着我的有拢春姑姑，有许久未见的阿玛额娘，还有温远。温远？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温温的手指上来把脉，然后放心的收回手：“我爹欠太皇太后的恩情还清了，我就是自由身了。”
　　果然这厮是因为这种原因才会进宫的，不然他这样的人实在不像朝廷中人。
　　回家了，享受着久违的父爱母爱。额娘这回说什么也不许我再离开她进宫了，理由现成的，她这么些年已经因为太过思念我想坏了身子，加上去年小产了一次，温远说她绝对不能再过于忧虑否则药石罔效。
　　额娘的阿玛是个外官，现在江苏地界儿当巡抚，听说女儿思女成疾，捎信来要接女儿去江南养养身子。额娘和阿玛商量了一下，心知让我留在京城却违了宫里的意思不进宫终也不是事儿，即使太皇太后没有发话。而阿玛也正好接了调令要离开京师一阵子，干脆让额娘带我去江南散散心也好。
　　自打出生以来，除了一等公爵府和紫禁城，我连京城大街都没逛过，趁着过些天就要离开京城了，我磨着拢春带我出门玩。
　　拢春对我那是没话说，可就是好过头了，我生了两次病把她给吓坏了，现在什么事都要管一管，对于我上街这种事压根就是不同意。
　　我郁闷的在廊子里发呆。温远走过来，当没看见我的想离开，被我一把揪住：“嘿，太医大哥，带我上街玩吧。”
　　他似笑非笑的瞄我：“有什么好处？”
　　我从袖袋里摸出我仅有的一块银子，其实我压根不知道这银子值多少钱，只是阿玛给我当零钱我就收着了：“请你吃饭。”
　　他收过去，跟个势力小人似的掂了掂，就差放嘴里咬一口看看成色了：“好，成交。”说完，就把银子收进自己袖袋里了。
　　这温远面子还真不小，跟我们家侍卫随便说两句比我说什么都有用，就这么顺利的给我出门了。
　　早就听说京城大街的繁华，见了才知道果真名不虚传。满大街熙熙攘攘，琳琅满目的货品看花了眼。瓜果蔬菜古董字画杂耍卖艺打铁跑江湖的应有尽有，尤其是他们的吆喝都是纯正的京片子，听着特别有味，可比电视剧里面正宗多了。
　　“卖～糖葫芦儿哎～又甜又大的糖～葫芦哎……”
　　你看就这么一吆喝，那本来平凡无奇的糖葫芦都变得诱人多了。我拽了拽温远的袖子，眼巴巴的看着那红艳艳的山楂串儿。
　　温远不理我：“小孩子吃多了甜的牙口不好。”
　　还牙口？当我驴啊。我抬脚作势要踹他。
　　他反应倒快，一把按住我的脑袋，我手短腿短连他衣服边都挨不着，他乐得看我活动腿脚锻炼身体，边看还边说风凉话：“腿脚韧性不错，就是短了点。”
　　他一把扭过我脑袋，推着我走到捏泥人的摊：“给这个小丫头捏个。”
　　我嘟着嘴生气不理他，结果捏泥人手艺太过写实，还真给我捏了个嘟着嘴歪着脑袋生气的小丫头：“好嘞～小姑娘拿着。”
　　我气死了，温远开心的哈哈大笑：“哎，不错不错，像，拿着。”说着没数就递了些铜板给摊主：“不用找了。”
　　“哎～谢谢公子。”
　　我郁闷，敢情有钱的就是老大，早知道我把银子自己收着让摊主给温远捏个肥头大耳的样子，气气他。这温吞脾气的家伙老是喜欢腹黑我，看我改明儿不给他招一个厉害的老婆来治治他，把他从头管到脚，然后我再和他老婆处好关系，嘿嘿嘿——我用阿Q精神胜利法成功转变心情。
　　“一个人瞎乐什么呐？”
　　“你猜啊，猜着了我也不告诉你。”
　　突然，人群一阵骚乱，一匹高头大马从街那头横冲直撞而来，也不管满大街都是人，有人挡道就是鞭子伺候。
　　温远迅速抱起我闪到街边，我手里的泥人不留神啪的摔在了地上，很快被凌乱的脚步踩到消失不见。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马匹远去，街道已是一片凌乱。商家无奈的收拾着自己的烂摊子，心疼的计算自己的损失。
　　“哎，今天算是又白忙活了。”我们旁边是一个卖水果的老汉，不巧被人群撞翻了一框子苹果，虽然没全碎掉，但踩坏摔坏的也够他心疼的了。
　　温远脸色有些儿严肃：“这是谁啊，闹市怎么也敢骑快马。”
　　老汉瞅着没人注意，才低声说道：“公子小点儿声，这是鳌中堂家的，得罪不起啊。今天没伤着人算是不错的了。哎！”
　　鳌拜，我顿时想到以前看到过的那个毛脸大汉，声如洪钟，神色阴郁。我当时就不喜欢他，这下对这个人可谓反感至极。一个连家中下人都管理不好敢如此嚣张的人，能是什么好臣子，不是自恃劳苦功高就是狼子野心。
　　街道的热闹一下去了大半，我和温远也没心思逛了，简单找了家清爽的酒家吃了些东西就打算打道回府。
　　时间还早着，我和温远很悠闲的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着。他从路边摘了片草叶子，在嘴边吹出了小调儿，把我好奇得不行，刚想缠着他教我，一队人马在我们身边停下来。
　　其中唯一的一顶青布小轿掀开帘子，露出一张面熟的脸。他一开口，我恍然，这不是李德全小公公吗，贴上两撇小胡子我一时没认出来。可是见惯了他白净无须的样子，乍看之下这胡子实在太可笑了。现在因为玄烨的缘故，虽然年纪不大他也已经是皇宫的首领太监了。可是他怎么出宫来了？
　　“哎呀格格，奴才正要去公爵府看您呢，您怎么在这里啊？”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温远。
　　温远拱拱手：“公公怎么有空出来？”
　　“哎，温太医，皇上放心不下格格的身子，让奴才来看看。”
　　我听着，心里有些儿暖暖的，玄烨果然没忘记对我的承诺。
　　“公公可别唤温远太医了，现在在下可不是太医了。”
　　“哪里的话，皇上可是说了，太医院永远为温太医留着位置。”
　　温远笑笑不说话。
　　“不知格格身子如何了？”李德全是个聪明人，察言观色本事他称第二绝对没人敢说第一，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就得有这个伶俐劲儿。
　　“不碍事了，我也是看格格身子不错，带她出来走走，这就要回去了，要不公公随我们一起回去歇歇喝杯茶。”
　　“这就不了，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回话儿呢。既然格格身子安好，不知什么时候回宫？要不是最近忙着大婚，皇上可就亲自来了。”李德全的话里暗藏着一些暧昧，可惜我一听他大婚没空我心里就不太舒服，我才不要再进宫当没爹疼没娘爱的小萝卜头呢。
　　“李谙达，我不进宫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德全大惊。看我认真的眼神不像说笑，向温远求证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格格，万岁爷可是在宫里等着格格病好进宫呢。”
　　“我不回去了，额娘因为这几年太过想念我，身子不好，我要陪额娘去江南调养了。李谙达，我阿玛已经入宫与皇祖母说过了，皇祖母也允了，表哥难道不知道麽？”
　　李德全颇有些意外，稍加思索便冷静下来：“那格格也至少进宫与皇上告个别啊。”
　　我不喜欢离别，如果进宫后再起了什么赶不上计划的变化呢？那还不如就这样离开更好：“还是算了。”我拉着温远的手示意要走。
　　李德全拦在我们面前，怎么也不肯放我们走，彷佛我们这一走，他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难事：“格格，你别为难奴才啊，你这么走了奴才可怎么跟万岁爷交代啊。”
　　李德全对我一直挺好，我不想为难他，温远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不想插手此事，我只好自己思量。想来想去，我从领子里拉出我贴身配着的暖玉，用力掰成两半，把其中写着“天”和“佳”的那条太极鱼递过去：“李谙达，不是天心想为难你，只是额娘实在离不开我了，温太医给我额娘看过，他知道，若不解了额娘的心病，额娘的身子就怕撑不久了。”玄烨经历过丧母之痛，又是个孝子，只有这么说，他必不能阻拦。
　　温远总算没有在这时候给我唱反调，配合的在李德全探询的目光下点了头。
　　李德全接过那半块玉，知道事情无可挽回。
　　“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表哥，就说他的话，天心都记得。赫舍里氏会是个好皇后的，和她好好过日子。天心会为表哥和皇祖母念经祈福。另外，小心鳌拜。”
　　心情沉重的回了府，拢春气势汹汹的以圆规的站姿就站在门后等着逮我呢。我一看势头不妙，顿时把方才的沉重抛到了脑后，往温远身后一躲：“不关我的事，是温远带我出去的。你要找找他。”然后以生平最快速度土遁消失，装没听到身后温远的难以置信：“哎，天心你就这么不讲义气啊。”

　　番外 玄烨篇（1）

　　从懂事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孩子，因为我有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姓氏，以及常人不可企及的阿玛和太太。我是皇家的正统阿哥，排行第三，姓爱新觉罗，名玄烨。
　　额娘是景仁宫康妃，身后代表着佟氏一族的势力，在后宫有着不能忽视的尊荣地位。子凭母贵，我以我的额娘为荣，即使她不是皇后，但我认为她是皇阿玛所有妃子中做的最好的一个。
　　我和皇阿玛和额娘都很少有机会见面，我在阿哥所长大，自小身边的就只有太监奶娘和嬷嬷。奶娘是个很温柔的妇人，小时候想额娘的时候就把她当额娘，她会讲故事，或者讲她家里那个叫曹寅的孩子。
　　后来入了学，得了皇阿玛的夸奖，额娘也欣喜的夸我：“玄烨，额娘能给你的已经给了你，不能给你的，你就要像这样一点一点靠自己的力量拿到，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我大约知道，皇阿玛只喜欢承乾宫的那个女人，额娘对此无能为力，如果我想要让皇阿玛注意我，我就要表现好。所以我努力读书、练骑射，让自己在众阿哥皇子中出类拔萃。皇阿玛的注意，皇祖母的喜爱，我找到了得到这些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自己优秀更优秀。我的最大对手是二哥，可是他的文韬武略让我佩服，有这样的对手我的胜利才有意义。
　　奶娘出宫回家的那天，她的儿子曹寅进了宫，给我当伴读。这个不把我当阿哥的伴读，总是肆无忌惮的叫我“小烨子”。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为了不让自己替我挨打，盯我背书盯得比师傅还严，而他自己也是文武双全努力上进，很对我的胃口。于是，他成了我第一个朋友。
　　我七岁生日即将到来，额娘对我说她的娘家人要进宫来，让我下了学就去景仁宫。
　　我从来没见过额娘的家里人，额娘说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没感觉。就像在宫里，每个要被下人跪着叫主子的人都可以说是我的亲人，可是彼此之间讲究的仍然是礼仪和尊卑。我要跪下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要跪下给皇祖母请安，而皇阿玛和皇祖母的关系还比不上皇祖母对我的好。额娘说有些事情等我长大自然会知道，这个皇宫里的道理存在就自有他的道理。
　　下了学，额娘的女官保琴已经在上书房外面等我了：“三阿哥，娘娘让奴婢来接您，太太和众福晋已经在景仁宫等候。”
　　曹寅撇了撇嘴，他是最厌烦这些人际关系的人，因为他那大家子人口也复杂的很，从小被女人烦怕了，更别说一堆女人聚在一起了。他掏出一把扇子丢给我：“小烨子，我就不过去了。今天你生辰，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董其昌题的扇面，这家伙哪里搞来的，不客气了：“谢啦。”
　　他笑：“跟我假仙，知道你喜欢这个。”
　　我收起扇子递给身后的李德全，就往景仁宫去。
　　进得正殿，坐的人还真不少，额娘一一给我介绍，我一边给众位太太福晋行礼顺便收礼，却没忘注意到额娘身边坐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我进来就一路盯着我看，手里的桂花糕举着都忘记了吃。
　　“瞧我们天心第一次看见三阿哥都看傻了。”
　　太太善意的调笑把她一下羞成了一个大红脸，她低下了脑袋。我也猜到这该是额娘娘家的孩子了。
　　果然，额娘叫我过去介绍到：“玄烨也是第一次看到表妹吧，来，看看，你的天心表妹漂亮不？”
　　她呆呆的看着我，然后意识到我玩味的目光，脸红得跟个苹果似的，不敢再和我的目光直接接触，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了我：“表哥，这个，是天心的一点儿心意，还请收下。祝你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些奶声奶气，估计也才两三岁。雪白的小手粉嘟嘟的，看着就软软的可爱的很。我没有过妹妹，但如果有这么个可爱的妹妹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接过她的荷包，绣工精致肯定不属于一个孩子做的出来的女红，但是荷包散发出清雅的桂花香味，夹杂着丝丝薄荷清凉沁人，独特的很。
　　额娘让我带天心出去走走。她似乎很好奇雕梁画栋里的精致之处，仰着头看了一路。
　　沿着红色宫墙脚走过去，她伸出小小的手触摸着宫墙，突然自言自语的喃喃念道：“这紫禁城，果然要用黄钟大吕才能奏出味道来。”
　　我一时没回过神来，这什么意思？额娘说表妹只有三岁，可是这是三岁孩子该说的话该怀的古么？她嘴里哼出的庄重典雅的调子，听在耳里，发觉还真是很适合这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红墙琉璃瓦。我自小在这宫里长大，却从来没听过如此适合这深宫的曲调。
　　我牵起她的手，小小软软的，乖乖任我牵着，随着我走到路正中。她坚持让我叫她名字即可，却调皮的婉拒直接叫我名字。我喜欢她用孩子特有的童声甜甜的叫我表哥，所以也不坚持让她叫我名字了。
　　她带着第一次入宫的好奇，东看西看，而御花园的美丽更是让她惊艳，她就像一直快乐的小蝴蝶，穿着粉嫩嫩的衣衫在花中东奔西跑。
　　“表哥表哥，你快看，那个蝴蝶好大好漂亮。”她使劲拽着我的手，指着停在花朵上的大蝴蝶，生怕惊动了它。这时候的她才像个三岁的孩子。
　　我为她抓住了蝴蝶，只是乐极生悲，她追逐蝴蝶的时候，狠狠摔在了花径上，裤子没摔破，膝盖却破了皮，看起来还有些吓人。看着她眼眶里疼的直打转的眼泪，我居然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觉，为她擦去眼泪，背起她小小的身子，往最近的慈宁宫上药去。
　　她的年纪应当是还没读过书的，可是她出奇的聪明，言谈间完全不是一个单纯的三岁孩子该有的简单。可是和她相处，没有丝毫的不适。我能明白，皇宫的孩子必然是早熟的，而她或许也是我这类人呢。
　　皇祖母对天心的严厉让我意外，我能理解皇祖母的苦心，她对我期望颇高，因此我身边的每个人若不是经过她精挑细选也至少是她默许的，否则谁也接近不了我。但我不喜欢她这样严厉的对天心，即使天心表现的确实很老道，可是我仍然怕天心吃亏。因为在皇祖母面前，谁也逃不出她的眼睛。
　　但天心身上有一种力量，让人慢慢放下戒心看见她单纯的坚定。
　　皇祖母问她为什么叫天心。我喜欢这个名字，叫起来大气而别致。皇祖母则喜欢她的回答：“女儿是额娘心头的小棉袄。”
　　而她随后的那句话让我和皇祖母深深震撼：“天心第一眼看见太后娘娘，就感觉到您对表哥的重视与关心。会真心对表哥好的人，都是天心喜欢的人。”
　　我的心一下被她揪住了，这样全然被人信赖，被人肯定的感觉是这么的突如其来，却又这么的好。皇祖母必然也是一样的感觉，所以，从此，她和我同是皇祖母的孙儿。
　　她单纯而独特，有着敏锐的直觉，更是与众不同的聪慧。从她那里，我感觉到她全然的信赖，我第一次觉得有如此亲人是多么美好的事。
　　下午的布库打得有些儿心不在焉，被曹寅几次占了上风，不巧掉出了天心送我的荷包，我下意识的去保护它不被玄烨的臭鞋子踩到，却引起了他的好奇。他知道我来了个表妹，顿时来了兴致一定要看看。
　　我们回景仁宫，经过九龙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粉色的小孩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发呆，那熟悉的颜色不就是天心吗。我跑过去，可是天心根本没看到我，她的眼神空荡荡的，除了寂寞还是寂寞，那样空的眼神让我闪过一丝不安；“天心，天心，你怎么了？”
　　我的声音对她万幸有效，她回过神来，呆呆的叫我：“表哥。”然后抱住了我的身子，我紧紧搂住她，安慰着她的失落。怀里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许久许久。
　　曹寅和天心也不知道算磁场合还是不合，一见面就斗嘴。
　　我很高兴，能有这样的朋友和亲人在身边。
　　我和曹寅一左一右牵起她的小手，由着夕阳把我们的身子拉长。有时候，幸福的感觉来的就那么简单。

　　番外 玄烨篇（2）

　　天心是个特别的孩子，皇祖母这么跟我说天心。看着我不解的目光，她又加上一句：你也是特别的孩子。
　　天心进宫了，就住在景仁宫。
　　保琴奉额娘之命特意传来的信息让我心情大好，一下学就急忙往景仁宫去。曹寅耳朵忒长，听见了就变成甩不掉的尾巴追了上来。
　　一踏进天心的居处，一股温馨别致的感觉就从处处传了过来，尤其靠窗隔出的那间小书房，被满满的阳光充满，是多么温暖的一件事啊。
　　歪歪扭扭的字出现在宣纸上，大小不一的，初以为只是她与曹寅斗气罢了，也未加阻止，却未想居然可以看到如此惊艳的词句。我满心惊诧的看着明显初学乍练的天心认真的在宣纸上鬼画符，被她画出的满含错别字的“符”吓到了。这是一个孩子能有的意境吗——
　　风雪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稍嫌白话的词句，字里行间蕴含的却是看事物无比的通透。如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她这首，更加乐观更加朝气蓬勃。冬天总会过去的，再大的困难也必然会走过。我心里的一些迷惑就被她如此的“鬼画符”给解了。我彷佛突然找到了更明白的方向，永远不会放弃的方向。
　　天心确实是个特别的孩子，总是不停给我惊讶，以及不懂。我自认看遍后宫众生，纵使没有皇祖母那般万事皆在心中宠辱不惊的睿智，也算见多识广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人了。而天心给我的感觉却永远新鲜，彷若那万里晴空中的白云，干净透彻的在那里，我以为我看到了她的样子，她却在下一个瞬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仍然叫云，却已不是方才的云。那云的最深处又该是什么呢？
　　承乾宫的孩子没了，人也没了，我说不上来心中的感觉，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束缚。我崇拜我的皇阿玛，幼年登基的满清入关第一帝。可是我觉得他有时候做的不对。如果说他忽视我的额娘，是因为额娘说帝王不能有情。那他为何对那承乾宫的如此执著？他可知这样一个女子于宫廷于皇家的进驻是多么于理不合，又多么伤了皇祖母和额娘的心呢？如果他的固执是帝王的专权……我的思绪有些混乱，我想去找天心，或许她能给我一些，安宁，或者其他。
　　天心不在屋里，我坐在她的书桌前，看到那一摞宣纸上愈发工整的大字，知道她也是下了苦工的。屋外传来她的声音，在叫拢春，以及李德全的惊呼：“格格你这是怎么了？”
　　我急忙走出去，意外的看到满头是血的她，捂着额头的雪白帕子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红得触目惊心。她的眼睛因为疼痛而眯着，周围的血红从脸上滑下，滴落在衣衫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红花。
　　我手指还没碰上她的伤口，她就感应到疼痛，脑袋缩了回去。
　　伤口不大，可是血怎么也止不住，光擦下来的血迹就把满盆清水染成了血色。看着她苍白的脸，我气不打一处来，强装镇静只是怕把现在的她惊吓到了：“天心，这伤口哪里来的？”看着她乱转的眼珠子，我加了一句堵死她的借口：“说实话，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摔的撞的。你不是这么没轻没重的人，哪里会把自己摔这么厉害！”
　　她这才慢慢说出，是行森。
　　我恨死这个和尚了，不停劝皇阿玛出家不说，现在居然嚣张到连宫里的格格也敢打了。等我有了权势，我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一个六根不净的和尚。
　　我握紧她的手，只希望能帮她分担一些痛苦。看着她因为温远的治疗而强忍疼痛的倔强，我就恨自己是个孩子，不但不能保护额娘，连天心这个孩子也保护不了，居然任由一个野和尚欺负了去。
　　我背起天心仍然小小的身子，踩着稳稳的脚步向承乾宫行去。皇阿玛罢朝五日，在承乾宫已经多日未出门了。不知道皇阿玛和天心是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但是，心里对天心受伤的担心远甚于那些无用的事。
　　“表哥，你不问我为什么吗？”她在我背上轻轻开口。
　　“天心有自己的主意，表哥相信你。”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拿到。而我希望留下的人，我同样靠自己。当你相信自己，你就能成功。
　　她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郑重下了她一辈子的允诺：“表哥，谢谢你相信天心，天心答应你，这辈子，绝对不欺瞒表哥，永远不负表哥的信任。”
　　我看着她被抱进那用白色妆点得凝重无比的哀伤承乾宫，消失不见。纵使她看不见我对她的微笑，我也会让她知道，她的信任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
　　她回来的很晚，一脸疲惫。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抱她坐在我身上，环住她软软小小的身子。她的身上总是带着她独有的馨香，淡淡的，雅致的。
　　她靠着我，问我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那知道爱情的味道到底是福是祸呢？
　　这个我知道，如果克制的好，没什么是福是祸的道理。而我，爱新觉罗玄烨，绝对不会让爱情这种事掌控我。
　　天心听完，说我会是一个好皇帝。不知她哪里来的自信，比我还坚信我会是皇帝，而且会是一个好皇帝。她的身子告诉我，她是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可是她给我的感觉却不是一个孩子那么简单的事。我一点也不排斥这样的她，她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淡然安宁的气息，让我很容易就喜欢上有她陪伴的感觉。而她对我全然的信赖，更让我对她多了一种责任。
　　她在庄周梦蝶的故事里睡去了。看着她恬静安然的睡颜，纯洁馨香的气息在房间里悄然弥漫，我的心事就在她的温暖中悄然消失。我轻轻在她耳边说：“天心，我好高兴遇见你这个表妹。”
　　她迷噔噔的咕哝了一句等我睡醒再说。惹来我打从心底的笑颜。
　　昏黄的烛火，猝然啪的一声炸开来，映得这个小书房，因为这两个三岁与七岁的孩子的独特存在与血脉联系，成了这深深宫廷里，彼此心底最温暖的地方。那样温暖的昏黄，一辈子都不会褪色。

　　番外 玄烨篇（3）

　　皇阿玛的情况似乎好转了，可是我看见疲累沉积在他眼中不再散去。那个奉先殿的黎明，我出现在皇祖母的面前，第一次看见皇祖母的悲凉绝望。昨夜皇阿玛的痛哭流涕终于挽回母子之间的罅隙，可是似乎也注定了不可挽回的结局。我七岁以来的人生，要起大波澜了。不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不过我一生波澜的开端而已。
　　紫禁城的第一场雪，在玉林琇老禅师入宫的那天，飘飘洒洒下开了。
　　但即使是玉林琇的到来，也改变不了那个走火入魔的行森的想法，皇阿玛沉溺佛经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他因为天花而倒下。
　　大年夜的晚上，宫里一片晦暗。
　　我守在景仁宫，心里却始终担心这皇阿玛的情况。生过天花的我不怕，可是我不得不顾忌到小小的天心和额娘，她们对天花没有抵抗力。天心明白我的心思，我不得不说她的心有时候真是玲珑的。
　　她叫拢春去找温远问问情况，可是带回来的情况让我更加不安了。皇阿玛“不欲求生，渺茫”，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我的担忧感染到了天心，我安慰着她，却不知道这安慰老天愿不愿意让它成真。
　　我让拢春一定守好天心不让她出宫，可是她还是来了。她没生过天花怎么可以接近这里！只是她执拗的不愿意离开。
　　我隐约也知道了她与皇阿玛的情谊。天心是被皇祖母以佛经开蒙的，学得出乎意料的快，对佛经的理解颇有慧根。她与皇阿玛参禅、下棋、谈天说地，意外的成了皇阿玛的朋友。朋友，一个帝王的朋友，多么可笑的一个词。皇阿玛居然在他离去之前才遇到一个朋友，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所以我比皇阿玛幸运，我有曹寅这个知交，有天心这么一个年龄相仿可以相伴一生的……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她。皇祖母和额娘都慎重的交代过我，玉林琇禅师预言天心“三龙相与，贵不可言”。她们已经默认了天心是我皇族之人，这也暗示着天心会是我的皇后。
　　如果天心做我的皇后，我一点也不会介意，真的。可是，她会愿意吗？我们都是不懂爱情的孩子。如果有一天我懂了，却不是她，她该如何在我后宫自处？那我宁愿只有这份亲情。如果就是她让我懂了爱情，我又该如何自处？江山社稷，我不会允许自己丢下肩上的责任，无法像玛法和阿玛那样放肆的爱，那这对她又该是如何的伤害。那么，让我们永远也不要懂爱吧。
　　皇阿玛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我看着病床上气息越加微弱的皇阿玛，心里只恨皇阿玛不够帝王的气魄，却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当人生无可恋，也难怪如此了。”天心有时候对于皇阿玛的理解超过我和这后宫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她用心与人相交，不像我们这些宫里长大的孩子，总是把心藏在最深的地方。
　　难道就真的找不出任何一样让皇阿玛求生的念头了吗？
　　或许，成全他的梦想。
　　不行！可是，真的不行吗？皇祖母是这个宫廷里最能接受事实的人，额娘早就习惯了没有皇上宠爱的日子，荣慧皇额娘从来没得到皇阿玛的青眼，大清失去了皇阿玛自然会另有人接替那把九五之尊的椅子。而如果皇阿玛真的就这么去了，我……我宁愿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也不要看着他就这么永别。
　　皇阿玛，儿臣愿为你担起这大清江山，放阿玛自由……
　　皇阿玛活了，皇阿玛却也死了，从事世上多了一个行痴，少了一个叫福临的痴人。我送行痴离开，那一刻我前所未有的明白我想要的东西。我要这江山一统，要这大清盛世，要让皇阿玛看看他做不到，我做到了。我要让这世间人，知道我——爱新觉罗福临的儿子，承继了他的血统，做了最合适的帝王。我把不舍的眼泪放在心里，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做一个男子汉。
　　我登基了，看着脚下跪下的芸芸众生，我感到了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
　　那个晚上，我在偌大的乾清宫徘徊，心里思绪万千，摸到手上的凤眼菩提数珠，心念一动，便向景仁宫行去。
　　天心正要睡觉，看见我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躺在她身边暖暖的被窝里，心就自然的平静了许多。她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串珠子，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与她心意相通。我们都会记得那个叫爱新觉罗福临的男子，在心里为他留出位置，不管他是否已然褪去红尘的皮囊。
　　人生不会如初见，我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却又都希望人生只当如初见。
　　“天心，你会出家吗？”
　　“如果出家不要我剪头发，有小灶给我煮好吃的素斋，允许拢春碧绿陪着我，允许我见你，允许我回家，还不用读书写字吟诗背书，我想干嘛就干嘛，我可以考虑。”
　　我笑了，这才是我的天心，一颗永远不会变的赤子之心。
　　我努力学习着各种知识，希望自己可以早日担起这重担。但是，噩耗再次传来，额娘病倒了，情况不容乐观。
　　我在窗外，听见额娘交代后事一般的嘱咐天心，我的心一下就酸了。额娘好容易熬来这好日子，我和额娘才能亲密无间的相处，老天就要把她收回了吗？
　　天心的声音，说到了我的心里：“可是姨娘是不一样的，姨娘是表哥独一无二的额娘啊。”我靠着墙壁，抬头看天，祈求老天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但是老天没有听到我苦苦的祈求，仍然收回了我的皇额娘。
　　漆黑的夜，我固执的守在额娘的梓宫前，尽着这辈子最不甘愿的最后一次孝。左边跪着天心，右边跪着曹寅。我们用沉默陪伴额娘，天心的木鱼声成了这个空荡荡的景仁宫里最后一丝生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鱼突然停了，我抬头，看见天心打开门。门外是浓墨般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像我此刻的心。纵然我千百次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我的心却好痛，胸口闷得如同堵了块大石，那种无处发泄的闷痛让我想要发疯，却被理智压得动弹不得。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天心静静看着屋外的黑。随着她话音方落，鱼肚白从天边乍现，给黑夜和白天送来了光明的分界线。
　　金色的霞光突破厚厚的云层，从云缝里透过来，洒向大地。光在天上舞动，如一只展翅的凤凰，渐渐消失，远离人间。那凤凰，就像额娘的美丽，在天空盘旋，不舍的看着我。
　　看着那样的霞光，我苦闷的心彷佛也射进了一缕霞光，给了我一个解脱。我深深吐出胸口的浊气，告诉自己要坚强。皇额娘啊，你在天上好好看着你的儿子，必让你自豪。若这是上天的磨练，我接受。
　　我发疯一般的学习，吸收着任何对我有用的东西。我必须强大，才能保护我重视的人。而现在，我重视的人只剩皇祖母和天心了。天心那么幼小，只有我的强大才能保护她在这深宫的安全。既然我坚持留下了她，那她就是我当仁不让的责任。
　　可是，天心还是受伤了，在我的皇后人选确定那天。当曹寅带来她的回答之时，我为她的理智懂事心安，也为她的回答疑惑并不爽。可是，当看到她脆弱到极点的自我保护，我以为被我锻炼得无比坚硬的心仍是有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对不起我妈妈，我不该自己离开让她一个人难过的。福临走了，姨娘走了，表哥也是别人的了……天心好害怕，天心喜欢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天心一个人了……”
　　那样冰冷的身子，那样脆弱的孩子。我只能抱着她，尽力给她我所有的温暖：“天心不怕，你不是说过会永远相信表哥的吗？表哥对天心发誓，永远是天心的表哥，永远都会好好守护天心，不让额娘担心好不好？”
　　“……表哥，玄烨吗？”
　　“是，是玄烨表哥。玄烨表哥永远陪着天心。”我对她许下我一辈子的承诺，没有丝毫的迟疑。不管以后的人生出现怎样的女子，我的表妹——天心——将是我一辈子的珍宝。她的聪慧，她的乖巧，她的与众不同，她的所有，我都会守护。有些东西，当你拥有了，你便不能想象某天失去时候的景象。天心如此脆弱的自我保护已让我心疼不已，如若她也就这么去了，我简直不能……
　　我终于答应送她回家，预料之中的没有再等到她的回来。摩挲着手中温润暖玉上的“天”字，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香味。
　　“皇上，你若放手，会后悔的。”曹寅的目光带着那样的坚定。
　　而我的回答也是那样的坚定：“从今天开始，苏州织造的位置给你预留着。”
　　聪颖如曹寅，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以后，苏州就是他必须关注的地方，而天心的所有，他必须绝对保障。
　　至于放手么？怎么可能。既然她这辈子与龙有缘，贵不可言，那她必定会回来的。我相信她，更相信我在她心底深处的分量。如果我这辈子想要一份爱情，那我只想要她的。
　　你说赫舍里氏会是我的好皇后，那我会让她成为天下的好皇后。你说小心鳌拜，我何尝不懂。
　　天心，你等我长大。
　　天心，我等你长大。
　　我就在这紫禁城，等你回来的那天。
　　然后，我将再不放手。


　　第3卷 梨花若雪

　　第三十七章 江南

　　一路旅途颠簸，将近半个月才到江南。第一次出门的新鲜都被旅途给颠簸掉了。万幸没有晕车，还有温远这个家伙陪我解解闷儿，也就这么过来了。
　　温远看起来文弱一书生，没想到去过的地方居然不少，说是自小随着父亲行医济世，顺道收集各地珍贵药材，一个中国他至少去了一半地方。而至于他父亲欠下太皇太后的恩情他也说不清，只道是父亲年轻时候游历至北方时被当时还未出嫁的太皇太后救过一命。后来皇太后病重，他就奉了父亲之名进宫治病，仅此而已。
　　宫中传闻不是瞎来的，温远确实还有一个姐姐。
　　因为姐弟俩的父母都是出自医学世家，又都是独子，所以婚前双方就订下了君子之盟，第一个孩子随母姓，第二个孩子随父姓，各学各家医术。因此他姐姐幼年跟着母亲娘家那边学的医术，性子野的不行，脾气泼辣，行事大胆，治病救人虽然技术高超但从来不按理出牌，叫人又喜又怕。及笄那年被人笑话长得丑嫁不出去，一气之下她就一个人背起行囊闯荡江湖去了，至今没有音讯。
　　至于这趟随我一起去往苏州，完全顺路，谁叫他老家就在苏州呢。
　　我原本籍贯也是出生在江南的，但因为身子不好没出过远门，所以还真未去过苏州。早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当初梦想就是能有一个像戏曲里那样诗情画意的苏州园林一座，给俺住！也跟那些闺秀那般古典一回。
　　温远一听就笑开了，说等我安定下来，不妨去他家看看，肯定符合我的梦想。他家房子多的是，住不习惯的话还有他姐姐的闺房空着。至于巡抚府衙呢，讲究的是官府的气派样，就别指望诗情画意了。
　　我从温远的马上爬到马车上，磨着额娘让我去住住。
　　额娘是怕我打扰人家不好意思，已经麻烦素昧平生的温远这么多了，我还去人家府上打搅未免过意不去。而拢春自从温远擅自带我出门之后，对这个“温太医”由昔日的恭敬转为不爽：“格格，温太医对您是没话说，可谁知道他家会不会有什么老虎之类的轻怠了你，奴婢照顾不到可如何是好。”瞧这夹枪带棒的。
　　温远岂是如此好欺负的，不知道这家伙最擅长腹黑么：“劳拢春姑姑惦记了，在下至今未有婚配，家父家母喜好游山玩水必不在家的。”
　　“那就温太医一个大男人照顾得好孩子么？”依然没好脸色。
　　“拢春姑姑要不放心不妨亲自前来。”
　　两个人一口一个温太医，一口一个拢春姑姑，自打上路就这么说话的，他们不嫌别扭我和额娘都听别扭了。
　　“古语有云，男女授受不清，若温太医家中无人我自上门岂不败坏温太医名誉，妨了温太医的姻缘拢春可如何担当得起。”我真佩服拢春姑姑啊，坐在如此摇晃的马车上，还能一边和温远针锋相对，一边慢条斯理的做女工，头都不抬一下。“不过若是温太医眼界过高自然另当别论。”
　　“不高不高，有拢春姑姑这般高就行了。”
　　啥——
　　我和额娘有志一同的看向车外神兜兜的温远，只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完全没有纠正口误的意思。那不是口误的话——我们同时把头扭回来看拢春姑姑，又是一个脸不红气不喘只当没事的人。这到底是我和额娘想歪了，还是他们俩脸皮太厚默契太好了？
　　我和额娘对望，哑然。
　　还是镇定的拢春姑姑厉害：“温太医知不知道依大清律法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是何罪名？”
　　“敢问拢春姑姑这是大街吗？”
　　“那温太医是想在野外当土匪了？”
　　看了看这前无村后无店的，我都不知道拢春姑姑口才如此之好，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温远居然还是不恼不怒：“这也是看对象的。若是拢春姑姑这样的人，当次土匪也无妨。”
　　大滴的汗啊，我和额娘一起黑线了。这温远显然是看上我家拢春姑姑了，可是拢春姑姑这座堡垒不是那么好攻克的。我和额娘安慰的看着马上的温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们是很乐见拢春姑姑得到好姻缘，但拢春姑姑是在这上面栽过才会选择了终身不嫁这条路，所以温远要成功还真不容易。
　　温远悠哉的对着我们颔首：“天心，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好奇的事。”但是有条件。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背后的意思。哎，这家伙居然知道我正在努力回忆他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来着，我确实好奇的不行了，加上出于对拢春姑姑幸福的考量，我决定要帮温远。但我必须和拢春混好关系先，我现在很肯定拢春姑姑就是克制温远这腹黑型家伙的最好法宝，这样我才占绝对上风哈哈。
　　喜欢上江南山清水秀的美丽，我在这样熟悉的气候里如鱼得水。淳朴的民风，天然的食物，我就在这样小桥流水的人家里慢慢长大了。拢春姑姑说我越长越水灵了，出落的比当年的额娘还隽秀可人，这十村八店的小伙子见了我就没有走得动道的。
　　温远自吹自擂：“还是我们江南的水养人啊。”
　　拢春姑姑一声冷哼：“那是，我们哪能跟你温家人比呢。”
　　这冷哼哼的温远急忙挽回失言：“夫人莫气，为夫失言。”
　　“知道怎么做了？”
　　“明白，不知晚饭夫人想吃点什么？”
　　温远终于还是把拢春姑姑追上了花轿，代价自然也是不小的，自此成了妻管严，他美其名曰“尊敬妻子”。他现在可是再也不敢欺负我了，谁让拢春姑姑见不得我受委屈呢，无论对错帮的就是我。
　　他朝我做了个鬼脸，接过拢春姑姑手中睡着的女儿减轻她的负担。拢春姑姑过得很幸福，大约比我额娘还好。额娘早就回京城了，因为阿玛要讨小妾，虽然这是我们离京前他们商量好的，额娘怕身子不好无法给阿玛留下香火，所以劝阿玛看着合适的身家清白的女孩子就纳个妾，可是我还是不知道额娘回去该如何面对丈夫的另一个妻子。
　　额娘在这种事上却看的颇开：“我相信你阿玛的为人。”也许，这样的相信里面，包含的就是夫妻间的理解，还有他们那不善言说的爱。只是这样的爱，或许不是我这样现代的理念可以无障碍理解的就是了。
　　前些年，额娘还捎信来，说小妾给阿玛添了个女儿，起名叫悫惠。哎哟，我当年挑剩下来的名字，还好不是我的名字，着实有些个怪。而额娘居然也再次怀孕，无惊无险的给我添了个弟弟隆科多。我无语，早知道这样还让阿玛纳什么妾啊。可额娘不这么看，她说这叫塞翁失马。好吧，我承认我得向她学习才能好好理解的了。
　　我没有回京城，姥爷离任江苏巡抚我都没走，反正有拢春在额娘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加上这温远，莫看只是一行医的，温家在江南却是根深蒂固由来已久的，家大业大不容小看。
　　额娘让阿玛认了拢春作干女儿，风光嫁入温家。温远这下也算我姨父了，为了让额娘放心，专门给我拨了个别院不说，还请了一堆师傅回来教我琴棋书画。别院我收下，可是这些师傅就不用了吧。

　　第三十八章 李妗

　　“温少爷多担待，小姐的画意境独特，技巧高明，老朽自认学艺不精，还请温少爷允许老朽请辞。”最后一个教国画的老头终于也被我成功气跑了。
　　我在门背后露出个脑袋看着温远，得意的笑。
　　我倒不是不喜欢读书，而是这些老头子的教法实在迂腐的很。就说这教画的师傅吧，温远说这是苏州城内画风颇具古风的师傅，可是那也用不着教一种画法就教育我这是谁谁谁的画法，该如何画出特色。我承认他学识渊博，才留着多学了几年，不然早跟我那个教棋的师傅一样来就被我吓跑了。他们一点都不会创新。你说我们那国画大师齐白石为了画好虾，自己养虾，细心观察，然后才画出了虾的独特。可是这些人呢，不从事物本身找特色，专门盯着名家的特色模仿，何年何月才能留名哦，难怪出个大师这么难。
　　温远无奈的瞪了我一眼，请管家带师傅下去领银子了。
　　我这才出现，不客气的往主座上一坐：“怎么，还想请谁来啊？”
　　温远在另一边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我说你不读书做什么啊？”
　　“哎，四书五经看过就行了，何必为这等迂腐的书寒窗十年才算读书呢。我这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琴棋书画也算小有所成，要不咱们来比划比划。”
　　“得，我说不过你还躲不过你吗。”
　　“姐姐——”一个软软的童音跌跌撞撞的跑进屋来，一把冲进我怀里，把他老爹在一边嫉妒得够呛。
　　“我说温奕之你眼睛长哪了，每回就看见你姐姐啊？”
　　“爹爹。”小脑袋这才从我怀里挪出来送给了身边哀怨的老爹一个垂怜的问候。
　　“来，给爹爹抱抱。”
　　“不要，姐姐香香。”
　　哈哈，温远脸都给气绿了：“臭小子，白疼你了。”
　　这是温远和拢春的第一个孩子温奕之，小小年纪完全遗传了拢春的口才和温远的腹黑，综合起来就是一难缠的家伙。偏偏和温远一样长了一副童叟无欺的善良嘴脸，骗过的小姑娘大婶子无数，骗人家买糖给他吃。谁叫温远不许小孩子吃糖呢，这对小孩子来说难度太大了。
　　我嗅到他嘴里甜甜的香味：“奕儿，老实交代，又去哪买糖吃了？”
　　“姑姑。”
　　“哎，为了糖，你居然连姑姑都敢瞎认了？” 温远再次被儿子伤到了，要不是儿子的那口牙齿至今保存良好，他肯定饶不了这臭小子。这次太过分了，居然连姑姑都敢乱认，“臭小子，我那棍子呢。”
　　自从生了这个难缠的儿子，他的腹黑渐渐变直接的暴力了。
　　“臭小子，谁说小奕儿瞎认姑姑了，莫不是你连我这姐姐也不认了？”一身红衣的美女大大咧咧的迈进堂屋，艳光四射的脸上带着爽朗的豪气，身段高挑，绾着妇人的发型。
　　难不成这就是温远那失踪已久的姐姐？不是说当年被人骂丑才一气之下出走的么？难道古代也有整形手术？而且，咋挽着妇人发型了？难道丈夫都自己找了嫁了都没通知家里？
　　温远也愣掉了，半晌才回神来，呆愣愣叫了一声：“姐姐。”
　　“还不进来。”大美女对着门外一声叫，一个比大美女矮了半个头的男子随之进门来，相貌普通，气质普通，青衣书生打扮，搁大街上就是看起来一无所长的普通路人甲，“顺便叫姐夫。”
　　啥！我和温远的下巴同时掉了下来。
　　温奕之屁大点孩子怎么色狼本色倒学了个十足，屁颠屁颠跑到大美女那里：“姑姑抱抱。”
　　“哎，小奕儿真乖。”大美女一把抱起温奕之，就熟练的陪孩子玩了起来。边还训斥温远：“你个迂腐的臭小子，小孩子爱吃糖是难免的，你老管着他还偏就越想吃，给他吃腻了不就结了。”
　　说话间难得在家的两位老人家也从自己院子赶过来了：“哎呀，妗儿啊，前天收到你的信还在路上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啊。这是你自己找的相公？眼光不错啊。”
　　温远昏迷了。
　　这就是温远的姐姐李妗，当年出走原来就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因为这边家里不同意一个女孩子出门行医，她借着长年住在姥姥家奶奶这边对她不熟悉的优势，故意把自己化妆化丑了回家行及笄礼，然后叫人起哄说她丑，当晚就顺势翘家了。后来行走江湖时救了这个饿昏的穷书生王国正，她的不拘小节，书生的迂腐酸气，居然也在矛盾中擦出了火花。
　　“我看这世界上能接受我这异类女人的男人也就这个穷书生了，加上看着还顺眼，就胁迫他拜天地了。爹娘你们看怎样？”
　　“闺女，你不会是用那招胁迫的吧？”李妗和温远的娘也不是省油的灯，直白的就脱口而出，难怪生出这么两个另类的子女。
　　“不然就他，敢？”
　　四书五经满肚子的书生被李妗的说法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头都快低到饭碗里去了。温远一阵猛咳嗽，提醒他们饭桌上还有孩子在呢。
　　我低头猛笑，我看这对夫妻实在搞笑的很，不过也意料之外的般配。
　　“哎，那个天心，我听爹娘说你聪明的很啊，我看你对我胃口，要不要跟我学医看看，反正我打算留在家里生完孩子再出去。”
　　书生顿时反应过来，指着李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怎么了？自家人不用介意，有话直说。”李妗娘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能疼自家异类女儿的男人确实值得珍惜。
　　书生半天憋出话来：“你什么时候有的？”
　　“就你喝醉那天。”
　　“啊——”
　　满桌一致冷汗。书生居然不知道自己妻子怀孕，而妻子还不当回事一样大咧咧在此刻把他的糗事公诸于众。
　　拢春满怀感激的看了温远一眼，幸好自己的老公没出格到这个地步，不然只怕她心脏再坚强也有待考验。
　　温远这下算是回了神，送回秋波一枚。
　　我一身鸡皮疙瘩。这家人对这事怎么从来都不避讳的。我抱起吃饱的温奕之：“哎，奕儿，我们还是闪远些让这几对好好沟通沟通去吧。”
　　“姐姐我们去夜市玩好不好？”
　　“好，听奕儿的。”我回头止住了要起身陪我们的拢春和温远，“你们聊，我会蒙上面纱带上温顺的。”
　　温顺是温家的护院，我借花献佛一饭之恩救了他，他说没处去，温家就收留他落脚了，功夫极好，为人沉默寡言不通情理。我本来说给他银两让他自行离去，可他在门外守了多天不吃不喝。我无语，这古人就是死脑筋，温远看不下去就开了口。他说自己无名无姓，而我最见不得这样的人，敢情不知道哪里出来的连自己都放弃了的人。于是，那天起，他叫温顺。
　　温远对这名字感到很无力。所以后来有了奕儿和茹儿的时候，他拒绝了我所有的建议，坚持自己给孩子起名。要我说，叫温暖和温柔多好听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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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说起来欧阳也不是不想更新啊，自己都无比希望能迅速且顺利的写完然后每天上传新的给诸位大大欣赏的说。可是一则写文速度毕竟业余级别，不时还来个瓶颈卡壳的三五天都没有新的满意思路可以继续，二则正业实在压力过大，一忙起来就累的连睡觉都满腹心事。
　　烦请诸位大大多多体谅体谅，保证不会挖出万年大坑来～不然欧阳把自己埋了算了。
　　清明小假，买一送一，欢迎点击，呵呵。

　　第三十九章 游夜

　　农历七夕，现代人称其为中国情人节，而在古代则是不亚于上元节的灯会，不同的是这个还放河灯。这对于青年男女来讲也是个很重要的节日，未婚女子们会在七夕的晚上在院子里放上果子，做女工，说牛郎织女的故事，希望得到上天的指示是否能得到好姻缘。
　　苏州这座古城，传统的还有夜市，从七月初一开始持续到初七结束。青年男女们借此良机纷纷上街，希望直接遇到自己的良缘。毕竟这年头自由婚嫁的机会实在难得。
　　所谓凤求凰的凤凰街就是夜市举行的地方。
　　毕竟今天还不是七夕当天，人流不是很多，先给奕儿买了块麦芽糖，我们三人就悠闲的逛了起来。
　　夜市么，玩的就是一个夜晚的喧闹。猜猜灯谜，套套圈子，还有投壶，都是些花不了钱的小玩意儿，可是开心。
　　我喜欢套圈儿，一文钱两个圈，三十文六十个圈，我和温奕之一人三十个，比赛谁套得多。咱不指望远处的好东西，只要近处漂亮的小杯子就可以了。可是怎么就是丢不到呢，眼看三十个圈都下去了。
　　老板喜得眉开眼笑。大的连近的小玩意儿都一个没丢准，小的心倒是够高，尽瞄着好的东西去，可惜没个准头的。三十文钱转眼就完整的进入老板腰包了。
　　我气的直跺脚。我还就不信了：“再来六十个。”一半分给同样郁闷的温奕之。可惜结果仍然没有改善。
　　最后砸了三个三十文进去也没套到一样东西，还是老板看我们可怜兮兮的，加上看在我们如此捧场的份上直接把东西送给了我们。我和温奕之对看一眼，赌气都没要，不是自己套到的就没意思了。
　　本来知道自己技术够菜也不会想玩这种比准头的游戏了，可是投壶的奖励——那盏荷灯实在太漂亮了，而且只需要三箭投中两箭就可以拿到。
　　我眼巴巴的看着挂在最高处那盏偌大的精美荷灯。
　　“姐姐，那灯好好看。”温奕之一向是我的小跟屁虫。
　　“可是拿不到啊。”
　　“要不我们直接跟老板买？”
　　“那你刚才怎么不肯要老板送你的东西。”
　　“这个。”温奕之摸摸脑袋，不吭气了。
　　一个宽广的胸怀突然抱住我和温奕之，避免我们被人撞倒。我眼珠一转，冲过去递上六个铜板：“老板，三支箭。”
　　三支去掉箭头的箭很快递到我手里。我一把放到温顺手里：“温顺，帮我个忙好不好？”
　　温顺摇摇头：“我没学过射箭。”
　　“没关系，肯定比我准就行。”练过功夫的人不是触类旁通么，“拜托啦，要是中了，我，我……”
　　我还在想该给温顺送什么好，他从来不开口自己缺什么要什么，我都不知道送给他什么才是他想要的。温远已经拿过箭，嗖嗖嗖三箭出去了，除了第一件耽搁的瞄准时间长一些，差点射歪，后面两箭都是直接命中。哇啊～果然高手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板爽快的递上奖品——玉簪子一根。
　　我瞪着手里的奖品，不知道该埋怨温顺技术太好了还是埋怨老板太客气了。我唯唯诺诺的蹭了蹭温顺：“我可不可以换个荷灯啊。”
　　温顺目无表情：“小姐的东西自然任凭小姐做主。”
　　“那你会不会生气？这个是你射来的。”
　　温顺摇摇头，果然温顺到没脾气，可是他的阴沉我吃不准。既然他同意了，我也不客气了，转身就跟老板讨价还价去了。
　　“温顺，转过身去。”
　　这家伙就是木头一根，我说转他就无条件转身。我把荷灯交给欢天喜地的温奕之，把手中讨价来的三等奖品发穗子绑在了温顺的发梢上：“也送你一个礼物，别嫌寒碜啊，我看还是挺漂亮的。”
　　温顺转眼明白了什么，仍然不吭气。
　　我只当他默认，拉着温奕之就去河边放灯。
　　河里已经放满了五光十彩的荷灯，顺流而下，满载着人们的情谊与期望。我借着河边的蜡烛点亮手里的荷灯，放入河中。
　　“姐姐，奕儿可不可以许愿啊？”
　　“当然可以啊。”
　　看着奕儿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我转头故作严肃对着身后的温顺说：“你也许一个，别告诉我没有，实在没有就许愿自己身体健康。”送给他一个调皮的笑容：“我们荷灯大，载得动。”
　　我看着荷灯远去，想到自己的愿望，突然就想起了京城。闭上眼睛，我在心里默念：“愿福临和玄烨的天下平安。”我不能为他们卸去江山重任，只能帮助他们祈求上天保佑他们。
　　温奕之许完愿，拉着我：“姐姐，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不知道啊。”这小家伙心眼多，还真不好猜。
　　温奕之认真的说：“我许愿姐姐以后嫁给我。”
　　哇呀，我一个脚滑就往水里去，幸好带了温顺出来。我趴在温顺怀里吓得直喘气。温顺救完我，带我离开水边就和我保持了一贯的距离。
　　我安下心来，想抱温奕之回家好好教训他。温顺抢在我面前伸出了手，而且不管温奕之怎么抗议都不放手，温奕之只好乖乖呆在温顺怀里，嘟着嘴巴生闷气。
　　“奕儿啊，姐姐比你大这么多，以后你自然有你的妻子，怎么可以这样吓姐姐啊。”
　　“可是我喜欢姐姐啊。”温奕之委屈的。
　　“你才几岁啊，知道什么叫喜欢。”
　　温奕之不服气的辩解：“怎么不知道，那天府里的温贵对春花说喜欢她，要和她成亲，就像爹娘一样一直呆在一起。”
　　这小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怎么就连这都给他知道了。
　　“附近的秀秀、婷婷、书敏、晓云……”我看着温奕之掰完一只手，再掰另一只手，然后继续被他吓到，“她们都说喜欢我，可是她们没一个比得上姐姐，又漂亮又聪明，我比过了，我还是最喜欢姐姐。”
　　我彻底服了他了。
　　旁人蹭过我身边，带起一阵风，不小心刮落了我的面纱。黑乎乎的夜里顿时亮起了数盏双眼灯笼——
　　“小姐，请问芳名？”
　　“小姐不知哪里人氏，怎么从未见过？”
　　“小姐，在下……”
　　温顺抱着温奕之不好行动，转眼就看着离我越来越远。温顺猛的从人群中跃起，我身边的男人随即倒下一片，我吓得抱紧温顺的身子，知道这种事一旦出现我就要有做空中飞人的自觉，闭着眼睛由着他带着我呼呼呼的轻功而去，只听得耳边还有温奕之的聒噪：“哇飞啦飞啦……”
　　真想堵住这小屁孩的嘴。

　　第四十章 回京在即

　　面纱掉落事件总会引来禁足，于是我七夕之前再也没能出得了门。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苏州也曾渐渐流传出神秘的白衣面纱美人的传闻，后来不知谁恶搞的，“面纱美人”就在街头流行了起来。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喜欢弄块轻纱遮面，白便宜了街脚的丝绸坊。所以现在只要面纱不掉，基本在街上没人把你当回事。
　　不出门也无妨，反正现在又找到了新的事做，就是陪着李妗，顺便学医。
　　李妗这是个古代奇女子，性格够现代，我和她反而处得亲密无间。大半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足足九斤，于是起了个可爱的小名就叫“九斤”，把我笑坏了。
　　温远极度不赞同我起的小名，可是李妗喜欢：“不错，让这臭小子以后记得他娘怀他多不容易，怎么长这么胖的。”
　　王国正那书生乐得就知道抱着儿子傻笑，对着李妗也只会说一句话：“辛苦你了，娘子。辛苦你了，娘子。”
　　拢春的女儿也是乐见这个小胖子诞生的人之一，因为她哥哥温奕之从来不带她玩，如今见更小的伙伴出现，在旁边直嚷嚷也要抱。温奕之一点也不怕九斤抢走家人的宠爱，可是却怕我去喜欢九斤，整天粘着我不给我接近九斤。
　　李妗取笑他：“你看我们九斤的名字还是天心取的，你呢？你是怎么也比不上我们家九斤的了。”
　　然后温奕之就开始急：“九斤太小了，姐姐是我的。”
　　五十步笑百步的家庭笑话就这样每天在家里上演，发展到后来我去哪都不能忘记带上他，否则他必然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
　　现在我连去寒山寺都不得不带上他。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早闻寒山寺的名声，而他鼎盛却虔诚的气氛也正是我喜欢的，所以我常常来此拜佛。
　　跪在佛前，看着佛主安然的微笑，看透苍生的豁达，我也能在这香烟缭绕中获得由衷的平静。午夜梦回，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幼年的那些事。福临、皇祖母、姨娘、玄烨……他们都藏在我的记忆里，让我不敢触及。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好像听见他们在叫我“天心”，那样熟悉的音调离我那么近，睁眼又无处寻觅。我喜欢苏州淳朴的风土人情，下意识的不想回去面对京城的波澜诡谲，却又忍不住担心。
　　他们还记得我吗？玄烨，他还好吗？他亲政，鳌拜专权，杀鳌拜，和赫舍里氏琴瑟和谐，得到众多的儿女。他很好，真的，他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人担心的孩子。不对，现在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是一个意气奋发的年轻帝王了。我回不回去其实有什么差别呢。他是皇帝，万人之上，有权有势，有妻有子女。我回京，除了做公爵府的格格，除了阿玛额娘之外，对于他人还有什么意义？毕竟陪他走过正式亲政前难熬岁月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人。我一介小女子，还不如在这苏州过吴侬软语的日子。至少有温奕之还知道粘着我呢。
　　我拿起签筒，本想摇支签，想到这里还是放下了。
　　“姐姐为什么不摇了啊。”
　　我摸了摸温奕之的小脑袋：“因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啊。”
　　温奕之似懂非懂的迷惑了，我本来就没想叫他明白，说这就是糊弄他的，带着他离了大雄宝殿，继续参拜偏殿的菩萨。
　　回到温家，拢春说京里来信了，我一看，心情就沉了下去。真是害怕什么来什么，阿玛让我回京过年，明年行及笄礼。
　　拢春在没人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叫我格格：“格格，是京里出什么事了吗？”
　　我把信纸递给拢春。
　　她一看，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京里始终还是记挂我的，忧的是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舍不得与我分别了。
　　晚饭时分，与温家人说了此事。温家人都是知道我身份的，对此只能默然。李妗对此也无奈：“及笄及笄，这礼数真是害人。”
　　她当年也是被及笄礼逼回家的，谁叫这是女子最重要的成人礼呢，得不到家人的重视才该悲哀。虽然她当年是成功出逃了，可是……她眼睛一亮：“要不，我给你想个招，天心你也出逃算了。”
　　众人一致鄙视她：“你以为天心是你啊，想逃就逃。”
　　“要不然怎么办，天心，我可不许你走啊，你还没出师呢。”她不干，好容易得到一个“臭味相投”的朋友，怎么也不能让我就这么走了。
　　温远作了最后的警告：“姐，你别乱来啊，天心随便有个三长两短全苏州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你这骗术在苏州是施展不开来的，你最好死心。”
　　李妗接收到温远和拢春意味深长的目光，像是明白了什么，气的摔碗回屋抱九斤去了。
　　书生王国正还不知道我的身份，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们。
　　温远简单正式介绍了一下，王国正立马肃然，一直知道这温家对我恭恭敬敬，还不知道原来藏了一个皇家的格格在这里。难怪温家对来人总是非常慎重，也不轻易接待外客，还道是大户人家怪癖多，哪知原来如此。
　　“你回去陪陪妗儿吧，她性子直，别气急了拿孩子撒气。”温远娘发了话。
　　不过我们留下来也商量不出什么计策来，大家有志一同的瞒着温奕之，却不知谁漏了风，居然在临行前夜给他知道了。
　　温奕之这小魔王气势汹汹冲到我房间里，把我整理好的行李当球踢，踢得一团凌乱。拢春和李妗本来带着温茹和九斤陪我说话呢，这下把温茹和九斤都吓得哇哇大哭。温远闻讯前来，屋子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加上两个孩子的哭声，乱成一团。温远气的再次暴力。
　　我抱住温奕之，示意他们都出去。
　　温奕之的眼睛红红的，强忍着泪水和怒火，质问似的紧盯着我。我被一小破孩盯得浑身发毛，怪怪，这气势：“奕儿，姐姐要回京城了。”
　　他粗声粗气的生气：“你骗人。我都告诉过姐姐我喜欢你了，你是不是不相信奕儿？”
　　“姐姐相信。”这孩子还认着这理啊。
　　“那你为什么要走？”
　　“姐姐家在京城啊，姐姐额娘想姐姐了，所以姐姐要回去陪额娘了。”
　　“那姐姐就不要奕儿了吗？”
　　我的心，一下被奕儿的话勾起了往事的伤。我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害怕我爱的亲人的离去。我了解这样的伤，所以我不能同样伤了奕儿。
　　“奕儿，你是个大孩子了，你知道，姐姐不得不走。”我从床头拿起本来打算走后让拢春给温奕之的衣服，“这是姐姐做给奕儿的衣服，姐姐会永远记得奕儿的。奕儿要乖乖的，才能快快长大。以后奕儿每长大一岁，姐姐就给你从京城寄一份礼物，好不好？”
　　“可是，我会想姐姐的。”
　　“姐姐只是不在奕儿身边了，但姐姐在奕儿心里，对不对？”
　　那夜，奕儿还是帮我收拾好了我的行李，只是坚持和我一起睡，八爪鱼一样抱着我，固执的看着我不愿闭眼睡觉，怕我一觉醒来不见了。第二天，我稍有动静他就醒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我，泪眼涟涟的送我上了回京的马车。
　　马车走了，我挥别我熟悉的温家，挥别我喜欢的苏州。我故意忽略所有人的强颜欢笑，说着客套的分别。
　　“姐姐，等奕儿长大了，奕儿去找你。”
　　温奕之的一句话还是让我的眼泪没有忍得住。我躲回马车，不让他们看见我的哭泣。
　　“格格，有事回来，拢春永远是格格的拢春姑姑。”
　　“天心，可别忘了我这个师傅啊。”
　　“天心……”
　　我何其幸运，有这么多爱我的人，有这么温暖的经历，我该知足了，真的。

　　第四十一章 再会

　　习惯了江南的天气后北上，乍然之间有太多的不适应。干燥的寒冷铺天盖地的袭来，我裹着厚厚的皮毛大衣，仍然冷得直发抖。若不是拢春和温远熟悉京城的气候，准备够充分，我现在铁定冻得够呛。
　　温顺不愧是练武的，在车外面赶车都没喊过一次冷。我几次给他递小暖炉，他都给我塞回了车厢：“小姐别担心，我不冷。”不过我还是逼他披上了大氅好歹挡挡风。
　　温远说温顺是我救回来的就该归我所有，他不负责，所以就给我带回了京城。好吧，反正我也习惯了温顺当我身边的隐形人，横竖王府不差这张嘴吃饭。
　　马车即将进城了，我迫不及待想回到温暖的屋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可是马车却停了下来。
　　我推开门帘，看见车外飘起了鹅毛大雪，点点轻盈从天空飘落，洒在空旷的大地上。整个世界如同蒙上了一层轻纱，如梦似幻的美。
　　温顺扶了我一把，助我下了马车，我这才看到我们马车正前方对着停了两匹马，马前立着两个人，距离有些远加上雪花飘洒看不清楚。但他们给我的感觉很是熟悉。
　　我上前两步，看见他们向我走来。距离一点点拉近，然后其中一个越来越近，近到我已经能看见他俊朗的五官，沉稳的气质。一身白袍修身，外罩黑色大氅，立于天地之间，犹自巍然。
　　我看着他，觉得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朵雪花落到我脸上，冻得我一哆嗦。
　　他急忙走上来，拂去我发梢肩头的雪花，帮我拉紧狐皮披风。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抱进怀里，听着他那样清越磁性的声音穿过时间的距离，在我耳边响起：“天心，你终于回来了。”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蠕动了几下嘴唇，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表哥？！”
　　坐在马上，被身后的他大大暖暖的大氅包围着，仍然不敢相信，玄烨居然亲自跑出城外来接我来了。这是不是说，我在京城也是有人挂念着的？我的回来原来也不是全无价值。
　　“在苏州，过得还好吗？”
　　“嗯，苏州很美，温远一家待我很好。”我们像是因为许久未见，许多心里的问题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只会傻傻的说这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表哥呢，辛苦吗？”
　　“不会。”
　　“突然觉得表哥长得好高好大了。”
　　“可是我们的天心仍然是个小小的丫头。”
　　“哪有，过年我就十五岁了，就可以绾发了。”我晃晃脑袋上的江南女孩发式，个人认为还是很漂亮的啊。汉式的发型可比满式的花样多多了。
　　“一转眼，都六年多了。我闲下来会想，天心该长多大了呢？”
　　“那肯定一年也想不了几回的。”
　　他轻快的笑了：“谁说的，是忙得一年到头没空想。”
　　明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反手打了他一下。自然是不疼的，不过撒撒气罢。
　　京城下雪是常见的事，临近年关，正是商家生意兴隆之时，是以进城以来满街熙熙攘攘的人只见多不见少。我从未见过京城的繁华景象，而玄烨也是极少有机会出宫的，我们从马上下来，慢慢踱在京城的街道上享受这样喧哗平常的生活。
　　他这样气质卓然的俊朗男子，加上身边的我，走在天桥街头实在引人注目。他是被下人捧惯了的人，对这种注目早已稀松平常。我确是习惯了这样的街道，只是十岁后就没有再不蒙面纱上街罢了。有玄烨在身边，我才不怕有人敢对我造次呢，只管放心的和他逛街当散心。
　　可是他的气压怎么越来越低沉，脸色也不太好看了？我疑惑的望着他。
　　温顺比我会察言观色，适时的递来一块面纱，玄烨毫不犹豫的给我蒙上了。
　　“有你在，怕什么呀。”
　　可他不甩我的抗议，细心的给我遮的只留两个眼睛，还顺带把我狐皮披风的帽子给我戴了起来：“看看喜欢什么，表哥还没送过你东西呢。虽然比不上宫里的，但就觉得你应该会比较喜欢这些寻常东西。”
　　我伸出冰凉的手，拽住玄烨暖暖的大手。他惊讶于我手的温度，随即把我握得紧紧的。
　　“不习惯北方的冰冷了，一时还没适应过来。”
　　街角有个老婆婆守着一个小小的摊子卖梳子。一个老公公从不远处的家中走过来，小心的护着手里的热汤，小快步走到老婆婆身边：“老婆子，喝口热汤。天冷，早些收摊吧。”
　　“过年了，生意好，多卖会儿好过年。雪天路滑，老头子你就别出来了，扭伤的腰还没好就出来跑。”老婆婆接过老公公手里的热汤，美美的喝了一口，就赶老头子回家休息去。
　　老头子也不多话，等着老婆婆喝完汤，才收好了往回走：“我回去做饭，别等天黑再回来，路上小心。”
　　“哎～，你也小心点。”
　　我目视着老公公蹒跚的身影离去，心头暖暖的。也许在他们只是寻常的生活，可是人若活到老还能有这样老伴儿陪着自己，关心自己，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谁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如此黄昏，人生便圆满了。
　　玄烨也看到了这一幕，我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他突然拔脚牵着我走了过去，停在了老婆婆的摊前。这些只是普通的水磨桃木梳子，有大有小，雕刻着蝴蝶牡丹等样式，梳齿有疏有密，做工细致，到手光滑无刺。虽然普通却也见匠人一番功夫。
　　老婆婆一看有人来看自己的梳子，显见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卖力的推荐道：“公子，我家的梳子都是自家做的，您啊尽管放心用。姑娘看看喜欢哪个，让公子送您。这梳子啊，可是最好的定情信物，一梳白头到老，二梳子孙满堂……”
　　“哎，婆婆你说哪去了。”我赶忙打断这婆婆的话语，再下去合着她就要把出嫁才唱的梳头歌给我唱完了。把我和玄烨搞得尴尬多不好，我们只是表兄妹而已。
　　玄烨也不恼，他没听过梳头歌，不知道民间还有这个习俗，觉得有趣的紧。
　　老婆婆咧嘴一笑，满脸的皱纹因为她的善意显得格外慈祥亲切：“姑娘家脸皮儿薄，老身啊说重了，姑娘别介意。”
　　“不，不会的。”我挑了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简单梳子，“婆婆这个多少钱？”
　　“这个便宜，十个铜板。”
　　玄烨从摊上拿起一个窄而长的蝴蝶梳，插进我的发间，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个都要了。”说着就掏出一块一两的小银锭子递了过去。
　　“哎呀，公子可有散碎银两，老身可没这么多铜板找您啊。”老婆婆对着小小的银锭子犯了愁。小本生意哪来这么多铜板找零啊。
　　“收着吧。”玄烨止住我掏钱的动作，“冲老人家吉言，这钱过个好年。”
　　老婆婆顿时表示明了，老脸笑得如花一般绽放，吉言源源不断：“哎，谢谢公子谢谢小姐。公子真是大好人，祝公子小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悲伤的说明分割线——————————————
　　一夕之间逢变故，家中老者故去，天人永隔。
　　悲伤伴着忙碌，很抱歉最近更新又会减慢，请诸位大大见谅。

　　第四十二章 回家

　　我拉着玄烨逃命一般的离开，再下去八成就是早生贵子了。老人家热情过头也不是好事啊。
　　“你跑什么啊，她又没说什么坏话。”
　　“哦，那你等着她对一个未及笄少女说早生贵子，儿女满堂，夫妻和谐，婆媳和气才好笑是吧？”
　　曹寅和温顺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拉着玄烨跑回马车边上，而玄烨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乱没形象的。
　　“天心你把公子给怎么了？”曹寅现在也改了口，不敢乱叫小烨子了。
　　“我能把他怎么着啊。”我没好气的瞪了玄烨一眼，有这么好笑吗？“曹寅你怎么长这么高啦？”我突然发现一个事实，以前我是小不点是因为年纪小，可是现在曹寅和玄烨怎么都显得那么高啊，就算我身高还有可开发余地也望尘莫及了。
　　曹寅望着天空表示他的不满：“哼，我还以为你一直打算当我透明呢。”
　　这不是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跟他搭话么，小气鬼。“好啦好啦，送你一个礼物。”我爬进车厢掏出一个扇坠子，“看，特意给你准备的。”
　　曹寅心满意足的接了过去，打量半晌确定是个好东西：“这还差不多，没枉费我这么早过来等你。一路累了吧，走，去吃饭。”
　　“我得回家呢，我额娘等我呢。”
　　“你跟她说你已经到了？”
　　“这倒没，就说今天到。”
　　“那不就行了，我位置都订好了，走。”
　　一路散步，三人似乎又回到了昔日单纯的岁月，嘻嘻哈哈的互相揭短，他们很好奇江南的风土人情，不停的问东问西。我给他们讲夜市，讲寒山寺，讲温远和拢春的搞笑情事，还有李妗和王国正的奇人异事。
　　他们被温家的事逗得直笑，尤其李妗逼婚那段，两人听得就差直接没形象的滚到地上去了。小二送菜进来，被两个埋头大笑的帅哥给惊到了，傻愣愣的不知道该不该把菜放下来。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忍着笑招手让小二放下菜。我肚子饿了，对着热腾腾的老北京火锅食指大动，不理会这两个只顾着笑的人，招呼温顺开吃。
　　玄烨好容易缓了过来，肩膀仍然忍不住抽动几下：“这对夫妻，真是怪异的有意思。”
　　曹寅抱着肚子直说笑得肚子疼：“哎哟，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对夫妻。”
　　“那个王国正如何呀？”
　　“就是为人老实了些，满肚子才学倒不是假的。等他跟着温远他姐再混上两年机灵些倒也是可用之才。”
　　玄烨点头表示记下了，给我夹了些菜，不经意间问道：“那天心在苏州可有看到对眼的？”
　　我想都没想的直接答道：“没注意过。不过幸好你们来接我，不然我还以为没人记得我了呢。那我还不如呆苏州了，至少有人缠着我不给我走呢。”
　　“谁？”
　　我怎么觉得玄烨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看脸色毫无异样啊。当自己幻听，埋头继续吃。然后我没看到玄烨对着曹寅的脸色立即转阴，曹寅一脸郁闷的盯着温顺，温顺心里知道还装无辜。直到我吃完嘴里的才有空给他们解答：“温奕之啊，小家伙最喜欢我了。”
　　两个人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曹寅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郁闷至极。
　　说到温奕之，饭桌上的气氛再次转晴，温家的小孩子也是一个比一个搞笑。
　　吃完饭，拍拍鼓鼓的小肚子，满意极了：“京城的饭菜真不错。”
　　曹寅好笑的看着我毫无淑女形象的打了个饱嗝：“怎么，回来挺值的吧。”
　　“看你们这么欢迎我，值了。”
　　“天心回来有什么打算吗？”玄烨优雅的喝着铁观音。
　　我想了想：“没什么打算，除了公爵府，京城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但估计阿玛额娘不会允许我再回苏州了。”
　　“有空回宫看看皇祖母和慧姨娘，她们都挺想你的。”
　　我低头玩弄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玄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我看不懂他的心思：“景仁宫仍然给你留着呢，东西都是原来的样子，不过宫人都换了，碧绿去年也出宫婚配了。”
　　回宫肯定会面对玄烨的那堆妻妾，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十八岁的表哥居然有一堆争风吃醋贵不可言的“表嫂”以及子女成群。这在现代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情况。而且当年我就是因为玄烨娶妻这件事直接导致我生病出宫，心里搁着一个疙瘩解不太开。
　　我有些迷惑，对于我和表哥之间的关系，总觉得我们的相处似乎不像单纯的表兄妹，可是表兄妹又该如何相处呢？我说不上来。可是要说我们之间不单纯，至今也没什么可以证明不单纯的事件啊，除了皇祖母那边很可能因为玉林琇那番话默认我是后宫一分子之外。当然我仍然认为我是不能接受表兄妹近亲结婚的，何况玄烨是个理智的人，从来都不会因为情感冲昏头脑。
　　我们之间，深宫六年岁月，一同经历过那么多的快乐与悲伤，在记忆里留下的烙印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抹去的。所以我们是特别的表兄妹，我姑且这么理解着吧。接连失去福临和姨娘，我们如同相依为命一般的岁月，突然之间来了别人，加上一些往事的回忆，难免有些而敏感了，看来我的占有欲也蛮强的。
　　送我回到府门口，玄烨和曹寅止步没有进府。
　　阿玛额娘接到消息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进府前回头，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了。
　　心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失了什么。
　　眼看着一个黄毛丫头离家的，再回来出落的水灵动人，一家老小对于我的回归给与了亲切的欢迎。不管水分多少，心里着实暖暖的。
　　几年时光，佟家人口又见增长，多添了许多我不认识的弟弟妹妹，甚至子侄辈都在陆续出现中。不过我连自己的亲生弟弟和妹妹都是第一次见，看着呆呆的异母妹妹悫惠，我想亲切都亲切不起来。她看我也陌生的紧，缩在二娘的怀里不敢叫我。二娘比额娘年轻的多，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模样儿倒是清秀，可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约摸也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样也好，小妾单纯些家里和平些。我那个虎头虎脑的弟弟隆科多跟可爱是沾不上边了，没遗传到阿玛的雅气和额娘的秀气，而是隔代遗传到了玛法的英气，一见我就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跟前跟后跑着，看来一母同胞果然还是亲啊。
　　我拿出拢春给我准备的礼物大肆派送，深切体会到大户人家人口太多的麻烦。
　　隆科多小机灵一个，一看见礼物就直接蹦了出来：“姐姐，我帮你送，你给我留个大份儿的好不？”
　　“姐姐早就给你留好了，帮姐姐送东西先啊。”额娘绝对乐见姐弟融洽。
　　——————Thank all of you for your warm care————————
　　有时候情节或许有些儿无聊，一来鄙人还不够老练，二来是为后面留下的铺垫，虽然有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但我希望可以写到用上这些的时候，这样才是我想象中完整的一生的爱情。


　　第四十三章 守岁

　　这是我第一次深切体会到满族守岁的风俗，第一件深刻感受到一个平和快乐普通的全家团聚的新年。
　　站在院子里，看着兄弟姐妹们满院子乱跑，点着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把夜空点缀得无比亮丽多彩。孩子们欢快的笑声直冲云霄，纵有再大的“年”怪来，也会被这片最纯真的快乐感染。
　　“姐姐来，这个给你，你也来点。”隆科多握着满手的烟花拉我也进去玩。
　　啊，京城的花样就是多，烟花爆竹的式样都华丽无比。我没玩过这个，看着手里的烟花琢磨是不是只要放地上把引线给点了就对了。
　　“姐姐，把这个点上就可以了，握在手上很好看的。”悫惠怯生生的把燃着的香递给我点火。
　　我还没来得及对我这个妹妹表示一下感谢，调皮捣蛋的堂弟已经把会爆炸的小爆竹丢到了我的脚下，吓得我叫着就跑，引来大家一阵哄笑。小堂弟还做着鬼脸不知悔改：“天心堂姐胆小鬼。”
　　隆科多蹑手蹑脚的跑到对我恶作剧的小堂弟背后，哇的一声大叫，把小堂弟给吓得大叫：“叫你欺负我姐姐嘿嘿。”
　　“隆科多，有本事比比我们的爆竹谁的高？”
　　“比就比，谁怕谁啊。”
　　几个堂姐堂妹拿着手中的烟花欢快的舞了起来，像一朵闪亮的星星舞蹈在黑暗中。会武功的堂兄堂弟们几个后空翻，直接把烟花送进了半空。
　　闹腾到半夜，几个小些的孩子被下人抱进去睡了。玛法伯父在正堂里玩他们男人的游戏，阿牟加上小妾们这家子实在不少，光说八卦就够她们说个几夜了，守岁完全小意思。不知道我跟她们说女人熬夜容易变老的话她们还会不会这么起劲的守岁。小孩子们玩够了烟花，就凑到一起吃零嘴谈论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去了。大孩子小孩子还分了几拨儿。
　　我被迫呆在女孩子堆里听她们讲京城八卦。这女孩子关注的话题，不外乎京城流行什么衫子妆饰香粉女红花样。
　　我初回京城，对这些一无所知，所以她们也不叫我说什么，就不停交换着看法然后偶尔问问我苏州流行的如何。我对流行一向没什么看法，流行的也就是最普遍的，我是那种一旦发现自己买的衣服首饰和旁人重了就是再喜欢也不愿穿第二次的那种人，所以流行风尚看看就好，不能照搬，只有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说完流行，那就是说男人了，尤其京城适龄的出色男子。
　　言谈间首推的就是京城四公子——裕亲王福全、明珠家的纳兰容若、曹家的曹寅和我们佟二玛法家的长子佟世南。我低头咽下笑，想这也太扯了，不知道谁选出来的，四公子我倒认识了三，唯一不认识的还是本家的。
　　福全不用多说，福临当初对他评价就是极好的，而他贵在有自知之明，福临问其志时答曰“原为贤王”，玄烨对他一向尊重。而纳兰容若就是二阿哥福全的伴读，福全误射我那次就是他替福全挨罚的。当年在上书房我们都是一伙儿的。纳兰容若容貌俊秀，性情温和，更重要的是他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确实是京城女子的好对象。不过多年未见了，也不知如何样了。我以前跟玄烨说起他，评价他就是悲春伤秋太过，不易开怀。至于曹寅，没啥好说的，对外一向严肃守本分，若是把他的劣根性对闺秀们公开一下不知道她们还不会不支持他。而本家那个混三教九流的堂兄佟世南，我小时无缘得见是以至今仍不认得。可看堂姐妹们崇拜那样儿，至少相貌方面是绝对合格的了。
　　我决定绝对不要告诉曹寅京城居然有这么多女子暗恋他，不然他还不知道要自恋成什么德行呢。
　　“哎，天心妹妹，你以前不是在宫里住过的吗？”一个大些的堂姐突然凑过来问我，这下把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点点头：“是。”这她们不是都知道嘛。可是，我没想到原来不是都知道啊，看看这些亮的跟小灯泡一样明亮的眼睛，我突然怀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那你一定见过皇上吧？”
　　被十几双眼睛盯着的感觉真的不好受，我再次肯定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绝对不是好事：“是。”
　　“听说皇上很年轻，而且一表人才年少有为？”
　　她们在京城不是应该比我知道的多才是吗？“我在的时候皇上刚刚登基，然后我就离开京城了，现在皇上如何我就不知道了。”我明智的隐去刚回城时玄烨来接我这段，不然后果难料。
　　“那皇上小时候如何？”
　　我装作想了想：“不太记得了，那时候还太小。只记得佟姨娘很温柔很美丽，皇上表哥很聪明，别的没印象了。”
　　她们露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只恨当时去的不是风情万种风华正茂的妙龄自己：“要是能见一见皇上就好了。现在后宫没几个妃子，要是能进宫得到皇上的宠幸不知道多好。”
　　“别做梦了，谁不知道皇上和皇后鹣鲽情深，别的妃子比都不能比。还不如做梦四公子更实际一些儿。”
　　“那也未必，我们可是皇上的表亲啊，她们哪能和我们相提并论啊。”
　　“与其进宫争那争不到的宠还不如给四公子做妻更自在。”
　　……
　　看她们七嘴八舌为不咋切实际的梦做无谓的争论，我就当看戏了。少女情怀总是诗，何况这些出身富贵的大户人家小姐呢。
　　“那天心你会不会进宫啊？”
　　某堂姐的一句话再次把我逼成了众人焦点，把我给郁闷的。她们说她们的不就好了吗，干嘛非要把我也给扯进去呢。“姐姐们也知道，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子，哪有这些自由呢。还不是看父母如何安排了。”
　　一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来这话把她们都给郁闷到了，热情那劲头一下安静了不少，各自想着那心事。
　　天渐渐亮了，门外大街小巷响起了新年的声声爆竹，带着人们美好的愿望，祈祷新一年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第四十四章 大觉寺

　　年初一的佛寺，哪儿都是香烟鼎盛的。熙熙攘攘的大雄宝殿里达官贵人与平民百姓一起轮流候着烧香拜佛，为新年祈愿。
　　瞅着额娘与太太进内殿参禅的时候，我偷偷跟在后面，然后在进内殿的时候拐弯溜了。不是说我不喜欢听佛了，只是难得出次门，听说这大觉寺历史悠久，还是辽时的建筑。至今大雄宝殿，三世佛殿还保留着明代的木结构。参禅不在于这一天，而难得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京城“八大寺院”之一，还不抓紧机会么。
　　“燕垒空梁画壁寒，诸天花雨散幽关。篆香清梵有无间。蛱蝶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衔残，此时相对一言。”看着看着，想起那首浣溪沙，对这大觉寺就没来由的亲切。
　　“哎，没想到这里还有知道人容若诗词的小姐啊。”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来，“容若，过来过来。”
　　一个雪白的身影迅速来到，对这个爽朗爱笑的朋友的无奈：“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啊，还嫌今天不够引人注目啊。”
　　我没空看周围到底多少少女的眼睛紧盯着这两个卓然不群的男子，看着后到的那个淡色长衫银白马褂的男子，在记忆里搜寻这关于这个人的印象，总觉得有些面熟啊。我仔细的看，他也意识到了什么，对着我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哎，容若你认识这个小姐？”先到的男子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们。说起来是不相上下的俊，尤其他眉宇间的成熟世故比起另一人的英气又是一种不同风格的明朗帅气。
　　容若？我脑子一下通了路：“冬郎？你是冬郎？”
　　“天心，你是天心？”
　　“哎呀，好久不见啊。”记忆的阀门也就这么一下顺利打开了，我们久别重逢啊，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一时忘情，握着对方的手就蹦了起来。
　　没留神黑衣男子也在琢磨：“天心？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
　　纳兰性德不客气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是说去江南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们通个信的，之前和裕亲王见面还说起你呢。”
　　“哈，你们说我什么呢？肯定没什么好话。”
　　“哪敢啊，我们是夸你的棋艺高超呢。然后你走了我们就没分出过高下。还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定再比比。”
　　当年打遍上书房无敌手，容若和福全是最不福气的两个，可是始终没赢过我。后来我懒得下了，他们为了诱惑我下棋，承诺输了就给赢的写作业。然后师傅那边的作业基本上都不用我操心了。“我倒是无所谓啊，可惜没有作业给你们写了，我不是亏大了。”我故作无奈。
　　容若不好意思的揉了揉我的脑袋：“还敢说呢，你个小丫头。说真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不到，也是给你备了迟到的生日礼物的，不过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没带。”容若出生在腊月，因此他的小名叫冬郎。小时候和他熟了之后就没正经儿叫过他名字，跟着福全和玄烨就叫他冬郎了。
　　“就你仔细，无妨，过些天我叫上裕亲王去找你玩。”
　　“一言为定。”
　　“不过说起来，几年没见，天心你还真是……”他啧啧有声的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裕亲王和皇上要看见还不知道该多惊讶呢。要不是你叫我冬郎，我是怎么也不敢在大街上认你的了。”
　　“瞎说什么呐。”承袭了阿玛的儒雅，额娘的娟秀，满汉血统的融合之下，我的容貌确实算得上上等，比我前世的清秀可是美多了。可是美丽太过也不定是什么好事，还是寻常心些好。
　　“这么久没在京城，回来可还习惯？”
　　“就是太冷了，你看我包的。”我展示了一下我被棉袄围脖大氅包的严严实实的身子，逗得他一阵笑。
　　这边厢黑衣男子还在琢磨：“这个名字怎么在哪儿听过似的？”
　　容若看看他的愁眉苦脸，不给面子的大笑了起来：“我说世南，你连自己堂妹都不认识了啊？”
　　“啊？”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傻眼。搞半天我们居然还是一家人啊。今天的惊喜可真够多的。
　　半晌，算是反应了过来。我们不认识也是正常啊，小时候我不能出府，后来直接进了宫，再后来直接去了苏州。估摸着也就我周岁抓周那回他可能来过大玛法这边，但那时候大家都小，哪有空管这个啊。
　　他摸摸鼻子，说道：“一直听说大玛法家有个堂妹冰雪聪明，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啊。”
　　我看向容若：“这词是冬郎写的，我只是背一下而已，堂哥你这不是变着法儿夸冬郎冰雪聪明，顺带贬低我么。”
　　他一愣，和容若对看一眼，一起笑道：“哈哈，名不虚传。你这个妹妹，我认了。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块玉佩给天心堂妹陪个罪，以后在京城若让人欺负就拿这个。大哥我没容若那些本事……”
　　容若不客气的招呼了他一下，世南堂哥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可见两人情谊深厚。
　　“在京城叫人卖个面子的本事还是有的。”世南堂哥嘻嘻哈哈打闹着说完了方才的话。
　　“误交损友啊。”容若不理他，“天心是第一次来大觉寺吧，要不我来给你带个路介绍一下。”
　　“那敢情好，有冬郎带，这佛寺也诗情画意多了。”
　　这大觉寺确是始建于辽时，因香火一向鼎盛，加上幸得免于战火，故维护良好。很多遗迹都是明时的建筑。大觉寺院落宽阔，殿堂高大，花木繁多，以玉兰、银杏最为著名。大殿中保留着精美壁画、悬塑。至今主佛像、“二十诸天”、“十二缘觉”的塑像保留完好。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偏殿楹柱上写的偈语，一下引起了我旧时的些许回忆，“六祖慧能的偈语啊——”心不由的就有些犯沉。
　　“天心对佛也有研究？”世南堂哥看我神思的样子，问道。
　　容若接了过去：“你可别小看了你这堂妹，她随太皇太后启蒙，蒙学读的就是佛经，当年可是和北宗玉林琇宗师论过道的。就连那位，也是……”
　　世南堂兄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他对我入宫自然有所耳闻，但他记得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啊。
　　我却没什么想法：“都是一些旧事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远。就冬郎你还记得清楚，说出来人家还当我显摆呢。”
　　“天心是有资格显摆的人，何惧人言呢。”容若不以为然。
　　人言可畏啊。“众口铄金，冬郎不知么？”
　　“难怪福全哥总是说你人虽小心却明如镜呢。”容若和世南对看一眼，都感到了对方眼里的意味不明。
　　“好了，别光说我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了‘京城四公子’，冬郎和堂哥都位列其中啊，可喜可贺。”我笑着转移了话题。
　　和世南堂兄算是认识了，过些天府里宴客，世南堂兄也难得出席了。堂兄魅力果然不小，家里的一溜儿小堂弟都是他的粉丝，跟前跟后不亦乐乎。隆科多也不例外，对佟家的这个远离朝堂的意外产物算是崇拜到了极点，看我不明所以的样子，对我一股脑儿灌输起了佟世南的江湖丰功伟绩，什么京城惩恶霸啊，千里追凶盗啊。说白了，六扇门的编外号，别称“赏金猎人”。
　　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美好的江湖梦，而佟世南把这一切完美结合。家世，容貌，人品，文采武功，无一不是上上选。也莫怪成为男孩子的偶像，女孩子的梦中情人了。
　　但他不知好心还是坏心的故意和我表示亲密的交情，又为我引来众堂姐妹嫉妒若干，哎，惹上帅哥就是麻烦多。

　　第四十五章 福全

　　纳兰容若果然信守承诺，带着裕亲王福全找我来了。
　　几年未见，福全果然长成了翩翩佳公子一枚。和福临颇有些相似的脸庞，印堂高阔，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那长年累月积累出来的贵气就在那睥睨众生的眼神里表露无疑。不过他的气息比起玄烨来讲可内敛多了，不像玄烨有意无意的就流露出唯我独尊的气势。王和皇的区别也就在于此了。
　　福全受了其母宁悫妃的影响，为人处事淡然，心中一贯思虑周全但大多不是为自己思虑的，所以他“原为贤王”的意愿也能充分说明他对自己足够的了解。他的心中也装着江山和皇室，但与玄烨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我男装打扮带着温顺出了府门，赶到京城有名的明德轩。在皇宫我并没有学过，但是温远说满族儿女没有不会骑马的道理，所以在江南搞了匹马非要教我学，然后被逼着就学会了。说到这个，不得不再说一句，温远和拢春说起来是什么都顺着我，可是该学的东西什么都不肯放过我，除了他们不懂的满语没办法监督我，于是和京里通信便要求我用满语读写。
　　小二牵了马下去喂，我自顾自的上了二楼，找到挂着琼花阁牌子的那间包厢。
　　听得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嗓音：“冬郎，我对你的贵客越来越好奇了。”
　　“莫急，福全哥你一定不会失望的。”明显是容若的声音。
　　我不客气的掀帘而入：“我说明德轩今天贵气如此明显，原来有贵人到。裕亲王别来无恙啊。”
　　屋内坐着两人，除了容若外那个穿金边马褂的除了福全不作第二人选。容若看着我的男装打扮，意外了一下之后就恢复了正常，含笑看着福全是否能认出来我是谁。
　　福全眼看着来人很熟稔的与自己打着招呼，不客气的在面前落座。虽年龄尚幼，但穿着打扮不是平凡人家出身，美丽得不像北方的男儿。秀眉大眼瓜子脸，樱桃小嘴芙蓉脸，越看越像女子。尤其那乌溜溜的大眼睛让他有别样的熟悉感，转动间就有灵气翻转，一笑起来眼角带着玩玩的弧度，那感觉，就是：“你莫不就是，天心？”
　　容若懊恼的一拍手：“哎，果然又让天心给赢了。福全哥你也太厉害了，这样都能认出来是天心啊。”
　　我乐：“这下冬郎你请客请的心甘情愿了吧。”
　　容若愿赌服输，够爽快：“还有什么说的，能请天心吃饭可算难得，这接风宴啊，请的一点也不亏。”
　　福全确认我是天心，意外之后愈发仔细的上下打量我，完了才认真的感叹道：“小时就道天心长大必是个美人，现在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的多啊。”
　　“京城四公子，你们就半斤八两的笑我吧。”我也揶揄的笑回去。
　　他看来也是知道这个评价的，笑着略过不提。
　　席间，久违的说着彼此的近况，福全前两年已经被封为裕亲王了，从鳌拜死后就开始协助玄烨处理朝政，渐渐已经是玄烨的得力助手了。说到鳌拜，也是个沉重的话题，鳌拜的专权霸道到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连苏克萨哈都敢私自斩杀，可把玄烨气的够呛。
　　尽管福全说的比较简单，仍是从他的述说中感觉到当时朝廷的压抑沉重和玄烨的无奈隐忍。我知道他会赢的，因为鳌拜的幼时必然没有玄烨这般凶险曲折的成长经历。而这一切的曲折注定了玄烨必会成为伟大的帝王。
　　不知道什么时候，觉得鼻子有点儿酸酸的。我吸了一下鼻子：“福全哥，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有你们一直陪在表哥身边，真好。”
　　福全和容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的笑道：“见什么外啊，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啊。”
　　容若这些年已经不需要再当福全的伴读了，而是在家自己读书，学识颇得大人物们的赞赏，作的诗词常常成为众口相传的佳作，虽还未入太学，却早已得到了国子监的赏识。哪天去科举的话，必中无疑。而他尤其喜欢结交汉族的文人雅士，不管富贵还是落寞，志趣相投就是他的朋友。这也算是满族官宦世家的异类吧，也因此居然和佟世南成为好友了。
　　“天心，你呆会儿跟我一起进宫吧，皇祖母知道你回来嘱咐我一定带你回去给她看看呢，”
　　我低下了头，不知道答好还是不好。皇祖母是一定要见的，但是进宫却不是我现在所想。
　　容若觉得我的反应不太对劲，和福全相视一眼：“天心，你是不想进宫？”
　　对于他们，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而凭我的功力也是必然比不过这些个人精的，可是我还是只能这么说：“没有。”
　　桌上有些沉默。
　　有人来敲门，温顺上前开了，进来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一个带着二胡的老汉：“公子是否需要唱两个小曲？”
　　“你们会些什么？”我需要些东西打破这样的尴尬。
　　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很招人喜欢：“我和爷爷来自江南，会一些江南小调和越剧。”
　　江南啊，那个自由的地方。“随便唱一首吧。”
　　老汉带着随身携带的小竹椅在窗前坐下，咿咿呀呀拉开了二胡，一些欢快的小调子从他的手下飘了出来，小姑娘踩了个花步，双手在胸前端平就开唱。一首采菱曲慢慢展现：“荷叶田田满塘，船儿摇曳……”带着吴侬软语的江南腔，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俚语俗话，但这小姑娘俏嫩的嗓音里显得清新而别致。
　　我是听惯了这样的曲子，倍感亲切，福全和容若则是新奇，这样的乡野小曲带着一股清新的田野之风，丝毫不觉粗俗。
　　一曲终了，容若掏出银子打赏，祖孙连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比起京城，这江南风光果然令人神往。”容若感叹道。
　　福全则是有了什么了悟：“天心，你对皇上是怎么看的？”
　　我一愣，讶异的看向福全，可是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玩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天心，有些事情不是道理可以说的通的，但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则是必然。”福全从我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连我自己也没想明白，但他并不追着问下去，“虽然有些事情你比我们看的明白，不过，你毕竟还是孩子呀。”
　　容若心思一向细腻的很，隐约也感觉到什么了。
　　我没有作声。在感情方面，我确实只是一个孩子，前世今生我都没有过一次真正的恋爱，我只会下意识的用我那个时代的一夫一妻晚婚晚育优生优育的婚姻法看这个世界，所以我不能无障碍的接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结婚，并且同时纳进多个妾室勾心斗角，在未及弱冠的年岁居然已经子女众多。而这一切还会在未来的岁月里迅速的增长。何况，他是帝王，那里叫后宫。
　　或许这年头的人因为生命过于脆弱难免在这些事上与现代达成共识，可是我的心里总有一些难以抹去的影子，让我惧怕去承认一些自己也不愿意明白的东西。
　　或者是因为对于后宫这两字的惧怕，同时下意识的拒绝着玉林琇为我预测的命运，还是因为她们使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再次减少而对她们有所抗拒？
　　我不能完好的理清自己的思路，只知道心里就是不想见。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喧哗始终不肯散去。
　　温顺下楼看了一下，回来没有跟我说，却暗示容若下去看一下。这下反而令我好奇了，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第四十六章 人如草芥

　　四人一起下楼来，温顺在我们走进人群的时候快手的挡在了我的面前：“小姐，人死了，你还是别看的好。”
　　我心一惊，怎么大街上就有人这么死掉了。还是忍不住偷偷伸出脑袋去瞄了一眼，却诧异的看到正在人群中哭的就是方才为我们唱小曲的小姑娘，躺在血泊里的除了那老汉不作第二人选。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啊？
　　我不敢看死掉的老汉，只听的容若从旁问明了原因，居然就是我们给他们的那锭银子惹了祸，街上的泼皮问他们收保护费，老汉不从就被活活打死了，银子也被抢走了。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啊？
　　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这样的无理，一条人命就这么简单的去了。
　　“爷爷，爷爷，你醒醒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各位大叔大婶大爷大妈，你们可见到方才的事了，可要为我们作证啊……”
　　听着女孩声嘶力竭的哭喊，周围的人群除了惋惜居然淡漠的很。
　　“姑娘啊，你还是快些走吧，我们帮不了你。”
　　叹着气摇着头，人群就要散去。
　　小姑娘一见这样的情景，眼泪一擦，反而不哭了：“我就不信了，这京城还没人作主了。”她抓住最为他们祖孙俩可惜的走在最后的老头子，“老爷爷，我不用您作证，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打死我爷爷的究竟叫什么名字。”
　　老头子露出难为的表情。
　　小姑娘一下哭了出来，楚楚可怜的样子：“老爷爷，求您了。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这下连他也去了，我女孩子家一个人可怎么过啊。”
　　老人家果然心软了，赶忙扶小姑娘：“姑娘啊，不是老头子心狠，这人啊你得罪不起的。”
　　“老爷爷，我只求我爷爷死个明白，求您了。”说着，就毫不犹豫的磕起了响头，老人家没拦得住，三个响头一过，小姑娘白嫩的额头已经出现了血印。
　　老人家这下不说都过意不去了，瞅着周围没围观的人了，才悄悄说道：“他叫图梭隆，这条街都归他们神原帮管，背后靠山大，姑娘你可多加小心。”说完就赶紧离去了。
　　小姑娘的泪水还未流干，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的愤怒。默默爬回死去的爷爷身边，为爷爷擦去身上的血迹，整理着衣服。
　　我们四个人都在店门前看到了这一幕，福全看出来我是做不到这么袖手旁观了：“天心你过去，我和容若不便出面，有什么难处回头告诉我即可。”
　　我点点头。那孩子的坚强很是难得，这样的女子在古代实属稀罕物。而她眼中的狠戾让我心惊，世道所迫让她一瞬间成熟。我一是做不到袖手旁观人命的人为脆弱，二来我们给他的银子或多或少也有我们的错在。再来，天子脚下都如此黑暗的话，遑论其他。即使皇亲国戚也不是犯罪的理由。
　　我走过去，她敏感的抬起头，不善的看向我，愤怒与悲伤在她眼里混杂刺目的心疼。她也不过和我差不多大小，却不得不沿街卖艺养活自己。现在唯一的亲人也离去，相比较而言我真是幸福多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递过去我的丝帕：“可不可以让我帮你？”
　　她不语，也不做任何的表示。
　　我低声说道：“我没有恶意，你爷爷的死，我也有责任。”
　　眼睛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她认出了我是方才的客人，在听完我的话后终于有所软化，仍然刻意的隔出距离：“不能怪公子，公子也是一番好心。”
　　想来再说也不会得到更好的结果。我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她也如预料之中的不接受。我又摸出堂哥送我的玉佩：“姑娘，你爷爷既然死了自然入土为安方好。我没有恶意，也不求任何回报。若再有人来欺扰你，这块玉佩或许能帮上你什么忙。待你爷爷入土，你可以带着这块玉佩去佟府找玉佩的主人，他会帮你。你单身女子一个，可千万小心。”说完，我就把银子和玉佩放在地上，带着温顺离去了。
　　感觉到身后她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我，我只希望她千万不要因为报仇走上不归路。而堂哥那边，我也要去找他问问，任何一个时代都避免不了黑帮的存在，可是他这三教九流就混成这样让京城的人怎么过安生日子啊。
　　走回客栈屋檐下，我和福全容若心情沉重的离开了明德轩。
　　“福全，冬郎，你们知道神原帮吗？”
　　容若文人一个，不太接触如此市井。福全自然的接了口去：“神原帮帮主以前是鳌拜的门客，借着鳌拜的威势没少做坏事。后来鳌拜倒台，牵涉者甚多，他们不是朝廷中人，而皇上不欲过分株连因此没有连根铲除。但这神原帮虽然不如当年，手中仍然握有许多鳌拜的秘密，势力不小。世南知道的应该更详细，不过天心你还是慎重些不要牵涉过深才好。”
　　“京里势力多，天心你一个姑娘家千万量力而行。尤其我看那个小姑娘心性强韧，不是容易善罢甘休的人，你这么帮她也不知是好是坏了。”容若客观的说道。
　　“我知道我是不该管这闲事，可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心中有愧。如果我们都什么也帮不了她，那这京城是不是太过分了。”
　　两人听着，也沉默了下来。福全和容若不是胆小怕事之徒，只是牵涉到朝廷的泥潭，万事便不得不慎重了。
　　我把给福全和容若备下的珍版棋谱和手抄文集给他们，就和他们分道扬镳，允诺正月十五进宫陪皇祖母赏花灯。
　　看天色不早，就直接回府了。
　　第二天，还没等我去找堂哥，堂哥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小妹，昨天你是不是去明德轩了？”
　　看来就是冲着卖唱祖孙那事来的了：“是我给她的玉佩。”
　　他无奈的揉揉我脑袋：“就知道肯定是你，京城还没出现过我不认识的俊秀脱俗无人能及的年轻男子呢。”
　　哎呀，这是什么形容词啊。我捂着嘴偷笑。
　　“今天那个小姑娘找上门来了，你还真是给我找了个麻烦人物啊。”
　　“怎么说？”
　　“先不提神原帮那边，这小姑娘不肯给她爷爷下葬，说要留着爷爷尸体上的伤痕作证据，问我怎么才能给她爷爷申冤。”
　　我愣了，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聪明有心，可造之材：“那大哥可有解决之道？”
　　佟世南显然也是一路思索过来的了：“这个神原帮，是鳌拜暗示门客建起来的，一方面帮助他欺压百姓，一方面手里掌握了不少官员的把柄为他所用。现在虽然鳌拜死了，但神原帮仍然没人敢惹。我和他们帮里的几个堂主熟，今天上午已经去谈过了，那个图梭隆算是帮主的心腹，一贯的横行霸道不是第一次打死打伤人了，但因为有帮主撑腰也没人敢奈何他。如果要彻底解决这个事，不容易。”
　　“大哥，黑道历来有之不足为奇，可是他如果为非作歹扰乱治安就不能允许存在了。俗话说盗亦有道，而黑道也应行之有道方是。如果朝廷不能铲除黑道，那怎么就没人能够为黑道立个准则呢？”我直直盯着我那始终不愿参与政事的大堂兄佟世南，突发奇想。如果大哥真不愿为朝廷效力为何不能让他喜欢的这种自由自在也成为一种更加庞大的正义力量呢。
　　“谈何容易。”堂兄摇着头说道。可是他头摇到一半，猛地停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放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越来越紧，直到握到指节发白都不松开。
　　我急忙凑过去：“大哥你没事吧？”
　　佟世南脑中百转千回，闭上了眼睛，吓得我以为大哥有什么旧疾发作了要去叫大夫了，他才踌躇满志的睁开了眼：“小妹无妨，大哥只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说的对，大丈夫本就该成就一番事业才是。既然朝堂不为我所好，我为何不建立一个更自由有道的世界呢。也算为我朝廷做一番建业。”
　　就这么简单的，又一个耿雄谦诞生了（注：耿雄谦，席绢小说人物）。
　　不过成就“耿雄谦”的道路可不会这么简单了。
　　佟世南既然被称为京城四公子，除了容貌出色外，武功才学人品也都是人上人，尤其人脉广泛。如此心智出众之人，既然有了目标，施行起来自然也不是那种虎头蛇尾的人，如此大的事业成就了也是一番英名。他慎之又慎的慢慢展开了事业版图，而我居然因为那几句话成了他第一谋士。我无语。
　　他把那个小姑娘带到了我身边，说明事由后小姑娘倒真是个坚忍明理之人，只说只要我们确能为她报得此仇，她能等。
　　我看她本意似乎更愿意就近更随世南堂兄一边学的一招半式一边也好了解事情进展。可是她的心现在太急了便成不了事，跟在堂兄身边太过招摇不好，所以还是先跟了我做丫鬟再说。

　　第四十七章 上元

　　世南堂兄亲自送了小姑娘过来，一并交代了调查到的背景，确是清白历史的普通人家孩子，叫花秀歌，自幼父母双亡，寻亲而来的京城，不过在寻访亲戚卖唱途中遭了此惨祸。亲戚打探到了，不过一个远方姑姑是大户人家的厨娘，家境亦不宽裕。小姑娘有了落脚地和目标就不想去打扰了，毕竟她也不认识那远方姑姑。
　　花秀歌比我还小两岁，今年才十二，长的就是江南女子的水灵，有汉家女儿的心细如发，还别有男人般的坚毅刚强。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来我府上没几天就通过了额娘现任大丫鬟的调教，正式当了我的贴身丫鬟。
　　加上我一回家额娘调给我的秀吟，两个丫鬟完全足够。我本来就不习惯太多人服侍，都是手脚健全的人何必要多人跟随。
　　被这一番折腾，正月十五真的不过眨眼间的事。
　　夕阳西下之前，福全的马车准时的停在了府门前等我。我好好调整了一番心情才能带着满脸微笑走出马车。
　　穿上满族的鞋子真的不好走路，我歪歪扭扭适应了好一番才走出摇曳生姿来。下马车的时候脚下一滑还是差点跌跤，幸好福全眼明手快一把抱住了我才没摔得难看兮兮的。
　　福全笑着直接把我抱下了地，待我站稳才放开我的腰：“还没见皇祖母呢天心就打算行此大礼啦。”
　　我拉了拉身上浅紫色的旗袍子，确定没有皱褶才回了个鬼脸给福全。
　　福全的太监小秦子从马车上抱下了我给皇祖母准备的礼物跟在后头。
　　曹寅不知怎么消息够灵通，我才走出下车的地方他就出现了，乐颠颠的装色狼：“这是哪家的格格，长的如此标致，叫公子我看了都不禁心动神摇心旷神怡心血来潮心花怒放心有灵犀一点通……”
　　“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抬起一脚就给他不客气。
　　他神速的躲了过去：“哎，可惜就是一点也不淑女。”
　　“淑女也是要看人的。”七年不见调皮的时候还是老样子。
　　“让美才人进宫可真不容易啊。”
　　“见曹二爷一面也不容易呢。”
　　福全看我们斗嘴不亦乐乎，在宫里毕竟不成体统，打了个圆场：“好了，你们两个，从小闹到大。曹寅我看你的年纪白长了。”
　　曹寅嘻嘻一笑不以为意的还故作委屈：“裕亲王就会偏袒天心。算了，看裕亲王面子。”
　　不愧是上元节，宫里处处都挂上了精致美丽的宫灯，待这些灯都点了起来，必是衬得这华庭美轮美奂如同仙境。
　　一行人说说笑笑才进慈宁宫，苏茉儿姑姑就听信儿迎了上来。曹寅还要去见皇上，就告退了，留下福全陪我进去见皇祖母。
　　七年未见，不见姑姑丝毫变老，反而因年近三十而显出女人特有的成熟风韵，稳重大方一如当年：“这就是我们的小天心格格吧，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快给苏茉儿看看。”
　　我快走几步也迎了过去：“姑姑，好久不见，天心可想你了。”看见熟人的感觉真好。
　　“就你小嘴巴最甜，最会哄姑姑开心。”
　　“谁叫姑姑是最好的姑姑呢。”凭良心说话，苏茉儿是我认识的最博学有主见且绝对忠心护主的丫鬟，对我也是好的没话说的。
　　苏茉儿轻轻抱住了我：“嗯嗯，长的比姑姑原来想的还好看，江南的水养人啊。来快进来，老祖宗今天都念叨你好几次了。”
　　我习惯性的牵起了苏茉儿姑姑的手，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彷佛我仍然是那个幼小的孩童一般，只是苏茉儿手里的小手已经长大了，但温馨的感觉一如既往。
　　皇祖母看见我走进殿去，一眼就看出来了：“天心可终于回来了，怎么到现在才来看皇祖母啊，莫不是把皇祖母给忘了？”
　　苏茉儿姑姑放开了我的手，我赶紧过去扶皇祖母。七年未见，皇祖母为了朝廷的操劳都在脸上留下了痕迹。
　　我跪在皇祖母面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皇祖母，天心回来了，这些年让皇祖母挂念了。”
　　皇祖母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含着笑仔细的打量着我：“快起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你这丫头，明明说年前就回来，居然到现在才进宫来。不孝顺。”
　　我抱住了皇祖母撒个小娇，在皇祖母面前诚实永远是最好的理由：“皇祖母，天心知道错了。天心是有些儿近乡情怯么，要是皇祖母有了重孙儿重孙女不喜欢天心了那我怎么敢进宫来啊。”
　　皇祖母点了点我的小鼻子：“就你主意多。”
　　福全曹寅这时候也进来了，请过安后立在一边，听得我这么说福全不客气的揭我短：“天心你羞不羞，跟小辈儿争宠。”
　　皇祖母心情好的时候这些玩笑都是开得的。苏茉儿姑姑也在一边含笑看着就是最好的证据。
　　撒娇恰到好处最好。我从榻上下来，从小秦子手中拿过我精心准备的礼物放在桌上：“皇祖母你来看看，我从江南带过来的丝绸和刺绣，特意给皇祖母留着的，希望皇祖母喜欢才好。”
　　“好好，来看看天心特意给我准备的。”皇祖母在苏茉儿的搀扶下利索的下了塌。
　　我准备了七匹丝绸三匹棉布，工艺我不懂，但看货色的眼光还是不差的。这一匹布在江南就能抵上小户人家几年的吃用，要不是温远家有钱我也买不起。
　　皇祖母一摸就知道料子上品：“确实不错。颜色也挑的好，不过那几个颜色不是给我这个老太婆准备的吧？”
　　我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一匹湖绿色的丝绸和另一匹天蓝色的棉布是给苏茉儿姑姑备下的颜色。虽然直接给姑姑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还是借皇祖母之手转送比较好，不然太好的料子下人穿不合适。还有三匹暗红色、紫色和浅橘色的是给荣慧太后的。
　　“苏茉儿，这两匹你就收下吧。然后把荣慧的给她送过去。”
　　苏茉儿也看出来了，上前来道谢：“那奴婢就谢过格格了。”
　　皇祖母接着看另一件绣品。这是江南特有的双面绣，正反皆非凡品，而连着四面做成小巧玲珑的台面屏风更是难得。而绣的自然是牡丹芍药梅花这些喜庆的花朵了。
　　福全看的也是咋舌：“天心给皇祖母送的礼果然是我们比不上的啊。”
　　“怎么不一样啊，都是一片心意啊。”
　　“说的对，都是心意。天心有心，就是给皇祖母最好的礼物了。”皇祖母让苏茉儿招呼下人把礼物搬下去。
　　许久未见，和皇祖母聊了很多东西，而皇祖母对温远和拢春为我费心的教育相当满意。有福全和苏茉儿在一边一起有说有笑的，上元节的夜色就这么正式降临了。

　　第四十八章 夜宴

　　皇家的盛宴，首先是宴席，然后是表演，而上元节自然多一个赏灯猜谜的环节。
　　我和皇祖母聊的开心也没觉得时间就流逝了，玄烨踏进侧殿来，就是一个请安。而随后说话语气也被感染了轻快：“皇祖母和天心聊什么呐，这么开心的。”
　　皇祖母笑得喘不过起来：“哎哟，听天心讲笑话儿呢，这丫头去了趟江南回来这么多鬼点子。”
　　哎，冤枉哦，不过是怕你听无聊了插几个小笑话而已啊。
　　“说来也给朕听听。”玄烨感兴趣的一撩后摆就在苏茉儿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了，非要也听一遍。
　　看皇祖母和福全笑成那样儿，就知道不能指望，好吧，我再说一遍。
　　话说有一次诸葛亮，刘备，孙权，曹操四人同坐船出去游玩，突然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一个人跳水减轻船的重量。大家一阵紧张，这时只见诸葛亮摇摇羽毛扇，清清嗓子说：“这样吧，山人出几道题，能答上来的，就留下，答不上来的只好自己跳下去了。”其他人没办法只好同意。
　　诸葛亮再摇了摇羽毛扇问刘备：“天上有几个太阳？”刘备一想简单，回答：“一个 。”诸葛亮再问孙权：“天上有几个月亮？”孙权回答：“一个 。”最后轮到曹操。诸葛亮问：“天上有几个星星？”曹操一怔，懵了回答不上来，只好自己跳下去了。还好捡回一条命，曹操暗自庆幸。
　　第二次又四个人坐船遇到紧急情况，四人一商量，还是老办法吧。诸葛亮又摇起羽毛扇问刘备：“当年周武王战败纣王的那场战役是？”刘备一想简单，回答：“牧野之战。”诸葛亮点点头，再问孙权：“那场战役死了多少人？”孙权想了想说：“大概有三四万。”诸葛亮点点头。曹操不禁偷笑想：“诸葛亮呀诸葛亮，本人可是贯古通今，尤其是军事，这次你可是栽 了。” 只见诸葛亮问：“战士们都叫什么名字？”曹操一听差点没晕过去，只好自己跳下去了，没想到竟然又捡回一条命，曹操暗自笑。
　　第三次同样四个人坐船，又遇到紧急情况，曹操一想，诸葛老儿又要整我，干脆我自己跳下去算了，免受侮辱。于是一横心，跳了下去，结果只听得上面诸葛亮对他喊：“孟德，今天船又没进水，你干吗想不开啊？”曹操一听，昏过去了。
　　玄烨一时没忍住，背过身去趴在桌上就拼命抖肩膀，笑得喘不过起来。
　　皇祖母又听了一遍还是忍不住想笑：“哎哟，苏茉儿快来给我揉揉肚子，笑得好痛啊。”
　　我何其无辜，这些都是网上的笑话而已。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已经有宫女来通知后妃皇孙皇孙女们均已到宴会场，除了老爱迟到的常宁阿哥，就等太皇太后和皇上、裕亲王过去了。
　　皇祖母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天心一回来宫里就多了笑声，以后啊有空多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孙子大了也没空了，重孙们还是太小，养个这样贴心的不容易。”
　　随着皇祖母和玄烨福全一起进殿，在我看来是极自然的事，可在众后妃眼里这般众星拱月可就刺眼了。满殿莺莺燕燕婀娜多姿的请安，但那一双双如炬的目光可是丝毫不含糊的夹杂着探究和嫉妒向我刺来。
　　最前面一身红装头配五尾凤发簪的必定就是皇后赫舍里氏了。正是青春美貌的年岁，比起七年前的清丽娇艳多了，长年的皇后之尊让她的美貌之外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而身为人母的经历又让她的尊贵带着一丝慈爱与可亲。这样的皇后，也难怪与玄烨琴瑟和谐为人敬仰了。只是她的尊贵里面暗藏着一丝憔悴与忧伤，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却在看人的时候完美的隐藏。我也约摸知道，她第一个孩子去年没了，据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承祜，那样的聪明伶俐。她是这群人中唯一没有用嫉妒眼光看我的人，想来也是完全不需要嫉妒的了。但不需要嫉妒是不是真的不会嫉妒就不是随便能知道的了。
　　至于其他人，我只记得钮祜禄氏温仪，或许妃子群里面那个看似温顺实则仍然带着骄纵之气的女子就是她吧。娇艳比起七年前更甚一筹，但气势倒没有当年那么嚣张的外目中无人了，或者鳌拜的倒台对她的背景或多或少都是有影响的了吧。
　　皇祖母和玄烨自然是上首，赫舍里氏已经坐了右首的第一顺位，福全和宁悫太妃说了几句话后在左首第一顺位的空位上坐下，我则在福全的示意下坐在了他下首。待太妃皇子们落座，余下的妃子小皇子才敢落座。
　　玄烨先发了话：“今天这是家宴，都是自家人不必太过讲究。”
　　皇祖母自然接口：“皇上说的极是，我们也就免了那些虚礼，当自家人吃顿饭。”眼光看向皇后和诸后妃，最后带笑看了我一眼，我也回了个大笑脸。
　　赫舍里氏问出了大家都好奇的问题：“老祖宗，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女孩子。”
　　嗯，确实是女孩子，再过五天我就成年。
　　老祖宗笑着：“看我，忘了女大十八变。你们估计不记得了，这位小格格你们可都是见过的啊。”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都是颇为纳闷。
　　皇祖母正要开口解疑，殿内进来两人，一个年轻的阿哥扶着一个成熟美丽的后妃，那熟悉的眉眼，温暖的气息，真诚的感觉，除了荣慧太后不作他想。
　　殿内后妃纷纷起身问安，我顺带也听明白了，旁边那年轻阿哥就是长的半大的五阿哥常宁了。
　　荣慧太后落了座，玄烨请过安才开口说常宁：“今回又忙什么去了这么迟才来？”
　　常宁打趣回去：“皇额娘，你今回可得给我作证啊。”
　　荣慧太后安抚着常宁，对玄烨说道：“皇上这回你可冤枉常宁了，他今这一下午都没歇着，御花园那些花灯可都是他给安排下的。”
　　玄烨有些意外：“哦，那我可算冤枉皇弟了，皇兄呆会儿定自罚一杯。”
　　常宁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纯粹开开玩笑而已，看玄烨赔罪自然赶紧下台，还没走到我下首的空位，已然先注意到我的存在：“哎，二皇兄你什么时候娶了个这么漂亮的福晋都没跟我说一声的啊。”
　　额，在我听来纯属笑话一枚，可气氛咋有些儿怪异呢。我看见后妃脸色均是一轻，福全颇是尴尬，而玄烨脸色看不出来。
　　荣慧太后呵斥道：“你啊，还不坐下，就会瞎起哄。”
　　常宁不以为意的嘻嘻哈哈的坐下：“皇额娘莫气么，开个玩笑而已。”常宁一贯是个开心果，是真正的无心政事，对皇位没有肖想，但也别指望他为朝廷分忧。他的目标就是做个“闲王”，在皇祖母的默认下就这样闲的镇天儿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所以在宫里反而吃得开。
　　皇祖母解围道：“荣慧，别急着训常宁，这小子自小就是没大没小的。你倒是来看看，可还认得这位姑娘。”
　　我站起来走到慧姨娘面前，行了个宫礼：“给太后娘娘请安。”
　　“上前来待我仔细看看。”慧姨娘仔细的看来看去，又回头看了看皇祖母和玄烨的神色，两人均是含笑静待她的回答。她回头再细细看我眉眼，呀的一声叫道：“这，莫不是天心回来了？”
　　我这才笑道：“慧姨娘，是天心回来了。”
　　慧姨娘一激动，眼眶就有些儿湿，一把把我抱过去：“我就说，哪儿能生出这么水灵的孩子来，果然是我的小天心啊。你看看你，一去江南就那么些年，也不给慧姨娘个音讯儿的，难得儿才接你一封信，转眼都这么大了。在江南可好啊？”
　　慧姨娘可说是在宫里最真的一个皇后了，性格温顺从不与人起冲突。看在他人眼里是懦弱无能，其实她的心地真是最好。这么些年了，都是她毫无私心的抚养着福全玄烨和常宁，对后妃也一视同仁。她对我的那些好那些担心，让我真诚的敬她是我的慧姨娘。
　　“慧姨娘，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皇祖母是知道这个侄女荣慧一贯的多愁善感：“荣慧，看你，大好的日子叫孩子陪你哭。”
　　荣慧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老祖宗说的是。”

　　第四十九章 一曲箫音是江南

　　很多人也许都已经不记得当初第一次进宫选秀时候荣慧太后身边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了，但现在开始她们都会牢牢记住我，只消看那些眼神里晦涩的光芒，便知道后宫生活着的女子都不会平凡。
　　慧姨娘冷静了一下情绪，给大家介绍了我：“天心是慈和太后娘家的外甥，这以后呀就算是认识了。天心很久不在京城了，你们可要多照顾照顾她。”
　　赫舍里氏约摸是记起了当初的事，我暗示她会成为皇后为她那时的表现增添了许多的自信而让她超常发挥了。她可能因此记着我，对我的态度倒是友善：“皇额娘放心，臣妾自当尽力。”
　　上元的晚宴就此正式开始。
　　一道道佳肴流水线一般的上来，酒杯加满清醇甜香的清酒。
　　玄烨站在上首，高高举起了酒杯，带领着诸人饮下上元节的合家酒。
　　因为是家宴，所以没有准备什么大型的歌舞表演，只是众皇子皇女和后妃各自表演些节目自娱自乐。
　　玄烨已经有了六个孩子了，不过加上去年没的承祜，只剩下一个皇子一个皇女尚在，都是两三岁的稚龄。皇子赛音察浑是马佳氏&#8226；；；荣云的第二个孩子，虽说年纪小小，清澈的童音背起《论语》和古诗倒是一点也不含糊。皇女是董氏&#8226；；；端蕊的所生的皇二女，尚是可爱懵懂的年纪。
　　玄烨兄弟除了福全和常宁之外，还有一个七弟隆禧，今年十二岁，上来背了一篇《出师表》，从头到尾没打一个咯噔。
　　皇祖母颇为满意，频频点头，大大夸奖了一番。
　　说起《出师表》，让我想起了关于诸葛亮的又一个笑话，差点笑出来，赶紧闷下吞进肚子里。心虚的抬头，不经意看见玄烨的目光，赶紧正襟危坐好，人家娃娃读书那么厉害若以为我这笑是拆台可怎么好。
　　宫里的食物就是精致，连盘子边上装饰用的萝卜花都雕刻的美丽无比。而把握精准的刀工火候之下，味道自然也不会差。但是大餐偶尔调味就好，要是天天这么吃谁也受不了。吃了几道菜之后，就差不多了，静下来细细看着后妃们准备的小节目。
　　后妃们分别表演了一些弹琴小曲之类的。马佳氏荣云看起来不过清秀文雅，但已有两子的殊荣可见她颇为受宠，表演的琵琶也是不俗。而钮祜禄氏温仪的压轴的自然就是她的舞蹈了。一曲飞天一般华丽水袖舞不出意外的赢来满场喝彩。
　　看她仪态万千的擦着额头鬓角的薄汗款款走回自己座位，睥睨群芳的姿态叫人看的就叫我这个习惯众生平等的人觉得不太舒服。她可以妖媚，她可以富贵，但是就是她那渺视周围人的习惯让我看不惯。
　　我想出去看灯，就等着玄烨和皇祖母说散席。
　　转头偷偷瞥皇祖母的态度，却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我看，转头看去，居然是常宁这小子撑着脑袋歪着头一直在看我。满脸兴味盎然的，感觉就是不怀好意的样子。被我发现，居然毫不害臊的痞痞举杯敬我。
　　我收回我想送出的大白眼，埋头不理他。
　　可是，常宁这家伙居然还是给我拆台：“嘿，天心，你不亮个相吗？”
　　我又不是演员，亮什么相啊。可是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到我身上了。说起来我虽然和他同龄，但我比他还大上几个月，他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呢，可是这家伙不但不叫我姐姐，反而从小到大和我作对不在少。幸好他入上书房没多久我就离开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遭这小子多少麻烦呢。
　　荣慧太后也乐呵呵的加入：“是呀，天心好久没回来了，也给皇祖母和慧姨娘表演一个。看看我们小天心现在有多厉害了。”
　　这下，面对周围数十道视线，可是没地儿退缩了。这既不能抢人风头，又不能表现的比她们差，略略想了一下：“表演是可以，不过需要麻烦苏茉儿姑姑一件事了。”
　　皇祖母和苏茉儿看向我，示意我说下去。“烦请苏茉儿姑姑派人给天心取个箫来。”
　　皇祖母笑道：“这事儿不用苏茉儿去跑腿了，皇上就有不是。”
　　一众人不明所以的看向玄烨，玄烨不慌不忙的从李德全手中接过一支通体雪白的白玉箫：“真是赶巧了，今儿个原就打算把这箫作赏，现下就借天心了。”
　　他没有让李德全把箫送过来给我，而是拿在手里，递向我的方向。我走过去接过来，看见玄烨眼中期待与鼓励的目光，带着温柔的笑意与安慰。那样的温柔，让我也放下了原本的不耐，回给了他一个放心的微笑。缓缓退后数步，福了个身：“那天心就献丑了。”
　　箫是比较方便携带的乐器，平时出门踏青游湖什么的带着都能吹吹消遣时间，是以虽然没有高明的老师教导，练得多了自然也吹出味道来了。尤其苏州的美丽都是从骨子里一点点渗到细节里，走马观花间满眼的赏心悦目，常常灵感就这么来了，随意的吹上一曲自娱自乐。不是我爱小资啊，实在是日子过得太过惬意难免有时候没事找事干。对比之下才知道，现代的日子真是足够挑战人类极限的，压力过大导致心理医生有了需求，脑力消耗过度然后让老年痴呆广为人知。
　　白玉箫在手，温润古朴，颇让人爱不释手。试了下音，把握好音阶，调整好呼吸，凝神静气，吹响了第一个声调。
　　坐在乌篷船的船头，慢慢趟过小桥流水，两岸青砖黑瓦的民居传来人间的气息。调皮的孩童在桥上追打跑闹，勤劳的妇女在码头荡涤着衣裳聊着家长里短，还有那货郎走街串巷的兜售着自己的小物品。看着这样平和的生活场景，就有一众实在的幸福。流水转了个弯，湾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风吹过竹林，起了一阵嗦嗦嗦的声音，带来竹的绿意清香。鸟儿停在枝头，随着竹的韧性在风中优雅的摇摆。小憩片刻，又化作一道雪影向天而去，徒留下竹影婆娑摇曳自生姿。行走在这片美丽的竹林，彷佛天地之间的灵气就化作这些浓郁的绿，安慰着疲惫孤单的心灵带来一方宁静祥和。抬头看天，蔚蓝在叶片的间隙中若隐若现，阳光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影子，化作一个一个小小的太阳，仿若竹间精灵在身边翩然起舞。在这样的温暖里，我安然睡去。
　　停下最后一个音，满堂有瞬间的安静。大家彷佛都感染到了箫声里的平和，犹自沉浸在那样的梦境里不可自拔。
　　直到玄烨一声“好”，打破了不可思议的安静：“好，这箫果然是寻得最好的主人了。”
　　我看见他的眼神，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叫好，还有一些我不明所以的光芒。我和玄烨或许是越行越远了，他越来越是个帝王，他不再是我能简单读懂的了。可是我依然感觉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除了浓烈的王气之外，对我依然那样的亲和，虽然这亲和里面掺杂着些许我不懂的东西。所以我还是相信他，而不仅是单纯的坚守当年对他立下的誓约。
　　拿走这支箫会招来多少嫉恨是我当时所不能料想的。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满花园五彩缤纷造型别致的花灯把御花园的黑暗赶得无影无踪，每个灯下都挂着一张写着谜语的纸条。偶然吹过一阵轻风，满园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站在御花园的树下看着满庭喧嚣人影绰绰，神思不知游离何处。
　　———————————五一分割线————————————
　　五一虽然小长假，但是感觉依然黄金周。今年忙的没能回家，趁机休息休息。
　　连这章，一下上传三章作为五一贺礼，呵呵，然后4号再更。
　　大家好好享受假期～

　　第五十章 谜，清夜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不去猜谜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神智，扭头看见福全站在身后。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只留下白皙的面颊，被光反射出立体的观感。他的眉眼很好看，细看很有宁悫妃的清秀，腹有诗书的气质让他文雅，而长年的马上骑射令他卓然，颀长的身躯立在暗影中带来一股厚重的存在感。
　　我摇摇头：“我不擅长猜谜。”
　　他透过我，看向满园的走动的人。那里面的快乐谁又知道几分真实几分虚假：“是不是江南没有谜语？”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明了他的含义：“有没有很重要吗？”
　　他浅浅的笑了，我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只不过听见他的嗤笑声，然后眼角看见他嘴角微微弯动的幅度。他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背上突然传来一下重击，拍得我差点直接从走廊飞进花丛里，幸好他还算有自知之明赶紧把我拉了回来：“你怎么轻的一拍就飞啊。”
　　我回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还不是你害的，刚才陷害我表演，现在还怕吓不着我太无聊是吧。”
　　常宁无所谓的皮皮一笑：“那能叫陷害吗？你给我安的罪名也太重了吧。要不是我，你能拿到那支白玉箫吗？我还没让你谢我呢。”
　　瞧吧，跟常宁说话你永远不是他诡辩的对手。
　　“喂，听说你从江南带回来很多东西，我的呢？”他厚脸皮的伸手过来。
　　“忘了。”
　　“啥！”常宁气呼呼的鼓起了腮帮子，郁闷的瞪着我。
　　我倒确实是忘记了，可是温远和拢春不会忘记提醒我，毕竟皇家就那么几个宝贝阿哥，他们不会让我犯下这种会惹麻烦的错误。我不过跟这小子开开玩笑罢了，怎么生气的貌似很正经啊。我瞧着他有些形于外的怒气，才发现这小子什么时候长的也超过我了，可是怎么脾气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
　　他把一个东西往我怀里一丢，转身就要走，我刚想叫住他，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停了脚步。无奈的皱了下眉头，我今天咋这么受欢迎啊，把手中的东西塞进袖袋，回过头还是得用笑脸面对来人：“天心给皇后娘娘请安。”
　　一双保养良好的纤纤素手伸过来扶起我：“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自家姐妹？我什么时候跟她成姐妹了，应该是算来算去没有八等亲以内的关系才对。
　　“谢皇后。”我不动声色退后小半步，做好我本分。
　　“今天的灯谜很有趣，天心妹妹怎么不去看看的。”
　　恰到好处的笑与亲和，年轻美丽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这样的魅力我自认追也追不上，也没想要。“猜谜实在不是我所长。”
　　“老祖宗和皇额娘常常夸妹妹聪明伶俐，我相信妹妹只是没有去猜而已，小小灯谜必不在话下的。”
　　就是这样苍白的和气，总让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宫殿。
　　园子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活蹦乱跳的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细细看去正是赛音察浑和二格格，跟在隆禧和常宁的屁股后头蹦蹦跳跳的要花灯和猜灯谜赢来的奖品。
　　赫舍里氏与我并肩站着，自然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孩子，脸上浮现一种母性的悲伤，想必是想到自己的承祜了。
　　“皇后娘娘且放宽心，您和表哥未来长着呢。”
　　赫舍里氏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莹莹的光。她低了头不忍再看：“妹妹说的是。”
　　我压低了声音说着：“说句不当说的，娘娘您先是大清的皇后，也是皇上的妻子，然后才是一个母亲。”
　　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皇后娘娘，皇上正找您呢。”
　　赫舍里氏身子一震，抬头看向我的眼已然隐去了所有的爱与恨：“我这就来。天心妹妹也别站着了，去玩玩吧。今儿的奖品可丰盛了。”
　　“皇后慢走。”
　　送走赫舍里氏，李德全并没有走：“格格，皇太后要回宫了。”
　　“是，谢过李谙达。”这是玄烨叫我去送送慧姨娘，慧姨娘想必有话要跟我说吧。
　　从慧姨娘的宁寿宫出来，谢过慧姨娘唤了送我的丫鬟，独自行走在昏暗的深宫大道，心事沉重。这宫，我呆了六年呢，闭着眼睛走想迷路都难了。心事，是为着慧姨娘方才意味不明的话语。
　　她说：天心，过几天你就要及笄了，是个大人了。有些事呢，不用老祖宗多说我们也是心里有数。你的容貌才情到哪都是数一数二的人才，心思七窍玲珑，纵使乖巧也与众不同。本来姨娘还有些担心，这次听你吹奏这一曲，就知道你这孩子仍然是孩子，禅定之心一如当年。你这不开窍也不知是好还是坏。这京里事儿人儿都繁杂不比江南，你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看向手中的精巧团扇，绣着典型的江南仕女图，可是费了番苦心的。这是慧姨娘提前送我的及笄礼。一个从未去过江南的蒙古女儿，为了我准备的独特的江南大礼。
　　低头看着团扇，不小心撞到了墙，揉了揉脑袋感叹自己居然走路都会撞墙，是这宫里的格局变了还是我方向感差到连直线都不会走了。转个身继续前行，又撞了面墙。哎？走到死角了？
　　抬头一看，哪里是墙，原来是玄烨啊。
　　“叩见……”
　　没待我行完礼，他就一把把我扶了起来。
　　“怎么没叫人跟着？” 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但我怎么就觉得他在生气。不过撞了他两下而已，犯得着生气吗？还不是他故意站在我面前给我撞的。他该庆幸我用的力气不大，不然这会子就该摸着胸口叫痛了。
　　“这路，想迷也迷不了啊，我让她回去照顾慧姨娘了。况且，偶尔一个人走走也好。”
　　行走在路上，还是当年的路，不过两个小小的人都已经长大了。
　　“有心事？”还是那样的敏锐。
　　我想了想，对于玄烨原本是不需要隐瞒什么的，可是慧姨娘那番话可叫我怎么讲呢。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了，简直是在直接跟我说我注定是皇家的人，要动心也只能对表哥动心。可是十五岁会不会太小了一些儿？搁现代，整个一早恋。可要这么说的话，玄烨十五岁已经有孩子了，早熟的不能用常理形容。还是选择沉默比较好一些。
　　他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件纯白色的毛披风，高高的领子镶满雪白柔软的狐毛，贴着脖子耳朵，一穿上就是温暖满身。
　　“好漂亮的披风啊。”抚着柔软如雪的披风，不由得感叹道。
　　他没有多说什么，除了眼中那一抹宠溺让我下意识的开心起来。
　　月上中天，一轮银亮的光盘毫不吝啬的把光辉洒向世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同时抬头看着这轮美丽的明月，不同的人心看到不同的月亮，可是能同时仰望，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凉如水的深夜一起望月，身后有他会给我依靠，一种安心甜蜜的温暖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出的宫来，温顺驾着马车在宫外候着我。
　　听着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掀起马车帘子，坐到了温顺旁边。靠着他衣着单薄仍然温暖的身子，抬头看月亮。天空有流星划过。
　　从袖袋里掏出常宁送我的东西，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一条白色的方巾，雪白雪白没有任何的花色，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芒，触手柔软丝滑盈香扑鼻。我把丝巾抛起，落在头上，仿若自己便是那身着雪白婚纱蒙着面纱的新娘，坐着午夜十二点的马车，身边是自己的黑马王子。一种童话般美好的感觉。
　　“温顺，你看，我像不像新娘？”
　　扶着马车椽站起身来，拥抱月光。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温顺不会让我有任何危险的。
　　风隔着面纱吹到我的肌肤上，带来月光的问候。
　　暗夜的美丽，纯洁的惊心动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清雅的箫声，在康熙十二年的元夕之夜飞进京城的空气中。

　　第五十一章 及笄了

　　第一遭经历及笄大礼，以前亦未见过，还真是被这些繁复的礼仪给吓着了。好容易终于结束，我瘫软在床上实在不想动了。
　　秀吟和花秀歌一个忙着收拾我今天收到的太多礼物，一个忙着给我洗漱准备我睡觉。
　　“格格，你看看你这样子，一点都没有闺秀的样子。”秀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还不忘提醒我注意仪态，不愧是我额娘派来的大丫鬟。
　　花秀歌没有这么多讲究，小户人家出身也不管这许多，很多时候只要我开心她反而随着我闹。而她说话有时候却比秀吟还有气势：“秀吟姐，格格今天也是实在累着了，反正这会子没外人，就让格格松松气好了。”
　　花秀歌利落的给我换下脚上的高底鞋，除下袜子洗脚换了棉布拖鞋松松脚。横竖这是我闺房，没人管我这个的。古人对女子的脚真是相当看重啊，幸好满族女子不裹脚，不然我的脚丫子就可怜了去了。二则，脚是只能给夫婿看的，据说男子对女人的三寸金莲有别样的嗜好，这点我一直没想通。比起难闻难看的小脚，我宁愿要这肌理分明的天足。而在古代没有凉鞋这玩意儿，所以女子的脚大多雪白细腻，而没有高跟鞋于是天足畸形的可能性太小了，说起来脚还真因此挺漂亮的。
　　“格格，大件的我改明儿收到库房去，这些小件儿的要不您来看看有什么要的留下来可以用的。”
　　我卸完满头首饰和脸上的妆，才施施然的过去看东西。
　　东西看的我眼花缭乱，这年头人出手真够大方的。大件的充公，让额娘操心去，按习俗估计是留着给当嫁妆的了。布料珍珠玛瑙数不清，收起来。首饰挑了几件顺眼的姑且留着。还有一些是要送人情的，比如太太，阿牟还有我小娘和妹妹悫惠，明天再操心吧。
　　“格格，这箱东西您还没看呢，是宫里送来的。”
　　“哎？说是谁送的了吗？”
　　“没说。”
　　我看着这只黑色的不起眼的小箱子，想不出是谁会送东西来，皇祖母作为祖母的大礼今天是太监们正儿八经的宣旨送来的。玄烨的份应该是算在其中了。疑惑的打开来，我们三立马震撼了，居然是一颗夜明珠。
　　看着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莹莹蓝光，我想不出是谁会有这么大手笔。瞥见明珠旁边有一张花笺，取出来一看，恍然：数年前一别，实不敢忘恩于心。而今一见如故，携子贺及笄礼成。
　　清秀端庄的字迹泛着浅浅墨香配着精致的花笺，果然像皇后赫舍里氏的为人。她太客气了，当年那也算不上什么大恩吧。即使我不说，皇后到她头上的可能性还是大大高于钮祜禄氏的，毕竟政治上的考量摆在那里。顶多只能说她那天御花园的表现让她这个皇后表面上得的更加名正言顺而已。
　　我拿起夜明珠掂量了掂量，还挺沉：“秀吟和秀歌你们拿去吧，晚上起来也好方便照个路。”
　　秀吟和花秀歌傻眼。
　　不过最终她们还是没敢拿夜明珠，在我的坚持下各拿了几件首饰作罢。夜明珠还是放在了我床头，说是方便我晚上醒来没个光的。我看秀吟和花秀歌还是不太同意我的做法，可是夜明珠再宝贵也要物尽其用才有价值啊。
　　为了这些儿礼品的处理和回礼，又忙了几天。
　　“格格，这条丝巾好漂亮啊，给您做个面纱正好，让奴婢给您弄一下吧。”秀吟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常宁送的那条方巾，提醒了我忘记了常宁的事儿。
　　那天惹了他生气，还没跟他解释过呢：“也好，不过别把它裁开伤了丝。”
　　“奴婢明白，这么好的丝巾弄坏了可惜。”
　　想起常宁，我从苏州带回来的箱子里翻出一把乌黑沉重的匕首。这把匕首看起来也不是多起眼，但胜在寒气逼人，削铁如泥，吹毛立断。也不知道温顺打哪个年头取来的宝贝，虽谈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倒也相当难得。
　　待得花秀歌跟温顺学完上午的课程，用完饭我就让温顺带我去恭亲王府找常宁。现在佟世南堂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为了安抚花秀歌就让温顺教她练武。花秀歌本来就志在此事，早晚要学的，温顺被花秀歌的诚意和勤学打动，默认了这个徒弟，每天上午在后院呼呼哈嘿练得不亦乐乎。我也去看过，不过对我来讲扎一个时辰的马步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我还是算了好了。
　　不过温顺教了我一套太极拳，打打权当健身。
　　满族女子不介意出门被人看，但是因为是去找男子，所以我还是换了套男装才出门去。一则免了被人说闲话，一则也好骑马。
　　和温顺一人一匹高头大马行走在京城宽阔的大街上，悠闲的享受着冬去春来的气息。我都没发现原来我男装比温顺还俊秀来着，一路上接到媚眼无数，把我心里都笑歪了。
　　一路来到恭亲王府，不意外的被门外的守卫拦住，说是王爷不在府内。白跑一趟，刚想原路返回，一匹白马停在了门口，马上坐着的不就是常宁嘛。
　　他第一眼就看出来我的男装，从马上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我面前：“天心，你怎么来了，怎么穿成这样？来，进屋说。”不由分说的牵起了我的手把我拖到府里，然后我不意外的看见一路跌落下人眼珠无数。但他手抓的太紧了，我挣都挣不开。
　　进到屋里，我赶紧甩开他的手：“你这小子，真是枉费我故意换男装来看你，搞不好明天京城就要传说恭亲王断袖分桃了。”
　　他哈哈一笑：“人家爱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够洒脱的，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毛头王爷气势倒真是不弱。
　　坐下，自然有丫鬟送上上好的茶水。“上次本来是要给你解释的，正巧儿皇后找我，得了空这才找你来了。”
　　听得我说到忘记给他礼物这件事，他头一撇，又冒出了暗黑生气。
　　“你给我的方巾还真是不错，我很喜欢。”
　　“哼，你还好意思说。”
　　“好啦好啦，我哪能真忘记你呀，给你。”递过去那把乌黑厚重的匕首，重重放在他手中，“看看。”
　　他装作不在意的先鄙视了一番匕首的外貌：“真是够丑的，没诚意。”待得抽开，看见森然冷气迎面而来，刀锋细腻笔直才正经了：“好刀，喂过血。”
　　呀？我毛骨悚然了一下。
　　他送刀回鞘，搁在了手边的茶几上：“你怕什么呀？”
　　“谁叫你说这刀见过血。”
　　“没事的，这把刀显然年代久远了，要见血也不知道是哪个年头的事了。不过呀，下回有这样的东西你女孩子还是少碰为妙，阴气太重不适合你。也只有我们这样阳气重的男子才能佩戴这些东西。”
　　哇呀，我都不知道常宁什么时候对这些阴森兮兮的东西有研究的，说的我觉得这个屋子都阴森了起来。尤其他的表情，好像开始泛黑气了，我坐在椅子上发现身上开始冒冷汗，下意识的就想抓着温顺逃跑。
　　“王爷，格格不适合这些笑话，您请自重。”
　　温顺的话一下把我从冬天带回了春天，原来是骗我的。我好好深呼吸了一口气，狠狠瞪了常宁一眼。
　　常宁不以为意的大笑，阴婺之气顿时消失无踪，还怪温顺坏了他的好事：“总算抓到你一个弱点了，天心。”
　　这小子，这时候还不忘耍我一把。

　　第五十二章 章敏妍

　　二月初一，额娘按惯例要去大觉寺烧香礼佛，我自然也要随行的。
　　我喜欢寺庙的香烟缭绕，伴着丝丝佛音入耳，那么的令人心安神定。跪拜在佛前，看佛眼中对世事的悲悯，就觉得自己心念飞升，有种难以言说的领悟。
　　身边的善男信女来来回回，虔诚的跪拜叩请佛祖保佑。
　　有人摇动签筒，喃喃自语着什么，显然是个青年女子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美丽年轻的女子认真的摇着签筒求签。
　　一支竹签落地，白嫩的小手慎重的捡了起来。她看见我在看她，友好的点头微笑，站起身来往解签处而去。
　　我不求签，花秀歌为我插好香，扶我站起来向殿外走去。额娘进后殿听禅去了，唤我拜完也去听。经过那个背对我的娟秀身影，我们都不知道这原来不过是我们友情的初遇。
　　进的后殿，已经开始了。我远远看见额娘坐在前几排的背影，听得无比认真。我挑了个后排的空余蒲团，坐下来加入。今儿讲的是《法华经》，大师讲的禅意十足，但并不会太难懂。
　　没过多久，身边坐下来一个人，分神一看，不就是方才在我身边求签的女子么。她也认出我来，再次友好的微笑。她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和两颗小虎牙，可爱的紧。眼睛很大很有神，配上她不算秀气的眉居然显露出女子少有的英气。但她的酒窝和小虎牙又缓和了这股子英气，使她美丽的瓜子脸呈现别样的风韵。这样的女孩子，就算站在一堆美女中，都会让人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静下心来继续听禅说道。
　　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寺院惯例会给香油钱捐的多的施主提供素斋一餐。而大觉寺的素斋出了名的别致好吃，明明普通的青菜豆腐山蘑菇，在这里就让人胃口大开。
　　拍拍吃的鼓鼓的肚子，我心满意足的在寺院后面的树林子里散步。园子仍然是冬天的景象，枝头的新绿新的连芽都看不真切，估计还要一个月才能看见它冒头。踩着厚厚的落叶层，感受到的是萧索之外的寂然。
　　但是偏偏总有人会打破这片宁静空间，比如一些见色起意的小人。额，我连跑步都不习惯，更别说空手道跆拳道。花秀歌略懂皮毛打倒他们应该没问题，可是那也得在数分钟她人有三急完事返回后。我先尽力拖延一会子再说了。
　　真是见不得这样的猥琐与下流，让人想吐。我掏了掏袖袋，想起来堂哥忘记把他的玉佩儿再次给我用用了，强自镇定道：“你们考虑清楚了，在大觉寺出入的小姐是不是你们能得罪的。”
　　“哟，小娘们嘴还挺硬。”
　　千百年来色坯都喜欢这台词，也不嫌老土的。
　　我拔下头上的首饰丢在他们面前：“要钱你们大可拿去，不过要是伤了我，只怕后果你们承担不起。不瞒你们说，佟世南都要让我三分。”
　　他们对视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捡起了地上的首饰：“佟世南是谁老子不认识。不过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就能把我们兄弟打发了吗？”
　　这下我反而冷静了，只要他们对钱财上心就没那么难打发了：“拿着这些首饰，你们至少可以当到三百两银子，可是你们伤了我，有些人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会找你们算账的，比如某个裕亲王或者恭亲王之类的人物。我不是纯心吓你们，钱财多少丢了就算了，可是得罪人的后果我也不能保证。”
　　借福全和常宁名号用用，好歹说出来是个王爷能吓唬吓唬人。边说我边褪下手上的玉镯子丢了过去，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面毫发无伤：“想想后果，要么得钱，要么现在舒服了然后死无全尸。”
　　两人捡镯子犹豫的当儿，两道矫健的身影分别出击把两小人狠狠摔在了地上，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已然面目全非只剩出气的份儿了。
　　“呀，是你。”一个是我的花秀歌，一个可不就是方才的女子。
　　她解下发带把两人捆了个严严实实才有空答话：“看不出来你一点功夫不会居然还敢如此镇定。你好，我叫章敏妍。”
　　“佟天心。”下意识的就喜欢这样爽朗的女孩，“谢谢你来救我。”
　　“没什么，不过恰好在附近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和你厉害的丫鬟一起动动筋骨罢了，不算什么。”
　　花秀歌又踹了两人几脚才过来：“小姐，对不起，都怪我没有跟在小姐身边才出现这样的危险。”
　　“没事的，”我摸摸花秀歌的脑袋，明明比我还小的丫头，“我这不好好的嘛，不是你的错。”
　　“你看你们小姐多聪明，知道拖延时间等你来，就不用自责了。我们走吧，这儿太空旷了不安全，去前面好叫人来抓他们。”章敏妍说起话来脆生生的，就像她眉宇间那般英气的感觉。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秀歌。回去千万别对温顺说今天的事知道不，否则他肯定要对你特训了。”
　　“我不怕特训。”
　　昏，我忘了这丫头一向坚韧。“可是温顺一旦知道了会很自责的，他一不开心就没心思教你武功了。”
　　花秀歌想想也对，点头表示同意，协议达成。
　　章敏妍在旁边捂嘴偷笑，就猜到我是怕我某个侍卫以后对我紧逼盯人没有人身自由了。其实我不是怕这个，真的，就温顺一向沉默寡言那样儿哪儿会管我什么呢。可惜这解释一看就没什么说服力。
　　“说来章姑娘你的身手真好，不像我根本没有学武的细胞。”
　　“细胞？”
　　“哦，我是说天赋，没有这个天赋。”
　　“哪啊，我阿玛是个参领，整天舞刀弄枪的。我看着这比额娘教的女红有意思多了就偷学了。可把我额娘给愁坏了，她老觉得女孩子不该学这个。但我实在是对付不来那些绣花针，比打仗都痛苦。”
　　章敏妍诙谐的说法逗得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才佩服会武的女孩子呢，那种平常女孩家不会有的英气勃发哪里是闺阁小姐能比的活力。”
　　“你这话我听着欢喜，谁说女的就非要柔柔弱弱等男人拯救的。”
　　我们从彼此眼里读到相同的欣赏，一见如故。
　　交换了年岁背景，才知道我们同是镶黄旗的。章敏妍和我同年，不过月份稍小些，今年也快及笄了。她名字确切的说是叫章佳氏敏妍，阿玛是参领海宽，和我阿玛也算同僚，虽然我有个一等公爵的玛法，可今日才结识彼此还是令她相当讶异。
　　我小小解释了一下我不在京城多年。
　　她恍然大悟，然后了解到我对京城还是相当不熟，她便自告奋勇要带我好好逛逛京城，以后有什么活动必然会记得通知我一声，也让我认识认识京城的社交圈子。
　　我很感谢她的好意，不过对于所谓的淑女社交圈我颇有些敬谢不敏。光家里那群女眷就让我见识到了无所事事的女人聚在一起八卦的可怕，我真有些儿发怵。没想她一听之下，反而笑得愈加开怀：“原来我们还真像一类人啊，我也受不了那些家长里短的。天心你这个朋友我算是交定了。”
　　自此，我在京城算有了第一个同性朋友。

　　第五十三章 非礼帅哥

　　有了朋友，日子还真不是那么难过了。敏妍是个很好相处的朋友，她的生活安排的挺丰富，除了被她额娘抓着在家练习琴棋书画和女红之外就是偷溜出城踏青骑马野餐，偶尔会参加一些贵族小姐之间的诗会或者赏花会之类的活动。
　　本来我今天是和敏妍约好了去参加她们的诗会的，不过突然出了点意外只好取消了约会。
　　这意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我亲爱的世南堂兄受伤了，而为了不让家人知道了阻止他继续进行危险的计划，所以他躲我这来了，而且在三更半夜的摸黑翻墙闯了我的闺房。
　　我听见动静拿出夜明珠看怎么回事，没成想看见一青面獠牙满头是血的脸，吓得我差点儿当场魂飞魄散，本能的一声尖叫就要划破夜晚的安静了。
　　一只带着温度的大手及时的捂上了我的嘴阻止了我的尖叫声：“是我。”
　　我惊恐的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牛头鬼面，一时之间哪里还想得出来这“我”是谁啊，下意识的发着抖，直接把夜明珠递到对方面前，示意要钱直接拿去就是了。
　　他哭笑不得：“是我，世南。”
　　脑子这才转过弯来，世南不就是我的堂兄嘛。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知道面前是对我没有恶意的人类，我才缓过劲来了。镇静了一下，掰下世南捂得我快不能呼吸的大手，压低声音说道：“哥你怎么来了？你受伤了？”
　　“有点麻烦事，你……”
　　世南话还没说完，横地里飞出一支剑，招招凌厉直攻生死大穴，要不是世南闪的快这会子八成人头落地了。转眼间狼狈的闪过数十招，受伤的身上又多了数道口子，把我骇的直叫：“别打别打，是我堂兄。”
　　一个身着白色睡衣的人影这才停了剑，但剑尖还是果断的指着世南：“深更半夜擅闯格格闺房，是何用意？即便兄长，也多有不便吧。”
　　借着夜明珠的莹莹蓝光，看谁都鬼影憧憧的，我赶紧点了蜡烛，就看见温顺一身睡衣和佟世南一身血衣在房中对峙着。
　　我抢下温顺的剑：“是世南堂哥不会有事的。”跑过去仔细看世南的伤口，看起来没多到血流成河的地步啊，怎么把一件好好的白衣给整的血衣似的：“哥你过来坐下，我让秀歌拿水和药过来给你上药。”
　　温顺拦住我跑前跑后，把我直接抱回床上，给我穿上鞋子和外套。不假声色的问世南：“敢问屋外之人作何解释？”
　　敢情门外还有同伙？温顺够厉害的，我房间一点儿动静都给他听到了，这么短时间赶过来救我还得先解决外面的人。温顺这家伙深藏不露啊。
　　“一个重伤之人能有何威胁？”世南渴极，直接就着桌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的喝光了壶里的冷茶。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冲到门外抱进来一个更加血红的人，一头青丝凌乱，衣衫不整，白衣都变成了红衣：“温顺你这家伙对他做了什么？”
　　温顺冷冷的不作回答。
　　“格格您没事吧？”花秀歌突然冲了进来看着面前景象愣了一下，迅速关上了门，“师傅。公子怎么在这儿？”
　　待看到两个血人，她看了一眼平静无事的我和温顺，立马反应过来：“我去拿药来。”
　　趁着给重伤的家伙清洗上药的当儿，我也问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这是世南堂兄的旧识，叫周昌。父亲原是神原帮的三当家，受过神原帮帮主的恩是以为其鞍前马后多年。后来神原帮跟随鳌拜，她父亲因为多次表示不满而渐渐和帮主有了隔阂，后来莫名暴毙。而她因为父亲之死对神原帮素有积怨，这次不知又为着什么事被神原帮暗下杀手。
　　世南也是恰好在京外办完了事回来，听到巷子里不同寻常的打斗声一时好奇看了一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完了才知道救了自己的朋友。匆忙之间也不知道把她送往哪里好，医馆一见这样的伤就把人往外推，带回家又会起大动静，无奈之下看离我这近就直接翻墙进来了。
　　“公子，您快过来看看。”
　　花秀歌一声惊呼，把我和世南都给唤了过去。
　　但温顺横在我和伤患中间：“格格，男女授受不清。”
　　我一脸瀑布汗，世南堂哥对人家又抱又看的才叫男女授受不清好不好，我看女的身体也犯法了？
　　没想到世南沉吟半晌，反而郁闷了：“这家伙脸不好看，身材可真够有料的。”
　　我看温顺听世南说话闪神的瞬间，一下绕过了温顺冲到床前，不意外的看到了数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伤口血止不住，流出的血从鲜红开始慢慢夹杂了黑丝。不过仍然看的出来身材确实不错，倒三角形的典型衣架子身材，全身肌肉结实匀称，力量内敛，那六块腹肌看的我直想摸一把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过贼手伸到一半被拦截，看到温顺世南和花秀歌满脑黑线才知道我做了什么好事，哇啊，我的一时英名就此毁于一旦，太色女了。
　　“对不起，因为，因为第一次见到男人有这么好看的腹肌。”
　　我的道歉招来乌鸦无数。世南堂兄无奈的抹了一把脸，对温顺笑得相当无力。
　　等等，男人？不是女的吗，怎么会有男人的身材？再看，再看，果然是男人。原来温顺就是看出来是男人才叫我别看的啊，而世南早就知道所以没有避讳。
　　我上辈子加这辈子也才总共看过老爸和老哥的上半身而已，老爸步入中年，没有啤酒肚已经是不错了。老哥倒是还行，可是只见长个不见长肉。阿弥陀佛，想来如此纯洁的我第一次看见如此男色难免难免一时那个啥啥的。
　　花秀歌还没顾得上给这人擦脸，我大着胆子凑过去看看长什么样儿，突然发现这人脸皮被血都泡皱了。我把大发现告诉了他们。
　　世南凑过去看了看，然后难以置信的从周昌脸上揭下来一张假面皮。看着下面这张真实的脸，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略显白皙无瑕，紧闭的双眼配着两道长而有力的眉，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俊美的简直罪恶的一张脸，完全看不出年龄来，加上这副好身材简直诱人犯罪啊。当然，诱的是女人。
　　深呼吸再深呼吸，只要不看就好了。狠狠咽下口水，我是好孩子我不犯罪。
　　再看世南，完全被震撼了。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一张帅的比自己还有味道的脸还是为着这么多年才知道好友的真面目。
　　这里目前只有我算是在温远和李妗的身边学到了些三脚猫的医术，开个普通的感冒着凉补气益血的方子还算行，毒物完全不在行，搞不好我的方子就能变毒药。
　　温顺突然往周昌嘴里塞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暂时解毒用的，一时三刻死不了的。”
　　清洗包扎完毕，换下血衣，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
　　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天心，把他放你这还方便？你也知道我不好带回家去，别地儿又不放心。”
　　“不行。”温顺今天表现特积极，要不是我知道他木头一根，八成以为是他在吃醋了。
　　“没跟你说，闪边。”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不过互相拦截闪躲然后就发展为大打出手了，嘿哈咻哈，掌风倒是注意没伤着我，可是我房里的东西全遭了无妄之灾。
　　“拜托两位大侠，外面院子大，要打请便可以吗？”
　　没人理我，我打了个呵欠，环顾房间，只剩下我那还算大的床，虽然被帅哥占了但还剩半边借我躺躺。睡觉先。

　　第五十四章 一见钟情

　　因为最后还是没能拒绝世南的请求，所以周昌就在我这里住下了。当然他没办法永远睡在我床上，瞒着阿玛额娘让秀吟和花秀歌住到了一起，然后把花秀歌的屋子腾出来给周昌住下了。
　　虽然中的毒不是很厉害，但是因为受伤很重的关系，周昌一直都没有醒。大概是我那日的色女行动吓着了温顺和花秀歌，他们坚持不再让我靠近周昌了，所以喂药换药事宜通通由花秀歌和温顺进行。而周昌的俊美其实真的不需要更多的证明了，只消看秀吟第一眼看见昏迷中的帅哥就羞红了脸也大略明了了。
　　我承认我那日是有些儿不太妥当，可是我都解释过了啊，我又不是那种见了男色走不动道儿的大色女来着，郁闷。
　　周昌一直没有醒，温顺只说待毒排尽自然就会醒过来。
　　因为上次爽了敏妍的约，她便说要过来我家玩。如约到来的敏妍，还带了一个淑女美人，说同是正黄旗参领之女因此自幼交好，闺名德玉
　　说她是淑女美人，因为她的言行举止实在是太淑女太典范简直可以去当标兵了，盈盈莲花小碎步，亭亭伫立千娇面，目不斜视，笑不露齿，可惜七分姿色因了如此仪态更显出众却出众的毫无特色。她和敏妍站在一起，叫我都想不通敏妍这么不拘小节的性子居然能和这样的闺秀成为好友。好在德玉这个人虽然对自己的言行要求极为守礼，对他人却不如此强求，因此相处起来除了下意识的让自己遵照曾经学过的那些深宫礼仪倒也没其他不适。
　　好吧，当然我承认让我小口吃饭，小口喝汤，食不言寝不语真的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如此，饭后实在也没有别的安排了，只好一起在院子里坐着品茶下棋顺带赏赏还不咋明媚的春光了。
　　敏妍和我默契的下了几盘棋，忽然注意到沉默许久的德玉满脸通红呆愣愣的直视着园子一角。敏妍好奇的转过头去，也是狠狠愣掉。
　　两道如炬的视线毫不掩饰眼中激烈的情感，那样赤裸裸的放肆的扫过三人，停在了我的身上，闭着我的目光与他对上，心跳忍不住就少了一拍。任谁被如此俊秀的男人用兴味十足的目光盯上，想保持冷静太过考验我毅力。别忘了，他帅的让人想犯罪，比如眼前的德玉和敏妍。
　　他如一头蛰伏的野兽一般，迈着优雅的脚步却让我倍感威胁的来到我面前。他有一双很美丽的琥珀色眼睛，藏了很多的情绪，眼睫毛如扇子一样扑闪了一下：“你救了我！”他的嗓音不低沉也不磁性，不清脆也不出色，就让人觉得很适合他。
　　他的美色真是个威胁，我被他眼睛的光迷惑，呆呆答话：“确切的说是世南哥和温顺救了你，我只不过收留而已。”
　　他似乎有瞬间的呆愣，然后笑了出来。天哪，从没有人告诉我男人笑起来可以如此魅惑，也许我需要证实一下这个是不是男人。
　　不听话的魔手自己长了意识往男人伸去——
　　“啊——”我迅速回复神明，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我的魔手，不停向着上面莫名出现的红印子呵气，“痛痛痛，好痛，谁干——”
　　我闭嘴，定型。不可思议的人在这里出现，震慑了我全部的思维。我错了，我真的犯错误了，我怎么可以因为男色而忘了男女授受不清这种真理呢。更有甚者，一个好的女孩是不可以在院子里偷藏男人的。
　　第一次希望土地可以不要那么踏实，最后可以裂个缝好让我进去躲一下即使伪装五分钟鸵鸟也好。可惜天不遂人愿，我没办法瞬间学会隐身只好选择等他隐藏的怒火慢慢消掉作为最稳妥的主意了。
　　他的怒火需要多久可以消掉？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见过。可是我想他那双愈显不同寻常深邃的漆黑双眸绝对是因为怒火的缘故。而更显然的是，他的目光凝聚处——鄙人——绝对就是他怒火的来源。人蠢起来，真是没药救。以前有个形容词，叫沉睡的东方雄狮。而我，很不幸把这狮子叫醒了。
　　带着一身形于外的王者霸气，玄烨盯着我走到我身边，只当在场所有都是隐身人。
　　敏妍和德玉早就自动站了起来让座，后退三步远离炮火核心以自保，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第六感告诉她们少惹为妙。
　　玄烨坐在我对面，右手随意的放在桌上，紧绷的指尖孕育的力量蓄势待发。他的黑眸藏着一场风暴，而他也在尽力平息，虽然结果不如他意。
　　不敢也无法移开眼睛，任由沉默无边的蔓延开来压得我的心沉甸甸的。鼻子猛然一酸，两颗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睛里逃了出来，划过肌肤，砸在桌布上留下两个湿湿的圆圈。
　　玄烨眉头一皱，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怒气渐渐消弭于无形。他伸出手，轻轻的擦去了我脸上的泪痕：“好了，表哥没生气。”
　　我嗫嚅了几下嘴角，终于开了口：“对不起，表哥。”
　　玄烨的嘴角无奈的向上弯了个小弧度：“真拿你没办法。”
　　见他笑了，心底没来由的一阵放松，全然忘了自己泪眼未干，就对着玄烨害羞的笑了出来。
　　玄烨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缩，闭了闭眼睛，睁开又是淡然：“看你，也不把眼泪擦擦干，叫你朋友笑话了。”
　　啊，对。我都忘记了还有敏妍德玉和周昌在旁边呢，以及玄烨身后的曹寅和李德全。我不好意思的快速擦了擦眼睛，赶紧给他们介绍彼此。
　　玄烨对敏妍和德玉的阿玛了如指掌一般，一听我介绍就知道了，但也未表示额外的关心。表哥的身份不便多提，就简单介绍说是表哥，而曹寅和李德全就是他家丁呵。
　　“这是周昌，”祸水男人借口身子刚好体力不足也在桌边赖下坐着了，“是我世南堂哥的朋友，前阵子受了伤借住在这儿养伤的。”
　　天色不早，又来了外人，敏妍和德玉提前告辞了。
　　上马车前，德玉迟疑再三，终于开了口：“佟小姐，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以后我还能来府上拜访吗？”
　　敏妍颇为意外德玉的开口，送她先上了她家马车，才带我到一边辞别：“天心，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我握着她被马缰和刀剑磨得不是很细腻的双手：“哪儿的话，敏妍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我很抱歉被我这边意料之外的客人打扰了。”
　　敏妍真诚一笑，悄声说道：“彼此彼此啦。德玉是我小时候草原上的朋友，后来因为阿玛工作的缘故分开很久了，她阿玛早被提升为参领，上次偶然重逢才知道大家都在京城了。她额娘看的紧不给随便出门所以我就一起带过来了。德玉性子谨慎，自小要强，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别介意。”
　　“不会的，而且是敏妍的朋友，我相信你。”
　　“天暖和了，城外花都要开了，下次城外骑马踏青，你也一起来好吗？”
　　挥别敏妍和德玉的来访，回院子就看到花园的老地方，玄烨和周昌不知在交谈着什么，气氛甚是凝重。不过我没看到有火花出现，姑且当世界大同好了，我避开让人准备晚膳去。
　　不过，玄烨今天怎么这么生气的样子，而我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很奇怪不是吗？
　　———————————诺诺诺——————————
　　忙的昏天黑地，天天挑灯夜战顶个熊熊眼到三四点。突然想起来很久没来更新了，汗一把，上来一看果见催文。暗暗心叹，幸好幸好，偶本来想直接明天来更算了，幸好没懒到这个地步的说。呵呵～
　　那个，偶也晓得追文痛苦的说，因为自己也常常是受害者么。不过实在是因为后续写的还是嫌少，来不及写啊，没办法一下更完拉倒。不过吸取教训，偶尽量加快故事情节，争取不拖拉不拖拉……虽然貌似那个有点儿难度，诸位大大千万见谅。
　　不敢偷工减料，奉上迟到的两章节。

　　第五十五章 三郎香会

　　晚膳才要开始的时候，佟世南也到了，还有福全。
　　阿玛在玄烨的要求下未作声张，只是把大伯请过来一起作陪。周昌似也知道了玄烨的身份，但神色依然自如没有丝毫的畏怯。下午的谈话我并未加入，但看他们之间的敌意在晚膳时已消融大半。男人大约都如此，遇着了气味相投的便起了英雄惜英雄之感。我是没和周昌有过多少接触，不过这么一个出身复杂易容高超故事多多又为世南堂兄赏识的男人想必不会是等闲之辈。
　　“谢谢表哥。”一筷子菜搁到了我碗上，玄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夹菜，害得我都不敢看桌上这帮大男人的脸色了。
　　满人向来不看轻女儿，因为不知道哪天选秀进了宫就成了娘娘，是以得罪不起的，不过自从满人习汉俗男女终究也是有别的，如此场面女儿家还是避嫌为上。但不用玄烨开口，大伯就先叫我留下了，我瞅了瞅玄烨神色，选择从善如流。
　　这一帮人在一起，谈的首先无外乎是政事了。
　　“周昌兄，你不是离京数年了吗，怎么这次又回来，还一回来就遇险？”佟世南介绍了周昌的背景之后便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这周昌不是没分寸之人，明知神原帮一直对他那手易容术虎视眈眈，怎会轻易犯险。
　　周昌放下酒盏，想了想才开口：“诸位在京，可有听过三郎香会？”
　　众人皆表不解。
　　我好像有听过这个东西：“可是朱三太子之类的邪教？”
　　唰的一下，我又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都在疑惑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少迈的人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
　　“天心你从哪儿知道这些东西的？”大伯代大家问了出来，神色凝重不容玩笑。
　　“我，我，”我总不能说我依稀记得电视剧里有过，急中生智，“我从苏州回来的路上偶然听说的。”
　　“敢问佟小姐知道多少？”周昌问道。
　　我想了想：“根据历史来讲，崇祯皇帝有没有三个儿子是一说，有没有儿子叫朱慈炯又是一说。即便朱三太子是真人，他自小民间长大，落到以邪教骗人聚众叛乱这地步，想成大事可谓痴人说梦。但邪教擅与人洗脑，也不可不防。”
　　曹寅也好奇了：“如何骗？又如何防？”
　　“说来也简单，人难免有个生老病死，加上心中贪念欲望，只要稍加利用且十偶然成其一便有了说服力。”尤其这年头的人又够单纯，当然这话我不敢说，“有些事儿日日念夜夜想便以为是真理，乡人淳朴，口耳相传便聚众成事。若要防么，其实也不难，一是戳穿其假象，二是逮捕其首领，三加大朝廷宣教。生活富足，安居乐业，百姓要的并不多，满足了他们的基本要求，再有人妖言惑众也难成大器。”
　　福全插嘴道：“若不处理，后果如何？”
　　“其实单纯的骗人倒还好，不过就怕被有兵有权的野心家加以利用，有些事他们缺的不过是个所谓‘正义’的幌子而已。啊，莫不是……”我脑子里某根弦被触到了，三藩之乱好像是康熙朝的事儿，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是什么时候起事的来着？不太清楚，没有研究过，倒是陈圆圆的故事我知道不少。
　　陈圆圆究竟该有多漂亮啊，才能引得吴三桂李自成都为她倾倒，而崇祯要不是江山烦扰在前估计也是逃不出她的石榴裙的。可是男人起事真的能归罪于女人吗？谁知道吴三桂是不是因为权势或者其他而降清的呢，充其量女人也不过一个导火索而已。祸水红颜还不是因为男人，比如西施、杨贵妃，她们怎么就有罪了呢？
　　哎呀，我都想哪儿去了啊，回过神来看见满桌子人探究的目光，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看我自顾自鬼扯完了还神游太虚了一番才回神，真是太失礼了。
　　“你们吃，别都看着我啊。”
　　世南堂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算是解了我的围。
　　饭桌重回正常，而周昌也娓娓道来了他此番冒险回京的缘故。
　　他早在数年前就因为父亲之死远走他乡，也好避开神原帮的纠缠。众所周知，神原帮原是鳌拜的爪牙，后来鳌拜倒台，朝廷为了牵涉过大只处置了主要罪人，因此神原帮除了大帮主常候鳌拜身侧而被杀外，余者并无大损失。后来二帮主纠结帮众重组神原帮势力日大，就是勾结上了这个三郎香会。
　　这三郎香会，成立来也没几年，但善于体会百姓民声，而且在治病救人方面出过不少奇事。虽然奇迹真伪待考，但聚众不少，而且愈来愈庞大，从南方渐渐往北蔓延。这三郎已经被百姓供奉为神人，每次开坛讲法从者甚众。官府因为收受了三郎香会的香火，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而周昌之所以会被追杀，纯粹因为好奇惹来的祸。他一时好奇，追着三郎的脚步北上，无意间竟发现这个所谓的“三郎”朱三太子根本是凡人假冒，心中皇帝梦作祟妄图反清复明。他思前想后必须回京给朝廷一个警示，孰料尽管一路易容仍然在进京后被神原帮旧识认出而招来追杀。若不是佟世南偶然救起，他再有九条命都不够了。
　　玄烨嘭的一声砸在了桌上，脸色阴暗：“反清复明，反清复明，朝廷哪里亏待他们了？”
　　大家低头含胸，皆不敢在此等事上接口。
　　反清复明，天地会，红花会，数不胜数。这份民族情节，还是很难说得清啊。其实都是中华人，只要国泰民安，王不王的就这么重要吗？但清廷初入中原带来的狠辣与血腥也让汉人难以忘怀。文字狱更是持续多年。历史恩怨，是是非非，只有时间是最好的公断。
　　“我是汉人，这事也不好多说。”周昌打破了这份沉默，“但皇上，古有武则天立无字碑留待后人评说，是非功过青史在。皇上登基以来，年纪轻轻除鳌拜清吏政重民生，我周昌正是对如此朝廷有所期待而冒险北上。不管汉人满人，要的都只是安居乐业而已，皇上若得此民心，余，又何惧之有呢。”
　　细细思量来，众人皆觉如此。
　　玄烨欣赏的看着周昌：“不知你可有意入朝为官？”
　　周昌笑笑：“我这人若科举，得不了考官青眼不说，怕还得落个诽谤朝廷之罪。”
　　“不用科举，只需答我一个题。”玄烨识人向来准，这周昌虽可造之材，可言行举止颇是违背常理，他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皇上请说。”
　　“这大清，何事可谓朕心腹大患？”玄烨轻描淡写的问出了一个严苛无比的问题。
　　而周昌不慌不忙，似乎早就成竹在胸：“一是三藩，二是河务。后者我不敢多说，但三藩之事我还是略有谋略的。”
　　众人对于周昌的言论，大为震惊，难以置信的看着玄烨。而玄烨的眉间也是不快：“三藩？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告诉朕，三藩要反？”
　　“比如借佟小姐方才所言，三藩与三郎香会互相勾结呢？”
　　“放肆！”玄烨怒极，拍案而起，“朝廷大事，岂容你一介草民如此妄议！”
　　呼啦啦，人全都离席而跪，口呼：“皇上息怒。”
　　而周昌居然是跪的最早最恭敬的一个：“草民万死。”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转眼就剩我一个坐着了。我不是木讷的没感觉到玄烨的怒火，可是他的眼睛明明连下午让人害怕怒火的一半都没达到。眨眨眼睛，我也乖乖离座像模像样的跪了下来。
　　————————————突然发现午夜——————————————
　　常常在午夜不愿睡去，在凌晨抑郁，昨日才发现为何如此无端的执著。原来不是为了这般那般的烦心事，只是单纯的不愿睡去。因为我知道此刻世界最和平，不会有人来骚扰你，不会有人来给你责任和压力，这时候的安静即使寂寞也安宁。当不得不睡去，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又会有许多许多的继续出现，辛苦的活着。而因为大家都认为自己很辛苦，所以你自己认为的辛苦也只有自己背着。
　　想起上次站在鸡鸣寺的大殿前，听着里面不明所以的经文，看着她们脸色的宁静与肃穆，彷佛远离世事的在水一方，就忍不住想加入。每个人身体疲累的时候，睡觉就可以。可是如果哪天心累了，你该何去何从啊？答案，是没有。想来如此浮躁世事，即便她们也有着或多或少俗世的烦扰吧，比如站在门外的我。
　　噩梦中醒来的时候，我会打开手机中的佛经，无关信仰与否，只是单纯的希望在这样幻想的香烟缭绕中得到短暂的平静，沉淀继续睡觉或生活的勇气。

　　第五十六章 拥抱

　　玄烨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了。
　　我一路送他出去，他让曹寅和李德全先出门候着，独自陪我缓步踱着。
　　“天心，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表哥是问什么？”如若一般的寻常孩子或许不记得了吧，可是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而不是单纯的孩子，该记着的想忘也难啊。
　　玄烨拾起衣服上的两枚玉坠子之一，赫然是我送他那枚太极鱼：“你走后，我在乾清宫思虑了一夜，在殿中大柱上刻了六个字：鳌拜、三藩、河务，以此日日警戒自己。”
　　放下玉坠子，他自然的牵起了我的手：“前几日，平南王请老，欲以其子封镇粤，我未许。三藩之用半天下，可恨啊。”
　　清淡的语气里，掩藏着他的忧心如焚。这人啊，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里，越积越多还没有吐露的地方。这样的皇帝，真不知为何还有这多人拼了头的抢来受罪。
　　我静静的听着他说话，希望以此可以分担他一些心事。
　　“你这个周昌，确是个人材。明天叫他去福全府上。三藩之事，京城知之甚少，还真得他出大力来。不过目前还不便与他正式任职，过些时候再说。”
　　“表哥，这个周昌可不是我的，我不过提供个落脚处而已。”
　　手上兀的一紧，转眼落入一个带着淡淡酒香的怀抱，抬头对上玄烨漆黑如墨在暗中仍然闪着光芒的眸子，下午的怒气貌似又露了一点儿边。他不说话我都猜到了些许：“对不起啦表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你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男人能笑出那样魅惑的味道，我就想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男人而已。”
　　我不说还好，我这一说，他怒火咻的就窜了上来：“是不是男人又如何？”
　　这，这叫什么来着？我对着他的无名火有些儿不明所以。“能干嘛呀？”
　　他看着我一脸茫然，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我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丫头，说你聪明，笨起来真是够不开窍的。”
　　玄烨身上带着淡淡酒香，还有衣服淡雅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别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靠在他宽阔可靠的怀里，像海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沉溺下去。我真的不懂吗？我答不上来。我对表哥的情感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如果我们不是有着血缘关系的近亲，如果他不是有太多的后妃，要对表哥动心真的好简单。如果可以不长大，永远当表哥怀里的孩子该多好啊。可是如果我不长大，不好好跟着表哥的步子，表哥身边又怎么会有我的位置呢。
　　“三天后，你与我一起南下，准备准备。”
　　“你们这一路是去考察三藩民情，带上我方便吗？”虽然我很想出门逛逛，但这可是玄烨和福全等人今晚定下的大计，福全留守京城摸清三郎香会和三藩在京师的力量。世南堂哥继续他的大计，玄烨很赞成他的所为。而曹寅则陪玄烨南下，再带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以策安全。周昌对南方了如指掌，一并随行。
　　“这样才好瞒过他人眼。不要告诉你阿玛额娘，就说要进宫住几天，明天我让人来接你。还有你那个叫花秀歌的小丫头挺机灵的，一并带上，一路上也好有人照顾你。”
　　送别表哥，慢慢走回房间去。
　　拐角地方忽然闪出来一个黑影，吓了我一大跳。
　　我退后两步，才看清这是周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那样放肆的看着我，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却让我觉得这个人侵略性十足。
　　“你身体没事了吧？”看他光瞪我不说话，我只好自己没话找话。
　　他身体底子确实不错，余毒清尽醒来就全好了，不过也是温顺请来的大夫技术高药材又好。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男人睁眼说瞎话：“我卖你？明明是你自己让他发现你的。”
　　“可你没作任何挽留。”
　　我昏，我为什么要挽留他啊。本来就只不过是世南哥把他带来，而我已经非常好心的收留并且给他解毒养病了，偏他一醒过来就给我兴风作浪。如今居然还有理由怪罪我了。我要再给他留下去，玄烨再来生气我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等不到我回答，他不死心的逼近：“还是我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的吸引力。”
　　我退后一步：“你，你开什么玩笑啊，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哎。”
　　“都同榻而眠了还第一次见面？”他又进一步。
　　我再退两步：“你怎么知道？”啊，失言，赶紧否认：“哪有，我好心让你你睡了我的床，你还好意思说？没见过脸皮比你更厚的人了。”
　　他得逞的狡黠一笑，步入廊子灯笼下，让自己完美的脸完整的显露在我的面前，再次使出美男计：“你要不要摸摸，看我脸皮究竟多厚？”
　　不行不行，我抵抗力还没准备够。
　　我闭上眼睛，想跑，撞上一堵墙。熟悉的感觉告诉我非温顺莫属。啊，可爱的温顺，我从来没这么感激你的出现啊。我一把抓住温顺胸口的衣服，把脑袋埋在他胸前不敢抬起来。
　　温顺没有阻止我，冷冷的看向周昌：“自重。”
　　周昌好笑的看着面前的小姐和护卫：“莫非你们这叫自重的榜样？”
　　温顺睬都不睬他的挑衅：“小姐善良，并不代表好糊弄。若再如此，休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说完，我又当了一把空中飞人。
　　黑暗中，似乎还看得到周昌那神秘莫测的笑，深意过深的神秘莫测。
　　还要和这人一路南下，我很怀疑是否能一路平安，不过想到有玄烨在身边，胆子又壮了起来，料他也不敢在表哥面前放肆太过的。
　　回到房中，花秀歌显然收到佟世南的指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格格，你看带这几套衣服可好？”
　　我坐到梳妆台前卸着头上的珠钗：“素雅些的就行，明儿进宫也就装装样子，穿身宫装即可。”
　　“哎。”一边答应着，手脚就利落的打包了数件衫群。上次改的那个常宁送的面纱也好了，确实精致素雅。
　　“秀歌，秀吟呢？”
　　“秀吟姐在后屋呢，格格找她吗？”
　　“那算了，明儿再说吧。”得给敏妍送个信儿去，免得她和德玉来寻我不着。说起来的话，也许让周昌跑这个腿儿更得她们欢心呢。可惜我使唤不动某个怪家伙。
　
　　第五十七章 微服私访

　　纵使精简再精简，出发的人群仍然不算少，五六匹骏马一辆马车，除了先前决定的几人外，另外还加了几个侍卫，头子叫乐海。温顺自然也是要随行给我赶马车的了。我发现我还真是够好运的，随便一捡就捡回来一个万能护卫，武艺高超不说，凡事都略通一二叫我毫无后顾之忧，关键任劳任怨出生入死没二话，即便人前永远冰山扑克脸一张，心地确是绝没坏处的，当然只限于对我没坏处。至于他的来处，我一向没有追究过，何必庸人自扰不是。
　　我们装成南下做生意的人家。周昌为了更好的隐蔽我们这群人，给玄烨和曹寅这两个大官们必然认识的人物易了容。他这手易容术说来玄乎其实也不难理解，就是高超的化妆技术加上一张用类似硅胶一般的树脂状糊糊捣鼓一下。糊弄不认识的人不成问题，不过亲密之人还是很容易从眉目间辨认出本人来。尤其为了真实不露馅，必须贴合面部皮肤，所以也无法改的太夸张。突然不懂了，为了这手说起来也不是很有用的易容术，周昌至于遭到神原帮如此追杀吗？莫非除了朱三太子为人假冒之事外，还有别的原由？
　　我本来想说我平民一个就算了，可是玄烨和曹寅的眼神都很鄙夷我的说法。无奈，乖乖坐下来让周昌折腾吧。我很怀疑他们是为了拖我下水才如此陷害我，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容貌稍微有点儿出众。
　　刚出京，风和日丽，处处一片和谐安然，可是队伍里的气压有点儿低，不为别的，因为龙头老大的扑克脸明明白白昭示着他的心情极度不爽。
　　我抛了几个眼色给曹寅。
　　曹寅骑着马，不经意间走到了我的马车外边，眼看着跟打前头的玄烨有些儿距离了，才低声凑了过来。
　　我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曹寅一向是玄烨的肚里蛔虫，也因为自小的情谊对我向来没二话：“昨儿个皇上去慈宁宫出来脸色就不对。老祖宗不同意撤藩，今儿我们前脚出宫后脚就接见了吴三桂之子吴应熊。”
　　我一时也不懂，皇祖母不是一向最支持玄烨最为大清江山着想的吗？对大清安危明显有害的三藩，她怎么会搁着不管的呢？
　　看我皱着眉头，曹寅又说道：“我也不太理解老祖宗这回的态度，没有老祖宗的支持，这事就算廷议也不容易得到朝中重臣的支持。朝廷不和对撤藩是极为不利的啊。皇上也是心烦这个。”
　　“皇祖母必定是有着什么缘由的吧。”只不过我们还没想到而已。
　　“如果事情有这么单纯就好了。”
　　我们都甩去那些不该想的念头，一路无话。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们在一家普通的客栈落了脚，开了几间上房吃了饭就各自休息了。
　　花秀歌是唯一的丫鬟，别人暂且罢了，玄烨那里也是需要她去整理打点的。因此得空儿回来我房里的时候也不早了。
　　她进来时候，我正自己慢吞吞的铺着床，她一把夺过来：“小姐，这些活我来干就行了。”
　　我继续和她一起铺：“你也忙了一天儿了，这点小事我能行。”出门在外，称呼自是也要适当改改的。
　　有了花秀歌帮忙，三两下搞定，她随手就要在地上打地铺，我制止了她：“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我们一起睡。”
　　看我坚持，花秀歌只好作罢：“多谢小姐。”
　　“少爷那边都好了？”
　　“都好了，不过少爷还在看书，好像有心事的样子，还让小二送了壶酒进房。”花秀歌相当机灵，“小姐要不要去看看？明儿可得早起赶路呢。”
　　心事？肯定还是三藩的事儿在烦心吧，偏偏这回最大的阻力居然不单单是朝臣，而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敬重的皇祖母，加上军饷民心这些烦心事一起，难怪玄烨要心乱了。
　　我去又有什么用呢，对玄烨来讲，话语上的安慰最是苍白无力，也不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东西。
　　“秀歌你也是南方来的，你可听说过三郎香会？”坐在桌边卸去头上的珠钗和发髻，由着一头柔顺的黑发垂到腰下。
　　“三郎香会我知道，我们村上就有很多人信。他们用符水救人，有的好了有的没好，说是心诚则灵。”
　　果然如此。“你怎么看？”我拉过一直忙个不停的花秀歌，压她在凳子上坐下来说话。
　　因为我的问题，花秀歌思量了一下：“那阵子我爹去世不久，爷爷身体不太好，我一边忙着赚钱一边还要照顾爷爷，没空理他们。他们看我们家又穷又只我一个女孩子和爷爷一起生活就没找我们。可是对村上的财主和员外就很殷勤。要我说啊，还是信不过。什么时候都是穷人吃亏，没钱谁给你圣药啊。”
　　花秀歌的看法虽然单纯直白，却也一针见血。
　　“那你们对吴三桂怎么看？”
　　“这个人的名声可不太好，老人家都说他为了一个女人把汉人的江山送到了满人手中，私塾的先生说这叫冲冠一怒为红颜什么的。”
　　我笑了：“秀歌，你不去读书真的可惜了，明儿开始我找本千字文开始教你读书写字吧，以后你一定可以成为世南哥的得力助手的。”
　　花秀歌双眼一亮：“小姐你真的要教我认字吗？”
　　不公平的旧社会，女子无才便是德埋没了多少人才啊。“是啊，横竖白天坐马车也没什么事可做。”
　　花秀歌感动的就要跪下来道谢，我忙拉住她。
　　“小姐，我知道你和少爷都是好人，尤其少爷真的很不容易。以前看皇帝，觉得高高在上威风的不得了，想想都觉得有犯天颜。可是接近了看才发现，真的很不容易。真心来讲的话，老百姓没人喜欢打仗，一旦打起来，官府要拉人，交银子，交粮食。要是赶上丰年还好说，可是打起仗来人心惶惶的就算风调雨顺也得不来好收成，要是能避免就好了。”
　　对了，皇祖母反对撤藩莫不是为了这个？三藩实力强悍，这仗若真打起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朝廷若没有长远的准备可怎么打？粮草军饷都是大数目，没有完全的准备后果难料。尤其目前三藩并没有明确的反意，贸然撤藩必然引起三藩的大反弹。皇祖母不会不知道三藩的危害，她反对约摸是要争取时间为撤藩做准备吧。
　　“这仗怕是难啊。”历史上三藩之乱名声之大，黄毛小儿看过电视都能说上几句来。而藩王们的野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越来越大的胃口除了称王称霸找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满足他们了。而野心这种东西，一旦在心底生了根，只会疯长。
　　“小姐，神原帮也跟这个事有关吧？”提到她的大仇人，花秀歌的小脸上浮现一种别样的坚毅。
　　“估计是脱不了干系。”三郎香会的势力日渐坐大，而助朱三太子反清复明是吴三桂最好的起兵借口。可是这人的脸皮咋能这么厚的呢？居然先反了明降了清，然后现在还敢用复明的理由反清，在如此重道义的社会他难道从未想过如何在世人心中立足吗？
　　“助纣为虐！”
　　我拍拍花秀歌愤怒的拳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秀歌，你的仇必然会昭雪的。”若不是暂时还需要顺着神原帮这个藤摸三郎香会大阴谋这个瓜，光凭这段时间世南堂哥抓到的证据就够把他们都送进大牢了。
　　世南哥对于这些事从来没瞒着花秀歌，所以她也知道：“跟着小姐和世南公子，花秀歌相信你们。”
　　“我看你还是比较相信你的世南公子吧。”
　　小小的调侃引来花秀歌激烈的反弹：“哪有啊，小姐，你真是冤枉死秀歌了。说起来秀歌还是小姐救的，怎么会……”
　　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花秀歌同学你做什么这么激动呢？

　　第五十八章 天子之心

　　行了数日来，玄烨的脸色没一天好看的，三郎香会的势力让他眉头怒不可遏。而今日大街上官府明目张胆对着百姓的冤屈叫嚣“你就是上京高御状也奈何不了我，也不看看这地儿是谁作主。”彻底惹到了他的底限。
　　“我还真不知道这块地盘谁作主？”曹寅看出玄烨脸色实在已经让他胆战心惊到无可奈何了，高声一呼就站了出去。
　　忙着枷锁锁人的衙役头子没料到居然还有人敢反抗，一个白眼送过来：“你算哪根葱？爷爷的事情也轮到你来管！”
　　玄烨为他野蛮的称呼皱了下眉：“你一个小小的衙役也敢自称爷？”
　　“哟呵，我不是爷，合着你才是爷？”流里流气靠近的衙役整个一地痞无赖样。
　　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群，我还真是不能适应这样的地头蛇。心念间，温顺已经在我前面挡住了我的身影。
　　“我看你们这一行人形迹可疑的很，要不要随爷我回衙门，啊？”
　　“哎，这位爷看来是有身份的，我们眼拙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易容的周昌适时的挤进了玄烨和衙头之间，故作友好的握住对方的手，一锭银子就这么息事宁人的送了出去。
　　衙头一看有好处可捞，一切好说，掂了掂银子的分量：“总算还有个识场面的，看你们初来乍到的份上，今天这事我就不追究了。下回再给我遇上，可小心着点。”
　　周昌是市井间混迹过来的人，这点道理能不懂：“这位爷，您还真说对了，我们初来贵宝地，有不懂的地方您老多担待。”
　　斜着眼掂量着周昌的分量，看我们一行人油水不少的样子，衙头的话也松动多了：“好说。”
　　周昌看了一眼玄烨和曹寅的脸色，回头故作神秘：“不瞒您老，我们也是有点儿小背景的，这趟出来看中这里做点小生意。生意人吗，银子好商量，就是想烦劳您老一句，这平安……”
　　衙头得意的笑了，冲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大声咋呼道：“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哪个再敢不识相的，甭怪我这刀子没长眼啊。”
　　人群鸟兽状散去，独留下方才叫屈的百姓满脸愤恨的跪在一边，又挨了衙头狠狠一脚：“叫你嚣张。”
　　我伸过手去，握住玄烨的手，不意外的感受到他身体紧绷的怒气。
　　“您要不介意的话，小弟做个东道，不知道诸位兄弟赏不赏小弟这个脸了？”长袖善舞的周昌与衙头有说有笑的离去了。
　　在曹寅的示意下，侍卫甲上前搀扶起被遗忘的伤患：“这位兄台伤的不轻啊，在下陪您去趟医馆吧。”
　　摇着头，叹着气，伤者拒绝了我们的好意：“谢过公子救命之恩，不过还是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比较好，官府得罪不起啊。”
　　我和玄烨离开了现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留给曹寅去对付。他肯定会给玄烨带回来满意的答案。
　　坐在客栈的雅间吃着饭，玄烨全无心情，上好的梨花白已经喝下去了一壶，在他再倒的时候，我把他目标中的酒壶放远了些。
　　他没有坚持，但也不开口。
　　曹寅不负众望的带回了他打探的完整的情报。
　　说来事儿很简单，方才的伤者的宅子被衙头看中了，伤者不愿卖，结果就被衙头强行以一百两银子的价格占了。
　　而所谓的后台，也在迟归的周昌那边得以证实。官府没什么名气，关键这县官老爷说是吴三桂身边一个将领的侄子。如此而已。
　　一顿饭不欢而散。
　　上楼前，接到曹寅赤裸裸的暗示——今天你必须去抚平一下玄烨的怒气。
　　好吧好吧，咱也不能老当拖油瓶的，适时的提供一些援助属于必要。只希望我的安慰能起点儿作用就好。
　　叩门。
　　再叩门。
　　没人甩我。我有些儿打退堂鼓了。你知道，毕竟表哥不比当初，这么多年帝王下来，兴许我也得学着机灵点儿。
　　才转身儿，背后门开了：“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走？”
　　“因为我不确定你需不需要我来。”
　　关上门，他突然把我搂进了怀里，不像上次那么轻轻的搂抱，而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紧的我快喘不过起来了：“让我抱一会儿，天心。”
　　他的怀抱，出乎意料的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只是传递给我太多的无奈。那些无奈沉重的让他必须坚强，可是世事总不那么如人意，光一个人的坚强撑不起他梦想中的江山责任啊。
　　我不再乱动，伸出我的手，尽可能的环抱住不过二十岁的他。我的手臂尽管羸弱，但我的温暖从第一眼开始就无法拒绝他偶尔的脆弱。
　　不过他一正常，第一句话就是先训我：“怎么就穿这么点儿，也不披件外套就出来乱跑，着了凉怎么办。”看看屋里也没什么可穿的，干脆把我一把塞进了被窝里，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我彻底哑然。
　　他看着我呆愣愣的样子，也意识到方才做的过头了，靠着床沿笑了起来。
　　有了这么一笑，气氛轻松多了。
　　“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天，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福临走的那天晚上，天寒地冻的，我们躺在我的小床上，他给我套上了福临的那串凤眼菩提数珠。第二天，他取代福临成了大清的帝王。我捋起右手的袖子，摩挲着手上这串碧绿晶莹的佛珠。身边有他们的东西，带着他们的气息，于是想遗忘也不能。
　　那些回忆对于我们，都是刻骨铭心：“当初还好怕，你什么时候大彻大悟过了头也遁入空门。”
　　“我慧根不够啊。”我搪塞了过去。
　　“这些年还有在读吗？”
　　“心烦气躁的时候念念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都不知道天心心烦气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笑，哪有人希望看到别人心烦的样子啊。
　　“因为你在我身边总是让我觉得特别安心，所以觉得无法想象。”
　　我轻轻把头靠了过去，他顺手搂住我肩膀：“表哥，可听过这么几句话，叫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知道，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成大事没那么容易。”
　　“不对。”我坐在他正对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想说的是，表哥你必然会是个青史留名的帝王，而每一次磨难都将是你的功绩簿上的一笔辉煌，记着你是在书写自己的列传，越多的磨难只会越凸显一个帝王雄才伟略的伟大。”
　　表哥哑口无言，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告诉过他，也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过。
　　不等他消化完，我继续说道：“我相信你的年轻，也相信皇祖母的历练。三藩的事情，我支持你，不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条路走下来没那么简单的。皇祖母必然有她的思虑，别忘了我们还需要老臣的支持。”
　　玄烨的目光，深邃的像一个黑洞，要把人吸进去。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许久：“天心，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叫天心了，因为你真是朕的宝，天子的心。答应我，就这点，永远不许变。”
　　“那你会永远是我的表哥吗？”
　　“不，我只能说永远是你的玄烨。”
　　“啊？有不同吗？”
　　“有，以后，学着叫我玄烨。”
　　额，帝王的名字我倒是敢叫就怕被人听见了那个后果——不堪设想。

　　第五十九章 遇刺

　　和玄烨拉拉扯扯聊到三更天，正要回去突然听到屋顶传来一声怪响，然后，一声猫叫缓缓走过。
　　玄烨笑了一下：“原来是只猫，春天不安分了。”
　　我却狠狠吓着了，死抱着玄烨不给他去开门。电视剧里老是喜欢演这个，屋顶有人失手，然后装猫叫糊弄过去。我白天明明在客栈没有看到任何猫的影子与猫食盒的。
　　玄烨很快反应过来，屏息听了会儿，慎重的拉过桌子堵住房门，窗户下了锁。
　　一边还故意大声说道：“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歇下吧，明儿还要赶路呢。”
　　我顺口接道：“相公说的是，奴家这就熄了灯。”
　　表哥一口吹熄了蜡烛，故意走动几步，拉着我跳到了屋梁上，把我藏着怀里控制着呼吸和全身的力量静观其变。
　　奇怪了，怎么会有人来行刺的。先不说我们这次出门隐秘的很，就算有反清复明的肖想刺杀皇帝那也得他们认得出来现在这个人是皇帝才有目的啊。若是三藩的人行刺，可三藩还不确定朝廷会不会撤藩不会挑这个时机来，因为一旦失败的话会招来朝廷无比严重的报复。这样想来为了钱财的可能性反而更大，毕竟我们吃住方面难免考究露了白。但纯粹为了钱财需要爬到屋檐上当猫头鹰吗？
　　“吸气，屏住呼吸。”玄烨在我耳边低声嘱咐道。
　　我赶忙照做。
　　果然，几根竹管子戳破窗纸，向屋内喷出几股淡黄色的烟雾，在屋里缓缓分散开。
　　我哪里能屏气多久，想起袖子里忘了收起来的帕子和面纱，赶紧掏出来一人一条蒙上，希望可以挡挡这下三滥的招数。好在是房梁上，烟雾往上飘的比较少。
　　一刻钟后，有人伸进了匕首挑门闩。因为桌子顶着没挑开。门外的人低低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传来猛烈的踢门声。
　　不好，看来全客栈的人都遭殃了，不然不会敢如此大动静。
　　门应声而开，几个蒙面人带着明晃晃的大刀冲进屋子，看见屋内空空如也，气急败坏：“居然有人逃了，赶紧找。这屋的肯定易容过，不能放过。”
　　依稀听见刀刃相交的声音，听得我心惊胆战的。玄烨感觉到我的颤抖，把我抱得更紧了：“别怕，有我在。”
　　又有人冲进了屋子，四处寻觅：“主子，主子，你在哪？”
　　黑暗中看不清下面人的面目，声音听来像来乐海的。但我们仍然不敢轻举妄动。还有一个人没发声，四下看了看后拉开了窗户，沉声说道：“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埋伏，你继续找爷和小姐，如果听到我一声长啸就说明外面没事。”
　　窗外的明月被乌云遮住了光线，但温顺，不用任何的光线我都不会认错他。
　　我看向玄烨，他也明白下面的人是谁了，不过我们仍然默契的继续当雕像。我可以确信温顺，但不能保证其他。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已经发现屋梁上的我们了，说的话都是在告诉我情况，如今只是先为我们开了窗，然后去开路让我们离开而已。
　　窗外传来稀稀拉拉的闷叫声，果然有埋伏。
　　我仔细听着屋外传来的声音，直到一声清亮的长啸自南方传来：“好了，我们离开，出窗不要耽搁，往南去。”
　　玄烨抱着我利落的跃出窗户，楼下正好跑过来玄烨的大黑马稳稳的接住我们一路疾驰而去。
　　担心着花秀歌曹寅和周昌的安危，可是回头却只看见客栈冒出熊熊大火带着浓烟映红了这个尽管满月夜却伸手不见五指的无月时刻。没有时间给我们哀伤，后面有人在杂乱的叫着：“有人跑了，快追。”
　　城门口七倒八歪的躺了几个守城的士兵，是温顺，往马上丢来一个黑包袱以及一句：“我来断后。”就在我们出城后关上了门。
　　一路不敢耽搁，净挑小路山路走，直到天边露出第一丝曙光，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我们才敢停下来喘气。
　　找了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下马来洗了把脸喝了两口水，清清凉凉的镇定心神。想到昨晚那些黑衣人说的“这屋的人肯定易容过”，我把脸上的胶撕了下来。
　　“天心你这是干嘛？”
　　“表哥你对于昨夜之事可有线索？”打开温顺丢来的黑包袱，我哑然失笑，居然是两个馒头和一把匕首，不会这馒头还是从守城的军士那里顺手抢来的吧。递了一个给玄烨，辛苦了半夜补充点体力再说。
　　玄烨也饿了，平常不怎么喜欢的馒头居然没有任何的介意，咬了一口才分析道：“总觉得不像单纯的行刺。我们这趟出来没几个人知道，我连老祖宗都瞒着的。而三藩暂时还不会蠢到用这招置自己于死地。”
　　“我也觉得奇怪，不会是冲着别的来的吧。比如钱财，或者……”饿了吃什么都香，温顺真是太体贴了。
　　“不会，他们完全没有翻箱倒柜，倒像是在找人。”
　　“兴许他们连自己也不明白找谁，只是找而已。那我们还不如真面目示人，坦荡荡的不怕怀疑。”
　　玄烨的眼中闪过几丝疑虑的光芒，吃完馒头也把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
　　有些疑虑，大概必须得找当事人才能问清楚的了。
　　“也不知道曹寅秀歌安全了没。”冷静下来，想想还真是担心。而曹寅，没见识过江湖下三滥手段，不知道能不能安全避过。花秀歌武功学了没多久，即使没中迷烟只怕也打不过那些黑衣人。
　　“乐海会有分寸的。”
　　“我们下来该怎么办？”是在这儿等温顺找来呢还是继续逃亡？我把匕首递给玄烨防身，可是他反而把匕首插进我的靴子：“你留着，也好有个万一。”
　　“我们往下一个城镇靠近，这样他们找我们也好找。”
　　也没别的法子了，歇息片刻后我们上马继续往南行，只是没料到这山林居然如此之大，天色快黑了也没走出去。
　　捡了些干树枝，燃起了篝火，做好了在林子里过夜的准备。
　　几条烤鱼在火上慢慢烘烤着，我们靠着火堆，饥肠辘辘的等着烤鱼冒香味。
　　一天没遇上追兵，两人心情放松多了。吃饱喝足后，对于这样前所未有的野外经历起了新鲜的好奇感。
　　靠在大树干上，依偎着，彼此都不愿开口打破这样的宁静。
　　春天的夜，仍然有些寒冷，不过因为有了彼此身体的温度，心就不再颤抖。偶然有风吹过山林，吹落繁花满树的雪白，朵朵梨花在我们身边飞舞，扑鼻而来的清香梦幻般醉人。
　　伸出手去，接到一片落花。那样一弯雪白静静躺在我的手掌中，纯洁而美丽。
　　“梨花雪，梨花白，年年花开不见人来。我念伊人何方在，梨花落时我自归来。”
　　“哪来的小诗？很好听。”
　　“随口编的。我也不晓得是合着什么谱了。”
　　“不知道就起一个，叫梨花白好了。”
　　“好啊，我喜欢，似乎还带着酒香的醉人。”
　　“天心。”
　　“嗯？”
　　“跟我回宫吧。”

　　第六十章 遭劫

　　落花，从指缝里穿过，归根，化作春泥。
　　黑暗阴森的山林，有一方天地被燃烧的篝火映的光亮而温暖。噼啪作响的火边，两个人，难测却单纯的情感如藤蔓般纠缠。说不清道不明藤蔓的根源，两双相似的漆黑眼眸视线交错。深深看入对方的心底深处，确然平静的眼神背后是忐忑。
　　风吹落梨花满地，吹散了我的发。
　　他伸出手，为我抚顺散乱的发。温暖沿着有力的指尖传达而来，带着一股麻麻的电流直传心脏。外来的生物电，搅乱了规则的心跳。呼吸彷佛在此刻凝滞，嗓子眼堵着话似乎要脱口而出，脑子却一片空白。
　　仿若期待了千年的话语，就这么在耳边出现。
　　仿若寻觅了一生的誓言，就要填满回忆的空白。
　　我该回答好吗？
　　他的气息带着蛊惑吸去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第一次正视他的情感，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看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表妹了。
　　“我……”
　　玄烨的眼神倏地转为锐利，抬脚踢土埋熄了火堆，起落间已然在数尺外的树上：“别作声，有人。”
　　借着月光，隐约可见远处行来一行人，在我们方才呆的地方研究了半晌，尚且烫手的火堆让他们断定我们不曾走远，在周围散开了寻觅。
　　是不是我们出门没看黄历啊，怎么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今日算是见识了，啥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粗糙的衣服，破烂的鞋子，健壮的体格，矛盾的搭配。虽有黑布蒙面，但露在外面的眼神连昨晚那群人十分之一的凶恶都赶不上。
　　“啊——嚏。”
　　鼻子碰到树叶，一个喷嚏没忍住，打完就知道坏事了。树下的人不负众望的叫了出来：“在这里，大哥——”
　　人群迅速的围拢而来。
　　“抱紧我。”玄烨背起我，在大树间迅速的移动身形。非常时刻，我睁大眼睛努力辨别着方向，可是树下的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急，由着我们跑。数分钟后，我发现我们还是没有远离追我们的人。而这儿树木石头的摆放似乎不怎么合常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之术？
　　“表哥，这儿不对劲。”
　　玄烨也发现了，停在了树上：“五行八卦阵法，不好办。”
　　这种东西皇宫从来没人教这个，玄烨不懂，我这个现代人更是一窍不通。但我懂一点，冲着天上的北斗星一直向一个方向走，没有走不出的怪圈。
　　出了怪阵，我们绕到那些人身后，看他们悠闲的聊天等着收网，顺便鼓吹某个军师一般的人物之神。
　　擒贼先擒王，玄烨放下我，悄无声息的潜入。
　　听见那方瞬间安静下来，我就知道事情成了。或许成了，如果我脖子上的冰凉不是那么真实的话。
　　还是头一遭遇上被明晃晃的刀子逼近气管命悬一线的时刻，我苦笑着出现在玄烨面前：“表哥，对不住，拖累你了。”
　　玄烨倏然变深的眼眸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愤怒：“放了她！”
　　我看不见身后人的样子，不过猜也晓得我这么好用的人质哪里会说放就放。
　　果然。“你还是放了我的军师比较现实。”
　　形势逆转，有人向玄烨逼近了。
　　那边的刀口出现了一丝红线：“再敢乱动别怪我不客气。”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客气。”刀口的逼近带来森然寒气，脖子有点儿痛，可能破皮流血了。
　　看出玄烨因为我的受伤有弃刀投降之意，我忙叫：“表哥，别上当！好歹你走了还有人给我报仇，我们都死了家里就乱套了。”一定会乱套的，不用脑子想都知道。
　　“不行。”
　　死脑筋。我死了不过找判官大叔聊聊天叙叙旧，还有你回来踏平这里给我雪恨。你要是死了，尸骨不明不说江山就别想安宁了。而若是我活你死，那我回京八成也只有满清十大酷刑等我了。
　　“你要敢放下刀给他们抓，我永远不答应你刚刚的提议。”看玄烨还是迟疑，我直接抓上了刀背，“你再不走我干脆自己了断算了。”
　　身后男人一把制止了我的冒险举动：“我说，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们？”
　　哎？这算哪门子的转折？
　　脖子上的刀干脆的撤了下去，头领儿摆摆手，众人安静下来。一只猪手不客气的搭在我肩膀上，貌似友好其实我估计我稍微乱动我这肩膀就废了。
　　玄烨向来是别人敬他三分，他还别人一尺。当下刀子落地，只是某可怜军师和我差不多，仍然不能动弹。“那这位兄台袭击我们是为何意？”
　　“没什么意思，不过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既然两位欣赏过了是否要给主人家付点儿辛苦费？”
　　要不是自己遇上这档子事我还真给他不客气的要笑了，居然有这么冷幽默的山贼。不过这辛苦费问错人要了，说起来这江山都是玄烨的，他居然还得为此付辛苦费。
　　果然，玄烨愣过之后，一抹笑意爬上了嘴角：“还是头遭听说，怎么个付法？”
　　“不多，一百两银子一个。”
　　以赎金来讲是不多，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俩都不是带钱的主儿。两人对视一眼就发现了这个事实，苦笑啊苦笑。我第一次气自己怎么就没有穿金戴银的习惯呢，不然还能随便掏个簪子手镯的，爽快的说：看这个值不值百儿千八两银子。玉佩儿是有，玄烨那儿两块，一块龙纹玉佩一块我送的。我这儿一块玉佩外带一串数珠，都不是允许丢失的东东。
　　“只得这一个法儿？”
　　周围一片寂静，诧异的眼神看向我俩。谁也不相信我们这样穿着考究气质贵气的人身上居然连铜板都掏不出来一个。
　　对于某句俗语，我此刻体会那个深刻啊——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背后的人低声笑了出来，搁在我肩膀上的手也收了回去。我赶忙活动活动脖子关节，还好还好一切安好。回头看见一张被面纱蒙着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没有丝毫的冷酷，如剑双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满脸的大胡子挡住了他的真实样貌，不过够性格。
　　“两位贵人，得罪了。”
　　啊——
　　不管我和玄烨的难以置信，山贼大胡子拱手弯腰，脸上没有丝毫的粗鄙：“半夜露寒，不介意的话寒舍就在附近，好歹遮个风避个雨不成问题。”
　　敢情山贼还是读书人。可这样算不算我们被变相劫持啊？
　　“两位若信不过在下，现下自可离去，不过一个时辰后有大雨，荒郊野外的，这位姑娘的身子估计挨不过吧。”
　　玄烨看了我一眼，放开了手中的白脸书生：“我们跟你们去。”走到我面前，微微蹲下作势要背我：“天心上来。”
　　“我能走。”玄烨需要留着体力以防万一。
　　“你再吹风，风寒就要加重了。”
　　他什么时候察觉到的？我自己也不过觉得头有些儿昏脸有点儿烫而已，应该是方才的脸红还没过去吧。
　　不容分说的背起我，玄烨的气势没有丝毫的减弱：“走吧。”
　　大胡子爽快的大笑：“果然没看错，兄弟们，走。”
　　白脸书生咕咕哝哝的走到大胡子身边，一起爬起了山路。
　　我滥好心，见不得人流血：“给你，流血了。”
　　白脸书生随手擦了擦脖子上淡淡的血痕，笑容友好多了：“无妨。”看来玄烨下手也是极有分寸的。
　　嗯，我敢肯定山贼确实读过书。
　　玄烨不满我的分心，三两步离某军师远了些。
　　走在阴影绰绰的山路上，感受着玄烨背上传过来的暖暖温度，心没来由的就安定了。突然觉得，纵使这么没有回头路，其实也是不错的一个选择。环住玄烨的脖子，一个人在暗影中偷偷的微笑。

　　第六十一章 弱冠

　　走了约摸一炷香时间，来到一个小山头，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围成一个大院子。听得我们声音，几间屋都亮起了灯，走出了数个衣着朴素的农村妇女。
　　“兄弟们都散了。”男人们散开走向各自的女人回了屋。
　　我们跟着大胡子来到正中的大屋。
　　大胡子拿起火折点了个油灯，也不多说，引着我们进了一间屋子：“两位先歇着，待会儿我拿些热水过来。”说完就放下油灯离去。
　　简陋的屋子，简陋的床铺，打理的清清爽爽的。
　　和衣在床上躺下，玄烨给我偎好被子，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好没什么温度，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表哥你呢？”
　　“我就在你旁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两天一夜没睡觉的奔波加上惊吓，确实累了。闭上眼的刹那，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
　　我拉住玄烨还欲出去的手：“表哥。”
　　“怎么了？我不走，就在外间。”
　　眉眼间，是那样熟悉的温柔。他知晓，我当年那场直接导致离宫的大病，原因是他的背弃。严格说来，他当时并没有背弃我们的感情，只是无法选择的走着以江山为重的大道。可是太多的不可预知，亲人的离去，外人加入取代回忆的刺激，让我那时小小的身体无法负荷如此多的情感而崩溃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是他的未曾遗忘。心突然前所未有的柔软。
　　我们都不会遗忘那些过去，彼此的存在也无法抹杀。如若我们今天就这么阴阳两隔了，那些在乎不在乎的还有什么意义？
　　他那个瞬间忘记了江山的责任，宁愿以自己换取我的平安。而我呢，不愿他受伤的时候，更不愿江山因此而动荡。我还要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吗？
　　“怎么了？”他轻轻开口唤回我游离的神志，在床边坐下，“天心好好睡觉，你有点儿着凉了，需要休息。”
　　看着他疲惫未加梳洗的却依然俊朗的脸，年轻的脸因长年尊贵而气势逼人，这份气势又因了眼中的柔情而缓和出别样的光芒。走过大风大浪，年轻的脸带着与年龄不同的成熟稳重。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抚向他冒着青渣的脸：“表哥。”
　　玄烨的眸中，有着一丝不明所以的深沉。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啊？”
　　“什么日子？”
　　果然忘记了：“你生辰呀。弱冠的生辰了。”
　　“呀？”他讶然。他每年都没记得自己生日，总要等到宫里给他备下晚宴来提醒他，他才记起。
　　“没想到今年会在这个地儿，只得我一人祝你生日快乐了。”环顾周围简陋的布置，他约摸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合吧。
　　他轻笑道：“生日而已，过不过有什么关系。”自从福临和姨娘离开，他的概念里就无所谓生日不生日了。反正他最想见的人都不在身边了。他在生辰那天，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会忘记我的生辰吗？”
　　“不会。”
　　“所以我也不会忘记。”对于重视的人，即使小事也是刻骨铭心。“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吗？”
　　“三月十八。”
　　“你的生日。”
　　他了然，收起浅笑，点了点头
　　“对不起，没有来得及准备礼物，只好欠着了。”
　　他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开口：“有天心你在此陪着，这个生日就值得了。”
　　“表哥。”我坐起身来，他赶忙搭手扶了我一把，细心的用被子围好我的身子。我伸出手去拉近他：“我一直很想说对不起，明知道你随后要面对那么多风浪波折，却自私的选择离开，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危险。”
　　他扬眉，眼中带着不赞同。
　　我止住他开口，继续说道：“我一直拒绝去想，如果那时候我回头了，是不是现在就有勇气一直留在你身边了。而我的存在对于你，是不是可以有价值的多。可是时光不会倒流，而我心中的不确定始终存在，而且越来越矛盾。
　　你知道，当年玉林琇曾经说我‘此世因缘，三龙相与’。那时候开始，我就明白我这辈子不管如何都抗争不了皇城的命运。我骗自己，不想这么早承认命运的力量，有机会想多见识些这个时代的景色人文。其实，我只不过是逃避。福临的离去，一直都是我心里的伤。”
　　摩挲着手上翠绿的数珠，我们都在这些人的面前失语：“他抛弃了一切走了。姨娘也随后去了。而表哥你，当时不会也永远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表哥。我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害怕有一天你会跟我说‘天心，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说‘天心，你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表哥不会说这样的话，可是表哥你的见识会随着岁月增长，见到更多的人与事，而我只认识深宫，只接触到勾心斗角。渐渐的，你会发现一无所知的我不过一个普通可憎的表妹而已。
　　如果哪天我从你的言行中了悟到这一切，我不知道我这一生还能有什么。如果我一直都只认识表哥，只知道在你的庇护下生活在景仁宫，一旦你也如回忆一般离去，我只有去和阎王爷说‘你好’了。”
　　我的嘴角一直在笑着，心里却五味杂陈。我必须说出这一切，我可以接受一些东西，挑开那些暧昧不明迟早摊牌的感觉，可是我做不到和她们一样，单纯做个金丝笼中的金丝雀。如果我要爱一个人，那么，彼此的坦陈与信任是我的最低底限。
　　“表哥，我不想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让你讨厌，也无法让自己委曲求全甘守后宫一辈子。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什么都不求，只想要你一个承诺——你需要我吗？需要我的什么？这份需要，会是多久？”
　　看着玄烨的沉默与冷然，我忍住眼中乍现的酸涩，低下头避开他逼人的视线，拨动着腕上的数珠掩饰心中的杂乱：“你可以好好想，有没有答案都没有关系。你知道的，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好好的。”进宫去，是我必然的命运，如果他不需要我，只要给我拨个小宫殿，我会用佛音相伴走完余生。如果他愿意放我离开，我也会有万全思量。如果他需要我，给我一个和后宫那么多尊贵女人相处的理由。不用谈情，不敢谈爱，我只是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
　　一双温柔的大手，抬起我的脸。他温柔的擦去我眼角的酸涩：“不用多想了，我现在就告诉天心——天心，永远是玄烨心中最特别的女人。”
　　女人？什么是最特别的女人？
　　“在你离开的那年，我就告诉自己——如果此生玄烨有爱，只给你，我的小天心。”
　　眼睛里的液体，满的想要溢出来。
　　“我很高兴你终于把心里的事都告诉了我，那么我对天心也无虚言。但有些话我只能说一次。”玄烨的眼睛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欣悦，“我必然有许多无法万全之处，你体谅我的处境我一直都感觉得到。你离开七年，其实很好，那样的危险我不想你留在身边让我担心。我一直期待着与你的再会。
　　如果说七年前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我期待的人，那么现在，没有比你更让我心动又心安的人。我不想再错过。我需要你回来，需要你的一切，这份需要，会是一生。
　　未来的事情，我们都无法预测。你不是她们，无论我在不在你都能踩着与我一致的脚步成长，即使是这相别的七年。再来几个七年，你仍然会是我的独一无二。你，相信我吗？”
　　那个稚嫩的声音，曾经毫不犹豫的对他说：“表哥，我相信你。”
　　现在，还是那个回答：玄烨，我相信你。
　　梦里依稀被阵阵雷声吵醒，迷糊间感觉到身边熟悉的温暖，下意识的依偎了过去，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次睡了过去。
　　——————————端午，煮粽子，肉的，不错，呵呵——————————

　　第六十二章 耕烟老人

　　醒来的时候身边没人了，屋外天色大亮。
　　闲着没事，看见屋子隔壁还有个小工作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整个一小型兵器展览馆。这看似简单的弓弩是经过改造可以连发的弩箭。除了大的弩箭，还有个袖珍的袖箭。刀也是五花八门，弯月形的双刃刀，锋利的反刃剑。投石器不过小儿科。这些东西是谁发明的啊，真够奇迹的。尤其是一个类似琵琶一样的玩意儿，我横竖没看明白什么东西，只是旁边放的铅丸颇像弹丸，我正捣鼓着，突然扣动了什么扳机，几发弹丸随即冲出打破屋顶飞的无影无踪。随时而来的巨大反坐力也把我狠狠摔在了地上。额，莫非这叫枪？
　　弹丸发出的巨响引来了外间的人。
　　昨晚的白面书生头一个冲进来抢过了我手中的“琵琶”：“不要乱动，很危险的。”
　　“你这个是枪吗？”就着玄烨的力量站了起来，我心里一阵激动，莫不是遇上穿越同行了。
　　“枪？”书生上了个保险栓，放下“琵琶”，看向我，突然脸一阵爆红，呆呆的忘记了开口。
　　额，我连忙低头审视全身，衣服因为睡了一夜皱巴了些，外加起床还没来得及洗脸，貌似没有更多不妥了啊。除了脸和手，也没露半点肌肤，他脸红个什么劲儿啊？
　　“嗯哼！”玄烨不动声色的站到了我面前，挡住我大半个身子。经过昨晚的深谈，我们的相处好像有了不同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书生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大胡子是个聪明人，站出来一拱手：“公子小姐莫怪，乡下人没见过你们这么丰神俊朗的出色人物，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之前卸下了面具，现在是真实面貌了。但是，现在有比这个更然我在意的东西：“这东西是不是枪？”
　　“当然不是，我这个可比火枪高级多了，叫连珠火铳。你看好了，铳背是弹匣，可贮存28发火药铅丸。铳机有两个，相互衔接，扣动一机，弹药自落于筒中，同时解脱另一机而击发。”说起自己所长，书生口舌利落多了，就是眼神仍然不敢瞄向我的方向，脸红亦未褪尽。
　　“你自己发明的？”我好奇极了，越发肯定这是古代枪支的雏形，而且居然直接进化到了连发的阶段。至于后来枪支火炮为什么反而落伍于西方，这就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了。“你怎么能想到发明这个的？”
　　“说来话长，以前遇到一个金毛碧眼的长毛，叽里呱啦的居然拿着个火枪威胁我们，看他那得意劲儿就不爽，抢过来闲来无事时候琢磨了一下。咱自己做一个，威力可比他的厉害多了。我这是连发带瞄准。”边说边演示着。看起来面皮颇薄的书生，拿起枪械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没想到这个白面书生居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枪械专家啊。这下发了。
　　我激动啊，有了这个还怕下面的仗打不起来吗。我死命拽着玄烨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雪中送炭也没什么及时啊。
　　玄烨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点，比我沉稳多了，示意我稍安勿躁：“你还不知道吧，这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戴耕烟，耕烟老人。他的宝贝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耕烟老人？”看着这白面书生兼土匪窝的军师，我怎么也联想不到耕烟老人这个名字上面去。先不说他四肢虽健全能不能下田做家事，这年纪也完全不是老人的样儿啊。
　　“这就要某个人来说明一下了。”
　　人群闪开，一个帅的天地无光的人出现，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却没有丝毫的歉意，仍然傲慢的像是谁都欠了他钱似的：“真抱歉，小姐。有些实话一直没说，其实我会被追杀也是为了保护他，没想到把公子小姐越扯越深，引来这场追杀。”
　　除了那个周昌，还能有谁。但他怎么跑这儿来了，枉我前儿个还担忧着他的安危，看来是全然无事么。
　　“他是戴耕烟，真名戴梓。”
　　呆子？还真够名副其实的。这名儿出口，书生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好意思。
　　周昌体贴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耕烟天文地理都有涉猎，尤其精通五行八卦和兵器制造，一向很容易招人眼馋。但是他有姬大哥靠着，加上我的易容术相助，行踪对外比较诡秘，传啊传的就变成了耕烟老人这个说法。因为有些人遍寻不着他的踪迹，就盯上了曾经与他一同出没的我，所以我才会被追杀的。没想到他们一直不死心，我跟着你们私访如此隐秘之事还是被追上了，真是对不住。”此时挂上严肃脸皮的周昌，道歉的颜色才真实了许多。
　　原来如此，我说他们怎么就针对着易容的人来呢。还好没扯上别的，意外知晓这个消息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好你个周昌哦，居然连我们也全都瞒着，有你这么利用人的吗？也不知道曹寅秀歌他们逃出来没。”
　　“不知道耕烟和姬大哥愿不愿意出山实在不便暴露他们的行踪。放心好了，你那个护卫厉害的很，一般人惹不动的。我被姬大哥救到这里来就发现了你们，已经叫人去留了记号，他们都没事很快就会到。”在这里，周昌的别扭劲儿没有丝毫的显露，说话爽快多了。人真的是有在最亲最近的人面前，才是最真实的人。
　　提到姬大哥的时候，昨晚持刀要挟我的大胡子男表明身份。他那一把乱糟糟的大胡子把脸一遮，就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儿，今儿大白天的依然看不清，只觉得下半个脸都被杂草丛覆盖了，独留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在外头。眼睛很有神，目光很深邃，鼻梁很好看，估计也不会差吧，我这么心里计量着。
　　姬大哥，全名姬文生，大约应是属于江湖人士这类人，戴梓一表三千里的兄弟。在云南地界闲逛的时候遇上吴三桂强行拉壮丁征兵顺带抢百姓粮食充粮草，看不过去做了点事，事后带着不愿被吴三桂强征入伍的兄弟北上逃亡路上捡到了戴梓。戴梓看中这块地方隐秘，在此设阵，在姬文生的带领和戴耕烟的筹划下偶尔抢些来往贪官富商的财物过活。
　　不过说来，姬文生的眼光还真够犀利的。就从我们两人的气度仪态，衣着不俗却身无分文就判断出我们必将成为他们的“贵人”。光这点，就不比戴耕烟的五行八卦差到哪儿去。
　　人才啊。
　　啥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是这么回事。
　　误打误撞的，我们带着小小的伤亡以更庞大的队伍回京了。即使玄烨因为更多吴三桂的只手遮天和野心的消息而心情愈加沉重，但是戴耕烟、周昌、姬文生这铁三角的完全归顺也让我们多了些许希望。
　　而玄烨撤藩的念头更是根深蒂固了。
　　——————又要被人说更新时间过于怪异了，熬夜干活趁机休息来的呵呵——————

　　第六十三章 淑女会

　　一路没有耽搁，快马快车很快就回了京。
　　“天心，你且回府先。我回宫颁个旨，让你进宫来长住。等我消息。”玄烨如此嘱咐着。
　　回府来，未敢跟阿玛额娘实言这些天的经历，只说我快进宫长住了。
　　阿玛额娘似也早料到此举，不过意外的是来的这么突然让他们措手不及。
　　他们没有多说，只是问了我一句：“天心，你是自己愿意的吗？”
　　我点点头。
　　得到我的首肯，阿玛额娘未再作多余的言语，只是开始为我尽心尽力的准备进宫的行头。簇新的宫装旗装珠宝首饰陆续着出现，看得我眼花缭乱。但这些都是必备品，进宫后总有各种场合需要它们而无关于你是否真的需要。
　　悫惠突然之间对我亲近了许多，常常粘在我后面。也许是二娘教导的，不过她很乖很沉默，怯生生的眼睛常常在感觉到我的善意后悄悄露出单纯开心的神色，让人忍不住想多疼一点儿这个小妹妹。比起隆科多这个镇日不见人影的调皮蛋可爱多了。所以这日应敏妍邀约出门骑马也特意跟阿玛和二娘说过把她带上了。
　　悫惠没骑过马，所以我们共骑一匹，让她可以放心的玩。她的言行举止，比我像多了闺阁小姐，对外面的一切都好奇的很。为了一串糖葫芦开心了老半天，直到我允诺回家前再给她买一串才舍得吃掉。
　　为了让悫惠多看一会儿街景耽搁了一点儿时间，赶到城外的时候敏妍已经和其他人赛了一圈马了。老远就看见她那身火红的骑装听见她爽朗的笑，让人心情不由得就好了起来。
　　她很快注意到我们的到来，驱使着胯下的骏马小跑步来到我们面前：“嘿，天心，你迟到了。”
　　“抱歉，难得带妹妹出来玩，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敏妍的笑总是那么容易感染人，“这是我妹妹悫惠，今年7岁。悫惠，叫敏妍姐姐。”
　　“敏妍姐姐好。”
　　怯生生的小女孩很对了敏妍的味道，看来这妮子是天生喜欢罩着别人的性子，大大咧咧的，果然是武将家出来的人。“悫惠妹妹好，上次去府上没看到你，不然早就要认识认识这么漂亮的小妹了。天心，你家风水怎么这么好啊，女儿个个都这么水灵的。”
　　“净喜欢逗我玩。”
　　一匹匹高头骏马载着娇艳的身姿靠近来，马儿不时在地上踩着不耐烦的小步，更是显得这群满族女儿的英姿勃发。
　　领头的女孩子勒住手中的缰绳，带头靠了过来：“敏妍，这就是你说要介绍给我们的朋友？”一双艳若芙蓉的丹凤眼不自觉的流露出长年习惯使唤人的贵气，笔挺的腰板儿，考究的衣料，在在都是皇亲国戚的八旗范儿。
　　“是啊，宜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佟佳氏天心，自小没在京城长大。一见就对了我的味儿，所以引荐给姐妹们认识下。”敏妍的身份在京城算不得富贵，对着这个宜容却没有丝毫的低声下气，一半儿是性子使然，交朋友不计身家背景，要么这宜容也并不真是皇亲国戚了。敏妍随后的介绍证实了我的猜测，“天心，这是郭络罗氏宜容，这次赛马就是她忙的。每回这事儿啊只要是宜容请的，我们尽可万事放心，只要好好玩就行了。”
　　“瞧你说的，还不是为了大家玩的开心嘛。欢迎你加入，天心。”这郭络罗氏的阿玛似乎也是个参领。
　　有时候人与人的相交，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不过一眼，就知道彼此是否能合得来。而我和宜容，虽不如敏妍那般一见如故，但彼此清澈的眼神让我们见面愉快。
　　这宜容也是个爽快之人，随后就把我正式介绍给了她身后的大群美女们。说是美女，这个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气质修养容貌没几个比得上宜容的，难怪大家都愿意听她的。
　　德玉也在其中，依然是那样含蓄的模样，骑马也斯文的紧。看见我的出现，眼神闪过一丝欣慰。
　　值得一提的还有一人，我认为是和宜容能比上一比的大美女，居然也姓钮祜禄氏。
　　“你和温仪是什么关系？”看着似曾相识的容貌，我不假思索的问了出来。
　　她似早已习惯这个问题，明明相似的容貌，可是温和的笑容不带丝毫的盛气凌人，只有讶异：“她是我姐姐，我叫温僖。你认得我姐？”
　　额，不小心问了个傻问题。这钮祜禄氏温仪早就进了宫，只怕这里的女孩子也没几个见过的，我这话不是自己给自己打嘴巴么。刚想解释，敏妍代我接了口：“你忘了她姓佟佳氏么，见过也不奇怪啊。不要光说话了，别忘了我们还没比出高下呢。天心第一次来，可不许欺负我朋友啊。”
　　众人恍然大悟，佟家是当今圣上的舅家，确实不奇怪。
　　向敏妍投去感激的一瞥，不然我还得解释我怎么可以直呼当今娘娘的闺名。
　　敏妍默契的回我一个笑容：“温僖最是脾气好，别担心。走，我们赛马去。”
　　“你先去，我得把悫惠安置好。”
　　敏妍指了指一边的树荫：“那边有宜容的丫鬟们顾着，备着零食和茶点，我带你过去。”
　　“姐姐你去吧，我骑马不如你们，让我送天心过去就好了。”安静的德玉出其不意的接了口。
　　帅气的一甩马鞭，敏妍很快追上前方的大部队。我稳稳的骑着马，要说骑术，在温远几年的逼迫下再差也差不起来了。
　　德玉小脸红红的看了几眼我身前的悫惠。
　　“不用介意我妹妹，德玉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最受不了人明明有话堵着非要别人猜。
　　“哦，不，没什么。”她慌乱的摆手否认，一着急差点没坐稳。
　　我赶忙搭把手扶住她：“小心些儿，还在马上呢。摔了可险的。”
　　安置好悫惠，德玉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前些天还想去找你玩的，听敏妍说了才知道你出门了。”
　　“是啊，到亲戚家住了几天。怎么了？”
　　“不，也没什么。”
　　她不说我也从她扭捏的神色间猜到了，八成是那祸水的周昌惹出来的。这事我不予置评，先不说满汉差别门第之见了，至少我很肯定周昌不会喜欢这样的大小姐。以防以后周昌给我找茬，我还是当不晓得好了。横竖周昌还在京城，今后他们有没有再见的机会，顺其自然好了。我看我建议周昌还是继续给他那张祸国殃民男女通吃的俊脸易容起来算了。
　　快马追上敏妍，有好友一起御风驰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尤其想到再过不久再也不会有此等机会，更是要把握机会好好玩一把。
　　“预备，跑——”
　　“驾——”一鞭子抽下去，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迎面而来的风一点也不温柔，狠狠刮在脸上有些疼，风中依稀闻到自由的味道，那么令人心动。
　　“敏妍、天心、定香、温僖……”宜容担任裁判在旁边宣布着进入下轮比赛的人。读到没读到的，开心的交流心得，肆意享受着这春日的出游。
　　借了德玉温顺的小马，挑了个平地抽空教悫惠骑马，敏妍闲不住的跑来凑一脚，结果教的比我还尽心。
　　看悫惠能稳稳坐在马上了，敏妍才有空搭理我：“看不出来你骑术不错么。”
　　“学过几年，不过还是比不上你。”
　　“要这个还赢不了你，我不要羞愧的没脸见人啊。”敏妍对此从不自谦，“哎，你家上次那个美男子哪里来的啊，怎么比女人还好看。”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当时不知道表哥会来，没好好介绍给你。他应该还会在京城久待的，怎么，有兴趣？”
　　“看你这样儿，看不出来居然比我还大胆，这话也敢大咧咧的问。”
　　“是你啊，我有什么不敢的。”换德玉，我肯定装不知道。
　　“少来，我还没傻成这样。我最不相信一见钟情了。何况，我还不够资格要个自由的男人来，何苦找罪受。”敏妍无所谓的耸耸肩，随后小声叮嘱道，“你那个表哥虽然不错，可是你可千万别陷进去。你这样漂亮家世又大，一定会被选进宫去，这种麻烦千万别惹。”
　　“敏妍姐姐，你看我能叫马自己走了。”悫惠的声音把敏妍叫了过去。
　　“悫惠好棒。”敏妍跑过去继续教还不忘继续叮嘱我，“这不是玩笑。”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从三岁开始就知道了，命运不是玩笑。

　　第六十四章 流年不利

　　风和日丽，出门的好日子。几天没见到周昌这些相关人等在我视野出现了。
　　坐在街角清幽的高档茶馆，等着敏妍出现。赛马会结束时候我约了她，毕竟她是我在京城唯一且最好的朋友，而且我相信她。
　　点了一壶铁观音，我喜欢看它大大碧绿的叶子在水中展开带来奇妙的香味。我会基本的茶道，不过完全不擅长，只知道凭单纯的味觉挑剔喜欢不喜欢的茶水。有时候，富贵人就是有这特权。我现在很少想起前世的事了，感觉离我越来越遥远。或许那些人也差不多该遗忘我了。我的存在，不过一张相片与一盒永不见天日的灰尘。但即使让我回去，我这被富贵养出的一身毛病可能也不适合现代了。
　　一个身影不客气的出现，占据了我对面的位置。半杯茶水下肚，满足的喘气：“这茶水真香。”
　　也是一个茶盲，我给她再次斟满：“一路跑过来的呀？看你急的。”
　　敏妍又吃了块点心才接口：“差不多，刚刚路见不平了一下。”
　　“你就是闲不住。”
　　“这个世上永远没指望没有杂碎，看着就心里不舒服，不说他们了。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敏妍的神经还是很细的。
　　“不，只是以后可能不太方便见面。”
　　“你又要出门？”
　　“我，要进宫了。”
　　“可是现在并不是选秀时候啊。怎么会？”敏妍讶然，警觉的看了看周围才出声，“早知道还不如去你家说了。”
　　“无妨的，这茶馆是我堂哥的。”不然温顺和秀歌也不会放心去帮世南处理事情了。上次去赛马会我知道他一直在暗处。
　　“那就好。究竟怎么回事啊？那天你那个表哥看来不简单的样子，不会有事吧？”敏妍仍然很紧张。
　　我感激的抓住敏妍喜欢舞刀弄枪而不算细腻的双手：“敏妍，我真高兴能认识你。”
　　“说什么傻话啊，赶紧说正事。”
　　她这么紧张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想笑，也不客气的笑了出来：“不会有事的，放心吧。不过我倒是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情，有你陪着刚好，走。”
　　偷溜回府换了衣裳，随着人流走在城外的林间道上，敏妍还是摸不着头脑：“你说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看大戏啊。”
　　敏妍很不客气的送我一个大白眼。穿着男装的敏妍即使扮仆人也完全中性帅气，不像我过于秀丽仍然太明显的女生像，所以我只是换上花秀歌的丫鬟服梳了个丫鬟头而已，和敏妍还颇有夫妻相。
　　原本人烟稀少的城外破庙修葺一新，里里外外坐了不少民众。看衣着打扮都是贫苦百姓的样子，看来三郎香会在京师的发展还是颇有掣肘未敢大肆扩张，不如传说中的声势浩大。但京师富贵却难说了，虽不易被他们的宣扬蛊惑可是却很容易为一些“治病良方”心动。
　　捡了个角落坐下来，不多时等来了三郎香会的人说话。其貌不扬的样子，神神鬼鬼的穿了身僧色的长衫，系了个绣着圆形图案的头巾，装模作样的念了些不明所以的东西，就开始宣扬教义。
　　这些东西真是不听都知道会讲什么，听得犯困还要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以免行踪暴露过头。一无所获啊一无所获。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敏妍无聊的揉了揉眼睛：“你说的很有兴趣的事情就是这个啊？肚子好饿，好想睡觉。真不知道你玩的什么，听得我无聊还不许睡觉，老拧我——你看我手臂都被你拧青了。”
　　“安啦安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故意神秘兮兮的说道。
　　果然挑起了敏妍的兴趣：“什么什么？”
　　“朝廷正在抓的反贼。”
　　“啊——”敏妍大惊失色，“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玩？”
　　额，貌似我果然没找错人参与。
　　正和敏妍商量的津津有味的时候，被个家伙一下撞到，正要绕开，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谁？仔细看了看周围，没有我认识的人啊。
　　“美才人，我。”
　　呀，曹寅。只有这家伙会这么叫我，可是眼前只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僧衣人，一副三郎香会的打扮，莫非曹寅正在上演清版无间道？
　　“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快回去，主子会知道的。”
　　看他端着钵盂一副请香客添香油钱募捐经费的样子，我也假模假样的凑过去放了块银子：“这不就走了。”知道他不敢暴露身份，无视他的瞪视，闪人。
　　在街上找了家饭庄，要了个包厢点菜吃饭，两人都饿死鬼投胎来着，可是吃着吃着……越来越沉的脑袋和意识提醒我们大事不妙了，我们都想即时提醒对方，可是……
　　睡了不知道多久，被入骨的冰冷唤醒了意识，头受了凉，痛的要裂开一样。慢慢想起来昏睡前发生的事，想动却意识到自己被反绑着根本挣脱不开来。拼了命的睁开眼睛，入目一片黑暗，依稀听见滴水的声音，伴着腐朽难闻的气息让人更加难受，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感到身边有人的温暖：“敏妍，敏妍，醒醒。”
　　唤了好几声才听见敏妍的声音传来：“天心，是你吗？”
　　“是我，你怎样了？”
　　“我还好，你呢？”敏妍慢慢的蠕动着身体靠过来，看样子确实没事。
　　“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味道好难闻。”头痛，这里估计不是山洞就是地下室，不然不会有如此冰凉入骨的寒气。敏妍长年练武，身子骨比我好，但待下去也未必能抗得住。
　　“谁会绑架我们的？”敏妍也想不通，大声叫了几声“有人吗”也没人理我们。
　　真是奇了怪了，若是因为三郎香会的事情被绑架那好歹得有人来用刑问案之类的啊，除此之外也想不到还有谁要这么对我们。两人想来想去没想到任何的仇家会如此对付我们，只好努力自救了。
　　头痛的没办法思考，血管一下一下的搏动清晰的感觉得到，就好像脉搏移动到了脑子里一样，每一下搏动都带来疼痛欲吐的感觉。
　　敏妍靠在我身上：“天心，你身体好烫。”
　　“大概这里寒气太重了。我们背靠背，先解绳子再说。”
　　粗糙的绳子绑的很紧，深深勒在手腕上难解的要命。
　　感觉过了好几个时辰，我们筋疲力尽的时候绳子方稍有松动，仍然没有人来，这种诡异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像电锯惊魂似的。宁愿有个人来告诉我们究竟怎么回事，即使会遭到一些虐待，死也要死个明白。
　　“休息一下，”平静了会子脑子里的搏动，我靠着缓缓深吸气压下胸口恶心的感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敏妍你在京里久，知道那家饭庄什么来历吗？”
　　“天心你身体不太舒服吧，待着让我来解就好。那饭庄两年前好像换了个老板，本来那店生意不好快倒闭了，后来换了老板后专营淮扬菜，做的很地道吸引了不少人。我想你大概会喜欢就带你过去了。”
　　“淮扬菜？这么说来是江南人氏开的？可见过老板？”事情不简单。
　　“见过，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隐约觉得是个练家子，不过他总是和和气气的样子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脚上隐约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滚到了山洞深处，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京里最近有人失踪吗？”
　　“没听说。”
　　绳子打的死结，看来绑架我们的人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我们解解停停，要不是因为有两个人的体温和神志彼此支持着，肯定撑不下去了。

　　第六十五章 生死悬崖

　　昏沉沉睡去后是被敏妍唤醒的：“天心你看，那边有亮光。”
　　头好重，我现在确定我真的着凉了，周围的气味始终不好闻。只希望敏妍没事就好：“敏妍你还好吧？”
　　“我没事，练过武的不怕。倒是你，身子比昨天又烫了。你等等，还有一点儿我就能解开了。”
　　这一点点又是至少半个时辰。
　　站起来的时候，手脚都发软了，要不是有敏妍撑着我我连洞口都走不到。可是走到洞口又如何？我们俩对着悬崖一阵恶寒。
　　这是一个约摸两平方米的小平台，向上两人高是个悬崖，向下的话跌下去估计尸骨无存。崖壁上光秃秃的长了几颗细细的歪脖子松树，没有人在上面救我们压根别想逃出生天。
　　“啊————”
　　敏妍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我差点心脏病发，幸好我这个身体没有。可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也不禁毛骨悚然的发抖了。借着亮光，才看到我们方才的洞窟，居然，居然——惨白的人类骸骨横七竖八的躺在洞里，有些尚未腐烂的尸体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想到我们与这些东西过了一个晚上，两人空空的胃袋都开始反酸，即使只剩酸水也忍不住要呕些出来才好受。
　　两个人抱在一起，打死也不想回头再看一眼那恶心的地方。
　　看了看身上，两人都只剩中衣，外套都被剥了去。
　　“杀人还不想给人留线索，有必要对我们这么恨之入骨吗？”敏妍转移话题自嘲着，“还好没对我们下手。”
　　“也许是需要我们的身份呢，野心家做事难免有些怪癖。”我努力克制着头昏的感觉，集中精力思索着逃命的法子：“这儿不是京城的山吧？”
　　敏妍四下打量着：“不太像，京城我最熟，可这里估计靠近奉天了。”
　　“那他们即使发现我们失踪，也不会这么早找到我们的。”
　　“他们？”
　　“嗯，会有人找我们的。”玄烨，温顺，佟世南，他们会担心我的，只希望曹寅多少能给他们提供点线索，“只是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水米全无的情况下我们撑不下去的。
　　看了看靠洞口最近的树也有一人远，而且也不够粗根本负担不起两人的重量。往上去，连根草都没长，那只能往下了。
　　我撑着站起来进洞去，被敏妍一把抓住：“你干什么？”
　　“进去找找有没有东西可用的。”
　　“你在发烧，我来。”
　　“别跟我抢了，”我拉不住敏妍，可是她站在洞口害怕的迟疑让我有时间挡住她，“我不怕这个，要是你也吓病了我们就没希望了。”去过地府的人，见多了牛头马面也就习惯了，何况面相并不代表人心。
　　进洞去，四壁光溜溜的根本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东西。
　　抱了一堆还算可用的旧衣服出来，又把敏妍吓着了：“你，你，你怎么把他们衣服……”
　　无力的瘫在地上：“回头我们会为他们申冤的，就当我们借的。”
　　人到绝境，背水一战。敏妍咬着牙拼命撕着布条，狼狈的脸上满是泥泞与坚毅：“可是绳子仍然不够长，而且太脆了怕是不耐用。”
　　“你下去，我根本没力气爬了。”
　　“不行，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
　　“敏妍你听我说，我看了看，下面的树虽然不粗但是负担你一个女孩子应该还是可以的。待会儿把绳子绑在我身上，绕过最近那棵树就结实多了。你下去踩到下面的树之后我把绳子解开，你再绑树上就能再下去一半，越接近地面希望就越大。然后你赶去奉天或者京城，我想他们一定会在城门口有安排，你把这个给他们就可以了。”我把一直随身配着的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来交给敏妍。
　　敏妍死活不肯走。
　　“你要留下来，我们只能一起死了。” 敏妍肯定是被我拖累的，只希望她逃出去就好。
　　噗落落的眼泪滚出她明亮仗义的眼睛，绑好绳子，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一定要活下来，天心。我一定会带人来救你。”
　　趴在地上努力稳住身体，直到听见敏妍的声音在山中回荡：“天心——”
　　我趴在崖边，看见敏妍确实抓好了半山的树才解开了绳子。
　　神志越来越不清楚了，不知是山上真的很冷，还是我身子太差了。莫非我真的命绝于此了？哎，有些儿不甘心呢。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在这样的地方，太悲惨了。
　　脑子里清晰无比的闪过许多回忆，牙牙学语时阿玛开心的笑容，三岁进宫时额娘不舍的眼泪，宫里有早熟的玄烨，美丽的姨娘，还有佛香的福临，离去又来到的人不断补充着高墙大院的人气，只有那回忆不会被任何取代……那些岁月一点点闪过，开心的痛苦的、曾经遗憾的、不敢面对的，最后都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影子在我的眼前闪啊闪的——我的表哥，我的玄烨。
　　如果我死前只想到他，是不是代表我终于找到自己最真实的心意？
　　如果我这么死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很生气，气我不守约定，气我不乖乖听话。好吧，对不起，如果能够等到你的来临，我一定好好站在你的背后，再也不会让你操心的。
　　当然，是如果我还能继续见到你。
　　我很高兴，我已经答应你我愿意进宫陪你，好高兴知道你亲口说出的心意。只是对不起不能继续陪你，看到你一生的伟业了。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在江山的背后想起我，永远记得我啊？我想会的。我相信表哥。如果能够被永远记住，那我的存在就不是没意义，而一切也都值得了。
　　想想这两生，有些失败。以前是因为身子不好活了十四年却什么也没做，白让母亲流了那么许多心疼的眼泪。现在活了十五岁居然也就快走到头了，还是什么也没做成。
　　不过有这十五年不后悔的回忆陪我走这最后一段路，还是好幸福。
　　噙着笑，我慢慢陷入昏暗的黑甜乡。
　　昏迷前，最后一丝意识是自嘲：不晓得后世的历史上可有记得我这么一号人。只是大约记了也顶多是那无数的佟佳氏之一，谁还晓得这个天心才是我呢？
　　女人啊，永远是历史忽略的东西。
　　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活出自己来，历史与我又何干。

　　第六十六章 如梦

　　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忍不住感慨自己要么不生病，一生病就是一场大病，不整的人仰马翻尽人皆知就不算生病。
　　扶着墙壁走到窗前，掀开窗子，看见满园绿意的美丽。
　　脑子有一瞬间的转不过弯来，回头再看住的房间，有些面熟却不是我的房间，莫非我又穿了？
　　看看身上白色的睡衣，再摸摸自己的脸，感觉还是原来的样子啊，除了身子实在乏力的很。
　　坐回桌边，倒了一杯温温的茶水抿着冲淡嘴里太过明显的苦味。
　　好累啊，怎么还是觉得好想睡觉。
　　睡意袭来，连走回床边的力气都找不到了，往桌上一趴再次昏睡过去。
　　依稀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让我冰冷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仍然乏力的很，眼皮都抬不动，想坐起来喝杯茶却无法动弹。
　　屋里有人在走动，我抬了抬手指想掀被子，很快惊动了人走过来：“格格，是不是要喝水？”
　　我没力气说话，眨了下眼睛示意。背光的迷蒙让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只觉得完全不用操心。
　　一杯温水端过来，她在我背后垫了个靠垫，用勺子慢慢喂我喝水。
　　我喝着喝着就又想睡了。
　　“格格醒醒，你睡太久了，得吃点东西。”她轻轻拍打着我的脸唤着我。
　　一勺稀粥送到嘴边，我张口含下了。又含了几口，疲惫的再次睡着了。
　　那个温暖的怀抱又来了。
　　“格格今儿醒了多久？”
　　“才一会儿功夫，喝了杯茶，吃了几口粥就睡着了。”
　　“太医来把过脉了吗？”
　　“来过了，说寒气没拔干净，身子太虚。”
　　“药呢？”
　　“炉子上温着呢，奴婢马上端来。”
　　苦苦的药水从口中流进来，哦，我说我嘴里的苦味哪里来的，这么回事来着。苦水喝完了，换成了甜甜的蜂蜜水。喝完了，我意犹未尽的舔了一下嘴唇，意外的舔到一个不属于我的软软的东西。
　　那东西停了一下，更紧密的贴了过来，还过分的到我嘴里纠缠起来。可是甜甜的哎，我心满意足的多舔了几下，抱着温暖满足的睡去。
　　就这样醒醒睡睡，等我完全清醒过来看清花秀歌的时候，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日子了。
　　只是花秀歌听见我叫“秀歌，你怎么在这？”的时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哭带笑的直叫：“格格，格格，你终于认得我了。可把秀歌担心坏了，秀歌对不起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的。我这就去告诉皇上，格格你等等，我去叫秀吟姐来陪你。”
　　人影转眼消失，然后瞬移进来一个沉默男。
　　温顺的眼睛第一次前所未有的不温顺，放出的光恶狠狠的带着凶气，瞪得我毛骨悚然。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吃顿饭就会这样。”赶紧先道歉，不然继续被这杀人的眼神诛杀我以后的日子可算好过了。
　　不说话，温顺还是可怕的沉默中，随后闪身出去。
　　秀吟很快来到，激动的无以名状，团团转着为我张罗吃的喝的，一边张罗一边背着我抹眼泪。
　　端粥的手还是有些抖，端不平稳粥碗，差点滑下去。
　　一只大手抢在秀吟前面及时的抢救了可能的灾情，拿过我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凉，送到我嘴边。
　　吃了大半碗，摇摇头示意够了。看着秀吟带着粥碗下去，秀歌送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水，苦的人不行。还好有蜂蜜水的安慰，甜滋滋的，喝完条件反射性的舔了下嘴唇，这感觉有些熟悉。
　　“玄烨，你怎么在这？”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深邃，嘴角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摸了摸我睡的有些麻木的脸：“本来就瘦，这下真是瘦过头了。”
　　哈？
　　“敏妍没事吧？”
　　“看来是没事了。”
　　怎么让我有些儿摸不着头脑。
　　“好了，别想了。睡了这么久，再想要把脑子想坏了。”
　　李德全带着太医进来，这个年轻太医在哪里见过的样子，我歪着头仔细仔细想。
　　玄烨代我解答了：“这是孙之鼎，温远荐来的，你在苏州应该见过。”
　　哦，原来如此，是那个老是追着温远喊师傅的人，也不管温远甩不甩他，原来还是得到了温远的指导了。
　　“格格，好久不见。请伸出手来，微臣为您请脉。”这个人外表不算良善，一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总是带着些吓人的邪气，其实内心却正的很，一生目标就是为了提高医术，年纪比温远还大却老叫温远师傅，和表面良善内心腹黑的温远本质上不是一类人，大约如此才让温远迟迟不愿收其为徒。不过他医术本来就不差，缺的只是一些点拨而已。
　　“孙大夫，你女儿还好吗？”
　　孙之鼎妻子身体不好，留下一个女儿就早逝了。因为他整天只想着医术，女儿孙笑笑小小年纪早熟的很，特别乖巧懂事，可爱的让人想忘记都难。
　　“谢格格挂记，笑笑在师傅身边很好。”
　　两手都诊过脉后，孙之鼎又问了些常识和回忆，虽然偶尔脑子转的慢些还好我自己仍然清楚的很。孙之鼎放心的下了结论：“格格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高烧也没影响神志，只是此次风寒过重，以后容易畏寒体虚，需要长年调理。”
　　“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孙太医。以后格格的身体就由你照料。”
　　“微臣遵旨。”
　　玄烨扶我靠着垫子坐好，从袖子里掏出我让敏妍求救那块玉，用红线串着系在我脖子上：“以后身子不舒服就请孙太医过来，这些日子多亏了他，不然我可真饶不了你了。”
　　语气淡淡的时候，身体却绷得紧紧的。他果然生气了。
　　或许不是生气，而是别的。那么认真严肃的眼睛，微微发颤的手有些冰凉，似乎在说着：“你知道吗，再晚一点点，我就差点失去你了。”

　　第六十七章 京师大洗盘

　　拥有完整意识的时候又是两天后的事了，期间皇祖母和慧姨娘都来看望了我，我才知道我是到了宫里，而这面熟的场景正是住了多年的景仁宫。
　　兜兜转转一大圈，却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下回到了这里。
　　因为迟迟不被允许出宫，我没能再见到敏妍，花秀歌说她很好，只是受了点惊而已。反而很担心我的情况。
　　我从那天昏迷至今居然睡掉了半个多月，回来时浑身滚烫毫无意识，太医都说救活的希望不大了。期间更是几次加重，把众人都担心坏了。好在还有个孙之鼎临危不乱的，几次把我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清醒过来免不了要追究到底是谁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可是花秀歌闭口不提，温顺几天不见人影，玄烨也不给个实话，只说他们会处理的。
　　我想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京城人事太过复杂，丢个人换个杂役谁也不会在意的。可是那洞里那么多人，身份完全不可考了，想到皇宫可能都有他们安插进来的人，心就安稳不下来。
　　窗外闪过人影，我忙叫道：“温顺。”
　　人影停了下来，迟疑片刻后还是走进了屋子。身上仍是便装一件，一身风尘显见奔波之苦。几日未刮的胡子冒着青茬，让他那张平凡的脸平添了几丝男人味。
　　“你才回来？”叫了进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他直直的望着我，上下看完才开了口：“是，格格身体好些了吗？”
　　他愿意关心我就说明他已经不生气了，我感激的直点头：“嗯，每天都有乖乖吃药吃饭，也没到处乱走。”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无奈的笑了：“好了，我不气了。答应我，下次绝对不许再独自行动，否则我永远不原谅你。”
　　他不会永远不原谅我，只是若有下次会气我更久更严重而已。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我会尽力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演：“好。”
　　温顺哪里会不晓得这样的事啊，估计以后要甩掉他可难了。我看我最好抓紧时间给他物色一个妻子好了，看他还能有这么多时间追着我。不过人选可不太好确定，只怕招来他大反弹我就完了，还是算了，等他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叩的一个栗子从天而降。“别打什么坏主意，都写在脸上了。”
　　有这么明显吗？摸摸脑袋，其实不疼。“对了，那家饭庄的事情后来怎样了？”
　　温顺没有吭声。
　　“告诉我好吗，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他的，只是想知道到底调查到了多少情况。是三郎香会的吧？”
　　温顺点了点头。
　　“他们是不是替换掉了许多京里的人？”
　　“查到了一些，还有很多太过久远找不到线索了。”温顺显然不愿多谈那个血腥的洞窟。
　　“没关系，更可怕的样子我都见过，没什么的。他们，怎么了？”
　　屋子里是沉默。
　　温顺不会对我说谎，可是如果他不想说的事情即使撬开他嘴巴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回答。他突然低着头退了出去。
　　抬头，看见玄烨站在屋中，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色。
　　“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只是有个问题。”
　　“说。”
　　“所有的人都是调查清楚才下手的吗？”
　　玄烨沉吟半晌，在屋中坐下来。
　　我明白的走过去。
　　他一把拉过我，把我抱在了腿上，轻轻抚摸着我未曾梳理而自由披散的黑发。低沉的声音带着魔力，从他的唇间传出来：“天心，你，相信我吗？”
　　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闪着不容我质疑的坚定。他坚定，因为他绝对不会为做过的事情后悔。无论对错与否，他不负天下人，也不容天下人负他。一个霸主的情谊，明白就好。
　　我伸出手去，真心实意的环抱住他暖暖的身子。听到他的心跳坚定的回响在耳边，就觉得真实的心安。
　　“你知道吗？在我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我很庆幸在山上那天晚上，亲口告诉了你我最真的心意，亲耳听到了你的回答，而且答应了你，于是，没有遗憾了。”
　　“为什么不想我怎么不去救你？”
　　“虽然江山是你的，可是总有阴暗的地方是你一时无法顾及的，难道你要我为了这样的理由怪你吗？”
　　“可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他抱我的手，加大了力气，勒的我有些疼。可是这样的疼，带着甜。
　　“我知道你会来的。”
　　“永远都相信？”
　　“永远。”
　　“天心。”
　　“嗯？”
　　“叫我玄烨。”
　　“玄烨。”
　　“再叫一声。”
　　“玄烨。”
　　“再叫一声。”
　　“玄烨。”
　　……
　　后来我还是知道了一些情况，是花秀歌偷偷告诉我的。
　　那家饭庄在我被掳走的那个晚上就被福全带人铲平了。其实在周昌介入后，福全曹寅这边早就有了很多线索，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才一直没有动手抓那些小喽喽，所以曹寅才会易容进入三郎香会摸底。但这下惹到玄烨，一气之下也不管了，干脆把掌握到的三郎香会的所有据点一锅端了，神原帮也一并铲了个彻底。还有所有不法的帮派、三藩的可疑窝点，全清点了一遍。
　　京城的祸害就这么简单一次被洗了个底朝天。
　　花秀歌高兴的不行，可是又觉得是用我的生命危险换来的报仇成功而内疚的很，内心折腾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偷偷告诉我了。
　　报了仇也好啊，这样花秀歌心里就不会老记着报仇这样子不属于她这年纪该有的想法了。
　　可是世南堂哥大概要不爽了吧，本来想自己打拼下的一片天地居然因为这样的原因轻易到手了。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大概就是自己奋斗的乐趣被剥夺吧。我已经可以想见下次见面时佟世南难看的脸色了。
　　但是那个悬崖洞窟的事情，谁也没有给我一个答复。只说时间太久了，也没办法找线索了。一般的下人身上也不会有什么贵重物品可以表明身份的，只除了几件下人内衫上得到了少许线索提示约摸是京城富贵人家的。
　　在京城盘根究底多年了，三郎香会首脑也根本没抓到，受此大创必生反心，只怕他们很快就要作最后的拼死一搏了。
　　————————对不起，最近稍空闲些，尽量加快速度，今日两章————————

　　第六十八章 梨花香

　　害我忍不住担心了许久的三郎香会之反，根本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就结束了。一觉醒来发现睡在玄烨的乾清宫，温顺和花秀歌门神一样守着我。自从上次生病以来，睡觉很容易就睡死掉，就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殿外没有任何的喧嚣，整个皇宫安静的像是被人下了蒙汗药一样。虽然比喻有点不恰当，但是那不同寻常的平静真叫人压抑。
　　闲来无事逛了逛玄烨的乾清宫。比起景仁宫来，乾清宫大多了，布置也更显男子气概，是以称为“乾”。
　　偌大的龙床占据了大殿内间的主空间，外间则是很简单的一张龙椅和一张大大的书案。案上摆放着几本奏章。成套的狼毫整齐的摆放在桌角，玉麒麟镇纸压着数张洁白的宣纸，叫人不由得想提笔写下点什么。
　　舀了两小勺清水，慢慢磨出浓浓的墨汁。
　　挑了支趁手的狼毫，在砚台上舔了舔墨汁，提笔，悬在宣纸上方。龙涎香的迷人香味从四角的香炉飘出，在殿内弥漫。莫名的愁绪随着龙涎香的袅娜漫上心头。
　　笑看世间，痴人万千；
　　白手同眷，实难得见；
　　人面桃花是谁在扮演。
　　时过境迁，故人难见；
　　旧日黄昏，映照新颜；
　　相思之苦谁又敢直言。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
　　愁断肠，十杯酒解思量；
　　莫相忘，旧时人新模样，思望乡。
　　为情伤，世间事皆无常；
　　笑沧桑，万行泪化寒窗；
　　勿彷徨，脱素衣着春装，忆流芳。
　　笑我太过痴狂，相思夜未央，
　　独我孤芳自赏，残香。
　　——梨花香。
　　夜深玄烨都没有回来，食物和水都是早就在殿里备下的。我一遍遍的抄写着经文，写给那些无力改变的过去与未来。
　　花秀歌坚持我应该睡觉了。躺在满是玄烨气味的床上脑子有些空白，因为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才好。既然玄烨能为我作下这样万全的准备，我相信他不会有危险的。只是这样一场浩劫，又会有多少人为他人的嫁衣献出盲目的忠诚，去换取一些根本不可能的梦呢。谁都无力批评他人的信仰，可是如此的盲目却让人悲哀。
　　三郎香会注定要消失，一个欺骗他人的信仰不够资格成为信仰。
　　被身边人惊醒的时候，殿外已经蒙蒙亮了。
　　玄烨有些意外我居然还未睡熟，在我旁边躺下来，抱住我：“你有心事。”是肯定的语气，而非疑问。
　　“时过境迁，故人难见；旧日黄昏，映照新颜。”
　　彼此心知肚明的感觉，不需要语言来多说。
　　他拍拍我：“陪我睡一会儿吧。”
　　梨花落尽果实成熟的时候，赫舍里氏有喜了，阖宫大庆。
　　皇祖母即使想继续反对当下撤藩，也在吴三桂和三郎香会勾结的证据面前作了妥协。大清容不下如此赤裸裸的挑衅，于是朝堂上，撤藩派占了绝对优势。
　　平西王吴三桂和靖南王耿精忠先后上疏请求撤藩，朝廷允了。不过明白的人心里始终跟明镜似的，这只是三藩缓兵之计而已。看看吴三桂撤藩提出的要求，玄烨连发怒的力气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来好了。就算把朝廷的银子都给了他也满足不了他日渐庞大的野心了。
　　我从乾清宫回到景仁宫，开始成为玄烨纵容下后宫高层默许的大牌娘娘，天知道我们只不过忙里偷闲偶尔聊聊天单纯睡睡觉而已。
　　他很忙，总在我起身前就去上朝。我很闲，每天睡醒了的任务就是拜访皇祖母，她的身子一直不错。慧姨娘也会在，不过她因为赫舍里氏有孕需要分担大量的后宫事务所以不会久待。她偶尔用一种暧昧而渴望的眼光看向我，我只能假装不晓得。我想即使我们关系更进一步，我也不一定会拥有孩子，这是我选择和他在一起便注定了的结局。
　　和皇祖母在一起度过了两天，她便把我赶走了，让我陪慧姨娘处理后宫事务去。她说我读经走火入魔了。其实我不过希望多少能为随后即将到来的劫难之解出点力而已。
　　赫舍里氏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不过打扮和周围人的紧张程度已经可以媲美临盆阶段。她一点也不介意我分走原本属于她的权力，全身心的投入到新生命的降生中。
　　只是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怨还是刺到了我：“皇上就拜托妹妹多费心了。”
　　我突然无法理解这个女人的感情。她爱着她的丈夫，却用多年培养出来的理智让自己宽容大度。她更爱自己的孩子，似乎是相信孩子才是属于自己的骨血。也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坚信八个字的轮回——子凭母贵，母凭子贵，而无关爱情。此刻她记得自己是皇后，讽刺的是居然只是因为一个一切未知的孩子。
　　我也不懂爱情，头遭遇上难免笨拙。如果我处在她的位置，我该如何？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从未想过这个位置，我不希望我有一天也会因为权力和责任忘记了最真的自己。
　　钮祜禄氏是坤宁宫的常客，这个霸道的女人进宫多年不改刁蛮本色，即使鳌拜倒台后娘家受了波及也依然如故。这样的女人偏偏奇迹般的就和赫舍里氏相处融洽，除了这个皇后，后宫没有没被她欺负过的。虽然她进宫来从未怀孕，但生过皇子皇女的马佳氏、纳喇氏、董氏那些娘娘没一个敢正面和她挑衅。看多了，还真忍不住欣赏她这股子霸气。
　　“哟，我说今儿个怎么坤宁宫贵气逼人，原来是表妹来了啊。”一身红装，衬艳若芙蓉的脸真没浪费。
　　我无所谓的笑笑，她这夹枪带棒的“表妹”不知又想暗讽什么了，对赫舍里氏行了个礼告退了。
　　听着她在身后跟赫舍里氏咕哝：“这表妹架子真不小，迟早爬到娘娘你头上去。”
　　哦，我承认欣赏归欣赏，我们两个人还是早就注定不合拍了。
　　走出坤宁宫，还有地方必须去，因为马佳氏再次怀孕了，慧姨娘嘱咐的补品与慰问必须送到。
　　穿过一道又一道长长的回廊，想起花秀歌昨晚忍不住为我的处境抱怨：“格格早知道会这样，我真不明白格格为什么要进宫。”
　　不是不在乎玄烨，可是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处之泰然。是幼时习惯了康妃姨娘的为人处事还是早从福临开始就明白帝王心了呢，仔细想来，也许。但更简单的想法，只是不想让玄烨再为了后宫这些家事分心。明白自己被需要存在的理由，我希望自己为他能做到最好。
　　玄烨不是福临，他以福临为榜样，却也深以其为戒。他，绝不会放任自己的感情。他对我的心意，已是极致。我，明白。
　　比起感情之事，还有值得我们更加操心的理由。以幕僚身份随云南巡抚上任监视吴三桂撤藩的姬文生递来的消息越来越禁忌了。不用多久了吧，彼此的忍耐都即将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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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梨花香》，来自《十全九美》中春春唱的主题曲，曲很美，词也很美。

　　第六十九章 三藩起乱的新年

　　天气渐渐凉了，十二月下旬，我正为过年忙的转不开身的时候，吴三桂自封天下都找讨兵马大元帅，讨伐清廷的消息传到了京城，震惊了京畿和朝野。
　　《反清檄文》欺世盗名，永驻云南的希望破没了，就打出“复明”的旗号，诋毁清廷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是我看这理由连前明的遗老遗少都无法接受。那不容忽视的“以明年为周王元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自立年号的人貌似都喜欢用“周”作年号呢？是想效仿周武王？我看效仿纣王还差不多。但是他也傻过头了，真要复明如何不以“明”为年号？骗人也不骗真一点。
　　只可惜上任没多久的云南巡抚被祭旗了，他上任时候大概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可是他仍然去了。
　　姬文生没有回来，只有时不时仍然送回来的密信证明他仍然没事。每当这时候就会想到古代的通讯实在太慢，无法得到最新的战事报告，纵有天纵之才也无施展之地。我努力的回想我所知道的古代驿站传信利弊，希望可以为玄烨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吴三桂在京师的质子吴应熊被拘禁，剥夺吴三桂平西王爵的诏书很快下达，直击他那篇《反清檄文》。
　　讨伐吴三桂的军队迅速整装出发，可是朝廷仍然不平静。户部资金不充裕，粮草和军需始终不能完全解决。还有不容乐观的战事，节节北上的叛军让玄烨的眉头终日不得舒展。
　　周昌和戴耕烟早已被正式任命为兵部官员，一个负责战事的收集与谋划，一个负责新式武器的开发。连环弩箭和火药源源不断的送往前线，可是准备充分的吴三桂没有那么好打发。
　　这时候就会觉得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好渺小，守在后宫，习惯性的处理着后宫杂事，心里总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悲哀。
　　新年的钟声靠近，宫里虽不至于愁云惨雾，却也没了欢庆的气氛。
　　年三十的团圆饭，玄烨没有准时出席，成堆的战报让他们几乎整日无法离开乾清宫。我让李德全瞅着机会把乾清宫全部的人都请来了吃了宫里的年夜饭，不然只怕这些人要继续以此为家。
　　伺候着玄烨换装的片刻，我清晰的看见他眼眶下面淡淡的黑眼圈。
　　轻轻拂上他展不开的眉头：“玄烨。”
　　他也意识到即将和后宫诸人吃饭，不能以此愁绪影响诸人的信心。紧闭的眼睛片刻后张开，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真希望我可以帮你更多。”
　　“你在这里，就是我最好的安慰了。”
　　我掂了掂怀中连夜写好的驿站传信建议，决定还是等年夜饭后再说吧：“放松一下吧，神经一直绷紧了要松松的，叛军也是要过年的。”
　　年夜饭算是近年来比较简朴的，皇祖母和慧姨娘带头减少月俸和花销，亲自出面特发宫中银两缎匹犒军，后宫诸人自然也没二话，一并减俸。怀孕的赫舍里氏和马佳氏情况特殊，仍然保持原来待遇，两人似乎在比赛谁更像母亲，满脸圣洁的简直刺痛其余妃子的眼。
　　大臣们比较拘谨，眼睛完全不敢乱看。曹寅是后宫的熟人，大家见惯了。倒是桃花脸的周昌，作为铁三角的代表长随玄烨身边而成为新进的帝王心腹而来到后宫，赢了不少宫女的玻璃心。
　　正感慨他这张男女通吃的脸，突然收到他一记意味不明的目光，吓了我一跳。
　　宴会有歌舞相伴是贵族宴会不成文的规矩，年夜饭也无法免俗。但考虑到战事缘故，不易欢闹太过，都是后妃自己准备的一些小节目。
　　浅浅抿了一口桂花酿，感受着清甜的香醇入喉。看着满堂和乐融融，却完全激动不起来。
　　借口出去看看宴会后半的准备，我不动声色的退出了大殿。
　　冷风从走廊上吹来，吹去那几口桂花酿带来的酒意，明白自己不是喝酒的料。突然有一星凉意落到脸上，然后又是一星，两星。黑夜的幕布下，点点晶莹从天而降，原来下雪了。
　　伸出手去，雪花从指缝里飞过，消失在脚边。
　　“格格，风里冷。”秀吟轻声说道。
　　“不碍事，屋里再叫人添两个火盆。你去准备几件大氅，待会儿给各位大人。”
　　“嗻。”秀吟领命而去。
　　“你在宫里不快乐。”周昌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不。”
　　“你的笑，太过苍白，骗人太假。”
　　再次有人说我不适宜骗人。“这战事，会持续多久？”
　　“你怎么不问多久会结束？”
　　历史上如此大肆渲染过的存在，想来就不是一件单纯的事。不算富裕的朝廷要对抗准备充分的吴三桂，显见不是短期会结束的战事，有些人想法太过乐观了。“会很久吧。”
　　“是个好皇帝。”说完这没头没脑的话，周昌转身回到了大殿。
　　静静看着雪下大，直到有人挡住风吹来的地方。
　　抬头，是曹寅担心的脸，因为酒意而泛着红，呼吸之间都带上了淡淡的酒气：“进去吧，他会担心的。”
　　“雪花，很漂亮。”
　　他看都没看一眼，酒意迷蒙着他的眼睛：“像梨花，是吗？”
　　“你在说什么？”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愁断肠，十杯酒解思量。江南的梨花白，是什么味道？”
　　低下头，转身，踩着稳稳的花盆底走进热气熏人的大殿，接受到玄烨紧随而来的目光迎接，浅笑着回应。廊外，遗忘了身后那追随的目光。
　　梨花，该是什么味道，也许，涩的吧。
　　送走劳累多天未回家的众臣子，安排人护送皇祖母和慧姨娘回宫，小心护着赫舍里氏和马佳氏离开，剩下的守岁我仍然不能离开。
　　常宁在一边耍弄着隆禧，带来身边后妃的阵阵笑闹。
　　想到了几个小小的行酒令游戏，依次数数，7和7的倍数都必须跳过的游戏，几轮下来个个精神倍增。然后提到最考验智商的杀人游戏，本以为会太过敏感可能不守欢迎，没想到才讲完游戏规则，钮祜禄氏便颇有兴趣的说要参加，常宁更是迫不及待。
　　玄烨也从高座上下来：“算朕一份。”
　　杀人游戏，古人今人通吃的说！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暗夜敲响，京城大街小巷的点点灯火一起迎接着不平静的康熙十三年的到来。

　　第七十章 谁的色诱

　　既非正式册封的妃子，亦非直属皇室人员，我这样的身份在后宫管理事务其实颇是尴尬的，即使我自小便被教导这些事，亦有慧姨娘给我撑腰。何况在她们眼里我过年才二八的年纪也实在不够资格管着她们，所以年后钮祜禄氏也插手分担了事务。
　　我乐得如此，这样好过因为忙碌而镇日没有自己的时间。
　　吴三桂起事准备充分，过年便正式称了“周王”，废康熙年号，改元“利用”。还自铸了钱币，名曰“利用通宝”。我没好意思让玄烨给我弄几个来收藏一下，要流传下去可真是搞笑又稀有的收藏了。不过这样一来，反让人看清了他的结局，心宽慰不少。不改元为“明”，必失去对前明忠心的文人谋士之助，他即便军事顺畅也长久不了了。
　　叛军气势很猛，短短时间攻下四川湖南，同时不停怂恿云贵藩王一起叛乱。三月，靖南王耿精忠附吴三桂叛乱，战事一下吃紧。
　　我年初给玄烨整理的驿站管理文书经过官员商讨润色正式付诸实行了。交通要道皆派兵把守，在河南府设了中转站，每四百里新设驿站，又以双人负责制保证信息不被作假。五千里外的甘肃信息九日到达京师，荆州、西安五日到，浙江则是四日。在我看来仍然慢的要命的速度居然已经可称“神速”。
　　玄烨说我这些建议提醒了他大事。
　　我说他的大事不过才开始呢。
　　这个世上，没有多少雪中送炭的好事，雪上加霜倒有很多人乐意从事。
　　四月初，温顺被玄烨借去消失数天回来，突然密报玄烨河北总兵有叛乱意向。玄烨随即派兵扑灭了一场可能的叛乱。为此，温顺被正式任命为四品御前侍卫。当然，所谓的职位也是玄烨为了让他在后宫的出现更加理所当然而已。
　　端着参汤走进乾清宫。
　　李德全会意的退出，留下对着烛光紧锁眉头的玄烨。
　　碗盅与文案相碰的声音唤起了玄烨的注意。他放下手中的笔，甩了甩手臂。
　　我把参汤递过去，站到他身后为他揉捏酸胀的肩膀，按摩头顶的穴道减轻疲累。学医学了个半吊子，搁按摩上倒是实用的很。
　　他喝下一口参汤，满足的闭上眼睛假寐：“你这手功夫，没一个人比的上。”
　　“谢皇上夸奖。”
　　他轻笑，眼睛仍然未睁开：“好，要赏赐些什么？”
　　“不知道皇上舍得赏赐什么。”
　　“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你说什么就什么。”
　　“可是我就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怎么办？”
　　“你可真是难倒朕了，这样，赏你一盆御花园的清水，如何？”
　　这还能难倒他呀，才怪了。“先留着，等皇上有心那天，我等你一起去看。”
　　“好，我们一起去看。”
　　看玄烨在按摩下舒服的有些昏昏欲睡，我转念想到：“玄烨，你去床上躺一下，我刚刚发明一种全身按摩法，你给我试试好不好用。”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床，眼珠转了转，斜睨我一眼，才开口道：“第一次听人说这么直接。”
　　我脸腾的一下红了：“你想哪儿去了，真的只是按摩而已。”
　　他捧腹大笑：“天心你真是太好骗了。”
　　什么嘛，这家伙故意欺负我，待会儿看我给你好看。
　　剥掉他外套，脱掉他靴子袜子。“还有中衣也要脱掉。”
　　“好。”他含笑，乖乖脱掉白色的里衣，露出精壮的身躯。肌理分明的肌肤，没有丝毫赘肉的倒三角身材，平坦的小腹，我悄悄咽了口唾沫，故意忽略他脸上促狭的笑意，指着床上：“上去，趴下。”
　　“你确定不需要再看了吗？”
　　闻到他逼近的气息，我反而怎么也不敢再把视线往他脸以外的地方移了，使劲儿再咽了口唾沫：“色诱太卑鄙了。”
　　他一愣，顿时破功，笑不可抑：“色诱？哈哈哈——”最后还认真的加上一句“真是好主意，我居然从没想到过。”
　　看他终于趴在床上，我用毛巾毯盖好他身子，只当他说的废话。
　　脱掉鞋袜和厚重的宫装，摘下旗头，我也爬到了床上。
　　他的眼神有些儿深。
　　我看了看，一身中衣把身子遮的严实的很，想露也没地儿露，他做啥子好像看见猎物的表情。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脚：“这是你在色诱我吗？”
　　从未穿过凉鞋皮鞋见过光的脚白皙细腻的很有质感，拜满人女子不裹脚的习俗幸存了天然柔美的小脚，可是就脚而已算得上色诱吗？我茫然。
　　“你在说什么啊，我又没色诱你。”不好意思的想挣脱他的掌控，可是他手的力气太大了，挣不开，“喂，放开了啦，脚有什么好看的。”
　　粗糙的手掌摩挲上脚背质感的白皙，触电的感觉瞬间把身子电的僵了硬。
　　暧昧的气氛从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向房间的四处扩散。
　　呆呆的陷入他漆黑的双眸，任由他一点点靠近来，直至柔软的双唇彼此相触。他的舌湿湿的舔上我的唇，我完全失去了意识反应，傻傻的由他舔着，由他撬开我双唇舔到我的舌，由着他加深我人生的第一个吻。
　　他的手从旁边袭来，抚上我的眼睛：“要闭上眼睛，小傻瓜。看得我觉得自己在欺负孩子一样。”
　　我昏头了，闭上眼睛，鼻息间全都是他的气味和声音，唇舌的亲密碰触让我脑子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的不停加快，在空荡荡的脑子里无限回响。
　　直到猛然间被他推开，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这就是亲密的感觉吗？
　　好奇的感觉完全取代了害羞，我亮晶晶的眼睛瞄上了他红润性感的唇。
　　他大手一把遮上我的脸：“别这样看我了，不然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好吧，毕竟我还没傻到什么都听不懂的地步，只是没实践过而已么。看在他累了的份上，还是让他好好睡一觉比较重要。想到自己此趟到来的任务，我拿开他的手：“快躺好，给你一折腾都忘记重要的事了。”
　　让他趴好，盖好毯子，我小心的站到了他的身上：“会不会觉得我很重？”
　　“你太轻了。”
　　“待会儿我在你身上踩，你别乱动，如果觉得疼就告诉我。”
　　保持着平衡，控制着力量从肩膀开始往下一点点踩穴道。
　　他发出舒服的叹气声，渐渐睡意朦胧。
　　拉过被子正要给他盖上，坏家伙一把抱住我，迷迷糊糊的说道：“不许走，陪我睡。”
　　也好，我也累了。反正不是第一次和他这样睡觉了，只要明天记得早些离开别让人看到就好了。这么想着，也在软软的被窝里睡着了。
　　醒过来，天大亮了，玄烨早就不在了，而花秀歌和秀吟居然等在殿里待我醒来好伺候我洗脸穿衣。脑门三根黑线滑下来，宫里从来没有秘密这回事，这下只要一传出去八成要被传变味了。
　　希望没人发现吧，自欺欺人着迅速离开了乾清宫。
　　还好一路上也没遇上什么人。

　　第七十一章 心结

　　那夜以后，我常常半夜出入乾清宫，其实没啥事，就是为玄烨按摩而已。不是我夸口，我以前就是被李妗按的太舒服了才跟李妗学来的这一手功夫。当然全身按摩是我回想以前看过的泰式按摩自己琢磨的，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唯一的不好就是全身按摩太费功夫，每回踩完我都抗拒不了玄烨被窝的诱惑要在乾清宫赖上一晚上才走。
　　李德全倒是很欢迎我的拜访，因为玄烨一夜好眠总是他乐见的事。
　　好东西要学会共享，我给皇祖母和慧姨娘露了一手按摩功夫之后，随即我就多了两个徒弟——皇祖母和慧姨娘的宫女。
　　皇祖母已经不太管事了，除非一些必要的场合还会出现，其余都交给玄烨全权处理。每日只是斋戒念佛，赏花弄鸟。但皇祖母的睿智并没有随着清闲而褪去，与她交谈仍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我敢说就算没人跟她汇报任何事，她对朝廷大事还是了如指掌。她的政治敏锐度非常人能及。
　　“天心，皇上最近来请安，精神气儿不错。”
　　“跟老祖宗见面，皇上精神几时会不好呢。”除了皇祖母，后宫谁也没资格轻易干政。我不能谈政事，只能打感情牌。
　　“丫头就是嘴甜。”随后还是暗示着：“年纪大了也管不动事儿了，你是个好苗子，皇上那儿多尽心。”
　　慧姨娘就简单直白多了：“天心啊，有些注定的东西好好把握。”
　　哎，虽然早就习惯了，还是难免觉得和后宫的聪明人说话太累。
　　赫舍里氏预计五月底分娩，可是一贯挺好的平安脉突然说脉象不稳。我急忙通知慧姨娘跟着过去看。这个孩子若是个皇子，稍有闪失都不得了。现在大清需要这样一个高贵的皇嗣继承人来稳定民心。
　　坤宁宫里，赫舍里氏正躺在凤床上服用安胎药。
　　“芳儿，身体怎样？”
　　看见慧姨娘和我的到来，赫舍里氏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怨艾，随即打起笑容：“太后，怎么劳动您来了。没什么的，是他们太大惊小怪了。”
　　“皇后的事哪里能有小事，何况关系到皇子的事。冬萍，太医怎么说的？”
　　唤作冬萍的大宫女结果赫舍里氏喝完的药碗，恭敬的回答道：“回禀太后娘娘，太医说皇后娘娘需要静养，孩子无大碍。”
　　摆摆手让宫女下去了，慧姨娘陪着赫舍里氏说说话：“你这孩子一贯谨慎，怎么这当儿不小心着点，春夏之交的可别贪凉，孩子要紧。”
　　“谢太后关心，儿臣会注意的。”低着头，看不到赫舍里氏的表情，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怎么一贯平安的脉象突然如此了，而且赫舍里氏的言语间颇有暧昧。
　　“以后让天心和温仪那些丫头多来陪陪你，一个人闷着不好。”
　　“是。”
　　慧姨娘嘱咐了宫女们多尽心之后离开了，让我多陪赫舍里氏一会儿。
　　慧姨娘前脚才走，钮祜禄氏温仪这家伙就来了，大惊小怪的嚷嚷着：“皇后，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今日突然要卧床静养了，什么事儿动了气别闷着，跟妹妹说说也好解解闷儿啊。”
　　说完假装才注意到我的样子：“原来佟妹妹也在啊，姐姐失礼了。”
　　一边叫我妹妹，一边说失礼，她的嘴可真够毒的。不过她随后的话也让我猜到了赫舍里氏究竟在为什么伤心以至心思郁结动了胎气了。
　　“妹妹怎么有空来看皇后的啊，就是不知道是来看孩子，还是来让我们看看妹妹的成功呢？”
　　温仪妖娆的坐下来，挑剔的拿起冬萍方才取来的夏令水果审视了一番才下了口。
　　瞥向沉默的赫舍里氏，多少猜到了究竟什么消息传入了她耳朵。“成功？姐姐指点一下，我怎么都不知道。”
　　“妹妹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温仪凑过来，挑衅而嫉妒的低声说了三个字，“乾清宫。”
　　果然。
　　“连皇后都没有的特权，全让妹妹一个人占了，可真叫姐姐们嫉妒啊。”
　　我说赫舍里氏嫉妒我和玄烨的亲密关系作甚，这么多女人都这样过来了也不差我这一个，原来是为乾清宫侍寝这事。后妃被点牌子，要香汤沐浴后送至帝王偏殿承恩，事后即被送回，唯皇后允许过夜。偶有皇帝亲临后妃寝宫过夜，那是莫大的荣宠，在玄烨这，除了皇后还没在任何妃子那开过先例。至于帝王的乾清宫，则从未有任何妃子能在玄烨的床上受宠，难怪赫舍里氏郁结了。
　　不过，为什么她们从未想过我和玄烨也许清白的呢？表哥表妹的感情能随便转换成男女之情吗？哦，对了，我忘记了这是个喜欢亲上加亲的时代，他们视表兄妹之情为理所当然的男女之情，没的解释。加上数次同床共寝，你就算解释我们是清白的也没人会相信了。
　　再说了，她们介意的是乾清宫侍寝之事，而非我是否清白之事，事实在那里更没得解释了。
　　“对于此事，我想我说再多两位姐姐也是不会相信的了。我只能说一句：我对两位姐姐没有丝毫觊觎之心。”站起身来打算离去，“皇后保重身体，心气郁结对胎儿大不益，皇上表哥的子嗣还望您来传承的。您一贯冰雪聪明深明大义，有些事儿并不需要他人多嘴才是。妹妹告辞。还有，性凉的水果不宜多吃。”
　　走出坤宁宫，花秀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怎么了，秀歌？”
　　“没什么，格格。”
　　“有些小人的话，当它狗叫就好了。”
　　“格格，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最适合自由。”
　　“现在呢？”我没想过这么多。
　　“你雍容华贵的样子很好看。”
　　“会用成语了，果然进步多了。”我回送花秀歌一个温暖的微笑，“如果哪天你想出宫，告诉我。”
　　花秀歌坚定的摇着头：“不，我宁愿陪着格格。”
　　“承诺永远有效，记好了。”我早晚会把她送出去的，她虽然很聪明很机灵，可是自由才是最适合花秀歌的世界。
　　和赫舍里氏谈过之后，我便注意了自己的言行，不轻易在乾清宫过夜了。但即便安胎静心双管齐下，赫舍里氏的情况仍然没有大改善，太医诊脉甚至诊出了胎位不正。这简直叫我怀疑她是不是这些年来心里的醋藏了太久而借机一下泛了出来。
　　我请了孙之鼎过去给她诊脉，确认是肝气郁结，导致胎位不正，而且并不是最近才引起的。安胎药还是继续服用，不过效果永远不及玄烨亲临探望的好。
　　看着她眷恋的目光，我悄悄退出了内殿，把空间留给她和玄烨。
　　李德全在殿外称职的候着。
　　“今儿别让人来打扰了，把皇上的晚膳送这里来吧。”
　　“嗻。”

　　七十二章 新生与死亡

　　知道历史的人，都晓得孝诚仁皇后于康熙十三年五月诞下皇二子胤礽，即日死于坤宁宫。
　　可是我是个从未研究过清史的人，除了偶然断章取义看一些古装剧对清史知道的寥寥无几，权当野史听说书一般才了解了些。我不知道赫舍里氏芳儿居然这么快就要走完她年轻的一生，只知道坤宁宫令人揪心的惨叫已经持续一日一夜，情况不容乐观。
　　芳儿在离预产期尚有二十天的情况下早产了，太医说胎儿即便产下来也不要紧了，可是胎位不正却成了目前最大的难题。
　　在坤宁宫外众人急的团团转，可是毫无办法可想。这时代又没有剖腹产这回事，一旦难产带来的灾难就是致命性的。
　　宫女端进一盆盆清水，端出一盆盆血水。
　　稳婆开门出来，被我一把拦住：“里面到底怎样了？”
　　“娘娘，若有个万一，是要大人还是孩子？”稳婆哆嗦着说完了这句难以启齿的话。她不是为选择难以启齿，在她们眼里如此的选择有时候是必然的。而是因为她们面对的是不能得罪的皇室，所以她们哆嗦。
　　我一把握紧了拳头；“秀歌，你赶紧去通知皇上。秀吟，你去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请来。”
　　“娘娘你要干什么，不能进。”稳婆拦在门口，唠叨着所谓的习俗。
　　“让开。”我一把推开拦路的稳婆，殿内的情况简直叫人不忍。闷热的空气纠结在内殿，床上的赫舍里氏两手揪着高悬的布条，脸色苍白，满头满脸的汗水，头发湿答答的粘在一起，像是水里刚捞出来一般。不管稳婆如何叫着“用力”，她都已经使不出力气了。
　　眼看着气息越来越弱，稳婆急的上去就要野蛮的按她肚子。
　　我急忙上去推开那个野蛮稳婆：“你干什么，谋杀啊！”
　　稳婆没料到会有外人进来，吓得一时呆住了。
　　我没空管她，对着赫舍里氏的脸就是两巴掌：“你给我醒醒，想想你的孩子，孩子！你不想要玄烨的孩子了吗！”
　　闭上的双眸又缓缓睁了开来，蠕动的嘴唇想说些什么的样子。
　　“冬萍，拿水来。”
　　吓傻的冬萍手忙脚乱的递了水过来，我稍稍扶起筋疲力尽的芳儿，喂她喝下那杯水。她才缓过气来：“是你。”
　　“对，是我，你若想和我抢玄烨，就必须先把孩子生下来。”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没力气了。”
　　“鬼话！你想让孩子和你一起死吗？”
　　“娘娘，不能说死——”
　　“你再敢插嘴我砍了你。”瞪回野蛮的稳婆，我命令道，“冬萍，给你主子擦擦脸。下面，听我的。今天要是一尸两命，你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赫舍里氏，你给我听好，待会儿我喊用力你才许用力，敢把力气随便用光，我就永远不会把玄烨让给你。”
　　用热水肥皂洗了手，手搭在她的肚子上等着宫缩的感受来临。我也很紧张。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过如果任由稳婆乱来，鬼才知道情况便变成什么样子了。
　　“用力的时候不要乱来，你生过一个孩子了，第二个孩子没有那么难的。记得，跟大便一样用力就好了。而且不要持续用力，我叫你使劲就使劲。”
　　宫缩来了。“用力——”
　　“用力——”
　　……
　　一边尽量轻柔的安抚着她的肚子，一边从宫底稳稳的助她施力。
　　孩子的脚先出来了，最坏的情况是脐带绕颈。
　　“慢慢来，孩子已经出来一点了，还有气儿，你能行的。”我的镇静感染了她，她情绪稳定多了。可是我却紧张的要死，再次洗手之后把手伸进了宫内。万幸脐带不是很短，足够我把它从孩子的脖子上绕下来。
　　稳婆的经验在此刻总算帮上了大忙，她使了点巧劲让孩子的头和一侧肩膀手臂一起出来了，剩下的一只手臂自然也顺理成章的出来了。
　　响亮的哭声响彻坤宁宫。
　　“皇子，是个皇子。”
　　宫女急急的出去报喜了，稳婆还得候着胎盘完整的排出。
　　剪断脐带，清理呼吸道，洗净孩子， 我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蜡烛包送到了赫舍里氏的眼前：“恭喜你，是个皇子。”
　　她的眼中有着死而复生的狂喜，着迷般的看着这个皱巴巴的丑小老头：“孩子，我的孩子。”
　　“你会没事的。”
　　“谢谢你，天心。”
　　我不是要她的谢谢才走这趟吃力不讨好的路。读懂了她的眼光，我把孩子抱出坤宁宫。那里，皇祖母、慧姨娘、还有玄烨正欣喜若狂的等着孩子的出现。
　　把孩子递给皇祖母，我累得差点直接倒下。
　　玄烨一把抱住我，让我全身的重量都可以靠在他身上，低低的在我耳边说道：“辛苦你了。”
　　我现在只想回景仁宫好好睡一觉。
　　可是还没等花秀歌扶我走出景仁宫的大门，内殿再次传出尖叫：“血崩了，皇后娘娘血崩了。”
　　我愣在当场，回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殿门口尖叫的宫女。莫非，赫舍里氏真的过不去这关了吗？
　　尊贵的人们，瞬间惊慌失措的涌进内殿。
　　我看见夕阳，把她美丽的光芒送到坤宁宫的屋檐上，反射出五彩的霞光。没有人会记得这天的霞光，因为没有人在意。他们只关心着这天这里的某个尊贵女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太医已经放弃了，赫舍里氏的家人已经见过了，人们都在等着那个命定时刻的到来。
　　最后，只有玄烨在里面陪着她。
　　“娘娘，皇后请您进去。”
　　撑起身子进到内殿，依然浑浊的空气，显得床上的女人愈发脆弱可怜。
　　我不明白她此刻请我进来有何用意，孩子不会托付给我的，她的家族自然会有人进来接替她好继续保证地位，她不会做个傻傻的女人把玄烨让给我，因为皇帝是属于后宫所有女人的，她不会得罪她们的。
　　她可以说是玄烨一手培养出来的理想皇后，她的生命中只有皇上、后宫和孩子。如今生命走到尽头，她想的也只会有这些。而所有的都无关我，为何还要叫我进来。
　　玄烨坐在床边，脸上满是隐忍的悲伤。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对不起，我想我已经站不动了。”
　　赫舍里氏苍白的微笑仿若随时都可能离去。厚实的被子无法给她带来任何的温暖，我简直不能想象被子底下的她是何等模样。
　　“妹妹，枉费你如此费心，但我仍然过不去这坎了。”
　　“说什么傻话，你还这么年轻，会好起来的。”睁眼说瞎话，不过我没有别的选择。鼻子有些酸涩，眼看着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走到尽头，谁也好过不起来。依然记得那年初见时候年轻美丽的少女，这样长大，然后在最美的时候，消逝了。
　　“孩子，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是你给了他生命。”
　　我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望向玄烨。怎么是这么个意思？这名字，不是该由玄烨给吗？而且皇室惯例没有这么早起名字的，怎么回事？
　　“天心，好美的名字，听说是你小时候自己给自己选的。我希望我和皇上的孩子，也能像你，有个美丽的名字。”
　　玄烨点头，示意我这么做。
　　我思索了一番，开口道：“胤，子孙相承续也。礽，福也。叫胤礽，如何？”
　　“子孙承续，其乃福也。”闭上眼睛，一滴苍白的泪水从她颊边滑落，“谢谢你天心，很好，这个名字，很好。”
　　那天晚上，她走了，带着笑走了。
　　又一次见到雪白凝重的紫禁城，哀戚满皇宫。唯一安睡的孩子，只有那个用死亡换来的新生。
　　马佳氏的孩子，在一个月后出生了，母子平安，可是这个叫长华的孩子没满百日就走了。而她那第二个孩子赛音察浑，也没保得住。唯有那个去年降生的女儿荣宪，给了她仅有的安慰。
　　康熙十三年，还有两个格格降生，可是这样的医疗条件下，谁也不知道哪个孩子可以走到成年。
　　我想我大概会越来越习惯死亡，也越来越习惯新生。

　　第七十三章 雪上加霜

　　没有时间悲伤，后宫的事也完全排不上玄烨的日程表了。山西总督王辅臣叛于宁羌，耿精忠叛于福建，提督郑蛟麟叛于四川。全国狼烟四起，南方大部分疆土都落入叛军之手。而在这样的时候，远嫁蒙古的格格又派人往京师传回了警报：察哈尔部布尔尼兴兵造反。
　　这布尔尼说来还是皇室至亲，祖父是被清廷征服的林丹汗，父亲与清廷联姻，袭清廷爵位。可是他趁着朝廷精锐兵力大多派往南方平叛无暇北顾的时候图谋不轨。
　　察哈尔在京畿近郊，布尔尼的叛乱对京师安全构成了严重的威胁。玄烨为此操碎了心，在京师无兵可派的情况下，只得力求安抚。可是无任何效果，第二年，布尔尼起兵了。
　　京师无兵，周昌作为兵部侍郎，提交了一份让众人无奈之下只好照办的提议：召集八旗家奴，凑到三万人，出征。
　　没有人愿意带领这样一支只会好吃懒做毫无斗志没有战斗经验更无纪律可言的杂牌军。遴选将领的时候，所有人都把目光瞄准了提出这个馊主意的周昌。
　　可是周昌是汉人，统领这样的满人家奴，完全行不通。
　　上次一起私访南方，现今为户部尚书的乐海主动站了出来，愿意与周昌一起统领杂牌军作战。
　　情况紧急，两日召集齐所有人马，只有五天时间训练就要出征。
　　那支杂牌军没有人会听周昌的话，可是没有周昌这场战役就没有希望了。而战场叛乱的结局将直接影响到京师的稳定和三藩之叛的平定结果。
　　周昌临危受命，只有一个要求：戴耕烟随行。
　　玄烨准了。
　　我很遗憾很多历史性的瞬间都是只能听说不能得见，就像周昌以如何的气势居然让这群散兵游勇在短短数日内有了一直正规军的气势。
　　在他出征前晚，我征得玄烨同意，在京里最富盛名的明德轩为周昌和戴耕烟饯行。
　　温顺在京中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勉为其难的在我的贴身侍卫之外兼任了御林军的一个都统，常常忙的镇日不见人影。不过碰到我外出这种情况，我可不敢拒绝他的陪伴，只好劳动这位现今身价倍增的武将了。
　　我并不能饮酒，但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斟了一杯酒：“二位是我机缘巧合请出山的，如今这种局势不得不请二位多费心了，天心在这里代皇上谢过二位了。”
　　戴耕烟比较老实，一杯酒下肚脸红的比我还快：“娘娘言重了。”
　　“莫叫我娘娘，姑且不说现在不是，是朋友叫我天心即可。”
　　眼角瞄到温顺不赞同的皱眉，显然是怨我随意将闺名告知男子了。
　　不意外的，戴耕烟连耳朵都红了：“佟姑娘，我这个人也没什么本事，现今这样能让我任意研究武器制造，我就很满足了。这个，在其位谋其职，为皇上效命是我的本分。”
　　“二哥真是呆子你。”周昌杯酒下肚，脸不红气不喘，啪的甩开手中的扇子，“人家说让你叫就叫。天心，你是不是怕我们以后见不上面了，才来这么一出饯行啊。个人而言，我更喜欢胜利后的迎接。”
　　“胜利后，你不缺人恭喜，哪显得出我的诚意呢。”
　　“你就这么容易相信人？”
　　戴耕烟不赞同的说周昌：“三弟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佟姑娘说话。”
　　“不打紧的，耕烟。”这个周昌嘴巴坏点而已，心思才智绝不落人后，而且一旦得到他的信任就是终身的朋友，比如戴耕烟和姬文生，还有佟世南，“我想周公子才智过人，对救命恩人的感谢必然也与众不同些吧。”
　　“培公。”
　　“啊？”什么意思。
　　“戴梓，字耕烟。周昌，字培公。”周昌不紧不慢的说明。
　　这人呐，有话就喜欢藏半分。直说希望我也叫他字，不要周公子周公子的讽刺他不就好了。
　　“好吧，培公，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有可以选择的余地吗？”
　　众人皆沉默，朝廷的局势没有比在座的他们更明白的人了。
　　“逢乱，世道便无桃花源。我并不后悔把你们拉入朝廷这谭浑水，与其让你们在乱世奔波着偷闲，不如给你们最适当的位置一展才华。只是姬文生大哥一去南方后吉凶未卜，让我一直于心有愧。朝廷需要胜利，而我，需要你们平安。”
　　周昌看了看沉默的戴耕烟，许久才接了口：“你这要求，可真够自私的。”
　　“是啊，我知道。说实话，我一直都没什么朋友，可以认识你们我很珍惜。这趟战事，想必不会顺利，可是除了你们，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了。”
　　戴耕烟的脸依然红着，可是眼中的眸光也是无比认真：“佟姑娘，在下明白的。我一定会助三弟胜利归来的。”
　　周昌唰的一下收起扇子，眼中闪过不近人情的冷酷：“哼，不就是杀人嘛，前儿杀了三个痞子就立了军纪，明儿个带布尔尼人头回京又有何难。记得，还是在这儿，等你请客。”
　　人，果然是不能只看表象的。
　　“耕烟、培公，一路顺风。”
　　因为塞北不平安，预计送皇祖母和慧姨娘北上度夏的计划统统搁浅。宫中气氛惶惶，也不忍让她们担心，于是征得皇祖母意见后，她们去往夏宫颐和园暂居避暑。
　　后宫只剩下我和钮祜禄氏管理。
　　戴耕烟和周昌出征不久，捷报连传，三个月不到就剿灭了布尔尼的叛乱，带着布尔尼余部大胜凯旋。
　　玄烨大喜，平三藩之乱决心愈坚。
　　我依约在明德轩设宴庆祝的时候距离胜利其实已经月余。经历战事归来的周昌和戴耕烟仍然没有多大变化，一个城府难见，一个老实木讷。比较之下我的心境反而是最不同的。
　　周昌说他决定要带归顺的布尔尼余部南下加入平叛部队。
　　我颇是意外他的决定。
　　“说来话长，那个陕西巡抚王辅臣你知道多少？”
　　“勇将一员，战功赫赫，朝廷对其恩重如山，不过吴三桂也在拉拢。”
　　“如见三藩只剩尚可喜未叛，但他儿子尚之信却不定如此想。姬大哥想必也警告过朝廷了。王辅臣的叛乱想必让皇上很头疼吧，我和他恰好有些渊源。”
　　“你要去招降？上次派去的钦差，你知道结果的吧。”
　　“佟姑娘你放心，三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而且必要的时候必能保得自己安全的。主要是我们也不太放心大哥一个人在南面，三弟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走出明德轩，已是华灯初上。看着满街的人，才想起来我们都忙的忘记了，马上就是七夕了。
　　闲步走在京城街头，看着街上略显冷清的人群，和平的做着小小的买卖。
　　“最大的希望，就是永远保护这样的和平。”
　　我没有注意到，我身边的人都目光复杂的看着我，心里想着同一句话——
　　为你这句话，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温顺，花秀歌，周昌，戴耕烟，围在我的身边，发誓永远追随这个黑夜中仍然散发着不容忽视光芒的人。
　　我当然听不到他们的想法，随后的小插曲也转移了我的心思。
　　和敏妍意外的在夜市重逢，两人都欣喜若狂。而周昌，则是被德玉幸运的再次遇到。京城，果然很小。


　　第4卷 繁花似锦

　　第七十四章 只请保护我

　　这一年战事下来，吴三桂所向披靡的胜利终于被清军遏止，陆续收复吴堡、绥德、兰州、黄岩、温州等地，可是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周昌带着布尔尼余部化整为零插入了锦州等地，于是我便很难听到他的消息了。
　　到十一月的时候，恭亲王常宁和纯亲王隆禧各分封了正白旗和正蓝旗，加入朝堂议事。以为即将扭转局面的胜利突然又被打破，叛军进犯高州，连陷廉州、漳州。走到康熙十四年的年尾，相持不下的战事终于令所有人意识到，三藩之乱没有那么简单终结，必然是要打持久战的了。
　　这北方的夜，凉如冰。
　　花秀歌不时跑到殿外看一下有没有人来。秀吟受不了的叫道：“别急，皇上来的时候会有人提前通知的。”
　　“可是皇上也没说要来啊，格格怎么就知道的。”
　　晚上在寝宫，我习惯卸掉所有的妆容，干干净净的休息。
　　就着暖炉披着大氅，窝在自己弄的变异“沙发”中，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手中的书，充耳不闻两个丫头嚣张的“耳语”。花秀歌和秀吟知道情况，于是在她们的影响下景仁宫全宫都只叫我“格格”，一出景仁宫，总被叫“娘娘”。也懒得去纠正这些浮面的东西，随便吧。
　　突如其来的安静以及身边熟悉的气息告诉我，玄烨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脱掉他身上冰凉的大氅刮在炉边的屏风上烤火。
　　他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我方才让出来的椅子，软软的坐垫和暖暖的靠背一下让他赖上了我的“自制沙发”。脱去靴子，换上我的高帮棉拖鞋，他惬意的随手翻看着我搁一边的书。
　　我不会委屈自己，何况自己的寝宫自己作主，怎么舒服怎么来。有权有势就这好处，你只要说出你要什么，就有人可以为你做出什么。何况我要的并不多，只是冬日的温暖与舒适而已。
　　“你在看《孙子兵法》？”
　　“怕落伍了，补充点智慧。”
　　他放下书，习惯性的抱我进怀，蹭了蹭我的脖子：“和你说话就是贴心。”
　　我被他呵出的热气痒的直躲：“啊，不许朝我脖子呵气，明知道我怕痒。”
　　“怕痒就老实交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想你来啊，就跟菩萨许了个愿。菩萨说，行。那我就知道了。”
　　他蹭了下我的鼻子：“调皮。”
　　“饿了吧，去吃饭吧。”
　　外间，花秀歌她们已经把晚膳都准备好了。清淡的家常小菜加上白粥。
　　我舀了一碗汤：“先喝点汤润润肠胃。”
　　一口汤入口，挑剔的嘴巴就立马发现了不同：“这是什么做的，不过青菜豆腐而已，味道居然如此醇厚清爽。”
　　我笑笑不作多说：“喜欢就多喝点。”
　　李德全说他几日未好好进膳了，今日这菜色果然没挑错，清爽的让他胃口大开。至于背后的功夫，不是他现在需要操心的事。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藏了多少宝贝。”不小心吃过了平时的饭量，转移阵地到内殿，他喝着茶等着消化。
　　“一点点发现不是更惊喜。”迎向他兴味十足的探究表情，还是这样精力充足霸气内敛又不容人忽视的模样才适合他。
　　“我思量了许久，想领兵亲政平叛。”
　　对，然后今天在朝堂上被驳回了，心情差到一塌糊涂。所以我才料到他会来。一场持久战，需要后方坚定无比的决心。他想以此表示朝廷的态度，可是大臣不会允许帝王轻易犯险。
　　驳回亲征的理由，自然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皇子年纪太小，不能让皇上冒险。简而言之，就是上有老下有小，万金之躯必须保全。
　　“皇祖母身体大不如前了。”
　　不意外的惹来他的轻叹。
　　迟疑了许久，我还是开了口：“坚定军心民心的方法，不一定要御驾亲征的。”
　　“你说吧，你还算不上后宫呢。”他明白我的迟疑。
　　而我感谢他的信任：“皇嗣。”
　　他的神色并无意外，看来也早就想过这一点了。虽然大清从未有过立储的先例，但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何况皇后嫡子完全够资格。孩子是张白纸，好好加以培养，成才应当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他在沉默什么？
　　“天心。”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我整理房间的动作被他这个问题吓停住了，甜蜜含着苦涩一齐涌上心头。我很高兴他一直都有想到我，甚至已经想到了我们的孩子未来的万全。可是，我该怎么告诉他，我们不会有孩子的。
　　血缘过近违背了遗传规律，不是不能生，但有太多的可能生出一个先天遗传病或者注定早夭的孩子，那时，他们会如何看待这个痴愚或者畸形的孩子呢？即便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早夭了，为人父母的我们又会如何伤心啊。不是没有可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可是谁能保证呢？
　　“怎么哭了？”
　　他的手擦去我的泪。“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想到这么远了。”
　　“这是必然的，不是吗？除非你从来没想过。”他的眼睛有着无比的认真。
　　我抱住他，不希望他看到我的情绪，不然我的谎话又骗不过他精明的眼睛了：“如果是你我的孩子，他不会在乎这些的。而且，你会保护他的，不是吗？”
　　他信了。
　　“天心，陪我好吗？”
　　知道这天迟早会到来，难道就是今天了吗？
　　“心头烦闷的时候，会想出去走走。可是走遍皇宫，都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有你这里，让我觉得，我可以忘记责任，也可以和你讨论责任。那种安心的信赖，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那里感觉到，甚至……”甚至他的额娘与皇阿玛。
　　所以他从不在我面前称“朕”。我明白，所以我一直努力的保护好自己，让他疲累的时候可以有个休息的地方。所以，我义无反顾的留在深宫，与寂寞的自得其乐作伴。
　　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有日久生情，有一见钟情。还有一种像男人会怜惜女人一样，女人也会怜惜男人。忍不住想成为他身后的女人，用尽所能支持他，保护他。
　　我的前世今生，一直都被人怜惜着。大约如此，我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怜惜他人。而王者的寂寞，成了我太早接触而第一个学会怜惜的情感，然后，纠缠，就抛不下了。
　　在心里刻骨铭心太久，习惯成了自然。怜惜，混杂着亲情，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萌芽的爱情，我的真龙天子便在王权的霸道之下嚣张的来到，占去了所有的空间。
　　那夜，我没有拒绝。
　　我只是提出了唯一的一个要求——
　　我注定要成为女人，可我不能保证我能当个不自私的女人。长孙皇后那样的女人，是只能存在于史书的。赫舍里氏那样的女人，我不愿意当第二。
　　我不要所谓的尊贵与权势，只要他需要我。
　　所以请保护我，不要让我也有机会变得面目可憎。
　　他吻上我的眼，印下一生的承诺。

　　第七十五章 战乱年代

　　襁褓中的嫡子胤礽，数天后被正式册封为太子。
　　诏书没有明说，不过谁都从那铿锵的词句中读出了玄烨的决心。他为撤藩不惜一切代价，即使他此生无法完成，也有继承人会承继他的意念，将平乱进行下去。
　　继连环弩箭之后，戴耕烟的连珠火铳第一批成品产出，正式组建火铳队发往前线，对战事的进展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安亲王所率大部在火铳队的协助下，迅速收复萍乡、醴陵，直攻长沙。若是连珠火铳生产量进一步加大，在战场上的作用将无可估量。
　　火炮的改进研究正式搬上兵部日程。
　　我曾经想去看看的，不过戴耕烟的研究所简直绝密，不说见不到人了，连场所所在都不为人知。我的化学学的一般，忘记的差不多了，我很抱歉我什么都帮不上了。可是戴耕烟的才能，不断给玄烨送来惊喜，果然人才是王道啊。
　　年后，尚之信果然如姬文生所密报的那般反了，受了吴三桂“招讨大将军”的伪封号，把他老爹平南王尚可喜气的差点自杀。
　　现任抚远大将军的乐海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围攻王辅臣镇守的平凉。这王辅臣也是个怪胎，先是死忠清廷，然后叛乱归附吴三桂，却又不听吴三桂指挥，霸住平凉要害只当他的山大王。
　　乐海和周昌是老搭档了，从这边终于再次有了周昌的消息。奏报回京说：乐海一边断了平凉的粮草围城，周昌一边入平凉招抚。这周昌，和王辅臣手下的参将是同乡，颇有情谊。而结果也不负众望。
　　西北叛乱平定，清军兵力得以抽身开赴湖南。吴三桂再吃一大败仗。僵持中的局面渐渐展露胜利的曙光。
　　但其时，朝廷需要操心的事情远不止三藩乱这一桩大事而已，还有早在清朝建立伊始就侵入我黑龙江流域的沙皇俄国不断骚扰东北边境，严重威胁着我国东北地区的安宁。
　　西北大漠厄鲁特蒙古在噶尔丹的带领下日渐崛起，西北边疆压力倍增。
　　郑经在三藩之乱中相当活跃，但随后因为战败而退守台湾。这台湾郑氏的问题，也是早晚要刺激朝廷的大事件。
　　河务问题经年不得解决，再次威胁到了民生稳定。王光裕和靳辅在朝堂上为治河问题爆发治河理论的两派争斗。
　　乾清宫的烛火常常彻夜不熄，我有时候真想问问玄烨，他的神经究竟是什么做成的，居然强韧至此。当然他肯定会反问我，“神经”是什么东西。
　　接收到李德全的暗示，我睡意朦胧的从床上爬起来往乾清宫去，据说现在还有几个大臣跪在乾清宫外，玄烨余怒未消。才刚刚夸他神经强韧，怎么就冒出来麻烦了。
　　迷迷糊糊听着小太监报告，没留神脚下一歪啪的一下就朝着地上摔了下去。哇，好痛，不过仍然好困。
　　“娘娘，都怪奴才，没掌好灯，您怎么样了？奴才给您传太医去。”
　　紧张兮兮的太监反而让我不好意思叫痛了：“啊，没事，走吧。”
　　借着花秀歌的手站起身来，脚好像有些扭到。
　　“娘娘是不是扭到脚了？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随着年纪的增长，花秀歌越来越老成稳重了。
　　“别了，深更半夜的，太医也要休息啊。秀歌你借我点力，我怕我困得走路都要睡着了。”
　　花秀歌一把扶过我，我闭着眼睛由她带着走。
　　来到乾清宫，果然门外跪着几个大臣，认识的不认识的，扫过一眼就知道是为什么了，还不是河务闹得。那个最硬骨头的靳辅带头跪在前面，旁边胖胖那个显然是王光裕了。不过怎么都衣衫凌乱脸带伤痕呢？两人谁也不看谁，跪的腰板直直的，我还真佩服古人的下跪的功力。像我，跪几下就头昏脑涨膝盖肿痛了。
　　李德全看见我来，偷偷松了口气，打开殿门示意让我一个人进去。
　　我扶着墙，关上殿门，就听得某人凶巴巴火焰十足的口气：“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进来嘛！”
　　一声厉喝吓跑了我的瞌睡虫，我揉了揉眼睛，可是昏暗的烛光下还是看不太清楚人的样子，只知道他坐在书案前貌似生气的样子：“我以为是你叫我来的呢。”
　　他似乎没料到是我，震惊的语气一听就知道了：“该死的李德全，越来越胆大了，不知道你身子不好吗。回去睡觉！”
　　“哦。”我乖乖转身，可是受了点伤的脚不听使唤地崴到了，一时没扶好墙，啪的一次再次受创。哦，真的好痛啊，我的膝盖。
　　他瞬间来到我身边，大手一捞就把我抱了起来，直接走进内殿：“怎么了，好好的走走路也会摔跤？”
　　“路上有点暗，走走路不小心打了瞌睡。”我不好意思的咕哝道。
　　褪下鞋子，他小心的查看我的脚：“扭到了，叫太医来。”
　　“别。”怎么都没人知道体贴两个字该怎么写吗？“也不是很疼了，明儿个再传吧。”
　　“你在瞎担心什么，太医晚上有专人值夜的。”
　　拧了块帕子，冰凉的感觉敷上脚踝和膝盖，疼痛顿时消减不少。被他那双有力的大手隔着毛巾缓缓推拿，虽然手法不太正确还是好舒服。
　　“好点没？”
　　下意识的靠近身边的热源，一舒服睡意又来了：“嗯，不疼了。”
　　“困成这样还乱跑，我没叫你以后不要随便人说就听。”因为看不见人心究竟善恶。谁知道有心人会不会借此乱来呢。但他已经在朝堂上烦扰多天了，我既然被叫醒忍不住就跑来了。
　　“嗯，知道了。可是难得看到你生气的样子，很帅。明天给我看好吗，我今天看不清了。”
　　“看不清？帅？”他不明所以，然后看到我脑袋伏在他胸前不停点头，突然就明白了意思，紧绷的脸放开了今夜第一抹松弛的笑意，“你啊，真是乱来。”
　　把我放进被子里，他缓步踱出了大殿。
　　门吱呀一声打开，威严的身影背光站在乾清宫的烛火中，神圣不可方物：“你们起来吧，都回去给朕好好想想，明儿上本折子，谁的在理就采用谁，下次再敢如此失仪绝不善罢甘休。”
　　“谢皇上。”
　　感觉到外面的平静，还有片刻后身边自然的温暖，睡意自然而然的占领了所有的思绪。
　　朦胧中似乎听得他在讲：“还没入秋身子就这么凉。”然后把我拥的更紧了些。
　　管理一个国家，有太多太多需要操心，国家安定，民生大计。但也因了这么多的磨难，我坚信他会成为青史留名的帝王。
　　在那样多国家大事的缝隙里，还留存着我的痕迹，我，很满足。

　　第七十六章 伊始后位之争

　　一早醒来，就发现了昨夜的后遗症——脚踝肿的跟一颗馒头似的，随便动一下就疼的钻心。
　　花秀歌一看不对头，直接就省了给我起床这一步，让秀吟给我洗脸披衣，自己就忙着去找孙之鼎去了。
　　“扭伤，不严重。不过需要卧床静养。”一边指挥花秀歌给我涂药酒活血化瘀，孙之鼎一边调着手中黑乎乎的膏药。
　　肌肤被推拿的热热的，随后膏药贴到肌肤上，又是冰凉凉的舒服。
　　“孙太医，一般膏药不都是热乎乎的么，这个怎么凉凉的？”中医治疗，讲究一个药力，多用炙、火这些热性的东西，膏药也讲究个热力渗透。
　　孙之鼎完整的贴好膏药：“微臣这膏药用了藏药配方，是以不同寻常。每日擦完药酒贴上一贴，三日即能见效。”
　　“这次不会又需要大补之类了吧？”我瞅着花秀歌和秀吟都在的功夫，赶紧问个关键问题，不然又要当一回小猪。
　　“不用，只是扭伤而已，未及筋骨，卧床修养即可。”
　　“听见了吧，听见了吧？”我拿着鸡毛当令箭。
　　花秀歌和秀吟无奈的行礼：“是，主子，奴婢听见了。”
　　OK。我虽然不反对药膳这种东西，不过要是每天吃这个实在叫人避之惟恐不及。目前我对自己的身材很满意，不需要添加额外的热量来增加身体负担。
　　玄烨下朝回来，脸色不错。看来河务之争好歹算是有了一个暂时的结局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使唤着温顺送我回景仁宫，因为脚不好动，只能让温顺直接抱上轿子。
　　还没抱呢，玄烨回来了，脸色倏的一下就不好看了：“这怎么回事？”
　　满殿的人立马听出了火药味，跪了满地。
　　我翘了翘肿的连袜子都不好穿的脚丫子：“说要卧床，正打算让温顺送我回宫去呢。”都是自己人，规矩我都给省了。
　　玄烨怪怪的瞥了一眼跪在我身前的温顺：“你下去吧，娘娘在这儿养伤就行了。”
　　呀？我讶异的抬头：“不好吧。”
　　“好不好的朕说了算，谁敢碎嘴？都下去吧。”
　　把满屋子人赶得一个不剩，他坐到我身边，点了点我嘟着的嘴：“干嘛，不乐意在这里陪我？”
　　我佯怒的转过头不看他：“你倒是开心了，回头我日子可不好过了。”
　　玄烨把我的脑袋扭过来正对着他：“谁敢找你麻烦？有皇额娘给你撑腰谁敢惹你？”
　　慧姨娘那儿是没话说了啦，她只要我们好，什么都乐见其成。可是：“我在这儿留宿本来就坏了规矩了，要整天介的搁这儿还不给人生吞活剥了啊。”谁要一状告到老祖宗那儿，老祖宗在这事上却不定会站我这边的。比如那个温仪，自赫舍里氏撒手而去，她的气焰在我面前是没以前那么嚣张了，可是她说起来怎么也是资格最老位份最高的妃子，怎么也不会给我这个抢走玄烨全部关心的没名没份的后宫外来者什么好脸色的果子。
　　“规矩是人定的，真要规矩，也不是没法可想……”
　　“不要。”听出他太过明显的言外之意，我恶狠狠的瞪过去，“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他没再言语，摸了摸我的脸，回书房处理折子去了。
　　不是不懂他的意思，不是不想站在他身边，可是皇后这个位置，不是我现在可以承受的结局。为他料理后宫，为他处理所有的女人，为他操心后嗣……不是做不到，可只怕再平和的心也会在其中磨出芥蒂与失望来，然后不是心碎而死，就是我心死而逃。我是女人，不是圣人。
　　这三天因为这个话题完全谈不拢，我们之间交流也少了很多，也只有后半夜才能感觉到他依来的温度。
　　三天后一可以动，我就坚持回了景仁宫。而回宫第一件大事就要坚持斋戒。这三天待在玄烨眼皮子底下，即使有过孙之鼎不用大补的医嘱，补品仍然没少喝，腻死我了。我要素食几天去去油腻。
　　回宫第一天，温仪就带着纳喇氏和马佳氏拜访来了。
　　“妹妹这身子可是娇贵啊。”
　　温仪娇媚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两字——嫉妒。纳喇氏和马佳氏两个身份都不高，但是目前唯一有孩子在世的两个妃子。纳喇氏生了目前唯一幸存的两个皇子之一胤禔，还有一个皇子是赫舍里氏的胤礽。马佳氏还算受宠，孩子生最多，已经五个了，包括玄烨的第一个孩子承瑞，可是四个皇子都早夭，只得一个公主还在，身子一贯的体弱多病叫人操心，真不知道究竟是幸还是不幸。纳喇氏仗着有皇子，眉宇间平静的很，似乎横竖有了依靠的感觉。马佳氏则是怯懦的多，低眉顺眼在下首坐着，一贯的沉默无语。
　　“谢过姐姐的来访，下次我会提醒皇上，后宫雨露均沾才是。”温仪把这两妃子带来是什么意思啊，是提醒我她还没有孩子，还是我没有孩子？
　　温仪听得此言，脸色有些沉。我没别的意思，自打进宫就知道要和这些女人玩攻防战，不给自己多打些预防针怎么行。可是她是不是心思太过活络想的太多了？心思太活络的人容易早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我越看越平静，她越看越火冒只差直接露在脸上了。纳喇氏和马佳氏谁也不敢得罪，愈发沉默。
　　突然注意到她的脸比纳喇氏和马佳氏都白上许多，脸上也没有抹很多粉的迹象，心想她还真挺会保养的。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好没有多保养仍然因为常年十指不沾阳春水而修长白皙，心里安慰多了。
　　孰想此举让她误以为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气鼓鼓的甩身而去。
　　没气质的翻个白眼，觉得她漂亮居然也会招来误会，我俩这梁子看来就这么一点点的累积起来的。
　　伸了个更没气质的懒腰，吃饭去。指了指她们带来的一堆慰问品：“挑你们要的自己收着，剩下的堆库房去。”回头一并给玄烨换成军饷去。
　　秀吟给我布好菜，全是素的：“主子，你知道温妃今儿个来事为什么吗？”
　　这丫头打哪又打听到什么了？八面玲珑这方面花秀歌永远及不上府里千锤百炼出来的秀吟。
　　“说是今儿一等公大人联合了明中堂大人上折子要皇上立后。”
　　秀吟口中的一等公大人是钮祜禄氏的父亲遏必隆，明中堂是明珠，和索尼的儿子索额图都是现在朝廷重臣。索家少了赫舍里氏这个皇后撑腰，气势虽有减弱但仍然大权在握。遏必隆和明珠约摸是要把钮祜禄氏温仪捧上后位与索额图一争高下了。可是温仪认为我是她登上后位的绊脚石，是以带着显然站她那边的纳喇氏和马佳氏示威来了。太过明显的党争了吧，玄烨哪能容得下朝廷党争，简直自找麻烦。
　　懒得去理，反正朝廷大事也不许我插手来着，皇后之位我也不稀罕，随便他们好了。
　　“不过皇后还不一定是她呢，就那么嚣张。”
　　用眼神示意秀吟闭嘴，听来的消息说说也就罢了，其他事还是闷在肚子里比较好，祸从口出在皇宫永远是不变的真理。

　　第七十七章 帝王的女人

　　隔日，没想到苏茉儿居然会来。她不是还在承德照顾皇祖母，说是还要两天才会回来的吗。
　　忙忙的招呼秀吟给苏茉儿上茶点。
　　她微笑的拒绝道：“苏茉儿只是个奴婢而已，哪能担得起娘娘如此款待。”
　　先不说她是老祖宗身边的老资格大宫女了，就我小时候她对我的照顾也让我由心的尊敬她：“姑姑说哪里话，天心不管变哪样，你永远是天心的姑姑。”
　　苏茉儿未再拒绝，在我身边坐了：“身子好些了吗？听着说脚扭伤了，老祖宗这几日身子不太方便，不然该早些回来看你的。”
　　“皇祖母身子怎样了？有没有传太医？”一听皇祖母身子不好，我紧张了。
　　“莫急，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懒洋洋的不喜动，太医说是被秋老虎的暑气热到了，最好再缓两天回京。太后娘娘在那边照料着，没事。”
　　“那就好，京城的白天暑气还是热，缓些天回来也好。有没有见过皇上，他一直担心着老祖宗和慧姨娘。”
　　“一回来就去见了，皇上派了人捎了药材和口谕过去，让老祖宗等夏完全过了再回来。你和皇上闹别扭了？”
　　苏茉儿是人精，把宫女做到了极致。
　　“没什么，天心和姑姑也不怕说实话，不知道老祖宗可有想过下位尊者？”
　　苏茉儿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子，缓缓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老祖宗的心意，一向不太好猜。”
　　这么委婉的说法，就是暗示我老祖宗有考虑过我，但是并没有定论。“姑姑，不瞒你说，我并不想。”
　　苏茉儿的眼中飞过赞赏的神色，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如果你已经有了主意，那就坚持到底。”
　　苏茉儿陪了我一个下午，聊了很多也教会了我更多的道理。
　　我留了苏茉儿用晚膳。秀吟和花秀歌很乐见的样子，因为苏茉儿姑姑在的话，我就不能只顾自己而全用素菜了。其实我无所谓的，我又不是素食主义者。
　　晚膳正用着呢，李德全来了，身后小太监捧着一个大的出奇的银盘子，盖着盖子让人好奇的紧。
　　“皇上有旨，赐天心娘娘一道晚膳。”
　　小太监把大盘子放在了我脚边，跟着李德全退下了。
　　额，什么菜居然如此庞大而且还不是放桌上而是放脚边？
　　我和苏茉儿相视无言。
　　“啊——盘子在动。”秀吟一声尖叫，让我们吓了一大跳。
　　仔细看，盘子确实在动，底下还传来奇怪的声音。
　　宫女太监们顿时吓得四处躲避，花秀歌一下拦在我和苏茉儿面前：“主子退后，危险。”
　　哎，危险什么啊，他们敢情都忘记了，这是玄烨派人送来的。
　　拨开花秀歌，我蹲下来，掀开了盖子：“哇啊，好可爱。”
　　一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狗，乖巧的趴在盘子中央，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我。
　　“真是好漂亮的小狗。”苏茉儿也在一边蹲了下来，伸出手去想抚摸小狗。
　　小狗有些怕生，汪汪的一边叫着示威一边往后退着。
　　“听说小狗才到新的地方，要绕着桌脚绕三圈才会认家。”
　　“吔，是吗？可是小狗都不让碰，怎么让它绕啊。”
　　“再把它用盘子装起来。”
　　一伙人七嘴八舌的为着小狗闹腾着，全都忘记了正在用膳这事。
　　“给它点吃的，说不定就会乖了。”
　　好提议。苏茉儿看来也很喜欢小动物，立马让人从桌上拿了块鸡肉放到小狗面前，还自己用小碟子装了些清水放着。
　　小狗怯生生的，嗅了嗅鸡肉，却不吃。
　　“狗狗不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去掉骨头，我把肉放在手上，慢慢递了过去。
　　小狗看了看我，才凑过来，小心的咬下了第一口。
　　“它吃了，它吃了。”
　　一伙人开心雀跃：“主子给它起个名字好了。”
　　“不，先绕三圈桌子腿。”
　　争执的结果是鉴于小狗是雌的，故起了个可爱的名字叫“可爱”，所有人对于它无辜柔弱的样子都毫无异议的一致同意了这个名字。看着可爱狼吞虎咽的吃着盘子里的食物，我突然明白了玄烨送狗来的意思。居然为了怕我只吃素而送了一只吃荤的小狗来，还挑了一只这么可爱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小狗，这用心还真是可爱的要命。
　　一个星期过后，老祖宗和慧姨娘从承德避暑回来了，老祖宗没有特意召见我，不过慧姨娘偷偷叫了我过去。
　　“天心，打你和皇上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最适合皇上的人。而你这么玲珑剔透的孩子也只有皇上配得上。玉林琇大师的预言早晚会实现的。”
　　慧姨娘乐观的像个孩子，但事情有这么单纯么。在后宫，爱是禁忌。
　　看着我沉默的样子，慧姨娘的热情也淡了许多：“我知道，我知道——”她轻轻拍着我的手，作着无声的安慰。
　　“慧姨娘，我想玉林琇大师的预言，只会把我锁在宫里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保证。”
　　“你后悔吗？”
　　“我只是有点儿怕。”
　　慧姨娘了解的微笑：“我想你很愿意陪我去花园用些点心。”
　　宁寿宫的花园，处处洋溢着一股静谧祥和的气氛。本就是为有身份的太妃们设计的宫殿，更何况现在住的是皇太后。
　　坐在花园中央的静心亭中，享受着柔和的秋风带来凉凉的秋意。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
　　“这不像你了，小天心。”
　　“慧姨娘……”
　　“当年我进宫的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我一直很为自己家出了太后姑姑和皇后姐姐而自豪，以她们为目标严格要求着自己。不过也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姐姐是皇后，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宫。
　　那时候，我们草原上有个少年巴图鲁，能徒手打倒一只熊，一箭射穿大雁的眼睛，是很多草原少女的梦想。那年草原盛会，他把英雄的金刀献给了我。你不是草原上长大的，或许不知道，金刀是每年赏赐给胜利者的吉祥物，而得到他献出金刀的女子会被认为是最幸福的人。
　　从小在姐姐的光辉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出色。而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静妃娘娘的美丽让当时后宫所有的妃子都自愧，也难怪慧姨娘会有这种感觉。回忆起往事的慧姨娘，脸上带着遥远的满足。
　　“自那以后，我就不自觉的会在人群中寻找他的影子。他真的非常出色，永远都是人群中最闪亮的那个人。偶然得到他带笑的回眸，我都会觉得好开心。
　　知道他拒绝了所有求爱的女子，我很心动，于是决定要在第二年的篝火晚会鼓起勇气去邀请他。可是，那年，没等到篝火晚会我就离开了草原被送进皇宫来取代姐姐的位置。
　　离开草原的那天，我看见他在远处看着我，那一刻我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他我喜欢他，只是因为我的胆小，让两个人都抱憾终生。也许我没说，他便可以早些忘记我。可是我没说，便让一切都没有可能。”
　　慧姨娘的声音很黯淡。
　　“那他……”
　　“死了。”慧姨娘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而沧桑的笑，“成亲之前，死在了战场上。我去年才知道的，连坟墓都没找到。”
　　“慧姨娘你后悔吗？”
　　“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已经这样儿了，人要学会知足才能走下去。姐姐就是太看不开，所以把自己逼进了绝路。有些东西，是只能放在心里而不能说的，甚至不该表现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看懂。我以为芳儿丫头明白了呢，最后还是看不开。帝王的女人啊——
　　这大清门，不好进啊。”
　　慧姨娘的开朗乐观，原来是因了这份了悟。许多事情，想太多叫庸人自扰。这深宫太多事不由人，如果不想后悔那就别管想清没想清楚，先把不做肯定会后悔的事情做了，比如陪伴玄烨。而会不会变，还是在于人的心。知足、记忆、成长，都是自己的心。
　　“我认识的天心，不管面对什么，都不是那么容易就变的孩子。”
　　带着慧姨娘的临别赠语，思索着回到了景仁宫。
　　可爱三两下蹦到了我怀里。小家伙长得忒快啊，来了一个礼拜身子就大了一圈。照这个喜人的长势下去，再一个月估计都要抱不动了。改明儿得去问问玄烨，他到底给我挑了个什么品种的小狗啊，可别最后长成一类似以P字开头G字结尾的动物。我倒是不介意小狗狗长太大，只怕它每次见我一回来就来个“恶狗扑食”的欢迎姿势，那我就惨了。

　　第七十八章 老祖宗的怒火

　　这日，一早去给老祖宗和慧姨娘请安回来，正在园子里逗可爱玩呢，就看见慈宁宫的大太监一路小跑着来到：“太皇太后宣佟妃娘娘速到慈宁宫见驾。”
　　“公公这是怎么回事，我家主子才从慈宁宫请安回来，出什么事了？”花秀歌趁着我进屋重新换正装的机会给传信的太监塞了锭银子过去。
　　太监不敢拿。
　　花秀歌还是给塞了过去：“公公您拿着，以后麻烦您的机会多了。”
　　太监看了看也没外人，还是禁不住银子的诱惑，收下银子小声说道：“皇上下了朝过去给老祖宗请安，本来好好的，不知怎么老祖宗就气得砸了茶盏，隐约听见‘皇后’、‘先皇’字眼儿，别的也不知道了。然后就宣娘娘过去。”
　　花秀歌不晓得这事儿多严重，还以为是我好事将近，回头给我一说我就知道坏事儿了，这玄烨明明答应我的怎么又跑去跟皇祖母说要立我为后的事，还扯上了先皇，这下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我好果子吃了。幸好花秀歌还记得追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宣别的娘娘过去？”
　　答案是没有。
　　看来这趟，我是必然去承受皇祖母的怒火了。
　　一脚踏进慈宁宫，就感受到了紧绷的气氛。
　　大太监进去通禀后，出来接我的是苏茉儿姑姑，不动声色的嘱咐道：“进去别多说，气头上呢。”
　　“天心给老祖宗请安，给皇上请安。”进屋就是超级大礼，五体投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眼角瞄到旁边狼藉的破碎茶盏和茶水痕迹，迟迟听不到平身，大事果然不妙。
　　“哀家一直都认为，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生硬的话语，许久才从老祖宗的口中蹦了出来，字字都带着火气，“你和玄烨，都很懂事，确实，真的是很懂事。那么多事，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可，可是，你们真是太懂事了。天心，你知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事！”
　　“天心知罪。”
　　“罪在哪儿！”
　　我脑子飞快的转着，不能说是为玄烨要立我为后的事，不能说是玄烨很重视我的事，又不能瞎扯无关的事，这不能说那不能说，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该说什么，我这脑子怎么在该机灵的什么这么笨呢。
　　明晃晃的靴子走到我面前：“皇祖母，这不关天心的事，是朕的意思。”
　　“哼，好啊，好啊——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果然个个是情痴啊！”
　　我已经可以从皇祖母的言语中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了。我说玄烨啊玄烨，你怎么突然变这笨的，8岁那个新年我就知道你有成为一个好帝王的必备潜质了，可是怎么今天你就犯糊涂了呢。不就是一个皇后嘛，只要适合谁当不都一样，站在你身边总是责任大于其它。你是帝王，你自己都发过誓一切以江山为重绝不有爱的……
　　爱？我突然愣掉了。
　　莫非，莫非，玄烨此次如此坚持，因为他，爱我？
　　所以，所以老祖宗才气急“个个是情痴”？
　　还是那双熟悉的大手，扶住我站起身来：“天心身子不好，跪久了伤身。”
　　“反了，一个个都反了你了。”
　　没听到老祖宗的怒气，我只觉得眼睛有些朦胧，好多好多的感动从心里源源不断的溢出来，我突然感受到慧姨娘说的那种幸福，真的突如其来的涌上来，怎么都止不住。我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自己不能抬头看他，只怕看见他的瞬间就会有一些无法控制的东西，让两人之间的暧昧愈发触动老祖宗的神经。
　　玄烨了然的握了握我的手：“皇祖母，江山和感情，孙儿自认分的一清二楚，绝不会做出有辱列祖列宗的事来。皇祖母对孙儿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感情？信任？”老祖宗突然仰天长笑，那笑声里含着太多的苍凉与悲伤，“你们，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居然还相信这个？！”
　　因为姑姑身为皇太极的大福晋却没有孕育男孩，皇祖母年纪轻轻被迫嫁予先先皇，还没感受到身为女人的喜悦，姐姐进宫夺走了先先皇所有的宠爱，连自己的孩子都比不上别人的“皇嗣”。先先皇走了，以为熬出头了，儿子却为了一个女人丢下江山再次离开。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良人孩子抛弃，她无比坚强的心，却从此不再信任感情。尤其在她以为支柱的江山面前，任何会妨碍到祖宗大业的女人，都不被原谅。
　　玄烨没有反驳，却仍然坚持。
　　“你们，真是翅膀长硬了，啊。我一个老婆子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你别忘了，天心只是汉军旗，没人会支持她的。”
　　“皇祖母，孙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失望，失望。我还怕什么失望啊——”皇祖母声音突然转弱，悠悠的倒了下去。
　　“皇祖母——”玄烨急忙放开手，奔上前去，掐着皇祖母的人中，大声叫道，“太医，快传太医。”
　　被姜汤悠悠灌醒，皇祖母的神志慢慢回复，看见围在身边的玄烨和我，闭了眼不欲理睬。
　　我在床前跪下：“皇祖母，天心知错。”
　　苏茉儿把宫女太监都赶了出去，太医也只许在外殿候着。
　　“皇祖母，皇上说的这事，天心确实知道。天心也一再跟皇上强调，能在此陪伴皇上，陪伴皇祖母和慧姨娘，天心已经知足，万不敢肖想其他。天心万死，请皇祖母莫要再生皇上的气，气坏了身子，皇上必然自责万分，天心也是万死难辞其咎。”
　　我跪在床前，等着老祖宗发落。玄烨不忍我继续跪着，可是老祖宗这样儿了，他的孝心不允许他再做出忤逆老祖宗的事来。
　　我拉了拉玄烨，示意他也赶紧说点儿什么。他若不妥协，老祖宗这关是怎么也过不去的。她最恨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曾经在她面前不顾她的强烈反对而执意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我有了他的心，真的知足了。
　　玄烨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不开口的老祖宗。
　　我示意苏茉儿给他点暗示。
　　玄烨终于还是下跪了，无奈的妥协了：“皇祖母，您别气坏了身子，孙儿，听您的。”
　　我看见他袖子下面的手，握的死紧死紧的，青筋直露。指甲嵌进肉里，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狠狠掐着掌心的肉。
　　我伸出手指，在地上缓缓划着圈，那是满语——
　　我有你就好。
　　他的手伸过来，握了我一下，才收了回去。
　　“什么，都听我的？”老祖宗开口了，声音没有以往的中气十足，但是权威仍然不容置疑。
　　“是。”我们低头。
　　“明年，等战事稍缓，行，钮祜禄氏的册后大典。佟佳氏天心，即日搬离景仁宫，入住承乾宫，闭门思过一月。”
　　“皇祖母！”
　　玄烨的瞳孔，倏的在瞬间放大。
　　我难以置信方才接收到的讯息，一下跌到了地上。
　　苏茉儿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第七十九章 旧时今日

　　深宫里的事，没有秘密。所有的消息，都像长了翅膀一样，只要你想知道便会自动飞到你的耳朵里。我想所有的人必然是都知道了什么，所以我搬家那天没有一个人意外非意外的出现。从景仁宫到承乾宫的路上，连个不相干的蚂蚁都未出现。
　　搬家，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温顺又回到了我身边，整整一天。
　　他带着几个侍卫，过来搬一些大件的东西。一贯沉默寡言的表情，今天更是阴沉的可以了。
　　看着满院子忙碌的下人，我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所熟悉的场景，带不走也不必带走。这屋里的摆设都是我自己摆弄的，秀吟她们知道我的喜好会为我办妥。我交代他们把我所有的书都带到承乾宫，所有的珠宝玩物都留下交给玄烨之后，抱着可爱，独自步出了景仁宫。
　　来到承乾宫的门前，想起来唯一一次来此，是顺治十七年，久远的仿若隔世。
　　那次，白幔和哀伤把承乾宫妆点的神圣不可侵犯。那个男子，在最里面的屋子里，忧伤心死。我从未见过那个不是倾国倾城却为所有女人所妒的弱女子，亦从未想过，那样繁华的宫殿会沦落到今天的斑驳和沧桑，然后，由我接替。
　　承乾宫的牌匾，在门楣上摇摇欲坠。厚重的殿门，吱呀呀的直响。十六年来被人刻意忽视的宫殿，终于再次被推开。
　　不意外的看见杂草丛生，落叶满地。蜘蛛在角落肆无忌惮的织着过冬的网，灰尘日复一日被人遗忘。可爱在草丛里乱蹦乱跳，带来唯一的动静，似乎是和一只蛐蛐儿对上了，从未见过这种生物的可爱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吓着了。
　　仰头看着那扇破败的门，不知道是否应该就此打破它十六年的沉默回忆。可是，我也没有选择。
　　“可爱，你似乎很喜欢这里，这就好。”
　　风，刮过承乾宫的上空，卷走些许沉闷的气息。
　　有人来到身后，从我发上取下一片尚且绿着的落叶。
　　他走上前，为我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满屋的霉尘味扑面而来，他视而不见的走进去，推开所有的门窗。
　　久违的光线，射进了大殿。把一切映照的恍若隔世。
　　他停也不停的走出来，绕到后殿，继续方才的举动。
　　“主子，你怎么先跑过来了，让奴婢来通通风。啊，温大哥手脚太快了吧，秀吟姐，我们可不能输啊。”花秀歌带笑的声音突然闯入这片宁静。
　　“来了来了。”秀吟气喘吁吁的抱着水桶和抹布来到，身后跟着一堆粽子，全都在抢着什么似的。
　　“啊，秀吟姑姑你可不许和花秀歌一样耍赖，说好一起出发的居然偷跑。”小丫头们跑的全无形象可言，居然是争着来打扫的。
　　小太监们扛着爪犁大扫把跟在后头，骄傲的像个主人一样，进来就分工明确的各司其职，清理院子，整理杂草，打扫门窗。侍卫们也被他们感染了，听着各处叫就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抢着修门窗干重活。
　　这是怎么了？
　　一个时辰后承乾宫窗明几净，里外一新。家具被褥书籍摆设源源不断的搬进来——
　　“主子，这些要怎么摆？”
　　花秀歌和秀吟各抱着一堆字画言笑晏晏的站在我面前。
　　我哑然。
　　温顺终于开了今天第一次金口：“今天开始，是天心小姐的承乾宫，我们决定了。”
　　心倏然开朗，笑意从心里爬到嘴角，感染了眼睛，牵动笑纹在脸上绽放。我重重的点下头：“是大家的承乾宫！”
　　我三两下卸掉旗头，挽起袖子：“一起来吧。”
　　“好——”
　　窗棂上了新的色彩，糊上新的窗纸。家具铺上精美的素色绣花桌布，摆上我们最喜欢的茶具。塞了棉花的简朴靠垫把每张椅子打造的有如沙发般舒适，舒服的叫人一坐下就不想坐起来。前殿省去了所有的古玩，换上一盆盆新嫩的植物盆景，在每个案几上绽放生机。
　　前殿很空旷，而我预估最近几年内是不会有足够尊贵的客人到此说三道四，索性按现代装修理念，用矮几和摆设隔出用餐处和会客处，省下后殿的空间作完全的私人用处。
　　花秀歌他们根本没理我说的不要动库房的东西，而是干脆从库房挖掘了所有奢侈而平日不晓得怎么用的玩意儿，除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首饰、如意、玉石。那张传教士进贡的长毛地毯，铺在书房废弃的两张坐榻上改成了小资的读书角。巨大的云锦挂在背后，让角落更加诱人。罕有的唐卡已在库房沉睡许久，这次也被搬到了琴室。所有的布料绸缎无一被遗忘。要不是我更愿意慢慢用自己的字画填充空间的留白，只怕那些古字画也别想幸免。
　　檀木的书架和书桌干脆剥去了全部的油漆露出古朴的原木花纹。温顺把截下来的桌子腿和废木板拼成了花架，就放在书房的窗外。凌乱而别致的杂草野花被移栽进去，等着明年再次开放。袅袅檀香从屋角渐渐发散，熏染着书架上厚厚的几叠经文。
　　床从靠墙移到屋子正中，丝滑半透明的雪纱，从床上披挂而下，外面罩上厚重的暗色系印花绸布挡光，一并绑在四周的床柱上。承乾宫的床比景仁宫的大，不管它怎么来的，反正打造一个更加舒适的“狗窝”是绰绰有余。窗边用木板钉了个简陋而原始的吧台，一直延伸到拐角，接上我的梳妆台。吧台上摆上琉璃花瓶，用清水养着几株常青竹。一套琉璃烧制的杯子，虽然不值钱，却在素色小碎花桌布的映衬下以淡淡的蓝色光芒相映成趣。青花瓷的大碗盛了清水，每日换上几片花瓣或者绿叶，保持空气湿润。
　　衣柜子霉味太重，重新上色改成了鞋柜。屏风垫高，拆开来以轻纱珠帘相连，把床后三分之一的屋子隔成了换衣间。谁叫房子大呢，不好好利用岂不浪费。
　　下人们的屋子由秀吟去分配了。我宫里的人本来就不多，住下来绰绰有余，小厨房也是本来就有的，打扫过后就能用。
　　草儿只是除去了杂草，因为是秋天不方便重栽，花秀歌领着宫女们细心的留下了花种和草种，打算明前开春再去御花园要些种子回来种花。要补栽的花木也要等明年春天了。
　　园子里的古木，修剪过后再次绽放出古朴的魅力。角落有片茂盛的竹林，因为无人照料而长势过密，砍去几颗粗壮的，想来想去可以做笔架和笔筒，也不废功夫。温顺拿着匕首刷刷两下就给我做好了笔架，挂笔的突兀还细心的磨成圆滑状。笔筒那是更简单了，我各画了枝花配了诗在上头，还没看清怎么动刀子的，温顺已经把笔筒完好的摆在面前了。我对古人的功夫再次表示无语的佩服。
　　剩下的竹子没地方去，花秀歌自告奋勇给做了竹筒饭。因为侍卫们不方便留在后宫吃饭，我把竹筒饭和几锭银子包好给了温顺：“没别的意思，带回去谢谢你的兄弟们。”
　　温顺没有拒绝，随手抛给了身后的兄弟：“辛苦你们了。”
　　几个年轻的侍卫跪下谢恩：“谢娘娘。”
　　“快起来，今儿个我还得谢谢你们呢。”
　　送温顺离开，侍卫们在殿外候着。我好笑的看着摇摇欲坠的匾额，对比着门内耳目一新的感觉：“不知道一个月后它会不会突然就掉了下来。”
　　温顺啪的一下不知道甩了什么上去，稳稳的固定住了那牌匾，不过我怀疑它会在下一刻因为这么大的动作而粉碎，要么只能说皇宫用的木头果然牢靠。
　　“回去别跟他们说什么，我会很好的。”
　　“小姐，我在你身边的，永远在。”
　　看着温顺踏着坚毅的脚步离开，我走回殿内，关上门，心却没有丝毫的失落。我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一些诺言，无论说不说出来，期限都是永久。
　　可爱啪嗒啪嗒跑到我身边，蹭着我的腿示意自己饿了。
　　这小家伙看来很不满意自己的体型，打算继续庞大下去。呵呵，“可爱，吃饭去。你再这么大下去，可不能怪我不抱你了哟。”
　　承乾宫，以后是天心的、可爱的宫殿。

　　第八十章 清静无为

　　闭门思过的日子，其实并不难熬。
　　我的突然被禁，后宫事务一下子全落进了温仪的手中，可谁也没克扣我承乾宫的用度，下人们的月钱反而不用人领就有人送了上门来，可见温仪这个人还是分得清轻重的。虽说嘴巴坏了点，做人嚣张了点，知道自己当皇后，该有的气度也没少做。不过我估计等我门禁满月的那天，她一定是第一个上门来的。叫她忍一个月而不来触触我霉头，简直有违她的做人道理。
　　反过来想想，这人也很好玩啊。至少比那些表面良善无害，内心却一肚子坏水的人好。给她做皇后，至少是目前来讲最好的选择了。没有子嗣威胁胤礽的地位，没有宠爱威胁妃子们的利益，而她的出身让她的自尊并不允许她做违背良心的不义之事。真是矛盾的人，不是吗？
　　不过这也是因为目前的后宫都是玄烨大婚那年选进来的单纯年幼的妃子之故，一贯以来被她欺负惯了。换成现在选秀，只怕来个厉害角色就不是她这样的性格可以全身而退的了。比如郭络罗氏宜容，那个胸有城府指挥若定的女孩子，绝不是好欺负的角儿。
　　每日弹琴逗狗，看书抄经，闲来无事自己跟自己下下棋，日子一日快过一日。唯一的不好是还没入冬，不下雪不给发炭，晚上比较难过。寒气一重就不太好睡，所以有时候会半夜爬起来瞎蹦跶一会儿再躲回去睡觉，只要睡着就好办了。
　　晚上裹着毯子依着可爱一起在长毛地毯上对着棋谱打谱。可爱胖嘟嘟的，浑身暖暖的像个活动暖炉，有它陪着夜晚一点也不冷。
　　睡意悄没声息的袭来，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把我送进了梦乡。可爱蠕动了一个位置，权充着我的枕头，暖暖的包围着我。
　　清早被秀吟的大惊小怪惊醒：“主子你怎么睡在这里的呀，好好的床不睡，也不怕硌的骨头疼。快起来，给奴婢看看着凉没。”
　　真不知道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婢了。
　　连续几日还是发觉在长毛地毯上有可爱陪着睡最暖，秀吟和花秀歌最后无可奈何的给长毛地毯加了厚厚的褥子，权当是我的第二个床了。虽然并不是每晚都很暖和，不过总比一个人在床上干等着睡意来袭比较好。何况每天养尊处优的，要把自己养成小猪太容易了。
　　这日一早又是被秀吟嚷嚷醒的：“主子啊，您晚上看那么多书做什么啊，也不怕看坏了眼睛。”
　　看书？我昨晚上就看了会佛经，没多拿啊。
　　疑惑的揉着眼睛走到书桌边，发现一堆书，翻开一看，显然不是我的么。我从来没看完书这么乱摆过。何况这些《道德经》、《庄子》我什么时候看过了。不过这堆读本倒是不错，《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都是不容易找到的珍藏本。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给我送来的。
　　书都不是新的，被人做过批注，看笔迹是个男子的，而且还是两个人的笔迹。不过并不是玄烨的，也是，玄烨哪里会看这些书。书的批注写的很不错，读起来比原文还好看，尤其是读本的批注颇有些恶搞的味道。比如《西厢记》，这属于元代王实甫的版本，也是后世公认的最美的版本，以喜剧结尾，在这年头是贵妇人们的最爱剧本之一。
　　《西厢记》有很多优美的语句来自古诗词改编，写出句子来源不算本事。可是你看看——张生初见莺莺，旁边注道“西厢墙外，扑鼻花香，娇儿初见，立花中央，惆怅年少，花醉人肠，呜呼哀哉，我为卿狂”。老妇人百般阻扰张生莺莺互相苦闷那段，写着“树上比翼皱眉，地上连理情碎。果然年少轻狂功名应趁早……”，真是好笑的很。想了想周围会写出这样胡闹句子的人，约摸有了谱。
　　而《道德经》的得主，也推算了出来。
　　尤其在读完整本之后，把一些笔迹拼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
　　利而不害，为而不争。
　　少私寡欲，知足知止。
　　知和处下，以柔克刚。
　　清静无为，顺其自然。
　　一笔一划，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道德经》，感慨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得厉害。佛经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奥，就被这样三十二个字破解的淋漓尽致。
　　从来不知道，有人居然可以这样点出我所想。
　　想了想，撕去了这张宣纸。
　　“主子，写的这么好为什么要撕掉啊？”花秀歌现在基本的读写已经不成问题了。
　　“有些东西啊，心里明白就可以了。我们来重写一个装裱好了，今儿个把所有的留白都写满。”
　　浓墨饱蘸，大笔一挥，“清静无为”。
　　“主子，我看见别人写落款，都是什么山人什么老人的，一看就觉得特别有内涵，我们要不要也起一个？”
　　“那你说什么名字好？”我逗着花秀歌。
　　“主子你读的书多，你想一个。”
　　“那我直接写名字不就好了。”
　　“不好不好，我们也要想一个。”
　　“要不给你们屋子都起一个名字好了。”
　　“好啊好啊。”
　　“你的叫小雅居，取小雅，闻歌而知雅意，如何？”
　　“啊，主子欺负奴婢，就喜欢花秀歌。”秀吟抱着洗净熏香后的衣服走进屋来，显然听见了。
　　“一个都不欺负，都有。秀吟的，叫大雅居，一个秀歌一个秀吟刚刚好。”说话间，手上笔不停，一张一张写下去。
　　“快来快来，主子给咱们赐字啦。”小太监秦来儿清脆的大嗓门一嚷嚷，满殿的宫女太监都聚拢了来。
　　“那主子的叫什么啊？”最小的宫女坠儿好奇的问道。
　　惹来众人一阵附和：“是啊是啊，主子的一定要取一个最好听的名字。”
　　“我知道，书上说的倾国倾城就是指主子这样的，主子又信佛，我说叫倾城斋好了。”花秀歌急急的卖弄她的小学问，惹得我捧腹大笑，写坏了给秦来儿的字，秦来儿捧着字欲哭无泪，委屈的咕哝着要重写一个。
　　众人看见我笑，也跟着笑，把个花秀歌笑得满脸通红：“怎么了嘛，我说错什么了呀。”
　　我赶忙抽空安慰：“没错没错，不过你这也太不谦虚啦，哪有人说自己倾国倾城的啊，这让人看见了还不笑话。”
　　“谁敢笑话啊，主子就是最漂亮的啊。”坠儿同意的附和花秀歌。
　　看着一屋子点头的应声虫，真是好气又好笑：“好，听花秀歌的。”看着他们正要赞成，我话锋一转，“但是，只取一个‘斋’字，我这啊，叫‘清心斋’。谁敢不同意我就不给谁写字，谁不同意？”
　　成功赢得一致同意。
　　手段不是问题，结果才最重要。
　　因为我在禁闭中，也不适合大肆的要求这么多块木板，花秀歌不忍我为难，提议大家拿着字回去各自想办法把字变出来。
　　两天后，各自的聪明才智都展露无疑。有的是用竹节拼出来的，有的是用绸子扎出来的，还有布刻的，剪纸的，陶瓷碎片粘的……而且还默契的统一了大小，让下人一条屋多了许多的与众不同。
　　她们还给我做了一个匾，以翠绿的竹子为底，嵌入不知打哪搜集来的光洁圆润的贝壳，组成了“清心斋”三个字，挂上内殿，居然很配屋子的装饰风格。

　　第八十一章 成年礼的痛

　　一个月的清静结束的比预想的还早，因为日子过的很简单快乐，根本没觉得是在闭门思过。
　　解禁的那天，钮祜禄氏奇迹般的没出现，我算了算日子确实没错，已经满一个月了啊。
　　秀吟打听来的消息解了我的疑惑，原来他的阿玛，一等公大人遏必隆生病了，而且不是伤风感冒这样的小病，而是突然倒下去之后就没能站起来，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话也说不清楚——中风了。
　　玄烨特许了她回家看望国丈，是以没空来找我麻烦了。
　　没多久，遏必隆就去了。一生戎马倥偬的武将，却死在了脑血管病这样的意外下。消息传到宫中，温仪正布置着年底的准备事宜，脸上乍现的苍白随即被隐藏，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可是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仍然有条不紊的布置着任务，然后解散。
　　我走在了最后，跨出宫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隐忍的哭泣声。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为她关上了门。每个生命的离去都是一件悲伤的事，尤其是亲人更能理解那种痛彻心扉的哀伤。看着他静静的躺在面前，却不再有往日音容笑貌。想到他即将永远消失，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眼泪便成了我们唯一的宣泄。让她静静的哭会儿吧，哭出来总比闷出心病好。
　　天，灰蒙蒙的。冬日的雪，大概要来了。
　　康熙十六年，玄烨二十四岁，钮祜禄氏二十六岁，我十九周岁，虚岁也满二十了。我成年了，完全。
　　钮祜禄氏已经是公认的皇后，只等钦天监择吉日行册封大典了。马佳氏在今年的二月份再次诞下皇子，她却依然不得玄烨的欢心更别说孕育孩子了。温仪不知道是看开了还是绝地反扑，在玄烨二十四岁生辰那天提出了一个震惊后宫的决定，并且得到了老祖宗和慧姨娘的一致赞成而通过决议——选秀。
　　“确实，这些年来我们都没注意到，后宫这些人还都是皇上大婚那年选的，这么多年了也没正式选过，温仪不说我们都没注意到，该选了。”
　　玄烨不赞成的看着温仪：“现在朝局复杂，朕哪有这个心思选秀，还是过些时候再说。”
　　我低着头，明白这是早晚的事。如今只要我和玄烨同时出现在皇祖母的眼皮子底下，我随时都感觉到有人紧盯着的那种毛骨悚然之感。玄烨一直都没有踏进承乾宫，而我也再没去过乾清宫。
　　“天心，你说呢。”尽管我已然很乖，老祖宗还是把烫手山芋丢给了我。
　　抬起头来，镇静的迎向众人的目光。我起身，福了福身子：“自朝廷入关来，因事务繁多故妃位一直未定，只是引了汉人的说法草草排名。如今朝廷根基稳固，纵然波折四起仍然难撼大势。妃位之事，也当下个定论，以显我盛清气象。天心以为，温妃所说之事可行，一来后宫需要补充新人，二来可趁此大选之际，予此后选秀定规，一并为后妃份位定下大计。至于皇上所担心之事，选秀一贯由后宫负责，温妃必能处理得宜。”
　　满堂沉默，我低着头，静静接受着满堂瞩目。我又当了一次出头鸟，可不当能行吗？
　　“果然还是你思虑周全，那就这样吧，这事由温仪和你，天心，负责下去。至于后妃份位之事，是该定了，皇上让礼部定个例上来，赶在册后大殿时候一并办了。”
　　我谢过皇祖母的赞赏，心里太明白皇祖母的意思了。这么几个月下来，她仍然对我和玄烨不放心，她希望有新人来引开玄烨的注意，希望有新人来让我看清我在后宫的位置，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妃子，而已。
　　这样的认知，不需要她来提醒，我也知道。可是她偏偏最知道人的软肋，哪里会疼她就挑哪里戳。让我一手过滤所有候选的女子，让我亲自为玄烨补充后宫。端起皇祖母的敬酒一口饮下，热辣辣的感觉从喉头一路烧到心口。
　　不想去想玄烨究竟会在哪里过夜，也不愿意思考其它。已经低调不起来，今夜的酒，来者不拒。
　　老祖宗和慧姨娘是一贯的早退。而福全和常宁、隆禧是玄烨的兄弟，这样的场合必然是少不了他们的。一家人的避讳要少些。
　　已经数不清喝了多少杯酒了，头有些昏昏然。福全和常宁来到眼前的时候，我很庆幸我居然还能口齿清晰的叫出他们：“裕亲王、恭亲王，别来无恙啊。今儿这酒，原该我敬二位才是。”
　　两人互看一眼，似乎都毫不意外我的意思。常宁一把把我按回了椅子，从旁边拖过来一张圆凳，坐在我的对面：“还是第一次见到喝醉了仍然神志这么清晰的人，见识了。来，我敬你。”
　　我举起酒杯，毫不迟疑的碰过去，一杯再次下肚，已经不辣了。
　　常宁给我们的被子斟满酒，又是一杯。
　　再次斟酒的时候，被福全制止了：“常宁，别乱来，天心已经醉了。”
　　我自己给自己斟满，站起来举向福全：“知道你够意思，不过我想我还清楚的很，谢你。不过今天，大家这么开心，或许有点难。”
　　自顾自的碰了福全的杯子，灌到嘴边的酒被福全截了下来。他一下倒进嘴中：“你的酒，我喝了。不过你不能再喝了。”
　　我的身子有点儿不受控制，可是脑子真的太清楚了，越清楚越感觉到心里泛起的那股不舒服。没有再坚持喝酒，我看了看对面的两位大帅哥：“你们就这样陪着我，没关系吗？”
　　常宁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以为她们敢说什么？”拉过椅子，拍了拍：“二哥你也坐，今儿是家宴，皇兄不会说什么的。”说着还转身举杯向玄烨示意，可是他正忙着与围在他旁边的董妃她们说话，没有看到。
　　“再说了，皇兄上次害你闭门思过那事，捅出去我倒要看看皇兄怎么解释。而且还住到承乾宫，明明……”
　　“常宁，别说了。”福全制止常宁说出更多的陈年旧话，毕竟当时常宁也不过是个孩子，哪里知晓那么多。再说出来，触动某些人的神经，我就更难了。
　　我听到承乾宫，反而笑了，用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看着他们笑。然后看见两个人在我面前傻掉。伸出手去在他们面前摆了摆：“喂，回神啦，还说我醉了，半斤八两的。我跟你们说，有时间来我的承乾宫看看，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哟。利而不害，为而不争，谢谢你！”我拍了下福全的肩膀。
　　“树上比翼皱眉，地上连理情碎，果然年少轻狂功名应趁早……”还没说完，就听见对面两人和我一起笑倒。
　　“哎，不觉的很特别吗？”常宁一边笑还一边狡辩，“十一岁写出来不觉的很厉害吗？”
　　啊，居然十一岁就看这些书。没等我表示一下惊讶，福全一个毛栗子拍上常宁的脑袋：“难怪读书老不见起色。”
　　“二哥，轻点。你以为谁都跟皇兄和你这么优秀啊。”
　　“你还有理了……”
　　看着他们兄弟在眼前嬉笑打闹，有种久违的亲切感。站起身来，差点摔倒，福全和常宁一人一只手伸过来及时的扶住我：“没事的，只是脚有些轻飘飘的。”
　　“你要去哪？”福全似乎感应到什么，放开了手。
　　而常宁仍然不知死活的搀扶着我，直直往殿外走去：“去哪说一声，今儿舍命陪君子了。”
　　来到御花园，花还没开放，枝头嫩芽新现。
　　放开常宁的手，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对不起，今晚有些失态了。这里没人对不对？”
　　“嗯。”
　　“你，背过身去。”
　　“你没事吧。”
　　“没事，如果我没力气了，叫花秀歌来送我回去。”
　　“你——”

　　第八十二章 开场

　　一个标准的淑女礼，开场。
　　手缓缓抬向半空，视线跟着看向虚空，脚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踩出轻快的小碎步，带着身子旋转。
　　风一圈一圈的绕着身子旋转，觉得自己轻盈的像只蝴蝶，在乘风而去。
　　手柔软的舞动，变幻出最美的花式。连手中的帕子也有了生命，陪着我腾挪飞舞。
　　腰前所未有的柔软，那些久远的舞姿从记忆力一一浮现。似乎还能看到当年那个一身柔媚的宫廷舞娘，在我眼前展现她绝美的舞姿，把小小的我震撼的无以复加。
　　我不喜欢旗头，不喜欢花盆底，不喜欢这身累赘的旗装。这些原本都与我无关，原本我应该存在一夫一妻制的世界，而不用爱与不爱都这么难过。我难过，难过自己居然在现在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而我的存在却成了会妨碍他的因子。我难过，对这个世界的无能为力。他们都是对的，于是，我错了。我是不是傻过头了，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最特别的。这最特别，好痛。
　　旗头、钗缳从头上散去，让黑发自由的飞舞在黑暗中，遮去我的眉眼。
　　东方，喜欢把自由的美比作蝴蝶，如梁祝那般凄美。西方，喜欢把高贵的美比作天鹅，似奥赛罗那般孤寂。我想我大概是笼中的蝴蝶，连金丝雀都做不成的笼中蝴蝶，不变的是更加精致的美丽，不同的是我想哭想叫都是不被允许。深宫的礼教剥夺了蝴蝶的声音，蝴蝶却飞不动了。
　　在旋转中，倒了下去。
　　御花园繁茂枝木，向天伸去，把夜的幕布分割的支离破碎。月亮的圆，已有了残缺，云飘过，看不真切。星星点点明亮，那颗北极星依然闪耀，时光却总是走过就不会回头。
　　谁来了，遮住我看天。
　　这个轮廓，我梦中应是见过千遍。
　　伸出手，抚向那张唯一会在午夜闪现的脸。
　　怎么办呢，大概果然不应有爱呢。我好难过，为什么这么难过。可是你不能难过啊，你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不能为这个难过了。
　　我懂的，懂的，可是能不能就让我难过这么一次，以后，都不会了，好不好。
　　无论给不给我站在你身边，我都不会哭了。
　　所以，就让我任性一次，就这一次，别怪我不懂事。
　　他的眼睛，一直都是我见过最明亮最美的黑眼睛，今夜，尤其闪亮。不过，为什么要这么悲伤，我不会走的，真的，再痛也不会走的。
　　明白过帝王的寂寞，我的寂寞，不算什么。
　　每个人，总要有人在背后支持着，才能走远。而我，愿意做你背后的这个女人，让你不再寂寞。只要，你也愿意。
　　靠近带着熟悉气味的胸膛，听着稳妥的心跳，我的眼泪无声的流下来。
　　那股要把我揉进骨子里的巨大力气，即使抱得我生疼生疼的，即使减不去心中的难过，至少，现在，他在。
　　夜，是那么浓重，用黑暗让彼此放肆的展露心中的真实。
　　有他的怀抱着，靠在他臂弯上，一点点靠近承乾宫。
　　宽阔笔直的走道，在黑夜中行向远处。好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了，被一个帝王陪着，回家。只是这次，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帝王亦非当初那个，而感情也不是同日而语了。
　　停在承乾宫外，他抬头看了许久那块即将报废的匾额，还是推开了宫门。
　　我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勇气进了承乾宫，可是，若能早点解开他的心结，不是也很好吗。
　　抱我回到寝宫，他为我除去外衫，放到床上。因着酒意，身子早已不听使唤了，只是手捏着他的衣角，不愿他离去。
　　“我不走。”他俯身对上我醉意朦胧的眼睛，“以后不许喝酒，一点酒量都没有的人，也敢把酒当水喝。喝完对着别的男人笑那么魅惑，你纯心气我是吧。”
　　我听得见他的话，可是听不懂意思，像是神经有些错乱组合不起来这话语中的意思，只是傻笑着看他。
　　他也明了对酒醉的人没道理可言了，只是一晚上的郁闷让他忍不住还是要数落数落这个女人今晚不知轻重的把他真的气着了，莫非以为他眼睛没长什么都看不见啊。“即使他们是福全和常宁，以后也不许一起喝酒。看见你酒醉后的样子，要真有柳下惠的男人我才奇怪呢。”
　　他的大手摩挲着皮肤，好舒服，我轻轻蹭了蹭，惹来他一声哀叹。他靠的更近了，几乎脸贴着脸了：“就知道你没听进去。”
　　蠕动的唇触到，我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唇。
　　他登时一愣，浅笑溢出嘴角，抚开沾在我脸上的发，闭上我的眼睛，坚定的吻上了我的唇。那样轻舔啄啃，慢慢加深，撬开唇，舌的相互纠缠碰触，带来濡湿的亲昵。
　　手贴上他的肤，感受到与我一样的火热。
　　雪白轻纱，无风自动，满室缱绻。
　　温暖的睡去，直到他离去时的动静小小惊到了我。眼皮子睁不动，咕哝着自己也不知道含义的碎语。
　　他低下头来啄了唇，恋恋不舍的离去：“这承乾宫，换了个主人，为什么感觉也换的这么彻底呢。对不起呢，我居然忘了你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让你受委屈了。有你在，真好……”
　　然后别的，我又累极睡着了。
　　眼皮子弹了几下，就有花秀歌凑了过来：“主子你可醒了，头痛不痛？”
　　头痛？
　　“头不痛啊，可是身子很酸。”
　　花秀歌掩面而笑：“已经备下洗澡水了，洗个澡会舒服的多。”
　　我呆呆的应声，正要起来，发现全身赤裸印满红红绿绿的印子，迟钝了数秒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泡在舒适的花瓣热水浴中，身体和心情都渐渐放松。昨夜的是昨夜，今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的后宫生涯，序幕早就拉开，主角配角们也该登场了。
　　成年的痛，我们早晚要经历。痛过，爱过，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责任。
　　窗外下起淅沥沥的春雨，细密的浇灌着才播过花草种子、移栽好花木的园子。在园子角落种下幼嫩的香樟，驱虫又有香气。花秀歌还给我移了棵偌大的梨树来，坚持种下。我们种下了春天的西府海棠，夏天的夹竹桃，秋天的银樨，冬天的墨梅，说要让园子四季花香，常开不败。
　　我亲手在窗下，洒下曼珠沙华的种子。
　　佛曰，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流通，即名为彼岸。
　　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而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
　　彼岸花开，落落天山镜池水沄沄，寞寞幽冥黄泉路漫漫。命里劫数，无路可逃，无所可逃。奈何桥上，心静如水，心沉如石。我活着，只有灵魂没有肉体，脉脉花香缠绵，坚持爱你。

　　第八十三章 选秀

　　八旗待嫁闺秀的资料一摞一摞的统计了上来，自从我和温仪作为选秀主要负责人的消息散出去，拜访者就络绎不绝。不说宫里后妃的请托，佟家的人也是不断的捎消息进来要我通融，据不完全统计，光佟家此次请托的就有我一个堂姐三个堂妹和五个远亲表姐妹，后妃那边粗粗统计已有二三十个女子名字进入我和温仪的耳朵，其中也有先皇后赫舍里氏芳儿和下任皇后钮祜禄氏温仪的嫡亲姐妹和诸路堂表姐妹。这选秀太多年没举行了，待选的年龄放宽为14岁到19岁之间，是以有太多闺秀待选。
　　资料收集完毕，初步剔除身份过低的、风评不佳的、相貌实在不过关的，总共剩下二百多位秀女画像，所有秀女三天后入住体元殿待选。
　　为了公正，这次选秀一旦过三关后，所有入选以及被剔除的秀女均需由我和温仪两人同意方可下定论。
　　乍听来挑美女是件好玩的事，不过你只要想想准备二百多个女子的衣食住行，就知道不是好玩的事了。即使四个秀女一间屋，也要五十多间屋子，何况还有些身份高的搞特权，我们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的。
　　光安置她们休息就让我们从早操心到晚。幸好教习嬷嬷都是从慈宁宫和宁寿宫挑出来派下去的，不需要我们操心是否教导的规范。我这边让秀吟下去了，和温仪派的大宫女待书一起处理基本的事宜。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了秀吟，凡事让着点待书，毕竟温仪是未来的皇后。其实就是派明线下去，好近距离观察汇报秀女言行是否得宜。
　　不出一个礼拜，即使没有亲自去往体元殿，对秀女的情况也了解的差不多了。因为这次入选人群庞大，所以打算等这群秀女经过我们挑选后再将画像上呈老祖宗和皇太后作定夺。
　　今日考规矩，也是我们第一次和待选秀女面对面。秀吟和待书来请我去体元殿时候，秀女们约摸已经在日头下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虽说还是初夏，京城的日头也是出了名的毒，那些娇滴滴的女儿家这关就过不去了。
　　“温妃娘娘、佟妃娘娘到——”
　　后妃现今的称呼确实比较混乱，也没个正规的封号的，大家就按习惯称呼着各位后妃，无论份位高低一律都是娘娘主子的叫。所以规矩早就该定了。
　　踩着花盆底稳稳的走进体元殿的大院子，一排排站着的秀女个个额头都渗出了薄汗，有几个出汗多的衣衫都有些湿了。几个空下来的位置提示着站那个位置的秀女已经支持不住而落选。
　　宫女们随侍在廊下，我和温仪走下去，从秀女面前一一走过，燕瘦环肥入眼，仍然是以前淑女会时候想到的那句话——一样米养百样人，有拔尖儿的，也有不入眼的。意料之中的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不动声色的走过去，这会子认亲对她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回到廊下，走进屋，大太监已经把名册呈上。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们说第二，绝没有人敢排第一。我们全程没有一句话，可是不属意的女子所站方位已然被打上了叉叉：“两位主子若认可，下面奴才就唤小主们进来了。今日是第一天，看正黄旗和镶黄旗。”
　　“妹妹认为如何？”温仪今日打扮的庄重典雅仪态万方，对比外面这些穿着藏青色布衫不许上妆的秀女，可是美上不知多少倍，这下马威下的可够分量。
　　“听姐姐的。”我没意见，这些都是眼皮子底下的筛选，不够资格的落选也别怨我。身份够又打点过的，要落选也不会在这关。本家只要有人入选，就没人会找我麻烦，我看那个最大的堂妹资质不错，应该能撑到最后。而别人，看下去再说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着关上。走进来一排九个秀女，甩着帕子，踩着鞋子，从门口向我们走来。行到跟前，顺势半蹲请安，然后下跪行大礼，直到我们允许她们平身。
　　站稳了，身子不能有任何的晃动。低眉顺眼，上面没人说抬头绝对不许抬头看人。手捏着帕子端庄的在小腹部位轻轻合握，重心一直线。
　　“西鲁克氏瑞华，二等侍卫明安图之女……”唱名官在旁边依次点唱每个秀女的名字，生辰八字，家世，才情，千篇一律的某氏某某氏，转换繁琐的天干地支，听的人昏昏欲睡。我看温仪精神奕奕的，真佩服她的敬业精神。像我，只在听见某些个熟悉的名字时候才打起精神来细看，我把它理解为人之常情，反正选谁不是选。
　　每轮都是有喜有忧，基本上秀女自己行完规矩也晓得结果大致如何了。而我和温仪也心中有数了。
　　待所有秀女退出，太监再次把本子呈上，给我们修改意见。
　　温仪细细看完，递给我道：“这次选秀，秀女出众者不在少数，我看前皇后那个嫡亲的妹子赫舍里氏芳萍，你的堂妹佟佳氏明惠都不错。”
　　我随意的翻着簿子，顺溜的接口：“赫舍里氏芳萍，是出了名的小才女，自然不在话下。至于我那个堂妹，毕竟年幼，哪里及得上温妃妹妹的出色。我以前也是见过的，性情容貌可不比姐姐差呢。”
　　温仪一点也不生气：“借妹妹吉言了。”
　　我把名册递还唱名官：“就按这么着吧。”
　　一天看两旗，连看四天美女，每天做千篇一律的动作，审美疲劳了。再说了，朝廷选秀，身世往往比容貌还重要，这种时候呢，容貌能用端庄形容就行了。也难怪后世流传的后妃图像没几个顶级的美女。
　　一关下来，剔掉了七八十号人。看我们这意思，标准还是比较严格的说。
　　回宫已经是晚膳了，捶了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腰：“哎，看美女也累啊。幸好我不是这么进来的，真是折腾人。”
　　花秀歌接手给我拿捏着：“主子和她们才不一样。”
　　盲目的个人崇拜，这就是典型。
　　“等秀吟回来，叫她来见我，我等她。”
　　秀吟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带来了意料之中的消息：“主子，章佳氏家的小姐果然向我打听你了。”
　　“你怎么说的？”
　　“按主子教的，说你很好，而你也很高兴看见她很好，会择机相见。”
　　“嗯。”敏妍，看来也是这个皇宫里的人了。她那身后宫少见的英气，搭配她不俗的容貌，一定会入选。她和德玉、宜容都是镶黄旗的，故而今天就见着了都。
　　“不过章佳氏家的小姐说，暂时不要见面的好，等她落选抵定再见不迟。”
　　啊？敏妍莫非在宫外有心上人了？不会，完全看不出来脸上有不甘愿的意思，而且她今天做的很好，想必和温顺的乌雅氏德玉、出众的郭络罗氏宜容一并入了温仪的眼，只不过她没说而已，想必是想拢入自己羽翼的了。看来是以为自己不是淑女而必然会落选才这么说的了。“你回去告诉她，我等她。”
　　“奴婢明白。”
　　“明儿个是要给秀女摸骨了吧。”
　　“是，才情比试暂时定在五日后，主子您看如何？”
　　“可以，就这么办吧。”
　　“主子，天色不早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五日后，看见了古代第一次的女子擂台，琴棋书画抽考两样，一下就是淘汰一半人。敏妍运气超好，抽到了会的棋和书法，避过了弱点琴和画，顺利过关。下面是自由发挥，她又来了套英姿飒爽的剑舞，没人模仿的来，完美过关。
　　我就说运气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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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满族有早婚的习俗，且按三年一选秀的频率算来，一般选秀年龄是13-16岁左右，19岁属于大龄青年了已经。但这里因为一是康熙朝首次大规模封妃是康熙十六年，而对于选秀甚少提及，想来之前因康熙年幼及政治原因，选秀应当不是很规范才对；二来因为设定敏妍、德玉等人是天心朋友，而为了让天心幼年即能入宫与福临玄烨相遇，设定天心生于顺治十五年，为了让她们年龄相差不太大，同龄较合适，故不得不放宽选秀年龄，是以有虚构成分在此。
　　但史载中，有身份的后妃卒年大半会有记载，而生年则多不可考，只查得乌雅氏生于顺治十七年，悫惠生于康熙七年，余章佳氏、郭络罗氏等皆无迹可寻，可见女人在当时的地位。不过此亦增添了不少神秘味道，可想象空间大大增加。
　　本文在虚构的同时尽量参考历史，但有时候难免还是有遗漏、弥补或者为了故事发展而变动的安排，但诸位看官也有数，康熙后宫数目庞大，子女众多，本人水平有限，实在难以面面俱到，如有不符之处也请见谅了。当然，欢迎提供史实，指出不足，毕竟偶也是从史料里蹦出来的灵感。不然也不会挑上一位这么神秘的皇后了。

　　第八十四章 国花国色

　　这么多关下来，只剩下不到三十个精华了。包括赫舍里氏芳萍、钮祜禄氏温僖、佟佳氏明惠，还有我认识的敏妍、宜容和德玉，以及剩下的不认识的形形色色的闺秀。
　　画像送至慈宁宫，老祖宗看了很满意。
　　慧姨娘插嘴说：“老祖宗，我看这批秀女资质不错，但是皇上那儿不一定乐意要这么多，上次我跟他提，他还是不太赞成。要不这样，我们挑几个赐婚，您看福全，到现在也只有两个侧福晋，一直没娶正福晋。常宁和亲王里面好些个年轻子侄眼看也快到婚配年纪了，正好也减去些人，免得皇上又不乐意。”
　　“也好，你们给好好挑挑。”
　　就因为慧姨娘这番好心，我又招上麻烦了。
　　和可爱的午睡也没能安稳睡，就被花秀歌叫了起来。拿根丝带束了头发挽个松松的发髻，披了件外衣就去往前殿。常宁这家伙每回出现都不事先打招呼的。可爱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继续睡了，真够懒狗的。
　　常宁没在殿内等候，反而在园子里乱晃，看见我匆忙出现也毫无愧色：“天心，你这园子打理的不错。这夹竹桃，开得多茂盛。”
　　“你来就是为了看我这夹竹桃？”
　　他不急不恼：“听说夹竹桃的烟可以熏蚊子。”
　　“但是大蚊子显然还是熏不走的。”比如你这个大蚊子。
　　“那个是什么，香味好闻的很。”他指着角落日渐茁壮的幼苗。
　　“香樟树，这才是真正驱虫的。”
　　他采下一朵雪白的夹竹桃，凑到鼻尖闻了闻：“西厢墙外，扑鼻花香，娇儿初见，立花中央，惆怅年少，花醉人肠，呜呼哀哉，我为卿狂。”
　　转过身来，他把夹竹桃插进我的发髻，退后一步欣赏了一番。
　　“你一定不知道，”我看着两树雪白粉红交相辉映的夹竹桃，“越是美丽的花，越是有毒。玫瑰娇艳，有刺伤人。罂粟甜美，为祸世人。”
　　“可是见过最美的那朵国花，凡花如何能入眼？”常宁痴痴的不愿移开目光。
　　“有些美，随时间而逝。有些美，要你来发掘。”我走向书房边的木制花架，去年移栽的野花野草在里面欣欣向荣，没有惊心动魄的美，却沁人心脾。
　　花秀歌突然在不远处出了声：“给裕亲王请安。”
　　第二位角儿来了。
　　白色长衫，红色团福字短卦的福全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意外的看见常宁：“看来常宁你果然坐不住了。”
　　这话说的，联想到方才常宁的话，总让人觉得一语双关。
　　常宁却不以为意：“二哥你还不是一样，再不来不知道就要被塞过来哪个女人凑合一辈子了。”
　　“来了就知道了？”福全看了我一眼。
　　常宁也跟着看了我一眼：“刚有人跟我说，越是美丽的花越是有毒，我正在想这话什么意思呢。看来挑花也是有讲究的，不然只怕花没挑着，先把眼看花了。”
　　福全显然看见了我脑袋上的夹竹桃，看向常宁的锐利眼神看得我有些发毛。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郁闷的。常宁不懂事，福全不帮我，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画不在我这，都在温仪那儿，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我无奈的尽力在里面和稀泥，“你们放心，人品才情都是一等一的美女。”
　　两双眼睛毫不留情的杀向我。
　　我鼓起勇气继续顶风发言：“我想，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喜欢什么样儿的，或许，我可以给你们些参考。”
　　常宁的眼神要杀人了。福全则是无奈的转过了头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承乾宫，常宁出门前停顿了一下：“要个能把废弃园子打理成同样漂亮的，不然，你给我等着。”
　　两人前脚走，后脚李德全就来通知说玄烨找我晚上一起用膳。
　　我想了想，就让花秀歌陪我去准备一下。
　　晚上到乾清宫，玄烨仍然在议事，又过了一刻钟时间才解散了过来用膳。在玄烨面前摆上温热的青菜豆腐汤，玄烨净了手，坐下来慢慢喝汤：“御膳房换了几个御厨，没人做得出这个味道来。”
　　我也不多解释：“所以才显得我这碗汤独一无二啊。”
　　“选秀，如何了？皇额娘找我说要给福全常宁和几个皇家子侄赐婚。”一碗汤润完肠，这才开始了正餐，“这个鱼片不错，刺都剔了，你尝尝。”
　　“过几天温妃会给你上正式的折子吧。遴选了二百六十一位十四岁到十九岁之间的八旗闺秀，最后剩下二十八位秀女和三十四位女官宫女。皇额娘的意思裕亲王一直没娶正福晋，常宁也到了婚配年纪，这次遴选标准严格，秀女资质不错，就一并办了。”
　　玄烨咽下口中的菜，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应该的，给二哥和常宁好好选一个。哪些想娶秀女的，一并登记上来，合适的都给婚配了。”
　　我失笑：“那秀女就别指着有剩了。”
　　“我倒是希望别有剩呢，行吗？”乌黑的眼睛盯上我，我清晰看见里面飘过的无奈。都说帝王后宫三千佳丽，加上宫女也达不到三千这个数，可没有个三十妃子三百宫女的，谁都会揪着他的子嗣问题、宠幸问题、外戚问题来烦他个不停。尤其，在玄烨虽然已经有过这么多孩子，却没几个福泽绵长的此刻。何况联姻永远是笼络人心的最好法子。
　　“礼部把后妃品级和薪俸定下来了，用完膳你陪我看看。汉家的这些东西，你懂得多。”
　　皇后居中宫；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嫔六，贵人、常在、答应无定数，分居东、西十二宫。东六宫为景仁、承乾、锺粹、延禧、永和、景阳宫，西六宫为永寿、翊坤、储秀、启祥、长春、咸福宫。诸宫皆有宫女子供使令。每三岁选八旗秀女，户部主之；每岁选内务府属旗秀女，内务府主之。秀女入宫，妃、嫔、贵人惟上命。选宫女子，贵人以上，得选世家女；贵人以下，但选拜唐阿以下女。品级份例如下……
　　奏章挺长，内容写得也很详尽，对比汉唐时期已然大不相同，果然还是承袭明制较多。其中又加入了满清特有的八旗制度，为保满族血统纯正，汉女依祖制不得册封为妃，真够歧视的，也不怕近亲结婚危害后代。额，虽然我没有资格说这个。份例银钱已经按市值兑换过来，还算适中，皇后往下逐渐减少。
　　我把奏章还给玄烨：“我没什么需要补充的。”
　　玄烨把奏章丢回已经批阅过那堆：“钦天监提请下下月初五是册封的好日子，最近战事稍缓，我已经准了。”
　　“河务还好吧？”
　　“王光裕治水大败而归，我打算起用安徽巡抚靳辅为河道总督，可是他的治河策略需银甚巨，却不能保证一劳永逸，不经考证实不敢再行险招了。”
　　“黄河泛滥，多是上游土质疏松，经不住水流冲刷进入下游，日积月累造成河床高于平地所致。光修河堤肯定是不能长治久安的。治起来不是小事，最好源头上还是要注意，比如多种树木稳固上游土质，减少冲刷量，再行中下游疏导才能见效吧。”我目前只知道这些常识而已，别的还需要考证古籍看看究竟问题出在哪里才行，“你这有河务方面的书吧，我来看看，或许能给你帮点忙。”
　　“你啊，还是先给我按按吧，这两天肩膀有点疼。”
　　果然没经过考证的话就是得不到支持，一边给他按肩膀，我一边在心里暗暗赌上一口气，我还非给你帮上这个忙不可了。可别小看我这个未来灵魂的常识和远见了。
　　“天心，你想要个什么？”他安然的依在我胸前，闭着眼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我浅浅的笑了，在他额头印下轻吻：“合适的。”

　　第八十五章 旧友重逢

　　去找温仪商量赐婚秀女的事情时，看到温仪在喝药。
　　“姐姐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温仪喝完药，让宫女端了下去，捏了个梅子含在嘴里去药味：“没事，调理用的。”
　　我识相的闭嘴，说不定是个保证一举得子的偏方之类，还是当不知道的好。
　　赐婚秀女其实根本不是我和温仪有资格定的，我们只能分析分析各秀女的品貌才情家世，然后交予老祖宗定夺，这下去的赐婚才算有份量。因为事关福全和常宁，我很认真的考虑了所有的秀女，当然最优秀和身份最高的不能给，不适合的不能给，在心里悄悄留意了几个名字暗暗记下，回头给他们捎个口信让他们好歹掌握点主动权，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随着册封大典的逼近，内务府忙完选秀又开始忙大礼了，现在的后妃都是一定会被正式册封的，所以内务府也来量了我的尺寸开始准备大礼正装。
　　最近我正在埋头钻研河务问题的事，一本接一本的古籍看得脑袋整日晕乎乎的，连敏妍来访都叫花秀歌连唤几次才从书里走出来。
　　“哎，敏妍，对不住我看书看昏头了。”急忙走出书房迎接我的朋友。
　　敏妍一看我就笑了：“秀歌还不给你家主子擦擦脸。”
　　花秀歌拧着帕子在后面追：“主子真是看书看傻了，脸还花着呢就跑来见客，心急也不带这样儿的啊。”
　　重新整理了仪容，拖着敏妍就到我书房小天地去说私房话：“到这儿来，这儿说话舒服。”
　　可爱一看陌生人进房，凶巴巴的就堵到了门口。
　　“可爱，不许闹。”我拍拍可爱的脑袋，小家伙现在已经有小孩子那么高了，凶起来还真有几分吓人的味道，“这是我的小狗，小时候实在太可爱了，所以起了个名叫可爱，谁晓得居然长这么大。”
　　“可爱你好啊。”敏妍一点不怕狗，伸出手就摸可爱的脑袋，可爱狐假虎威完了居然很享受美女的抚摸，舔了舔敏妍的手心就又躲一边睡觉去了。
　　脱了鞋子爬上长毛毯，接过花秀歌泡来的热茶，美美的喝了一口：“舒服吧。”
　　敏妍好奇的打量着四周：“你还真会享受啊，弄这么舒服。”
　　“你在静怡轩住的如何？宫殿还要些日子才能分下来，你还得在那委屈一阵子了。”自那次一别，和敏妍多年未见了，今日重逢真的好开心。
　　敏妍无所谓的笑道：“嗐，你觉得我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吗？无妨的，一个个都小主小主的叫着，照顾可周到了。倒是你，我事先倒是有想到会见到你，不过你居然是来考我们的，那天还真是让我吓一大跳哎。我现在啊算是明白了，你那个气宇不凡的表哥，莫非就是——”敏妍神秘兮兮的用指头比了比天。
　　我点点头：“对不起，之前不好对你讲。”
　　敏妍往毯子上舒服的一躺，慧黠的对我眨了眨眼：“无妨的，这事本来就不适合多说，你当初跟我说你要进宫就已经当我朋友看了。何况，我们都是生死之交了。”
　　那段几乎要忘却的往事鲜明的浮现眼前。生死之交，确实呢。
　　“喂，少来什么恶心我的话哦，是朋友废话就别说。”敏妍捏了块点心，准确的丢入嘴巴，吃完擦去嘴角的碎屑，才继续说道，“说真的，当时我都被你吓死了，到今天都不能明白，你哪里来那么大的勇气助我逃生却一个人留下。后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只见皇城日日警戒，可把我急死了。警戒一除，我差点把佟府都踩烂了，才有人给我送讯来说你醒了。”
　　“我还好，就是当时受凉发烧了，现在不就没事了嘛。”人生得一朋友如此，还有何求呢，千言万语都抵不上心中涌起的幸福感动，“你下去有没有受伤啊。”翻开她的手心，还好没有留下什么疤痕。
　　敏妍明白我的举动：“瞎操什么心，留疤还能过摸骨那关啊。”
　　也是，肌肤不光滑平整，有明显疤痕的一律过不了关的。
　　“我没什么，下去除了恐怖了一点没遇到什么危险，后来问了方位那山离承德只有两里地。山沟里的人家也没马借我回京城，我只好往承德跑。还果然给你料中了，那玉佩一拿出来就有人来处理这事，问清方位就救你去了，而我也随后被妥善送回了京城。”
　　因为当时驻守承德的将军正巧是我大伯父啊，必然会收到我失踪的消息。我那玉佩是玛法在我周岁送的，佟家长辈都是见过的，加上玄烨的紧张，谁敢开玩笑呢。
　　“你这几年，在宫里好吗？”敏妍的眼睛，带着无比的真切。
　　“皇上是我表哥，你说呢？”
　　“那也说不一定，都说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额娘从知道我要选秀那天就没安心过。尤其，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这些年的改变肯定不带蛇蝎心肠这一项，可是偏偏承乾宫那块破牌匾又是怎么回事来着？”
　　啊，整日看习惯忘记换掉了。“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话长那就慢慢说，横竖回静怡轩除了听三姑六婆废话也没事可干。”
　　我捡些次要的讯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我入宫的前因后果和入住承乾宫的来龙去脉。
　　手指摩挲着下巴，敏妍思索了会，没有发表冲动的言论：“果然是个复杂的地方，这么多女人一个男人，也难怪了。不过你也太好说话了吧，要是我的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别怪我不客气。在这种地方生存，还真的想点办法。”
　　看来她也会适应良好的。“行了，我相信你的本事，不过以后还是注意着点。”
　　“怎么觉得这话由我送给你更像一点啊。”
　　两人一起笑，真心的笑。
　　“啊，差点儿忘了，有人托我给你带东西。”敏妍从袖袋里掏出两封信给我。
　　我疑惑的接过来，一封是佟世南堂哥的，一封是周昌的。奇怪的看向敏妍，敏妍只是示意我打开来看，起身逛我屋子去了。
　　佟世南堂哥就是关心了下我的近况，说了点他的事。他果然很郁闷玄烨剥夺了他打拼江山的乐趣，虽然顺势建立了南天盟。可是帮派立完规矩，走上正轨他就无聊死了，加上恰逢家里逼婚，于是跑江湖给帮派找堂主去了，短期之内可能不会相见，嘱咐我保重。我看了下日期，是一年前写的了。信封里还倒出来一封给花秀歌的信和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了南天盟的印记，还有“军师天心”的字样，真是搞笑。
　　周昌应该还在前线才是，怎么会有空给我来信呢？打开读来，只是一首诗——
　　老去辞家事远游，幽年何故久淹留，
　　燕关秦塞长为客，露竹蝉风早报秋。
　　半壁灯昏人破梦，一声鸡唱月当楼。
　　此时离愁添多少，不见归鞍到郢州。
　　合上信纸，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写这么一首军旅诗辗转于我手上。这么个人啊，永远叫我摸不透。
　　敏妍逛完屋子，感慨着我设计精巧，然后惊叹于我书架上佛经之多：“天心，我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的礼佛而已，怎么把这个当正业啊。”
　　“没什么，礼佛念经让人心境平和。你怎么会收到这两封信的？”
　　敏妍随意的翻了一本经书：“你那个堂哥是我找你时候认识的，说我早晚会和你见面就给我了。至于周昌嘛，我也不晓得了。反正他看见德玉就躲着走，估计也没人好给吧。他那张祸水脸啊，实在不能让女人见。要不是他对女人的态度从来都很果断，我才不要认识这种朋友呢。”
　　“我同意。”我们两人默契的笑了出来。不过他对女人的态度很果断吗？没看出来。

　　第八十六章 妃，后

　　敏妍在静怡轩虽然不忙，但也不能常常来看我，成为后妃之后还有更多的上下规矩需要知道。而且静怡轩的规矩还是比较重的，每天晨起睡前都需要点名以便管理。
　　赐婚于福全、常宁和其他贵族子侄的秀女名额在皇祖母和慧姨娘的干预下，很快决定下来了。福全的正福晋是老祖宗决定的，镶黄旗二等侍卫明安图之女，西鲁克氏瑞华，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常宁坚持不愿意娶正福晋，所以许了个侧福晋，是他自己选的正白旗都统之女瓜尔佳氏淑宁，一个文静到让人很容易察觉不到存在，本来只是个女官的孩子。我认识的人都没有被选中赐婚，不知是幸或不幸。
　　那场隆重而简约的册后大典，让钮祜禄氏入住坤宁宫的笑容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直到她因为经血失调症状越来越重而为太医诊出气脉失和邪气入体。
　　孙之鼎得到过温顺的指导，在妇科方面算是太医院最精通的人了，而他的诊断根本无法对钮祜禄氏言说。因为温仪为了皮肤白皙身体带香，不但用了含铅量高的化妆品，还长自幼过量使用一些对身体没有好处的药材，无论怎样调养，都不会逆转现在的状况了，甚至，大概活不久了。
　　我简直无法想象，温仪如果知道了这样的结局她该如何走下去。表面上看起来，她是这么耀眼而骄横的女子，可是表面越是坚强的女子，内心却可能越是脆弱。她也只不过用刁蛮来掩饰心底深处的孤寂。
　　“贵妃娘娘，微臣告退。”孙之鼎下去了。
　　我现在是后宫仅次于温仪皇后之位的贵妃，下面的四妃暂时没有一个人得到，诞下皇子的纳喇氏和马佳氏也只不过分别得了惠嫔和荣嫔的称号而已。几个从康熙四年开始随侍玄烨多年的妃子，因为随侍有功，也得了嫔的称号，比如董氏端蕊，被封为端嫔，还有安嫔敬嫔等几个。新选的秀女中则是前皇后赫舍里氏芳儿的亲妹妹赫舍里氏芳萍封为平贵人，隐约有着念旧与安抚索家之意。宜容和敏妍也被封为贵人，温仪的妹妹温僖只得了常在，德玉和明惠也是常在，其余秀女不是常在就是份位更低的答应了。
　　掀开帘子走进暖阁，温仪正在喝药，黑乎乎的看着就难以下咽，偏还一口一口的慢慢喝。
　　喝完药，她没看我，淡淡的开了口：“本宫这病，不太好对付吧。”
　　我勉强自己一定要若无其事的笑出来：“是不太好对付，需要长年调理呢。”
　　“长年调理？”温仪的笑，含着她自己才明白的深意，“你们下去吧，让我和贵妃娘娘说会子话。”
　　宫女太监识相的走了，关上了寝殿的门。
　　“你是聪明人，这宫里也就你还能说上两句聪明话。”
　　“我要聪明，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叫你皇后吗？”
　　“那是皇上心急了，要缓上个一年两年，谁争也没用。”温仪无所谓的说着事不关已一样的话语，让人心里泛起一股子不安。那不安不是被算计，而是如同听人交代遗言一般的不安。
　　“皇后娘娘这跟我说风凉话呢吧。”
　　“十二年前，我小看了你，所以我败给了赫舍里氏。你昏迷着进入皇宫那天，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翻不了身了。可是世事难料，我居然还是做到了今天的位置。我一直认为，芳儿那样的皇后，当来不是难事。宸妃、孝献，”温仪不理我的打岔，连陈年禁忌的人与事的感慨都翻了出来，“她们那样的女人才难以做到。可是，认识了你之后，发现原来还有更难达到的境界。”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口：“你说什么呢。”
　　“和你聊天的机会也不多，有些话我埋在心里太久了，现在不给说你可永远都听不到了。”温仪的笑，带上了刁蛮的任性，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可爱，“你啊，佛经念多了，常常都像个神而不像人，连感情都能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哪里不食人间烟火了，我还不是为此傻乎乎的逃避了许久，好容易面对还醉了一次。
　　“选秀，虽然老祖宗早有此意，不过我就是故意当场提出来气你的。总算不负我惹恼玄烨的代价，你终于也看起来像个女人了。”
　　虾米？居然就是为了气我才这么干的，这女人真是够乱来。“喂，看我郁闷就那么值得？”
　　“我还以为你会感谢我呢，不然皇上会那么容易走进承乾宫？”二十七岁的女人，露出十七岁的调皮，可爱的让人心碎。
　　“所以我让我专用的太医来给你看病了啊，怎么，还不行啊？”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又扯上她生病这件事，“你会好起来的，孙太医很厉害的。我那时候病那么厉害，都活过来了——”我闭嘴，又说起不能提的事情了。
　　“被我气多了，纯心惹我来作回报是吧。”
　　“你今天才知道我们八字不合吗？”心，酸酸的。
　　“敢跟皇后说八字不合，你还真是活腻歪了。”
　　“等你身体好了那天，再来找我算总账吧。”
　　“叫你那个孙太医少给我在药里放点黄连，苦的要命了真是，偏偏为了仪态还不许一口喝光，真是够了，给我拿个蜜饯来。”
　　“敢使唤贵妃的也只有你了。”
　　“老祖宗的大寿，交给你管了。”
　　“早点给我好起来，我一个人哪里忙的过来啊。”
　　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话，想起来一句很不吉利的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随即打打脑袋敲去那些不吉利的话，虽然温仪嘴巴很毒人也不算好人，不过我还是很欣赏她的直爽与霸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已经准备了一半了。不过我现在要睡觉了，找待书去，她都知道。”
　　蒙上被子，她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看出了萧索与寂寞的味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她呢喃的声音：“你说，妃啊，后啊，值得用这一辈子换吗？”
　　开门，走出去，关门。
　　有些东西，走过来后不后悔谁也不知道。她需要的也不是我的回答。一觉醒来，她会忘记这个问题，然后继续打起精神做她威风凛凛独一无二会欺负人的皇后，而不去管人家怎么看。
　　她们都这样活着，从娇贵的格格，幼年步入深宫接受不可改变的命运，直至终老。年轻在深宫一代一代更替，只听新人笑，谁闻旧人哭。
　　我，也会如此吗？天知道，我不知道。

　　第八十七章 万岁千寿

　　从坤宁宫回来，心头沉沉的。
　　我总想为温仪做点什么。
　　夕阳西下，热气从大地散去，秀吟在院子里浇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风掀开桌上的《诗经》，停在《国风》那段。
　　一些久远的记忆从脑海中响起，那是一段端庄独特的音调，那是最适合紫禁城的黄钟大吕，却用优雅轻盈的汉服舞步吟诵。送给紫禁城，所有的女人，以及历史。
　　白日里与温仪协议忙碌着皇祖母寿典事宜，晚上焚香抚琴，凭着记忆慢慢补全那些萦绕耳旁的音律。总觉得古琴抚不出我要的感觉，于是去内务府找牛皮大鼓和青铜编钟，一待就是大半晚上，几天下来，主旋律终于建起来了。总算这么多年的琴箫没白学，对音乐的感觉还不错，试了箫、古琴、古筝、二胡、胡琴、铃铛所有乐府能够提供的能人巧匠，在乐师的帮助下耗了半个月完成了曲子。
　　内务府也把我要求的仿汉舞衣赶制了出来，黑底镶白边的细肩窄腰宽袖裙摆内摺白色百叶，束银丝宽腰带，头顶高翎彩雉，脚踩厚底青靴。跳舞时腕带细碎彩线铃铛，以铜片嵌裙摆内摺与袖边，在舞动时旋转和衣袖摆动会带来光线反射的效果。
　　舞步很简单，因是大型群舞，舞娘不够，挑了端庄高挑的宫女一起练。我教了花秀歌负责下去，半月下来，成果卓著。练武的在练舞方面果然也是有天赋的。
　　戏班子定了京城最有名的徽班，角儿都是响当当的，本子按喜庆的来准备。杂耍班子也挑了最招人喜欢的。因为长跑乐府准备我的“国风”，歌舞方面我早就审核的差不多了。因为有外人入住皇宫，温顺负责皇宫安全的缘故和我见面也多了许多。可惜现在因为身份问题对我毕恭毕敬，叫人不免感叹以前的自在。
　　御膳房的“满汉全席”菜单也通过了。国库因三藩之故略显紧张，但玄烨在对待皇祖母的时候从来不含糊，该花的从来不省。所以我必须用合适的银子办出最盛大的寿宴。加上温仪的份，我希望可以给她们一场最美的表演。
　　那夜，玄烨带着文武百官、后妃子女，向满头白发对大清居功至伟的孝庄文太皇太后行叩拜大礼，三呼千岁。
　　静悄悄的畅音阁，只见乌泱泱跪倒一大片，千岁的回声还在远处慢慢回响。皇祖母擦去眼角的泪，扶起了玄烨：“平身，都平身。”
　　我跪在温仪身边，小心的注意着温仪的状态，暗暗伸了把手助她起身。扶温仪到玄烨身边座位的时候，我悄声说道：“今夜，给你准备了一首曲子，送给你的。”
　　温仪讶然的歪头看了我一眼，脚步不停的走到了玄烨身边。
　　我把温仪的手递给玄烨，退回了我的位置。
　　玄烨高高的举起酒杯：“祝，太皇太后，千寿。”
　　“祝太皇太后千寿——”
　　成百的酒杯高高举起，盛满美酒，为了世上最昂贵的孝心。热辣辣的酒划过喉咙，醉了心。
　　落座，酒宴开席。
　　因皇祖母信佛，舞娘们按我的要求新编了飞天舞和祈福舞开场，以天女散花的方式变出了寿桃，可爱的童男童女送发寿桃入席，耳目一新的感觉让见惯麻姑献寿的古人精神一振。
　　传统献寿阶段结束，是蒙古草原的歌舞。皇祖母十三岁嫁与天聪帝，自此再未回过生养她的草原，这些熟悉的歌舞是专程送给她的，还有那许多离开草原便没机会回去的后妃，包括慧姨娘。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我心中的大好河山。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谁说出塞歌的调子太悲凉……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想着黄河岸啊阴山旁，英雄骑马壮，骑马荣归故乡……”
　　满语调子唱出浑厚苍凉的《出塞曲》，我听见了皇祖母和慧姨娘心跳的声音，还有那眼角的泪。
　　细碎的铃铛伴着古琴的碎弦声乍然从远处丝丝入耳，八八六十四个黑衣白边头束彩雉的高挑舞女一步一顿，低头踩着缓慢而不容置疑的步伐成列从四角入场，组成四四方方的队列，沉寂。
　　兀然，场边巨大的牛皮大鼓和青铜编钟同时敲出高亢的音律打破沉寂，舞女同时仰头，甩动彩雉，腕上的铃铛摆出一致的尖啸，乍停。
　　鼓点和编钟缓慢的敲击出心跳的节奏，声声入耳。胡琴与笙的声音夹杂其中带出舒缓音调。举手、抬足、转身，舞衣随着节奏演变。端庄无变化的淡妆秀颜，眉宇间淡淡的愁绪反而绽放出无上的妩媚。
　　箫呜咽长鸣，舞女的宽大袖管打开，铃铛在走动间摆出一致的音声，侧身抚眉，旋转间内藏的白色百叶褶内衬转开来，铜片反射四周明亮的烛光熠熠生辉，让黑色的舞衣放出夺目的光彩。
　　编钟高亢，大鼓转为低沉，渐消失。舞女在场中变幻出如梦似幻的花渐次开放，又在呜咽的箫声变换中波浪渐次，渐渐沉默。
　　花中，花秀歌如初生新蕊般绽放，宽袖掩面，倏然显现，一样的目无表情，却显出与众不同的安然。她自顾自的舞动，在古琴声中踩出怡然自若的气质。花瓣渐渐苏醒，在外圈交错，仍然是那样的举手、投足、转身，唤醒黄钟大吕的新生，再起波澜。
　　旋转间，偶然闪现的雪白，映衬着青春年华的美眷如花。起伏里，生命的活力澎湃，却走不出鼓声的压抑。厚重繁复的编钟，准确的击打出古老的音律，盘旋在紫禁城的夜色中，久久不散。
　　再次回复最初的黑，音乐在铃铛声中悄然散去。
　　全场寂然。
　　铿锵的鼓点击打出矫健的旋律，英勇的战士登场展示八旗勇士的英姿，节目继续……
　　秀吟过来给我咬耳朵。
　　我不动声色的离席，看向温仪的时候，恰好温仪在低头用帕子擦脸的样子，结果接收到了玄烨满含深意的目光。我回敬他一个微笑，闪身往后殿去了。
　　酒席进行的差不多了，待会儿杂耍过后就要结束，然后看戏了。畅音阁的后台，扫过徽班班主呈上来的剧目作最后一遍检查。秀吟收起来还给班主，又递给我第二本剧目清单过目。第一本是麻姑献寿、贵妃醉酒等经典京剧曲目，第二本是后妃们喜爱的桃花扇、牡丹亭、西厢记等选段，要等大臣和孩子们离席后专门演给后妃看的。
　　我对京剧兴趣不大，可是这年头消遣实在不多，我再怎么不懂也通个皮毛能哼上两句来着。问过班主一切准备就绪，示意他跟着我上前台去让皇祖母点戏，然后角儿龙套也好化妆换衣。
　　等头两出戏定下来，花秀歌也换好衣服回来了，瞅着空儿紧张兮兮的问我：“主子，我跳的还好啊？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跳的啥都忘记了。”
　　我拍了拍她红扑扑的脸：“美呆了，很棒，回头一定打赏。”
　　花秀歌的赏，不是我回头打赏的，而是温仪当晚派人送过来的，整整一箱子金银珠宝。我让花秀歌拿下去打赏辛苦的下人们去了。
　　事后，我们两人见面都只当没这回事。倒是第二天玄烨来我这里的时候，解释了那晚意味深长的目光：“你那时候说过的黄钟大吕，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吧。
　　“很特别，有个名儿没？”
　　我摇摇头。
　　临睡前，他突然开口：“有国风的味道，什么时候你再跳一次吧。”
　　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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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出塞曲》，参考蔡琴所唱。
　　自创舞蹈背景音乐参考SENS（神思者），《故宫的回忆》。

　　第八十八章 芥蒂

　　按例，后居坤宁宫，妃独居东西十二宫之一，嫔则需与数位下位妃子居一宫，数目不等，以最高位者为宫主。
　　之前因为后妃不多，居住比较随意而混乱。这次选秀过后，安排就规范起来了。
　　温仪封后之后移居坤宁宫，她的钟粹宫空了出来暂时无人居住。东六宫除了我之前居住的，也是姨娘生前居住的景仁宫始终空着不许人入住，还有我现在居住的承乾宫，剩下的延禧宫、永和宫和景阳宫都是空着的。而景阳宫因为靠近北五所，一向不被列为居住首选地，已经被变相改成了古籍字画的保存场所了。
　　西六宫则有惠嫔纳喇氏和荣嫔马佳氏几个嫔分散住着永寿宫、翊坤宫和储秀宫，这次也插了些个贵人常在答应进去。剩下启祥宫、长春宫和咸福宫仍然先空着。
　　赫舍里氏芳萍分到了东六宫的延禧宫安嫔李氏宫中，宜贵人郭络罗氏宜容和明常在佟佳氏明惠则是在永和宫敬嫔王佳氏宫中。敏贵人章佳氏敏妍和德常在乌雅氏德玉被分到了西六宫的永寿宫，随惠嫔居住。温仪的妹妹钮祜禄氏温僖因为有姐姐是皇后，反而境地最尴尬，不能被重视又不能不被重视，这就是政治的均衡所决定的，就像只要我在后宫居高位，佟家可以送女孩子进来，却很难得高位。温僖作为常在居住在荣嫔的翊坤宫，荣嫔算起来也是温仪的走狗，温僖虽然位份不高，但待遇自然差不起来的。
　　私心里自然是希望敏妍能住在东六宫，这样走动起来也方便。可是这个不是我单方面能决定的，人家温仪都同意妹妹住到西六宫去了，而我堂妹住在东六宫，我也不好徇私过了头了。
　　敏妍反过来安慰我说：“在宫里整天不能动，闷都闷坏了，出门到你这儿玩就当散步了。”
　　比起几年前，敏妍变的是性子愈加心细稳重，人还是一样开朗仗义。可是德玉给我的感觉却不太一样了，看我的时候似乎带着点别的意思。
　　我问了敏妍是否知道德玉发生了什么事。敏妍也没说上来什么事，除了德玉有段时间对周昌太过关注又突然冷却下来了，她估计是德玉在周昌那儿碰了钉子。在她想来是这样也好，这进宫还是心里空白些好，不然纯属自个儿折腾自己。
　　可是我却不能这么单纯的想。只怕周昌这祸水拨动了人心不自知，然后甩手却让人误会了什么。这误会，搞不好就是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哪天敏妍也爱上了玄烨，那会如何？
　　顺其自然吧。
　　反正也不会是第一个和我抢的了。
　　这日，一早去慈宁宫请安，皇祖母身体不错精神也很好，就多留了一会儿陪老祖宗说说话。温仪身子不好有些日子没能来请安了，我也只好多担待些了。看我们聊的开心，后妃们听的起劲也不好走。
　　自从以前说过三国的笑话之后，皇祖母颇爱这些意想不到的小玩意，有空时候常让我给她讲一个开开怀。
　　“话说，诸葛亮每出战必羽扇纶巾坐四轮小车，一日遇敌，亮忽然身先士卒，冲向敌阵，众军士随后，敌军溃败。后众人赞曰：‘军师神勇！’亮叹曰：‘坡陡，刹车失灵也！’”
　　一众人笑的起劲，突然插进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慈宁宫今儿怎么这么热闹，都在笑什么呢，也给朕说来听听。”
　　“给皇上请安。”很多新进妃子还没见过玄烨，一听皇上来了，乌拉一下跪倒了，至于想什么谁晓得了。
　　“平身吧都。”看都不看周围的妃子，玄烨直直走到皇祖母下首，“皇祖母今儿精神不错。”
　　“还不是天心这丫头闹的，每回说三国都把哀家这老太逗的肚子疼。”皇祖母已经完全不管朝廷之事，平时谈话也甚少涉及。
　　玄烨坐在我让出来的位置上，马上又有人给我让出离玄烨最近的位置来。
　　“这么说来，就朕一次也没听过天心的三国了。”
　　马佳氏掩着嘴接了口：“臣妾也是第一次听到，真是怪异好笑的紧。”
　　“也就哀家和苏茉儿耳福好。”慧姨娘终于缓过气来了，每回讲三国的笑话她都是最捧场的一个，虽然她对三国也不一定知道多少。
　　“天心，不带厚此薄彼的。”玄烨心情很好的看着我。我猜是今天又有捷报来了。
　　“说过的再说就不好玩了，这样子，给皇上说几首诗，逗皇上一乐吧。”
　　“不许是朕听过的。”
　　“自然。”我清了清嗓子，“话说，古时有一员外郎，一夜暴富，偏偏最怕人家说他没文化，喜欢附庸风雅。这日，雷鸣电闪，员外郎突然诗兴大发，作了首诗咏闪电——天上突然一火链，莫非玉帝想抽烟。如果不是想抽烟，怎么又是一火链。”
　　呼啦啦又是笑倒一片，偏偏玄烨在场不敢造次。我看玄烨也忍笑忍的很辛苦，身子抖啊抖的，还装模作样把手握成拳头搁嘴边装咳嗽。好面子的男人你就忍成内伤吧。
　　“员外郎的管家看主人诗兴大发，心想也得作首诗来附和附和。冥思苦想片刻，蹦出来一首咏泰山——远看泰山黑乎乎，上边细来下边粗，若把泰山倒过来，下边细来上边粗。”
　　老祖宗和慧姨娘实在忍不住了，揉着肚子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玄烨终于憋不住了，假模假样退场：“孙儿突然想起来尚有事要办，先告退。”
　　我知道，他跑外面笑去了。
　　算是找到他软肋了。
　　无意间瞥见德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玄烨出门的身影。那样似曾相识的着迷目光，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收回眼光的时候，与我的视线相遇了。可是她毫无羞色，只是静静的低下了头，依然规规矩矩的站着。
　　绿头牌递了上去，宜容是第一个被翻牌子的，第二夜就翻了芳萍的。我都不知道我居然可以这么看开，完全没有介意。只要他见我的时候，身上永远没有任何的脂粉味，我就能明白他了。
　　敏妍依然如故的来拜访，可是德玉的镇静底下隐约感觉得到她的浮躁。她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一样：“昨儿个听惠嫔娘娘说了才知道，原来贵妃娘娘您是皇上的表妹呢。”
　　一句话就让我明白，这个时时谨守礼仪的女孩子已经懂了后宫生存之道，居然开始学会试探我了。
　　敏妍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责怪德玉怎么在我面前提这个。看来敏妍也在适应，不过没有野心和有野心的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我不介意，这是后宫都知道的事情，但德玉说起来就不一样了。她也是见过玄烨的，不过那时候她只注意到了俊美的周昌而已。这话，是在说她记起了陈年旧事而我从来没告诉她还是提醒我应该顾及情谊在玄烨面前推荐她呢？
　　我笑着把太极打了回去：“待久了你就知道了。这在后宫不算什么秘密。”
　　“只是从来没听娘娘说起过，妹妹还惊了一下。”
　　这算解释还是越说漏洞越多？
　　几天后，德玉没来拜访。敏妍独自来了，而且迟到了：“对不起天心，我真是没想到，德玉，她……”
　　意料中事吧。采花的动作没有停，依然梭巡着最美的那支梅：“既然入宫，是迟早的事。敏妍，你别介意我，该争取的，你也别因为我而错过了。”
　　敏妍很坚定：“天心，你是我生死相交的朋友，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忘记。”
　　知足知止，顺其自然。

　　第八十九章 伤逝

　　传来德玉怀孕消息的时候，我在坤宁宫。
　　温仪死了，她的皇后才当满半年，就走了。
　　临死前，她最后要求见的不是皇上，不是家人，而是我。
　　她的脸雪白雪白的，白的让人心痛，也平静的让人心痛。看见我来，她虚弱的笑了：“是不是很奇怪我叫的居然是你？”
　　“你真不聪明。”我强忍内心的酸涩，笑着回敬她，“皇后当够了吗，就想走了？”
　　“当一天是当，当一辈子也是当。活过这遭就行了，总算没让我叫你娘娘，我就赚了。”
　　“你以前没这么油嘴的。”
　　“都快死了，总得活得真一点。”温仪虚弱的咳嗽了几声。
　　我喂她喝水，她摇摇头拒绝了：“不用。就想和你说说话。这宫里，也只有你能面对面和我说说话了。”
　　“不晓得是谁老让我要敬她为皇后的，还敢说你。”哪次公众场合不好好尊着她，回头就说话刺我。
　　“以后不会了，这后宫，也只有你撑得住了。我算是看明白了，皇上身边，需要的一直都是你这样的女人，自然而然在他感觉到的地方，默默成为他不能失去的一部分。我这样的刁蛮女，早晚是要让位的。”
　　她看得比谁都透，所以她很平静的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认为，这是解脱和释放。“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她笑，依然苍白：“我知道。”
　　休息了一下，她接着说道：“你知道赫舍里氏为什么要让你给她孩子起名字吗？”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何况已经这当儿了，她的眼睛虽然还是有嘲讽，却真诚。“让我不要为难她的孩子吧。”
　　“她也真是多想了，都托付给皇上了，居然还防你这手。我是不会有孩子的，要有，我也直接托付给你了，保不齐就比他还出息了。天心，你猜我跟皇上说了什么？”
　　“家族？”
　　她没有否认：“我很想知道，你到这时候，会对皇上说什么。不过，等不到这天了，也与我无关了。不会再有皇后了，我累了。”
　　她闭上眼睛费力的喘着气。
　　她的嘴无声的蠕动着——
　　幼年见君，负卿一生。倘有来生，永勿见君。
　　她大概什么也不想托付的，只是，她希望，有个人的心底，至少会因为她的托付而偶然想到她，一个曾经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眼泪终究还是因为眼睛太过酸涩，静悄悄的划过眼角。又是一个太傻的女人，傻的，叫人心酸。
　　玄烨擦去我的眼泪，把我静静的抱在怀里。
　　二十多岁的年华，该正是放肆绽放的青春，可是后宫的忧伤红颜却在这样的年纪，一个接一个颠覆着我的想法。
　　忧伤静静盘旋。
　　有太监在殿外高声喊着——皇后仙逝。
　　你在哭声中到来，又在他人的哭声中离开。
　　无尽的白色，送你仙去，还你一身纯洁优雅。
　　来生，一定会有一个男子等你，等你这样执着而美丽的灵魂。
　　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温仪，满洲镶黄旗人，辅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之女。康熙四年九月入宫为妃，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册封为后，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伤逝，年二十七岁。

　　第九十章 故人北上

　　尘归尘，土归土，坤宁宫的寂寞由来已久。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精神做事，整日除了请安和日常事务之外，就躺在长毛地毯上陪着可爱发呆。敏妍来了多趟，拿我没辙。后来德玉身子重了，她不得不陪着，来的次数也少了。
　　温顺突然来访，花秀歌不由分说的给我换了身装束，就丢上马车带出了宫。
　　“这是去哪儿？”我茫然的问着。
　　没人理我。马车里好闷，我掀开帘子爬到赶车的温顺身边坐着。
　　温顺接过花秀歌递过来的面纱，瞬间蒙住了我的脸。好久没蒙纱上街了，感觉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的朝温顺靠了过去，脑袋搁着他厚实的肩膀，有一种平实的可信赖感。
　　一双大手伸过来，把我扶正。花秀歌的小手迅速在我身后摆上靠垫，让我能舒服的坐着。好累啊，为什么会觉得光这样坐着就这样累，想回长毛毯上抱着可爱睡大觉。
　　没有看到温顺和花秀歌对视的担忧眼神，我的脑子有些空白。
　　马车停在了家门口，额娘和一个意外的小人出现，让我迷糊的精神被吓了一大跳。
　　“姐姐。”一个小帅哥咻的一声狠狠撞进我怀里，要不是温顺在后面给我当靠背，这下我可真被撞狠了。不过，我什么认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帅哥当弟弟的？
　　小帅哥很不满我的冷淡，从我怀里气鼓鼓的抬起头来，眼睛气的红红的：“姐姐居然不记得我了，还骗我说会一直记着我。”
　　“小奕儿——”我傻眼，几年不见小家伙长这么大了，怎么突然跑来京城了，“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想姐姐了啊，可是姐姐都没有想我呢。”温奕之依然气鼓鼓的。
　　“好啦好啦，不气了，小奕儿都长这么大了呢，谁带你来的？”
　　“师父啊。”
　　一个显然晒过太多阳光而显出健康的橄榄肤色的男人这才蹦进我的视野：“我路过苏州时候，从温家带出来的翻墙小鬼。”
　　眼睛有些面熟，可是这个男人我在苏州从来没见过啊：“请问你是？”
　　温奕之诧异的叫道：“哎，师父说他是姐姐的朋友的啊，姐姐怎么不认识？”
　　我认识？仔细的看，脑子里搜啊搜啊，终于蹦出来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啊，你是姬大哥？不对啊，你的大胡子呢？”
　　他的眼睛笑起来很有神的样子，带着诙谐与开朗，这么健康的肤色，第一次在古代见到最适合古铜色的人。简朴的布衫下面，伸出粗糙的大手，每一根手指都让人感觉到他的力量贲发，可以想见这一身健壮的身躯是在如何的奔波中锻炼出来的。
　　小奕儿初次来京城，对什么都好奇，还非要我陪着他逛，拉着我的手左晃右跑的，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飞窜。啊，我一身老骨头，要断掉啦。
　　姬文生从人群中揪出飞跑的小奕儿：“你这小鬼头快把你姐姐给累死了，休息一下去吃个饭吧。”
　　撑着花秀歌的肩膀，我真是感激他啊。
　　坐在全聚德的雅间里，点了京城最有名的挂炉烤鸭，喝水休息养精蓄锐。
　　“爹的，娘的，大妹妹的，小妹妹的，弟弟的，表弟的，姑姑的……”温奕之正盘点着他的战利品。
　　听着好笑了：“小奕儿，你爹娘给你添了几个弟弟妹妹了？”
　　“姐姐走后又出来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娘说等我回去还会有一个。”
　　改明儿叫玄烨给两人送一个牌匾，就写上“增产报国标兵之家”。小奕儿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在座的大人一个个笑不可抑。但孩子就是孩子，烤鸭一上来就被吸引了心神，兴致勃勃的看起了师傅熟练的片鸭，用面皮卷着菜和鸭子吃。
　　“听说这全聚德以前叫德聚全，烤鸭生意很差。”姬文生包了一份烤鸭递给我。
　　片鸭师傅笑着搭腔：“这位公子知道的真不少，我们掌柜的接手了之后给改的名，现在生意这么好全靠我们掌柜的。公子小姐慢用。”
　　谢过姬文生的好心，美美的吃下一口：“啊，包一只给我们带走。”
　　才吃完一个，温顺和花秀歌已经又给我包了两个：“哎，你们也吃啊，不要尽顾着我。”
　　姬大哥怎么成了小奕儿的师父？我还以为小奕儿会接手温家的祖业呢。
　　“妹妹和弟弟对爹爹的银针有兴趣，爹爹就放我跟着师父出来了。”小奕儿吃的满嘴流油，很认真的说着，“我跟着师父出来见世面的，爹爹说见了世面才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奕儿变厉害了，姐姐就会一直喜欢我了。”
　　无奈的看向姬文生，他很肯定的点头，意思是温远就是这么告诉小奕儿的。算了，换个理解方法也没错：“小奕儿这么可爱，姐姐当然喜欢你了。”
　　姬文生知道我有什么疑惑，随后便爽快的解释了：“我和李妗认识，她和王书生那个呆子在一起我是帮凶。”
　　“我还以为姬大哥你还在陕西呢。”
　　“也是有点事，送个人回朝廷，顺便看看你。有培公在前线，不用担心。”
　　“这几年，大哥真是辛苦了吧。”
　　“我啊就是闲不下来的劳碌命，能为天下做点事，正合我意。”
　　“能在京城待几天？”
　　“明天就走了。人给皇上送回来了，耕烟也在昨天见过了，想带着奕儿去长城外转转。” 他看了温顺一眼，“本来是某些人的任务，可是，没办法。既然某人有更重要的事，我这个闲人也只好代劳了。”
　　温顺飞了个鸭骨头过去，姬文生面不改色的用盘子接了下来：“不带恼羞成怒的啊。”
　　“温顺，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亲手包了一个鸭肉卷，递到温顺的面前，真心的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为我默默做的一切。
　　“姐姐等我长大啊——”
　　挥别抱着烤鸭的小奕儿，回到宫中，温顺扶我下马车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温顺的辫子后面，绑着一个褪色了的红色发穗子。
　　“主子，好好休息。”
　　注视着温顺离去的背影，我发现人一辈子，注定是要负一些人一些事的，而且有些负债，永远不是话语可以说清道明的。
　　走回宫，书房亮着灯，玄烨在等我。
　　“今天，开心吗？”
　　抱住眼前这温热的身子，闻着淡淡的龙涎熏香：“玄烨，我爱你。”

　　第九十一章 玄烨病倒

　　抱着眼前这温热的身子，兀然感觉到一丝不对，玄烨的温度不太对？拉开距离，手迅速的贴上他的额头，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
　　“玄烨，你有点发烧。”
　　他的脸有些异常的白，颊边隐约透着一丝红晕，触上去温度很适宜，但略显冰凉的手让我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体状况。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还可以，没有发烧。”说着，又拿起书案上的奏折研究军情。
　　在这样不轻不重的小病面前，男人大概都不会愿意承认的。即使他的表情确实在说难怪今天有点儿不太舒服。
　　我走出书房去寝殿拿衣服给他，一边叫李德全：“李总管，去太医院传个太医来。”
　　“主子身子不舒服吗？奴才这就去。”李德全紧张的应答。
　　我笑笑没有说什么：“顺便煮碗姜汤来。”
　　“嗻。”
　　我从寝殿取了一件厚衣服回到书房，他仍然在专注的看奏折，永远看不完的奏折。
　　为他披上衣服。他顺手握了握我放在他肩上的手，始终没有抬头。
　　李德全的办事效率一向不错，很快带了孙之鼎出现。不过孙之鼎毕竟是大夫，第一眼看到我，然后第二眼就转向了玄烨：“微臣给皇上请安，给佟主子请安。请皇上允许微臣请脉。”
　　李德全大吃一惊：“奴才该死，竟未发现皇上龙体欠安，请皇上恕罪。”
　　玄烨看完手上的奏折才停了下来：“起来吧，朕没事，是贵妃担心才叫来看看的。”
　　既然孙之鼎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让孙之鼎把脉。
　　片刻后：“皇上近日可有好好休息？”
　　玄烨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休息不休息与这有关？”
　　李德全在一边不敢插嘴，不过孙之鼎明白了：“皇上应是夜间操劳过晚偶感风寒，加上连日来未曾休息所致的低烧。”
　　连日未曾休息？看向他的眼睛，眼眶下面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淡淡的黑影。政事如此繁忙，他还一直注意着我。而我呢，因为情绪的低迷居然忘记了，他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皇上，微臣会开个退热的方子，但还是请皇上千万注意休息，否则热度将很难控制。”
　　姜汤熬好送了来，药也煎好摆跟前，玄烨靠着椅背看两碗东西：“屋子里弥漫药味的感觉，不舒服。”
　　因为好多好多的回忆，都在这样药味弥漫的屋子里走到终点。
　　我尝了尝药味，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用微笑汇报他的温柔：“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他张嘴喝下。
　　喂完了药，姜汤暖身子驱寒有时候比药还管用，前提是他答应好好休息。
　　“你回去休息吧，今天累了吧。”
　　我摇头：“我陪你。”他对朝局放不下心，所以根本不会好好休息的。孙之鼎在方子中放了微量有安眠作用的药材，大概在半夜之前会生效。我希望，在这样艰难的时候，我能陪着他，不管他的深情是否能回报的清。
　　两更天过了一炷香时间，我注意到玄烨不时下意识的揉上太阳穴。
　　药效起作用了。我接过他的手，轻柔的为他疲累的脑子做着全套的头顶按摩：“再好的千里马，跑了一天也需要休息才能继续跑下一程。”
　　“形势不由人啊。”
　　“我在江南的时候，听过一句话，说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这话，说的好。”
　　“不过，心是装在身体里的，你是不是要先把身体顾好啊？”
　　许是睡意真的来了，紧急公文已经看完，他没有再拒绝睡神的邀请。
　　躺在他身边，不放心的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并没有退下去。他拉下我的手，握着睡着了。
　　他很快睡熟了。
　　“……皇阿玛，儿臣愿为你负起……江山……儿臣很努力……儿臣不会让你失望……江山……三藩……吴三桂……儿臣不会输……皇阿玛，你要看着……你看到了吗……”
　　玄烨的呓语把我惊醒，一摸额头——滚烫，脸烧的红红的。我赶紧披衣下床，跑到外殿唤李德全：“李公公，快，去传太医，皇上病情加重了。”
　　帕子吸透冰凉的水，没有降低额头的温度，蛋儿很快被滚烫温度经过热传导变热。清水一盆一盆的换，仍然没有用。
　　太医院听闻皇上病重，迅速派了所有值夜的太医过来。
　　孙之鼎开的方子好在一直有熬着药，赶紧先给玄烨灌了一碗，然后加重退热药的份量重新熬了再次送药。药效需要时间起效，玄烨始终不发汗，烧就退不下去，脉搏跳的愈发的快，胡话随着温度的上升也越来越混乱了。
　　“贵主子，皇上这烧退不下去可如何是好？”
　　“出去！都给本宫退出去！”
　　“贵主子，皇上，微臣必须在旁看着才好对症下药啊。”
　　“李德全，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在外殿候着。”眼看着玄烨的胡话完全不适宜被臣子听去了，再次无比怨恨落后的医术，否则一针退烧针下去哪里还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这种可笑的事情。“把宫里最烈的酒拿来。”
　　“主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酒做什么？”
　　“谁再废话，斩了！”
　　宫里多的是高酒精纯度的烈性酒。掀掉被子，脱去全身衣物，棉花蘸着烈酒擦遍全身进行唯一能想的物理退热。每半个时辰一次，一遍一遍的擦。这样私密的事，我不能接受别的女人接手，而且他这些在清醒时候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听着，叫心又酸又疼。
　　两个时辰过去，天渐渐亮了，玄烨的温度终于开始下降。药效该是终于见效了，他不再说胡话，安稳多了。摸上他脉搏，我赶紧叫太医进来。
　　太医院的医正已然赶到，白胡子老头紧张的满头大汗，把上平稳多了的脉象，翻看了眼皮，大松口气：“皇上脉象平实多了，只要温度不再上升就不要紧了。继续降温，每两个时辰送一次药，醒来就好。”
　　“皇上多久会醒？”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老医正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皇上连日未休息，微臣无法断言。但是皇上需要休息，是以微臣仍然建议在方子中加些安眠的药材。”
　　“加一天的量，然后酌情而定。”
　　“微臣明白。”
　　很少能看见他如此全然的沉睡。长长的睫毛如小扇一般覆盖在眼皮上，遮住了他漆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让他的侧面立体而轮廓鲜明。皮肤因为尚未完全降下的热度，在苍白里透着不健康的红润。即使睡着，他的额头，仍然微微皱着。
　　轻轻抚上他皱着的眉，试图抚开那些苦恼：“玄烨，一切都会好的，三藩必然是会平定的。我们的领土，注定会是我们的。你会是名留青史的帝王，你的苦，你的烦扰，或许我无法分担，但我会陪着你的。你不是一个人，至少不会是心灵的孤家寡人……”
　　一件衣衫披上我的肩膀，把我从浅眠中惊醒。
　　“主子，您休息一会儿，奴才会在这里守着皇上的。”李德全恭敬的说道。
　　“我睡了多久了？皇上服药了吗？”边说，手边自动的摸上玄烨的额头，再把脉。好在，终于退烧了。
　　“主子才睡了一炷香时间，还要再半个时辰再送药。”
　　“让太医再来看看，应该是退烧了。”
　　医正和孙之鼎都肯定了我的判断，玄烨确实退烧了。
　　在外殿的榻上盖着被子安心的浅眠，等他醒来。嘱咐李德全和花秀歌，务必在每次服药的时候叫醒我。
　　皇祖母和慧姨娘都紧张万分的来探视，但也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太医们尽全力。其余的妃嫔皇子皇女一概不见，免了骚扰。
　　一天一夜过去，第三天的上午，玄烨终于从深睡眠中醒来，睁开眼睛的刹那，眼中全是病后的茫然。
　　“感觉好点了吗？”
　　“好久没这么好好睡了。”
　　“是啊，所以你才会生病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
　　“你睡了三天，你说呢。”
　　他的眼神，在混沌后回复了一些清明。抬起仍然有些虚弱的手臂：“没想过，我也会有这样虚弱的时候。”
　　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这只是暂时的休息而已。然后，才有力气走得更远。”
　　“梦里，有人一直像这样对我说话，说我会赢的，把我一点点从水深火热中拉出来，是你吗？”
　　“你一定会赢的。”
　　“梦很好。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你陪我。”
　　“好。”喜欢他此刻慵懒的小迷糊。
　　我也累了，在他身边终于安心的沉睡。
　　男人偶尔的脆弱，让女人心疼。但他特殊的身份，让所有人为此疲于奔命而劳累万分，包括我在内。好在经此教训，他终于学乖一点，就是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意身体，毕竟本钱重于一切。

　　第九十二章 梦青龙

　　姬文生给朝廷送回来的人，是玄烨想要的福建总督姚启圣。郑经战事落败后，果然退守台湾，不断骚扰海岸线上的民生，一个不畏强权敢作敢为的总督正是玄烨现在需要的人才。
　　河务依然在烦扰着他，我的古籍资料收集的差不多了，黄河的来龙去脉我前所未有的清晰，泛滥的时间地点造成的祸害也搜集完备，可惜就是这年头没有地图，我只能凭着书上的描绘和记忆中的地图一点点的绘出地理方位来。
　　康熙朝的版图，虽然不是史上最大的版图，但也绝非一只公鸡那么大，而是一片枫叶形状的雄伟疆域。黄河长江横贯中原，带来肥沃的平原。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构建着重要的水路枢纽。江南是朝廷重要的鱼米之乡，粮食和税银每年支撑起朝廷半壁江山，一路由大运河入京。而一旦黄河泛滥，粮食产量大受影响，还要拨粮和银两救济，灾民流离失所实在苦不堪言。
　　中原有五大淡水湖，和黄河相关的有鄱阳湖、洞庭湖、太湖、洪泽湖、巢湖，主要分布在长江中下游平原、淮河下游和山东南部。河脉网络本就互相沟通，淮河运河都是有分支相连的，除了从源头上植树造林保护水土不再流失之外，疏通中下游的关键肯定就在这些河脉里面。
　　真想飞到天上去看看，这个中原大地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水又是怎么走的。偏偏不能实地考察，闭门造车对脑子的损害也太大了。
　　想啊想啊，不知不觉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迷糊中感觉自己飞上了天空，云层中翱翔的感觉真好，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灵魂离体时候的感觉一样。
　　睁开眼睛，发现原来真的在天上飞，而且还是骑着一条龙。
　　哇啊，龙哎，一条全身青的发亮的龙，虽然年纪尚幼，可是威风凛凛的感觉好棒啊。摸着手下光滑冰冷的触感，不能相信做梦也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喂，你还要不要看啊。”龙突然不耐烦的发声，吓得我差点儿摔下去，幸好龙尾巴又把我甩了上来。
　　“看？看什么？”我惊魂未定。
　　“不是你说想看中原大地的样子的吗？不然我怎么会被派来啊。”
　　啊，对，我希望实地看看黄河的样子的。可是我只是想想而已，龙怎么就跑出来了。
　　“我只有一个时辰而已，笨蛋，再不看我就回去了。”
　　龙的脾气原来都这么坏吗？就跟以前和我打架的那个小鬼一样。
　　比看电视都真切的中原版图展现在我的眼前，一望无际的辽阔。沿着黄河上游一路往下。黄河的水量并不大，但是不稳定，而且含沙量太高，一路东去地势渐渐变低，河床却越来越高，已经明显高过洪泽湖和淮河，水位过高引起倒灌才导致了黄河下游的冲决泛滥。而之前的治河措施，主要一直在修建拦黄坝，以此类推，等河床高过平原那天，一旦堤坝崩溃，后果将不堪设想。治河不是没有法子的，一个是保证水土不流失，然后借河流之力冲刷淤沙，浚深河床，使河水低于洪泽湖水面避免倒灌，上流既理，则下流自治。下流处，以疏导为主，高邮宝应一带的也有内陆湖，只要能将水经芒稻河、人字河引出归江，即可减轻下河压力。下游的拦黄坝大不可取，古时的息壤都没能堵住水患，靠拦黄坝又有何用。关键还是在疏浚，保持黄河下流通畅，甚至可以连接周围的河流并拓宽之，使河水分流斜行，减轻压力。
　　河道要治，民生也很重要，切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以民生换取水治。因此执行起来，一切还有待进一步商榷。
　　眼前的一切都是这么真实，身临其境真实的让人不得不相信。我迫切的把一切都印入脑海，只恨没一个相机把这一切都赶紧拍下来。
　　青龙突然飞高，再次没入云层。
　　离开云雾缭绕的天空，眼前的世界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是一个黑暗的地方，靠红色与绿色的火焰照亮空间。眼前出现的，是熟悉的判官大叔和牛头马面兄弟。
　　“判官大叔。”我乐颠颠的扑了过去，可是被一层无形的墙狠狠弹了回来。
　　青龙化了人形，立在旁边臭屁的看着我摔跤。个小P孩，不就是那次和我打架害我进入轮回道的小青龙么。
　　“你怎么在这？”我为这莫名其妙的境况傻掉，都忘记从地上爬起来了。
　　判官大叔心疼的在透明墙那边喊道：“小家伙还是这么不动脑子，人鬼殊途，能见一面就不容易了当然碰不到的，快起来，摔疼了没？”
　　拍拍屁股站起来，判官大叔也糊涂，善良灵魂摔个跤能疼到哪里去：“大叔，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的啊？”
　　“你忘记人间一年，地狱一天了吗，在我看来你才离开二十天。”判官大叔挺委屈的。
　　也对。“那这个臭龙呢，怎么就我倒霉他却好好的没事？”我也委屈。
　　青龙脸色臭臭的，憋了憋还是忍不住跳了起来：“还不都怪你。你倒好，下去三十年享个福就回来了，而我呢，你又知道什么！”
　　判官大叔的文秘，顶着个永远嫌大的帽子出现了，习惯性的先扶了扶帽子，眯着眼睛翻手中薄薄的破本子：“青龙，经三千年历练，十世功德修行圆满，本应晋八部天龙。因乱佛前童子景天心之轮回，罚，入清一世。”
　　小青龙三千多岁了哎，真看不出来。
　　就看出来他脸色超级臭：“你知不知道我们龙族入世修行有多辛苦啊，真被你害死了。”
　　“谁叫你先把我害活的。”
　　话不对题半句多。两个人同时孩子气的把脑袋一瞥，谁也不理谁。
　　判官大叔叹了口气：“别闹了你们。小天心啊，青龙马上就要入世了，以后你多照顾照顾他，龙族修行不易，这责任你们一人一半分，所以谁也不要怪谁了。”
　　“我怎么知道他入世后是谁啊？”
　　“这么普通的样子，我怎么知道谁是她啊？”
　　两人同时对着判官大叔吼，然后扭头继续发脾气。
　　孟婆什么时候也来插了一脚：“判啊，和他们说什么废话，一个龙脾气，一个牛脾气，约好打牌的，再不来可加别人了。”
　　“来了来了。”判官大叔神速的离开，扭头送了我们最后一句话，“你们自己沟通沟通啊，不许吵架。”
　　沉默许久，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喂，送我回去。”
　　小青龙郁闷的瞥了我一眼，向我胸口伸了一下手，还没等我告他非礼，他很乖的露出手中的太极鱼：“我会带着这个信物。”
　　我看了看胸口，太极鱼明明还在，他手里的是怎么回事？
　　“你呢，我怎么找你？”太极鱼神奇的又消失在他手中。
　　我坏心眼的笑了：“你不是说我长很普通么，你就找那个最普通的不就好了。”
　　看着小青龙气鼓鼓的样子，我开心的大笑，整到人的感觉真的很好：“记得不许松手哦，不然我认不出来你，你找不到我，可别怨我哦。”
　　“主子，主子，快醒醒。”花秀歌的声音唤醒了我。
　　我揉揉眼睛，还是我的书房，外面天已经近黄昏了。
　　刚才的，是梦啊。
　　脑子里灵光闪过，我抓起毛笔推开桌上的大堆书本，不顾花秀歌的叫声和疑惑，蘸了墨汁提笔就开始画，那些真实的黄河景象、河流湖泊的位置，趁着我还没忘记的时候赶紧都画下来。

　　第九十三章 青龙现世

　　有了那趟梦中骑龙之旅，治河的方略进步大大。
　　学过绘画原来是这么用的，我记性还不错，把黄河的境况应该画像了个九成五，对着这份地图，治河方略也更容易说明了。
　　赶了几晚的工后，我带着我的心血前往乾清宫作汇报去了。
　　远远就听到乾清宫在三呼万岁。
　　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赶到乾清宫，欢呼声已经停了，听见玄烨久违的爽朗笑声——
　　遥天今日捷书来，万里欢声动地开。
　　从此黎民皆乐业，军威应振凯歌回。
　　瞬间明白玄烨的意思，三藩乱出现大转机了。
　　带着整理的册子，我笑着回了承乾宫，改日再给他吧。让他，多开心一会。
　　今年三月，吴三桂称帝了，八月，他死了。吴三桂一死，把一堆烂摊子都丢给了他的孙子吴世璠。虽然战事仍未结束，不过吴三桂的死，给三藩战争带来了又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
　　希望，已经指日可待了。
　　入秋后，前线战事的压力已经明显缓解，恰逢靳辅提交的治河方案再次引来朝臣争议，我也把我整理出来的资料交给了玄烨。可是不知道是我的思想太过先进还是这年头的执行力有问题，反正感觉有点像投稿，等来等去还是石沉大海的结局。
　　安慰自己，大概这就是历史的进程吧，不许人力太早改变必经之路。可是想到黄河一天不治，泛滥的可能就一天不决，还是有点难过。
　　德玉的身子越来越重，终于在某天傍晚开始了阵痛。
　　候在承乾宫无法入睡，等着消息的传来。只是个常在产子而已，引不起多少人的重视，我也不过本着尊重生命的原则，在等候新生的来临。我并不担心，德玉那样看似柔弱的女子却往往有着最坚韧的意志，她既能很好的适应后宫，在这里明白了自己的价值，便会让这个无论是男是女的孩子平安的降生，为自己往上靠近玄烨的长路，铺上最便捷的踏脚石。
　　十月的夜，已经开始凉了。
　　花秀歌和秀吟早就学会了往年的经验，早早给我换上厚实的褥子，没有炭炉便泡上暖暖的汤婆子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温暖我周围的空气。可爱也快满三岁了，除了更胖更懒更好吃懒做身子更暖，什么变化也没有。长毛毯被它一个就占去三分之一的地方，踹都踹不走。
　　靠在可爱身上，懒洋洋的玩弄着手中的棋子，偶尔落到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再拿起来，玩着，又掉了。
　　意识有些昏沉，彷佛看见一条巨大的青龙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压迫人心的龙吟，好像在呼唤着什么。
　　龙爪子里，反射出一点白光。他在空中痛苦的扭动，不停翻滚，似乎正忍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秀吟突然进来，轻轻唤醒了我：“主子，德常在说是难产，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披了大氅起身出宫，冰冷的空气冻得我瑟缩了一下，精神也随之一振。下意识的抬头看天，月朗星稀，没有任何的异象。别说龙了，连一条像龙的云都没有出现。
　　赶到永寿宫的偏殿，敏妍正焦急的等在外面，看见我来似乎抓到了什么主心骨一样：“天心，怎么办怎么办，德玉好像难产了，孩子都看见头了，可是怎么也不肯出来。”
　　“别急，敏妍。你要相信德玉，她不会这么容易就失败的。”我安抚着焦急的敏妍，能看见头，说明孩子胎位很正，莫非脐带绕颈了，听着屋内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嚎叫，真是揪心。要不我还是进去看看吧，“惠嫔娘娘怎么说？”
　　敏妍一时之间根本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惠嫔娘娘问过了，孩子一切都好，就是不出来。稳婆说孩子脸都快憋青了，再不出来就不行了。”
　　青？脑子里闪过一丝线索，莫非方才梦见的青龙，真的是他来了？因为我的戏弄，他无法确定而在挣扎中？
　　惠嫔纳喇氏听见我来，也从寝殿赶了过来：“叩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这时候也别讲这么多礼了。”
　　想了想，我走到院子中央，对着天边那抹黎明前浓重的夜色，闭上了眼睛，心中默默念道：小青龙，我在这里。小青龙，我在这里。小青龙，我在这里。
　　三遍念完，屋内一片沉寂，片刻过后，屋内响起了婴儿的哭声，响彻天际，唤来了天亮的鱼肚白。
　　门打开，是稳婆欣喜的笑容：“主子，生了，是个阿哥，是个阿哥。”
　　因为身份问题，我坐在正殿等着孩子被抱过来。
　　天已经亮了，这个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新生儿了，可是却是第一个能哭这么厉害这么持久的。
　　宫女很不好意思的抱着不敢递给我们看，孩子哭声实在太吵太响了，偏偏怎么哄都没有用。这儿只有惠嫔是生过孩子的人，可是她使了十八般技术也宣告失败。敏妍没抱过孩子，对着孩子做了很多鬼脸逗他，也没用。
　　“要不给我抱抱吧。”我对着襁褓里的孩子伸出了手，虽然接生过胤礽，可是我也没有抱过孩子，也是挺紧张的。
　　大哭大闹的孩子不安的在我怀里蠕动着。
　　“贵妃娘娘，要不还是给奴婢抱着吧。”
　　“小青龙，是我，认不出来了吗？”我凑近孩子，轻声说道。
　　孩子奇迹般的停止了苦恼，睁开眼睛对上我的眼睛，一双与玄烨极其相似的乌黑大眼，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阿哥不哭了哎，还是娘娘有办法。”
　　孩子猛地又蠕动了起来。
　　我会意的掏出蜡烛包里他的左手，一个紧紧握着的小拳头。宫女像要掩饰什么，伸手过来想趁势掰开他紧握的手，可是却毫无办法。
　　我轻柔的包住他细嫩的小手：“是不是要还给我了？”
　　小拳头猛的射出白色的光芒，手打开，一朵白光从掌心浮起，飞向我的胸口，消失不见。
　　婴儿安静下来，闭上眼睛，满意的睡着了。
　　把他的小手放回襁褓，看着怀里这个安然沉睡的生命，心头不由的也泛起了一股母性的温馨。小青龙啊小青龙，原来你也很可爱嘛。
　　微笑着抬头，愣掉。满屋子的人全都愣在那里，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发呆。
　　额，刚才的怪异不会都被她们看到了吧？
　　“那，那个……”我吱呜着想找些说辞掩饰过去。
　　惠嫔开口：“贵妃娘娘对孩子真的很有办法，这孩子好听娘娘的话。”
　　“是啊是啊。”宫女附和。
　　我大松口气，吓了我一大跳，原来那白光旁人果然看不见的。
　
　　第九十四章 至诚福佑

　　孩子自从睡着以后再醒来，就再也没有那日初生时的异常了。像个普通的婴儿一样吃，一样睡，不哭不闹，好像一个静静等待长大的早熟的孩子，跟我以前，好像。
　　额娘说我小时候，乖巧聪明的简直不可思议。那是因为我带了前世的记忆，可是，小青龙的记忆，在认出我的那刻就被洗成空白了吧。
　　龙族修行不易，我记得。生于皇室，他这一生要担负的责任已然在此刻显露端倪。既然我俩轮回的责任要对半分，那么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为你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未来多舛的命途，我也多尽些责任吧。
　　对于皇室，这是诞生的第十一个皇子了，留存的第四个阿哥，如果他不能长命下去，对于皇室根本毫无意义。
　　皇室的孩子，从来没有在额娘身边长大的例子，不是被送到阿哥所由专人照料，就是被送至宫外由皇室旁支抚养，或者寄养给高位嫔妃如皇后、太妃这样的人。所以福临那时候会说皇祖母从来没抱过他一次，也没喂他喝过一次奶。而玄烨初时也不被人重视的，在宫外抚养到后来生完天花才被重视而召回宫中，进而以其才智得到皇祖母和福临的青眼。
　　对于皇室传承来讲，这避免了母亲的溺爱和自私的教导算是好事，可是对于孩子来讲就未免太不人道了。
　　但这个孩子是特别的，我对他信心满满，所以我打定主意要到玄烨那里去磨些特权来，怎么着也要留在宫中让我好看着他长大。
　　小青龙的出现也证实了一点，那就是我注定没有亲生孩儿的了。三龙相与，分别是福临、玄烨，和这个襁褓中的孩子了吧。而这条，是真正的真龙转世。
　　“在想什么呢？”一个声音亲昵的突然在我耳边出现，一把抱起我，抢过我的椅子就坐了进去，抱我坐在身上，“今儿身上暖暖的，真香。”战事稍缓之后，玄烨在后宫走动也多了些，但也就在慈宁宫、宁寿宫和这承乾宫出现的比较多些。
　　“我在想，小孩子原来这么可爱。”
　　可爱以为我在叫她，屁颠颠的跑过来。
　　玄烨习惯了这个庞然大物，仍然免不了抱怨上两句：“明明记得是小狗才抱来给你的，怎么长这么大。去，睡觉去。”
　　可爱除了我，就只听玄烨的话，大概在狗的世界里也是有识相这个词的存在的。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
　　我只好打打太极：“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胤礽和胤祉也是你看着出生的，怎么就没见你这么疼啊。”
　　“这个嘛，叫投缘。”
　　玄烨了然的笑我：“就为着孩子只在你手里最乖？”
　　此中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然我就要被当邪魔歪道受火刑了。“你没听说过吗，钩弋夫人自小双拳紧握不能张，汉武帝遇到钩弋夫人的时候，一碰手就松开了，掉出来一块玉佩，所以受封钩弋。我一碰啊，宝宝的手就松开来了，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闪过，怎样，有缘吧？”
　　谎言说千遍就是真理，而真话反而无人信，就像现在玄烨即使有些许的疑惑也在我这番打笑中消弭了去：“这你也信啊，人手要是十多年不能动弹，哪还能瞬间活动自如，这钩弋夫人只怕也是有心人的幌子而已，最后落了个身死子贵的局面。而后汉昭帝刘弗陵因权臣争斗死而无嗣，皇位仍然落回卫皇后后人汉宣帝刘询手中。”说着说着，话题就扯远了，扯到玄烨敏感的朝政上去了。
　　“扯哪去了，说孩子呢。”我说他脑子也该休息休息了。
　　“再几日就满月了吧？”
　　“嗯，五日后就是了。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现在越长越可爱，白白嫩嫩的，看着就想掐他一下。”一掐一个红印子，超级水嫩的肌肤。
　　玄烨静静的看着我不自觉的神思飞远，撑着下巴说道：“给你养，怎样？”
　　“呀，可以吗？”我双眼放光的看着玄烨，随后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又不好意思的转了转眼珠子，“这个，不太合适吧。”
　　玄烨忍俊不禁：“你啊，看来还是我们继续努力一点更实在。”
　　“喂。”太过暧昧的话语，伴着热气一下薰红了我的脸，“这事又不是努力就行的。”
　　“至少不努力就不行，那是肯定的。”他很享受的摸上我乍然泛红的细腻肌肤。
　　点点晶莹从通气窗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很快化为水痕消失。
　　“下雪了，玄烨。”我兴奋的从他身上跳下来，把窗子开的更大，伸出手去接雪花。
　　玄烨跟着来到身后：“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吗？每次下雪，都开心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每次下雪都像下珍珠碎屑，天和地连成蒙蒙的一片，一踩一个印子，一踩一个印子，看着身后的印子就好开心。看，雪一来，墨梅就要开了。”
　　“珍珠碎屑？”玄烨把我拢进怀里，陪我一起看雪。
　　第二天，感觉到他起身，我也飞快的爬了起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还早呢。”
　　五更天就要准备上朝，我真是佩服玄烨的毅力。“我送你。”
　　打开寝殿，我失望的嘟起了嘴。
　　玄烨看着门前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走道，了悟的笑了。从花秀歌手里拿过纯白色的狐皮大氅牢牢包紧我，拉上帽子挡住雪花：“走，太和殿那儿有。”
　　哈，果然还是玄烨最知我。
　　牵着他的手，直接来到早朝的太和殿，殿前是皇宫最大的广场，除了正中的上朝用道外，都是白色的厚厚的没人动过的雪。
　　“哇哈——”我飞跑下楼梯，扑进雪中，偌大的广场，平坦的雪地，顿时留下了我一个接一个的脚印。
　　一个不小心跌进了雪地，才知道两尺的雪究竟有多厚了，爬起来拍掉粘在脸上的雪，回头看着殿前的玄烨笑：“玄烨，一起来啊。”
　　故意当众人的脸色都是被雪映白的好了。
　　玄烨纵容的走下楼梯，我趁他不注意想把他也推倒，一起印一个大雪人坑。可是练家子反应太快了啦，我一个转身被他拖着一起跌了下去。
　　“皇上——”太监宫女一起跑过来救他们的主子。
　　“不许过来。”
　　玄烨没有起身，躺在我身下也不起来，借着雪的遮掩，吻上了我的唇。
　　雪不停的落下，在我们身边融化。
　　那日上朝的官员，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干干净净的正道边的雪，有几个可疑的大坑，鲜明的刻在雪地上，无人敢动。
　　五日后，小青龙满月。玄烨当着所有后妃的面，宣布孩子以后由我抚养。粉雕玉琢的小人在我怀里笑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德玉的脸，僵硬的笑里夹杂着悲喜交加的愤怒。我不会觉得我负了她，在这宫里，只有她负我，永远没有我负她。没有我，这个孩子也不会是她的。不给我抚养，她数年内别想再见这个铁定会被送出宫抚养的孩子，比如惠嫔的胤祉就是前车之鉴。
　　序齿后才会起名的规矩，在赫舍里氏的胤礽后，第一次被破。
　　小青龙，从此我叫他禛儿。禛，以真受福，以至诚感动神灵而得福祐，最适合这个孩子的名字。
　　玄烨亲手把“禛”字玉佩戴上了禛儿的颈项。
　　自此，玄烨皇子皆以“胤”排行，名取“示”偏旁，示“富贵有福”之义，也算我们对孩子的一点祝福吧。

　　第九十五章 细水长流

　　敏妍终究还是被翻了牌子，身为新选的贵人，怎么也不可能始终不被临幸的，何况她的容貌并不在宜容和德玉之下。
　　明惠虽然是我堂妹，可是性子恭谨，和我并不亲，每次见我都是拘束的很，反而和同住的敬嫔王佳氏较合得来。我看那个永和宫啊，表面上是敬嫔在管理，其实郭络罗氏宜容出的主意反而更多，早晚是要易主的。
　　对于玄烨临幸后宫女人，我从来不加干涉，而他也从来不在我面前对别的女人表示亲昵，这就够了。随着年岁增长，他也不是那个会冲动的跑去皇祖母面前说一定要立我为后的那个毛头小子了，但他的沉稳威严也不允许任何人再提立后之事。现实的后宫，没有皇后，太后之下，以我为尊。
　　帝王的感情，还是要这样内敛才让人安心的感觉到细水长流的味道。
　　我的生活重心，因为有了禛儿的入驻而渐渐转移了。每天我都要拨出至少两个时辰陪禛儿玩，重要的胎教与我无关，可学前期教育是我的责任。
　　我把卧室里用屏风隔起来穿衣间给缩小了，放了一张小床方便禛儿偶尔和我一起睡觉。又挑了一个离我内殿最近的大屋子，精心布置成婴儿房。当然是不能给玄烨看见的，不然他肯定会训我，怎么可以把阿哥当普通孩子一样教。我没有啊，只不过孩子还是要依着孩子的思维教导么。
　　我画了很多色彩明亮的连环画贴在屋里，每天给禛儿讲些神话故事。还让工匠打了七巧板、九连环、魔方、沙盘这些益智的玩具，等禛儿再大一点就能玩的东西。孩子对彩色和声音比较敏感，我在禛儿床前挂了些彩色的风车铃铛，他居然自己学会了拨弄，在他需要大人过来照料的时候。
　　目前正在和工匠沟通想给禛儿做些可以让他独自坐着吃饭的高腿椅子和学步车。还有轻便的木碗木勺子，既不会伤着他又可以教他独立。看他整天睡醒了就闲不下来的手脚，就知道以后会是个好动的宝宝。
　　德玉和敏妍来见过，敏妍开心的玩上了，德玉却一脸不赞同。可是她不敢惹我，因为知道自己的份量，即使生了一个皇子，她仍然只是常在，在玄烨面前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而我，不是那么好惹的。
　　敏妍虽然乐观开朗，但神经并不粗。她知道德玉对我有不满，而我对德玉的态度始终及不上对她那么友好亲密。她知晓后宫的规矩，孩子不可能带在母妃身边抚养，只能借口来看我，常常带着德玉过来看孩子，用事实劝着德玉。
　　趁着日头不太毒的清晨，抱着禛儿出来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让奶娘把禛儿的被子都抱出来晒太阳消毒。
　　可爱也要过来凑热闹，被我赶跑了。看着她委屈的躲在角落，我也没办法，宠物身上会有寄生虫，万一传染给孩子可不好办了。即使每天洗澡我也不放心，现在书房的长毛毯都不给可爱睡了，因此她委屈的要命，火气也大了很多，抱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想法，每回德玉来，不晓得她闻到了什么味道总是凶的要命。倒是给了德玉好借口少来几趟。
　　寄生虫？我突然想到了肆虐的天花，如果孩子感染天花可怎么办，神经倏地绷紧，立马叫人请了孙之鼎过来商量。
　　“主子怎么问到这个，是有人出痘了吗？”孙之鼎对天花二个字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倒没有，只是防着点，毕竟有孩子在。”我示意了一下旁边睡篮里安睡的胤禛。
　　孙之鼎走过去把了下脉，再次坐到我面前说话：“四阿哥脉象平实，身子骨很好。”
　　“我知道。就是想问问孙太医可知道现在有什么预防痘症的法子没，比如接种牛痘啊之类的？”现代的孩子从来不需要担心，我差点就给忽视了。
　　“接种？”孙之鼎不明所以。
　　我想了想，找了个容易接受的法子解释道：“就是预先给孩子一些小剂量的痘——痘苗，痘粉，或者痘痂这种东西，让孩子感染上比较轻的症状，然后恢复健康。天花不是一辈子只生一次嘛，然后就不会再得了。”
　　孙之鼎总算聪明，理解了我的意思：“主子说的是种痘吧。”
　　“对，就是这个。”
　　“种痘之法，在明时隆庆年间已有鼻苗法的记载，分旱苗法和水苗法两种，简单来讲就是取天花痊愈者皮肤的痘痂制备干粉，吹入鼻腔或者用清水调和之后塞入鼻孔。”
　　“效果如何？”这才是我最关心的，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啊。
　　孙之鼎语气谨慎：“苗顺者十无一死，苗凶者十只八存。”
　　这可不好。牛痘，牛痘——“有没有牛得天花的？”
　　“微臣未曾听说。”
　　“那现在还有这法子在试吗？”
　　孙之鼎想了想：“偶尔有，因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一般人不敢试。有经验的大夫碰上顺苗，方敢作尝试。”
　　“何谓顺苗？”
　　“痘症轻微，迅速痊愈，则愈佳。”
　　简单说来，就是毒性越弱越好，在现代叫减毒活疫苗，因为古代技术落后，无法判断苗毒性强弱是以有凶、顺之分。再者，通过鼻粘膜进入体内，一定程度也是种减轻毒性的保护作用。
　　可是怎么才能得到安全的苗来接种呢？而接种方法又该如何选择？
　　我想，我仔细想。还跑去问玄烨当初怎么得的天花，还有没有痘痂留下。
　　玄烨哭笑不得的送了我一个毛栗子：“你这脑袋在想什么啊？我怎么知道我就得天花了呢，那时才三岁，现在哪里还能有痘痂留着。”
　　“那当时是怎么治的？”好歹总有些经验啊。
　　玄烨想了想，当时毕竟年纪也小：“起先是有些不舒服，当时曹寅的额娘是我的奶娘，当天晚上就发现我不对劲，后来发烧就不太记得了。”
　　“还知道用的什么药材？”
　　“当时不在宫中，太医院没有记载药单子，当时的情况都要问奶娘才知道。”
　　“那我能不能见见她？”
　　“你出去不方便，这样吧，过些天等曹寅休假结束，我让他带额娘进宫来见你。奶娘是个好人，我如果没空过来，你好好招待她。”
　　“明白。”玄烨在宫外无人问津的岁月，多亏她了。

　　第九十六章 动物试验

　　玄烨对于天花能预防这件事挺重视，不过担心我从没得过天花是以不太赞同我太过接触。
　　我说那个晚上你没忘记吧，我不是没接触过，但是我至今没事。
　　几天后，曹寅带着他额娘进宫来。自从那次宫宴之后，已经很久不见了。在皇宫，对于外面的世界常常是很久不见。感觉每天都在过，但脑子里的记忆，刚开始像结绳记事，靠一个个绳结标记时间。后来，绳结越来越多，对时间的感觉便越来越恍惚。
　　奶娘是我小时候在景仁宫见过的，很和善的一个女人。十多年不见，老了许多，却愈发的和善了。
　　坐下来谈话，奶娘喜气洋洋的递了一包包装精美的喜糖给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带来，寅儿前两日办喜事，主子不方便到场却送了厚礼来。老身无以为报，只能带包糖来，还请主子莫嫌老身这礼薄了。”
　　大婚？厚礼？我一点都不知道，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哪里，多谢老夫人体谅了。秀歌，收下。曹寅一直没说，本宫还不知道他是与哪家小姐结的亲呢。”
　　把喜糖交给花秀歌，奶娘看着曹寅就开心：“是都察院右副都御使李大人的二千金，还是裕亲王给做的媒。我们与李大人是旧识，不过没想到能攀上这么好的亲事。”
　　“娘，别说了。”曹寅打断了奶娘的话，脸色有点差。
　　奶娘误解了：“年轻人脸皮就是薄。”
　　这个话题看来是不能继续下去了：“老夫人，皇上一直很感谢你的照顾，这次请你进宫来，一个是与你叙叙旧，而来想问问，当初皇上得天花时候的情况你还记得吗？”
　　老夫人很健谈，对当年的事也记得很清楚，甚至都能说起来给玄烨看过病的几个大夫都是开的什么药堂，用的什么药，虽然剂量不记得了，但是有药名就能给孙之鼎研究。
　　特意留了老夫人和曹寅一起用膳，玄烨果然没能过来，只是赐了菜。就这已经把老夫人感动得不得了，直抹眼泪呼万岁：“皇上打小就聪明懂事，老身一直都知道。”
　　我把玄烨赐的菜都夹了些在奶娘面前：“皇上事情多，没能过来，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这人没外人，奶娘也是自家人，千万别客气了。”
　　“哎哎，谢谢主子。”
　　什么赏赐，都比不上这句“自家人”给老夫人的感动多。她丢下亲生孩子照顾玄烨多年，这份感情她没指望回报，不过有这句话，她就满足了。
　　我赶紧让秀吟递过帕子安慰奶娘：“奶娘这眼泪可不能轻易掉啊，不然回头皇上要怪罪我怎么把您给得罪了。”
　　“哎，没事没事。”奶娘赶紧擦掉眼泪。
　　曹寅在旁边送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我当他无聊。
　　老夫人知道我和曹寅也是一早相识的，说了不少曹寅的趣事，把我逗得直笑。曹寅尴尬的要命，差点儿恼羞成怒。
　　送别的时候，我借玄烨的口送了老夫人几件赏赐。
　　曹寅回头谢我：“娘今天很开心，谢谢。”
　　“应该的。”我从花秀歌手中接过一个礼盒子递给他，“这才是我要送的贺礼。”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我就想，那份不是你会送的。谢了。”
　　“百年好合。”
　　“会的。”
　　有些东西，只能放在心里，他也是明白所以才在那天第一次开了口。然后，我们选择性失忆。
　　把药单子送去给孙之鼎之后，他说他要研究一下。而我的问题是，他能不能给我搞到一些痘痂。
　　一个月后，他带来了消息：“主子，现在没有人发病，所以只得到些陈旧的痂皮，毒性未知，不能带入宫来，我们得小心些。”
　　禛儿在我宫里，万不能接近这些东西的。“我已经让曹寅在宫外找了一个偏僻又少人去的地方，找的都是生过天花的人照料的，可以送去那里。药方子研究出来了吗？”
　　“微臣亲自拜访了主子说的那几家药房，有些旧人已经不在了，方子里还有三味药的量没有确定，微臣估计了两种组合，但不能肯定。”
　　所以才要做试验啊。
　　紧急补问一句：“孙太医你生过天花没？”
　　孙之鼎老神在在的答道：“即便没生过，主子这件事微臣也义不容辞。顺治年间，微臣曾经照料过天花患者，依微臣来看，也算得过，只不过没长痘留疤而已。”
　　玄烨坚决反对我去宫外做这个接种试验，偏不能把痘痂带进宫来，只好放手给孙之鼎去做。
　　我们商量再三，决定把痘痂磨成粉，清水调和，用银针沾些许，划破兔子皮肤令兔子感染病毒。待兔子发病，一方面用药灌胃查看疗效，一方面取兔子的信痘痂重复试验，看看病毒在多次接种之后能否减轻毒性。
　　孙之鼎对药效的了解更透彻，他说还需要观察温水与冷水调和痂粉是否有区别，而每次接种时所含痂粉的含量又如何把握，苗的湿润程度又是多少比较合适等等。
　　“把兔子分组试验，不就知道了？至于用量问题，可以把一些有颜色的东西来标记一下，以颜色看到什么程度就够。”
　　孙之鼎会意：“主子明智，微臣明白。”
　　“还有，切忌病毒流向民间，所有动物尸体和东西都要火烧干净。”
　　“微臣明白。”
　　孙之鼎从太医院消失了整整两年，除了每个月由曹寅送进宫来的工作报告，我整两年没有见过他。从刚开始每只兔子必死，渐渐有兔子存活，一直到最后偶然有兔子死亡，形势才乐观不少。
　　禛儿在院子里磕磕碰碰的学走路，秀吟在另一头转着手里的拨浪鼓逗着禛儿走过去：“小阿哥，这边，这边。”
　　花秀歌站在我身后：“主子，你看秀吟姐多宝贝四阿哥。”
　　花秀歌的话提醒了我一件事，秀吟明年就要满二十五岁了，可是我还没和她讨论过她的终身大事呢。
　　“秀歌，你去把秀吟叫过来。”
　　花秀歌接过秀吟手里的拨浪鼓，指了指我，代替秀吟陪禛儿玩。
　　“主子，你找我？”
　　我把桌上的水端给她：“歇会儿，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谢主子。”
　　“秀吟，你明年就可以出宫了，想去哪儿？”
　　“主子怎么突然说起来这件事？”秀吟有些意外。
　　“你还有家人吗？”
　　话题有些沉闷：“家里还有娘和一个弟弟。我小时候，爹就死了，娘没钱养活我们，于是把我卖进佟府。现在，很久没回去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就算回去，大概也认不出来了吧。”
　　“明天我会让温顺带几个兄弟来给我们整理屋子，那个副都统隶属汉军旗，比你大一岁，去年提拔上来的，以前因为家里穷一直没成亲。我看着人很好，当了副都统之后仍然很本分，拒绝了好几门亲事。你明天看看入不入眼，合意的话，我给你们作主。不合意的话，看中谁告诉我。出了宫，要回佟府还是回家，随你决定。”
　　“主子——”秀吟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细心，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手：“不要太感动，我只是不希望我的人出去居然被人说成没人要的老姑婆。”
　　“主子……”秀吟不好意思的扭捏了起来。
　　禛儿跌跌撞撞跑到我怀里：“额——良，额——良——”
　　啊，禛儿开口说话了，像我的孩子果然早熟。心花乱舞的抱起胤禛：“禛儿好厉害，不是额良，要叫额娘，额、娘！”

　　第九十七章 献宝

　　“禛儿，叫皇阿玛，来，叫皇、阿、玛。”
　　我抱着这儿在玄烨面前献宝。
　　“胤禛才七个月大，哪里就会说话了。”玄烨不信。
　　“怎么不行，我八个月就会叫阿玛额娘了啊，再早上个半个月也不是怪事啊。不然你多大会说话的？”
　　“谁会记得这个啊。又没人告诉我。”
　　“来，禛儿我们教教你皇阿玛，什么叫神童，叫皇、阿、玛。”
　　禛儿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大大方方的看着玄烨，好像确认了什么才认真的开了口，口齿清晰的突出三个字：“皇阿玛。”白嫩的藕节一样的小手向玄烨张开。
　　玄烨惊喜的抱过胤禛：“啊哈哈，再叫一次，胤禛。”
　　“皇阿玛。”
　　“真不愧是我玄烨的儿子，来，皇阿玛带你去玩。”
　　“狗，狗，可可。”禛儿指着窗外正在洗澡的可爱，想出去玩。
　　玄烨了然：“好，去看狗洗澡。”
　　我忙追出去嘱咐：“看看就好，不要靠近哦。”
　　才出门，已经听见禛儿快乐的尖叫声传来。可爱这恶劣的家伙又开始了每日一闹，水一上身就开始猛甩，非要先甩个爽快才肯安稳的下水。宫女太监都很默契的回避，就头遭遇上的玄烨被禛儿害惨了。禛儿以为这是游戏，在可爱溅起的水花中咯咯直笑。
　　玄烨有生以来也是头遭遇上，不过衣服既然湿了，干脆抱着禛儿给安静下来的可爱洗澡去了。
　　哎，小心寄生虫啊。不过难得看见如此亲子的温馨场面，就小小允许他们放纵一次吧。准备晚膳去也。
　　玄烨的白菜豆腐汤应该熬的差不多了，别的菜准备起来简单。禛儿的土豆泥是饭后甜点。啊，干脆给玄烨也准备一份土豆泥好了，他还没吃过呢。就这么办。
　　没想到玄烨居然很喜欢土豆泥，对它咸咸糯糯的口感大加夸奖：“也给皇祖母送些过去，她一定会喜欢的。”
　　“禛儿没牙啊，吃这个刚刚好，没想到你也会喜欢。”
　　“有了孩子就不要丈夫，女人难道都这样？”
　　额，我盯着玄烨左看右看，要不是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我真的会认为他是在跟我撒娇哎。不会吧，我伟大的玄烨同学也会跟我撒娇？
　　我背过身去，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心里也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只以禛儿为重心，忽略了更重要的玄烨。以前记忆中那些男人受过的伤，我不会让它重现的。孩子，确实是母亲的肉，但不应该是女人的全部。当然，即使爱，我也不会再让他这么明显的发现。
　　那夜，以少见的热情伺候了他。
　　心满意足的抱着我，他发了句感慨：“原来你吃软不吃硬，这么好用。”
　　坏蛋，骗我。
　　不过，本是闺房之事，两人心知肚明就好。
　　第二天，承乾宫相当忙碌。我是最闲的那个，拉着敏妍过来一起躲在书房逗禛儿玩。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当然与君共享咯。
　　“敏妍，你看秀吟和旁边那个，怎样？”
　　敏妍凑过来瞄了几眼：“嗯，站一起挺般配的。我就说你，又不过节又不是你生日，搞什么大扫除，原来是这个目的啊。真够贼的。”
　　“下人的福利就是我的福利啊。”
　　“嗯，我得学着点，以后我家那几个丫头要出去时候我也这么干。”
　　“嘿嘿，等你爬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就行了。”
　　“才不要。”敏妍想也不想的挡了回来，“我现在挺好。”
　　“真没野心的家伙。”
　　“野心只会让自己生活的更累而已，在这儿我就已经够累了，搞不好英年早逝了都有可能。”
　　“别乌鸦嘴，你敢走我前面，我就让禛儿长大送也把你送上贵妃的位置，把你气活过来。”
　　“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恶毒。”
　　“还有更恶毒的呢，什么时候你也生个宝宝给我养啊？”
　　敏妍抱着禛儿狂笑：“禛儿啊禛儿，你看你额娘已经不要你咯，都开始给你预订弟弟了，怎么办呀？”
　　“坏敏妍，不要教坏我的宝贝。”
　　晚上，敏妍坚持留下来一起过问：“秀吟，怎样？”
　　含羞带怯的，那就是OK咯。
　　第二年年后，我把秀吟送出了宫，让温顺和花秀歌风风光光的给秀吟办了一场婚礼。
　　我给秀吟的贺礼，不是银子，而是够资格坐上高堂位置的家人。
　　她没有回佟府，而是用额娘送的银子和自己的积蓄，在天桥附近开了盘了家店面，开了个小本生意的小吃店。花秀歌说她忙的很开心，那我就放心了。
　　下面我也该把花秀歌送走了，在宫里待到二十五岁对这个年头的女人实在太残酷了，不是每个人都可能有这样满意的归宿，我必须多为这个孩子提前考虑些。
　　尽管花秀歌再次拒绝了我的提议，可是我已经在有意培养稳重的知棋和灵气的坠儿，慢慢接替秀吟和花秀歌的位置。
　　孙之鼎在两年销声匿迹之后终于再次出现了，带回来一大箱子厚厚的记录。
　　千年后，有本书如下昭告后人——
　　下苗时选入钵，用杵研细。加水再研，入和苗丹少许，以微有红色为度，不可太多。再研极和。干湿所得，大约苗新宜润，苗久宜干；天寒用温水，天热用凉水。随取木棉絮一丸如豆大，泡透仍挹干，先展钵底苗浆，再收杵上苗浆……然后令孩子向明，左手拈起苗丸，塞入鼻孔，男左女右……
　　史书上，记载了多年后玄烨的一段《庭训格言》——
　　国初，人多畏种痘，至朕得种痘方，诸子女皆以种痘得无恙。今四十九旗……俱命种痘，凡所种者皆得善愈。尝记，初种痘时，年老人尚以为怪。朕坚意为之，遂全此千万人之生存，岂偶然耶？
　　岂偶然耶？
　　当然不是偶然啦，孙之鼎的一堆试验数据都没能堵住他们的嘴巴，最后还不是有人志愿接种才说明问题的。
　　不是我，我倒是想这么伟大，可是谁都不允许我尝试，最后，温顺和他那帮铁杆兄弟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减毒活病毒，完全的成功。
　　要知道，后来大清周边国家，甚至欧美，都从中得到了预防天花的经验。

　　第九十八章 皇额娘和额娘

　　看着接种痘苗后恢复活蹦乱跳的胤禛，我安心多了。
　　“皇额娘，你看我把魔方拼出来了。”高高举着手里的正方形，胤禛开心的跟我说道。
　　“禛儿真聪明，晚上皇额娘给你讲大禹治水的故事好不好？”故事是给孩子最好的学前教育。
　　“嗯。”
　　“来，用晚膳了，今天皇额娘给禛儿准备了好吃的红豆粥和小菜，饭后点心是苹果和土豆泥。”
　　“禛儿最喜欢皇额娘做的土豆泥了。”洗手吃饭。
　　“那我们吃饭了。”
　　“皇额娘，禛儿今天可不可以和皇额娘睡啊？”
　　“你如果把饭菜都吃完，那皇额娘就同意。”
　　“好。”
　　洗漱过后，花秀歌已经铺好了床铺。
　　禛儿爬上床，美美的占了里边的床位，把被子掀开等着我睡进去：“皇额娘快来。”
　　我卸净妆容，脱下外套中衣，让花秀歌回去休息了。“秀歌，你回去吧，忙了一天了。”
　　“主子，四阿哥半夜要是起夜，你叫一声。”
　　“不用，我来就好了，你安心去睡。”
　　“哎。”
　　“白天与你说的事，回去再想想。我主意已定，你毕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不能在宫里再耽搁下去了。你比秀吟有主见有能力，我不给你多安排什么，但出宫是一定的。世南堂哥那边我也联系好了，你出去他会照料你的。”
　　“主子，我不要走。”
　　“下去吧，明天给我答复。”
　　看了看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的胤禛，花秀歌咽下了肚里的话，退了下去。
　　我坐进被窝里，给禛儿捂好被子。
　　禛儿靠过来，细嫩的小手着迷的穿过我的长发：“皇额娘是宫里最漂亮的额娘。”
　　“禛儿，明天到额娘那边可不许这么说，知道吗？”
　　明儿是德玉的生日，她去年又诞下了第二个孩子，与诞下五阿哥的宜容一起已经升嫔位了，不过两人都还没分到独居的宫殿，只是待遇提高多了，正春风得意着。她生日，禛儿理应前往祝贺。不过小家伙在我身边长大，对我依赖性很强，反而和德玉生疏的紧。
　　我知道这样不好，毕竟德玉才是他的母亲。可是德玉自从听见禛儿叫我“额娘”，却不肯让她抱那次，对禛儿就冷淡了起来。我好容易教会禛儿“皇额娘”和“额娘”的区别，她也没有改观，枉费孩子这么努力。她以为这样可以表达她的愤怒，却忘了这只会让孩子对她更加疏远而已。
　　本以为她第二个孩子被送进阿哥所之后，会让她明白自己带孩子长大是多么不现实的状况，可是她居然反而更加怨恨我的样子。彷佛是更加嫉妒我在玄烨面前的地位，居然可以要到胤禛的抚养权。莫非她以为把孩子送进阿哥所得不到玄烨的正眼相看才更让她满意？
　　她一贯沉默、温顺、柔情似水，深藏野心默默用心计而不多做要求，这样的手段也许在别地儿不顶用，可是玄烨的后宫却让她撞对了路子，所以她又连怀两次，也升到嫔了。哪天升到妃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能赶上她的，也只有钮祜禄氏的妹子温僖了，以无所出的现状与她同时升上了嫔位，并分到了咸福宫独居。不过温僖除了本身的美丽乖巧外，姐姐温仪的面子和玄烨的恋旧仁慈也是很大的因素。所以，德玉是个人物。
　　“为什么啊？我可不可以不要去？”禛儿的脸上露出些许不愿意的表情。
　　“她才是你的额娘，”我从来不隐晦这点，“皇额娘每天都能见到你，可是额娘却不行，所以禛儿要对她更孝顺。”
　　禛儿还不能理解现状：“可是额娘都不会像皇额娘这样对禛儿笑。”
　　看吧，孩子的心果然敏感的很，我又要怎么解释才好啊。可是让我对禛儿冷淡，我更加做不到。如果没人疼爱，孩子的心会更加敏感易伤。
　　“禛儿忘记答应过皇额娘的话了吗？”
　　禛儿无语的低下了小小的脑袋。
　　我抱着他小小的身子，却不知从何解释起。等他长大，自然就会明白了吧。
　　第二天打扮完毕，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皱着一张苦瓜脸站在我面前。
　　“禛儿，男子汉要信守承诺。一旦承诺，就算心中再有委屈，也不能表现出来，这样别人会认为你看不起他，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孩儿知道了。”放平脸上的表情，禛儿仍然笑不出来。
　　我蹲下来，抬起禛儿的脸平视他和玄烨相似的眼睛：“禛儿，这个世界上呢很多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但我们要学会适应，你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他就会回报你什么态度。就像你希望皇额娘喜欢你，所以会尽力让皇额娘一直看着你，对不对？”
　　我估计他的点头也就代表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觉得皇额娘还会这样喜欢你吗？”
　　摇头，切身体会他不会不明白。
　　“没有东西是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得到的。你先喜欢额娘，然后努力让额娘喜欢你，那你是不是有信心去看额娘了？”
　　被我说服的禛儿被自告奋勇跑来的敏妍领过去了，把胤禛交给敏妍，我认真的嘱咐道：“拜托你了。”
　　敏妍明了的点头。被我熏陶多年，她对孩子的教育也领悟出不少心得，我还真是希望能早日看到她的孩子，可是她仍旧不想要。
　　我叫了个小太假陪着一起送礼过去。德玉大概不希望我出现吧，还是礼到人不到就可以了。
　　送走禛儿，就该找花秀歌谈话了。自从她十三岁遇见我那年到现在，也是满二十岁的老姑娘了，这事绝对不能再拖了。
　　僵持在书房里，我们谁也不肯让步。从中午到下午，书房的空气就沉重的没人敢进来惹我们。
　　“你到二十五岁还不是得出去。”
　　“到二十五岁我也不走，主子在哪，我就在哪。”
　　“你不走我让温顺打昏你，把你扛走。没有令牌，你以为你还能进来吗？”
　　“主子，我不要走。”花秀歌低下了头，声音带上了呜咽，“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你会怕冷，没有我谁给你提早准备厚被褥。你喜欢江南小菜，她们都不会做。你房里的水景瓷碗，是我每天换的。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都知道。是主子救了我还给我报了仇，我这一辈子都要陪着主子。没了我，主子去哪里找合心意的下人去。主子，求你了，让我陪在你身边吧。”
　　我要扶她起来，可是花秀歌跪着怎么也不肯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她的好？我就是知道她太好了所以一定要把她送出去。这个宫里，苏茉儿这样的姑姑有一个就够了，再受尊敬也不是她该有的完整人生。
　　“秀歌，我也舍不得你，可是你在宫里，我更舍不得。你在这里，只会埋没你的聪明、美丽和才能。如果你体谅我，还记得我的恩，答应我，出去吧。”
　　花秀歌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我难过，那么多年她的知心知意无人能及，她是我最心疼的妹子，可是越心疼便越不忍：“别叫我主子了，以后，花秀歌就是我天心的妹妹。”

　　第九十九章 浣衣局的惊吓

　　我认花秀歌作妹妹，让温顺送她出了宫。佟世南答应我会照顾她，直到她再也不需要照顾。
　　两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
　　尽管是我做的决定，我还是难过极了，跑到玄烨寝宫一个人趴在他的龙床上发呆，这里不会有人来。
　　想起七年来的点点滴滴，都是花秀歌陪着我走过。我的难过开心，我的喜好憎恶，她都了如指掌。她永远在我需要她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玄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下朝回来，肚子好饿，陪我吃点东西，好不好？”
　　坐在桌边，却什么也吃不下。
　　东西撤下去，下人也都自觉的撤了。
　　他把我按在怀里，慢慢安慰着我。花秀歌的出宫特权是我向他要来的，从来后宫的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没有笑我傻，没有说我笨：“皇阿玛走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从此寄世的皮囊不可变，驻世的慧命却已非故人。生命的聚聚散散有其缘分的深浅，莫执着于今日的悲，当寄首于他日的喜。”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禁不住这样的安慰。哇的一声，眼泪决堤而出。
　　那轻缓而有节奏的拍打，像是有一种魔力，让我的伤心随着眼泪一起流走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外间书房的烛光，提示我，他在。
　　在黑暗中，悲伤已然淡去。原来拥有能够彼此守望的人，是这么幸福。那是在午夜梦回时分，清楚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呼吸地安心，是在寂寞孤单时知道身边有人在静静相陪的温馨，更是在惶恐无措时清楚有人在默默支持地信心。哪怕，这样一个人，并不属于我一个人，对我而言，也已经是在彼此相依相慰着了。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几多视线的胶着。
　　想是佛前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换来数十载的人世游。聚散离合逃不开爱与恨千古愁的纠葛。漂泊的心，它何时学会护紧我胸口，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主子，再过去就是浣衣局了，还要走吗？”知棋的声音唤醒了我的神游。
　　看了看周围陌生的景色，感叹自己神游的本事越来越大了真是：“不用，我们回去吧。”
　　“主子，要不您等一下奴婢，前两天送去浣衣局洗的衫子应该好了，四阿哥昨天还在闹着要穿那件棉里衣睡觉。”
　　“是以前的都嫌小了吧，该再给他做几件了。”
　　所谓棉里衣就是我怕孩子过敏特意给禛儿做的纯棉睡衣。承乾宫的下人都知道我在小事上好说话，没人的时候才会敢对我说让我等一下她们这样的话。我自然应允了。
　　“奴婢去去就来。”
　　我走到树阴下，等着知棋回来。
　　冷不丁的听到一声微微的啜泣声从旁边的树丛里传出来，巡视周围没有其他人，但我确定有人在哭。我不过多干涉各宫的事务，但是也绝对不赞成对宫女进行体罚。
　　拨开丛丛灌木，我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见了一个缩成一团的女孩子，穿着单薄的下等宫女装，暗暗饮泣。
　　“你还好吗？”看她穿着简单，连块帕子也没带，我取下别在衣襟上的帕子递了过去，“漂亮的女孩子是不应该哭的。”
　　女孩子抬起头来看向我这个意外的来访者。
　　她抬头的瞬间，我失去了反应能力。
　　我难以置信的退后，跌坐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起步，见鬼似的落荒而逃。
　　一脸惨白的回到承乾宫的内殿，不顾所有眼光的诧异，关上房门，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板上。
　　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里。
　　可是手一直在抖，抖得好厉害。
　　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可是还是忍不住的抖。抖得身子都控制不住了。
　　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但却完全没有心神去注意。
　　我知道我失常了，可是，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的。
　　这只是一个意外不是吗，根本没有什么的，我是我，我在这里。
　　身边依过来软软的身子，我紧紧搂住可爱，把脸埋进她又长又软的毛发中，寻找唯一而无助的依靠。
　　我是一抹游魂，误入时空的游魂，抢走了一个本该属于其他人的美丽躯壳，自私的活着。
　　我记得那天梦里的样子，我的灵魂仍然是离开母亲时候那个十四岁孩子的样子，不是这样倾国倾城，也没有如此的雍容华贵。以为自己活着，却猛然间让那个“镜子”映射出从来没想过的事实——这样活着的，真的是我吗？
　　只有小青龙认识我的灵魂，可是，他也已经失去那些记忆了。
　　天心，天心，我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延续我的记忆。可是这个天心，已经叫佟佳氏天心，而不是景天心了。
　　“啊——————”
　　仰天长叫，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我脑子很清醒，就是有些乱而已。
　　我拒绝所有人的进入，甚至禛儿的呼唤。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我不能让我的样子吓到他。
　　我威胁他们，谁敢进来我就赶谁出宫。
　　玄烨今天早上出宫去，去往承德看望前往避暑的皇祖母和慧姨娘，说是半个月后回来，宫里我最大。
　　后宫有条理的很，我不管事几天也不会出错。
　　至少，等我的手不再抖，等我可以安然的面对自己的存在。
　　那张脸，根本就是我灵魂的翻版，甚至，右眼角下面那颗小小的滴泪痣。
　　叫我如何，安然——
　　手一直在抖，墨块几次从手中滑掉，然后捡起来继续。
　　笔架哗然倒塌，没关系，只要我想要的笔在我手中，就可以了。
　　大滴的墨汁，啪嗒一声滴上淡淡泛黄的宣纸，晕染开来。
　　丢掉，换干净的，重来。
　　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我的样子，我的样子是什么样子？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宫女的样子。笔失控的掉落，在宣纸上留下大团不规则的墨迹，就像我现在的思维。
　　花非花，雾非雾，记不分明非是梦，是梦还隔几帘重。温言软语遥隔天，幽窗冷雨唯孤心。无言望月，桐阴月已西。

　　第一百章 花，非花

　　三天了，可爱饿的不行了，催我带她出去吃饭。
　　窗外的晨昏更替清晰的提醒着我时间流逝的事实。
　　我不能再如此下去了，等玄烨回来，事情会闹得更大。而自闭，无法让我找出答案。
　　打开门，乍然明亮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原来真的下雨了。门外围着知棋、坠儿和其他宫女太监，忧心的看着我。
　　镇定住心神，我说了三天来第一句话：“可爱饿了。”
　　忙碌起来的人，带着些许轻松。
　　而我的心事，一点也不轻松——
　　“去浣衣局，找一个右眼角下面有滴泪痣的女孩子，带来见我。这事，不许惊动任何人。”
　　“嗻。”太监秦来儿迅速的跑了出去。
　　转身回屋，坐在见客的榻上：“坠儿，把书房里面的画都毁了。”
　　“是。”坠儿知趣的走进书房，片刻后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这两天，禛儿还好吗？”
　　知棋麻利的递上茶水：“敏贵人带回永寿宫了。”
　　“去跟她说一声，禛儿麻烦她和德玉再照顾几天。”
　　“是。”
　　“皇上有没有传什么消息回来？”
　　“还没有消息。”
　　“下去吧，等人到了，谁也别进来。”
　　秦来儿很快把人带到。听着连声音都有些相似，瘦弱的身子与我病后颇为相近，她在我面前跪下，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门关上，殿内昏黄。
　　沉静的空气，压抑。她在害怕，我也在害怕。
　　我克制住内心的翻滚，冷静的开口：“抬起头来。”
　　一张十七岁景天心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那颗滴泪痣刺目的扎进我心里。
　　“低下头去。”我暗暗咬着下唇，拼命告诉自己这个不是我，才能继续开口，“你是谁？”
　　“奴婢卫氏，小字琳琅。”
　　“汉女？”
　　“奴婢是满人，正黄旗的包衣奴才。家父曾是内管领阿布鼐。”
　　心底似有稍稍安心了什么：“既如此，为何会入辛者库贱籍进浣衣局？”
　　“家父，有罪。”后面两个字，在迟疑片刻后，低低的吐露。
　　“你的生辰。”
　　“奴婢生于康熙二年九月十三日酉时一刻。”
　　“听你谈吐，是识字的吧？”
　　“家父自幼对奴婢多加爱护，曾请西席教导，奴婢略通一二。”
　　“琴棋书画？”
　　“奴婢略有涉及。”
　　“那日，为何一人哭泣？”
　　她咽下又起的哽咽：“那日是家父祭日，奴婢感怀养育之恩，无法祭祀而悲伤流泪，不意惊扰了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让我杀死自己？
　　“你想不想离开浣衣局？”
　　“谢娘娘垂怜，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奢望。”
　　“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
　　她小步后退，靠近大门才敢转过身来背对我打开门，走出去。卑微的语气，恭敬的态度，看得我的心，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知棋进屋来：“主子，事情都办好了。主子三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味同嚼蜡的胡乱吃了几口：“下去吧，我想休息了。”
　　“孙太医在殿外，几日没给主子请脉了。”
　　“今儿免了，我累了，谁来都不许打扰。”
　　“嗻。”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空落落的。我把她叫来，其实又能做什么呢？
　　幸好玄烨短期内不会回来，我这样混乱又空虚的心结，一定会被玄烨看出来，我该如何对人解释，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灵魂和现世不同的躯壳的交集。
　　连着数日严重的失眠，浓重的熊猫眼和不觉疲惫的精神反常的让我自己都担心。我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让我休息。
　　马车一路驶出东华门，往大觉寺而去。
　　佛院的缭绕香烟，千年不变。跪在大雄宝殿中，我在佛前虔诚的合掌默念：“大慈大悲的佛祖啊，弟子惶恐。因缘巧合误入此时空，伴此躯壳长大成人，弟子一路努力从未怨艾。但今弟子突遇旧日面貌，心念徒乱如麻，实不知何为我，我为何。弟子恳请佛祖指示，这劫何解。”
　　在罗汉堂里，对着栩栩如生的五百罗汉一个一个跪拜过去。
　　直到一声老成持重的阿弥陀佛在耳边响起。
　　“施主似有心结难解？”一个老和尚捏着佛珠站在我身边，长长的白色眉毛垂到颊边，眼睛是闭着的却可以感觉到他正在看你，而且是一种能够看透人心的目光。
　　“大师如何得知？”
　　“施主身形散乱，神思飘渺，顶上三花漂泊不定，郁结缠绕，可见施主有心事想不开。”
　　“大师慧眼，弟子确有一事不明。弟子有一朋友，改头换面离开过去努力生活，无意却偶遇一人，面貌与旧日相识一般无二，弟子不明白，究竟这副躯壳是她，还是灵魂才是她。我们凭躯壳与人相处，却用灵魂思考。他人与我们的灵魂交谈，看的确是躯壳……”
　　“咄——”老和尚一声大喝，“法界诸法，非染非净，非生非灭，不动不转，平等一味，约体绝相，随缘起灭，曰众生心，曰如来藏，你明白否？”
　　当头棒喝，如醍醐灌顶，在脑子里轰的一下炸了开来。
　　方才罗刹一般的老和尚在眼前清晰的露出慈眉善目的面貌，心突然就干净了：“拈花有意风中去，微笑无语须菩提。念念有生灭四相，弹指刹间几轮回。轮回中，心若一动，便已千年。我怎么自己把自己的心，给忘记了呢。”
　　“阿弥陀佛。”老和尚口呼法号，“施主慧根。”
　　我合掌向老和尚深深作揖：“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走出罗汉堂，阴暗都丢在了身后，看天，是纯净的蓝。
　　手放到胸口，心在手下有力的搏动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在这里，我，是我，非我，都是我，也才是完整的我。
　　回头，罗汉堂空无一人。
　　寺院的别处，小沙弥扶着老和尚：“师叔祖，你方才不在禅房去哪儿了，可让我好找。”
　　老和尚拈了拈手中的佛珠，悠悠开了口：“佛曰，不可说啊。”

　　第一百零一章 多一个

　　既然出了宫，干脆溜回家了一趟，阿玛和额娘身子还算健朗，加上前阵子升了职，心情大好着呢。我必须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私自出宫这事也不好声张，就陪阿玛额娘小弟悫惠他们吃了顿便饭。
　　走前，阿玛二娘带着隆科多退了出去，独让额娘和悫惠与我单独说话。看这阵势也猜到额娘要说的话了：“天心啊，今次选秀怎么入选才这么点？”
　　“额娘，上次是因为多年未选所以才留的多了些，以后大概也就这个数了。”我隐晦的暗示额娘。玄烨还觉得每三年选秀浪费钱财呢，可是有些规矩不能废。
　　“悫惠被留牌子了。”
　　今年就看着政治因素留了十来个，佟家已经有我和明惠在后宫，再进女儿比起别家看似简单却反而不容易：“额娘有何打算？”
　　“既然被留了牌子，还是不能自由婚嫁的。悫惠年纪小，本来也不急，但她一向崇拜你，你看——”
　　“额娘是打算让她跟我进宫？”
　　悫惠拉着我的手跪了下来：“姐姐，是我求额娘让我进宫的。我会很乖很听话的，让我跟着姐姐好不好？”
　　我拉起悫惠，我那承乾宫都不时兴动不动下跪的，偏人都喜欢来这套：“悫惠明白进宫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姐姐在那里，我不怕。”
　　哪里是怕不怕的问题。“额娘，我不能答应你。”
　　额娘叹了口气，没有多说：“本来也是你二娘求我，既然不行就算了。”
　　悫惠含着眼泪又要下跪，被我拉住。
　　二娘从门外进来，跪在我面前给我磕头：“娘娘，求您念在悫惠是您唯一的妹妹，成全奴婢的请求吧。悫惠是自己姐妹，只会帮您不会扯您后腿的。”说着，就拉着悫惠要再跪。
　　原来，说到底这还是二娘的意思。身为一个出身低下的侧福晋，能为女儿打算的，这大概是极致了吧，否则嫁入富贵家得不到重视，嫁入贫寒家不甘心。二娘的势头，大有我不同意她便不起来的意思。可是我并不是故意不帮忙。
　　“玉秀你这成何体统，快起来。”额娘看我难办，发了点威严。
　　“二娘，后宫那么多女人，我从来不妒，自然也不怕多一个悫惠。何况悫惠还是我的亲妹妹呢。”我顺着她的意思解释道，“悫惠既然留了牌子，三年后还是要再选的。那时候如果她自己已经明白后宫的意思，还坚持如此，我一定保她进宫，如何？”
　　进宫不是适合每个孩子的，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要这个身后跟着一大串女人的贵妃之位，宁愿玄烨只是个普通的人陪我粗茶淡饭。可是，既然上天给了他那样的使命，我便也有我的使命要走下去。
　　我想额娘会明白我帮我劝她，我也该走了。
　　一路回宫，温顺破天荒第一次开了口：“今儿出大觉寺的主子，和我第一次见到时候一样，很好。”
　　“想起来好像很远了。”
　　那时候，是江南的梅雨季节吧，每天瓢泼大雨浇得大街小巷人烟稀少。我本来是想偷溜出去玩水的，谁想到后门一打开，倒下来一大块头男把我砸晕了，浑身冰冷跟水里泡了两天似的，脸色惨白唇色全无。他说声“抱歉”就撑着站起来要离开。我听见他肚子打雷的声音，把他偷偷带到厨房。
　　不知道是饿了几天了，一顿饭吃了我一个星期的量，所以当晚就被发现府里来“贼”偷粮食了。好在温远够意思，还是把无处可去的他留了下来，但条件是丢给我负责。自此，温顺诞生。
　　“温顺，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抱着可能被送白眼的危险，身为一个会为下人多加考虑的主子，我还是开了口。
　　预想中的回应没有到来：“有。”
　　我在心里开心啊，八卦的凑过去：“是谁是谁？我给你看看。”
　　刺目的白眼很快送了过来：“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
　　果然，咱也是欺善怕恶有心无胆型。
　　回宫没几天，玄烨回来了。
　　我猜我这宫里的一帮家伙，虽然对我忠心，但对玄烨必然更忠心，不然他是怎么会知道卫琳琅这个在浣衣局工作的辛者库贱籍女子。我后来再派秦来儿去打听的时候，说是早就被调走了，在玄烨回宫的第二天。
　　坠儿很老实的跑来我面前请罪：“李总管特意来嘱咐过，主子有任何异动都要给他报告。奴婢本来也不想，可是主子那几日实在太让奴婢们担心了，所以奴婢把主子的画和诗都留下来给乾清宫送去了。没想到……请主子责罚。”
　　“没想到什么？”
　　“请主子责罚。”
　　“你是想领五十大板还是逐出承乾宫？”
　　坠儿听的脸都白了，还是坚定的跪着：“奴婢万死，请主子责罚。”
　　罚什么呀，为了既定事实罚一个忠心护主的丫鬟，我可做不出来。就像当初对二娘说的，后宫那么多女人我都不妒，何况多一个悫惠，或者卫琳琅。
　　禛儿在书房里练字，小小的人儿一笔一划临摹着我给他写的字帖。禛儿天赋很好，已经能从一数到一百，背简单的五言绝句，看见我写字就闹着也要学，虽然还没成什么形，但我对他充满期望。
　　“去准备晚膳吧。给四阿哥送份点心过来，他写了好一会儿也该休息一下了。”
　　“主子——”坠儿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
　　有些事，我早就想开了。有些事，我也从迷雾中走出来了。本来我就打算给卫琳琅一个好的去处，对一个知书达礼的闺秀，不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是有恻隐之心的。再见面，我想不会再失态了。
　　“去吧，坠儿。”
　　嘭的一个响头：“谢主子。”
　　这一批宫女仍然很好，就是没学会秀吟和花秀歌不对我随便下跪磕头的好习惯，教都教不会。
　　第二年，后宫出身最低的琅答应卫琳琅的皇子出世，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序齿后，取名胤禩。

　　第一百零二章 离宫

　　康熙二十年，又是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月，台湾郑经死，次子郑克塽继立，开始攻取澎湖、台湾。姬文生带回来的福建总督姚启圣早有所料。
　　二月，褒直隶总督于成龙为“当今清官第一”。同月，胤禩生。
　　三月，葬孝诚仁、孝昭仁皇后于昌瑞山地宫。我亲自去了，想着百年后我这副躯体也会归于尘土，安然的替她们念经超度。
　　十月，抚远大将军、大学士乐海还朝，玄烨嘉奖之，可惜两个月后箭伤复发医治无效而卒。周昌功劳虽大，却因是汉官，封赏大大少于满族官员。他无所谓，只是又敲诈了我一桌酒席。
　　十月二十八日，吴三桂之孙吴世璠自杀，余部降，清军入昆明，云南平定，长达八年的三藩之乱至此终于划上句点。
　　十一月，京城的天又凉了。在孙之鼎多年的调理之下，我畏寒的毛病好了许多，能在这样的天气里来回奔走于各宫之间调理事务。
　　借着三藩之乱平息的喜庆，十二月的后宫亦即将有喜。
　　钮祜禄氏温僖从僖嫔直接越过妃位晋僖贵妃。惠嫔纳喇氏和荣嫔马佳氏，随侍玄烨已久，加上育有皇子，分别晋惠妃与荣妃。宜嫔郭络罗氏宜容、德嫔乌雅氏德玉育皇子，晋宜妃、德妃。因永和宫敬嫔王佳氏去年卒，新晋宜妃郭络罗氏仍居永和宫，如我所料的易主了。新晋德妃乌雅氏赐居长春宫，赫舍里氏芳萍从贵人晋嫔，居钟粹宫。
　　对比这些让人眼红的妃子，我对敏妍实在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了，可是她始终对侍寝不上心，明明很喜欢孩子的她却坚持不愿意怀孩子。她的心结，也得找个机会点破才是了。虽然有德玉现在念着旧情在她身边，可是在后宫，求人永远不如求己。
　　所以，对满堂来贺的嫔妃们，我再和颜悦色，她们也不敢冒犯我。谁叫我又升在她们头上当皇贵妃了呢。
　　至于皇后的位置，大家还是断了念想比较好，除非谁有温仪这样一个姐姐，不然想都别想和温僖比风光，无儿无女份位仍然三级跳。温仪的临终嘱托，让温僖和他们钮祜禄氏家族永远不落人后。
　　温仪啊温仪，你在九泉之下大概会笑了吧，得意的笑着，用总带着淡淡嘲讽的语气说我：妹妹，你看，他还是一直记着我的。
　　玄烨本是个念旧的人，所以，才是“仁”君。
　　我放了所有的孩子大假，让乳母带过来承乾宫一起与母妃亲子同乐。
　　我亲手带着胤礽走到胤禛面前。
　　胤禛已经很懂事了，对着胤礽像模像样的甩马蹄袖：“胤禛叩见太子二哥。”
　　胤礽今年六岁，已经进学一年，玄烨亲选了大学士张英、李光地做他的师傅，可见玄烨用心良苦了。胤礽印堂高阔，眼睛大而有神，举止有仪，虽然年纪比大阿哥胤禔小了三岁，气度却丝毫不逊色：“四弟请起。”
　　赫舍里氏芳儿的嘱托是孩子，她的孩子当了太子，比起我身边的胤禛得到更多玄烨的关注，得到他的亲自教育，你，也该笑了。不过你的笑，眉宇间约摸还是摆脱不去那份若隐若现的哀怨。
　　我喜欢乖巧的孩子，而玄烨的每个儿子在幼年即显出不同凡子的气度仪态，皇家的教育成功起来真是让凡夫俗子嫉妒的。
　　马佳氏一儿一女膝下环绕，可谓最让人眼馋。不过没看到她连失四子的人，谁也没资格嫉妒。
　　德玉抱着怀里的胤祚满脸慈和，我看我还是把胤禛留身边自己照顾着比较妥当。正好陪陪胤礽，这个唯一没有母妃的孩子。教育孩子有爱心，就是这么一点点做起的。
　　卫琳琅站在惠妃身后不起眼的角落，抱着胤禩，笑的卑微却又高贵。无论身份高低，母爱永远是高贵而圣洁。她因为身份不够，孩子交付给惠妃抚养。可是惠妃有自己的胤禩需要操心，哪里又会分多少爱给一个贱籍的孩子。
　　知棋细心的端了椅子在卫琳琅身边。
　　卫琳琅有礼的谢了，感激的对我低头。手里，紧紧抱着手里的孩子，抱着一辈子的珍宝。
　　对那张脸，我就这么放下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完完全全的释怀了。
　　晚上，玄烨说我白天乱做好人。
　　我说这叫增加亲子感情。
　　他认为这是诡辩。
　　我说，给卫琳琅一个身份吧，不然连孩子都没法子看到多可怜。
　　他不规矩的抱着我，妨碍我继续思考下去：“你就想着心疼别人，朕呢，你就从来不心疼我的心思。”
　　我晓得他的暗示，尽管已经多年仍是会脸红：“这哪是说有就有的啊。何况，我有禛儿了。”
　　“朕说有，就一定会有的。”
　　用“朕”来命令也不是说来就来的，没法子开口，我在心里暗念道。
　　第二天，我一起来就被知棋和坠儿裹的严严实实的。
　　不一会儿，玄烨下朝来了，李德全在后面牵着一匹威风的高头大马。
　　我眼前一亮：“要带我出宫？不过看天色又要下雪了哎。”
　　他帅气的跨上马，把手伸给我：“要去吗？”
　　“当然。”毫不犹豫的抓住他的手，借力飞身上马。
　　他拉过大氅，把我围的更加严实：“坐好，走咯。”
　　从神武门出去，带了三个御前侍卫，策马一路北上。
　　风刮得脸生疼，可是难得策马出宫的机会，让我忍不住把脑袋伸在厚实的大氅外面，眯着眼睛看周围的景色。后来看累了，就躲到大氅里睡着了。身后是玄烨暖暖的身子，虽然是在马上，仍然好安心的入眠。
　　骑了大约两个时辰的样子，马才停了下来。
　　阵阵浓郁清冽的梅花香味直冲鼻孔，把我叫醒了。
　　我扒开大氅，从暖暖的窝里探出脑袋来，好奇的打量着周围。天哪，好多好多的梅花，一眼看不到头红黄白相间的绚烂。前几天下的大雪在这里完全没有融化的迹象，把大地覆盖的厚厚的，松松软软的，看了就想蹦进去玩。红的梅，白的雪，相映成趣，把这片天地打扮的仿若世外梅源般与世独立。
　　马儿喷着热气，不安分的踏着脚下的雪，在一尘不染的雪地踩出点点蹄印。
　　“这是哪？”
　　“喜欢吗？”
　　“喜欢，好喜欢，漂亮极了。”
　　他指着不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白色房子：“这叫离宫，有京城方圆百里内最美的雪。”

　　第一百零三章 最美的雪

　　说话间，阴霾的天空，开始飘雪了。
　　片片鹅毛大雪在空中慢慢飘摇，落到梅花上，晶莹剔透的美，如梦似幻。
　　玄烨把我从马上抱下来，我撒开脚丫子就跑进了梅林，开心的大叫：“呀——世外桃源，我来啦——哈哈——呜——哈哈哈哈——”
　　脚下的雪厚厚的，一不小心没踩实，啪的一下摔了下去。但是有雪垫着，一点儿也不疼。摔下的震动，影响了旁边的梅花，花瓣带着雪花淅沥哗啦往我头上脸上掉。
　　“哇，好冰——”
　　我抱着脑袋躲雪。
　　爬起来，故意摇了摇梅树，趁雪还没掉下来之前赶紧跑。可是每回都被落雪砸的哇哇直叫。美丽的雪地被我踩的一片凌乱，可是还有更多的雪在落下，覆盖方才的痕迹，继续营造另一种美丽。
　　踮着脚尖捞了一枝最美的梅花，折下，插在发上：“你看，你看，玄烨，好不好看？”
　　他骑在马上，依然在方才的位置看着我，始终看着我，微笑。
　　春风试手先梅蕊，并姿冷艳明沙水。不受众芳知，端须月与期。
　　清香闲自远，先向钗头见。雪后燕瑶池，人间第一枝。
　　马鞭抽动马匹，骏马甩动四蹄向我跑来。我伸出手，等着他跑过来接我上马。我们的笑容，都在这样的纯洁中从心底绽放到脸上。
　　马儿跑去白色宫殿。
　　“雪要下大了，先回去休息，别把身上都弄湿了。”
　　下马来，“离宫”两字高高挂在门楣上。踏进大门，居然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小桥流水，松柏假山。但与江南的婉约精致又有不同，这里没有太多的花木除了四季长青的松柏。墙夯的厚厚的保暖，窗棂是普通的木纹，桌椅是常见的黄梨木，土制的榻下面可以烧火取暖，茶具碗筷是木制的，不会因为天气而变冷。完全是带着江南风却为了过冬而设计的居室。
　　所有的屋子都插了几枝梅，带上自然的清香。
　　一对中年夫妻管理这离宫，人手不足，只来得及整理地方、准备饭菜、烧水烧炭这些粗活，所以我的玄烨需要自己照顾自己。可是这样的生活，就是我曾经梦想中的生活，一个美丽而平凡的童话世界。
　　我扑到玄烨身上，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太棒了，好喜欢好喜欢这里。”
　　“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每年冬天，下雪了就一起来一次。这里，只有你和我。”
　　暖暖的炭炉，温暖了身子，也温暖了心。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们像一堆最普通的夫妻，在屋子里话着家常，吃着粗茶淡饭。烛影摇曳，在窗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身影，面对面微笑，视线痴迷着彼此纠缠。
　　屋外，雪无声的下着，落尽凡尘的浑浊。
　　这离宫的夜雪，是世间最美的温馨。
　　蹑手蹑脚进屋，把冰凉的手贴上玄烨睡意朦胧的脸。
　　他睁眼，眼中闪过无尽的宠溺。干净修长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握住我冰凉泛红的手，静静暖着，又闭上眼睛偷闲继续睡着。
　　趴在床边，用视线勾勒他俊美的线条。他有着优雅威严的下颌，嘴角的弧度起承转合，不见昔日严肃唯带宠溺的笑意。高挺的鼻梁刻划出立体的侧面，闭着眼看不见他隐藏在眼皮后内敛而深邃的眼眸。偶然睁开眼睛，眼神慵懒而纯粹的，掠过悠远闲适的流光。一头乌黑的发懒散地披在身后，层层黑亮发丝间却隐隐透着致命的诱惑。呵呵，如果不是这个脑门光光的月亮门，就更好了。
　　“看够了没？”慵懒的嗓音带着晨起的磁性，光裸的手臂不怕冷的伸出来圈住我被包的圆滚滚的身子。
　　“看不够，怎么办啊？”手指贴近他的脸，轻轻摩挲着，“一辈子都看不够。”
　　“那就下辈子继续看。”
　　“如果没有下辈子怎么办啊？”悠悠问着。
　　他笑：“那也好啊，不过记得别跑太远，不然找你这段时间我就怕我相思而死。”
　　“怕是身后粽子太多了，所以追不上吧。”
　　玄烨终于睁开了眼睛，一把把我抱上床压在他的被子上：“好酸的味道啊。”
　　就说句逗他玩的，既然明知道他的心意，哪还能为这事与他闹呢：“喂，起来了啦，陪我堆雪人。”
　　他拉着我就来了个早安吻：“早餐怎么还没吃过？”
　　这人忒精了，一个吻就知道了：“等你一起吃啊。”
　　一个上午，在梅林里打闹着度过。玄烨陪我堆了老大一对雪人，一个大大的男雪人，旁边一个可爱的女雪人。用胡萝卜装上鼻子，大黑豆扮眼睛，弯弯的嘴巴剪了红纸贴上去，很快冻住。
　　玄烨又在两个雪人之间放了个小雪人：“有个孩子，才像一家人嘛。”
　　我有些心酸酸的笑了。他这么希望有个孩子，如果，真的能与他生一个，该有多好啊。一定会他的坚毅，有我的灵慧，美丽天下无双，俊秀无人能及。
　　“你说，如果有个孩子，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他两眼放光的看向我：“你有了？”
　　“哪那么快啊，我是说如果。”
　　“如果啊，”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是阿哥，就叫胤福、胤禄、胤寿。是格格，就叫寿儿、禄儿、福儿。”
　　我大笑：“你以为吉祥三宝啊。”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有你的灵慧，有我的眼睛。”
　　太过美丽的梦，会让人不想醒来。太过遥远的希望，那只能叫幻想。
　　看梅花实在美的动人心脾，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主意，收集了一大捧梅花回离宫，细细挑出完整干净的花瓣，混上冬日爽口的苹果块，做了一个拔丝梅花苹果。
　　香甜可口又爽脆，一向不喜欢吃甜食的玄烨都吃了好多：“你哪里学来这些手艺的啊，你那个白菜豆腐汤，御厨都做不出味道来。”
　　“想知道？”我抢完最后一块拔丝，“嘿嘿，不告诉你。这叫天心独家秘方。”
　　“明年秋天，木兰围场要开始兴建了，而后，一起去看看蒙古草原的风景吧。”
　　“蒙古？可以吗？”
　　“是你，有什么不可以的。蒙古是我们大清无形的长城，早就该带你去看看草原的辽阔和我们八旗英姿了。”
　　“我还没见过围猎呢。会不会太血腥了？”
　　“应该是说壮观吧。天心，明年我会把佟家抬入八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觉得应该这样做。”
　　想到当初皇祖母反对我当皇后时候说过的话，还是影响玄烨了。他啊，心里的事情，多的数不清。“没有过先例。”
　　“以后就有先例了。”
　　试了试弦，音质清冽，是把古老的上等好琴，虽然还及不上焦尾或绿绮这样的名器。
　　“大爷有想听的曲子么？今日本姑娘心情好，特价一文钱一曲。”
　　“卜算子，咏梅。”梅花香茶在琴弦边袅娜，“已经不是姑娘的天心姑娘，这首，可否？”
　　“客官听来——”
　　顽皮的琴音响起，伴着活泼的嗓音唱着：“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片片飞，飞入雪花皆不见。”
　　“这也叫卜算子？”
　　“我唱的是白梅啊。”
　　“我看大爷我这一文钱，都可以省了。”
　　曰离宫，乃离宫；离宫者，在离宫。好名字，不是么。

　　第一百零四章 惊喜的意外

　　康熙二十一年的年，因为三藩平定的好事而阖宫大庆。
　　这么多庆典，我都能看到卫琳琅的身影，可是总是隐藏在别人的影子后面没人理睬，似乎正在成为后宫的笑柄。我遣了知棋，把我抄下的佛经给她送了一份过去。希望她能在佛经中找到在后宫中安身立命的心，这是我能为另一个“景天心”唯一能做的一点事。
　　禛儿五岁了，虽然还没到进学堂的年纪，不过我已经在给他开蒙了。每日上午背诗，练字，午休一个时辰后起床，陪他玩游戏或者跟我培养些艺术细胞。
　　说到下棋，亲自教了禛儿之后才知道当初福临对我苦笑不得是怎么回事了。看看人家禛儿，教完常识和下棋规则，几盘下来就摸到门道，下得颇有条理。
　　不服气的问禛儿：“禛儿啊，你怎么学的这么快的？”
　　禛儿满不在乎的回答让我无语：“因为不想被皇额娘围住啊，就要把所有有用的地方都连起来让皇额娘围不住，不然至少也要转移注意力骗到皇额娘。”
　　啊，果然是皇室的孩子，思维就是好。
　　“不过仍然下不过皇额娘，一直都在输。”
　　这样才对得起我学棋的辛苦么。“你才学了两个月，知棋姑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很不错了。”
　　“知棋姑姑没有皇额娘布局稳，皇额娘的棋一环扣一环，如果攻不破皇额娘的大龙，根本没有胜算。但是这大龙，和别人的又不太一样……”禛儿皱着眉头想着合适的用辞。
　　因为我从未想着用大龙来连起攻防，只是用当初那个人教我的，用看全局的眼光看棋盘，你自然会知道棋子的走向。
　　“多下几盘，禛儿自然就会懂了。”
　　“嗯。”
　　知棋送茶和点心来，伺候我们洗了手喝“下午茶”。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一日多餐保证身体所需的营养是必要的，而良好的睡眠有助于分泌足够的生长激素让孩子长出适合的身高。我养育孩子一向科学的很。
　　可爱的水晶烧卖里放了糯米和肉丁香菇丁，禛儿不挑食的习惯很好，一个个吃的很香。
　　我也拿了一个放进嘴里，一股恶心的感觉突然从胸口泛起，对于烧卖里少少的油腻和肉味敏感的想吐。
　　放下烧卖，喝了口清茶压下喉头恶心的感觉，还是觉得很难受？
　　“皇额娘你怎么了？”禛儿放下吃食，敏感的跑过来。
　　又喝了几口茶：“皇额娘没事，禛儿别担心。”
　　烧卖的味道从空气中传来，把我恶心的不行，忍不住的直干呕。
　　禛儿吓得直叫：“知棋姑姑，坠儿姑姑，皇额娘生病了，快来啊。”
　　知棋和坠儿以超人的光速出现：“主子你怎么了？”
　　“把烧卖端远些，闻着不舒服。”
　　知棋赶紧端走，凑上前闻了闻：“挺香的啊，因为是要给四阿哥吃的，还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清淡易消化些。”
　　坠儿给我端来香茶和梅子压住喉头的恶心，对着赶来的秦来儿叫：“秦来儿，快去请孙太医过来。”
　　转到屋里坐着，孙之鼎很快来到。
　　坠儿在我右手手腕上搁了块白帕子，好给孙之鼎把脉。
　　孙之鼎认真的把了片刻：“主子，左手也给微臣看一下。”
　　换左手。
　　又是许久。
　　“敢问主子，上次月信是何时走的？”
　　我想想：“大概晚了十天了吧。”以前体质偏寒那段日子，月事常不准，这次晚个十天，也不算什么。
　　孙之鼎又问道：“主子近来可有乏力嗜睡、厌油腻喜酸辣等症？”
　　“没有。”
　　“有的。”禛儿迅速提出反对意见，“前两天练字时候，皇额娘都有在打瞌睡。”
　　“我怎么不知道？”我做出这么丢人的事吗？
　　“因为皇额娘睡着了啊。”禛儿振振有词。
　　不好意思的跟孙之鼎笑笑：“禛儿不会骗人的，看来我确实有睡觉。”
　　孙之鼎面露喜色：“恭喜主子，是喜脉。”
　　喜脉——两个字不啻白日晴空狠狠打下一大雷，把我震的七荤八素魂游九重天。脑子里只回响着孙之鼎的一句话——是喜脉，是喜脉，是喜脉……
　　天，我居然怀孕了！
　　我以为，我不会有孩子的。
　　双手放到依然平坦的腹部，简直难以置信这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生命悄无声息的存在。这时候哪里还管得到近亲不近亲了，孩子的存在让我前所未有的感受到生命的伟大。
　　“喜脉，是喜脉，恭喜主子，贺喜主子。奴婢这就告诉皇上去。”
　　还没等我开口叫她慢点，坠儿已经消失在门外。
　　秦来儿乐得只差跳起来了：“恭喜主子，奴才这就告诉他们去。”
　　又没来得及阻止，人再次消失没影。
　　赶在知棋抹完欣喜的眼泪开口之前，我赶紧说道：“让他们冷静点，消息也别传出去。去追坠儿，只要告诉皇上一个人就好。”
　　“是。”知棋很快进入状况，按吩咐办下去了。
　　孙之鼎已然回复一贯的面无表情：“主子是在担心什么？没人敢这么大胆的。何况皇上对主子的孩子期待已久。”
　　我并没有不安，既然孩子来到，我期待他的来临，即使将来可能是个21-三体综合征，我也会爱他。不过，这样的消息，我希望首先和我分享的，是他。
　　禛儿也明白了什么：“皇额娘，喜脉是说皇额娘也要生宝宝了吗？”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我隐约感觉到他的不安。我伸出手去，对他打开怀抱：“禛儿。”
　　禛儿飞快的跑进来，紧紧抱住我：“皇额娘。”
　　“不管将来会有弟弟还是妹妹，禛儿永远是皇额娘最心疼的宝贝。”
　　“那他会不会不喜欢禛儿啊？”
　　我想他是联想到他的弟弟胤祚了。胤祚开始懂事，每回和胤禛同时出场，对胤禛去到德玉身边都很是敏感，总觉得胤禛是来抢走自己额娘的“别人”的孩子。孩子的心自然都有这样那样的纤细之处，而亲情的敏感，对于以后宫廷生活是个双刃剑，可能更懂得亲情的珍贵，却也更容易被亲情伤害。
　　“如果他不喜欢禛儿，皇额娘也一起不喜欢他。”
　　“那他多可怜啊。我让他喜欢禛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禛儿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该怎么为德玉和禛儿多做些呢？
　　思维还没来得及展开，门口刮过一阵风，玄烨没等下人通报就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四阿哥，皇上和主子有话要说，奴婢陪你出去玩好不好？”知棋会意的过来带走胤禛。
　　殿门关上，独留下我和玄烨。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他现在的神情，究竟是难以置信，还是震惊过头了。是不是期待的东西突然之间到来会让人以为是在梦中，不过我想玄烨不会是这样不现实的人才对。
　　“天心，你掐我一下，我简直不能相信。”
　　原来，人在震惊过度的时候，真的会不现实。
　　我走上前去，把他的手轻轻放到小腹上：“来了，孩子，真的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心经

　　有了孩子，我肩负上了胎教与学前教育双重任务。
　　玄烨让我把后宫事务移交给温僖好安心养胎。我拒绝了，生活的重心不是只有孩子，不然会让自己与世隔绝而不再是以前那个愿意与人亲近且为人所喜的可爱女人。但是我开始把温僖带在身边教导，一方面为怀孕后期做准备，一方面也需要有个人站在旁边，好让我的独裁不是这么明显，当然，这是个冷笑话。
　　我也拒绝了玄烨让我把禛儿送去阿哥所的馊主意，这样简直让禛儿再次感受一次什么叫遗弃。何况乖巧的孩子从来不让人多操心。我郑重的对玄烨声明：“禛儿就是我的孩子，知道不？”
　　他解释道：“我是怕你再一个月怀孕初期反应来了，怎么还有精力带他。”
　　玄烨已经连着三夜赖在我的承乾宫了，要不是因为我是皇贵妃，八成就惹火上身了。嫔妃的火都是在心里默默点燃就灭不了的三昧真火，没事少惹。
　　“不能因为我没精力就把他丢掉，孩子的心是敏感的，假若我今日伤害他，明日他就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你知道的，一个人的信任，是多么可贵。”
　　这点，他无条件承认：“是，我一直都知道。”
　　“禛儿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你不知道，他的降生是佛祖的恩赐。”
　　玄烨以为我在说佛语，笑笑便遗忘我的深意。他真的不会知道，小青龙来此人世多么不易。对清，他将是无可替代的存在。终有一日，后世会感谢他为这世间带来的宝藏。
　　睡到半夜突然惊醒坐起。
　　玄烨也被我惊醒：“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
　　我环视周围，没有异常。低头看向肚子：“刚刚，突然感觉到孩子。”
　　他坐起来抱我在怀里躺下，磨蹭着我的脖子，痒得我直躲：“你想太多了，好好睡觉。”
　　也对，这感觉像神经过敏。抱着身边的他，再次入睡。
　　梦里，一片安然。
　　我总觉得这个孩子的来临像是天赐，于是在独处的夜里，常常对着黄卷默默念诵我心中的平和与感谢。
　　我从来没有佛珠，因为我觉得我不是皇祖母那样虔诚的教徒。我习惯了拨弄福临留下的凤眼菩提数珠，冰润的绿色在手指间一圈圈轮回，那样的轮回，叫圆满。
　　禛儿半夜醒来，顺着烛光摸到我的殿内：“皇额娘，你在做什么？”
　　“禛儿，你怎么来了？”站起来把禛儿带到长毛毯上，用身上的大氅围住衣着单薄的禛儿。
　　禛儿睡意朦胧的靠在我怀里：“看见皇额娘这里还有光，想皇额娘了。”
　　“下次半夜不许乱跑，会着凉的。”
　　“嗯。对不起。”
　　“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禛儿要陪着皇额娘。”他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皇额娘，你拿着这个珠子做什么啊？”
　　“这个啊，叫凤眼菩提数珠，是你皇玛法留给我的。”
　　“皇玛法？”禛儿对福临的概念仅限于我给他讲的那些清朝来龙去脉中的那个遥远的先祖之一。
　　“他叫福临，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后来走了，就给皇额娘留下了这串珠子。”
　　“皇额娘是在想皇玛法吗？”
　　孩子天真的反应让人忍俊不禁。虽然想，但是那毕竟是记忆里的往事了。而现在，我有更多需要关注的人：“不是。额娘只是念经而已。”
　　“像太祖母那样吗？”禛儿拿过我摆在灯下的经卷，很认真的看，然后很认真的跟我说，“看不懂。”
　　“这是《观自在菩萨心经》，禛儿小，所以看不懂。”
　　“可是我也想看。”
　　“那皇额娘唱给你听，好不好——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佛经有净化人心镇定心神的功效，禛儿在轻柔的佛音歌声里沉沉睡去。
　　轻轻抱起他小小的身子，放到床上，盖上被子。在他身边抱了条被子躺下，一起睡去。
　　听到我有了孩子，敏妍是最开心的人之一。自认有过照顾孕妇的经验，跑来传授我怀孕经。
　　完了还恐吓胤禛：“你皇额娘要生弟弟了，以后可就不喜欢你咯。”
　　胤禛的预防针早已打过，不吃她这套：“才不会，我和皇额娘一起疼弟弟。”
　　“你这个小人精。”
　　敏妍和禛儿玩闹了一个上午，直到午饭后禛儿被带去午睡。
　　不雅的躺在我的长毛毯上，她舒服的直叹气：“这宫里，永远是你这儿最让人轻松自在。”
　　其实，和她这样的人相处，何尝不是一种轻松自在。
　　我在她旁边坐下，抱着腿看她。美丽而英气的脸，绽放着她独有的光华。随着岁月的增长，和她同时进宫的秀女，大多已经是沉稳而女人。只有她，在渐渐成熟的韵味中依然混杂着少女的纯真。假以时日，她也会是一颗最具韵味的圆润珍珠。
　　“看什么呀，大美女？”
　　“敏妍，我有孩子了。”
　　“我知道啊。已经恭喜过你了，而且我正在期待一位俊秀阿哥的诞生。”
　　我不想说，我宁愿这个孩子是个女儿，这样我可以给她所有的美丽和幸福。“所以，放手爱吧，没有关系了。”
　　她沉默，责怪我：“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成熟，内敛，稳重，英俊，威严，文韬武略，为人仁义，有责任感，对长辈孝顺，对子女疼惜，从他二十四岁看到二十九岁，这样一个男人看了六年，不心动，太难了。”
　　敏妍侧身背对着我，不说话。
　　我想我并没有看错。
　　“你是这个宫里最念旧的人，甚至超过他，可以为了一场情谊掩盖十年的相思。敏妍，真的值了。我从来不后悔遇见你，可是如果再来一个这样的十年，那我会宁愿没有认识你。”这样，你就敢放手去爱了。
　　“谁说每个人都要喜欢他的。难道还不允许人有自己想法吗？”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会和你摊牌。
　　你隐藏的追随，你偶然的落寞，我都看得见，你在乎我，所以隐藏。而我在乎你，所以不要你再这样自虐。
　　“敏妍，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我知道你，所以你也该知道我，这番话绝不是说来试探你的。”
　　她坐起来，与我一样抱着腿，可是仍然不抬头看我：“他只爱你，我不要。”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如果你没有进宫，你会是这样自由而潇洒的女子。可是，这是深宫，纯粹的爱情等于痴心妄想。你也看得到太子、僖贵妃、德玉、宜容，还有一些故去的人，他的心里有我，但是绝不是只有我。我也想贪心，可是，谁叫他是帝王的。想站在他身边，必然是得付出代价的。在他心里始终为我留着一个角落，我就满足了。你都不知道，我折腾了自己多少年才想通这件事。”我劝着，也想起一些远去的往事。
　　“敏妍，你是值得最好的女子，不要再委屈自己了。如果不想让自己后悔，至少让自己在他心上，留一道痕迹也好。”
　　低低的啜泣声，轻轻传来。
　　我等着她，等到她抬起头看我。梨花带雨，泪眼朦胧，明明这么美好的女子，却任由自己被湮没。这个才是真正的不争，这样的眼泪才是最美的珍珠。难过多年无法言说的痛，今日才算被人戳中了。
　　“可是，他已经不会注意到我了。”
　　我抱住她，我想我再也不会再遇到比她更好的朋友：“你这么美好，一定会注意到的。”
　　一下午的时光，从发间流过。
　　淡扫蛾眉，轻画腮红，正经上完妆的敏妍，流露出别样的隽秀。
　　“记好了，以后出场，都要这么用心打扮。”
　　“能行吗？我，有点紧张。这辈子都没这么淑女过。”
　　“想着学规矩时候的样子，就没事了。”
　　禛儿恰好跑进来，看见敏妍哇哇叫：“敏姨好漂亮。”
　　敏妍信心大增，甩起帕子走了两步找了找感觉：“好，决定了。谢谢你天心。”
　　“天生丽质难自弃，又不是我把你变出来的。”
　　正要离开，她突然转身拿了我桌上最薄的一本经书：“为了谢你，以后常来陪你一起念经。”随后，坚定的离开。
　　“皇额娘，敏姨把昨天你给我唱歌的书拿走了。”
　　“是啊，害我又要重抄一本。”
　　还说陪我念经，居然拿最薄的，总共才三百六十五个字的经文。我整理着桌子，然后发现她顺手把我好容易抄好要给皇祖母送去的《金刚经》也拿走了，诚意是够了，不过我今明两天有的赶工了。

　　第一百零六章 狗狗招领启事

　　因为怀孕的关系，额娘常常被玄烨请进来看我，而悫惠随着额娘进宫来，正式在我宫里长期住下了。玄烨没有多问，不过在下一届秀女选秀的时候，她的牌子没有出现，而她也没有被封妃，等于只是在我宫里当一个普通女官。
　　悫惠不太爱说话，我问她知道这趟进来意味着什么吗？
　　她默默的点头：“我自己想进来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让知棋安排了一个干净清爽的房间给她：“先住下吧，过些天跟着熟悉熟悉，然后再作安排。”
　　看着她离开，我问额娘：“悫惠这是怎么了？”
　　“这丫头这几年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你二娘急的要命，一直想找你没机会。一看我进宫来看你，非求着我带悫惠进来，说是在你身边当个宫女都好，像什么话。可是悫丫头半夜偷偷来求我，我拗不过她也只好试试了。没关系的吧？”
　　“这倒没什么，不过可不能再选秀了。”
　　“无妨，现在有你在，那些长辈也不好说什么。”
　　额娘这些年身体一直不错，大概是心情开朗的关系，有我在宫里当皇贵妃，膝下还有隆科多一个儿子，阿玛对她始终尊重，家族里的人见面都得给她几分面子。看她给禛儿带来的见面礼，还是一样的用心。
　　话了些家常里短，又召了明惠过来吃顿饭，问问有什么话要捎回去的。
　　带着禛儿给额娘送行：“额娘路上小心。”
　　“你自己也多加小心，女人生孩子是一道坎，得好好儿的，知道不。额娘不在乎你生男生女，只要你保重自己。”
　　“我知道。”这样窝心的话，才是被称为额娘的人，“跟阿玛说多保重。”
　　“老头子身体好着呢，别担心。额娘走了，悫丫头你多担待点。回去吧，怀着身子容易累。”
　　“哎。”
　　悫惠入宫，就带来了新生，可爱的。
　　宫里很少看见狗，可爱这懒家伙不知道打哪消失了几天回来就怀上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初时我们都以为她又吃胖了，眼看着就要达到加菲猫肥的肚子着地脚却不着地的状态的时候，生了。够争气的，一窝六个，两个白的，两个黑的，两个花的，个个都像可爱，长得虎头虎脑圆滚滚的。
　　大家都很少见着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每天围着可爱转。可爱也是脾气好，随便看还不收门票，随便摸她还省点儿功夫照顾。真够懒的。
　　悫惠对可爱的一堆宝宝爱不释手，自告奋勇接了进宫来第一个任务——照顾可爱和她的六个宝宝。每天晒褥子、准备清水和食物、给狗狗抓可能存在的虱子，烧热水给小狗洗澡，玩的不亦乐乎。
　　看起来这才有了点十五岁女孩子的活力。
　　不过狗狗究竟还是不能全养着的，怎么去处也成了麻烦。
　　我去找玄烨商量，能不能在乾清宫贴个“狗狗领养启事”，找几个有爱心的人家来领走这些可爱的小狗狗。当然事先声明狗狗未来可能很懒，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就算了。
　　玄烨还没听过乾清宫可以这么用呢，又送我一个毛栗子：“又乱来，乾清宫是玩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我早有预谋。猜到他会拒绝，从背后变出一叠传单：“那下次批复奏折的时候，挑几个人把它夹进去。”
　　他好奇的接过，念道：“狗狗招领：承乾宫现有足月小狗六只，巴掌大小，超级可爱，但未来可能很懒，长得可能很巨大，限爱心人士领取，每人限领一只，先到先得。承乾宫出品，品质保障。注：狗狗母亲名可爱，父不详，初步估计是条黑色大狗。”左下角还画了一只Q版的狗狗签名博取可爱。
　　放下手中一叠宣传单：“要不要注明由皇贵妃亲自抚养啊？”
　　“不太好吧，万一人家怕我仗势欺人不得不来领呢？”
　　玄烨好笑的摸了摸额头：“哎，真被你气到头痛。”
　　“头痛？我来给你按摩按摩就好了。”拍马屁的时候一定嘴要甜手脚要勤快。
　　看了看我已经突起颇明显的肚子：“别了，你别让我担心就好了。”
　　“那你答应咯？”
　　“不答应行吗，谁叫是我当初送出去的祸害呢。”
　　不晓得玄烨是怎么帮我派发传单的，第二天就有人带着传单来领小狗了。
　　第一个是福全，看了看可爱的懒样，抓了个白色的小狗：“还真是没写错，很懒，又巨大，果然是承乾宫出品，品质保障。”
　　第二个是常宁，揪了个黑色的：“跟母亲不一样，可能不会长成这样。”
　　第三个是曹寅，要了剩下的那个白色小狗：“一样就一样吧，长成这样也算本事了。”
　　哎？我的可爱有这么不讨人喜欢吗？莫非真是我养的太失败了？我看下次再有人来看狗，我还是把可爱赶走算了。
　　第四个比较意外，居然是温顺和他的副官，一人带走一只。副官不好意思的解释道：“听说主子的狗养了小狗，秀吟让我一定带一个回去，我一直没好意思开口，看曹都统昨天带了狗回去才知道主子在送狗，真是太好了。谢谢主子。”
　　“那你怎么养啊？”我问温顺。秀吟想养我理解，可是温顺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一个单身汉哪有空养狗啊。
　　“南天盟缺一个看门的，一个巨大的黑狗吓人刚好。”
　　汗，合着还是说我狗养太大了。
　　留下一只小花狗，悫惠不乐意送了，问能不能让她养。
　　我算了算玄烨根本就把消息故意透露给了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压根没让知道，以免扯上什么趋炎附势之徒。如此算下来，应该也不会再有人来领了，悫惠既然想养就养着吧。
　　悫惠欢天喜地的在房里安了个窝，就把小花狗抱去了。
　　可爱自此解放，懒洋洋的享受完月子之后，继续她好吃懒做的逍遥日子。看见小花狗连亲昵都懒得表达。小花狗倒是认得妈妈，一见可爱出现就跟前跟后，舔毛装可爱什么都来，也没长成可爱那副德性。
　　这样算来，我想领黑色狗狗回家的常宁和南天盟应该会得到一只帅气勤快的狗。至于福全和曹寅的，就看可爱的遗传究竟有多强悍了。可爱魅力果然不小，还是很成功的么。
　　小花狗名字和可爱一样通俗易懂好记的让人过目不忘，就叫——小花。
　　悫惠起的。

　　第一百零七章 深宫有情

　　宝宝在肚子里，始终很乖。没有害我连日孕吐，也没有影响食欲，只是容易犯困，坐着坐着就头点地的开始打瞌睡。
　　敏妍解开了心结，来的愈发勤快，每日像个管家婆似的盯着孙之鼎给我把脉，端着源源不断的补品紧逼盯人。只有我不小心睡着的时候，一切最安静。所有人都会轻手轻脚的走路，让我安安静静的睡。时间长了，禛儿都明白，一旦看见他的皇额娘不理他了，要么继续安静的练字，要么就离开去找敏妍玩。
　　京城的酷暑从六月就初露端倪。皇祖母的身子大不如前了，留在京里承受这样的热浪简直就是酷刑。所以乘着天还没大热，玄烨决定亲自送皇祖母出古北口避暑。
　　慧姨娘是草原长大的，对于严寒无所谓，却不习惯酷暑。而且皇祖母需要人照顾，是以每年必同去的。但今年，她向皇祖母请罪：“老祖宗，眼看着天心身子重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您也知道，我没孩子，所以皇宫的每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但是，天心是我看着长大的，更是值得心疼的好孩子，这如若有个万一什么的……我想留下来。”
　　我是事后听说的，苏茉儿陪着玄烨来看我：“老祖宗本来想亲自来的，被皇上拦住了，怕是来了反而让你无法好好休息。”
　　放下手中为孩子做小衣服的女工，我站起来“苏茉儿姑姑说哪里话，有你来天心就对老祖宗的心意感激不尽了。”
　　苏茉儿扶过我坐到桌边：“不用起来，磕着碰着的叫人心疼。”
　　说着，拿起桌上放着的几件尚未完工的小衣裳细细看道：“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怎么做的都是小女孩儿的衣裳。”
　　“女孩儿贴心啊。”生女孩儿好啊，我可以给她世间一切美好的人和事。
　　苏茉儿摇摇头：“哎，这么多年都没变，女孩儿好，是额娘贴心的小棉袄，对不对？”
　　那是我初入宫时对皇祖母说过的话了。“这么久远的事了，姑姑还记得这么清楚。”
　　苏茉儿拿出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也是几件做工细致的衣衫，不过都是男孩儿的款：“这些都是老祖宗特意嘱咐我给做的，知道你照顾四阿哥都是用的棉布料子，虽不明白你是什么讲究，不过小里衣都是棉布的。外衫料子是老祖宗给挑的，怎样？皇上你也看看，将来孩子穿上，多好。”
　　玄烨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确实不错，皇祖母眼光好，苏茉儿你也辛苦了。”
　　摩挲着帅气的小男孩儿衣衫，心头有些难以明言的感觉闪过：“姑姑的女工若说是第二，这宫里绝没人敢称第一了。”
　　苏茉儿的手是宫里出了名的巧，对这溢美之辞受之无愧：“喜欢就好。还有些药材，我在殿外放着了，回头收起来，该补的不要偷懒，生个孩子要当心的事儿多了，可马虎不得。”
　　“姑姑放心吧，这孩子应该能等到你们回来直接给你们看的。”他们避暑，一般是三个月回来，而我的预产期正要三个月后。
　　“那样是最好了。”苏茉儿看向我突起的肚子，眼中闪过的神色让我又产生了难以言明的感觉。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让皇祖母费心了，不过都说母子连心，天心预感啊，真要多个贴心的小棉袄了。”
　　苏茉儿站起来要告辞：“皇上这趟送老祖宗，可能十天半月回不来的，奴婢啊就不打扰了。”
　　看着她留下的那些可爱的小男孩儿衣服，不小心翻出了一条黄色的小腰带。我的手一时顿住，然后权当没看见的收了起来，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衣柜深处。
　　玄烨坐在一边，看着我收衣服没有出声询问。那条腰带，想必不会逃过他的眼。他的心，比我的宽，比我的深。我能想到的，现在的他也许提前就料到了吧。皇祖母对我，始终不太放心。
　　明黄色，是帝王的颜色。除了帝王，唯太子可用。可是这不是默认和承诺，而是在警告，警告我和玄烨不要让旧事重演。只要她在一天，就一天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出现。
　　“是个女儿？”
　　我点点头：“我希望她是。”
　　“是女儿也好，起什么名儿好呢？”
　　“寿儿啊。”
　　他笑：“对，就叫寿儿，我们说好的。”
　　我回身把两个小袖子缝到衣服上，为我的孩子做衣衫。
　　“这趟出门，一是要陪皇祖母，二来今年首次秋弥，是大事，我要在古北口做些准备，一时半会回不来。”
　　“孙太医也说了，我这胎稳的很，你放心去吧。”再比了比，我做的衣衫比起苏茉儿的果然逊色许多，也许太朴素了呵，要不再镶个滚边好了，女孩子要穿漂亮些。
　　“我会在你生产前回来的。”
　　放下手中的衣衫，像个臃肿的企鹅一样蹒跚的慢慢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起，放在我肚子上：“寿儿，你皇阿玛允诺回来看你出生哦，额娘代你跟他打钩钩做约定哦。”
　　孩子似乎听到了我的话，一脚踹上我的肚子，玄烨第一次感觉到这般生命的神奇，惊讶的不得了：“她，她在动。”
　　一个有了这么多孩子，居然还对胎动如此陌生的男人，可爱的叫我忍不住想笑：“那是寿儿在和你打招呼啊。”
　　寿儿果然聪明，又是一拳打了过来，打得我不疼，却把玄烨好奇的不行，看我挺着个大西瓜肚子站着累，小心的把我抱在怀里，双手温柔的贴在我鼓鼓的肚子上，为新生命的脉动而激动：“寿儿，要乖乖的哦，别把额娘踢疼了。”
　　也许是孩子睡着了，也许是孩子听懂了，她安静下来，回复一贯的超级良好配合度不再打扰她的阿玛和额娘。
　　“对不起，今年大概没办法陪你去秋弥了呢。”
　　“来日方长啊，等禛儿寿儿都长大，一起带去。”
　　美好的如梦一般的未来，总是让人向往。等禛儿寿儿长大，我们一起带着他们，在草原上骑马驰骋，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玄烨，我可不可以预约一个要求啊？”
　　“说。”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太习惯妃嫔的要求了吧。
　　“以后禛儿寿儿长大了，指婚前，一定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好吗？”我不要别的，我只要孩子幸福。而这一生的幸福，是我最重视的一点。
　　他讶然的抬眉，看见我无比认真的眼神不是作假：“大概也只有你，会做这种要求了。”
　　“答应不答应嘛，别的我都依你。”很少撒娇不代表我不会撒娇。
　　他对着我的肚子嘟嚷道：“寿儿，你可真是幸福啊，还没出来呢，你额娘就给你打算了。你说，阿玛要不要答应啊？”
　　咚的，安静的寿儿适时的给了一脚以示支持，把我腰都踹酸了。
　　玄烨大笑，伸手替我拿捏着腰部：“看来我们的寿儿将来一定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好，阿玛应了。”
　　手往他面前一摆：“呐，可不是开玩笑的哦，给个信物先。”
　　他伸手摘下大拇指上的扳指：“这个缅甸进贡的玉扳指，是一对的。今儿先给一个，等寿儿周岁，给另一个。”
　　我抬头爬到他身前，啪的给了他一个KISS：“代寿儿送你。”
　　他扶住我笨重的身子：“寿儿送了，寿儿额娘的呢还没给你。”
　　晚膳时候，玄烨才跟我说：“皇额娘不放心你一个人，今年要留下来陪你，我这趟去也放心多了。”
　　“慧姨娘不适应京城的夏天，可真是难为她了。”
　　“好好儿等我回来。”

　　第一百零八章 夏日避暑

　　玄烨陪皇祖母出发避暑的时候，尽管说我可以不去，我仍然站在了嫔妃的最前端，目送着大部队的离开。
　　皇祖母在玄烨扶着上车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悫惠小心的扶着我站在慧姨娘身边，等着玄烨和慧姨娘道别。
　　敏妍站在不远处的随行队伍中，化着浓淡得宜的妆容，自信的站着，给我抱歉的一瞥。她是随行古北口的几位妃嫔之一，德玉因为有孕在身没能随行，和敏妍毫无眼神交流，视线相交也只当没看见。我给了敏妍鼓励的一笑，示意她不用介怀太多。
　　话别，玄烨看了我一眼，隐隐带着担忧：“有事给我写信，别都一个人扛着。”
　　看着他穿着我今早亲自打理的衣裳，人中之龙，气宇轩昂。这是我的良人，我寿儿的阿玛。“别担心，我会好好的。”用口型告诉他，“还有寿儿。”
　　走了，回头看见嫔妃们或漠然或嫉妒的神色，我不置一词，慢吞吞挪着返回，慧姨娘站我边上叮嘱着：“叫你别来的，累了吧。悫惠，知棋，赶紧扶着你主子。”
　　这就比一切都顶用了。
　　德玉挺着比我还大的肚子，一声不吭的跟在身后。
　　慧姨娘的留守，让我肩上的担子又轻了许多，加上温僖心思细密，对交代的事情都办的妥妥帖帖，我也放松多了，有时间多陪着禛儿在承乾宫安胎。
　　悫惠每次都坚持在一边看着我教禛儿写字认字，无意中看到她盯着书本的渴求目光，我心中一动：“悫惠，在府里学过认字吗？”
　　悫惠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我没在府里长大，但也约摸知道这年头很多人仍然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满家女儿识字的也不多。富贵人家为了女儿选秀下功夫会请西席，至于教什么我不清楚，但如若只是应付才艺关，学的就有限了。
　　“愿意陪我一起教禛儿吗？”
　　“我，我，”悫惠紧张的直摆手，“我不行的，我字写的不好，背诗也背的不好。我不行的，不行的。”
　　“先别急着反对嘛。”我放下手中的笔，叫悫惠过来写给我看看，“让姐姐看看，有姐姐在啊，不足的地方我们改就是了。”
　　禛儿也好奇的搁下笔看悫惠写字。
　　悫惠鼓起勇气，几番犹豫终于还是提起了笔。握笔姿势没问题，不过字的结构没摆好，力度不稳，所以写出来不如禛儿的功底深厚。
　　写完自己的名字，她满脸通红的退后：“对不起，姐姐。”
　　“干嘛要说对不起呢，写字嘛，练就能写出来了。既然你要陪我当禛儿的老师，那你可要下点功夫的了哦。”
　　悫惠认真点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我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柳体字帖：“禛儿跟我学的赵孟兆頁的字，练起来见功夫的。悫惠你是女孩子，练柳体比较适合，写起来也秀气好看。以后每天五张大字，可以吗？”
　　“嗯。”
　　“那我们今天先来学学所有的笔划，禛儿，皇额娘是怎么教你的？”
　　……
　　今年有个闰六月，所以孩子是预计七月中旬降生的。身子愈发的重，为了顺产，我坚持每天散步半个时辰培养体力，补品也是限量摄入以防孩子过大不好生。
　　敏妍走了，换慧姨娘三天两头来催我进补。我只好明着喝半碗，背着让悫惠知棋她们给我分担另外半碗。
　　天渐渐热了，我不给吃凉的，只好坚信心静自然凉的真理，每日摇着团扇偷闲。看慧姨娘不顾天热老是跑来，时不时还得去看德玉，我让知棋找了些腌渍酸梅子，煮了酸梅汤，放地宫冰窖里冰了刚刚好给慧姨娘每天送去。等天再热些，就每天给宁寿宫送一块冰降温。
　　古代不是没有冰，只不过保存不易，所以也只有皇宫这种地方能有。
　　后来灵机一动，找了温顺来内力碎冰。一整块冰，温顺一掌下去碎成细腻的粉末，比起刨冰机那是好使得多了。西瓜块从温顺刀下嗖嗖嗖的蹦出来，一块一块大小一致整齐的落在刨冰上，拌上红豆、绿豆、葡萄干各色豆子和水果，花式刨冰瞬间诞生。
　　慧姨娘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不客气的抢了一碗：“这趟留下来，真是值了。”
　　禛儿是孩子不给多吃，他端着一小碗宝贝万分的小口小口吃着。
　　悫惠和承乾宫的宫人都爱死了刨冰的味道，看禛儿眼巴巴的样子，偷偷分了小半碗给他。但冰块毕竟有限，以后可能只有慧姨娘和禛儿有的吃了。
　　我把一碗端给温顺：“来，尝尝你的劳动成果。”
　　他看了看我的肚子，完全无视我的暗示，不客气的端了过去：“谢主子。”
　　哎，郁闷。我以为他会推辞不要才这么慷慨的来着，看周围都在津津有味的吃冰，就我只能喝绿豆汤吃补品，太郁卒了。
　　一屋子两眼放光的人，就我两眼黯淡无光的喝绿豆汤，还不许多喝。
　　禛儿偷偷跑过来舀了一大勺子递到我嘴边：“皇额娘，快，趁没人看见。”
　　我啊呜一口赶紧吞下，满足的亲了亲禛儿的小脸蛋：“皇额娘果然没白疼你。”
　　禛儿满足的笑，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份儿变少了，慷慨的又挖了一大勺子给我：“皇额娘，给。”
　　“禛儿，皇祖母看见了啊。”
　　一帮人本打算睁只眼闭只眼让我过过瘾的，结果禛儿得我夸奖一开心又来了一勺子，慧姨娘立即出声了。
　　禛儿眼巴巴的看了看我垂涎欲滴的样子，又看了看慧姨娘故意装出来的凶样，迅速的把勺子里的一大块冰放回碗里，改舀了一勺子水果：“水果只有一点点冰，不会伤害妹妹的。”
　　聪明的宝贝，我啊呜一口再次满足的吃掉。尽管没有冰，也带着冰的凉意，我已经很满足了。“好了，禛儿吃，皇额娘够了。”
　　慧姨娘吃完最后一勺子冰，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天心你哪来的点子啊，你慧姨娘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哪有这夸张，不过她们没见过所以才新奇了。如果让她们吃到冰淇淋的话，还不知道要惊讶成什么样儿了。说道冰淇淋，我也想念了。“还有更好吃的呢，叫冰棍儿。”
　　“冰棍儿？把冰做成棍子？想法倒是很好玩，但一定没这个好吃的。”慧姨娘坚信刨冰是最好吃的避暑圣品，“下次一定要再做啊。”
　　“虽然材料有限，不过把鲜牛奶混上冰，然后放进瓜子仁、葡萄干、红绿豆冰成块，应该不错才对。”
　　慧姨娘来了兴致：“我们来做试试看啊。”
　　然后在夏天开始的时候，后宫多了很多前所未闻的避暑品，而皇太后主子在处理后宫事务之外的最大爱好，居然成了研究冰品。宁寿宫和承乾宫的宫人这个夏天真是爽翻了，只要慧姨娘一失败，那冰就是他们平日极难享受到的美味佳肴。
　　禛儿最开心的事，不是我陪着他了，而是慧姨娘开心的走进宫来的声音：“天心快看，我又做出来一个新的。”
　　禛儿一定第一时间跑去迎接，然后成为慧姨娘作品第一个，也是最好的，美食鉴赏家。
　　“皇祖母，这个比昨天的好吃哎，奶味浓而不豫，冰冰凉的但不扎嘴，葡萄干软软韧韧的，还有玉米香味呢。”
　　“禛儿厉害，吃吃看皇祖母还放了什么进去？”
　　“啊，我知道了，还有一点点酸梅、莲子、荷叶粉和脆小米。”
　　“全猜对了，来再奖励一个。”
　　慧姨娘完全理解错了冰棍的含义，她以为把各种东西像刨冰一样做成混合的固体冰就对了。然后整天儿没事就折腾食料的配合，居然也整出不少味道确实不错的组合。
　　“来，天心给我看看我这做法写的对不对，给老祖宗和皇上捎过去，让他们也尝尝。上次皇上的回信你还没写呢吧，一并儿。”
　　我乐得看见他们开心，却不小心忽视了禛儿对美食的挑嘴就在这承乾宫慢慢被我养成了。虽然他很有教养的从不在外人面前表达，不过这个嘴巴，一旦养刁就不是随便改的过来的了。我的教育，不小心又有了一个污点。
　　为什么说“又”呢？如若哪天禛儿回到她身边，我只怕德玉即便不会无视禛儿，但那里也只会有比他更得德玉欢心的孩子膝下承欢。


　　第5卷 人淡如菊

　　第一百零九章 夹竹桃的夏天

　　玄烨夫君亲启：
　　一别经月，昨白日几度梦醒，感觉到你的龙涎香自北行来，温柔身边盘旋。果，午后收到你锦书一封。
　　向往共骑于你笔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想见黄沙漫天大气苍凉的塞外绝色，不过更欣喜于皇祖母身体康健，及秋弥塞外的顺遂。
　　我和寿儿一切安好，有慧姨娘每日陪伴，心情开朗身体健康。写此信之际，小家伙还在踢我，想是务必让我多提几句她对你的挂念。不必担心我，倒是你，北处日夜温差大，夜间迟睡注意勿要受凉。
　　慧姨娘身子很好，近来热衷于冰品避暑，附上她亲笔所书刨冰及冰棍若干制法，味道经过禛儿考证，品质保证。但冰性极凉，不宜多食，千万注意。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雨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送君长相思……
　　信叠起放进封套，看了看旁边他随信寄来的牧草标本，心念间，看见窗外放肆燃烧的夹竹桃。托着嫌重的腰，走到门外伸手去够。带着个皮球，身子一点也不灵活，离指尖差了一两公分的枝，我想跳起来都跳不动。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别动。”
　　悫惠突然出现，紧张的要命，吓了我一跳，平衡没控制住就要倒。悫惠一看来不及扶我，直接冲过来往我身下一趴，直接用自己当垫子接住我。
　　哼哼唧唧的，我翻不了身，悫惠被我压得不敢动弹，只好大叫：“快来人啊，主子摔跤了。”
　　这可不得了，呼啦啦的一下承乾宫的人全围了过来，七手八脚把我扶起来就被强制赶上床，传太医。
　　一点也没不舒服啊，孙之鼎的诊断总算安了她们的心。慧姨娘还是叮嘱着孙之鼎：“孙太医，你确定没动着胎气？”
　　“救的正好儿及时，主子摔下也没碰着小主子，不妨事。不过，还是要注意点，可能会提前几天临盆。”
　　慧姨娘紧张了：“开几贴安胎药。天心，这回不管你说什么，必须喝。”
　　黑乎乎的药水，一看就犯恶心。“孙太医，给悫惠看看，她手脚磨破皮了。”
　　“嗻。”
　　“姐姐我不妨事的，我给你煎药去。”
　　“等等，丫头，手脚伤了就先治着，又不是没人了。”回头矛头继续对准我开炮，“你啊，你说，没事跑出去做什么？太阳又大，还差点把自己摔着。”
　　好容易安抚住了紧张的慧姨娘，代价是乖乖喝安胎药。一碗下去，恶心的想吐，赶紧用梅子汤压住。摆摆手让坠儿赶紧给我把房间扇掉点药味，再熏下去我这十个月的安宁就要毁在安胎药味里了。
　　安胎药有镇定的成分在里面，一盏茶后就昏昏欲睡了。
　　禛儿什么时候午觉醒来，跑到我床边，小脸儿崩的紧紧的一脸严肃，还颇像玄烨生气的样子：“皇额娘，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小手递给我一枝夹竹桃，汁液染在他手上：“下次我帮皇额娘采，不然禛儿会担心。”
　　我召坠儿进来：“快去把四阿哥手洗了，多洗几遍，水处理掉。”
　　坠儿和禛儿有点摸不着头脑。我解释道：“禛儿不把手洗干净了，怎么帮皇额娘做干花呢？”
　　小家伙这才蹦蹦跳跳的走了。
　　看着桌上的白色夹竹桃，我让坠儿找了本书把花夹起来，躺下睡了。禛儿一会儿跑进来，看见我睡了，又轻手轻脚的走了。
　　一觉醒来睡了一个多时辰，叫来禛儿做干花。可是书里干瘪瘪的花让禛儿失了兴致：“这样做出来会好看吗？花都变黄色了。”
　　“这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但是花会失色。禛儿不喜欢的话，我们拿禛儿喜欢的文竹做一个好不好？”
　　“那个小文竹也行吗？”
　　“当然行，而且禛儿照料过它，寄给皇阿玛不是更有意思？”
　　“嗯，对。”
　　采下一枝最好的分枝，洗净擦干，夹在两张厚厚的宣纸中间往太阳底下压紧实了，晒一个时辰就定了型。
　　禛儿闹着也要写信，像模像样的磨墨，舔好笔尖，工工整整的写信，还不给我看。
　　我把信纸收到一起，一并塞进文竹，在背面写下它的花语——永恒。
　　信在晚膳前就送了出去。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肚子疼。以为寿儿在踢我，我也没在意，轻轻的按摩着继续迷糊的睡着。
　　半个时辰后，好容易缓解的肚子又开始痛了，一阵一阵的收缩性痉挛样疼痛把我惊醒，我抱着肚子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暗道不好：“莫非寿儿这就急着出来了？”
　　“知棋，坠儿，快来。”
　　灯火很快进来，知棋和坠儿睡在外头被我的叫声唤醒：“主子，怎么了。”
　　我没办法坐起来，示意她们赶紧扶我一把：“去，叫孙太医和稳婆来，怕是要生了。”
　　又一阵宫缩，疼的我直喘气。我这是第一次生产，按理来讲还要疼上好几个时辰才会生，这下可不好过了。
　　坠儿毕竟小，看我疼的那样儿吓坏了，手忙脚乱的。
　　知棋镇定的说道：“坠儿别慌，主子不会这么快生的。让秦来儿去太医院把孙太医和稳婆请来。你把宫里的人都叫起来，赶紧烧些开水。”
　　“要不要把皇太后请来？”
　　“暂时不用。”
　　“是，我这就去。”
　　坠儿风一般的跑出了内殿。熬过一波宫缩，下一波还得还一会儿才会再来，我靠着知棋喝了些茶。
　　知棋慢慢喂着：“主子今儿晚膳用的少了，怕是待会儿没力气，奴婢给您准备些好消化的羹，您多少再吃点。”
　　“你很有经验。”我赞赏道。
　　“奴婢弟弟妹妹多，看额娘生多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知棋解释道，“娘娘您得空再睡会儿，这第一次生产，奴婢估计至少得到天亮才会一直疼。奴婢在旁边守着，您放心睡。”
　　侧着半躺在床上，听见人陆陆续续的进出，闭目养神，不一会儿还真睡了过去，隐约知道孙之鼎不时的在给我把脉。
　　几次宫缩都不是很强烈，我哼哼唧唧了几声继续睡。直到一阵猛烈的宫缩把我疼醒，我皱着眉头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被疼醒了。
　　醒来才发现慧姨娘已经在了：“天心不怕，慧姨娘陪着你。”
　　孙之鼎迅速的把上我的脉：“主子，吃点东西养养力气，再两个时辰这样的疼会越来越频繁。”
　　我了然的点头，喝了点水润了润肠子。慧姨娘接过碗，坚持自己喂着燕窝银耳莲子羹。再没胃口我也告诉自己要吃下去。
　　然后剩下来的时间，彷佛是经历了一场短暂性失忆一般的大梦，肚子疼的我只恨不能在床上打滚，大口的深呼吸控制力气，配合稳婆口令一下一下的使力。
　　如若不是自己走过这遭，完全不能想象母亲生一个孩子九死一生的痛。
　　寿儿让我整整疼了两天一夜，期间几次靠参汤续力，终于在第二天晚霞满天的时候，肚子空了。
　　我筋疲力尽的任由自己的肢体散落在床上，只听见人告诉我是个格格，就沉睡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章 我的精灵寿儿

　　我以为我自己是沉睡，其实确切的说已经是昏迷了。孩子倒是顺利生了，只是我的昏迷又让承乾宫人仰马翻。
　　我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第一反应是肚子好空，要吃饭。
　　连喝三小碗燕窝粥的好胃口把知棋吓坏了，死活不敢给我再添饭。
　　要不是手脚力气用尽，我肯定自己跑去厨房添饭吃。委屈的摸了摸肚子，意识到孩子出来了，已经不是圆滚滚的样子了：“呀，我的寿儿呢。”
　　知棋麻利的收拾掉碗筷，防止我看见又想起来要吃：“奴婢让坠儿去看了，可能在睡觉，醒了就让奶娘抱来给主子。孙太医来了，给主子再把把脉吧。”
　　“哎，天天把脉，我不烦，孙太医大概都要烦了。”
　　孙之鼎背着药箱走进来：“微臣岂敢，给主子把脉是微臣的福气。”一本正经的脸色不见丝毫说笑话的样子。原来要么不笑，一笑就是冷面笑匠。
　　左右手换过，孙之鼎说道：“微臣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主子有兴趣先听哪个？”
　　“好的。”
　　“主子和小主子都很平安。”
　　“那坏的？”
　　“主子体内被压住的寒气因生产再次入血了，需要继续调养。”
　　虾米——又要吃药？
　　“不过不用每天服用，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微臣也只是以防万一。”
　　有人会给我说不的权力吗？
　　禛儿从外面跑进来扑进我怀里：“皇额娘，你终于醒了，禛儿来看你好几次了，你都不理我。”
　　孙之鼎在我的示意下，伸手拉胤禛，手指敏锐的把上禛儿的脉象：“四阿哥莫急，主子没事了，但还需要休息。”放开禛儿脉象的时候，对我点了下头示意一切安好。
　　“禛儿去看看妹妹醒了没，抱来给皇额娘看看好不好。”
　　打发走禛儿，我让孙之鼎打开我桌上的书，掉出来那朵干枯的夹竹桃：“孙太医认识这花吗？”
　　“微臣记得是从大食那边传来的，名夹竹桃，一般以红色多见，微臣有缘见过，但这白色还只在主子这院子里见过。”
　　“我也是种下去才知道的。孙太医对这个花有研究吗？”
　　“请主子允许微臣采集些枝叶花，微臣尽快给主子一个答复。”
　　我摇摇头：“你采吧，听说树枝可以熏蚊虫，树皮汁液可以入药，但是，量，你得有点儿数。”
　　孙之鼎会意的退下。
　　禛儿带着抱着寿儿的奶娘进了屋子：“皇额娘，妹妹醒了。”
　　奶娘把孩子放在我身边。一个粉嫩嫩的小婴儿躺在襁褓里，眼睛大大黑黑的，像玄烨，好奇的盯着我看。鼻子嘴巴小巧玲珑，像我，长大必是个美人。虽然小，已经看的出来手指比一般孩子修长。细嫩的手脚在空气中一蹬一蹬舞动着，自娱自乐不时咯咯咯的笑出来。
　　“皇额娘，妹妹好可爱。”禛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寿儿看，“等妹妹长大，禛儿要保护她。”
　　“禛儿真乖。”我怜爱的摸着越来越懂事的禛儿。
　　长辈的怜爱，永远是孩子最珍惜的温暖。“皇额娘，妹妹有名字吗？”
　　“寿儿，妹妹叫寿儿。”
　　“寿儿，真好听。”
　　“禛儿的也很好听啊，都是皇阿玛起的名字。”
　　“嗯。”禛儿开心的笑，继续看寿儿自娱自乐，“呀，妹妹哭了。”
　　奶娘闻声进来，有经验的抱走了寿儿：“主子，奴婢给格格换身衣裤，去去就来。”
　　“禛儿，这几天有乖乖的吗？”
　　禛儿点了点头：“大字都有写好交给悫惠姨娘看。禛儿字没认全，没能给皇额娘念经祈福。皇祖母说，皇额娘三岁就会念了，禛儿很惭愧。”
　　“傻禛儿，只要有你这份心，皇额娘就必然不会舍下禛儿了。念经啊，是让自己心神宁静的，禛儿还小，现在不需要这个的。等到以后啊，你很难过很压抑有话无法对人说的时候，皇额娘就不反对你读经了。但念经，不是叫你四大皆空，而是教禛儿平心静气，从中找出继续前进的勇气。”
　　说完话，才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卫琳琅。
　　她显然听到我方才的说话，身后也没个宫女跟着，自个儿抱着手中的礼物出现，愣在当场，许久才反应过来：“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我让禛儿出去玩，等下再把寿儿抱来：“琳琅，坐吧。”
　　她把礼物小心的放在窗边，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坐了半个凳子：“谢娘娘。”
　　她没有像以往那些妃嫔一样过来假亲热的叫姐姐，让我对她的好感多了许多：“别拘束，这儿没外人。”
　　卫琳琅放松些许，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她今儿来是为啥事，这个一向在任何场合都站在人群后面的女子居然会自动先来找我：“你还是第一个来看我的。”
　　她低着头：“奴婢也不知道皇贵妃娘娘醒了，只是听说您一直不醒，有点儿担心来看看的。正好儿，外殿也没人，奴婢就……”
　　我任她轻声细语的说着理由，感觉到她的善意和自卑，所以让她慢慢说，直到全部说完。
　　“你能来就好，有人陪我说说话，心情也好的多。”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她，虽然是贱籍的女子，仍然谈吐清晰举止有度，这后宫啊，果然改变人。贱籍的女子突然受宠还诞下皇子，受的排挤必然不少。
　　“奴婢，”她搅了搅手中的帕子，还是说了，“奴婢谢皇贵妃娘娘送我的经书。”
　　“我不送经书给奴婢，”看到她乍然变白的脸色，我缓缓说道，“只送经给朋友。”
　　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脸色就白在那儿，许久才缓过来：“娘，娘娘。”
　　“你不是奴婢了，琳琅。也许人生而不能选择家庭，但人格无轻重贵贱之分，人必自重而后为人重。你是主子……”
　　禛儿小心翼翼的把寿儿抱了进来，放在我身边，然后自己也爬上来坐在床沿，守护着我和寿儿。
　　看出卫琳琅眼中的羡慕，我继续说道：“你是主子，你更是一个母亲，我也是，所以我能明白你的感情。但身份是虚的，别人给的。而母亲是天赐的，如何把握这个天赐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卫琳琅从椅子上站起来告辞，也许是我错觉，但她的身板儿好像高了许多。“卫琳琅谢过皇贵妃赐教。”
　　“知棋。”
　　知棋闻声出现。
　　“琳琅，我不便起身，只好让女官送你了。”
　　“皇贵妃您休息，不必麻烦的。”
　　“知棋，送卫常在回宫，别失了礼数。”
　　“是，主子。”
　　禛儿有些不解的转头问我：“皇额娘，是不是说我是四阿哥又不是四阿哥，那禛儿是什么呢？”
　　“禛儿就是爱新觉罗胤禛，爱新觉罗家的第四个男孩子，以后要继承爱新觉罗家的事业，做出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大事来，像皇阿玛那样让史书记上一大笔，叫后人谁都记得有这么一个四阿哥，叫爱新觉罗胤禛。”
　　他似懂非懂的点着头记下了：“那皇额娘是禛儿的额娘，会不会写上啊？”
　　我笑，小家伙连这都想着我啊：“不知道啊，历史书啊就是写成王败寇的书，皇额娘非王非寇，他们怎么会写我呢。”
　　“禛儿叫他们写。”
　　“写什么啊？”
　　“写禛儿的额娘是皇额娘，把皇额娘的所有事都写下来。”
　　我狂笑，把寿儿吓着了差点哭出来，我赶紧安慰她。看来回头还得跟禛儿讲讲这个成王败寇的说话问题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心之伤

　　起的床来，乍然之间失了肚子前面看着八个多月的皮球，走路有些儿找不到平衡，下意识的就会想去撑一下腰，然后才发现肚子已经没了。
　　生完孩子坐月子的日子不好玩啊，不许出门，不许吹风，不许受凉，连头发都不给我洗。我要疯了：“知棋，你再不给我洗头，我今儿开始就绝食。”
　　“主子，不是奴婢不给您洗，而是女人做月子是要千小心万小心，不然受凉落下个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儿。”知棋苦口婆心的劝我。
　　可是我一摸到自己油腻腻汗渍渍的头发就想发疯：“免谈。这什么天啊，大中午的洗个头还能就受凉了？我要洗头，我要洗澡，我要绝食。”
　　不理她们不理她们，我看她们给不给我洗。正好绝食早日把身材恢复好了，等玄烨回来就不会丑了。女为悦己者容么，给他看了将近半年的皮球身材已经是迫于无奈了。
　　坠儿抱了寿儿，带了禛儿，给我来哀兵政策。
　　我问禛儿：“皇额娘没生妹妹前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禛儿认真的想：“以前好看。”孩子可不明白啥叫母性光辉，没有孩子前不把补品当饭吃，热量摄入适当，而且没有孩子压迫静脉组织液循环顺畅完全没有水肿现象，身材自然比现在要好。
　　“对啊，皇额娘想变成以前一样好看，所以啊要少吃些饭。”
　　禛儿明了，开始埋头吃饭。
　　至于寿儿，小家伙又不会说话，我借口身上有味道了，干脆连孩子都不抱，看她们怎么着。
　　两顿下来，她们真急了，把慧姨娘都给搬了过来：“天心啊，女人生孩子是大事，生完这月子也是大事，不能任性的。”
　　“慧姨娘，你看今儿没风，我挑中午洗头，洗澡，然后晒会儿太阳头发就干了，也不会着凉。这大夏天的，您坐着不动都一身汗，不给我洗头，洗澡还要挑日子，我怎么活啊。不怕您笑话，您要不介意来闻闻我这头发，都味儿了～”
　　慧姨娘在思考我提议的可行性。
　　我赶紧加把劲：“哎，心情一不好，连更好吃的冰都不想做了。”
　　“知棋，叫人送热水来。”
　　美美的洗头洗澡，浑身清爽。一顿美食狼吞虎咽补上空空的胃袋，我幸福的摇着团扇准备幸福的午睡。
　　慧姨娘凑过来：“那个更好吃的冰，怎么做？”
　　“把绿豆煮稀烂，滤掉渣滓，混上牛奶和冰冻成冰棍，就成了。换红豆也一样。如果在里面放上一些整个儿的绿豆或者红豆，更好吃。”简单的绿豆冰棍，口感却超级值得回味。
　　慧姨娘两眼放光的折腾去了。
　　转眼半月过去，寿儿长势愈发的白嫩喜人，就是个儿仍然小小的，重量增加也不明显。平时不太哭，照顾起来和禛儿当年一样省事，超级乖。
　　玄烨已经收到了慧姨娘送过去的口信，人还没能回来，不过已经回了信来，居然用的还是红纸，说半月后必然赶回来，让我好好照顾寿儿。随信，是他允诺的另一枚扳指，给寿儿的婚姻自由。这就够了。
　　“寿儿，你看额娘给你要来的大礼，一辈子的幸福啊额娘先给你预留一半儿。要健康的快快长大啊。”
　　寿儿拉住我的手指，甜甜的笑。
　　小婴儿就是小猪猪，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一天睡上十个时辰是常事儿。醒着的两个时辰还要分一半给吃饭，每日见面也是有限。所以我让奶娘宫女们每日必然抱过来一两次给我看看。
　　悫惠每日陪着禛儿读书写字，进步很快，人也渐渐自信多了，至少对着承乾宫的人已经不会介意。这日带着禛儿练的字进来给我看：“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我继续扭动身体：“活动筋骨，好早些恢复。怎么了，今儿如何？”
　　“挺好的，四阿哥写的字进步比我还大，我还要努力才是。”
　　“不急，慢慢来就好了。禛儿呢？”
　　“又去看寿儿了。”
　　说曹操，曹操到，禛儿急匆匆的跑进来：“皇额娘，妹妹一直在哭，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我一边让悫惠赶紧通知人去叫孙之鼎来，一边批了个头纱防风，走出屋去看寿儿。
　　禛儿拉着我的手一路小跑拖着我：“不知道，刚刚还和禛儿笑来着，突然就开始哭。我以为妹妹要尿尿了，就去叫奶娘，可是妹妹仍然一直哭。”
　　走进屋去，果然听见寿儿撕心裂肺却断断续续的哭，似乎真的喘不过来气的样子。窝在奶娘的怀里无论怎样哄逗不肯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我过去，一看寿儿哭得发青的嘴唇，心头登时浮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接过寿儿，柔声安抚着：“寿儿乖，额娘抱抱，寿儿不哭。额娘给寿儿唱歌歌。”心念间，我把寿儿从横抱立起，让她趴在我肩膀上。片刻后，她安静多了，在我哼唱的摇篮曲中渐渐睡着了。
　　孙之鼎进来，大惊失色：“主子，这是怎么了？”
　　两行清泪，什么时候挂上了我的脸，滴在衣襟上，沾湿了一片印痕。我插去眼泪，对悫惠示意了一下胤禛。
　　悫惠收回脸上的震惊，柔声叫着禛儿退了出去：“四阿哥我们先出去，小格格要睡觉了。”
　　我仍然那样抱着寿儿，让她小小的脑袋安静的在我肩上沉睡。
　　“主子，先把小格格放下来吧。”
　　“放下来，她就又要哭醒了。”
　　孙之鼎没有多说，我们之间有些默契不需明言。他擦净手，轻柔的摸上了寿儿的脉搏：“主子，微臣需要听一下格格的心跳。”
　　我把寿儿举着，递给了他抱。
　　他学我抱着寿儿，凑上去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你直说吧，孙太医。”这样的症状，我自己经历过十四年，我，能不懂吗？“心脉不全，是吗？”
　　奶娘上前接过寿儿，轻轻拍着寿儿。
　　“不要拍孩子，一旦睡觉时候发现有气喘不过来，就要这样抱着。”孙之鼎纠正了奶娘的做法。
　　看我面色凝重，奶娘诺诺的照办着。
　　这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命运轮回啊？眼泪不停的留下来，却哭不出声音来。心底酸涩酸涩的，这样的时代，先天性心脏病，命运，还需要多说吗……
　　“主子，微臣前两日发现夹竹桃对心脉有作用，只要小格格能撑久一点，或许……”
　　我摇摇头，夹竹桃的毒，对心脏再有作用，也绝对没有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的效果：“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
　　我活了十四年，是因为父母倾尽全力的救治，和全方位的周到照顾。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在一场梦中离开了世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就会看到寿儿在我面前已经停止了呼吸。看着她睁着无瑕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安静的笑，心就无比的酸涩。
　　我无比珍惜每天看见寿儿的日子，我把她可爱的样子画成画，跟她说话。看着她安静睡着的样子，揪心着她哭泣时候的紫绀，我却无能为力。
　　我在佛前一遍遍的祈祷，却知道这已经是命定的结局。我找不到轮回开始的地方，只是无奈自己的无奈。这样美好的生命——我的孩子，我和玄烨的孩子，唯一可能有的孩子，却注定走向这样的结局。
　　半个月后的清晨，还有两天到寿儿满月的时候，我醒来，看见门外站着一排肃穆的人，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脚下一软，眼泪就绝了堤。
　　无力的靠在门框上，我掩面，泪水湿透了衣襟。
　　她们不给我看寿儿，就要把寿儿带走。、
　　我疯狂的叫：“不许带走她，不许带走她，把寿儿给我留下。我是皇贵妃，你们居然连我的命令都敢不听了，今天谁敢带走寿儿，我一定叫你们后悔。把寿儿给我，求求你们了，就让我再看一眼吧，就一眼啊……”
　　挣不开人群强有力的抓持，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小的粉红身影彻底消失在承乾宫门外，我哭的嗓子都哑了，指甲深深的抠进手心，也痛不过内心的伤。
　　慧姨娘抱住我哭的颤抖的身子，带着哭腔安慰着我：“天心，不哭了。你们还年轻，还会再有孩子的。”
　　“慧姨娘。”我像是抱住了救命的稻草，“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你不知道，不会有了。寿儿她是唯一的啊。”她真的是唯一的啊，除了寿儿，不会再有福儿和禄儿了，此生不会再有我和玄烨的孩子了。
　　小小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在一夕之间消失了，甚至所有的铺盖、玩具和小衣服。空荡荡的彷佛从来没有过寿儿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
　　我试图找出一些孩子的影子，却只有玄烨送给寿儿的那个扳指，告诉我曾经真的有这么一个精灵，我为她准备了世上最好的幸福，她却早早就离去，回到了她的世界。
　　我把寿儿的扳指和禛儿的扳指放到一起，傻傻的看，直到天黑的再也看不见。直到眼泪终于流尽，我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再哭。
　　玄烨在半夜赶回来了，顶着漫天星光出现在我面前。
　　我擦去他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用微笑迎接他的归来：“对不起，我没能守好我们的精灵，她，又回天上去了。我知道，那颗最亮最亮的北极星，会为她照亮回家的方向的，就像，曾经对我们的那样。”
　　一身白衣，满面风尘，黑发如瀑，笑里带伤。
　　我们那么用力的凝望彼此。
　　天上，指引玄烨归来的北极星闪亮，刻进我们心底。
　　月凉如水，星亮似她眼，我们的拥抱，决定一生爱恋。我们感谢寿儿曾经来过，在世上留下过相爱的影子。
　　有些幸福，来的太突然，走得也太突然。大起大落里，心承受的，更多的不是幸福，而是伤害。但我们情愿。
　　我们还有彼此，从此也只有彼此。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所谓荣宠

　　日子依然要过，而时间是治疗伤痕最好的伤药。所有的人都跟我说不要哀伤，我笑着说：“为什么要哀伤，孩子本来是天上来，回天上去而已。”
　　然后，再也没人有跟我提孩子的事。
　　慧姨娘每天准时到我这里报到，继续帮我分担一些事务，顺便的主要任务就是监督我吃饭休息。
　　夕阳渐渐退下。京城的天，只要过了中午时分，晚上确是凉爽的多。
　　放下经书，慧姨娘揉了揉脖子看天。
　　我站起来为她按了按肩膀。
　　她摆摆手示意不要紧：“在屋子里呆了半天了，天心我们出去看看御花园吧。这身子骨啊，每日都要动动才舒坦。”
　　“听说建福宫的莲花开得正好，皇额娘我们不如去叨扰一下皇考宁悫妃吧，你肯定会喜欢那里的莲花的。”
　　“好啊，御花园都看腻了，去看看莲花正好，把禛儿也带上吧。”
　　我和禛儿一左一右扶着慧姨娘往建福宫而去。一路上仍然能感觉到白日余下的热气从地上渐渐散发出来，然后发现花盆底原来有个大大的好处就是脚不贴地面自然也不会觉得热。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听见钦安殿旁边传来阵阵人声，绕过钦安殿，只见千秋亭里坐了几个妃嫔在避暑嬉戏，居中的正是抱着小格格的德玉。
　　“你看你看，小格格笑起来好可爱啊。”
　　“是啊，这么可爱的格格，皇上看见了还不知道有多欢喜呢。”
　　“皇上现在啊只想着另一个格格，德姐姐小格格前儿个满月不许操办不说，送的玉佩连个名儿都没有。”
　　“妹妹快别这么说，皇贵妃姐姐与皇上是自小的情谊，自然特别的。我们身为妹妹的，理当尊重，不能乱了规矩。”
　　“听说承乾宫的小格格还没出生就有名字了，好像是叫寿儿的，可真够福气。德姐姐，你也该求皇上给小格格赐个名儿了。要我说啊，皇上也就是念旧，看在亲戚的份上。不然以姐姐受宠的身份，早该更上一层楼了……”
　　我拉着慧姨娘要走：“皇额娘，这边儿有人在，不太方便，我们还是改天去吧。”
　　“什么看在亲戚份上，还想更上层楼！这帮人真是太不像话了。”慧姨娘显然也是听到了这些话，怒容明显的浮现，“一个个都不知轻重，皇上和你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们说话了。”
　　“皇额娘，别气了。”
　　慧姨娘冷冷的看着这些人，拉过禛儿的手回头就走：“什么时候耳根清静了，这后宫大概就不叫后宫了。”
　　我本来想问问禛儿要不要去见见他额娘，但看这情形，只好嘱咐知棋随后再去建福宫通知一声今儿不去赏莲花了。
　　禛儿随着慧姨娘离开，似懂非懂的回头看了一下千秋亭众星拱月的额娘和妹妹，眼神居然有我看不懂的意味。回过头，他把手伸向我：“皇额娘。”
　　拉起我，毫不犹豫的离开。
　　“悫惠，今天的晚膳是你做的？和知棋一贯准备的不一样呢。”
　　悫惠有从餐盒里拿出来几盘新鲜的菜色：“姐姐你别笑话我了，知棋姐那几道菜我还没学会呢，哪里会做这个。”
　　知棋端着碗筷进来布菜：“今儿个的菜啊，是皇太后娘娘特意送来的，嘱咐一定要主子多吃点儿。”
　　“慧姨娘真是有心了。”我洗了手，坐到桌边，习惯性的叫悫惠一起吃饭。别人叫不动，悫惠习惯了才发现也来不及了，“悫惠，坐吧。禛儿呢？”
　　悫惠意外的拒绝了我：“姐姐，这菜是皇太后特意唤人送来的，把四阿哥也带过去吃饭了，说吃过饭送回来。等下我和知棋姐一起吃。”
　　说也说不动，只好自己吃。
　　慧姨娘的小厨房准备的菜难免都带着些蒙古的风味，以肉食为主，不过难得吃一次还真是新鲜的体验，味道很好，量也控制的刚刚好，难怪悫惠不肯跟我一起吃。不过慧姨娘把禛儿带走做什么啊？送都送来了，一起吃就行了么。
　　悫惠来收盘子还笑我：“姐姐还说叫我一起吃，幸好我没来啊。”
　　“主子难得胃口这么好，不过肉食不好消化，主子您别急着休息。”
　　“知道了，管家婆。”
　　“主子你又笑我。”
　　禛儿不一会儿也回来了，说皇祖母准备的饭菜很好吃，不过肉太多了，让他有点儿不习惯。于是我带着他散步帮助消化去。
　　行走在紫禁城的夜色里，拉着禛儿的小手一起踩每一块青砖：“禛儿明年就要进书房了呢。”
　　“不可以一直跟着皇额娘读书吗？”
　　“皇额娘能教禛儿读书写字，教做人的道理。但是真正为人处事经世治国的道理，还要书房的师傅教了才懂的。”
　　“学会了就能像皇阿玛一样了吗？”
　　“禛儿想做皇阿玛那样的人吗？”父亲，果然是儿子心头永远的领航员。也许初时是为了追赶，但更多的是确是为了超越。
　　“嗯。”禛儿用力的点头。
　　“那禛儿一定要记好，你的阿玛叫皇阿玛，所以只可以把这样的决定放在心里，但不能对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心愿说了就不灵了。”
　　“嗯，禛儿记下了。”
　　“禛儿知道怎么做可以像皇阿玛吗？”
　　“知道，好好读书。”
　　“对。还有，皇额娘再告诉禛儿几个字，尊长爱幼，知人善任，韬光养晦，以民为本。把它刻在心里，现在不懂不要紧，等以后长大了就懂了。”
　　“皇额娘，我记下了。”
　　“像皇阿玛一样的人”，看这已经排到八，即将出现九，还有太子二在前，这条追赶皇阿玛的路，真的不会容易啊。小青龙，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多少，但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做到。
　　回宫睡到半夜，突然腹痛如绞。我本来以为只是消化不良，但是无论怎样不见缓解的疼痛让我意识到没这么简单，八成是慧姨娘的好心却让我胃肠道不适了。
　　我不安的声音惊动了知棋，她急急忙忙就唤人去找太医。
　　我抱着肚子蜷缩在床上，豆大的汗珠如雨一般从额头滑下，疼得我直想尖叫发泄，咬的下嘴唇都发白了。
　　“主子你怎么了这是？太医呢，怎么还不到，坠儿你快去看看。”知棋急的要命，不停的跑出去看太医到没。
　　坠儿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知棋姐，要不我们去告诉皇上和皇太后吧。你看主子都疼着这样儿了。”
　　“别……”我拼命忍着发出声音来，“……等……”
　　知棋赶忙跑过来让我握着她手减轻痛苦：“主子您别说话，奴婢知道您的意思。等太医看过之后再说。”
　　巧了今晚值班的又不是孙之鼎，是个才进太医院没多久的王太医，摸懂规矩还没几天呢，就摊上皇贵妃半夜急症，汗下得比我还快。
　　我真疼得受不了了：“禛……禛……”
　　知棋接过口：“坠儿，快去看看四阿哥有没有事。”
　　坠儿跑了出去，悫惠被宫里的动静惊醒，一听说我腹痛如绞的急症，眼睛登时就红了。
　　坠儿跑进来：“主子，四阿哥睡得好好的，没事。”
　　“痛……”听到禛儿没事，我想食物应该没问题才是，看来还是我不适应这蒙古食物惹的祸了。
　　悫惠在一团乱的时候跺脚下了决定：“知棋姐，我去告诉皇上去。王太医，你给我听好了，皇上马上就到，到时候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等着。”说完就急吼吼的跑了出去，全然忘了自己还衣衫不整的。
　　“悫惠你等等，我陪你去。”坠儿急忙追上。
　　王太医一听皇上马上要来，赶紧袖子抹了抹汗：“姑姑帮个忙，把主子手稳住，微臣好把脉。”
　　胃里突然开始翻腾，没等王太医收回手，我就冲出去吐了。晚饭吃的食物一点儿没拉下的，全吐了，吐的最后只剩胃酸了仍然止不住，但腹痛总算减轻些许。
　　借着知棋的搀扶，我无力的躺上床沿，虚弱的直喘气。嘴巴里全是胃酸的苦涩，却连支起身子喝茶的力气都没有。
　　“……水……”好容易吐了一个字出来。
　　知棋迅速的倒水送到我嘴边，我将就着喝了两口，趴到床上再也不想动了。
　　把完脉，王太医询问知棋我白天的吃食和情况。
　　没有任何的不对，唯一的可能是我的胃肠道不习惯蒙古风味的食物。而全吐掉之后明显减轻的疼痛，也解释了这一结论。
　　已经只有微微的阵痛了，我在知棋的照料中慢慢睡着了。
　　迷糊间，有双熟悉的大手来到，摸上我的额头：“怎么有点儿热，太医，赶紧再给皇贵妃看看。”
　　“嗻。”
　　我伸手下意识的摸索，直到抓住那双温暖的手。额头有冰凉的感觉传来，我渐渐沉睡。
　　梦里，见到了寿儿，可爱的笑着，可是却越爬越远，在我眼前消失不见。
　　那个晚上之后绝迹的泪水再次满溢，我抱着自己，哭得肝肠寸断。能当母亲，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可是有过这份快乐，再剥夺，那又多残忍啊。
　　女人不是只有孩子，却总是为孩子受最大的伤。我不能把孩子的心伤转嫁给玄烨，所以我不能在玄烨面前哭。却也无法对别人哭，连自己偷偷的哭还要怕人担心。拜托，让我放肆的哭完吧，为我可爱的寿儿，没法子长命百岁的寿儿。
　　寿儿，是额娘对不起你，没能留住你的尸骨，连衣冠冢都没法给你一个。
　　会有的，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有人在我耳边呢喃，叫我哭的愈发伤心。

　　第一百一十三章 荣宠易主

　　被窗外知了从梦中唤醒的时候，眼睛疼的睁不开。
　　眼皮一抬就有人过来：“主子，你终于醒了。别动，眼睛有点儿肿，给你敷敷就好。”
　　冰凉的帕子遮上我的眼睛，我静静的想这是怎么回事。昨晚肚子很痛，然后吐了，然后就睡了。肚子痛跟眼睛痛有关系吗？
　　“知棋，我记得我是腹痛啊，怎么眼睛也痛？”
　　悫惠凑过来：“姐姐，你昨儿晚上痛的都哭了，所以眼睛有点儿肿。”
　　“呀，这么丢人？”
　　“不丢人，也就我、知棋姐、坠儿几个人看到而已。”两个丫头取笑我。
　　“太医后来怎么说？”
　　“说主子是不适应蒙古食物才会如此，皇太后来看过主子，直怨奴婢不早些通知她，说是主子醒了一定再来。”
　　“昨晚上皇上是不是来过？”
　　悫惠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姐姐，是我去通知皇上的。”
　　我以为她的迟疑是觉得抱歉，也没放在心上。
　　秦来儿从外间走进来：“主子醒了吗？德妃来了，见不见？”
　　“她来做什么？”我奇怪的开口，拿起眼睛上面的帕子，睁开眼正好看见秦来儿自觉失言的反应。而悫惠和坠儿在给秦来儿使眼色，责怪秦来儿没脑子的为何来通知这个事，“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要说来慰问我，她显然也没这么消息灵通知道我醒了。那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一早来看我算怎么回事？她不是大牌的很吗，一向做出低调的姿态却独霸翻绿头牌频率之首。很显然不喜欢我的人，我很难想象会有这样平白无故的好心。只不过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代表我不懂人心。
　　知棋化解了沉默：“主子，你眼睛还肿着呢，这样子不适合见客，还是不见了吧。”
　　环顾了沉默的四人，我轻轻点了下头。
　　秦来儿似乎得到了什么大赦一般，如释重负的走出内殿。不一会儿再次回来：“主子，德妃走了。”
　　我把帕子放回眼睛上：“现在可以给我解释了吗？”
　　“解释什么？”慧姨娘走进来好奇的问道：“天心，你醒了吗？”
　　我要坐起来，被慧姨娘制止：“躺着别动，还有不舒服吗？慧姨娘真是粗心了，居然忘记了你一向习惯江南风格的饮食，害你差点丧命。”
　　“哪有这么夸张啊。”
　　“怎么没有，昨晚若不是你及时吐了出来，事情就不堪设想了。都是慧姨娘的错，天心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没事的，慧姨娘。”我摸到慧姨娘的手，安慰她，“不就痛了一下哭了一场嘛，说来我还真是很喜欢昨晚的饭菜呢，很好吃啊。我都吃光了。等以后我少吃一点，大概就不会有这么的事了。”
　　又和慧姨娘唠了一会儿嗑，玄烨到了：“天心醒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我坐起来：“没事了，我也没想到昨晚会这么厉害，都怪我一时贪嘴了。还让你大半夜的跑过来。”
　　玄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沉默，慧姨娘送了他不太满意的一眼，让我愈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慧姨娘很快离开：“皇帝，这事哀家也有错，没资格说什么。但是这后宫的规矩也不能坏了，皇帝自己看着办吧。”
　　我疑惑的抬头看玄烨，等他给我一个答复。
　　他走到在我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几次想要碰触我的眼睛，却又因为红肿而在周围轻轻打转。
　　“很丑吧，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肚子痛哭这么厉害的。”
　　他的眼中闪过自责：“痛，总要哭出来才会走过。”
　　“可是你都没有哭过。”
　　“那是因为我痛苦的时候，总有你在。”
　　“我对你，有用的，是不是？”
　　他不回答我，只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着我。
　　我有些儿不好意思，捂住他双眼：“不许看了，眼睛肿肿的，不好看。”
　　玄烨没有拉下我的手，只是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抚着我的黑发：“天心，你是我的。”
　　我很抱歉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话语，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身子好了再去慧姨娘的宁寿宫，来请安的人群中，少了几个人，那天见到的话语中对玄烨有不敬之意的两个人不见了。慧姨娘坐在上首喝着茶，只说让我坐下，余下的人不说赐座也没人敢坐。
　　直到一盅茶喝的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盏，捏着帕子擦了擦嘴，不冷不热的开了口：“这后宫的事，只要不伤体统，哀家一向睁只眼闭只眼不多过问。有些事儿，大家心里有数就好，非要搁到台面上，只怕谁脸上都不好看。现今下，老祖宗不在，哀家也不怕说开了。
　　随着老祖宗历经三朝，哀家看的多了。老祖宗，得一个先皇。慈和章太后姐姐，只得皇帝一个孩子。哀家博尔济吉特氏，没有亲生孩子。但我们，会进奉先殿。你们应该明白哀家说的意思。
　　哀家，把你们都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可是有些人，不要因这纵容而没轻没重的放肆。如今中宫缺位，皇贵妃就是六宫之首，你们最好牢记这一点。”
　　我没料到与世无争的慧姨娘今天居然会当场给她们难堪，目标显然直指风头正劲的乌雅氏德玉，不要以为生了几个皇子皇女就受宠了。受宠的，叫妃子；笑到最后的，才是奉先殿的入驻者。
　　“谨遵皇太后教诲。”
　　齐刷刷的声音说着惶恐的违心之论。
　　都低着头，我看不见德玉的表情。只有挺着肚子的郭络罗氏宜容，因为头没法太低的缘故，隐约看见一丝笑意从嘴角闪过，随即回复漠然。
　　这话大概是说到荣妃的心事去了。她笔直的站在德玉前面的位置，一动不动，可是等她离开的时候，手中的帕子已然不再平滑光整。一个最早即开始追随玄烨的妃子，为玄烨生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总共五子一女的荣耀后宫无人能及，连接逝去四子的哀伤也无人能懂，却始终只是妃而已。不说我了，连更晚入宫的温僖，在没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已经是贵妃了，这才怀上第一个孩子而已。年华老去，新陈代谢，愈加不会有她们翻身的机会。她们的希望，已经只有孩子。而孩子，还有赫舍里氏的太子胤礽在前，得玄烨悉心教养。
　　这清宫的后位，从来不是为爱情而生，更不会因宠而违祖制。
　　回到承乾宫，有胤禛跑出来接我：“皇额娘，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笑意自然而然的从心底出现。人生，如果说还有遗憾，大概就是承乾宫四四方方的天空，有时候似乎装不下一颗习惯眺望夕阳的心。
　　敏妍陪着老祖宗提前从古北口回来了，和老祖宗同乘一辆马车，看来和老祖宗处得很不错。也是，这样的女孩子本来就很容易招人喜欢的。
　　老祖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召了去，整整谈了一个下午。
　　走出慈宁宫，敏妍在等我：“走，去你宫，给你带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回来了。咱们仨月没见了，好多话跟你说。”
　　敏妍回宫，被连翻数天绿头牌。
　　她偷偷对我说：“德玉的绿头牌被撤了，说是一个月不许翻牌子，禁足在长春宫了。”
　　难怪最近没见她去慧姨娘那儿请安。
　　“她还好吗？”
　　“我没见着，门口站两公公不给我进去。”
　　“这是怎么了？”若说为着那天有人对我不敬的事，那两个妃嫔的事已经是警告了，或者……
　　“你啊，还说我，明明比我还轻忽，难怪你丫头都不敢跟你说，就怕你又心软。你那天晚上肚子痛，悫惠去找皇上的时候，居然被德玉的丫鬟在乾清宫外挡住了。后来闹得乾清宫侍卫出来认出了悫惠和坠儿又经过李总管才算通知到皇上了。德玉这事也做的太过了。”敏妍极不认同的为我抱不平，“明明一贯有分寸的。”
　　或者说，只怕事情还不简单呢。我真是忘记深究了，除了悫惠和知棋坠儿，或许还有人为我策划了这个抱不平的事情呢吧。后宫谋略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留了痕迹却完整的置身事外。
　　一个月会有很多事发生，比如德玉的小格格，还没等到玄烨给序齿赐名，突然就一场大病，没了。宜容的孩子，生了，又是一个皇子。
　　太医允许进入长春宫，禁足仍然未许解除。慧姨娘明确告诉我：不许去长春宫，如果荣妃自己来说愿意去的话允许荣妃去，别人一律免谈。
　　警告的意味，太明显了。
　　这宫，得意的时候不差人捧的，失意时候也不差人踩。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巡幸五台山

　　台湾的事情，在这年平定了，设府的事情即将提上议程。下一个，就该考虑俄罗斯的问题了。
　　中秋的月，圆了又缺了。
　　皇祖母对着那轮圆缺的月，似乎勾起了什么往事，连日来吃斋念佛却显然的静不下心来。
　　“皇祖母，过几日大觉寺有个大法会，要不去看看？”给皇祖母按摩着肩膀，我试探性的问道。
　　皇祖母叹了口气：“再大也只是个小寺院的法会，有什么好看的。”
　　奇了，可从来没人说大觉寺居然只是个小寺院，皇祖母似乎话里有话。
　　“哀家信了一辈子的佛，可是拜佛从来没出过这个京。想想也没几年活头了，四大佛教圣地哀家却从来没见过，也是憾事一桩啊。”
　　慧姨娘揣摩着皇祖母的意思：“老祖宗，这四大圣地可都有些儿远，你这几日身子不舒坦，咱们还是缓缓吧。”
　　皇祖母转了转手中的佛珠：“礼佛讲究个心诚则灵，哪儿能嫌远就不去呢。”
　　“要不也就山西五台山算是近的了，老祖宗看如何？我听说五台山今年有个浴佛节，说是盛大的很，下去也就一旬的路程。”
　　“这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再说也得问问皇帝的意思。”
　　慧姨娘有些明了了：“是，老祖宗。我啊，今天就给您问去。”
　　伺候皇祖母歇下后，慧姨娘带着我直奔乾清宫而去。
　　玄烨早收到了消息，在内殿等我们呢。
　　因为平定台湾的事已是尽人皆知，玄烨这几日心情颇好。慧姨娘也就不客气的直入主题了：“皇帝，今儿个来，是要和你商量个事，老祖宗想去礼佛。”
　　“这事皇祖母和皇额娘作主便是，儿臣没意见。”
　　“不是京里的，是要去佛教圣地，诚心见佛。”慧姨娘话里有话的暗示着。
　　玄烨看了看慧姨娘身后默不作声的我。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摩挲着手腕上的凤眼菩提数珠。
　　玄烨心中基本有了数：“圣地只怕山高水远，皇祖母身子经不起折腾。”
　　“哀家也是这么劝老祖宗的，”慧姨娘顺势接口道，“但是老祖宗这辈子就是说一不二的，何况也就这么点儿小心愿，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好拒绝。”
　　“皇额娘如何打算？”
　　“我看五台山是最近的了。据说过些日子就是浴佛节了，正好儿给老祖宗成全个心愿。”
　　五台山……玄烨思索了好一番：“皇额娘有几分把握？”
　　“皇帝应该比哀家清楚才是，是以要来问问皇帝的意思。”
　　一阵沉默，叫人心里不停擂鼓。
　　“待儿臣考虑几日，准备周全了再告知皇祖母。”
　　“那是自然。”
　　达到目的，慧姨娘便起身回宫。玄烨是个孝顺的孩子，对于这么明显的皇祖母最后的心愿，他不会不放在心上的。
　　第二日晚上，他过来承乾宫，考了考禛儿的功课，满意的让禛儿休息去了。我给他缓缓的打着蒲扇，坐在窗前一起看残月如钩。
　　“已经多少年了？”
　　“今年，康熙二十二年了。”
　　“原来二十二年了都，当初也就比胤禛那般大个两三岁吧。”
　　“他，还在吗？”
　　“不知道，云游多年了，一直没确切消息。”
　　“看着这江山年景，他必定会说没选错人的。”
　　他沉默：“你还记得，那时的样子吗？”
　　我从记忆力慢慢翻出旧日的时光，那样温润如玉，淡淡忧伤的男子：“有些名字，是永远也抹不去的。”
　　玄烨轻轻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不再言语。
　　我继续摇着蒲扇，在最后加了一句：“带上我，好吗？”
　　不久，五台山浴佛节的消息正式传来京城，主持联名恭请太皇太后驾临佛典光耀佛门。不去想这里面究竟有多少做戏，朝廷未作推脱，即由裕亲王福全亲自先行去往探路布置了。
　　福全是个明白人，与玄烨半夜商谈后就上了路。回信来报路途遥远而艰苦，可是皇祖母说什么也要亲自走这一趟，无论多辛苦。
　　玄烨只好再派曹寅过去，协助福全做好万全的准备。
　　老祖宗表面平静，吃斋沐浴为浴佛节做准备，其实像苏茉儿就完全感觉得到她的紧张和期待。
　　玄烨每日必然从前面的龙辇过来请安，他的镇静多少也安慰了老祖宗。
　　有时，我会去他的大马车上，借着老祖宗的名头，其实在那儿偷懒。
　　掀开帘子好奇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
　　“不是第一次出京了，怎么还这么新鲜？”
　　“下雨了，玄烨。你不觉的雨中的景色最是迷蒙美丽吗？把心都洗刷的干干净净的，空气也变甜了。”
　　“每次看见个雪啊水的，就能把你乐上老半天，有这么开心吗？”
　　“大自然造物之神奇，如何不感慨。”
　　“大自然，黄河就够神奇了。”
　　“怎么了？治水不是已经小有见效了吗？”
　　“你上次写的治河经略。”
　　“嗯？”不是被打入冷宫了吗，怎么突然又提起来？
　　“差点被我给忽略了。前些日子，周培公给我看了看他三藩时候南下绘下的南方版图草图，我突然觉得黄河那段有些面熟，才想起来你那本治河经略。你猜，周培公看完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摇摇头。
　　他看了看帘外，笑了：“他说——
　　皇上早有此雄才大略于胸，培公献丑。这黄河水域图，天下无出其二者。而治水方略，微臣虽不才，但仍是认为靳辅大人尚且无此远见。”
　　我也笑：“我只是看遍古籍整理出来的而已，没想到周昌居然给如此高的评价。”
　　“我已经把你的意见让朝臣讨论过。”他没有具体说下去，“明年吧，明年，我们去看看这河，到底是谁治的最好——论功行赏。”
　　那可还要算上禛儿一份大功劳呢。可惜了，不能明说。
　　“在想什么？”他放下帘子，把我不雅的伸出帘外接和风细雨的手抓了回来。
　　“应该把禛儿也带出来，教他看看这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江山如此多娇啊，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是沁园春里的谱？”
　　“一下就被你听出来了。”
　　“不过这辞，真是找不过比它更妥帖的了——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那一袭明黄色，找不出比他更适合的人。
　　下车，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猎猎衣襟。炯然的黑眸，豪气万千的看向前方乘风破烂的气势。千里江山万里长城，尽在他胸怀间，慢慢谱成。
　　我，一点也不遗憾自己居然没有好好读历史，因为历史，正在我眼前一点点走过。
　　总算赶到了五台山中心的台怀镇。因为这趟只是为见佛而来，所以并不打算劳动当地官员，只是由福全打头，而皇祖母和玄烨都没有正式出面，只是在一个当地富户腾出的别院中住下，等几日后浴佛节开始就正式上山。
　　皇祖母有些儿热切，却又似近乡情却那般，每日里必然捏着佛珠眺望不远处的五台山寺院群。有时候半夜醒来，依然能看见她房里的烛火未灭。
　　玄烨和福全如何不明白皇祖母的心事，二人自己也不好受。

　　第一百一十五章 菩萨顶的玄机

　　五台山与四川峨嵋山、安徽九华山、浙江普陀山共称“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以其佛教寺院历史悠久、规模宏大位于全国佛教四大名山之首。按佛教传承之不同，寺院分为青庙和黄庙。青庙亦称和尚庙，僧侣大都为汉族，一般穿青灰色僧衣，称青衣僧。五台山大部分寺院属于青庙。青庙中又有十方庙和子孙庙之分。子孙庙按师徒关系实行家传制，外寺僧人不得在本寺担任职事。十方庙可以接待四方来僧，在寺僧人亦可十方云游，组织管理实行选贤制。黄庙亦称喇嘛庙，属于藏传佛教。五台山藏传佛教均属宗喀巴大师创立的格鲁派，信教喇嘛均穿黄衣，戴黄帽，称黄衣僧。
　　这次浴佛节由最大最古老的寺院大显通寺承办。所有青庙皆有参与，不可不谓是佛教盛事。
　　因为皇族的到来，台怀镇和山上早就开始戒严了，所有人的出入都被细细检查着。也许是为了安全，也许是为了其他。
　　我换上寻常男衫出了别院，玄烨和福全已经在那儿等我。
　　李德全牵过来三匹马，我们一人一匹，上马就向山上而去。
　　跟着玄烨向上，往大显通寺方向。一路上不少士兵把守，山道冷冷清清，经常有人拦住我们检查。玄烨也不作声，只是由福全出示腰牌，然后通行。
　　大显通寺近了，寺前把守的人愈发的多，隐约还能看见几张面熟的侍卫脸在晃悠，一脸凝重的样子。不过我们并没有进入显通寺，而是从旁边绕向北侧，停在了一道犹如天梯一般的台阶前。
　　向上看去，层层台阶看着就吓人。
　　下得马来，玄烨拉过我的手，三人就毫不犹豫的开始爬台阶。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台阶数，一直以为身体还可以，这下才知道差的不行，直爬得双腿发软眼冒金星。
　　玄烨在我面前蹲下来：“上来，还有一半呢。”
　　福全没有作声，只是走在我们后面注意着我们安全。
　　又爬了一炷香时间才到的山顶。
　　梵宇琳宫四个字金光灿灿的挂在殿前，隐约带着青庙的风格，出入的和尚却都是黄衣喇嘛。寺院规模虽比半山大显通寺小些，但也相当宏大。殿堂房舍层峦叠嶂，看起来都是年代颇新。尤其与五台山诸寺不同的是，这寺庙华丽大气的很，瓦为三彩琉璃瓦，砖为青色细磨砖，豪华程度可谓是五台山诸寺之首。隐隐觉得这建筑风格面熟，再细看，居然是参照皇宫模式营造的。
　　当下心就一凛，明白这缘由必然深刻了。
　　曹寅早就在寺庙门口候着了：“二位主子，住持大师已经在里候着了。”
　　“他呢？”
　　曹寅摇摇头。
　　两人面色都不是很好，收拾了一下情绪就跨步进去。
　　一个面有菜色的老喇嘛披着主持袈裟坐在上首念经打坐，直到领我们进入的弟子在他耳边大声叫道：“师父，贵人来了。”
　　老喇嘛这才缓缓停了拨动佛珠，睁开细细的小眼睛，从缝里把我们四人都打量了一番，尤其盯着我的目光很是刺眼：“确是贵人来了，请上座。”声音带着一些嘶哑，说不上好听。
　　玄烨在主持身边坐下，福全坐在了右下首，我陪着曹寅站在了他们身后。
　　老喇嘛似乎挺满意我的识相，菜菜的脸色又送了我意味难明的一眼：“不知贵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在下是为五台山浴佛节一事而来见佛，不知佛何处可见？”福全先开了口。
　　老喇嘛似乎没有听懂那样拨了拨佛珠：“佛么，五台山随处可见。本寺为黄庙，不参与青庙佛事，也请不动大菩萨，贵人最好换个寺庙看看。”
　　“空相大师，原是北宗玉林琇大师师侄门人，在菩萨顶修行五十年，十八年前接受行字辈弟子一名，不知在下可有说错？”福全特意在“玉林琇”三字上加了重音，非要老喇嘛挺清楚不可。
　　老喇嘛也不意外这点事：“玉林琇大师啊，记得，贫僧师叔。圆寂多年了。”
　　“那大师可还记得，这梵宇琳宫为何要从青庙改黄庙？”玄烨沉声说道，并未因老喇嘛的话语而动气。
　　老喇嘛慢悠悠的晃着脑袋念经。候在他身边的大喇嘛大声的在他耳边吼：“师父，贵人问为何青庙改黄庙。”
　　老喇嘛恍然大悟有人在说话：“都是供的文殊师利菩萨，青庙黄庙又有何差别呢。”
　　老喇嘛显然在装傻。
　　我和玄烨对了一眼，开口道：“既然青庙黄庙无差别，师父为何不参与青庙的法事呢？这浴佛，拜的可不就是文殊菩萨么。”
　　脆生生的嗓音未加任何掩饰，一听就是个女子的声音。老喇嘛根本耳聪目明，那我又何必掩盖什么呢。给我进来，那必然有他的道理在。
　　老喇嘛不动声色的继续装傻，不过右眼皮貌似不小心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不知道老喇嘛信不信这个。
　　大喇嘛以为师父又没听清楚，凑到老喇嘛耳边又吼了一嗓子。
　　我看见老喇嘛的耳朵不太舒服的动了两下，才开口道：“这改的也不就梵宇琳宫一个，贵人何必执着于此呢。”
　　“既然如此，不知可方便让我们四处看看？”
　　“惠林。”
　　“弟子在。”
　　“带贵人四处看看。”
　　随侍在旁的大喇嘛上前来，仔细看才发现也是个练家子，走路只脚尖踩地，五大三粗的人走路居然没有一点儿声音：“是，师父。”
　　要逛完这几十亩地大的寺庙不是几个时辰就能结束的事，玄烨就点名要看下僧房、膳堂、经堂。
　　一间一间素净的僧房排列在寺庙的后部。日暮的鼓声响彻寺庙，快上晚课了，僧房陆续有黄衣僧走出来，经过大喇嘛身边互相行礼鞠躬，然后目不斜视的离去。
　　玄烨和福全的目光紧紧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僧人，直到再也没有人出现。
　　随手推开一间僧房，沿墙摆着一张偌大的炕，被子整整齐齐叠在上头。除了些座椅板凳和一个大大的“禅”字，了无长物。
　　“这是初入寺的普通弟子居所，年长弟子的僧房在这边。”惠林大喇嘛稍加介绍道。
　　随着惠林来到年长僧人的房间，这边大多是单人间或者双人间，更小巧，但同样的简洁清净。
　　然后去了膳堂，只见一溜一溜的长桌子长椅子整齐的摆放着。
　　福全细细巡视着：“每日里，膳食如何？”
　　惠林没有说什么佛语带过，而是实在的介绍着：“拨烂子、天花菜是常见的，其余的视季节而定，一般每位弟子两小碟素菜一碗清汤。”
　　看不分明玄烨的脸色代表什么意思，他点点头，随着去了经堂。
　　不待走进，梵音已经从经堂往外传来。那样整齐如同吟唱一般的诵经声，盘旋在清冷的山顶，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不时有木鱼和敲击的声音传出，直接震向心头，酸酸的。
　　我们站在殿门外，没有踏进去。眼光逡巡在一殿满满当当的人群中，许久。
　　老喇嘛仍旧坐在大殿中，不急不缓的拨动佛珠，嘴唇一开一合默念着心头已然千万遍的佛经，甘之如饴。
　　“大师，在下等前来并无恶意，亦非强求。只是顾念一位老人，一位儿子，二十多年来的牵挂，是以不得不来恳求大师。还望大师转达。告辞。”
　　跟着玄烨福全正要走出梵宇琳宫，老喇嘛却又悠悠的开了口：“后面那位贵人，也如此想？”
　　我顿住脚步。
　　玄烨、福全和曹寅不明所以的回头看我和老主持。
　　“出家人自是四大皆空，却须得顾念这凡尘诚心求佛的人心，抛不开血缘牵系之俗。大师，当渡，也得渡。”
　　“走吧。”
　　站在菩萨顶，看着脚下的石阶。塔院寺的高大白塔显眼的矗立在暮色中，俯视着群山环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叶斗峰无垢文殊

　　“可惜现今不是满月，不然这西台的挂月峰可是必然要去的。”福全对五台山可见是下了番功夫的，介绍起五台山的寺庙景色头头是道。
　　五台山之西台，名挂月峰，“顶广平，月坠峰巅，俨若悬镜，因以为名。” 顶上建法雷寺，供狮子文殊。有诗赞曰：“西岭巍峨接远苍，回瞻乡国白云傍。孤峰岭翠连三晋，八水分流润四方。晴日野华铺蜀锦，秋风仙桂落天香。当年狮子曾遗迹，岩谷常浮五色光。”
　　“朝台，朝台，不去往五台寺庙礼拜，又如何能叫朝台呢。”
　　曹寅看着被玄烨半抱着下山的我：“你可知这东西南北中五台峰都有多高，不是我笑话你美才人，就你，是绝对爬不上去的。”
　　我郁闷，因为自己体力确实不够，就这千层的菩萨顶已经叫我爬的气喘吁吁的，想反驳也得有实力才是。
　　福全不知其中典故，好奇问道：“曹寅为何叫天心为美才人？”
　　我给了曹寅一个大白眼，看他怎么解释去。
　　“天心，你想去？”玄烨低头问我道。
　　“也没有，就是被曹寅这家伙气的，若是可以，还真想和他打个赌。若我真爬上山了，他还待如何。”
　　曹寅对玄烨情绪很敏感，今儿虽然什么也没收获，但是玄烨心情很平缓，他自然也敢随便和我说话了：“你若真上去了，就说那最低的南台锦绣峰，我就把五个峰都爬上一遍给你请个最灵的平安符。”
　　“那若我爬上最高的呢？”一听，我还真不服气了，就这么看不起人的？
　　“北台叶斗峰？可七百多丈高呢。”福全劝道。
　　偏曹寅还就不放过我：“你爬的上？先声明，可是得自己爬的。”
　　“爬上如何？”不争馒头争口气，我还就杠上了。
　　曹寅一看我来真的，自然也不能弱了气势：“你若真爬上了，我就把五台山三百多佛寺一个个走一遍。”
　　“这可你说的。”
　　“对，就我说的。”
　　曹寅压根不相信我这个几乎赖着玄烨才能下山的人居然还能去爬上九百多丈的山，但有句话叫啥来着——忘了。反正，我还真就去了。
　　我就顾着和曹寅赌气了，压根没注意到背后三人别有深意的一眼。
　　知棋爬的跟老牛一样龟速，远远的落在后头，靠着山壁不停抹汗：“主子，这还有多久啊？”
　　我往山阶上毫无形象的一坐，接过温顺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几大口下肚才喘过气来。随意的用袖子擦了一下满头大汗：“休息一下，我就不信了，咱爬上三天都爬不到这个头的。”
　　“主子，就为了和曹二爷赌气，犯得着吗？”知棋总算连手带脚的“爬”到了我身前，喝上了一口水。
　　温顺就是温顺啊，陪着我们一天半走下来，居然不见丝毫疲色。他和另一个陈希敏侍卫陪我们一起来的，二人分担了我们所有的行李，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若不是当初答应绝对要自己爬，我还真想让温顺背着我直接飞算了，总好过我爬的手脚发软肺部像要着火一样烧。
　　“你知道啥叫不争馒头争口气吗？我爬上七百丈，这三百多佛寺走个遍，他就得走上七十多公里的山路，值了。”
　　“温大哥，还有多久可以休息啊？”知棋刚开始还知道问多久到山顶，现在已经只想问多久可以休息了。
　　温顺接过我喝完的水：“山上天黑的早，再一个时辰就不能爬山了。我们得稍微加紧点才能赶上休息地方。”
　　所谓休息地方，就是可以找到水源和休息地安营扎寨过夜的地方。
　　“那起身，继续。”
　　知棋一声惨叫。
　　“陈侍卫，你帮着点。”我也累啊，但总心里却又一股力气支撑着我继续，“是我和曹寅打赌，没带上你们，帮着点没关系的。”
　　说完，也不管知棋和陈侍卫有没有大小眼的害羞或者其他，我还得留着精力继续爬山呢。
　　“温顺，唱首歌来听听，转移转移我注意力。”
　　温顺脑子倏的一下有点儿短路：“我？唱歌？”
　　“是啊。”我大口的喘着气，扶着石壁坚定的向前向前向前。
　　温顺迟疑啊那个迟疑，纠结啊那个纠结：“主子，我不会。”
　　“荒腔走板都行，我累死了，看你那么轻松我嫉妒。”
　　温顺悄没声息的稍稍落后我一步。
　　“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就能逃啊，你不唱就让知棋唱，反正给我唱一个。”
　　知棋哪里还像能唱歌的人，借着陈侍卫的搀扶都快被我整晕了：“主子，回头奴婢给你唱几天都行，就别在这会子了吧。”
　　陈希敏看了看几乎挂在自己手臂上的知棋，突然清了清喉咙：“主子不介意的话，奴才给您唱一个。”
　　“两个。”
　　三人在后面对视，一起无奈。
　　从没听过的调子中气十足的从嗓子里飞出来，还颇是好听，虽然我听不懂他在唱什么。
　　半夜驻扎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满天星斗似乎触手可及，一颗颗刻在漆黑的幕布上面。
　　“啊————”
　　我大声的叫，满身的疲惫似乎也随着叫声飞走了。
　　温顺见怪不怪，走过来给我披上毛毯：“山上夜里凉。再一会儿就能吃了。”
　　我由着他给我裹紧毯子，瞄他，总觉得我做什么他都不会以外的样子。连知棋都知道小声抱怨“主子居然还这么有力气”。
　　温顺对上我的眼光，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
　　第一次这么近对上他的眼睛，淡灰色的眼眸深沉，很多很多看不分明的东西在里面盘旋，混沌成一种感觉叫坚定。他的眸子，在他平常的脸上初看不起眼，再看却仿若流星闪过，叫人沉迷于一种感觉叫实在。
　　他突然笑了，兀的隔着毯子抱了我一下。一阵温暖的鼻息拂过我的脖子……
　　“主子，终于看见山顶了，快啊。”
　　看见山顶的知棋，突然神力加身，直冲上前。
　　我拎起裙角，紧跟而上。踩上叶斗峰的平台，站在灵应寺的门前，呼吸着山顶冰凉的空气，有种功德圆满的味道。
　　踏进灵应寺，有小沙弥迎上来：“贵人终于到来，法事即将完结，请贵人移步随我来。”
　　我一头雾水的看着小沙弥，随着来到大殿。
　　一殿的喇嘛在吟诵着经文，细细听来，像是在超度谁一样。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从耳边闪过，我瞬间失了神。
　　“绝磴摩群峭，高寒逼斗宫。
　　钟鸣千嶂外，人语九霄中。
　　朔雪晴犹积，春冰暖未融。
　　凭虚看陆海，此地即方蓬。”
　　碧玉的扳指从我手中挪进了硕大石碑前的深坑中，伴着几件眼熟的小衣服，在一起静止时光。
　　我蹲下，掬起第一捧土，轻轻盖上了扳指。
　　土一点点堆积，掩埋，筑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眼泪控制不住的开始湿润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笑。
　　你喜欢瑞雪吗？听说叶斗峰是五台山看瑞雪最好的地方。
　　睡在这么高的华北之巅，俯瞰阿玛的江山，是不是很美？
　　你是那么聪明又洁净无垢的精灵，一身洁白的来，一身清白的走。与叶斗峰的无垢文殊相伴，真是最好的地方了。
　　爱新觉罗寿儿，阿玛写下的诗，陪你。
　　额娘留下的爱，给你。
　　来生，你要好好儿的，找个幸福的家，好好儿的。
　　——————————五台山小介————————————
　　注：五台山位于山西省东北部，与四川峨嵋山、安徽九华山、浙江普陀山共称“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五台山由古老结晶岩构成，北部切割深峻，五峰耸立，峰顶平坦如台，故称五台︰东台望海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绣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在东台顶能看日出，西台顶能赏明月，南台顶能观山花，北台顶能望瑞雪。五峰之外称台外，五峰之内称台内，台内以台怀镇为中心。五台之中以北台最高，北台顶海拔3061米，为华北最高峰，有“华北屋脊”之称。山中气候寒冷，台顶终年有冰，盛夏天气凉爽，故又称清凉山，为避暑胜地。
　　因为五台山海拔即有600多米，所以此章节中计算北台高度时候是相对高度而非海拔高度，那年代还没有海拔这一说呢。
　　隋朝，隋文帝曾下诏在五个台顶各建一座寺庙。即东台望海寺、南台普济寺、西台法雷寺、北台灵应寺、中台演教寺。也因为五台山是文殊菩萨演教的地方，所以这五个台顶上的寺庙均供奉文殊菩萨，但五个文殊的法号不同：东台望海寺供聪明文殊、南台普济寺供智慧文殊、西台法雷寺供狮子文殊、北台灵应寺供无垢文殊、中台演教寺供孺童文殊。到五个台顶寺庙里礼拜，叫做朝台。

　　第一百一十七章 清凉山的痛

　　下山是温顺背的，花了两天多时间爬了上去，下来居然连半日都未到。
　　曹寅候在山下等我，一脸风尘仆仆：“才下来啊，我都已经走完五台山了。”
　　“还真识相。”我不客气借着他的帮助爬上马。
　　曹寅牵着马慢悠悠的往回走：“能不识相吗，和你打赌我就没赢过。”
　　“那你还赌？”
　　他回头看着我笑：“各有所值就行了。”
　　我反应过来，曹寅随福全先行，二人对五台山之熟也不是一点半点。这五台山只怕早就开始地毯式搜索了，不过恰好近日搜索完毕而已。
　　这叶斗峰，根本就是他们商量好了故意让我上钩的。不过，真的各有所值。
　　回到别院，好好洗了个澡，温顺特意嘱咐务必要叫人给我捏脚缓解疲劳。还没等开始捏脚呢，泡着暖暖的热水，氤氲的花香漂浮在水面上，我在澡盆子里不小心睡着了。
　　梦里看到很多很多熟人。姨娘一如既往的美丽，躺在景仁宫的榻上对我招手。赫舍里氏哀怨的看着我，对我说“皇上是我的”。钮祜禄氏骄横的笑我“果然被我说中了，你还是得叫我皇后”。
　　梦回京师，卫琳琅在寂静的屋里念经，虔诚的脸上带着平和的期望。周昌秉烛夜读，捧着的却是我那本《治河经略》。空荡荡的乾清宫里，那首梨花白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寄托几多难言的情思。禛儿安静的睡在我的床上，不时呢喃着叫“皇额娘”。
　　梦杂乱无章，突然飞回叶斗峰看见寿儿在笑，一会儿又回到佛香别殿看见福临在教我下棋。他摸着我脑袋对我清淡的笑：“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然后，龙袍突然变成袈裟，愈行愈远……
　　别走，不要走啊，福临——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摸了摸脑门上的虚汗，才道只是一场梦而已。
　　五台山的夜里很凉，这场杂乱的梦下来叫我了无睡意。披衣下榻，打开房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走到院中，下意识的抬头看天，星光闪耀。
　　夜凉如水的渗入肌肤，我正打算回屋，不意听见女眷院外李德全低低的声音：“快去换壶热茶来，还有夜宵，紧着点。”
　　玄烨还没休息么？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提脚走出院子。
　　书房的灯果然还亮着，我轻轻敲了一下房门。
　　“不是说了让朕一个人静一静的吗？”玄烨有些低沉的声音传出来。
　　我迟疑了一下，抬起的手还是收了回来，转身要走。
　　送热茶和夜宵的下人正好来到，看见我的出现颇是惊讶：“主子，您怎么来了？皇上说要静一静。”
　　我轻轻嘘道：“这不是就回去了。你赶紧送进去。”
　　门仍是吱呀一声开了。
　　我迅速的转身，看见玄烨逆光的身影，在门前仿若天神。
　　屋里恢复寂静，壶里的氤氲水汽袅娜着飘进冰冷的空气消失不见。
　　我倒了一杯热茶，递到玄烨跟前：“暖暖身子。”
　　玄烨接过，顺势摸了摸我手的温度，有点儿不太满意：“不是累了吗，大半夜的跑出来也不怕受凉。”
　　“做了个梦，一时睡不着。本来没想过来，哪知道你还没睡，就来看看。”
　　“做什么梦了？”他搁下杯子，把我抱在腿上互相暖着。
　　靠着他怀着太多事的心怀，感觉到他的可靠与沉重：“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
　　他的身子突然一僵。
　　“怎么了？”感觉到他的失态，我奇怪的问道。
　　他把我放在榻上，走到书桌边拿过来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工工整整的，只写着一句话——金乌玉兔东复西，为人切莫用心机，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
　　眼睛都瞪大了：“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没有言语，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几张薄薄的纸，写着长短不一的诗句，越看越让人心惊。
　　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这回，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不如不来又不去，来时欢喜去时悲。
　　世间难比出家人，无忧无虑得安宜，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
　　五湖四海为上客，皆因夙世种菩提，个个都是真罗汉，披搭如来三等衣。
　　十八年来不自由，南征北讨几时休？我今撒手西方去，不管千秋与万秋……
　　“这，这……”
　　玄烨从我手中取走那几张纸，依然压回桌面上。难言的情绪看着桌上的诗句，手下意识的拂过那几句话：“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闲。”
　　这，难道真的是福临……
　　“从五台山上的一些寺庙和奇峰灵崖上找到的散碎诗句。他，曾经在这里逗留许久，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了。”
　　“是他的笔迹吗？”我没有发现，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玄烨细心的抚平纸上的皱褶：“有的像，有的不知道。”
　　浴佛节声势浩大的开幕，本该出现在大显通寺的老祖宗却在苏茉儿和玄烨的搀扶下，颤巍巍的爬上了鹫峰被称为菩萨顶的梵宇琳宫。
　　看着威严华丽的宫殿，老祖宗却却步了：“不像，不像啊。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奢华和招摇。”
　　苏茉儿低声解释道：“老祖宗，这是顺治年间就修了的。这十方庙的住持原是北宗的门人，是以得到过扶持的。”
　　“哎，这就难怪了。他总是这么矛盾。”
　　以为可以让自己安于宫廷与朝廷，却始终放不下心中的寄托。以为可以用形式代替自己来满足寄愿，没想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寺里的喇嘛全都在佛堂念经，只有住持和那日的大喇嘛候在前殿等着老祖宗的到来。所有无关人等都候在寺外，只有老祖宗、玄烨、福全和我进入了殿内。
　　“住持大师，那日的话可曾转达？”
　　老喇嘛缓缓摇了摇头：“非是不为贵人转达，实是修行不够，无以见佛，又何来转达一说。”
　　“大师可敢佛前立誓？”老祖宗眼中那份期待与不安，令人实在不忍说出拒绝的话语，但事实摆在眼前——
　　“出家人不打诳语。”
　　梵宇琳宫最深处的塔林中，老祖宗怀着最后一丝期待睁开了眼睛。
　　一间不起眼的石室砌在塔林稍不注意就会被人遗忘的角落，走进去不过斗室一间，除了一张石床和一套桌椅再无其他。没有人气的角落，确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最好解释。
　　石壁的墙上，写着斑驳的一首诗——
　　金乌玉兔东复西，为人切莫用心机，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
　　“三更梦，一局棋……”刷的一下，泪流满面。
　　老祖宗颤颤的坐上石床，满是皱纹的手颤抖的抚摸着冰冷的石床，任由眼泪一滴滴砸落，留下晕湿的痕迹，亲近着曾与他无比靠近的唯一证物。
　　“福临啊，额娘没几年了，你就不能出来见见额娘吗。你四大皆空了，你成佛了，这多年了，额娘也不拖你后腿了。就是想见见你，就是想再看你一眼，额娘走也就没遗憾了。
　　额娘知道你一直怪我，以为我背叛你皇阿玛，你哪里知道额娘的苦。这江山，这大清，额娘必须为爱新觉罗家守好，一代代的传下去。情痴，爱新觉罗家尽出情痴，额娘做不来这被痴情的人，只好做你皇家的后盾。额娘的苦，不比你少。
　　你走了走了，还要叫行痴。你痴的是什么，额娘经念得越多却越不懂了。你倒是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咱也撑过来了。你看看这江山，玄烨给你治的多好，你就冲着他这份苦，也要出来给我们祖孙仨说句阿弥陀佛啊。
　　你舍得下江山额娘，额娘舍不下这血脉相连。二十二年啦，额娘一天没忘记过你的样子。二十二年了，你就不可以给额娘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儿了吗……”
　　我镇定的走到石室外面，酸楚的眼泪顿时从胸口汹涌而出沾湿衣襟。沿着石壁滑落，我抱着自己的腿，却不敢哭出声来。
　　福全跟在我身后，抬头看天。
　　福临，福临，如果你听得到我们的声音，拜托你，给皇祖母一些安慰吧。
　　一个额娘的心，碎成片的痛，也不过如此了。
　　你那么敏感体贴的一个人，哪里会不懂，哪里又能完全不痛。再多的苦痛，二十二年也够看开了。你看看你的额娘，她是真的真的很在乎你啊……
　　细白手腕上碧绿的凤眼菩提数珠，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黄金白玉非为贵，惟有袈裟披肩难，
　　朕为大地山河主，忧国忧民事转烦，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闲。
　　来时糊涂去时迷，空在人间走这回，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不如不来又不去，来时欢喜去时悲。
　　悲欢离合多劳虑，何日清闲谁得知？若能了达僧家事，从此回头不算迟。
　　世间难比出家人，无忧无虑得安宜，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
　　五湖四海为上客，皆因夙世种菩提，个个都是真罗汉，披搭如来三等衣。
　　金乌玉兔东复西，为人切莫用心机，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
　　禹开九州汤放桀，秦吞六国汉登基，古来多少英雄汉，南北山头卧土泥。
　　黄袍换得紫袈裟，只为当年一念差，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生在帝王家？
　　十八年来不自由，南征北讨几时休？我今撒手西方去，不管千秋与万秋。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云水禅心，那一声念锦

　　皇祖母在那间石室住了七天，才终于在浴佛节结束的时候同意下山了。
　　山上七日，她坚持走遍了每一个可能留有福临足迹的地方，亲眼看看福临留下的痕迹。除了那五台上的五座海拔过高的寺庙，即便如此仍然派了人上去代表她的心意诚心朝台。
　　明日就要启程离开五台山了。
　　玄烨先前往大显通寺作临行前最后的礼拜，然后一起去菩萨顶接皇祖母下山。暂时有福全陪着，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候在大显通寺外不起眼的角落，等着玄烨出来。
　　寺外太多官兵把守了，我不习惯这样子等，跟个都统说了一声就自行乘11路往菩萨顶去。
　　浴佛节已然结束，善男信女大部分都等着离去，山上的戒严虽仍未解除，但森严程度降低不少，时不时的可见和尚喇嘛在山路上穿梭，或托着钵盂，或拈着佛珠，神态悠然，佛光普照。
　　我低头轻轻拍打着路边高高的野草，哼起了一些遥远而熟悉的歌——
　　月映禅心水拂琴，
　　清风无意人有情，
　　与君共对清风月，
　　纵然寥落亦抒情。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
　　潺潺清泉濯我心，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
　　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魂梦常相依，
　　红颜空自许……
　　偶尔会有和尚听到我歌中的佛号而停下来看我几眼，我回头报以微笑，向他合掌念阿弥陀佛。
　　和尚也会温和的回我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错身走开。
　　一个上山去，一个下山来。
　　哒哒哒的马蹄声近来，却突然停住。
　　我回头，果见是玄烨的马近前来，恰有大和尚向他合掌，他也从马上下来合掌致意。
　　我一直认为玄烨是不信佛也不信道的，他从来只相信事实真相，却又在朝廷上熟练的把握着权术与真相的比例。
　　这五台山，若非皇祖母和福临的缘故，他大抵是不会来参拜的。但因了福临的缘故，他却必会尊重这块佛门净地。因此对山上所有的佛门子弟，都客气的很。
　　远远的只能看个大概，心底却感觉这个大和尚不愧是五台山培养出来的高僧，不卑不亢的态度，不疾不徐的说话，颇像那稳重大智却平易近人的罗汉，行走间都是叫人不得不信仰的自身风华。
　　看着他们互相合掌告辞，玄烨也看到了我，没有再上马，而是走到了我身边与我一同上山去。
　　“方才和那师父说了好一会子，你认识？”
　　“五台山上这么多师父，哪里能全认得。不过这个大师看着很面善，就多说了几句。”
　　“你也通佛理了？”我淡淡的戏谑道。
　　玄烨自嘲的一笑：“通了倒是好了。”
　　“那你和人家大师说这么久？”
　　“其实也没几句话，他认出我来，却依然态度平和。总觉得比其他人更难得，说起来，其实和你有点儿像。”
　　“和我像？”我难以置信的拔高了些声调，难以置信玄烨的结论。
　　“是啊。都是这样淡淡的，诵着佛理却又通人情世故的，让人一见就容易没了心防。”
　　对外人有这样的评价，今日可真是难得了。早知道，我也去认识一下那个大师父，看看究竟是哪位阿罗汉居然如此让人一见倾心的。
　　“你没问问大师父法号？”
　　“问了，他说是五台山的十方僧人，暂住在金阁寺而已。只待浴佛节结束便要离开。”
　　“可惜了，看来无缘得见了。”我回头看看下山的路，果然已经不见方才的大师父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大师问我年景如何，出家人的心怀苍生与我等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既是十方僧人，怎会不知年景如何而要来问你呢？”
　　玄烨也不晓得，只道大师想听听帝王的看法如何吧。因为随后他辞别前的那句话，说的就是：“这江山，果然很好。”
　　我总觉得这句话透着些诡异，一个纯粹的出家人，即便是关心苍生，也不会说出江山这样的词汇，更不会对天下作如此评价。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却又理不清问题在哪。
　　玄烨心情很好：“好了，想不通就别想了，这菩萨顶的石阶，你今儿个可得自己爬上去了。”
　　我脑子灵光乍现：“方才我们走来这条路，可是只通往这菩萨顶的唯一一条路？”
　　玄烨点头称是。
　　“菩萨顶是黄庙，一个青衣十方僧怎会在此出现？”
　　玄烨没明白过来。
　　“年景？江山？年景？江山？”我叨念这两个可疑的词汇，总觉得还是有东西抓不住，“这年景二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年景便是年景，难不成还能是人名不成？”
　　叮的一声，短路的脑神经恢复正常。我一想通，抓着玄烨激动的差点儿语无伦次：“玄烨，不是年景，是念锦，念锦！”
　　“念锦？念——”玄烨的瞳孔倏地放大，几步冲下台阶，跳上马就挥鞭绝尘而去。
　　大师父不见了，金阁寺搜了个遍也没找出来我们形容的那个十方僧人。山下的官兵说没有看见和尚下山，而大显通寺门口的官兵见是见到有和尚经过，但谁又会注意到一个普通的大和尚呢。
　　皇祖母在玄烨和福全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了五台山。
　　她的脸上，带着知足的微笑，慈和而安然。
　　他终究还是来了，特意来了。
　　皇祖母没有见着，因为天下没有认不出儿子的母亲，所以他没有出现。
　　玄烨没有认出他来，因为二十二年的变化在一个孩子的印象里，已经翻天覆地。他欣喜于玄烨的治国齐家，刻意留下痕迹，然后满意的离开。
　　那个对我微笑的大师父，想来也没有忘记当年那个小天心。
　　我们都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他一切都好，真的，很好。
　　他什么都记得，甚至早逝的姨娘那少为人知的闺名——念锦。
　　他看开了，我们也该看开了。
　　那一声念锦哦……
　　浩浩车马离开，一纸敕令到来，罗睺寺、寿宁寺、三泉寺、玉花池、七佛寺、金刚窟、善财洞、普庵寺、台麓寺、涌泉寺等10寺改为黄庙。青衣僧改为黄衣僧，汉喇嘛由此产生。
　　五台山，清凉山，叶斗峰，菩萨顶。
　　——————————————————————————
　　云水禅心，那一声念锦
　　大概是本文最长的章节题目了，福临的戏份到此终结。

　　第一百一十九章 梅蕊冰心

　　一趟五台山之旅结束，回京天气已经跟山上一样凉了。但皇祖母不见丝毫疲态，较往年的精神气儿反而好了许多，不时传唤子孙一起用膳，待我的态度似乎又温和亲近了许多。
　　钮祜禄氏温僖贵妃在我们回五台山的路上送来消息，说是平安诞下皇子，序齿后排第十，起名胤（礻我）。
　　今年的冬雪下得很早，才十月份，已经纷纷扬扬的给京师披上了一层雪白的毯子。人说瑞雪兆丰年，大概正和了现时节人的心思吧。
　　禛儿五岁了，明年就要进书房读书了。
　　我与玄烨说了一声，年底去往离宫的时候把禛儿也带上了，以后进了书房就没机会随意出去玩了。
　　第一次出宫的禛儿颇像离开笼子的小鸟，也不懂欣赏美不美，只知道这里一切都不会有人来干扰，所以一到离宫就把礼仪忘光光，蹦进雪地里堆雪人去了。
　　“皇额娘，快来。”
　　“孩子就是孩子，一玩起来什么都忘了。”玄烨感慨着正要和我说话，没成想我很快就响应禛儿的呼唤跑了过去。看着一大一小闹腾在雪地里，他摇了摇头，笑了。
　　“皇额娘，我们堆个最大最大的雪人好不好？”
　　“好，堆一个比禛儿还高的。我们比比谁滚的雪球大，好不好？”
　　“好！”
　　我卖力的滚着雪球，因为雪层太厚，很快我就推不动了，停下来喘气的功夫，看见禛儿满头大汗的滚雪球呢。玄烨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和禛儿的方向，眼神却有些迷离。
　　我低头捏了个小雪球，瞄着方向丢了过去，准确的在玄烨脸上炸开了花，我捂着嘴偷笑，装着不关我的事。
　　“很好玩是吧？”
　　玄烨走近来，脸上眉毛上都沾着没有擦净的雪，可笑的紧。
　　“哎呀，你是不是被树上掉下来的雪砸到了？看你满脸都是，冷不冷啊？”
　　“冷不冷试试不就知道了？”玄烨和气无比的笑着，笑得像个狡诈的狐狸，右手突然抬起，一捧雪从天而降落了我满头满脸。
　　“哇——”冰得我尖叫了起来。
　　禛儿听见我尖叫，急忙跑来了：“皇额娘，你怎么了？”
　　“你皇阿玛欺负我。”我拍着脸上的雪跟禛儿告状。
　　禛儿愣了一下，突然笑道：“皇阿玛和皇额娘好像雪公公和雪婆婆啊，禛儿也来。”傻小孩自己跑到梅树下，用了摇了摇梅树，任由梅花落满身，乐颠颠的跑过来：“看，禛儿也是雪孩子了。”
　　玄烨一把抱起禛儿，爽朗的笑道：“是啊，禛儿是阿玛额娘的雪孩子了。”
　　“还是香香的雪宝宝，就像皇额娘教的诗一样。”
　　“禛儿会背什么诗？”
　　我和玄烨期待的看着禛儿，不知道他会冒出什么诗句来。
　　禛儿指着最近的白梅树，认真的念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背得好。”玄烨对孩子的成就总是喜闻乐见的，尤其孩子知道应景使用的时候，说明他真的在理解。
　　禛儿开心的笑：“皇阿玛，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什么？”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时滔滔。山舞银河，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惊讶于禛儿的好记性，我不过在来之前对禛儿诱惑了一番而已，居然他就记下来了。然后接到玄烨深邃的目光，我傻笑着不知道说啥子好。
　　清晨被窗外积雪的反光叫醒，轻轻推开窗户瞄了一眼，看来昨夜又下雪了。
　　我掀开被窝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禛儿还在熟睡中，玄烨倒是敏感的抬了下眼皮。我给了他一个早安吻：“再睡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咕哝了一句，继续睡着。
　　屋外冰凉的冷空气很快驱走了仅存的睡意。我弯腰抬腿活动活动了筋骨，从厨房拿了个深盏的青瓷罐走进梅林中。
　　抖落花瓣上的积雪，接进青瓷罐中。
　　一朵朵，一枝枝，看看青瓷罐中的积雪已经差不多了，手也快冻僵了。呵了两口气暖暖手，美滋滋的捧着一早的成果回到厨房。
　　照顾这里的大婶子刘妈走进厨房被我的早起吓了一大跳：“主子，怎么起这么早？呀，这些哪是主子你干的活啊，来来，奴婢来就好。”
　　我忙碌着手头的活：“这儿没这么多讲究。今儿我自己来做早膳，刘妈你歇着就好。”
　　“可，主子你身子娇贵……”
　　“行了行了，要实在没事干，给我看看那小炉子上的水开了没？开了的话用筛子给滤一遍。”
　　“哎。”
　　“刘妈我要蒸这个，你帮我看看火候如何。”
　　“哎来了。主子这火小了，上来要大火让热气蒸透，然后用小火煨着就行了。让奴婢来。”
　　“蒸个一炷香时间就差不多了吧，可别过火了。”
　　“哎，奴婢有数。”
　　“刘妈这儿有没有茶叶？”
　　“有，上好的碧螺春龙井银针都有，主子要哪个？”
　　“龙团吧。”
　　“奴婢这就去拿来。”
　　“刘妈给我看着，我去看看他们起了没。”
　　推门进屋，玄烨已经在自己着装了，抬头看见是我进来，自然而然的任由我接手给他扣盘扣：“还说马上就回来，起这么早作什么？”
　　我抱了抱他尚带着被窝暖意的身子：“真暖和。待会儿给你个惊喜啊。”
　　他回抱住我：“你的惊喜从来没断过。”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悄悄话，无意中瞥见禛儿动了一下，这小家伙。我放开玄烨，走到床边捏了捏禛儿的小鼻子：“起床了，雪娃娃。装睡可不是好习惯啊。”
　　禛儿咯咯笑着爬了起来：“皇额娘，禛儿也要抱抱。”
　　我伸手抱着禛儿暖暖的小身子，和他阿玛还真是蛮像的温度：“好，快穿衣服起来，用早膳了。”
　　刘妈端着早膳进屋，把正在漱口的玄烨和禛儿都吸引了过来。
　　“什么味道，这么香？”
　　刘妈细心的摆着小蒸笼和茶水，神秘的笑：“主子慢用。”
　　看着桌上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小蒸笼，玄烨疑惑的挑中了最引他嗅觉注意力的茶水。掀开杯盖，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清澈的茶汤里，茶芽条条挺立，上下交错，望之有如石钟乳芽头肥壮，满披白毫，挺直如针。
　　“龙团胜雪。”他闻了闻与众不同的茶香味，抿了一口，眉宇立刻舒展开来。含了含润滑清香的茶汤，慢慢咽下杜，他回味无穷的开了口：“你煮的？”
　　“喝出什么来了？”我把禛儿带到桌边，把热乎乎的去掉茶叶的茶汤端给禛儿，“禛儿喝这个。”
　　禛儿看见玄烨如此喜欢这茶，也有模有样的喝了一口：“皇额娘，甜甜的，好香啊。是不是加了蜂蜜？”
　　嘴巴刁钻程度小的也不输给大的。玄烨看向屋里的红梅，突然明白了过来：“你一早起来，就是去收集这个的？确实够惊喜。”
　　“据说这梅花雪，若是收集了埋在土里过冬，第二年泡茶喝，味道更好呢。”
　　玄烨满意的喝着茶：“还道古书所说白毫银针难免有些夸大其词，今日一尝更胜三分。”
　　“还有呢，快趁热吃。来，禛儿看着额娘做。轻轻移，慢慢提，先开窗，后喝汤。”我给玄烨和禛儿一人夹了一个。
　　禛儿又喝了两口甜甜的蜂蜜绿茶，这才开始吃不明所以的小包子，一尝之下，惊呼：“包子里居然有汤啊。”
　　“对啊，所以，这就叫汤包。”
　　“那茶呢，叫什么名字啊？”
　　“禛儿的叫蜂蜜绿茶。”我看向玄烨，对上他抬起的目光，那么温暖，那么叫人留恋，“皇阿玛的，是梅蕊冰心绿雪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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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皇十子胤（礻我），后面括号里的字，我倒是在Word文档打出来了，可是网上显示不了，一搜索就变成（胤），够时髦的数字名ho，所以不得不改成这样的写法以便显示。（礻我），读作wo，第三声（谐音，我）。这老康为了皇家孩子起名不要麻烦民间避讳，倒是考验了一把后人认字外带电脑显示水平。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宫

　　平定三藩、统一台湾以后，河务便是玄烨首要的大事了。靳辅治河虽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是，淮、扬水灾并未明显好转，玄烨为此日夜焦劳，惟恐官员治河失法。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玄烨出京，开始了他的首次南巡之旅。
　　我本来因为《治河经略》的事，打算随行的。但皇祖母从九月自古北口避暑归来，身子就时好时坏的，玄烨实在放不下心来，尽管有福全为了一些事必须留在京城，但他毕竟不能长在后宫。
　　我便留了下来，一来好照顾皇祖母，二来也方便和玄烨互通讯息。
　　常宁自告奋勇的随行了。还有细细通读我《治河经略》之后的周昌，他希望可以亲眼看看这黄河和江南，也方便他绘图。玄烨准了。这一趟南巡之后，他便要到北边去驻守了。
　　登泰山，祀东岳。诣先庙，瞻圣人。
　　不仅仅是关注治河，玄烨也顺便把这南巡之旅变成了展示朝廷对汉文化尊崇和笼络的意思。他很忙，尽管字里行间写得都是些风土人情，可是有些话仍然显示着他无法不忧国忧民的责任：“……自认向来留心河务，每在宫中细览河防诸书及尔历年所进河图与险工决口诸地名，时加探讨。虽知险工修筑之难，未曾亲历河工，其河势之汹涌泛漫，堤岸之远近高下，不能了然。今详勘地势，相度形势，如肖家渡、九里岗、崔家镇……一带，皆吃紧迎溜之处，甚为危险，所筑长堤与逼水坝须时加防护……对比你所书治河经略，已与靳辅等商讨，证实黄河图最是详略。虽尚未完全对比治河之法，但数条建议予其等很大震撼，只是尚需探讨证实。吾甚好奇，汝从未亲见，只从古籍居然绘出此等详尽图略，不可不谓又一惊喜……闻皇祖母身体尚可，吾安心不少。皇祖母年事已高，为人孙者不得不多加仔细……”
　　提笔写完回信，交给知棋送去乾清宫，自然会有人送到玄烨手上。我总不能说我能画出图来，不仅仅是为因为我看遍古籍，还有小青龙相助。而那些建议，即使全都对的，也需要年月来实施，何况这朝廷上的人哪个没点小九九或者小主意呢，要人无条件接受外来人的建议，难度也太大了。而皇祖母自己都说了，只要没大事，谁都不许告诉玄烨说她身体不好，以免分了他治河的注意力。
　　这一趟下去，危险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五台山之行后，因为皇祖母身子的缘故，我再也没有随行出宫过，无论一年一度的木兰秋围或者塞外巡幸。所以那曾经允诺过要带我去看草原的事，不得不一年年的推迟，而潜意识里，却都宁愿这样的推迟永远没有尽头，那样至少代表皇祖母始终健在。
　　第二年塞外巡幸的时候，皇祖母一度病危，我不得不八百里加急通知玄烨星夜回銮。以为救不回来了，所幸几夜抢救居然还是挺过来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每回看见皇祖母愈发花白的头发，心都隐隐的痛。她的心态却愈发的好，身子只要没不舒服，就坚持要在慈宁宫的花园里散散心走走路，也会召见所有的小阿哥们一起用个膳之类的。
　　小阿哥们开心而规矩的用着饭，而我常常看见她审视的目光，带着不输几十年前的锐利，一个个扫过在座的小阿哥，尤其是太子胤礽和皇长子胤禔。
　　我只是旁观者，胤礽的志得意满、胤禔的努力上进、胤祉的孜孜不倦，禛儿的踏实稳重，胤祺的谨小慎微、胤祚的聪明乖巧、胤祐的沉默寡言、胤禩的少语漠然，胤禟的……加上还不懂事的胤&#16649；、胤禌和胤裪，都在我眼前一点点长大。
　　我没有特别偏心的孩子，如果有那也只会是我的禛儿。而禛儿之外，让我上心的就是那个无法再额娘膝下承欢，虽然贵为阿哥却因为额娘卑贱的地位而为人所忽视的八阿哥胤禩了吧。
　　敏妍怀孕了，如果是个皇子，那将会是玄烨的十三阿哥。
　　我对她开玩笑说，不愧是你敏妍的孩子，要么不来，一来就是一个拼命十三郎。
　　敏妍摸着肚子，笑得很温暖，隐隐还含着一丝莫名的决然：“天心，多亏了你。所以，这孩子，不论是男是女，我希望你能抚养它。”
　　我把禛儿叫到身边：“禛儿，你敏姨要给你生弟弟了，以后可要好好照顾他，帮他当自己亲弟弟一样疼哦。”
　　禛儿欣喜的凑近敏妍的大肚子：“真的吗？弟弟什么时候出来？敏姨，我一定会把他当弟弟照顾的。”
　　敏妍突然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眶顿时就红了。
　　我抱着禛儿，像是千百年来就抱着那么熟悉的一个孩子：“怀着身子可不能动不动就伤感，孩子都感觉得到的。”
　　禛儿认真的点点头插嘴：“皇额娘不开心的时候，禛儿都会知道。所以敏姨也要开开心心的，这样弟弟才会开心。”
　　敏妍捏起帕脚轻轻擦了擦眼角：“禛儿，敏姨谢谢你。”
　　心血来潮送了禛儿去书房，目送禛儿消失在书房门口，我才慢吞吞的回宫，等着待会儿去慈宁宫请安。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不意听到亭子后面有声音，走过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窝在亭子后面的阴影里，脸上闪过一丝不忿。瘦小的身子似乎在颤抖，白皙的小脸上带着一些青紫。
　　“胤禩，这么早在这里做什么？你脸上是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往后一缩，躲过我牵他的手，与卫琳琅颇有几分神似的秀气白皙的小脸近看，青紫还不少。我眉头一皱，他往后退的更厉害了。
　　我平缓了心情，手心向着他伸过去，停在距他一尺的地方：“你明年才能进书房呢，这么早来偷听可不好。你要是想识字，我来教你，好不好？”
　　防备的直直看进我的眼睛。
　　许久，他终于伸出了小手，怯怯的放进了我的掌心。那微微颤抖的小手，一下就叫我揪紧了心。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并不像是单纯早起的温度。再看头发衣服上，都带着细细的水气。
　　直接带回承乾宫，知棋和悫惠吓了一跳：“主子，这是？”
　　“取干净衣服来，伺候八阿哥换了。”
　　悫惠赶紧取了一套衣服来，可是胤禩却不愿意换。
　　我接过衣服：“这衣服是做给禛儿的，但他长得太快，一直都没有穿过。”
　　他这才安静的由我给他换了衣服。
　　知棋体贴的把茶和点心送了来。
　　看着他文文静静的喝茶吃点心，明明很饿了，却吃得有礼而谨慎。
　　有些事，我知道却不适合插手。就像这个后宫，恃强凌弱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身份的高低，宠爱的多少，常常主导着大势所趋。一个人，如果不自己强大起来，永远都不要指望别人给你可怜和同情。
　　胤禩显然不愿意生人接近的样子。唯有我尚能接近，便只好由我亲自照顾他。看着他辫子乱了，给他解散辫子，重新细细梳好。又取来止痛的药膏，给他上了药。
　　卫琳琅接到通知赶了过来，神色颇是慌张：“主子，胤禩他是不是在这儿？”
　　胤禩迅速的回头，看卫琳琅的眼神复杂，激动、陌生；渴望、怨恨……
　　我牵着胤禩，把他的手交给卫琳琅：“就说我特许的，今儿慈宁宫你就不用去请安了，晚上把他送回去就好。”
　　胤禩没有挣脱，低低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
　　“琳琅谢过姐姐。”
　　闻听称呼，胤禩眉头诧异的一皱。
　　卫琳琅小心翼翼的握着胤禩的手，跨出了承乾宫的宫门。
　　以后要怎么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第一百二十章 母仪天下

　　禛儿入书房第二年，就开始随着玄烨出门，巡幸塞外、木兰秋围，虽然年纪小小，做的却是有模有样，不输给他的三个哥哥。尤其那一早开始练习，跟我习的一手好字，直接让书房的师父免了他每日五张大字帖的任务。而禛儿欣喜的回来汇报过，仍然每日写五张大字交给师父，更是叫书房的师父赞赏不已。
　　沙俄对我东北边境的骚扰由来已久，真要追究起来大概要从沙俄崇德八年开始。
　　但玄烨一贯认为兵非善事，不管战争的动机如何，造成的结果总是使百姓不得安宁，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玄烨一直做着战争的准备却始终不愿意大规模诉诸武力。几次塞外巡幸，貌似出游，却总是担心着东北的安宁，不断为将来可能的事宜做着完全的准备。
　　武力收复雅克萨的方针，是去年（康熙二十四年）正月正式决定的，说来都有点好笑，沙俄骚扰了我东北边境这么久，五月底的时候只正式打了两天不到就举白旗开城投降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此结束，沙俄今年又卷土重来，重占了雅克萨。五月份的时候，朝廷不得不再次进兵雅克萨。沙俄仗着新城坚固，粮草弹药充足，拒不投降。因此，目前正在被清军围城中。
　　天气越来越凉了，战事也快到又一个转折点了。
　　但是，不要指望战事结束就是完结。还不知道后面为了和平的事要拖多久呢，要知道，贪婪的人一旦尝到贪婪的甜头，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年正月那次谈判彻底失败就是最好的证明。
　　许是自小至今看惯了大风大浪，玄烨对这些事虽然忧心如焚却都是一点点的从长计议。自打三藩之乱胜利后，总觉得他的沉稳更胜往昔，大事整齐的码在心头，一件不落的一一走过。
　　十月份的时候，敏妍生了。
　　敏妍身体底子好，生产也没费多大劲。果然是个大胖小子，一生下来就没个安静的时候，对啥事都咿咿呀呀的好奇，不给他弄清楚绝不善罢甘休，可见真是个“拼命十三郎”的主。
　　孩子还未序齿没有名字，却因我和敏妍的笑闹得了个“十三郎”的小名儿。
　　玄烨偶然听到，当面只是差点儿喷了口中的茶，并没说什么，所以我没听到他背后对曹寅的嘀咕：“温顺、温暖、温柔、九斤、十三郎，还加上个可爱……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起名都这笑话的。”
　　我和慧姨娘去看敏妍的时候，恰好遇到德玉带着宫女从敏妍那儿离开。看着她臃肿的背影，我和慧姨娘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进去看敏妍，也只当没这回事。
　　德玉的小六儿，聪明乖巧的胤祚去年没了，对她来讲打击不小。第一个儿子好好的，却在我身边。第二个儿子以为是自己的了，却突然没了。好在这次又有了身子，但此次怀孕却非常低调，每日里照常给皇祖母、慧姨娘请安，在我面前也从不多话。
　　皇宫里，这样的痛只有自己最清楚，就像温僖贵为贵妃，没了那个去年生的小女儿，还不是得强颜欢笑走在后宫里。
　　经历过，所以无比明白这样的痛，对一个母亲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
　　敏妍的宫女在收拾着东西，大约就是德玉带来的吧。敏妍抱着十三郎，随意的使唤道：“收去库房就好了。”
　　“敏妍，你的十三郎呢，快给我看看。”
　　慧姨娘乍然一愣，一时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孩子，看你给胤礽胤禛起的名儿多好，咋起个小名儿就这么笑话的。”
　　哪儿不好么？
　　我对着敏妍怀里孩子逗了下，和敏妍对视一眼，很好啊，至少我俩都没觉得有啥不对。
　　“难不成以后把禛儿叫小四，后面的一个个小五、小六的排？”慧姨娘缓了缓，仍然止不住的笑意。
　　宫女送茶水上来，我刚抿下一口，脑子一转，噗的一口茶水在快下肚的时候喷了出来。这口茶可把我呛得差点儿没气，一边咳还一边狂笑，就差没躺地上去了。
　　如此说来，胤礽叫“小二”，胤祉叫“小三”，哇哈哈，这一古一今的歧义可厉害了去了。
　　敏妍和慧姨娘慌不迭的给我拍背顺气，我倒是想停下来顺气来着，可是笑的实在忍不住啊。
　　禛儿下学了，悫惠知道我的意思，领着禛儿来到敏妍宫里看弟弟。一进门就听见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吓了一跳连给慧姨娘请安都忘记了：“皇额娘你怎么了？”
　　敏妍抬头分心一看：“啊，小四来了。”
　　四人一愣，禛儿不明所以，慧姨娘和敏妍顿时抱着肚子笑开了去。
　　拼命十三郎呀呀呀的挥着小手一起笑，也不知道在笑着啥。
　　后来给小十三起名的时候，玄烨脸上还一度冒出过令人不明所以的笑意，我当时没联想到这个，不过玄烨起了一个字，叫“祥”。
　　不错的名字，只要别是“吉祥三宝”那个意思就好。不过后来偶然间发现，“祥”除了固有的“礻”，这个“羊”算不算藏了“十三”在里面？
　　当然，我没好意思去找玄烨问这么无聊的问题。何况胤祥这个名字很好。
　　离宫的习惯，这一年被迫中断了，因为皇祖母的身子，让我和玄烨、慧姨娘都悬起了一颗心。
　　皇祖母已经没有力气离开屋子了，天气愈凉浑身就愈不好动弹，一天有大半时候都在床上度过。她的眼睛看不清经书的字了，捏着佛珠的手都给人用不上劲的感觉，可是，她仍然坚持每日诵经念佛。
　　我握住她手里的佛珠，等着她反应过来：“皇祖母，我来念吧。”
　　皇祖母没有放手，也没有拒绝。
　　“皇祖母。”我轻声再次唤道。
　　皇祖母悠悠吐出一口气：“至少让皇祖母，把这遍念完。”
　　我收回手。
　　一炷香的时间后，光滑的檀木佛珠递到了我手边：“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孙儿明白。”
　　不是臣妾，只是孙儿，为皇祖母尽孝。
　　她一生奉献给了大清江山，只有这个，是她唯一要坚持做下去的，身为一个母亲唯一能亲近孩子的事。
　　我坐在床边，闭目诵经。皇祖母靠在床上，闭目休息。
　　慈宁宫的安静，在心里沉淀。说不上来心头的滋味，是沉重或无奈。
　　那个午后与皇祖母的谈话，压在心头一点一点泛上来——
　　皇祖母，为大清做了一辈子的人，却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一次女人。进宫，是棋子。当太后，是自保。当太皇太后，不是哀家自嘲啊，真是最无奈的选择了。
　　哀家没允许皇帝立你为后，逼你搬去承乾宫，不是因为哀家不喜欢你，不允许皇帝在乎你。实际上，是哀家太喜欢你了。
　　第一天进宫，哀家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最适合后宫的孩子，却是最适合帝王的女人。身份够，只会站在玄烨这边帮着他。心性好，这点，这宫里至今没有能追上你的孩子。而容貌，也不需要哀家多说了，再来二十年，仍足以叫新人惭愧。
　　你虽然从来不争不抢，却自然有种大气的风度吸引着人看到你。福全、常宁、曹寅，还有你们家那个叫佟世南的孩子，还有你宫里宫外那些小家伙，虽然嘴上不说，一个个对你都是死心塌地的爱护。
　　哀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谁叫哀家也喜欢你。
　　玉林琇当年那句“三龙相与，贵不可言”，到今天哀家是不得不信了。一龙福临，二龙玄烨，对你都是特别的。而至于那第三龙，太子是国之根本，你早晚也算他一个皇额娘，哀家希望，最好只是这样单纯。只是可惜了你的孩子。
　　对聪明的孩子，哀家从来没什么需要隐藏的。可是，就是这一切都显得太完美，哀家却不得不担心。皇帝你对太过的在乎，已经超出了一个帝王对皇后的感情。天聪帝对宸妃、福临对鄂妃，当一个帝王太过在乎一个女人，纵然明白江山的重要性，他也会在哪天磨掉一个帝王的霸气与棱角，忘了他们不仅仅是男人，还是这江山的主人！
　　哀家不恨宸妃姐姐，不恨鄂妃，那只不过恰好不是我而已。帝王需要女人，需要感情，但决不能沉迷。你是必然要存在宫中的天子之心，可以慰藉皇帝疲惫的心，也可以提醒他身后的江山责任。而哀家，就是让这一切更加理所当然。
　　今天你是皇贵妃，而后必然会成为玄烨最后的皇后。
　　哀家希望你明白，做帝王的女人，比你所能理解的，更难。当你母仪天下，你就再也找不回自己最初的样子了。
　　如果能再次重来，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哀伤冬季

　　康熙二十六年十一月，皇祖母的健康几度好坏之后，走到了最坏的阶段。
　　所有的御医围在慈宁宫的外殿热火朝天的商讨着治疗的法子，而玄烨，直接就睡在了慈宁宫，整日整夜的守着皇祖母，亲自端汤喂药不假他人之手。
　　福全放下了手头的事，一有空就守在慈宁宫，与常宁不时轮替着夜间来看护皇祖母，这是唯一能劝玄烨回寝宫安心休息的法子。
　　福全怎说也有个额娘在，而玄烨和常宁，就等于是皇祖母一手抚养长大的。尤其玄烨，年纪小小登上帝位，到如今这般光景，与皇祖母的教育密不可分。祖孙俩的关系，从来不需要外人多言。
　　可是眼看着汤药下去不见起效，就快靠着千年人参灵芝这些昂贵药材续口真气了，玄烨的焦虑也达到了顶点。
　　他已经三日未好好休息了，可是皇祖母的病悬在那里，谁也不敢打包票说皇上您去睡吧，奴才保证您一觉醒来老祖宗就好了。那这奴才也就可以等着玄烨一觉醒来去地府继续做奴才了。
　　孙之鼎已经升到太医院的副医正，在太医院算是很能说的上话的一位了。但连日来，他的话也在渐渐变少中。
　　苏茉儿端着药碗进来，放在床沿。
　　我端起碗正要给皇祖母喂药，玄烨进来了：“我来。”
　　我把药碗递给玄烨，站到一边看着玄烨喂药。皇祖母眼睛疲惫的睁开，看见是玄烨，张口喝下药歇了歇喘了口气：“皇帝啊，说你怎么就不听了。有苏茉儿和天心在，你休息去就好了。”
　　玄烨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递到皇祖母嘴边，看着皇祖母喝下去才接口道：“皇祖母，没事，朕方才休息过了。”
　　苏茉儿对我看了一眼，我俩都没有办法。
　　知棋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主子。”
　　我走到外头，看见福全和长宁在外殿：“你们来了。”
　　福全脸上也是掩不去的担心，双重的担心：“皇祖母如何了？”
　　“皇上正在里面给老祖宗喂药呢。”
　　福全明了，脸色安黯然：“皇上还是不肯休息？”
　　我点点头。
　　常宁开口道：“这样也不是个办法，皇兄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抗不住啊。二皇兄，我们今儿个说什么也得替了皇上让他休息一晚。朝政吃紧，可还得他扛啊。”
　　福全看向我：“天心可有什么主意？”
　　我想了想。上次在给他熬的参汤里让慧姨娘偷放了安眠药材，结果熬药送药的小太监被打了个皮开肉绽，现在谁还敢乱来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他又根本不听。
　　“咱只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玄烨服侍皇祖母喝完药，走出房来与孙之鼎等太医又商量了一番，还是没有什么好法子。皱着眉头打算走回隔壁的房间看今日的奏折，显然又忘记用晚膳了。走出殿外数步，才发现不对，被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做什么？”
　　门外从大到小齐整整的站了一排皇子皇女，太子胤礽打头，神色肃穆的低头站着，直到玄烨点名：“胤礽，你来说，怎么回事？”
　　胤礽上前一步：“回禀皇阿玛，儿臣等忧心太祖母病情，又不便打扰太祖母安歇，故在此守候。”
　　“有朕在，都回去休息。”
　　“儿臣听闻皇阿玛几日未曾安歇，亲自侍奉太祖母汤药，儿臣等惭愧万分，谨以此向皇阿玛学习，聊表孝心。”
　　“胡闹。”
　　胤礽带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胤禔等人随后跟着跪了。
　　福全和常宁走出来：“皇上，阿哥们也是一番好意。你接连数日操心皇祖母病情，用膳都常常忘记，阿哥们都看到了。你今日不休息不用膳，大家也都陪着皇上尽孝。”
　　玄烨看了看坚定的福全和常宁，摆了摆手：“起来吧都，随朕用膳去。”
　　阿哥们乖乖跟在后面。
　　玄烨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天越来越凉，皇祖母这病再拖下去可如何是好。”
　　跟在后头，谁也不好说什么话。
　　太监宫女悄无声息的排排走进来，布菜摆碗筷一点声音都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揭开盖，香气扑鼻却没人敢动。
　　玄烨叹了一口气，显然又想到皇祖母现在病情严重，饭菜都进的很少，这些美味她根本已经无法下咽了。
　　我悄悄退出，示意李德全把知棋送来的白水豆腐汤端进去。
　　没一会儿，出来一个小太监：“主子，皇上进食了，还是主子有办法。李总管正里面陪着呢，说是皇上在给阿哥们训话，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请主子先休息。”
　　白水豆腐汤，我摇摇头。他若是知道这碗汤如何做成的，今儿个是肯定吃不下的了。但他为了江山，一贯如此辛苦，不过这样稍微费事一点的幸福又何必揭穿呢。
　　我估计他今晚还是不会同意回乾清宫休息的，让宫女们收拾了慈宁宫外最近的宫殿——他偶尔看书学习的养心殿，既方便有事通知，又能不受打扰的休息。
　　过了一个多时辰，我搭着被子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才听到有人回来了。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要坐起来。
　　玄烨伸手压住我，给我解去外袍的盘扣：“不用起来，皇祖母睡着了，福全陪着呢。你也累了多天了，在这陪我睡会儿。”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眼眶似乎有点红。随即当做没看见的，让他脱去我外袍，一起在床上躺下。
　　他没有作声，只是在被子下面抓紧我的手。我翻了个身，抱住他的手臂，听着耳边的心跳和呼吸声，意识再次朦胧。
　　时间一天天过去，皇祖母的病情始终没有大起色。
　　我私下里问孙之鼎，还有多少把握。
　　孙之鼎迟疑许久，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不敢说。我也隐约猜到了必然的结局。只是这结局，纵使我们都心中有数，却都希望这天永远不会到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必然的结局

　　新年一步步走来，我和慧姨娘陪在皇祖母身边，衷心希望皇祖母还能健康的挺过这关。
　　皇祖母从短短的睡梦中醒来，迷蒙了一会儿眼睛才清醒：“是不是要过年了？哀家好像听见爆竹声了。”
　　慧姨娘小心的扶起皇祖母，苏茉儿快手快脚的给垫了一个垫子让皇祖母好舒服的半躺着：“老祖宗，还有八九天就过年了，这会子爆竹还没响呢，再过些天可就听到了。”
　　老祖宗眼神看向虚空：“小时候啊，最喜欢过年，有大红色的新衣服穿，有红包拿。还有来来去去的亲戚，那么欢乐的气氛，都是平时见不到的。后来入了宫，每到过年，皇后哲哲姑姑带领着我们一起打扫宫殿、准备新年，多快乐啊。福临，总是那么小大人的样子，坚持自己的屋子自己可以整理……”
　　慧姨娘不忍老祖宗的迷离，轻声安慰道：“老祖宗，咱们今年过年，把草原的亲人都叫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老祖宗缓缓摇头：“草原的亲人啊，当年的长辈、朋友，早就不在了。小辈儿的，纵然来了哀家也认不出来。”
　　苏茉儿端着药碗过来：“老祖宗，该喝药了。”
　　“这药啊，喝了也没用。”老祖宗无所谓的说道。
　　慧姨娘却是大惊：“老祖宗如何这么说，不喝药又怎么会好呢。”端着药小心翼翼的凑到皇祖母面前。
　　皇祖母虽然这么说，却出乎意料的伸手接过了碗：“哀家自己来，也不晓得放了几斤黄连，还是爽快点喝比较好。”
　　看着皇祖母稳稳的端住了药碗，慧姨娘才放了些心，候着皇祖母喝完，换上一碗燕窝粥：“老祖宗吃点东西吧。”
　　皇祖母推开粥碗：“一碗药下去，肚子都饱了，等下喝。”
　　皇祖母今儿精神比往日好些，慧姨娘和苏茉儿都大喜，想着药石终于开始见效了，但其实内心都忐忑着，又怕只是回光返照。
　　玄烨、福全和常宁接到皇祖母清醒的消息，迅速的赶了过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和乐融融的说起了往事。
　　常宁不小心说起当年的糗事，把大家逗得大笑。
　　那些年轻而意气奋发的年岁，在他们脸上渐渐留下痕迹。玄烨沉稳如山已经是江山最可靠的帝王了，福全平静如海已经是最好的贤王，最年轻的常宁都褪去了昔日的顽皮不羁，开始在眉眼间展现一个男人的韵味。
　　但是他们的笑容，仍然是当年那个会讨好祖母，希望能更久承欢膝下的幸福的孩子。
　　连着三天，皇祖母精神气儿都不错，大家心下不免松了口气，宫里便开始热热闹闹的为老祖宗准备一个喜气的新年。
　　可是，谁也没料到二十四号，福全来与常宁换班时，皇祖母突然昏厥不省人事。
　　孙之鼎与老医正慎重交流了一下意见，带着全体太医跪在了玄烨跟前请罪：“臣等无能。”
　　玄烨狠狠的盯着眼前这一帮全国医术最高的人，脸煞白的吓人，手指深深抠进了龙椅的扶手，嘴唇张了几张，还是颤抖的没有说得出话来。
　　满殿一片沉默，有些太医的额头在这大冬天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
　　太监宫女侍立两旁，站得前所未有的笔直恭敬，不苟言笑。
　　福全和常宁低头不语，心却一致的沉到了谷底。
　　苏茉儿含着眼泪，与我正齐心掰开老祖宗紧咬的牙关，非要把这续命的参汤给灌进去不可。
　　慧姨娘握着老祖宗衰老无力的手，不停揉搓着，嘴里喃喃念叨着一些很难挺清楚的话语，还要不时腾出手背擦着眼泪。
　　一勺子参汤，下去一半，从嘴里流出来一半。
　　我擦着流出的汤汁，感觉到帕子下面松弛衰老的肌肤，看到紧闭的双眼再也没有往日如炬的睿智。
　　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历经三朝的大清第一女人，累了，也老了。
　　这个认知突然砸进心头，心都抖疼了。
　　半夜时分，皇祖母疲累的眼睛再次睁开，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她看了半生疼了半生的子孙。她想笑，可是累的笑不动了。
　　玄烨颤抖的第一个出了声：“皇祖母，你还好吗？”
　　她迟缓的眨了眨眼睛，嘴轻轻张了张。
　　“还好，就是有点累。”苏茉儿伺候了皇祖母大半辈子，最是皇祖母的知心人，解释着皇祖母的意思。
　　“皇祖母，那你休息会儿，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
　　头微微摆了一下，仍然不舍的盯着玄烨，许久，又移到福全、常宁、慧姨娘、苏茉儿，最后到我的身上。
　　这次不用苏茉儿解释，大家都明了了皇祖母的意思，气氛再度哽咽。
　　嘴动了两下。
　　苏茉儿解释道：“老祖宗在问，太子呢。”
　　“赶紧宣。”玄烨一声令下。
　　我正想说我去带胤礽来，可是老祖宗的目光盯着我，显然不让我走。
　　慧姨娘抹了抹眼睛：“老祖宗，我这就去把太子带来。”
　　我站在玄烨的身后，等着。
　　不一会儿，胤礽衣衫略带凌乱的出现，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唤出来的。慧姨娘大约是路上已经叮嘱过了，胤礽走进来就是规矩的一个大叩头：“太祖母，胤礽来迟，请太祖母责罚。”
　　慧姨娘把胤礽搀起来直接送到床边：“老祖宗，太子来了。”
　　皇祖母颤巍巍的伸出衰老的手，握住胤礽，浑浊的眼神却看向我。这次的话语，苏茉儿没有翻译，我却看懂了——三龙相与。
　　福全和常宁都是宫里长大的人，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多问。
　　玄烨低头皱了皱眉头，思量着什么。
　　我撩起厚重的袍子，在病床前跪下来，对着皇祖母磕了三个生平最恭敬的响头：“太皇太后在上，我佟佳氏天心今日在此立誓，此生誓将后宫所有子女视如己出，奉国之根本，守国之纲常，如违此誓……”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没有更明白的人了，视如己出而无己出，国之根本，国之纲常，如同我身边远离朝政最好的典范——慧姨娘。
　　我看见玄烨的眼睛，充满了愤怒，心疼，还有些许无奈的哀伤。他不喜欢我今天的誓言，很不喜欢。可这是皇祖母最后的意思，他无法忤逆。他也许想说，胤礽必然会是太子，而他可以让我的孩子远离一切。
　　但那“三龙相与”的预言，从二十多年前走到现在，让所有人深信不疑我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绕指柔足以对付一切的百炼钢，于是，他们都只能沉默。
　　最后的誓言，还是仍然要说，即使残忍，却只会是必然——
　　“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她满意了，浅浅的笑了。
　　她的慈祥，是为了江山。她的残忍，也是为了江山。
　　江山——两个字而已，却沉重的压住了所有的感性和慈悲。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国殇

　　走出内殿，关上房门，留下皇祖母、苏茉儿和玄烨在里面独处。
　　慧姨娘紧紧揪着我的手，不知道是为了皇祖母的病情，还是为了我方才的誓言：“天心，你，你……”
　　我把慧姨娘按在椅子上坐下，给她端了杯热茶：“没事的，慧姨娘，吉人自有天相。”劝慰她，也是劝慰自己。
　　福全和常宁也在两边坐下，脸上带着不赞同：“天心，你这也太……哎！”太了几下，也只能愤愤的叹了口气。
　　我心里多少有数：“胤礽会是最合适的对吗？”
　　胤礽少年的脸上带着皇家特有的傲气，极其肯定的大声回答：“胤礽定不负太祖母和皇阿玛所望。”
　　我招了个宫女上来：“皇上先前睡的屋子还备着吧？带太子下去休息着，有事再传。”
　　“佟姨，有事必然要来叫我。”胤礽小大人的嘱咐着。
　　我点点头：“必然。”
　　宫门打开，屋外漆黑的夜色被残雪映照的光亮而寒冷。
　　我哆嗦了一下，送胤礽出门后赶紧关上殿门。
　　看福全和常宁仍然不愿意放过我的感觉，我只好多加了一句：“有一个，已经是天赐了。人，要学会知足，不是吗。”
　　宫女往火炉里加了两块银丝炭，打住了我们的话题。
　　众人无言，静静等着天明，或者其他。
　　冬天天亮的晚，却被雪映的很亮。火炉里炭火偶尔噼啪爆炸一声，带来唯一的声响。
　　内房的门，缓缓打开了，我们瞬间反应过来，冲了过去。
　　苏茉儿眼睛红红的。
　　只听得玄烨在里面一声惊叫：“皇祖母——”
　　我们冲进屋子，看见的，是皇祖母缓缓垂下床沿的手，在床边微微晃荡着，永远闭上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她疼爱了大半辈子的孙儿了。
　　玄烨趴在皇祖母的身上，心口一甜，一口血喷出，晕厥了过去……
　　雪白雪白的哀伤，把紫禁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灵堂。
　　梳洗完，换上重孝，走出房门。
　　看见窗下那片空白，本该是曼殊莎华绽放的地方，可是那种子从种下去那天就没有发过芽，更没有开过花。
　　禛儿穿着雪白的孝服，从他的寝殿走出来：“皇额娘，你都瘦了。”
　　“禛儿懂事了。”感动于禛儿的体贴，我轻轻给他拢了拢衣襟，“皇额娘没事。”
　　拉过禛儿的小手走向慈宁宫：“太祖母去了，这几天禛儿要辛苦些，跟在你二哥大哥三哥后面，好好给太祖母尽最后的孝。”
　　禛儿乖巧的答道：“禛儿明白。”
　　“皇额娘下来可能没法照顾到你，有事跟悫惠姑姑说，知道吗？”
　　“禛儿也会照顾自己的。”
　　天大概是冷，禛儿的手往我手里缩了缩：“皇额娘，太祖母是到妹妹的地方去了吗？”
　　“谁和你说的？”
　　“悫惠姑姑说的，她说是每个人最后都会去的地方。”
　　我包住禛儿小小的手，虽然是个孩子却因为练习骑射已经开始带上些许薄茧。
　　“皇额娘也会去吗？”
　　会吧，当初我们不就是那儿相遇的吗。“会啊，那儿对皇额娘，还是个特别的地方呢。”
　　禛儿眨着大眼睛，显然听不懂我的意思。
　　走进慈宁宫，皇子皇女和大部分嫔妃已经在了，前排里显眼的站着那个又一次荣幸的挺上超大皮球的德玉。看见禛儿随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靠着侍女站着。
　　禛儿倒是看了她一下，然后走到阿哥队列里胤祉身后站着，低头肃穆。
　　敏妍站在中间，卫琳琅站在靠后的地方，向我友好的点头示意，也未敢出声说话。
　　我整了整心情，走到温僖的前面，带着身后乌泱泱的嫔妃，静候祭奠开始……
　　自皇太后、康熙皇帝以下皇妃、皇子、亲王、文武大小官员、外藩藩王一下，俱身穿重孝，按时举哀哭灵。
　　天，开始飘雪。飘飘洒洒的，就像玉林琇老禅师入宫那场雪，下得柔和却哀伤。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殿里，玄烨醒了，却悲痛的不能自言，几次坚持回到皇祖母遗体身边，哭到昏厥。
　　福全常宁和重臣在里面陪着劝着，可是今夜的守灵，他必然是要坚持亲自守的。
　　好容易把哭得不能自已的慧姨娘劝回了宁寿宫，顶着浓重的夜色回到慈宁宫，果然看见玄烨仍然守在灵堂上，慢慢化着纸钱。
　　我跪到他身边，默默陪着他。
　　沉默，渐渐到天明。
　　“我对额娘，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他突然开始说话，声音嘶哑，“只记得是个温柔美丽又通人意的女人，我印象里最深的，就是这样子为她守灵。而那天的凌晨，我看到了一只凤凰展翅于飞，为她释然了。可是，我却什么都没了。
　　若不是皇祖母，朕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会今天这番君临天下的成就。多少年了，都是她一直在后面给朕做着后盾。鳌拜专权的时候，我也害怕，可是每回去慈宁宫看见皇祖母，就觉得朕必胜。三藩之乱时候，虽然和皇祖母有过矛盾，但我知道她必然是为这大清好。
　　皇祖母在世，我做什么都不够尽我这份孝。她走了，可是这恩情亲情，又如何能忘却……
　　天心，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就让我随着心意送皇祖母走完这最后一程吧。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玄烨，随你心意做吧，我能明白你的感情。可是不要让我太担心，也别让你的臣民太过担心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德？妃？

　　慈宁宫几次传来玄烨水米不进哭到晕厥的消息时，我在承乾宫连夜忙碌着所有人无暇顾及的后宫事务。
　　比如德玉正月里再次诞下阿哥的事。生完孩子没几天，她就坚持起身去慈宁宫哭灵尽孝。
　　因为玄烨坚持的缘故，皇祖母的梓宫破了发引不过年关之例而延迟到次年正月始行发引。
　　我披着孝服踏进长春宫，看见德玉正不顾宫女的坚持非要出门，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宫女呼啦一下全都跪倒，没想到我的突然到来，七嘴八舌的开了口。
　　我一摆手：“一个一个说。”
　　德玉的贴身大宫女秋兰做代表算是解释清楚了。
　　我也是听见了，不然谁这么巧就出现在这里。而这么一出戏，居然闹到李德全来通知我的居然不是劝我再去劝玄烨不要哀伤过度，而是暗示我后宫有些事不要再骚扰到皇上已经不安的心情了，还真是闹够大的，还能越过我直接闹李德全那里去。
　　我看了看穿着孝服愈显柔弱乖顺的德玉，心想我当年还果真是没看错人。不过，她的手段还真是够高明的，居然前所未有的被停了牌子还能东山再起怀上龙子。当我柔弱可欺么，以为越级告状耍手段很有成就感？
　　我眯着眼睛看着她跪在门边，一阵寒风吹过也没见她抖索，看来包的还真够厚的。这戏，作的确实够足。
　　“要去？”
　　德玉低着头：“妹妹也当为老祖宗尽孝。”
　　我摸了摸连日来未曾休息好而略嫌冰冷的双手：“行啊，明日老祖宗梓宫发引，所有妃嫔皇子皇女随行，你能来就来吧。不过来去十数里，皇上下令一律步行送行，来去你自己斟酌着。”
　　德玉放在膝盖上的手兀然轻颤了一下。
　　我甩手要走：“今儿就别去捣乱了，没人顾得上看你这病西施的模样。你拿这一天好好休息了，明儿个本宫让人来通知你。”
　　秋兰一声惨叫，爬上来抱住了我的腿：“皇贵妃娘娘，主子才生产完，不能受此劳顿啊。”
　　“合着给老祖宗送最后一程，叫劳顿啊？你家主子还真是金贵的紧呢。”我示意知棋赶紧给我把腿上的外来生物给拉开。我两条腿已经够累了，可支不起另一个寄生物了。
　　德玉在这种事情上是个明白人，一听就知道秋兰说错话，而我今天似乎不打算轻易罢休：“姐姐大人大量，妹妹管教不严，秋兰也是情急，万请姐姐恕罪。”
　　“本宫恕什么罪？她又没得罪本宫。”
　　秋兰在地上把头磕得直响：“谢皇贵妃娘娘，谢皇贵妃娘娘。”
　　“听本宫把话说完。你是没得罪本宫，不过这得罪别人的话，就不是本宫说了算了。还得你们主仆二人亲自前往慈宁宫说个清楚。正好也让皇上看看，这尽的孝心如何难得。是不是要把新生的十四阿哥也带上，一大一小一起尽孝啊？老祖宗还没见过这新来的重孙儿，正好也让皇祖母见见。走啊，本宫等你们……”
　　“求娘娘恕罪，求娘娘恕罪，都是奴婢的错，不关主子的事。求娘娘恕罪。”秋兰的额头已经开始见淡淡血印了。
　　“求姐姐恕罪。”这秋兰是德玉进宫就带进来的，一贯的亲，哪里能见得秋兰吃这么重的痛还生死未卜。何况丢了秋兰，对她绝对没好处。
　　我愈发的讨厌，向来最讨厌这磕头还磕响头的。不过这么多个头才磕出血印来，也不知道是这长春宫的青砖特别软还是长春宫奴才的额头特别的硬。
　　“停了。”
　　秋兰停了，静静等我使唤。
　　“别整的好像本宫欺负你和你主子，你们要尽个孝本宫还拦着挡着一样。这年头凡事讲究个证据，你倒是有了血印子了，本宫可是没证据了。”
　　德玉跪在风中似乎要倒下去一样：“是妹妹不识好歹，光想着要为老祖宗尽孝，却忘了皇上和姐姐现在有多操劳，妹妹不识大体了，请姐姐恕罪。”
　　“不去了？”
　　“回皇贵妃姐姐的话，妹妹明白了，养好身子和孩子，就是最好的尽孝了。”
　　挺识相，难怪把这后宫混的风生水起。
　　“妹妹真是个玲珑人，一点就透。莫怪这宫里的奴才也是一个比一个可人啊。知棋、坠儿啊，你们也要学着点。”
　　知棋坠儿一福身：“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我不动声色的唱着叫某些他人胆颤的独角戏，“德妃妹妹倒是明白了吧？”
　　德玉脸色稍稍变白了些：“请姐姐明示。”
　　“明示就不用了，这宫里的事啊，向来只有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本宫呢，一贯还信奉另一句话，想必妹妹也听过，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本宫就不知道了，妹妹能否告诉姐姐一声啊？”
　　德玉不敢作声。
　　我优雅的揉了揉因为冰冷而通红的纤长手指：“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这次毕竟犯的不是本宫，可宫里的规矩也不能废了，不尊重太皇太后，本宫也得问问才知道罚什么比较妥当呢。”
　　看了看德玉要开口的紧张，我不冷不但的堵回了她的话：“妹妹方生完孩子，身子弱着呢。还不赶紧把你们主子扶进屋去？”
　　身影消失，屋门关上，我看着跪在我身前抖索却仍然暗藏希望的秋兰，在心里冷笑。上次半夜敢让悫惠和坠儿接近不了乾清宫的也就是这丫头了，也就是说这形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慧姨娘都看不过去了才会用我作靶子反过来名正言顺的教训她，而且连通知我都没有一声。
　　当然，我的重要性她大概也顺便再次证实了一把。不然，慧姨娘大概就不会允许她还能有再次翻身怀孕的机会了。后宫的女人，没有不会玩权势的，只有不想玩权势的，尤其是高位的女人。
　　噼里啪啦一顿板子在我面前把秋兰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可惜没人敢来出头。
　　看着板子下去的力度，我就知道这些太监还是有所保留的，秦来儿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打板子，讲究大了，狠得可以看起来没下力表皮完好却内里粉碎，轻的可以看起来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分毫。
　　我可不想要她的命，只是要借机教训一下这玩宠爱玩的愈发高端的德玉，不要以为母凭子贵就有了骄傲的资本。我要是存心一点，这十四，我也能夺到身边养亲了。她的皇九女和皇十二女，叫她再也见不了也不是难事。
　　二十大板结束，秋兰疼的喘气都没力了。
　　看着脸带不平的秋兰，我踱过去，只轻声说了一句：“这后宫，什么事都有个头的。你主子最好谢谢你这一顿板子，不然就该她受了。”
　　“回宫。”
　　身后跟着的知棋坠儿和秦来儿，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
　　这章本来不在预算之内，纯因之前被人控诉对德妃太仁慈，说偶是天心后妈……所以下了点黑手，证实偶真的是亲妈。不知道这程度的够了没？

　　第一百二十五章 哀伤后

　　玄烨长久都没有从那场悲伤中走出来，若不是诸大臣以朝事为重相劝，他还想坚持为皇祖母守孝三年来着。
　　皇祖母最后与玄烨说的话，只有玄烨和苏茉儿知道，他们出来谁也没说。玄烨对外只说遵太皇太后遗愿，梓宫不入太宗文皇帝皇太极之陵，而是暂时安放在清东陵——因不舍子孙而靠在福临的与玄烨未来的陵寝附近，谥号孝庄文皇后。
　　自皇祖母薨，他好几个月没有翻任何妃嫔的牌子，除了去给慧姨娘请安，他几乎很少进后宫。
　　有时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出现在我身边，或者睡着，或者睁着眼睛看我。
　　我眨了眨眼睛，还是困的很，抱住他暖暖的身子蹭了蹭脑袋：“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我真喜欢你身上的香味。”我一个人的香味。睡意再次浓重的袭来，我迷迷糊糊感觉到他的手在抚摸我，却困得只想抱着他一起睡觉。他的哀伤不会那么快离开，我只希望我的陪伴或许可以让他好过一些。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我想点头告诉他我会的，可是我睡着了。
　　贴身的玉佩从睡乱了的衣襟里滑出来，掉在他眼前。
　　他伸出手去，摩挲着还带着体温的乳白色羊脂暖玉。伸手从自己领子里拉出来相对的那块，悄悄拼到了一起，那么圆满，那么美丽。
　　清晨醒来，他已经离开了。
　　低头看见衣襟外的玉坠儿，大概是睡觉时候滑出来的。我又把它给放回贴身的地方，起身洗漱更衣。
　　去宁寿宫给慧姨娘请安。慧姨娘本来是应该搬去慈宁宫的，但是她并不愿意去，玄烨也未勉强。
　　回来路上惊讶的看见景仁宫的门居然半开。我是知道玄烨一直有命人打扫这里，但是这么早就有人吗？以往可从未见过。
　　我让悫惠和知棋在门外候着，自己推门而入。
　　满院子没看见人，花草都打理的和当初一般无二。后殿的门开着，我好奇的走进去，意外又不意外的看见玄烨躺在姨娘当年的床上，睡着了。
　　这边虽然有人打扫照料着，可是没人住毕竟没备下床褥。京城的早春，寒意仍然不浅。李德全不在身边，也不知哪儿去了。我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给玄烨盖上，虚掩房门，离开了景仁宫。
　　路上遇到抱着被子的李德全气喘吁吁的赶往景仁宫，于是放心的回了宫。
　　玄烨的生日前几天过了，有嫔妃去李德全那儿探口风，李德全只给了个摇头示意，于是谁也不敢多提。玄烨看见晚膳多了几个菜，也想起来了，于是叫我过去一起用膳。
　　多喝了几杯酒，对他来讲并不算什么，只是心头抹不去的伤似乎被盖掉了些许，人也出现了久违的轻松。
　　他倒了一杯酒递给我：“年年生日，你都记着我的，我却一次一次错过你的，今年又没有给你办什么。”
　　我接过酒，玩着杯沿没有喝：“生日对女人来讲，是提醒女人过一年老一年，所以不过也好啊。”
　　他轻笑：“又是哪里来的歪理。”
　　“明年，不知不觉，三十了。就是被你提醒了才发现的。”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到唇边却不喝，对着我看：“三十了？看着你我常常迷惑你的年龄，哪里有三十的样子。”
　　我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梨花白？”
　　他和我碰了一下杯子：“没错。”
　　“知道我一杯倒的酒量还邀我喝酒，有没有想过后果啊？”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一口灌了下去，好辣。
　　他优雅的喝完，脑袋凑过来：“还认得我不？”
　　脑袋开始犯晕了，我摇了摇头：“怎么比以前的酒劲还大的样子，我头好晕。”
　　他就那么看着我犯晕：“就是突然想看看你醉酒却神思清醒的样子，能不能把我也看晕了。”
　　“我晕了可别说我没照顾你啊，本来还给你准备了个生日小礼呢。”
　　“什么礼？贵妃醉酒？”他夹了筷菜递到我嘴边。
　　我咽了下去：“你就笑话我好了，笑话完了看我还给你。”
　　他不以为意的笑，却又给我倒了一杯：“是我的，跑都跑不掉。”
　　闻着香醇的陈年好酒，我偷舔了一下嘴唇。不好，我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习惯了酒味，那种辣辣之后香醇绕舌心口热乎乎的感觉。虽然仍然会醉掉：“我会被你害成酒鬼。”
　　“你这酒量酒品，都奇迹的很啊。”他不但不阻止，还纵容的给我倒酒。
　　又两杯下肚，那种入喉很顺很好的感觉渐渐出现，头晕不晕自己也分不清了：“我也不知道，以前从来都不能碰酒。妈妈说我有病，家人要给我做好榜样，健康生活，所以家里从来没有烟酒这些东西。水要喝煮开过的矿物质水，连果汁，都得是妈妈鲜榨的才许喝。”
　　“妈妈？矿物质水？果汁？什么东西？”
　　“就知道你不晓得啊，那个呀，是我的世界的东西。”
　　“你的世界？说什么胡话啊，真是喝醉了你。”
　　“才没有胡说呢。我本来啊，叫景天心……”
　　……
　　“天心，你还是叫天心是吗？”
　　“对啊，要是下辈子还转世，我就还叫自己天心，永远叫天心，这样你就能找到我了。”
　　“你，希望下辈子还能被我找到吗？”
　　“玄烨，我有多久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了吗？”
　　“你委屈吗，天心？”
　　“上辈子，我从小就一直被教育不能大喜不能大悲，也不能随心所欲的交朋友去玩，所以我向来没有什么感情，死了那天也只当妈妈终于可以解脱了。可是来了这里，我才发现我原来也是可以明白很多感情的含义的，我的心健康的属于自己的——我爱你，玄烨。”
　　……
　　浑身都痛，尤其脑袋好像被车轱辘碾过似的，头痛的厉害，我这是怎么了？
　　抱着脑袋从床上勉强坐起来，奇怪我怎么睡乾清宫来了？被子滑落，凉意吹起身上一阵鸡皮疙瘩，赶忙躲回被窝去，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就玄烨生日喝了几杯酒而已，宫里的陈年老酒后劲也太大了，下回打死我也不碰这种好酒了。
　　裹了裹被子窝成虾米状，头还是老疼的。
　　“醒酒汤早就熬好了，我去看看主子醒了没。”知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皇上都问了好几趟了。”
　　“知棋。”我出声唤道，只觉得一张口脑袋里血管就开始打擂台。
　　知棋快步走过来：“主子你可醒了。”
　　“什么时辰了，头好痛。”
　　知棋过来一看我痛苦样，气不打一处来：“我的主子喂，就算皇上劝酒，您也得悠着点啊，以为自己很有酒量吗？您看看您，睡了两天才醒，头能不痛吗？”
　　“两天？”我吓了一跳。
　　“可不是。”说归说，知棋还是心疼我，“奴婢这就让坠儿送醒酒药来，皇上吩咐您醒了一定传孙太医来看看。待会儿再洗个热水澡就舒服了。四阿哥这几天念叨着要见您，奴婢也不敢让他进来吵您。”
　　“知棋，别唠叨了，你主子我头疼。”
　　“好，知道了。您歇着，我这就去张罗。”
　　洗了澡，服了醒酒药，孙之鼎已经候着了，对我醉酒之事满脸不赞同，我怀疑他打算开十斤黄连给我点教训。
　　禛儿进来的时候孙之鼎还在把脉。一把完脉，禛儿紧张兮兮的就问：“孙太医，皇额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睡了两天？”
　　我脸一红。
　　孙之鼎看了我一眼，对禛儿说道：“四阿哥莫急，主子没事。就是有些事，四阿哥要去问皇上才好。”
　　禛儿不明所以的歪头看我。
　　我底气不足的瞪了一眼孙之鼎：“皇额娘没事，不小心喝了点酒，喝醉了。”
　　“那为什么要问皇阿玛？”
　　“因为，这个皇上赐酒，不好拒绝啊。”玄烨对不起，你就背个小小的黑锅吧。
　　禛儿似懂非懂，不过看我样子也就没追问下去，只是抓着我的手问我：“那皇额娘还有不舒服吗？”
　　“再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睡多了，头因宿醉还在疼，今晚肯定没好觉睡了。
　　孙之鼎开了个药方子，给我下了警告：“主子身子受过几次创，若非数年调养今日必然还是体虚气寒。是以实在不宜饮酒，主子，身子开不起玩笑啊。”
　　我受教，本来也没打算喝的，结果没经得起好酒的诱惑：“我也不是喜欢借酒浇愁的人，绝对下不为例。”
　　玄烨今天出宫去了，大半夜的才回来。
　　我郁闷的喝完药了无睡意，干脆等他回来。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怨他两句：“都是你，害我喝酒。”
　　他的眼睛深邃不见底，看向我，只是宠溺的笑：“偶尔喝喝也不错啊。”
　　“下次我绝对不陪你喝酒了。”
　　“好，没有下次了。”
　　他，也不需要再用酒来获取那些意外无比的讯息了。我忘了，所以我不知道我吐露的远超过我的想象。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朝风月

　　从那次醉酒事件之后，他空闲时间黏我显然不比往常。连着几个月说要为皇祖母守孝，绿头牌不必翻了，每晚上不是突袭我的承乾宫就是把我叫去乾清宫，前者是他有空，后者是他忙的时候，自己即便在外殿批阅奏章也要叫我睡在他寝宫陪他，有点儿莫名其妙。
　　不过也没人敢来废话，皇祖母不在，慧姨娘乐见其成，于是顺理成章。连带禛儿在乾清宫出没的多了，和胤礽比以往的生疏亲近了些。胤礽因为被玄烨特殊教育的缘故，与兄弟都不是很亲，有了禛儿一起谈天说地还能显示一把为人兄长的威严，而禛儿自小懂事随我开蒙早和胤礽有话题谈得来，玄烨也放心不少。
　　但真的有些莫名其妙啊，他那种理性而内敛的人，即便重视一份感情，也不会如亲情一般放在面上。
　　我这半个衣柜都快被知棋搬到乾清宫来了，悫惠倒是安心住着承乾宫，每日里照顾着禛儿的起居，在书房看书习字过的好不自在。
　　进宫几年来，悫惠出落的愈发水灵气质，逢人遇事全然没了当初的自闭怯懦。我让知棋私下里问过她意思，她压根不想出宫回家嫁人，逢年过节的我放她假她都把假给了别人宁愿留在宫里陪我，对她额娘不闻不问，倒是偶然还晓得问问我额娘还好不。
　　这家事啊，是连自家人都断不清的麻烦事。
　　敏妍没有资格养小十三，但是她看的开，只要能常常去阿哥所见着好好儿的十三郎，她就知足了。玄烨很少翻牌子了，但是翻牌子必然有她一份，所以虽然她份位不高，却也没人敢得罪。
　　而德玉够资格养小十四了，但是玄烨却已经很久没有再提起这个人。李德全机灵的把她牌子悄悄给撂了。我就说这个后宫，只有玄烨不想知道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即便有纵容也要看清自己的位置而心里有个度。
　　后宫的女人，遇上明君，从没出过因宠而乱了规矩的事。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把朝堂上见惯权力阴谋的皇帝玩弄于温柔乡，在他们眼里，你这点把戏还不够他看的。谁是谁的玩偶，不是一眼就能见分晓。
　　玄烨说他也要送我一个大生日，可是第二年正月，他就按计划开始了第二次南巡，连元宵都未在宫里过，更别说陪我过生日了。
　　这南巡不是下江南玩，女眷并不是说带就能带的，虽然我很想回苏州去看看温顺拢春他们。
　　玄烨并没有答应我什么，却每隔个三五天就会送回京一封信，给我讲讲他的旅途见闻或者其他，短短数字，总是叫我乐得见牙不见脸。
　　过年敏妍与十三郎相处的机会也多了许多，抱着小小的孩子过来陪我过生日。
　　禛儿不知从哪提前知道了我的生日，居然还给我抄了一本佛经给我作生日礼物，我抱着他大大的亲了一口。小家伙小脸都笑红了：“皇额娘每年都记得我的生日，禛儿以后也要每年记得给皇额娘过生日。”
　　敏妍逗着十三郎：“长大了可要学学你四哥啊，要是敢不孝顺你额娘我，看我怎么治你。”
　　两三岁的十三郎正是最好玩的时候，被敏妍痒痒的直笑：“额娘，十三郎一定跟四哥学。你不要再呵我痒痒了。”
　　正吃着饭呢，温顺突然抱着东西进来。
　　“用膳了吗？”我只请了敏妍一人过来与我庆生，此外就是悫惠一起陪着，没想到温顺也会来。
　　温顺看了看外人在场：“微臣奉圣旨送贺礼来。”
　　玄烨送礼来？
　　接过温顺手里沉甸甸的罐子，还以为是酒呢，一打开居然是一坛水，带着淡淡香味的水。熟悉的梅香在不经意间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这不是我们那年一起埋下的梅花雪，打算给他以后去离宫泡茶喝的吗？
　　去年的离宫为准备今年正月南巡的事没去成，他居然还想着，在这样的日子里为我送来。
　　手被罐子冻的冰凉，心口却暖暖的。
　　“你们有口福了，温顺也留下吧，敏妍不是外人。”我吸了一口香气，兴致满涨，“禛儿，我们来泡茶喝。”
　　“皇额娘，是梅蕊冰心绿雪芽吗？”禛儿记性随玄烨，好的不行。
　　“更好喝的梅蕊冰心绿雪芽。”
　　小炉子咕嘟咕嘟的烧开了水，淡淡的梅香若有似无的飘荡在房间里。
　　“中唐时期江南高僧皎然在《饮茶歌&#8226；逍崔石使君》诗中说道：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自古有‘禅茶一道’之说，所以说这个茶道啊，与佛教禅宗也是脱不了关系的。七碗受之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今儿个啊，让你们看看，我，半路出家学来的茶道——”
　　一边似模似样的煮茶、烫杯子泡功夫茶，一边跟他们开着玩笑。以前附近有家茶艺馆，看里面的姐姐们玩起功夫茶来特别有味道，她们认识我，知道我不太能活动，有空时候就教了我几招。
　　其实倒不是真的想教我学什么，不过看我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姐姐们心疼我罢了。老板娘对茶研究很深，但影响我更多的反而是她那种如茶般恬静的悠然气质。
　　“我说天心啊，若非皇上把你给绑在宫里了，莫不是真打算出家去啊？还真是有点儿三句不离老本行的味道了。”敏妍一边喂着小十三吃饭一边打趣我。
　　“若非良辰美景佳友好水四景齐备，我今儿个才不秀给你看呢。”
　　“皇额娘，第一遍水为什么倒掉啊，多可惜。”
　　“这精华啊，在第二遍开始。凡事呢，叫有舍才有得。来，喝喝看。虽然手法不是很正宗，不过可以打个六十分了。”
　　一人一杯到手，悫惠先惊奇道：“姐姐，好好喝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茶。”
　　温顺这个一贯在生活上不精细的人，居然也知道细细闻一下才下了口。
　　看着他小口小口当珍宝一样喝着，心里一种说不出的酸甜滋味。
　　禛儿喝光光举着杯子：“皇额娘，再一杯。”
　　十三郎也闹着要喝，敏妍小孩子气的不给：“小孩儿喝什么茶啊，你额娘都难得喝上一次，问你皇额娘要去，别抢额娘的。”
　　“皇额娘，十三郎也要～”十三郎奶声奶气的伸着小手要我的杯子，逗得大家直乐。
　　夜渐渐深了，人都要走了。
　　领着禛儿回房休息，悫惠送敏妍离开，知棋掂了掂袖子，借口有事跟着温顺出去了。
　　就寝前，知棋回来了：“主子，温都统本来不肯收，不过还是收下了，说谢主子赏。”
　　哎，温顺啊，该拿你怎么办。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云突变

　　玄烨这趟南巡，计划不少地方，孔圣庙、泰山祭、黄河沿线、江宁明孝陵、杭州西湖、苏州园林都去到了，回信还捎上了温远和拢春的一封信，可是难得。
　　温远拢春绝对的增产报国标兵家庭啊，从康熙五年成亲到现在二十八年，二十三年间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温奕之随着姬文生在外闯荡十年，去年刚刚回苏州一边接手家里的药材生意，一边开始创立自己的商号了。次子和长女对温顺的医术很有兴趣，衣钵学了多年也算小有本事。三子小书呆一个，最喜欢钻研各种稀奇古怪基本绝迹的药材，和他们那个最小的喜欢钻研毒药的女儿正好绝配，他们俩的院落是闲人莫入后果自负。四子五子是对双胞胎，十成十继承了温远的腹黑和拢春的“善解人意”，自小只要苏州哪家鸡飞狗跳找这对小冤家准没错，逢人三分可爱七分乖巧，一回头不顺眼的人立马遭殃。不过温奕之回家之后，突然就找到了崇拜的对象——他们万能又博学的大哥，所以现在听话不少。
　　顺带还提了温远的姐姐李妗和姐夫王国正。当年的书呆王国正前几年中了科举，去年调回苏州当知县，真算与温家有缘分了。
　　拢春随信还寄来了一件纯正的苏绣春衫，若非京城早春寒意难敌，我一定要换上美一下，飘逸而轻柔，绣工精致——显然是拢春亲手绣的。
　　悫惠没去过苏州，对这么美的汉式裙子很少看到，惊讶的不得了。给我小心翼翼的叠好，说等天气暖了，一定要穿给她看看。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除了禛儿昨晚起夜着了凉，尽管提前喝了药仍然开始咳嗽打喷嚏，我不慎也中了招，嗓子疼的不行还浑身发凉。
　　孙之鼎再次发挥他的黄连功，大笔一挥我就半个月没离开药罐子。人家小禛儿三天就好了，我这身子果然还是落下啥病根了。
　　喝到最后一天药的时候，玄烨南巡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十天，我讶然的端着药碗看着面前如天神般突然降临的男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怎么不注意着身体的？”他带着不赞同责备我。
　　我咕嘟一口吧剩下的药喝光，毁尸灭迹：“注意着呢，这不全都乖乖喝完了，又活蹦乱跳了。”
　　他解下风尘仆仆的大氅，坐在床沿摸了摸我的额头和手。
　　“孙太医每天都来的，前天就说已经好了。”
　　他放下一颗心，抱住我满满吸了一口我身上的药味：“你啊，这身子要更好一点我才放心。生了场病，又清减许多。”
　　“你要是按计划回来，我肯定又给养回一样儿了。”
　　“不喜欢我提前回来？”
　　我满足的抱着他：“喜欢你回来，不过你身上这味道最好洗洗去。”一身骑马出的汗味，熏得我幸福的想流眼泪。
　　他回来了，又肯定了我一部分的《治河经略》。
　　玄烨依然很忙，去年索额图和我大伯佟国纲带着使团北上与沙俄谈判，中途遇上准噶尔部噶尔丹挡道而不得不返回京城。准噶尔部噶尔丹自打攻破了喀尔喀部，势力就在不停扩张中，而且最近有勾结沙俄的趋势，所以和沙俄谈判划定疆土的事已经不容迟疑。生于忧患，说来容易做来真是不易啊。
　　待和沙俄定下再次谈判的时间地点的时候，夏日又已经走到了。玄烨想着要再去塞北看一下，于是借口送慧姨娘古北口避暑带着老大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八一起出门去了。小六是已经没了的德玉的孩子，小七生来腿脚不便所以不太出门。小八上学表现不错，于是这次也被允许一起出门，可把卫琳琅乐着了。
　　许久不出场的可爱年纪不小了，自从第一次生了崽之后再也没生过，也是古怪。悫惠养的小花比可爱还早就没了，至今没知道怎么回事。还不如可爱，虽然年纪不小，仍然精神着，每日里听见吃饭跑的完全看不出来已然步入老年狗的行列。
　　悫惠带着可爱在院子里洗澡。这宫里一下子走了主人和这么多孩子，还真有几分冷清啊。敏妍在傍晚时分天气凉些的时候，抱着小十三来玩：“天心，禛儿不在寂寞了吧，来，十三郎借你玩。”
　　十三郎挣扎着从敏妍手里下来，直直跑去看可爱：“悫惠姑姑，十三郎来帮你洗狗狗。”
　　“这臭小子，看见玩比看他额娘还重要，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敏妍似真似假的抱怨着，看向胤祥的目光却充满了温柔和宠溺。
　　我舀水浇着院子里的花草，笑着接口：“所以像你。”
　　“哈，就知道你要说我坏话。”敏妍挽了袖子又提了一桶水过来，美其名曰帮我浇水，第一勺子水不怀好意的冲我就来了。
　　我早有防范，一勺子水也送了过去。
　　两个三十岁的老女人，居然就这样子玩笑的像个孩子。
　　正闹着呢，闪躲到窗边的敏妍突然叫道：“天心你在这里种了什么？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啊。”
　　我停下手擦了擦脸，凑过去看：“这，居然发芽了？”
　　“是什么啊？”
　　“曼殊莎华，我种了十多年了，从来没发过芽。这是天要下红雨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敏妍没听过这名字，只是单纯的开心，还给细心的浇水：“说明你诚意感动上苍了呗，好事啊。我还没见过呢，这是花吗？”
　　“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生于弱水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只一团妖红似血绚烂绯红。”
　　敏妍的手抖了一下：“怎么说的这么诡异的。”
　　我给曼殊莎华充分浇湿了土，拉着敏妍走开：“等花开那天，你就知道了。”
　　连着几天吃饭都没什么胃口，知棋不放心的传了孙之鼎来给我把脉，可是什么事也没把出来。
　　孙之鼎说他证实了我这两株夹竹桃汁液、叶及茎皮有剧毒，虽对心脉定喘镇痛有一定作用，但分量很难把握，入药煎汤或研末，均宜慎用。平时树枝采下来可以像艾叶一样熏熏蛇虫鼠蚁，但误食可致命。
　　“看来我若离开，你还务必帮我把这两株树给连根铲了。”
　　“离开？”孙之鼎心一惊。
　　我摇摇头：“没事，顺口说说的。我也就是用它来提醒提醒自己，但若哪天生老病死，留着提醒谁去？”
　　孙之鼎默然，不过走的时候不忘提醒我：“主子若再有不适，千万即时传唤微臣。”
　　大概有些事情会让人觉得侥幸或者意外，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头看，才发现原来这就是个预兆，比如我好好儿的突然心口痛晕过去，醒来却完全没事。
　　这种感觉不是心脏病发作，我这身子若有心脏病，我早八百年就该和玄烨说再会了。
　　可是随后发起低烧来了，每天下午和晚上发热，早上没事。偶尔头痛手痛背痛全身痛，药罐子经验告诉我情况似乎不太妙。
　　孙之鼎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紧锁了眉头思虑半天，建议最好通知皇上回来。
　　悫惠一听就哭了，说不管我反不反对，都要告诉皇上去。
　　而我没有反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做你一天的皇后

　　发烧烧的晚上根本睡不好，于是每天上午不烧的时候我都会意识模糊的昏睡补眠中。
　　后宫事务都丢给了温僖，她很谨慎，除了大事来找我商量，一般小事都已经不在话下了。
　　敏妍知道我晚上睡不好，干脆在我寝宫里收拾了一个房间，晚上陪我说话下棋消磨时间，直到我凌晨困极睡去。
　　被嘤嘤的哭泣声惊醒的时候，睁眼看见禛儿趴在床边哭。一边哭一边念叨着：“皇额娘，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吗？”
　　我缓了缓精神，抬起手抚向禛儿：“禛儿，怎么了，男孩子不能随便哭的哦？”
　　“皇额娘你醒了？”
　　禛儿一声惊呼，我眼前一花，看见玄烨出现在眼前。大手迅速的搭上我额头，不满意的皱了皱眉：“难受吗？”
　　“什么时辰了？午后开始才会有些不舒服。”
　　“还早呢，巳时刚过，要不要再睡会儿？”
　　“一路赶回来累着了吧？”
　　“不累！”禛儿坚定的说着。
　　玄烨摸了摸禛儿的头：“禛儿去看看皇额娘的药煎好了没。”
　　待禛儿离开，他目光复杂的看向我，把我扶起来靠在他身上，头埋在我的颈窝处，慢慢理着情绪。手抱着我，没有用力，却看得出大手下面颤抖着无处发泄的痛和力。
　　他一定已经问过孙之鼎我的病情了，这样奇怪的病症我没有研究却无比肯定在这样的年代绝对无法找到病因也无法对症下药了。一个非持续性的有规律的发烧，一定意味着某种病，可是……
　　“对不起，我，也许无法，做到那个，永远的承诺了。”
　　有些湿湿的东西流到我的脖子上，慢慢滑下肌肤，一直一直流到胸口，刻到心上，烫痛了我。
　　心跳猛然间不规律，呼吸不是很顺畅，抱着胸口额头的冷汗就下来了，尽管急促的呼吸带来疼痛，可是窒息一般的痛苦让我控制不住的加速了呼吸，胸口猛烈的起伏着，吓坏了玄烨。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向床上倒去，意识慢慢的就模糊了。
　　似乎从地狱走了一遭一般醒过来，重新呼吸空气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我手指一动，就听见禛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皇阿玛，皇额娘动了。”
　　脚步声传来，玄烨的声音唤醒了我的眼睛：“怎样，好些了吗？”
　　我眨眨眼睛，没有力气回答他。
　　转头看见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太医，我放开禛儿的手，对着太医摆了摆。
　　玄烨握住我的手：“你别乱动，我知道你的意思。”转头对太医说道：“都下去吧，在外殿候着吃点东西，不许离开。”
　　“谢皇上恩典，谢皇贵妃恩典。”
　　无意间看见孙之鼎看过来的眼神，那样无奈而心痛。
　　我想回报一个微笑，可是觉得身体缺氧，连笑容都驱动不了。
　　一个下午才缓过劲来，玄烨让所有下人和太医不许离开，都在承乾宫候着，独自在内殿陪着我渡过漫漫长夜。
　　低烧又开始了，浑身热乎乎的汗却发不出来，可难受。最近胸痛发作比前些天严重了许多，间隔时间也短了，潜意识里害怕哪次直接就痛晕掉再也醒不过来。
　　玄烨脱了外套上床来，把我抱在怀里说话。
　　给我讲塞外的风光，纵马奔驰的快意人生。蒙古好客的人，都是来者是客，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那达慕大会的时候，少男少女们一起在草原上点起篝火比试布库，胜者可以优先向心仪的姑娘表达爱意。他曾经说过要带我去，却一年年的因为种种缘故耽搁掉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机会了。
　　讲他南巡见到的江南风光，那么四季鲜明的气候、美丽秀气的精致，难怪我会对那儿念念不忘。他说他打算把曹寅派去苏州当织造，为我守好那片美丽的江南。
　　讲小时候的故事，讲我不知道的故事，讲我们一起经历的悲欢离合……
　　一夜夜一点一点讲，直到我睡着，或者被胸痛惊醒又因窒息一般的濒死感而晕厥带来另一轮兵荒马乱。
　　现在一天要发作三四次了，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体力越来越差。
　　玄烨的操心不给我看见，而那些无辜的太医和下人就不得不承受着他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了。也许我做人不是很失败，没有人因玄烨的怒火而委屈，反而都在偷偷为我祈祷。
　　慧姨娘早早结束避暑顶着酷暑赶回了京城，可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对她说什么了。她不在我眼前抹一滴眼泪，反而鼓励我一定要坚强，玄烨和禛儿都离不开我，我一定要挺过去。
　　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只怕挺不过去了。
　　半夜又一次胸痛醒来，我烧的稀里糊涂的，玄烨突然对我说：“天心，做我的皇后吧。”
　　我的心颤了一下：“怎么又提这个了？”
　　他给佟家从汉军旗抬进满洲镶黄旗，重用了佟家这么多子弟，上个月一个堂哥佟宝刚升任宁古塔将军，即便有自身努力在内，姨娘和我的作用谁也不敢说没有吧。
　　我是他唯一而最高的皇贵妃，我占了他心底最深的角落，我很满足了，为什么这时候又突然提起来这件事呢？对于当不当皇后，我从来无所谓的，他也已经不是会纠缠于这种事的年纪了。
　　玄烨的眼睛，溢满了我从未见过的哀伤，他似乎也料到了一些注定无法挽回的事，不过他仍然不想放弃而已：“天心，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陷进他的眼睛，哀伤无法自拔。
　　许久许久，他再次开了口：“今天，皇额娘质问我到底想干嘛，老祖宗都暗示了过了……可是我知道你不在乎，而我，也早就不在乎了。”
　　我知道慧姨娘未明说的后半句，莫非要等我离开才送这么个我再也不会知道的虚名么？我们都明白，皇祖母虽然明言，但她最后那番警告因为她早知我早晚会是这中宫之主，只不过想以此来警告玄烨和我莫把儿女之情看的太重罢了。
　　“可是，如果，万一，真的有个如果……”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避开我的眼睛，许久，才眼眶微红的再次对上我的眼睛：“我要你当我的皇后，这样史册才会把你的名字写在我身边。这样，百年后我的身边，才能名正言顺的有你陪着。”
　　有种泛滥一般的情感，从心里一直一直留出来。
　　我，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理由。
　　他颤抖着手，抚上我的泪：“记住了，我，爱新觉罗玄烨的陵墓，叫景陵。
　　记住了，我，爱新觉罗玄烨身边永远的皇后，叫天心。
　　记住了，天心，不管今生来世，我永远都会找到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彼岸花开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红。
　　钦天监的官员大步走进承乾宫——
　　癸卯，以册立皇后。遣官告祭天地、太庙，册立皇贵妃佟氏为皇后。册文曰：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於宫壶。
　　芳流彤史。母仪用式於家邦。
　　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
　　咨尔皇贵妃佟氏。乃领侍卫内大臣舅舅佟国维之女也。
　　系出高阁。祥钟戚裏。
　　矢勤俭於兰掖。展诚孝於椒闱。
　　慈著螽斯。鞠子恰均平之德。
　　敬章萦翟。禔身表淑慎之型。
　　夙著懿称。宜膺茂典。
　　兹仰遵慈谕命以册立尔为皇后。
　　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
　　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
　　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
　　钦哉。
　　是日，颁诏天下……
　　坐在椅子上，以有史以来最不正经的受封皇后形象接过那本金灿灿的册文和沉重的印玺，所有的跪拜都免了，所有的繁冗礼仪和服饰都免了，因为玄烨要的是这个名，以及那如果万一之后的结局。
　　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喜极而泣，而是因为身子太弱捧不住这太过沉重的金册。
　　打开金册，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冠冕堂皇的，却让我心里暖暖的舒服。心口一甜，一口血就毫无预兆的喷了出来，鲜红鲜红的血滴溅上雪白的纸，在宣纸上慢慢化开……
　　大概这也是有史以来独一份被吐血的金册了吧，昏迷前，我这般自嘲着。
　　金册从我手中滑落，砸在承乾宫的地板上。所有人忙着救我，没有人顾得上那份本该无比珍贵的皇后册文。
　　慧姨娘以有史以来最失态的声音叫着：“太医，天心——”
　　三十年前，这里的主人被封为皇后却没有册文不入宗祠。
　　三十年后，这里的主人有了册文，却已经没人在乎这纸形式上的虚文。
　　都是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却因为不同的主人而有了不同的结局。虽然，我们都注定逃不开死亡的来临。
　　我想，我大概会是有史以来在位最短的皇后了，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一天……
　　阿玛额娘的声音遥远的传进我的思维，许久才唤醒我迟钝的思维。睁开眼，是阿玛额娘担忧的脸。
　　他们看着我，突然说不出话来，额娘抹着眼泪，阿玛红了眼眶。
　　谢谢他们幼年那么爱我护我，让我再次体会到母爱的珍贵，走到哪儿都知道有这样一份亲情的牵挂。
　　悫惠和隆科多站在阿玛额娘身后，不安的看我。
　　我觉得精神还可以，挣扎了一下。悫惠立马抽了几个靠垫在我身后垫着，坐在床头扶着我：“姐姐你别说话留点力气，阿玛额娘弟弟都懂。”
　　我缓缓吸了口气，借着这最后的力气嘱咐些仅有的安慰：“阿玛，额娘，女儿不孝，没几年承欢膝下，却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
　　额娘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抱着阿玛哭得不能自已。
　　阿玛忍着哽咽，胡乱点着头：“天心，你是阿玛额娘的好女儿，一直……”
　　隆科多虎头虎脑的大小伙子了，站到我身边：“姐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的手已经抬不动去抚摸这很少有机会亲近的弟弟了：“隆科多，以后跟着悫惠姐姐多学学，找好自己的方向，走不要后悔的路。”
　　“姐你放心，我一定做佟家的好男儿。”
　　“悫惠。”
　　“姐姐你说，我听着呢。”
　　“悫惠，千万不要贬低自己，你不过是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的珍珠，该是你发光的时候，勇敢的站出来。姐姐，很高兴有你这个妹妹。”
　　“姐，我知道，我都知道。”悫惠胡乱抹着眼泪。
　　一屋子悲伤的人，把隆科多都惹得眼眶开始泛红了。
　　“阿玛。”
　　“天心你说。”
　　“阿玛，务必转告大伯，我们佟家的隆宠已到极致。盛极必衰，千万谨慎行事。皇上是明君，忠臣良将方保子孙福佑。”
　　知棋带着禛儿进来：“国舅爷，皇上吩咐主子身子弱，还请见谅。”
　　额娘紧紧抓住我的手，又怕把我抓疼了：“天心，天心，你是额娘唯一的女儿啊，你一定要好好儿的，不许有事知道吗？额娘不能没有你啊……”
　　“走了，跟孩子说这晦气话。天心，你的话，阿玛都记下了。阿玛改天再来看你。”
　　一步三回头的送走家人，都知道这没有以后了。
　　禛儿似乎也明白了死亡的含义，呆呆站在我床头看着我：“皇额娘，你是不是要丢下禛儿了？”
　　“禛儿帮皇额娘找个东西好吗？在首饰盒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有个玉扳指拿过来。”
　　“皇额娘是这个吗？”禛儿很快找到了那枚玄烨允诺的玉扳指。
　　“这是皇额娘为你要来的，以后遇上喜欢的女子，把这个给她，皇阿玛必会酌情考虑的。”
　　禛儿看着扳指，递到我面前：“禛儿喜欢皇额娘，给了皇额娘，那皇阿玛会不会让皇额娘变得好好的？”
　　傻孩子啊。我用力抬起手，费力的为禛儿带上玉扳指，太过宽大的扳指套在他手指上，显得他那么幼小那么无力：“这是给未来的禛儿的。皇额娘本来想等到禛儿长大的时候给你，不过，没有办法了呢。以后，禛儿要一个人坚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要坚持下去。记住皇额娘告诉过你的话，皇额娘永远爱你。”
　　“皇额娘，禛儿不要你走。”禛儿突然冲上来抱住我，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哭得颤抖不已。
　　我轻轻拍着他，尽力想着那些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过他的话。我想和他说的是那么的多，可是我的时间每走过一秒便少一秒：“禛儿，人生在世总有许多不如意的事。皇额娘知道你以后的路不好走，可是一定记住，尊长爱幼，知人善任，韬光养晦，以民为本，越大的胜利需要越大的代价。如果哪天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毫不退却的走下去。
　　皇太极、福临、玄烨，爱新觉罗家尽出痴心人，但我既然当了你的皇额娘，就不希望你也受伤。所以，禛儿，一定不要让女人成为你的软肋。
　　你来这世间，好不容易啊。可是皇额娘，却不能再陪你了。以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答应皇额娘，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我知道，皇额娘，我知道。禛儿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敏妍来了，我给了她我最宝贵的凤眼菩提数珠，感谢她这么多年的知心相伴。
　　慧姨娘来了，我拜托她帮我照顾好我身边这些孩子。
　　福全和常宁来了，我只有保重二字可以送他们。
　　……
　　我见不动更多的人了，我只想玄烨陪着我走完这最后的时间。
　　玄烨问我，还有什么忘记的吗？
　　我只有一句话：后人自有后人福，莫为后人做罪人。
　　然后，寂静，却那么幸福。
　　我从来没觉得时光走得如此美妙，让我感觉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而因为身边有他的十指相缠，所以我微笑。
　　靠在他暖暖的怀里，听着他可靠的心跳声，闻着他清爽的龙涎香味道，回忆我们走过的时光，真的，很幸福。
　　天心，我爱你。
　　玄烨，我也爱你。
　　天命如露滴，如幻更似虚，相逢若相知，逝亦不足惜。
　　玄烨，如有来生，我一定等着，与你再会……
　　窗外，曼殊莎华一团妖红似血般绽放，绚烂绯红。
　　三十年，终于——
　　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
　　而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

　　番外 原来我也情痴

　　她静静躺在我怀里，慢慢合上她美丽的眼睛，痴缠的十指缓缓从我指间松开，滑落，弯弯的嘴角却仍然带着幸福的笑。
　　怀里的身体渐渐冰凉，除了那微笑，温暖得让我移不开眼睛。
　　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带来陌生的痛。那眼泪砸在她三十年如一日精致美丽而安然的脸上，又从颊畔滑落，一点点打湿了她身下的褥子。
　　她会冷的，她身子一向弱，受不了凉。
　　伸出手，细细为她擦去那不该打扰她的泪滴。我不敢用力，怕扰了她那么美丽的微笑。
　　可是眼泪止也止不住，我一边擦，一边继续打湿她的脸颊。
　　我以为皇祖母死，会是我最大的悲伤。今天才发现，人的心，原来还有更痛更痛的时候。就像心底某个地方，被生生挖空了一个角落，汩汩留着血，自己却不愿意堵上。似乎唯有这样的痛，还能提醒我，她在我心底究竟埋下了多深的痕迹。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她的微笑了。
　　我要认真认真的看，把微笑永远刻在心里，以后再这样心痛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些什么可以拿出来慰藉自己。
　　我们从三岁相识，除去你那江南的七年，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整整二十年的岁月。其实要说起来，那七年，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不知道我一直默默看着你。
　　你回京那天，我第一次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开心，冒着雪就冲出了宫，在京外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看到你出现，心突然就安了。
　　我的身边，从我十二岁你走开那天，就没有缺过女人，形形色色，环肥燕瘦，可是空下来的时候，唯一会想起，只有你那双聪慧安然的眼。我一度以为，这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熟悉血缘至亲的表妹。
　　我一直想象你七年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以为我不会意外。但我意外了，在看到你纤细的身影跳下马车，抱怨着京城的寒冷，却带着微笑翩然回头那惊鸿一瞥的时候。什么时候，我的小天心，居然变得如此美丽了。
　　你这么出色，一回京城就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只有你这个傻傻的小丫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美和安然会引来男人多大的犯罪欲望。我保护着你，以为自己在保护心爱的妹妹，却在周昌靠近你的那刻，发现内心的愤怒是一个男人的愤怒，而非一个兄长的态度。
　　我从来没想过世上有不属于我的女人，可是只有你，我不想强迫。你的犹豫和退却我不是没有发觉，但我沮丧之后却发现我很高兴你对我原来不是只有亲情。
　　有些感觉需要时间来证明，有些事情只有岁月的积淀才是真实。
　　我以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可是你仍然一次次的给我惊奇。鳌拜、三郎香会、三藩、河务，我心底的事，你用超出年龄的成熟和理智一一在旁人还未察觉的时候给了我最好的回答。而我没想到的，你已经在默默为我用功了。
　　三藩私访，看见你被刀子威胁的时候，我发誓他们若敢伤你一根毫毛，我一定会踏平这片土地叫他们为你殉葬。
　　三郎香会把你弄丢九死一生，我看着失而复得却高烧烧到意识模糊的你，太医说你可能就熬不过这一关的时候，我恨极。什么放长线钓大鱼，什么从长计议，全都废话，居然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想让你死，那他们统统都别想活。这京城，我康熙的脚下，绝对不允许存在对你心怀不轨的人，如果说他们是误打误撞伤的你，可我，却绝不会误杀。
　　我不能在刚刚得到你的真心的时候，丢掉这份我至今为止最珍视的感情。
　　看着你稀里糊涂的每日醒了睡睡了醒，我却觉得心里有份熨帖过的平坦。至少，你还好好的在我身边。
　　景仁宫，藏了我们太多太多的回忆。曾经，那是额娘的宫殿，现在则是你的宫殿。额娘在记忆里越走越远，可是你在，我总能寻到相似又特别的温暖。
　　我一直记得李德全告诉我，你对赫舍里氏说的那句话——
　　娘娘您先是大清的皇后，也是皇上的妻子，然后才是一个母亲。
　　所以当她离去之后，我首先想到的，是你。
　　有那个“三龙相与”的誓言，有皇祖母和皇额娘的支持，你必然会成为我可以从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
　　可是，我还是太嫩了，忘记了皇宫里某些陈年旧事的影响永远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尤其在江山和政治的对面。我的心被皇祖母狠狠刺了一刀，眼睁睁看着你从景仁宫走进那破败的承乾宫，我却没有勇气走进去。
　　皇阿玛的样子，每天晚上在我眼前浮现，缠着我的梦境无法甩开。
　　那样的哀伤，绝望，了无生趣，最终孑然一身而去。
　　我也会变成这样子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是理智而冷静的帝王，江山才是我的责任，女人不过是生命的过客。
　　我这样告诉自己，可是钮祜禄氏提议选秀那刻，我在你脸上看到了放弃。你字字句句天衣无缝的回到了老祖宗的刻意刁难，随后却第一次学会用酒精麻痹自己。
　　福全和常宁亲昵的坐在你身边，和你有说有笑。你不但没有拒绝，还对他们露出那么魅惑极致的笑。我死命拽着手里的酒杯，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忘了我的身份。
　　月光下，长发翩然，身影决绝，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理智终于败给了你的眼泪。我可以容忍皇后不是你，我可以告诉自己江山最重，可是我还是舍不下你。
　　这么多年后第一次跨进承乾宫，没有后悔，只是再次明白，你的与众不同让我永远无法放弃你。抱着你柔软馨香的身子，我留下那只属于我的痕迹，你，以后只是我的。
　　那么多风风浪浪一天天走过，无数次皱紧眉宇对着满桌的奏折苦恼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说过的话——
　　表哥你必然会是个青史留名的帝王，而每一次磨难都将是你的功绩簿上的一笔辉煌，记着你是在书写自己的列传，越多的磨难只会越凸显一个帝王雄才伟略的伟大。
　　于是，我揉揉额头继续我的思绪。
　　等着一会儿，你会送来暖暖的宵夜，还有让我轻易入睡的按摩。
　　你说我怎么能平静走过这么多风浪还能继续面对更多的未知，那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多么累多么苦，身后都有你永远的支持和信任。还有更多的，你带来的谁也不能给我的那种安然。
　　你向我告白那天，说你什么都不求，只要一个承诺——我需要你吗？需要你什么？这份需要，会是多久？
　　你不要权势不要尊贵，只需要我。你要我保护你，不要让你有机会变得面目可憎。可是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你到离开我的这天，依然美丽纯真的让我心动。
　　有时候，你博学的可爱，说出那样可爱的笑话。三国、咏闪电，也只有你会说得出来这样让人肚子疼上好几天的笑料。
　　有时候，你乖巧的调皮，把小狗叫可爱，为了狗崽还闹个狗狗领养启事，可知道我夹在福全和常宁奏章里发回去的时候，已经可以想见二人看见这张纸时的表情。
　　有时候，你世故的纯真，说出“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不过，心是装在身体里的，你是不是要先把身体顾好啊？”这样让人不得不听的教训。
　　有时候，你善感的怜惜，为了秀吟花秀歌这样的下人离去而伤感、为了钮祜禄氏跳出那样绝美的舞蹈然后悲伤。
　　我终于听到你口中所说的黄钟大吕，却是为我身边其他的女人，那一刻，你知道我在吃醋吗？
　　我更喜欢你的笑容，喜欢你看见漫天白雪时候孩子一样的快乐。你那样的开心，在妖艳的雪地红梅里向我妩媚而放肆的笑。我第一次听到了心动的声音，第一次知道爱情原来就像落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密密的填满天地间的空隙，再也容不下别人的进驻。我身陷其中，放弃了抵抗。
　　我多么想要一个你我的孩子，有你的灵气，有我的眼睛。可是那唯一的寿儿也走了。你在月光下向我微笑，我看见你心里的痛，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没有地方发泄。
　　你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你的禛儿，那个你坚持用“至诚福佑”命名的孩子。你为他让孙之鼎研究痘苗，为他的教育费心费力，可是我知道，你心里的伤始终没有愈合。
　　那夜我迟来的抱歉，在你睡梦里的哭声中第一次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我在叶斗峰留下最美最纯的坟墓，为我们那从未见过面的寿儿，也为你的伤口止住最后的痛。
　　我以为我们还会有孩子，一个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可是，真的不会有了。你在皇祖母身前立下那无可挽回的誓言，我心都凉了，却像被定住了身一样无法开口阻止。我无法让老人最后的心愿得不到实现，却也无法接受再也没有你我孩子的事实。
　　我下意识的拒绝和你以外的嫔妃亲近，拒绝那些你不会喜欢看见的事和人。无论是你爽朗知心的敏贵人，还是温婉有心的德妃，甚至那曾经让我迷惑的卫常在。
　　我总是忘记我的生日，你却永远记得，因为那是我们相遇的日子。
　　但我想，我这辈子所有的生日，再也不会如这个生日一般震撼。
　　我终于知道你的特别，原来因为你前世的记忆，那个带着沉重的心伤淡然活着又淡然死去的景天心。而我更加明白的，是我得到你这个天子之心，是多么多么的难得。
　　已经习惯了，酒要喝最醇的梨花酿，醇美一如那棵梨花树下我们的回忆。
　　习惯了，茶要喝梅花雪泡出的君山银针，一个名字美得醉人的白茶，梅蕊冰心绿雪芽。
　　习惯了，用膳前先喝上一碗清水豆腐汤……
　　可是，你不在，什么都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梨花雪，梨花白，年年花开不见人来。我念伊人何方在，梨花落时我自归来。
　　天心，梨花又开了，等花落的时候，你，还会回来吗？
　　你的梳妆台上，仍然放着那把普通的水磨桃木梳。你黑亮的长发，把它磨得愈发光滑了。
　　一梳白头到老，二梳子孙满堂……
　　那首老婆婆的梳头歌，我曾经以为不过是民间美好的期望而已，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这是多么美丽的生活。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有一天会不在我身边，而我居然到你离去的今天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一个美丽的婚礼。
　　带血的金册，摆在床头，谁在乎。
　　无论多么隆重的葬礼，都抵不去我心里无法言说的痛与亏欠。
　　窗外，你种的夹竹桃肆意绽放，一季又一季随风摇摆。我知道它，也明白你，在这样的后宫二十年如一日的纯洁安然，用柔软温暖的心保护着我偶然的脆弱。
　　我多自私啊，这三十年，用江山做挡箭牌，却一直在不断的需索着你的温度。你默默负担这么多，给我的这么多，需要的幸福，却只是我最后那一句——我爱你。
　　天心，我的皇后，为你，我的陵寝，从此叫景陵。
　　天心，我一天的皇后，等我百年，我一定要你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管是你的名字，还是你的人。
　　天心，自此，我爱新觉罗玄烨的后位只为你而虚悬。
　　天心，以后不管你叫不叫天心，我都会找到你。
　　那时候，请答应我的求亲，请一定穿上大红的喜袍，嫁给我，做我唯一的妻子。
　　天心，没有了你，江山，皇位，都好寂寞……
　　大行皇后秀钟华阀，德备壶信，克孝克慈。顷者正位翟愉，甫承册命，遂婴笃疾，莫挽徽音。时属新秋，候当阑暑，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沈。物在人亡，睹遗褂而雪涕；庭虚昼永，经垂幕以怆怀。悲从中来，不能自己，握管言情，聊抒痛悼。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终于有勇气打开门，面对那个再也没有你的现实。
　　悫惠抱着一团白色的毛球坐在门外，悲怆：“皇上，可爱连着三天水米未进，随姐姐去了。”
　　蹲下身来，当年那可爱的小白狗，巨大，懒惰，却至情至性。
　　天心，可爱先去陪你，你就不会寂寞了。
　　等着我，等我放下江山那天，我将只是你的玄烨……

　　番外 梨花暗香

　　一遍遍写下那首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梨花香》，直到蜡烛燃尽，摇摇晃晃几下之后寿终正寝。
　　管家敲门进屋来，换上一支新燃的蜡烛：“老爷，夜深了，明儿还要上朝向皇上辞行，还是早些休息了吧。”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笔不停歇，继续一笔一划写着那记忆里熟悉的字体。
　　管家退后三步，明了的不看我写的东西：“夫人昨天就带着下人们收拾妥当了，马车都雇好了，只等明天出发了。”
　　放下笔，轻轻吹开宣纸上的墨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上：梨花香，美才人作于康熙十二年。
　　“把这个裱了，不要给任何人知道。”
　　“嗻。”
　　天色未明便进了宫，宫里的大道小道上，到处都是残雪的痕迹。今年的雪没有一个奴才敢扫，说是皇上的意思，哪个敢乱动一下雪就杖毙。所有的大臣上朝都很麻烦，从厚厚的雪地里走过，靴子湿得冰冷冻人。可是，谁也不敢反对，因为自从美才人，谥号孝懿皇后的美才人，去年走了至今，他没有翻过任何一位嫔妃的绿头牌。连去年年底太皇太后的两周年忌日，他都因为头痛没有亲自拜祭。
　　京城里已经连着大半年没有任何的杂耍卖艺，戏班子全休假了。上至王爷官员，下至平民百姓，乖得连亲事都没有敢办的，就怕一个不小心天牢里就给自己留了个一辈子翻不了身的位置。
　　倒不是皇上明令禁止，不过龙也有逆鳞，谁敢抚？
　　我是进宫来辞行的，去年就接到圣上属意的调职令，升任苏州织造了。一过年，就该启程了。我对苏州，从康熙四年美才人去苏州开始关注到现在，去那儿任职也算顺理成章了吧。
　　皇上在乾清宫门前的雪地里等我。
　　我快步上前，在雪地中单膝下跪：“给皇上请安。”
　　“起吧。”
　　看着皇上，我斟酌着字句开了口：“皇上，化雪冷，身子要紧，还是进屋去吧。”
　　他弯腰拘起一捧雪，又任由它从指缝里散落：“准备好启程了吗？”
　　“是的。”
　　“江南，有这样的雪吗？”
　　“江南的雪都带着雨水，湿冷湿冷的，也没有这么厚。”
　　“是啊，江南，就是水做的。”
　　跟随了皇上这么多年，要是这点心思都猜不到我也别混了。不过，皇上说的，也是我心里的：“皇上，请节哀。”
　　“节哀，节哀。你也跟他们说一样的话。”
　　“皇上，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的。”
　　“再回首，哪里还有她在山花丛中笑呢？”皇上还是抬脚走进了乾清宫，“此去江南，朕对你还是很放心的。该说的，也早就说了。不过是想嘱咐你一句，去温家看看他们还好吗，她必定会挂念他们的。”
　　“微臣遵旨。”
　　她，一个名字说出来就会让人心痛的女子。在那么年轻的时候，走了。她可知道，她这一走，哎……
　　“朕，也许会去看看。”
　　“皇上？”我疑惑的问道，不知皇上究竟何意。去年年初南巡时方去过江南，若要再次南巡，也不是时候啊。
　　他靠着龙椅，疲惫的坐下：“去看看，她生活的地方。上次，错过了。”
　　我明了了，这趟是去散心的，他，想去再找找她的影子。
　　“微臣恭候圣驾。”
　　坐在马车上，才出城门，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我也算皇上心腹，但此时此地确实不适宜来把酒送行的。近了，才看见是裕亲王和南天盟当家、佟家长孙佟世南，佟世南身后还有一个面熟的女子。
　　三个人虽然平静，眉宇间却都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疲倦哀伤，尤其那个女子，头上白花臂上黑纱，孝带着很重。仔细看来，原来是她以前的婢女，好像是叫花秀歌的。
　　跳下马车，走上前去：“裕亲王，您来了。佟兄，久违了。”
　　南天盟是京城最大的帮派，不过明着是帮派，暗着为北方江湖立了大规矩，也算是皇上的暗哨。当初圣上一怒为红颜，一夜铲除京城三教九流之后，南天盟就顺利成立了，佟世南这小子还跟自己抱怨害他少了打拼的乐趣。哎，又想起她来了。
　　裕亲王递过来一杯水酒：“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一路保重。”
　　佟世南站在旁边说：“今日不比往时，愚兄就不敬曹大人水酒了。但裕亲王这杯酒，无论如何都请饮了，也算上愚兄一点心意。”
　　我接过裕亲王手中的酒杯，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梨花白——皇上这段时间唯一喝的酒。
　　我一口饮尽，拱手道谢：“裕亲王，佟兄，曹寅谢过。”
　　佟世南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替我们看着江南。内子，曾是她的贴身女婢，有些事想拜托你。”
　　花秀歌走上前来，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曹大人，我因为江南小调认识了主子。虽然我现在人不能回去，但请把这盒歌声放在主子生活过的地方，也算，我一点心意。”
　　接过古色古香的盒子，沉沉的。
　　花秀歌替我解了疑：“这是戴耕烟大人去年底离开京城前替我做的，打开盖子会有声音出来。”
　　我递给身后的管家：“在下一定带到。”
　　姬文生、周昌、戴耕烟，是她找回来的人。不过都是汉官，再有才能也有鸟尽弓藏的那天。除了未做官跑江湖的姬文生姬大侠行踪诡异，周昌和戴耕烟都是满腹才华却已经无用武之地了。皇上表面上为了平抚满族官员贬了他们二人的官，不过看在她的面子上，权宜之计后，二人从官场解放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坐上马车，挥别三人，向着江南迈开了我沉重而未知的步伐。
　　李氏递过来一杯热茶：“老爷，暖暖身子。”
　　她什么也不问，我什么也不说。
　　“爹，江南好玩吗？”儿子凑过来好奇的问。
　　我摸摸他的脑袋：“很美。”
　　江南，如梦似幻的水乡，吴侬软语的腔调，让我第一次觉得无比亲近那个无法靠近的人。
　　“老爷，京城来信。”
　　看完，叠好，烧掉。
　　吩咐家人打扫别院，每日照常办公，等着那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来寻找她曾经的足迹。
　　有些人，有些事，是只能一个人放在心里用来午夜梦回的。
　　比如那声美才人，比如那首梨花香——
　　笑看世间，痴人万千；
　　白手同眷，实难得见；
　　人面桃花是谁在扮演。
　　时过境迁，故人难见；
　　旧日黄昏，映照新颜；
　　相思之苦谁又敢直言。
　　梨花香，却让人心感伤；
　　愁断肠，十杯酒解思量；
　　莫相忘，旧时人新模样，思望乡。
　　为情伤，世间事皆无常；
　　笑沧桑，万行泪化寒窗；
　　勿彷徨，脱素衣着春装，忆流芳。
　　笑我太过痴狂，相思夜未央……
　　真是一语成僭啊……

　　番外 六扇门冷面神捕（上）

　　京城的人见惯了达官贵人的种种大事，但仍是被孝懿皇后的盛大葬礼惊动了。皇上为此哀伤不已的事，全京城都有耳闻，有幸见过的人说可惜，这么漂亮温柔的皇后；没见过的人也说可惜，居然当了一天的皇后就没福气的去了。
　　六扇门最近清闲了许多，没人敢在大街上大声说话，更别说什么不长眼的家伙敢挑这时辰犯案了。
　　不过六扇门还是在这么个时候新调来了一个人，大牌的很，每天特立独行，连六扇门老大都不敢对他吭气。据说是上面派下来的，原来是个禁军都统。不过谁信啊，这年头人都拼命往上爬，没见过当了御前侍卫还来六扇门跑腿当捕快的。
　　大家知道他叫温顺，不过也都知道他的脾气很不好，整日阴沉着个脸，根本与他的名字不像。偏偏武艺高强，据说还真有人见过有禁军来找他，毕恭毕敬的，所以愈发没人敢惹。
　　虽然他脾气不好，但是抓犯人从来不含糊，那些重案在身逍遥法外的一个一个被他抓了回来。渐渐的，大家对他从毕恭毕敬变成了尊敬，见面都叫一声温大哥。
　　他很酷，就没见过有心情好的时候，一般是只当没见到你，偶尔得到他点个头的回礼那你真是出门撞大运了。
　　他长得很平凡，不过就是这样的男人，居然吸引了六扇门总捕头年轻漂亮活泼好动从小立志进六扇门继承总捕头衣钵的女儿，一个六扇门所有单身捕快们暗地里卯足了劲想娶回家当老婆的六扇门一枝花。
　　捕快们可气啊，你说温顺长的不帅，又没家底，年纪也不小了，谁知道他为什么缘故到现在都不娶亲啊，居然一来就抢走了我们六扇门的一枝花。谁也不干，于是暗地里就开始给他使袢儿。
　　不过还没等他们开始使绊儿，第一次就被一枝花逮个正着。人家一枝花说了：“温大哥本事高，有担当，是个男人。你们，哼……”
　　就这一个“哼”字，把六扇门的捕快们郁闷坏了。凭啥啊，咱都干了几年捕头怎么说也是风华正茂的老江湖了，难不成就输给这么个初来咋到的老男人了？
　　拼了！
　　可是短短一年，京城已经没有大奸大恶之徒的漏网之鱼给他们抓了。英雄满腹火气，偏偏没用武之地，而温顺居然大老远的又抓了几个进大牢，虽然是次等的恶人，也总比这满大街整天整夜的巡逻居然连个小毛贼都没逮到的强。
　　当听到京城出现号称“踏雪无痕”的神偷的时候，捕快们那叫一个群情激奋啊，可惜连着几次都扑了个空，只能事后无奈的听着大户们对自己鬼哭狼嚎，回头还要被总捕头刮层皮。
　　而事后赶到的温顺虽然一样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几句话就让总捕头眉开眼笑：“不愧是温……顺，靠你了。”
　　捕快们彻底郁闷了，而总捕头生生断掉的那个称呼也让捕快们好奇到了极点，他到底原来是个什么人物啊。
　　这次终于收到线报，说索中堂索大人家的一颗夜明珠被盯上了。
　　而且，万能的冷面神捕温顺大哥出公差去了，不在京城。
　　激动啊，从来没因为有活干而这么兴奋过。几个人拼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虽然索中堂说自己没有夜明珠而拒绝他们进府设圈套，但是他们还是在府外密密布下了天罗地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的梆子都敲过了，还是没有动静。有人已经开始忍不住打瞌睡了。
　　一个黑影悄悄越过索府的高墙大院，耳朵一动就听见了周围的呼吸声。
　　黑影正要隐入黑暗小巷消失，一声清亮的娇喝在大街上响起：“站住，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捕快们被这熟悉的声音惊醒，兵荒马乱的准备作战，看着黑暗中仍然让大家激动不已的一枝花，以及只要抓住就能为自己改变形象争取一枝花心中高分的关键黑影，一声：“上！”
　　一团混战……
　　大约真是这段时间被郁闷坏了，大家都忘了本来只是为了争夺一枝花而各怀异心意图立功，几个回合之后蒙面人高强的令他们剑不沾身的功夫叫几人小宇宙彻底爆发。几年的默契完美配合起来，不但解救了一枝花明显技不如人的困境，也让蒙面人陷入了苦战。
　　慌乱间，一个匣子被蒙面人丢上半空分散了众人的心神，说时迟那时快，蒙面人一剑直刺一枝花胸口。眼看众人抢救不及，蒙面人却突然收回了剑，一声巨响伴随着白烟四起，他随即以惊人的轻功一跃而起跳上屋顶，几个起落之后消失不见了。
　　一枝花被吓了一大跳，待白烟消散，镇定了一下心神之后，还是捡起了蒙面人留下的檀木匣子。匣子到手，一枝花脸色顿变，打开轻飘飘的匣子，果然内里的夜明珠不见了。
　　回到六扇门，总捕头最大的愤怒是女儿居然又偷偷跑去参与办案，而且差点命丧剑下。
　　温顺恰好回来，带回了总捕头要的邻县公文和犯人。立马有小兵上来接手犯人不嫌麻烦的亲自送往天牢，只为了躲避总捕头大人一发不可收拾的怒火。
　　总捕头看见温顺回来，有火也不好再发了，看着女儿不服输的样子，而且居然心仪温顺，真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只好叫女儿下去。都怪自己，小时候没事教女儿舞刀弄枪外带逻辑推理干什么。
　　一枝花才不干，这温顺百年难得一遇，好机会浪费就是罪过。给了老爹一个白眼，就对着温顺说开了：“温大哥，昨晚你要是在就好了。那个踏雪无痕功夫高强，我们六扇门只有你对付得了。而且他最后丢了一个会冒白烟的东西，我们从来没见过，还是给他跑了。你看，捡回了个匣子，夜明珠还是丢了，这次索中堂要是来找麻烦可怎么交代了。”
　　“你还说，要不是那人手下留情，你现在还能在这吗？索中堂的事，你不许再插手！”总捕头真是被女儿气坏了。
　　温顺接过檀木匣子上下看了看，脸色突变。
　　一枝花初时以为温顺原来也会担心自己的安危，不过没等她乐完，就知道原来人家还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他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那檀木盒子，似乎见到故人一样。不过还是把盒子还给了一枝花：“大人请放心，索中堂那边只当没发生过这事就行。他不会来报案的。”
　　总捕头两眼放光：“此话当真？可是，丢了如此珍贵的夜明珠，怎么会当没有这回事？”京城达官贵人随便丢了猫猫狗狗都会来六扇门大呼小叫的，何况还是如此价值连城之物。不过，这温顺说话要是真的那可再好不过了。
　　温顺轻描淡写了一句，转身离开。
　　父女二人琢磨着他留下这句话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他们送出去的，被偷了也是注定。”
　　还真被温顺说中了，总捕头担心了一个月都没有见到索府有任何动静。总算放下心来，毕竟索府得罪不起，真要问罪他们也没本事变一个夜明珠来还给索府。
　　一枝花对温顺好奇到了极点，没事就在六扇门转悠，全然不顾自己分散了多少捕快的心神，只要看见温顺就坚持当他的尾巴。
　　清晨，到天桥下一家小面馆吃面，老板娘相貌一般却气质卓群，对他客气的很。若不是周围人很确定老板娘有相公，她差点以为他对她有意思了。因为这冷面家伙居然能对这个老板娘和颜悦色说话。
　　一路步行回六扇门，看看有没有紧急公务，有的话自然没话说，连着几天忙到结束。没有的话，就去城东的茶轩喝茶，一并连中饭也吃了。茶轩是京城最昂贵的茶馆，据说有南天盟在背后撑着，从来没人敢去闹事的。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俸禄可以供应的起这么昂贵的消费。
　　一枝花狠了狠心，掂量着荷包的分量就跟进了茶轩，找了半天没看见温顺的影子。等着她点东西的小姑娘有规矩的问道：“姑娘不像是来喝茶，倒像是来寻人的。不知道我们茶轩有什么值得姑娘好奇的地方？”
　　一枝花脸上一红：“怎么会，当然是喝茶来的。”
　　“那姑娘喝点什么？”
　　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小本子，上面整整齐齐明码标价的写着各种茶，一枝花不懂茶，倒是看懂了价钱，最便宜的一壶花草茶也要一两银子。她用手不好意思的指了指排在最后的花草茶。
　　小姑娘接过本子，一点没笑话她什么，反而笑眯眯的：“姑娘请稍等。”
　　一枝花不安的偷偷四处看，看见角落的楼梯，想着温顺是不是到楼上的雅间去了，不过她没好意思上去，想着总会出门的，就这么等着吧。
　　茶很快送上，一只精致的琉璃壶，清澈的水里飘着几朵盛开的花朵，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琉璃壶用个小盅子托着，初看不明所以，再看原来盅子里燃着一只小蜡烛，缓缓的为茶水持续加热。
　　随茶还送上一小碟瓜子一小碟花生。
　　小姑娘一鞠身：“姑娘慢用。这屋里所有的书本请随意取看，看完放回原处即可。”
　　一枝花诧异的倒了一杯茶水，带着淡淡花香和甜味的香气扑面而来。一口下肚，甜而不腻，回味无穷。难怪这一壶水要值一两银子了，连向来粗枝大叶不懂茶的一枝花都迷上了这花草茶。
　　随手取了一本读本，在角落慢慢翻看。
　　直到壶里再也倒不出茶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在这茶轩呆了一个下午，看看周围，客人跟进来时候的人都不一样了，显然换了几茬了。可是居然没有人来赶自己走，大家说话都轻声细气，下下棋，看看书，一个个怡然自得。这钱，今儿真是花值了。
　　“哎，温大哥。”眼尖的发现自己等的人终于下楼来了，急忙就要追上去，想起来钱还没付，赶忙从荷包里挑了一两银子丢到桌上。
　　温顺知道一枝花这些天一直在跟着自己，不过没想到她居然有耐心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眼睛下意识的瞟到她桌上空空的茶杯和读本。
　　一枝花想起来小姑娘的嘱咐，赶紧拿起读本放回原处，对来收钱的小姑娘道歉：“对不起，差点忘了。”
　　小姑娘一点没介意：“姑娘慢走，欢迎姑娘下次光临。”
　　一起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一枝花突然有些紧张。一直期盼着能接近温顺，这个一来就吸引了自己的男人，虽然普通却有着让人不能忽视的魅力，而在他不顾生死几次三番抓回穷凶极恶的犯人却始终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时候，她就决定这个男人值得托付。可是突然有了一个接近温顺的机会，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从来只有男孩子围着她追的经验，没有倒追男孩子的经验，但明白他肯定不会先表白，那就只好她来了。
　　“温大哥……”
　　一枝花正要开口，温顺突然拔脚飞奔。一枝花急忙跟上：“温大哥，怎么了？”
　　温顺一边飞奔，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费力追在身后的一枝花：“你先回去。”然后，就不见了。
　　一枝花追来追去还是追不见了人，只好无奈的回到六扇门等。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在六扇门的大厅里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眼熟的灰色长衫。闻着淡淡的汗味，一枝花笑得心都开了花。
　　可惜天一亮，一枝花借口送回衣服去找温顺，仍然吃了个冷脸：“女孩子家的，以后早些回去。”
　　一枝花愈发肯定自己没看错人，对温顺自此死心塌地，只差没昭告天下了。捕快们初时自然是不忿的，可是渐渐的变成对温顺的无动于衷感到不忿——我们还没说你害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居然还敢嫌弃，真是生可忍孰不可忍了。
　　温顺在一枝花再次拦截在他房门口的时候终于开了口：“我心里有人了。”
　　一枝花哭得就差黄河决堤了，不过前思后想都觉得他这么单纯的生活哪里会有什么爱人之类的，于是又振作精神打算不依不饶。
　　为了避免勇气在天亮的时候丧失，她决定破釜沉舟，今晚就去找。回头给爹打死也值得了。
　　不过偶然经过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子，被一阵异样的光亮吸引了注意力。半职业的敏感性提醒她，事情可能不简单。她暗暗躲进了拐角，开始听壁角。但是随后那个声音就把她给震撼了，温顺怎么在这——
　　“我就猜到，只会是你。”
　　“好久不见，温兄。”一个陌生的男声回答道，
　　两人居然还是故人？
　　“你还是去把它取回来了？”
　　陌生男人回答道：“本来就是她的，既然曾经送给她，就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他们喜欢偷偷的眼红，我就叫他们只能偷偷的心疼。”
　　“你之前犯那几件案，又是为什么？”
　　“哦，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六扇门的了，怎么，打算抓我回去？”
　　“不。只是问问。”
　　一枝花差点晕死，他这还是捕快的逻辑吗？不管什么原因，犯法就是该受惩罚的。
　　“我不过顺手拿些不义之财给需要的人而已。”
　　“以后不要再做了。”
　　“我知道。一时情急，离开京城前，好歹也要做点善事的。”
　　“他们，都还好吗？要去哪儿？”
　　“算他还念点旧情。至于去哪儿，谁知道。反正，也没有值得牵挂的了。夜明珠还我，借你看看的而已。”
　　“今夜就走？”
　　“你说呢？好歹，过了后天吧。”
　　一个人影出现在街角微光下，男人似乎早就知道有人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一枝花顿时呆愣住，眼睁睁看着男人走掉，只记得那张美得叫她只有自惭形愧的份的男人脸。

　　番外 六扇门冷面神捕（下）

　　温顺的声音在耳边出现：“你都听到了。”
　　一枝花吓了一大跳，看着夜色里阴沉的黑脸，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完全了解这个男人。那样深沉的灰色眼瞳，藏着太多太多她不明所以的情绪，锐利，敏感，思念，伤痛，后悔……原来，他真的有了心爱的人了。而这人，已经离开，却始终不会离开他的心。
　　一枝花的心，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骨冰凉。自己没有爱错人，但却已经迟到的太晚了。
　　她在家躲了整整一天，被看不过去的娘拖去大觉寺散心。
　　一枝花不喜欢佛寺，觉得信仰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信任自己更实在。不过，反正现在无所谓，随便吧。
　　大觉寺一贯的人丁兴旺，可是今天居然不许任何人进入，娘带着一枝花问紧闭大门外看守的僧人：“这位小师父， 不是初一十五的，今日何事不开寺门？”
　　僧人一合掌：“对不住，这位施主，今日多有不便，还请回吧。”
　　无可奈何的回家，路上很多店铺都是大门紧闭，一枝花知道，这些都是跟南天盟有关系的店。经过茶轩，居然也是大门紧闭，与那些不开门的店铺一样，门口挂着一朵白花，一朵黑纱，像是在祭奠什么人一样。
　　娘突然恍然大悟：“不知不觉一周年了啊。”
　　“什么一周年？”一枝花一时没反应过来。
　　娘四下看了看，没什么可疑的人，立马瞪了一枝花一眼：“不许不敬。”
　　一枝花顿时明白过来，是孝懿皇后一周年忌日了。
　　脑子立马联想到前晚听见温顺和那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说的：“好歹，过了后天吧。”莫非，他们说的就是这忌日？
　　匆匆忙忙赶回六扇门，留守的说是大家接到上面通知，都巡街去了。不过没人见着温顺，只说一早就出门了。
　　一枝花做贼一样，鬼头鬼脑摸进了温顺的房间。简陋的无法再简陋的一个房间，一无长物。
　　不过桌上一个普通的盒子引起了一枝花的注意，好奇得不行，几番心理挣扎之后还是违背良心偷看了里面的东西——一个年代颇久旧的褪了色的发穗子，一个簇新没用过的发穗子，对比鲜明的摆在那里。
　　啪的一声合上盒子，转眼人已经被丢在门外。
　　温顺捧着盒子，满脸煞气的瞪着摔在门外的一枝花：“谁允许你进来的！”
　　一枝花呆呆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捕快经过后院，以为温顺欺负一枝花，一张口叫来数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打了再说。
　　温顺似乎在泄愤，一盏茶都没到，几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捕快已经通通躺在地上呜呼哀哉，眼睁睁看着黑脸煞神在他们面前甩上了房门。
　　愧疚的为几个捕快兄弟送了药，一枝花来到温顺门外，矛盾着琢磨怎么道歉比较好。
　　来回踱了几十个来回，门吱呀一声在她举起手刚要敲门的时候开了。
　　“你想呆到多久？”
　　一枝花豁出去了，一低头：“温大哥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进你房间，还私自动你的东西，对不起。”
　　“算了。”
　　爽快的接受了她的道歉，一枝花反而意外的愣住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我也有错。你早些回去吧，别让家人担心。”
　　眼看着门就要关上，一枝花还是没忍住：“温大哥，你喜欢的人，是……”
　　温顺生生愣住了脚步，许久才回头，看着一脸不安的一枝花，生硬的话语在舌头打了个转没说出来。也许因是那样一份相似的年轻无畏，也许是因为那个自己一直默默爱着的人明知道自己心意却从来小心着不对自己残忍：“别问了。她，不在了。”
　　一枝花咽了咽唾沫，心里再次泛起一丝丝希望：“温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早些休息。”
　　温顺回到房间，慢慢打开盒子，往事如流水一样漫过心头——
　　有些太过血腥的岁月，一直是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即使那天之后用自己的假死获得了自由，还是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地方。
　　一直记着那个雨天，把本来就冰凉的心连同身体，浇的哇凉哇凉的。靠着一户人家后门休息着，无所谓的看着天，看着这陌生的江南，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美，不过我知道这不是我可以留下的地方。
　　门毫无预警的打开，我无所谓的倒下，等着毫无意外必然会到来的谩骂或嫌弃，却意外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镶嵌在一张精致小巧的瓜子脸上，对我露出抱歉的惊讶：“对不起，我没想到门外有人。”
　　脆生生的嗓音，像她的人一样，十来岁粉嫩嫩的砸进我心里。
　　她以为我饿坏了，我确实饿坏了，可是我并没打算吃饭。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对不起，因为不是开饭时间，我还不会生火做菜，只好偷几个馒头给你了。虽然不是很好吃，不过在下午只有这个是厨娘唯一会温着给下人饿了之后吃的东西了。”
　　她调皮的笑着，快手快脚的又端了几碟小咸菜出来：“吃光光，让厨娘头疼东西怎么又少了去。”
　　她显然是被保护的很好的女孩子，穿着最昂贵的苏绣，梳着最精致的头发，戴着最适合的首饰，一个美丽大方，纯真而不娇气的贵族小姐。
　　我下意识的咽下第一口馒头，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饿了，一顿狼吞虎咽后才发现女孩子傻傻的张着嘴看我。低头一看，整整一笼屉馒头都进了我的肚子，我顿时有些赧然。
　　女孩子突然笑了，脆生生的声音笑起来有一种感染人心的快乐：“哎，真被你打败了。这下好了，本来想偷偷收留你来着，可你这饭量，想藏也藏不住了。走吧，跟我去见见温远，让他把你留下来好了。”
　　我被她软软的小手，拖着去见了她话语中的温远，一个看似简单曾经做过太医的男人，也是这府里的主人。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没问我任何的来龙去脉，只是对女孩子说：“天心，你自己留下来的人，自己处理。”
　　天心？原来她叫天心啊，真是很好听的名字。感叹完，然后自责，我这是犯什么傻啊，人家一个女孩子关我什么事，何况我又没想留下。
　　“温顺。”
　　我方想出口的拒绝被她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堵住了：“什么温顺？”
　　“你啊，我看你似乎忘了自己是谁的样子，那我就给你起个名字，以后啊，叫温顺，算是我们温家的人了，可行？”
　　睡在干净舒服的床上，我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居然自己会点头同意了这个可笑到要命的名字。温顺？谁敢说我温顺？不过，我真的想忘了自己是谁，既然叫温顺，那就温顺吧。
　　从此，我叫温顺，成了这个叫天心的女孩子的随身保镖。
　　她是个典型的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能，而且下棋从未遇上敌手。
　　她也有调皮，因为不喜欢死板的西席，用超出人想象的博闻强记把温远为她请来的所有师傅一个个气走。
　　她又有点奇怪，小小年纪居然喜欢钻研佛理，一坐就是大半天。
　　除了温远会叫她天心，这里的人都叫她小姐，连温夫人都这么叫她。原来，她并不是温府的人。而且，几次出门都有不少人在暗处紧盯着她和我的一举一动，却没有丝毫的恶意。那些敢对她动主意的人，即便我不动手，也自会有人为她清理了。
　　我暗暗告诉自己，这天心，身份必然不简单。
　　半夜，窗外的声音敏锐的叫醒了我，摸上腰间的暗器，我一把推开了窗。
　　三个浑身黑色不露脸的男人封死了我所有的进攻路线，但是，我也不是会退缩的男人。
　　一番恶战，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引来任何下人。
　　三个黑衣男人招招下杀手，我身上受了好几处伤，可是他们也没得什么便宜。
　　一声哨响，三个男人同时收手，恭敬的退立一旁。
　　一个在暗处观察许久的男人以脚不点地的轻功走过来：“功夫不错，不过忠心，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那些日夜保护天心的暗卫了。我的来龙去脉必然也在这些天的观察中同时调查的一清二楚了。
　　“火殒，她值得你的忠心吗？”他一下就叫出了我曾经的代号。
　　“我叫温顺。”我不动声色的强调着。
　　男人在黑色面巾下笑了，递给我一只哨子和一颗药丸：“有危险一个人保护不了的时候，吹这个。你的过去，我会帮你清理干净。不过，她很特别，你最好知道背叛的代价。”
　　我毫不犹豫的接过药丸，一口咽了下去。
　　没几天，就传来江湖最大暗杀组织被灭门，所有人头挂在城楼上。我去看过，那些熟悉的，无一幸免。
　　每个月都会有人送来解药，直到五年后那个领头的男人再次出现：“这是最后的解药。”
　　我照样一口吞下，等着他说话。
　　“她果然没看错人，以后你就不需要解药了。三天后，京城会传来消息，你陪她回京。”
　　“她到底是谁？”
　　他笑，奸诈的像只老练无比的狐狸，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邪恶：“居然能忍到今天才问，你也算厉害了。我还从没佩服过人，她是第一个，不知道你能不能当第二个。你的发穗子很漂亮，不过，最后奉劝你一句，有些不属于自己的永远不要动心。我们，还会再见的。”
　　辫子后的发穗子，是昨晚她为我系上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的礼物，在一个我以前从来不觉的有何意义的七夕节。
　　五年了，她一点点在我面前成长，从一个粉嫩精致的孩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却始终不改那份独一无二清澈，依旧浑然天成的安然。
　　我在一个叫天心的少女身边，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存在。
　　我叫温顺。
　　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一等公爵府佟家的格格，当今皇上的嫡亲表妹，早就内定的后妃人选……
　　我喜欢她，我从没欺骗过自己。但我也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保护她远离一切的伤害和危险。
　　我有过疏忽，我责怪的是自己，不过她却先乖乖认了错。
　　我听过她唯一的歌，在京城的夜色里。
　　我抱过她，曾经那么近的闻到她的馨香。
　　我喜欢她执着而淡然的看着前方微笑，不管面对的是悲伤或快乐……
　　可是，她走了，突然的走了。
　　我没有勇气去看她，他们说她走的很安然很幸福。我相信，因为她一直都是那样子的女子。
　　皇上把自己与她冰冷的身体关在寝宫整整三天。
　　而我，对着她生日那天送我的亲手编织的发穗子，第一次发现我的体内居然也存在一种含有盐分的液体。
　　我请求皇上允许我辞去禁军都统的职位。
　　皇上没有意外，只是问我想去哪里。
　　我说，六扇门，去保护她最爱的百姓安居乐业。
　　……
　　窗外，有人来到。
　　温顺推开窗，看见三个人影，没有蒙面的熟悉人影。
　　一个曾经在暗处当了多年奸诈的狐狸，然后为她在她面前出现，让她一直以为是一个奔走江湖的侠士的暗卫首领。
　　一个外貌平凡却擅长奇门八卦武器制造的迂腐书生，被摔的七荤八素：“我说培公你这家伙下次能不能轻点丢啊，疼死我了。”
　　一个美得叫女人一见自愧二见倾心的祸水男人痞痞的笑：“你又嫌大哥速度太快，又嫌我下手太重，那下回你自己走。真难伺候。”
　　“你们要走了？”
　　“来和你说一声的，后会有期，温顺。”
　　天依然会亮，日子仍然要过。
　　我是温顺，一个叫天心的女子的温顺，尽管我现在常常克制不住自己久违的坏脾气而让人不敢理我。
　　温顺的一生，因她重生，也因她而心死。
　　打开房门，门口放着一个托盘，摆着一碗四不像，勉强看出来像是糊掉的面条，还有一碟奇形怪状的小菜。
　　弯腰捡起那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实在说不上赏心悦目的字：“温大哥，昨晚是我不对，再次诚心道歉。第一次做饭，有些儿难看，不过已经是在你起床前能送来的最好成品了。宁馨字。”
　　温顺淡淡的笑了，端起托盘进了屋。
　　厨房，黑漆嘛乌好像被火烧过一次一样，厨娘晨起开工，惊的大叫：“天呐，厨房着火了吗？”
　　里面有个女声咕哝咕哝传出来：“我就不信了，我连碗面都煮不好。”
　　对着一大锅看不出来什么食物但据说是早膳的东西，六扇门单身捕快们的郁闷，仍然持续中……
　　——————————送给温顺的歌——————————
　　前段时间看《雏菊》，一部有些久远却很温暖的电影，音乐一响，下意识的就留心到里面的插曲兼片尾曲，第一反应觉得这就是写给温顺的歌，一首带着伤感的很好听的歌。
　　本来想写在这番外里的，但后来成文风格不适合，于是没用，只好当背景音乐用了。
　　其中有些词语不是很适合，所以我小小改动了一下——
　　我梦见的爱情
　　总是离我这么近
　　但我能做的只是
　　看着你不发一言
　　在这个充满陌生人的城市里
　　每天每天我都在保护爱情中生存
　　等待和期待你在这里出现
　　带着安然的香味
　　是太迟了，但是现在
　　我最终找到了你
　　但可能我们生就不能在一起
　　我从未希望让爱飞走
　　但是你说对不起你得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呼吸
　　满是你的回忆
　　而心，已经随你死去

　　番外 李妗之辣女驯夫手册

　　“娘，娘——”
　　女儿带着哭音的嗓门由远而近，不时还听见她抽着鼻子拼命把眼泪鼻涕吸回去的声音，额，真够难听的。若非我很肯定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绝对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中途掉包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爹的遗传基因太过强大，把我儿子变得老老实实的也就算了，居然连女儿的性格都像他，真是气煞我也。
　　我拍拍手上的土，洗了手还是出去了，不然等这个小呆瓜女儿自己闯进来就不知道会碰倒什么水啊花的，碰坏也就算了，就怕这丫头一贯超级不好的运气遇上什么我偷种的毒花毒草。若只是她中毒就算了，反正不是没药治。不过，我种一株容易吗？每回这丫头一来必定毁我一株。
　　“半斤，你哭什么呢？”女儿生下来八斤八两，比她哥就少了二两。既然她哥小名九斤，那她就可以叫八斤了。不过丫头叫八斤说出去让人笑话，取半斤八两就叫半斤了。
　　半斤一听，本来吸的差不多的眼泪鼻涕再次决堤，哭得山河都要为之动容。我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一听之下差点笑晕：“娘，都怪你，给人家起名叫半斤，害我被朋友们笑。今天去舅舅家玩，连三表哥都笑话我。呜呜呜……我不要叫半斤了，我要改名字。”
　　我忍啊忍，还是忍不住了：“你个笨丫头，你不会跟他们说你大名叫王灵心啊。如果不是自家人，你还不乐意让他们叫你半斤呢。每回被欺负回来就知道哭，一点没有你娘我当年的风范，真是气死我了。”
　　半斤一听娘又有嫌弃自己的意思，小心加小心的忍了半天眼泪，还是在看到她爹进院子的时候忍不住继续哭了出来：“爹～娘又骂我。”
　　国正一把抱起女儿，小心的哄着，回头问我：“娘子，你又说女儿什么了？看她哭得这么伤心。”
　　我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还不是怪你。”
　　国正纳闷的很：“娘子，我怎么又错了？”
　　这个呆头鹅！我一跺脚，不理他：“今晚上看我怎么治你。我就不信了，下一个孩子还会像你。”
　　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这呆头鹅脸上一定红云泛滥就差直接血管爆裂以显示主人多么的纯情害羞了。
　　成亲六七年，大儿子都进学堂了，这男人居然还是这么单纯。
　　但说来说去，毕竟是自己女儿啊，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懦弱兮兮的跟在男孩子屁股后头还要挨欺负。尤其对象还是我弟家那个死板板只知道研究珍稀绝迹药草的小三子，跟我当年那个呆头鹅相公颇有几分相像啊。哼，老娘出马，还不手到擒来。
　　苦思冥想一整夜，整出一套辣女驯夫守则——
　　辣女驯夫守则第一条：美丽加自信成就辣女。
　　想当年，我可是称霸杭州的霸王花啊，谁敢不给我三分面子简直自找苦吃。先不说我长相出众身段出挑，一般来讲一个笑容就能俘虏一票小男生。当然这是爹娘送给咱的，不算本事。
　　其次，要绝对自信。不入眼的男人绝对不要接近我，比如个子比我低，嗓门比我小，力气没我大，本事没我多连我下个迷药都吓晕的男人绝对不看。避免狂蜂浪蝶的最好办法就是把眼睛放在头顶上，让他们只敢仰视你。于是当有男人能对视你脑袋顶上的眼睛的时候，基本就够格了。
　　当年爹娘把我逼回家及笄，我才不要随便就嫁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反正苏州没人熟悉自己，就给自己弄了点药变丑，然后果然有人说我丑。于是，我“哭”出家门，自由了。
　　女儿虽然性子像他爹，不过相貌还是随我多一些，加上平时学习礼仪表现不错，第一条基本过关。那问题就是第二条了。
　　“半斤，平时有人说你，也没见你哭这么厉害。莫非，你三表哥咋了你了？”
　　站得笔直的小身子上的脑袋瓜子倏地一下红了：“没，没有，娘。”
　　“什么没有娘，你娘我还站这儿呢。说话要干脆利落，不要让人一听就觉得你好欺负。”真是恨铁不成钢。
　　“是，娘。”
　　“你喜欢你三表哥？”
　　“没，没有。”
　　“不许结巴。半斤，你很漂亮，眼睛要放在头顶上才能找到好男人，知道吗？小三子那个毛头小子人还没长开呢，你怎么知道他以后什么样，所以千万不要随便动心，知道不？一旦习惯了一个男人却得不到是很伤人的。世界上男人这么多，不要因为树木丢了森林。”
　　“知道了，娘。不过眼睛放在头顶上怎么看见走路啊？”
　　这丫头真是会气人。不过好歹算是知道说话干脆利落了，也算收获一桩。
　　辣女驯夫守则第二条：看见好男人要主动出击。
　　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是限量版生物，被绑住一个就少一个，尤其当你想要他只娶你一个的时候，绝对要先下手为强。
　　我是仔细分析过的，少女时代对未来相公太多幻想了，所以想着要高大英俊能干有钱有房有车，当然是马车。后来随着几年流浪经验发现，娶了三妻四妾的有钱没钱都没几个安稳的家庭。还不如我爹娘，生了我和弟弟两个，家庭不要太和谐。即使只生一个女儿会被嫁出去，那我这外孙女还不是能回来陪我外祖和外祖母吗？
　　我综合分析之后，自己性格不但不适合逆来顺受，也绝对不适合和别的女人分享相公。所以，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一个坚贞不二而且会听我话的相公。即使我早死，也要为我守鳏。
　　不过这样的男人将近绝种，所以我明了志向之后，就决定只要遇上这种男人就绝对不放过。
　　后来被我遇到了，就是我现在孩子他爹，一个遇到时穷酸迂腐满嘴孔孟之道的接近乞丐德性的书生。不过只是外貌像而已，这家伙被打劫得一穷二白居然还拒绝了我以为他是乞丐而一时兴起丢下的银两：“姑娘，在下不是乞丐。”
　　宁可饿死也决不能失了气节！这是书生的通病，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居然还敢拒绝别人的好意。
　　我讨厌书生，尤其酸腐型的。不过偶然发现臭书生居然没饿死，在城外教几个穷人家的孩子念书识字换顿饭吃，晚上就睡在废弃的土地庙凑合一夜。
　　有农家女对他示好，他很坚定的拒绝了：“今日受了姑娘恩惠，他日必然无以为报。在下立志先立业后成家，而娶妻也必娶唯一。在下不会在此久留，姑娘的心意在下很抱歉。”
　　文绉绉的话语虽然难懂，不过农家女也听出了拒绝的意思，当场哭着跑了。
　　我倒是有兴趣了：“娶妻必娶唯一，花花世界男人不要信口雌黄。”
　　书生没认出我，很认真的回答我：“姑娘，男人也是人各有志，在下只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不信，一穷二白的时候谁都能说得冠冕堂皇，不试过谁知道呢。
　　我买了三个妓女轮番上阵，看真假……
　　我雇了城里名声不好的贵族下人，高薪聘他当西席，看人品……
　　我用糖果从小孩手中换到了他的字和诗，看性格……
　　最后亲自出马，告诉他我对他有些意思。
　　我问半斤：“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半斤眨巴着那双不小心像了她爹的小眼睛：“知道很多东西，能陪我玩，不会欺负我的。”
　　这找玩伴还是找偶像啊？
　　“喜欢有一个娘还是两个娘？”
　　“一个。”
　　很好，答的我心花怒放。孺子可教也。
　　“半斤啊，抓住好男人是要运气加勇气的。如果遇上了，一定要抓住，不然你哭死都没人甩你。”
　　一听哭死，半斤反应很快：“我不要哭死。”
　　很好，又基本达标一个。看来为了不哭，半斤还是很有潜力找男人的。
　　辣女驯夫守则三：如果男人不从，那就不择手段。
　　想当年，财色引诱皆失败后，我亲自出马，对呆书生说：“你觉得我怎样？娶我如何？”
　　呆书生呆归呆，原则性蛮强。对着我妖娆妩媚没有男人可以忍住不喷鼻血的S形美姿居然只是脸色暴红的偏过头去：“姑娘请自重。”
　　“莫非我自我介绍的还不详细？你只想要一个娘子，而我想要这样的相公。你可以娶一个绝对美丽专情聪慧的娘子，而我的性格也只有你这迂腐的性子能有耐性陪一辈子，如何？”
　　死书生死活不干，坚持自己一穷二白没有娶亲的本钱，更不肯被人说成是靠老婆站起来的男人。
　　这样以为我就没辙了吗？一旦确定他真是那种坚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稀有动物，而且对我也不是完全有抵抗力的时候，我在他饭菜里添了点料，直接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第一次之后，他在被子里闷了半天来哀悼自己清白尽毁，然后悲壮的决定要负起这个责任。
　　事不宜迟，当天晚上就决定拜堂。随便拉了个路人甲给做个证，路人甲第一次遇上如此被逼婚的，看着新郎官如上断头台一样的表情，然后毫不犹豫的决定趟这浑水。于是我们就随便对着天地磕了个头，成亲了。
　　成亲后，还不是任我摆布了。不过愈摆布愈发现，虽然他比我矮，比我丑，比我迂腐，比我穷，不过我还真是找对了，知道我全部的性格之后还是依然好脾气的容忍着我。
　　我决定带他回家给我爹娘看看，不过这呆书生又犹豫了，说自己一事无成如何见泰山。
　　哼，要是在乎这个我会找你？不过，不要以为你逃避我就没办法了，我有的是药和酒，我看有了孩子你能拿我怎么办。
　　还不是，乖乖的手到擒来了。
　　“半斤，以后遇到好男人，一定要不择手段。必要时候就把生米煮成熟饭，他就不得不对你负责了。”我和她爹就是铁证如山。
　　“娘，半斤记下了。”
　　好了，回屋造我第三个孩子去。我一定要造一个天生就像我的孩子，看看拢春都已经生下第五个孩子了，我相公怎么还纯情如斯啊。哼，看来今晚还是要下点狠药的。
　　我以为我教女成功了，不过十年后我还是被半斤气死了。
　　漂亮了，气质了，也把眼睛放在头顶上了，但是眼睛只看到个子确实比她高的三表哥。
　　因为她运气一直很衰，大伤小伤外加偶然中毒事件就没断过。拢春第五个孩子，即第二个女儿迷的就是毒，没事和她三哥斗法就对单纯的半斤下手。可怜的半斤每次醒来看见的都是她三表哥，于是认定了她三表哥就是最好的男人。
　　偏偏小三子镇日痴迷药草无心风月不通情爱。半斤被唯恐天下不乱的小表妹几句挑拨逼急了，为了小三子终于不择手段了——
　　她很认真的做了一锅饭，端过去说：“三表哥，娘说生米煮成熟饭后，男人要对女人负责。现在我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你是不是要对我负责了？”
　　……
　　我的半斤哎，你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比你娘还“麻辣”。全苏州都被你一句话给辣晕了。
　　好在我还有小女儿。
　　我这回一定注意方针政策，即使小女儿可能会超级像她那个单纯的老爹，我也要把她给变成超级无敌宇宙第一辣美女。

　　番外 辣女李妗之孽缘记

　　“娘子娘子，我刚刚接到调令，我们要去苏州做知县了。”
　　半大不小的男人了，乐得跟个小孩子一样跑进来抱着我傻笑，然后一转眼看见小女儿在旁边好奇的打量难得见到的不稳重的老爹，脸立马红了，“那，那个，娘子，我先回屋了。”
　　还真是够单纯的男人。
　　我对着小女儿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小女儿抿着嘴浅浅笑，然后继续在旁边陪我种药草。
　　你说我这么个才色并重的火辣美女，怎么就看上一个没貌没胆迂腐又古板的臭书生了呢？真是孽缘！
　　我跟小女儿这般大的时候，就跟着祖父满中原的跑，采药制药看病。不是我自夸，我那时候就知道，凭我这手医术和美貌，一般男人想追我，美得他了。若非高大英俊家财万贯体贴温柔而且又专情的男人，想都别想。
　　我爹娘都是医药世家，当初两个独子结婚就说好了，大的归娘家，小的归爹家，各自继承各自的衣钵，所以我从小在外祖家独霸宠爱。加上整日在外奔波，外祖父对女德女戒那种东西感冒的很，所以三从四德在我眼里就是个P。
　　十五年约定到期，我要回家行及笄礼并且定下婆家来，我死活不干。可是外祖父是个重信用守承诺的人，这回怎么也要我回去。
　　哼，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我偷偷给自己用了点药，正好够我在及笄礼前满脸出一次痘痘，到及笄那天给等着看笑话的人看看，谁还敢来给我提亲。
　　果然，有人当堂就窃窃私语：“温夫人这么漂亮，怎么就生了个女儿长这样，难怪一直在外祖家不回来呢。”
　　正合我意，我当场就翻了脸，装着不堪受辱的样子冲出了大门。
　　当然，袖袋里银两我早就备好了。
　　江湖，我来啦！
　　不过财不露白，色不露相，我顶着我的麻子脸一路从苏州南下，每日喝凉水吃干粮，偶尔用点要不了人命的毒行侠仗义，日子过得逍遥无比。
　　这日正赶着到下一个歇脚处呢，突然老天变脸下起了大暴雨，匆忙间躲进附近的破庙躲雨。雨一直不见变小，我顺手砸了几张破桌椅点了个火堆取暖，从包袱里取了几个馒头干肉烤着吃。
　　一阵咕噜噜的巨响突然传出来，然后又是一声巨响，我很确定我不会发出这样恐怖的肠鸣音。循着声音找去，被菩萨像后面一具满面尘土的“干尸”吓了一大跳，差点直接棍子招呼。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个男人，穿着质料还算不错的长衫，好像被绑了好几天的样子，饿的只剩两眼放着狼一样幽幽的绿光，嘴唇干裂的就跟那旱灾年头开裂的土地似的。
　　三大碗水一个水泡透的馒头下肚，书生总算活过来了：“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边说眼光边瞄向我手里的肉干和馒头。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样迂腐兮兮的书生，说话不嫌累得慌，有话还喜欢说半句藏半句。我把手里的馒头和肉干都掰了一半给他：“想要就直说，不要酸腐兮兮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脸色一红，没敢接我的东西。
　　我把东西往他身上一丢，爱吃不吃，饿死活该。
　　吃晚饭，我看了看，从包袱里抖了件薄毯子出来往火堆旁一铺：“你，去门口睡，给我看着。我要睡觉了。”
　　“那，那……”他捧着还没吃完的肉干想说两个男人为什么他不能睡觉。
　　我两眼一蹬，怎么，吃了我的东西给我守夜都不行？
　　他一下缩了回去，抱着馒头和肉干以及仅剩的半碗热水挪到了破庙门口。
　　这呆头鹅，衣料还算不错，人却是呆的可以。难怪被打劫。
　　一夜睡到天亮，我起身，看见门口那书生困得要死，头点的小鸡啄米一样频繁，还拼命掐自己保持清醒。
　　我踹了踹他：“喂，呆头鹅，你不会自己偷睡会儿啊？”
　　他一下醒来，下意识的一抖才出声：“恩，恩人有命，在下礼当回报。”
　　职业的敏感，让我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伸了手去触他额头，顺手把了把脉：“你个笨蛋，自己生病也不知道啊？”
　　他呆呆的摸了摸额头：“我还以为是我太困了呢。”说完，嘭的一声，倒地不起。
　　哎～我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啊。
　　医者父母心，我虽然不是父母心，也还是有点职业道德的。总不能让这个笨书生在这儿生病死掉也没人理吧。一边熬药一边狠狠骂着自己的滥好心，明明讨厌书生，还要掏钱给他治病。
　　黑乎乎的药倒进碗里，我稍稍凉了凉，就直接掰开他牙关给他灌了进去，管他回头又呛出来多少。
　　书生就是书生，身子弱的不像男人，一病就是三天。
　　好容易我可以脱身了，书生呐呐的对我说着唠叨了一万遍的感谢感激感动，目送我离开。
　　我一边走一边还觉得唠叨声仍在耳边绕啊绕的，心想这趟这是亏大发了。
　　三天后，我又遇到了一个快被饿死的书生。我正哀叹自己怎么运气这么衰的时候，那身更加灰暗的长衫、那张更加胡子拉扎瘦的不成人形的脸，以及严重的肺炎，让我崩溃了——我上次真是白白好心了。
　　死拖活拽进客栈，老板说本店一不接待乞丐，二不接待死人。
　　我一把把银子嵌进老板身后的柜台：“开不开房？”不开，我让你见识见识我还没拿人试过的毒药。
　　好在还算识相，立马给开了间上房。
　　银针药材外加泡药澡，总算把这倒霉的书生救回来了。看着床上不着一缕等着散热的瘦瘦的男人身体，我一时按捺不住好奇，把他当标本研究了起来。尤其某个我没有的东西，还真是古怪的很啊。
　　外祖啥都教我，这个也讲过一些，但因为外祖母说有些东西要适度所以没讲多。没见过实物，平生憾事一桩啊。
　　我正玩的起劲，突然东西站起来了，啊，我吓了一跳，外祖可没讲过这个啊。
　　书生似乎不太舒服，哼哼唧唧的不安起来。
　　我恼啊，这死书生干嘛啊，睡着了还敢吓我，枉费我救他了。
　　书生终于醒过来了，见到自己赤身裸体的立马羞了个浑身通红，抱着被子装起了纯情小女人：“这，这，恩，恩人……”
　　外祖母说新婚之夜就要这样子欲遮还露，然后相公就会接手剩下的活计，然后会生孩子。到时候有问题再当面咨询。外祖母果然没说错，这样子看起来可比什么都光光的搁眼前有意思多了。可是他对着我露出这副模样干嘛？莫非男人也流行被看光身子就要以身相许？不过抱歉了，我对书生没兴趣。何况我还没验证过下来该做的活计到底是什么。
　　“我对酸书生没兴趣，所以不会对你负责的。”我决定有些事说清楚比较好。
　　书生脸红得可以和太阳比谁更红了，之间额头上冒出几丝可疑的白烟后，人又晕掉了。
　　我把了把脉，没事啊，除了心跳快了点。莫非被刺激过头了？管他的，吃饭去。
　　等书生好了，我本来要自己继续上路的，可是书生死活跟着我。我进饭馆吃饭，他就坐在对面看我吃。我住店，他就在外面找个屋檐随便裹一晚上。
　　我很火，这呆书生搞什么？
　　突然刹车回头看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书生脸一红，往后退了三步才敢说话：“姑娘……”
　　“姑娘？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无所谓的问他。
　　“那，那天姑娘你换衣服把，把，把……”呆书生说话听得我好累啊，“把**忘在房间了。”
　　我拼命竖起耳朵，才挺清楚，原来说我忘了肚兜给他看见了。不就一个肚兜吗，有什么：“然后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下，在下毁了……”
　　“停！”又来了，“我说你有完没完，都说了我不会对你负责的，反正毁了你清白也没别人知道，何况你也不想被人知道居然被我这么个丑女毁了清白的是吧？放心，我也不会四处宣扬。就当我们没见过，还行？你再敢追来，叫你尝尝我厉害！”
　　呆书生愣在当地，总算没跟来。
　　走到半路想起来书生没银子，这一路要不是我还有点良心给他留着吃的，早饿死了。偏偏还装什么读书人的节气，宁愿饿死也不肯乞讨，真，真他那个啥的迂腐。
　　走回去，他还在原地发愣，看见我回来很是欣喜。
　　我给他丢了一块银子：“呐，不要再被抢了。”
　　书生脸色一暗，摸着手里的银子低头不语。
　　我最讨厌默不吭声满腹牢骚却不肯说的人，尤其这还是男人的时候。我加快了脚步，很快离开。
　　你说啥叫孽缘啊，就是我怎么走没还是再次遇到他了。一个人傻乎乎的任由人家摸着他身上所有可能藏钱的角落，顺带还把他那件唯一还算值钱的旧长衫剥了带走了。
　　“你又犯什么傻？”一包迷药丢过去，全都放倒。
　　书生没想到我会再次出现。我也没想的，不过大概方才我不小心故意认错方向了。
　　本来打算把几个胆大妄为的小毛贼送交官府的，不过呆头鹅心软，说人家也是逼不得已，好在也没打算伤他。
　　我眯着眼看了看他，第一次见识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啊。不过，我可没这么好心，随手洒下一包痒痒粉，叫他们受点罪去。
　　我是立志要找完美男人的，可是偏偏遇上这么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书生，样貌普通，一肚子墨水太满所以呆子气太浓，性格别扭，认定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显然缺少世俗磨练而对生活没有概念。搞不好就是某个大富人家破落后出来的子弟。
　　算来算去，唯一的优点，就是他认定我毁了他清白，所以对我所有的坏脾气和刁难都默默全盘接收了。嗯，这个不错，逆来顺受，正合我意。因为他以为我毁了他清白，所以他只看得到我，很好。就这一脸麻子，他都看上我了，看来以后错不了了。
　　这么比较来，他那些毛病，也不是不能改的。而这唯一的优点，却不是人改了就能有的。那就他了。
　　我决定了的事，向来不后悔，所以，呆书生，你接招吧。你的清白，咱就彻底正式接收了。
　　但他看见我洗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出现在他面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引得我某性突发。
　　他说：“姑娘，在下已有妻室，请自重！”
　　可是某性突发完了我就生平第一次后悔了。
　　那一夜痛死后，我决定明天就拖呆头鹅回去找外祖母，什么剩下来的事情男人接手就好了？万一男人也不懂怎么办？
　　学问不教全套的果然害人不浅。
　　九斤出生会这么迟，全都应该去找他太祖母算账。
　　看看半斤蹦出来的多顺利，虽然我现在知道原来那次呆头鹅，哦，我相公是想说“他毁了我的清白”而不是“他（被我）毁了清白”，早就有表示负责的意思。
　　不过，过程不重要，结局很好就可以了。那些糗事，不提也罢。
　　来来，女儿。娘以过来人的经验教教你，啥叫追男手段和生娃的全套必需知识。
　　你虽然像娘我，比你半斤姐姐漂亮，没有你爹和你兄姐那样的单纯，也没有九斤和半斤那样会被人笑话的乳名。但不是娘说你，怎么总就比人少了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沉默乖巧的过分，这样子将来可怎么把男人牢牢抓手里呢？
　　娘可是立志把你培养成不输给娘的辣女的哎。

　　番外 南天盟孟德外传

　　“今天又没事可干，好无聊啊，娘子。”佟世南毫无形象的躺在南天盟的屋顶上对着夕阳发呆。
　　花秀歌在院子里浇花，只当这毫无常理可言时候的佟大公子不存在。虽然太阳落山，可躺屋顶上也不嫌热的慌，不知道今天又打算臭显摆什么给她看了。
　　放下水桶，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正想揉揉自己酸胀的腰，一只大手已然接手，轻重适度的拿捏着：“好了，今日活动到此结束，来喝燕窝粥。”
　　花秀歌不客气的一掌拍过去：“佟世南，你当我什么，猪啊！每天在院子里活动你还盯着防着，没事就给我灌补品。”
　　佟世南嘻哈的往后一跳，正要习惯性的逗这太过正经又武功不错的美娘子。突然想起来娘子不比往常，肚子里还装着自己的大儿子呢，赶忙急刹车接住还不习惯身体臃肿一急就把握不好重心的娘子和未来儿子。
　　一阵天旋地转，花秀歌吓得紧紧护住自己肚子，没有任何疼痛才敢睁开眼，发现自己老公正被近来不断“被动增肥”中的自己压得紧张的不敢动弹。
　　“我没事啦，还不起来。”看出他眼中太过明显的担忧和紧张，心里有气也发出不出来了。不过，女人害羞时候就会对男人大小声。
　　佟世南努力的挥着往日看起来挺长的手脚，小心护着身上的“心肝加宝贝”。
　　花秀歌也想站起来，可是肚子重的动不了。两人互相乱动，结果就是谁也起不来，姿势反而越来越暧昧。佟世南看着愈发娇嗔的妻子，几个月和尚生活让他一时没忍住，色心大动，抱着花秀歌就啃上了——
　　今日是每月固定的帮里事务汇总时间，几位堂主知道大当家为了嫂子和未来小当家的，当爹前的神经过敏每日发作中。于是自动把事务从帮里搬到他家里来商谈，反正嫂子是比他们这些人资历更老的自家人，没啥不方便说的。不过，谁也没想到，熟门熟路一进花园就看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下居然上演着如此煽情的一幕……
　　“……本月各地店铺情况不错，只有城西饭庄发生两起矛盾，调查下来是其他饭庄不满我们生意太好而故意滋事，已经顺利解决。本月收益总共是三十七万两千九百两银子，比上月多五万六千一百一十两，其中饭庄……”
　　青龙堂主很努力的目不斜视的汇报着他那些烂熟于心的数字，忍着不让自己的脸皮因为一时失控而抽筋。
　　其余三堂堂主一个个不时咳嗽、捂嘴装着打呵欠，其实都在心里笑到内伤。
　　大当家脸上那个红艳艳的巴掌印，哗——一定很疼。
　　嫂子下手可真够狠的。
　　四人心里都暗暗点头，当初还说真有女人敢嫁给这男人，原来看起来温柔好说话的嫂子果然不同凡响啊。
　　佟世南皮笑肉不笑的想警告警告几个下属不要太不懂尊重主子啊，不过不小心抽动到脸上的巴掌印，咝的吸了一口凉气。让女人学武也就罢了，得罪学武的女人也就算了，偏偏自己挨了打还不舍得还手，真是……
　　突然听见有可疑的笑声传来，他绷着脸一边忽视疼痛，一边瞪向四大堂主。只见四张比自己还严肃的脸，一本正经的等着自己听完报告作总结。
　　好，算你们狠。改天你们不要栽到我手里，让我抓到你们小辫子，有你们好看的。佟世南郁闷的愤怒。
　　白虎堂堂主站起来：“大当家的，最近北边有些不太安宁。”
　　说到最秘密的正事，几人总算忽略了佟世南的郁闷，正经起来：“白，你怎么越管越宽啊。
　　“虽说那不是我们该管的，可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大当家的说一声。三藩安定百姓安居不少，可老毛子一直在北边惹事。虽说朝廷打压得差不多了，但若草原再起个有异心的，里外一通，就不是好事了。”
　　佟世南冷静的思考了一会儿：“青，我们现在若再发展，有多少把握？”
　　青龙堂堂主心里的小算盘拨的飞快：“现在往南吃到天津一带，往北吃到沈阳，发展余地还是很大的。不过我们不能把所有银子都留下，所以资金方面……”
　　玄武堂堂主赞同道：“大当家的，我们本来完全可以一统京师地带，但这个资金限制……”
　　朱雀堂堂主一贯最冷静：“黑，以后这话说不得。别忘了，我们南天盟建立是为了什么。本末倒置的后果我们都心知肚明。”
　　看着青和黑自知失言，佟世南也就不多说了：“大家有数就好。青，这个月还是按惯例留三出七，除了全帮日常生活之用，剩下的主力往南开店铺，南方富裕好赚钱。另外和白挑几个关键地儿往北发展几家机灵的，回头我们商量了再做决定。”
　　二人表示明白。
　　“黑，叫手下机灵点。最近肯定又会出现一些煽风点火的喽喽和小帮派，你知道怎么办的。”
　　玄武堂堂主邪气的一撇嘴：“放心，我最擅长。”
　　“钓到大鱼，咱才好名正言顺的放长线。红，剩下的交给你了。”
　　朱雀堂堂主摇了摇手中的纸扇：“诸葛出马，一个顶俩，你放心。”
　　花秀歌回房冷静完了，总算有脸端茶出来给他们喝了。他们商谈的事不方便给外人听，所以一贯都是她给泡茶的。没想到一出来就听见红在说“诸葛”，突然想起某人讲过的一个笑话，端着茶托就在门口狂笑了起来。
　　五人纳闷的开门，看着这个往日端庄娴雅今日却又一次失态的嫂子，笑得毫无形象可言。若非手里还端着茶，只怕直接要笑倒了。
　　“诸葛，那你们谁是倒霉的曹操啊？”
　　“若说枭雄曹孟德，这里也只有大当家的够资格了。”
　　花秀歌茶碟碗碟差点摔了个粉碎，幸好黑手脚够麻利，抢在花秀歌笑昏前救了下来。不过花秀歌随后说了一个笑话，黑直接把碗碟丢了就差抱着肚子躺地上去了。
　　话说有一次诸葛亮，刘备，孙权，曹操四人同坐船出去游玩，突然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一个人跳水减轻船的重量……
　　花秀歌把自己给笑得早产了，好在母女平安。
　　佟世南抱着女儿过满月时候，总算知道了害花秀歌早产和自己被损的笑话打哪儿来的了。他对着简装来贺喜顺带为他人送礼却笑得不顾形象的裕亲王愤愤的抱怨：“这个死丫头，枉我当初那么宝贝她，居然一个笑话害我面子丢光光。”
　　花秀歌正好过来抱女儿，在暗处不客气的一把拧上了他的腰：“你说谁？再说一次给我听呢？”
　　佟世南看着花秀歌抱着女儿一边在人群中和前来道喜的秀吟说话，一边还不停的给他射白眼，就知道今晚只有睡书房的份了。
　　红等着裕亲王笑够了，优雅的给斟满酒：“原来这笑话还另有出处啊。南天盟的‘南’天天看见，不过这一直无缘得见的大军师‘天’，我今儿还真的好奇了。”
　　白负责搜集资料，眼神最是敏捷：“可不是，我们曹兄居然因此被嫂子赶去睡书房，百年难得一见啊。”黑还配合的在空气中一拧，一转，又把众人笑了个前仰后合。
　　最近花秀歌的暴行越来越被揭露，可惜几个堂主居然因此越来越没大没小的，老是站在旁边说风凉话。
　　佟世南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你们四个，今晚练功房，不见不散。”
　　前厅的热闹依然继续中，酒桌上的两人却已经移到后方。
　　听完佟世南的汇报，福全似乎也不太意外：“皇上就是怕有人乘机勾结沙俄，是以这些年一直叫我盯着蒙古。你做的很好，即便就这样皇上也不会怪罪。不过若有了直接的证据，那就更有把握了。”
　　佟世南递出一叠银票和一封密信，眼看着福全数完和密信一起收进了衣服的夹层里：“我打算向南北再发展些米店银号，若真是避不过，到时候也好及时出力。”
　　福全拍了拍佟世南的肩膀：“来前皇上跟我说了，他信得过你。有些事只管放手去做，回头给他说一声就成。”
　　佟世南要跪下谢恩，福全一把拉住：“我得回了，皇上还等着我信儿呢。哦，对了，这次的贺礼都是你那大军师给你们的，可别再让你那青给卖了回头心疼的高价赎回来啊，孟德兄。”
　　佟世南顿时黑线，青那敛财如命的性格用在赚钱上是很好啦，不过，怎么他不知道家丑不可外传吗？赚大当家的钱很好玩吗？真过分。
　　那晚，花秀歌喜滋滋的抱着主子送来的贺礼一件件宝贝过去。
　　秀吟自从婚后也很少和花秀歌见面，所以这次一家子被花秀歌留下来住一晚再走。
　　她生孩子那次也是收到了这样的厚礼，所以完全理解花秀歌的开心——
　　“呀，秀歌，你看这帕子的花样和绣工，莫非是主子自己绣的？”
　　“真的，天呐，真的是主子绣的。主子绣花很好看，不过总是嫌绣花针太小伤眼睛而拿大点的针绣，也不知道这样子多可惜。”
　　“可惜？那你送我。”
　　“才不要。我的……”
　　两个女人在主卧室里聊的不亦乐乎。
　　而不准进房抱老婆睡觉的佟世南，新仇旧恨合起来，跟四大堂主在练功房清算得热火朝天……
　　话说康熙年间某年某月某日，南天盟新进菜鸟一名，初见威风凛凛的大当家，为表尊敬，一时激动脱口而出：“曹大当家好！”

　　插楼：答读者问

　　看到大家的留言，发现有几个问题我不得不赶紧来正文作说明——
　　***
　　1、关于结局
　　在置顶里面已经作了解释，这里再次重申——
　　按玄烨一个、曹寅一个、温顺一个（两更）、李妗两个、南天盟一个的顺序更新完番外之后，会继续正文。
　　目前的，属于暂时性的“小结局”，在全文来讲的话只是一个必经的情节而已，后面还有情节继续。我说这是“小结局”，因为看到这里的话，姑且也可以当做故事完结，因为大部分人物都已经介绍清楚了。你若在这里停止，虽然有遗憾，可至少不会觉得故事没看到结尾不爽。
　　正式的“大结局”，我现在还在写。只要没出现“全文完”三个字，或者“连载中”变成“已完结”，那就是说文还在继续中，明白不？
　　番外结束后，继续连载故事其余情节。我把所有的伏笔一点点调出来，把一些诡异的事情用更诡异的手法解释圆满。
　　既然谓之圆满，天心当然会重生，而结局，自然也不会是悲剧了。
　　我保证，绝对不会是悲剧。
　　***
　　2、关于天心
　　大部分亲对我抗议太悲太虐的事，咱也很无奈的啊。
　　以前就说过，这是从历史中找到的灵感写成的故事。既然立足于历史，那么很多事实我都会尽量尊重历史。
　　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满洲镶黄旗人，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本是康熙帝生母的嫡亲侄女，是康熙的表姐妹。生年不详，入宫年月不详，历史只记载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封贵妃，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晋升为皇贵妃。二十二年生皇八女。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日册为皇后，次日即去世。二十八年九月十九日册谥为孝懿皇后，十月十一日奉移孝懿皇后梓宫往景陵。雍正、乾隆、嘉庆间，累加谥。至嘉庆四年四月谥号全称：孝懿温诚端仁宪穆和洛慈惠奉天佐圣仁皇后。
　　所以说呢，天心在文中，既然以孝懿仁皇后为原型，死这一遭也是必然。就像上面写的，此文绝非悲剧，所以必然还会有重生。至于重生后会是谁？其实本文有许多伏笔埋着，下来的番外也会有几个小伏笔出现的。而且，仍然尊重历史哦！
　　有兴趣，猜猜去吧。
　　有些不喜欢本文中德妃的童鞋，顺便偷偷告诉你们一个小道消息。德妃自打十四降生后，再也没生过孩子了。总计生三子三女，第二子卒于6岁，三个女儿分别卒于1岁、20岁、12岁。后来登上皇后位，是因为四四胤禛登基才有这个好命。但是当年就去见老康了。
　　另外，看看孝懿皇后，养子、养子的儿子和孙子都给她加谥，说明子孙很记她当年抚育四四的恩情。但德妃，作为四四的亲妈，都没有这个荣幸。
　　***
　　3、关于番外
　　百科上是这么解释的：番外就是故事主干外的一些分枝故事，将故事中的人物另作处理开辟一个新的小故事或是类似主体的故事但是是另一些人来讲述或上演。还有一种就是讲述主干故事中提到的但是没有细说的一些细节部分，将它们完全的在这里展开。给读者一个交待。
　　简单归结，就是有点关联的题外话的意思。
　　因此，番外可以看做是主角以外的人在讲述故事，或者可以直接当做本故事背景下的独立章节进行阅读。与故事主体并不冲突，但也不一定有关联。
　　因此，欧阳所写的番外故事，以前的福临篇和玄烨篇，是前者，只是转换角度写同一个故事。
　　而这次所写的一些番外，则属于后者。因为本文是以第一人称的角度写，如果“我”死了，那后面别人的事，或者一些不知道的事，“我”看不到，读者如何知道？那就在这个番外中以他人的角度来表达出来。不觉的这样看起来故事更加完整了吗？
　　所以说，这个六扇门故事，可以理解为天心死后对温顺的人生的一点介绍吧。
　　明后天会出现李妗的两个番外篇，如果再有人来问我，怎么一对夫妻会出现两种相遇呢？请看番外的解释！把故事独立的看，喜欢哪个就关注哪个，如此而已。
　　***
　　4、关于评论
　　其实我现在很勤快的，很多事情和解释都在评论中会有说明，而且都是很明显的置顶。
　　所以，可爱的亲们，有时间请看看我的置顶评论。
　　我经常更新，都是很显眼的大标题的说！！！只需要看完文，往下拉那么一点点，就看到了！！！
　　然后，请不要再追着我说不要悲剧，以及文是否完结这些我已经解释的很无语的问题了……
　　尤其文在连载期间，每条评论我都会认真回复，而且一般不会以简单的“谢谢”或者“呵呵”，就当回复完毕。
　　而且常常出现的亲，我也都记得。
　　记得看完全文，有时间的话看看评论，常常会有惊喜出现的。

　　第一百三十章 前尘往事，轮回再起（一）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歌谣在耳边一遍遍的唱，像是睡了前所未有满足的一觉后从迷蒙中醒来，四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除了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
　　每走一步，都在脚下踩出一朵妖红的曼殊莎华，缓缓延伸向那未知的方向。
　　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思绪迷茫的无法聚集，只能下意识的一步步踩出曼殊莎华的妖艳。
　　每一朵花出现，遥远的记忆便如电影画面般一帧帧出现，唤醒我前世再前世的记忆——
　　那，似曾相识的衣着风俗，该是我见过的地方吧？
　　美满的家庭，慈爱的阿玛，疼爱的额娘，一个美丽的满族少女快乐的成长。
　　只是一夕之间，风云突变，阿玛犯事锒铛入狱，被发配宁古塔充军。满府下人逃个精光，额娘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悬梁自尽。独剩下年幼的少女，入籍为奴，镇日被呼来喝去的干粗活。
　　少女渐渐长大，若非她怎算也是满族，只怕那姿色早被卖入火坑。可是这样子，府里的女主人还是容不下她，七拐八弯的把她卖进了皇宫里最苦最累最黑暗的浣衣局。
　　冬去春来，总算熬过了那段初来乍到被欺负的日子。不过每日仍是洗着如山的衣服，很晚才能休息。啃着冰凉的馒头，开裂的手在刺骨冰水中发抖，借着捶腰的机会悄悄偷会儿懒，然后继续。
　　她总是在半夜睁着明亮的眼睛，想起幼年那模糊的幸福，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直到那夜梦见苍老的阿玛伴着额娘一起在她梦里出现，然后，消失。
　　她第一次跑出浣衣局，躲在外面浓密的树丛里，捂着脸小声哭着。
　　可是，还是被人发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主子，初时的温柔在看见她的那刻血色尽失……
　　回去，她被逮到了。可是，命运的改变往往就那么一瞬间。
　　面生的小太监从嬷嬷毒辣的棍子下面救了她，带着她来到一个特别而美丽的宫殿，再次见到上次那个主子。彷佛看出主子的矛盾，她淡淡拒绝了这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因为她也有自尊。
　　嬷嬷以为她攀上了什么高枝，开始巴结她。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想象，谁也没想到麻雀变凤凰的身份会在浣衣局上演。昨日还是浣衣局下人的她，居然一跃成了主子，生下了皇子。
　　站在华美妃子的后面，再次看见那熟悉的面孔，对她露出离开浣衣局之后得到的第一个笑容。纯然的温柔，没有丝毫昨日的戒备和矛盾。
　　收到一堆佛经的那天，她躲在房里偷偷哭了半天。却在不久后偶然知道，原来是那个主子给自己送的，不是为了嘲笑自己，而是为了教自己心境平和，找到继续生活的勇气……

　　第一百三十章 前尘往事，轮回再起（二）

　　她这才发现，她一直用自以为是的自尊掩盖自己的自卑。可是，那个主子却告诉自己，永远不要等着人赐予，永远不要遗忘，而要学会给予。爱，然后自己才会真正幸福。
　　对着欺负她的人，她不卑不亢的笑。
　　她难得一见儿子，却每回都给予所有最真的温柔。
　　她渐渐敢仰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发现他的仁慈，他的好。
　　她喜欢上了这样单纯的生活，即使身份依然卑微。每日看着那工整秀气的字迹念经诵佛，然后放下佛珠，笑对生活。
　　渐渐的，下人真心接受她的。儿子再也不躲着她了，而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自己也有勇气用视线默默追逐了……
　　可是，爱了才知道，原来爱不一定比不爱幸福，而爱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更是有多痛苦。
　　只因为，她不是男人爱的那个女人。
　　看着他左拥右抱目光环视却忽略自己，发现骨子里的自卑佛经也抹不去。
　　看着他因为那个主子而重视主子身边的孩子，即使非主子亲生却高人一等。然后对比同样是他的孩子，却因为自己身份低微而被人欺负，心就开始发冷。
　　看着他为了所爱女人的离去悲痛欲绝，漠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女人，瞬间明白，自己的爱对于他来讲只是多余，是卑微。
　　可是，付出的爱，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她曾经幻想有个男人来救自己出火坑，幻想夫唱妇随，或许还可以为父母翻案。她得到了，一个最高顶点上的男人，可以为她完成一切梦想的男人。可是，这个男人不屑为她做任何的事，甚至在生了孩子之后给她一个封号，也好啊。
　　她默默念着佛经，意图来平抚自己越来越多的贪念。她清淡的过着日子，却总是在看见孩子身上不断出现伤痕的时候，黯然饮泣。
　　心碎成两瓣，一半说我爱他，羡慕着记忆里那个美丽温柔的主子，即使只能做他一天的皇后。一半说我恨他，平白无故的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却把她推入另一个无可选择的火坑，然后，又把她遗忘。
　　孩子出息了，她终于母凭子贵成为了他的“妃”——良妃。
　　良妃，善也。
　　她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了。
　　孩子争什么，她知道。孩子受够了因为自己身份而被欺负的记忆，所以要强大。孩子做的很好，她想，都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他的一句话，粉碎了孩子的前程，也彻底粉碎了她的心。
　　不过辛者库贱妇所生……辛者库贱妇所生……辛者库贱妇所生……
　　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父子之恩绝矣……
　　世界瞬间轰然倒塌。
　　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在，甚至她的孩子仍在禁闭中。
　　而他，始终未至，甚至没有一句关怀和慰问。
　　曾经，她们得到他一个承诺，孩子，或者家人。
　　曾经，有人得到他三天相伴，还有那四首绝无仅有的挽诗，生死同在。
　　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冰冷的泪划过眼角——若有来生，绝对不再相信爱情。

　　第一百三十章 前尘往事，轮回再起（三）

　　画面突然消失了，变成一片黑白的雪花，就像那些古旧的电视机乍然失了讯号。
　　疑惑发现脸上一片冰冷，伸手摸去，却什么也摸不到。
　　哦，我又忘了，我只是灵魂而已，灵魂怎么会有眼泪呢？可是我为什么想流泪呢？电视机是什么东西？我怎么还是不明白？
　　想累了，便睡着了。
　　梦里，又看到几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子。从朴素的农家孩子，到蓝衣黑裙的女学生，到洋装的精致小姐，再到……或顽皮，或优雅，却一个接一个有着越来越严重的心伤。还有最相同的，都对佛理一见倾心。
　　每次看见她们倒下去的时候，都有一缕似有似无的白烟从心口的地方飘出，消失。
　　直到再次看见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却带着和那主子一样淡然气质的女子，在14岁的睡梦中因为心痛而纠缠成一团，停止。不过，飘出的不是一团白烟，而是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灵魂。只是那颗眼熟的滴泪痣却长在左眼下，彷佛镜子里的我，在看着镜子外面的我。
　　她浑身弥漫着一股淡然的烟气，飘渺不似凡人，眼神虚无，用不起波澜的心述说着一些唯有天知地知的命中注定：
　　“前世因，后世果。
　　你本康熙年间卫氏琳琅爱人之心，原该随其度此生因入轮回尝来世果，却因卫氏饮下孟婆汤前决绝弃爱而被遗留阴世。所幸有龙气保护宿念纠缠迟迟不散，为奈何桥畔曼殊莎华尊者所怜惜，助你地魂转世为人。
　　人本应有三魂七魄方为人，你纵得转生却只有地魂在身。即便龙气护体，却也因此前世纠葛造成你心伤难愈，故九世转生皆不得善终。
　　好在你佛性不灭，佛心不改，虔诚感动上苍，并以九世修行完善己身命魂。佛祖念你一片赤诚，令你转生为佟氏验你真心。
　　佟佳氏天心，生于顺治十四年一月，本应于康熙十二年地府归位。却得爱新觉罗福临、爱新觉罗玄烨、爱新觉罗胤禛三条真龙之气守护，直至康熙二十八年染青龙病气、二龙未在身侧守护，方因急病而卒。
　　而卫氏，即便因你延寿而得遇所失灵魂，加之有你以佛经感化，转世前却仍然选择因恨遗爱。
　　自此，卫氏琳琅遗弃之心，正式修行为命魂天心。
　　现今，命魂天心，十世圆满，佛祖助你圆此轮回——
　　上天赐你天魂一枚，佛前七彩莲花化作七魄予你来生。
　　如今七魄齐全，天魂地魂等你归位。
　　命魂天心，轮回由你始，也当由你结。”
　　镜子渐渐模糊，镜中人形几度变幻，最后化作一朵七彩莲花。
　　脚下的曼殊莎华把我包围了起来，像个摇篮一样暖暖的，熟悉的感觉飘上心头——
　　那年，我随着卫琳琅走进地府。她喝下孟婆汤走了，我却在她“永不要爱情”的誓言后，被遗弃了。
　　我知道我终究会因为主人的遗弃而散去，在一团醇厚气息的守护中保持着最后一点清明，等待消亡。
　　那天，奈何桥边开了一朵妖红妖红的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孤单的没有叶相伴。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煞人！
　　花果种子独共存，三身同驻我佛征。
　　百花中唯莲花以花、藕、莲子同时存在，以此象征我佛“法身、报身、应身”“三身”同在，可是——
　　可是佛却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第一百三十章 前尘往事，轮回再起（四）

　　“如果你是我，花叶永不见，还会守这因缘吗？”
　　因缘？和他的因缘吗？
　　我希望我是那个女子，可以站在他身边，毫无顾忌的对他好，支持他，得到他的爱。可是，即使我不是那个女子，我依然不悔曾经有他。卫琳琅抛弃了我，可是我却因为她的抛弃，对他的爱再也没有任何杂质。对他，我永远只有三个字——
　　“我愿意。”
　　……
　　曼殊莎华渐渐放开了他的包围，那个一面之缘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一半火红一半雪白，一个叫曼殊，一个叫沙华，生死相爱却不能相见的花与叶：“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对不起，我居然忘了你十世。”
　　“我只存在地府，只能给你地魂。一个不完整的灵魂，能修行圆满，走过考验，回到我面前，就不需要说对不起了。你，还愿意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感激曾经遇到你，感激佛祖的慈悲。和他在一起好幸福，即使所有的伤痛再来一次，我还是愿意。”
　　曼殊莎华长长的眼睛倏尔一闪，浅浅一抹嘲讽的笑意，轻描淡写的，瞬而无迹可寻。
　　遥远的虚空传来吟唱一般的声音，拉动我的身体，害我差点站不稳。
　　他看向脚下：“你的时间到了，天心。此去一别，轮回圆满。以后的路，就是你自己的了。把这个带上，会保护你。”
　　一条温润的太极鱼躺在他没有掌纹的手心里。没有掌纹，叫天命，只有天知道的命运，或者，是叫做天谴。
　　我伸手取过。指尖接触到他的肌肤，冰冷而柔软。
　　身体开始被情不自禁的拖下去。他站在那里，衣衫无风自动，却依然红是红，白是白。
　　“曼殊莎华，天心，是你给我的名字吗？”看着渐渐变小的身影，我大声的对着他叫。
　　他突然放肆的笑了，妖红绽放，绝美的令天地无光，可是眼中的哀伤浓重的让人绝望。
　　……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天魂为阳地魂为阴，命魂天心，速速归来……
　　呢喃的念叨声源源不绝灌进我的身体，压得我喘不过起来。我努力挣扎，却扛不住越来越重的压力。我拼命扭动着身体，直到“啊——”的终于叫出了声音，身子也条件反射的坐了起来。
　　“女儿啊，你终于醒了。可把娘给急死了。”
　　来不及思考身在何处。
　　我难以置信的抬起手，动了动，确实按照自己的思维在活动着。虽然这不是我看了十四年的那双手，也不是我习惯了三十年的那双手。
　　伸手摸向胸口，衣衫下熟悉的感觉告诉我，那就是我的半枚玉。
　　我真的，转生了。
　　而回头看向我“娘”的刹那，我，看到了轮回——找不到起点，没有终点，却圆满的一个圆。分不清到底是卫琳琅开了这个头，还是佟佳氏天心启动了轮回。这一切，终究会在此世，终结，或者延续……
　　————————————————————————————————
　　有MM留言说看不明白这段穿越和重生，这里小小解释一下。
　　其实这个仔细看还是很简单的。主要是要转换一下视角：这章节的“我”是天心，但又不是单纯的“天心”。而是要先站在“卫琳琅”的角度上，看完卫氏一生的经历，然后她对玄烨的爱和恨，以及玄烨对小八争抢帝位的不满和对她身份的侮辱，让她彻底死心。死后，转生前，她把所有对玄烨的爱遗弃了。
　　而这颗“被遗弃的爱”，却因此单纯的只记住了对玄烨的爱。她在被遗弃后，消失前，那番花与叶的感慨，得到了奈何桥边曼殊莎华尊者的怜惜而助她转生。她接连转生九世，慢慢让自己这残缺的灵魂圆满，想要成为一个独立完整的人。
　　第十世转世的时候，她被转生为佟佳氏天心，与玄烨相遇。考验她对玄烨爱情的执着。她本来在那次被三郎香会陷害丢到满是尸骨的山上就该死了。但是冥冥之中，福临、玄烨、胤禛接连而来的“真龙之气”执着的守护，把她的命延续了下去。直到青龙胤禛生病传染给了她，而恰好玄烨和胤禛出门没在身边，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佛祖可怜她，十世考验通过后，为她圆满了一个完整的人所需的三魂七魄，提前送好了一个“天心”的身体投胎，助她再次转生，回清完成她与玄烨的爱恋。
　　其中所说的轮回不知何时起灭，你看其中天心的由来，是被卫琳琅死后抛弃的爱人之心，而这“心”变成孝懿皇后回到清朝，导致了卫琳琅和玄烨的相遇，并且送其佛经培养出了这颗后来被遗弃的纯挚的爱心。这颗爱心受到天心的熏陶，带上了对玄烨的爱和对佛经的执着。而玄烨对天心的爱和执着，也影响了作为天心起源的这颗“爱之心”，间接的保护着“爱之心”的存在和转世。
　　这样子，好理解了卜？
　　———————————小乖生日快乐———————————————
　　话说康熙二十八年冬，大清因为第三任皇后的逝去，笼罩一片哀伤。
　　但某个转机，那么悄无声息的出现。谁也没有料到，轮回的起灭，神秘莫测，往往就是一瞬间。
　　那个冬天，江南飘了瑞雪，笑了红梅。
　　三魂七魄归位，天心完整重生。睁开眼睛的刹那，看见轮回的痕迹，诡异莫测。
　　她颔首，如莲开放。
　　她微笑，风定，人初静。
　　脉脉丝丝，如水波荡漾，淡去了时光的冷漠与哀伤。
　　恍然，所谓人生，不过上苍借你一用的资本。但每一个人生，却又因了一个叫自我的灵魂，而有了无限的可能。
　　所以，感念那个让自我拥有新生的日子。让我相念相惜，拥有此生，于是拥有这亲人、朋友、爱人，一生爱相随。
　　她撩起耳边顺直垂下的黑发，终于回头，轻启了朱唇——
　　小乖，生日快乐！
　　——
　　后记：今日是乖乖Angel的生日。往常会送二更表示对亲的祝福，不过近日在推荐，更的本来就比以往多，不能作为专门的礼物，是以写下此小短文。
　　天心恰好今日重生，于是把她开口的第一句话，送给今日的寿星～
　　谨以此祝小乖，生日快乐。


　　第6卷 拈花一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回姑苏旧人新（一）

　　换上合身的汉式长棉裙，穿上绣花的平底棉鞋，坐在梳妆台前，结莲灵巧的在后脑勺上挽了一个简单的蝴蝶髻，剩下的头发柔顺的梳顺了披在身后。点点珍珠插到发间，抿了口红唇，浅浅画了一下柳眉。
　　结莲放下手中的东西：“小姐，你看多好看。”
　　对着铜镜，手摸上右眼角下那颗唯一从前世带来的小小的滴泪痣。
　　“小姐，你这儿以前没有长痣啊，怎么摔了一跤就长了个痣啊。”结莲这才注意到，好奇的凑过来看，确定不是我画上去的。
　　“不好看吗？”
　　“没，挺有味道的。”结莲点点头加以肯定，“以前小姐就很漂亮，不过眼睛没这么……没这么有神。”
　　我进入这个身体，就接受了所有的记忆，因为这本来就是为我预留的身子。不过记忆只有意识没有画面，需要我自己补全。比如记忆告诉我结莲是我丫鬟，可是我没见过，那我就不知道谁是结莲。
　　“小姐，该去前院吃饭了。表少爷表小姐们说下午要去赶今年最后一个集市呢。”
　　走出房门，结莲习惯性的在我旁边牵着我走路。
　　我反过来拉住她的手。
　　结莲惊讶道：“小姐，你这是？”
　　“结莲，辛苦你一直照顾我了，以后我来照顾你。”
　　结莲难以置信的看着我拉着她的手，熟门熟路的绕过花园，走过回廊，走向饭堂。我在这里住了七年，能不熟吗？
　　走进饭厅，满满一大桌子人已经坐好了，就等我一个人了。
　　一大桌子好怀念的人啊。
　　温顺、拢春、李妗、王国正都坐在了上首几个座位，下面是温顺和拢春的七个孩子，大儿子温奕之，大女儿温茹，二儿子温麟知，三儿子温汐止，二女儿温雅，双胞胎温铭智和温衍智。李妗和王国正的三个孩子，小名九斤的大儿子王昕旸，小名半斤的大女儿王灵心，还有我，她的三女儿，王天心。
　　他们并不是故意让小女儿和我的名字同名的，而是小女儿生下来就有些异样，不喜欢哭不喜欢笑，说话和走路都很晚。有个十方僧人来化缘时见到了她，说此女命格不凡，起名须得谨慎，一不小心误终生。
　　李妗和王国正自然不信。但是女儿从未见生人，而唯有夫妻俩知道的生辰八字却被僧人说了出来：“此女只可唤作天心，而后必有神佛保佑。”
　　说来也奇怪，他们试着叫女儿天心，女儿居然真的渐渐能认人了，会说话会笑了，虽然仍然反应有些慢。于是，就叫天心了。
　　李妗因为随着王国正中了科举后搬迁了不少地方当地方官，所以温顺他们只知道李妗又生了个女儿，以为八成又来个几斤几斤的好玩小名了，这次回苏州任职带来家里过年才晓得居然叫天心。但听完李妗夫妻俩的说法，也只能说是天意了。
　　不过这天心一到温家就有些异常，不知怎么跑到以前天心睡的房间摔了一跤就昏迷了，把脉不见丝毫异常。
　　温家二儿子温麟知在医术上来讲，只有针灸推拿最强，其余学了温远八九成，远及不上三弟温汐止一心专攻医术药草的痴迷。但是他看病却颇有些天生的诡异，药石罔效的到他手里往往就有了转机。父子三人联手，加上大女儿温茹擅治外伤，小女儿温雅好制毒，温家医术在江南的地位已经无人能敌。
　　在爹爹和三弟都说表妹全然无事后，他翻看了小表妹的眼皮，几针扎下去，语不惊人不死休：“初来我就觉得不对。这是失了魂了，得招魂。”
　　也不管家人信不信，温麟知捣鼓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开始摆坛念咒……
　　然后，奇迹真的出现了。
　　“天心，来，到娘这儿来坐。”李妗身边空着一个位置给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回姑苏旧人新（二）

　　娘站起来接过我的手，没发现是我带着结莲走的，小心的带着我入座，位置上已经放了清清爽爽的一碗菜：“来，慢慢吃。”
　　“谢谢，娘。”对着一个以前叫姐姐的人叫娘，还真是有些小古怪。难免有些激动的看着依然美艳的李妗，稳重世故不少的王国正，一本正经的温远，温柔和气的拢春。他们都已中年，样子或多或少都有了改变，可是，这样温馨的感觉一如当年，没有改变：“你们也吃。”
　　温家是第一次见我这个外甥女，不知道以前究竟什么样的，不好多揭我伤疤。爹娘只顾着女儿醒来就好，因为摔到头，有些变化也是难免的，过些天就好了。
　　倒是坐我旁边的半斤姐姐王灵心细心的很，给我夹了一些比较远的菜：“妹妹，你好像好多了。以前你只会说娘也吃，见生人都不开口的。”
　　李妗和王国正筷子一顿，方才他们还真没注意到。不过他们看了看我，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灵心，吃你的。都是一家人，什么生人啊。”
　　王灵心无辜的看了一眼爹娘，她也是好意关心这个唯一的妹妹嘛。知道妹妹自小反应慢——谁敢说她呆傻，娘一定给谁好看，坚持小女儿只是反应慢了点而已——她也是一直小心照顾着的。
　　三表哥温汐止给灵心夹了筷子菜，换来灵心心情大好的回眸一笑。
　　这对小冤家近年来总算以迟缓的速度渐渐修成正果中，虽然依旧一个无趣一个单纯，好歹也算有进步，不会再犯“生米煮成熟饭”这种糗事了。
　　总觉得很久很久没吃东西了，肚子好饿，我以优雅的仪态迅速的消灭着面前的美食。好怀念的江南风味啊，好吃。
　　娘心疼我，想着孩子这么多天没吃东西了，不停给我夹菜。
　　我吃的起劲，听着他们谈论着待会儿去赶年尾最后一个夜市玩，还要买些什么回来之类的话题下饭。
　　无意间一抬头，看见对面有个帅哥在看我，偶然还和旁边的男子说说话。
　　旁边的男子，和爹长得很像，一看就是我大哥。十成十学了爹的书生气，好在多少受了娘的影响，没成书呆子，反倒以温和开朗的书生形象初来乍到便博得苏州姑娘们一片好感。看见我看他，他温和的一笑，对坐我身边的李妗说道：“娘，待会儿我带小妹也去看看集市吧。有我和奕之在，不会有事的。”
　　奕之，原来如此。这个眉眼有些冷冷的面善的男子，就是十四岁京城那一别后长大了的小奕儿啊。还长挺好看的，不愧是温远和拢春的结晶。
　　正想着这温家一大家子男的俊女的俏，基因真是好的不得了的时候，接收到小奕儿隔壁帅哥意味不明的目光。他也很好看，尤其那双眼睛，两只瞳孔颜色带着些微的异样，彷佛能看到什么旁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对我善意的一笑。
　　娘不放心的看了看我：“天心，你想不想出去玩玩？”
　　我点了点头。想着出去看看，也好知道这究竟是哪年了。
　　温茹性子随拢春，温柔寡言随遇而安，但里子又随温远，天不怕地不怕，不然也不会挑上血腥的外伤治疗方面。她只顾吃自己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不多言。
　　温雅却不然，什么最有挑战性她就喜欢什么，研究毒药完全是闹着玩的。咬着筷子打量了一番这个漂亮清纯的小表妹，再看看大哥的冷脸二哥的笑脸，心头转上了诡计，拉了拉身边的表姐灵心，咬上了耳朵。
　　灵心的脸初时笑的很好看，突然却皱起了眉头，好像研究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问题，但谁都知道，这丫头有时候单纯的太好骗了。
　　双胞胎也灵敏的发现了好玩的讯号，一个过去磨亲姐姐：“四姐，你刚才跟大表姐说什么了啊？”想当然的，什么也得不到。
　　一个默契的装好奇：“大表姐，你在想什么啊？要不要我帮你想。”
　　“雅儿说如果妹妹喜欢上大表哥或者二表哥，那我是要叫妹妹嫂子呢还是要表哥叫我姐姐？好矛盾啊。”
　　方才热闹的餐桌，一片冷场……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乱点鸳鸯乱点谱（一）

　　被我那个活宝的灵心姐姐一捣乱，四位长辈同志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又看看温奕之和温麟知，起初当然是相当的匪夷所思啊，可是拢春最后一句话把另外三位震醒了：“我看不错啊，天心又漂亮又乖巧，姐姐说她反应慢了些，我看没事，以后费点心照顾着就好。不是我自夸，奕之和麟知两个孩子最会照顾人，已经亲上加亲，再亲一把就更好了。”
　　温远、李妗和王国正恍然大悟，没错啊。女儿交给别人不放心，有自家人照顾着那最好不过了。
　　当下一致的看向温奕之和温麟知。
　　王昕旸对于妹妹们嫁给温家兄弟，绝对乐见其成，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他拍着温奕之大笑：“好啊好啊，这下你可要叫我大哥了。”
　　罪魁祸首的温雅美美吃着菜，对着不赞同的姐姐温茹做了个鬼脸，毫不在乎的接收着两个哥哥送来的凌迟目光。
　　温汐止看看还在苦恼中的灵心，一向少根筋的感情突然开了窍，发现没有自己，这半斤丫头还真不行。以后还是让她远离一点机灵古怪的小妹比较好。
　　一左一右夹着两个帅哥，前面走着一群俊男靓女，大街上回头率说是百分之两百都不足为怪。
　　熙熙攘攘的街道，该是满街喜庆，热热闹闹买年货熙熙攘攘喊买卖的。街上人不少多，年货也很多，不过总觉得少了点人气。
　　路边有人在卖黄历和春联，黄历倒是老样子，可是春联都是叠起来卖的？这什么道理。
　　“姑娘买春联还是黄历？”摊主递过来一本本子，我翻开一看，原来春联的内容都写这了。旁边又有老人家来买春联，老人家不识字，就说要个不惹事的就好。
　　摊主麻利的抽出来一卷：“您老只管放心回去贴。这卷今年最好卖。”
　　“方才你卖的是哪个？”
　　摊主翻到第一页：“就这个，姑娘你也要这种的吗？”
　　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家宅平安、新年更替。记得以前江南的春联大家都会自发的比，比文采，比内容，比谁写的字，怎么我几年没来就改了性子了？
　　放下本子，随手拿起旁边的黄历。我没看过这东西，一时之间看不懂，一边找着一边嘀咕：“这是康熙多少年了啊？”
　　“康熙二十八年。”身后有人接了口。
　　回头，是温麟知，那双带着色差的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的很明显。
　　放下黄历，跟在他身边继续追大部队去：“你的眼睛，是阴阳眼？”
　　“算不上，不过偶然能看到一些少见的东西。”他不讳言，也不让我轻易转移了话题，“很奇怪今年为何这样卖春联？”
　　“确实很奇怪，别地儿都是摆开，一地红红的招揽买卖。”我小心着措词。
　　“别地儿今年也这样卖。”
　　“为什么？”
　　“一个普通人会忘记今年是康熙多少年吗？”他不答反问。
　　我突然想起来他方才对我说的，今年是康熙二十八年——我，孝懿皇后佟佳氏天心死去的那年。原来，我并没有走太远啊，只不过迟了几个月就回来了。
　　那这江南大街上小心翼翼的刻意避免的喜庆，难道还是为了我？怎么会这样子的？即使是皇后去世，一般葬礼结束民间就不用避讳什么了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乱点鸳鸯乱点谱（二）

　　双胞胎一人一个棉花糖，啃的正起劲，抽空还抱怨道：“今年看不成焰火了，好可惜啊。大哥，我们买多点回去自己放。”
　　温奕之没有接话。
　　温茹拉过两个弟弟：“来，姐姐带你们去。不过，我说买多少就是多少，不许什么都要。”
　　“火树银花、天女散花一定要。”
　　“好，知道了。”
　　我偷看了一眼温奕之的脸，记得以前一直很可爱的啊，什么时候不怒就已经如此自威了啊？不少女孩子看着他偷偷脸红却没胆接近就是拜那张看起来颇觉冷漠严肃的脸所赐。
　　温雅想进首饰店买东西，灵心过来带我：“妹妹，你也来看看。”
　　满屋子琳琅满目的首饰，从便宜的到昂贵的一应俱全，温雅灵心都是富贵人家养大的，看东西的眼光自然也刁钻，在有伙计笑脸候着的那边研究哪个珠钗好看，哪个翡翠色泽纯正。
　　我的目光却被旁边朴素的木梳吸引了。一套以十二金钗为柄的木梳，上着鲜明的色彩，整齐的摆在柜台上。
　　“小姐喜欢这套梳子？这是现在最受欢迎的花色。”和蔼的店主过来问道。
　　我问道：“有没有普通的桃木梳，没有花色的。”
　　店主找了找，从下面柜台取出来一套朴素的梳子：“小姐喜欢这种？虽然做工很好，不过都是些旧货，很少有女孩子喜欢了。”
　　我拿起其中一把弯弯的月牙梳，入手光润，上面刻了几个篆体小字。
　　“老板，这个多少钱？”
　　“十文钱。”
　　“姐……”我想起来身上没带钱，正想开口问姐姐要钱，一只大手伸过来递上十个铜板。
　　老板包好梳子递给我：“小姐拿好。”
　　我拿过来，向帮我付钱的温奕之道谢：“谢谢你。”
　　“大哥，我要这个，过来付钱。”温雅和灵心挑好了东西，不客气的叫温奕之过去掏钱。
　　一会儿走过来，灵心拉过我，给我插上了一支簪子：“嗯，大表哥眼光真好，这支簪子小妹戴最好看。走吧。”
　　我看了看目无表情的温奕之，看来还是当年那个出门玩却记得给每个弟弟妹妹带礼物的好孩子么。
　　“小妹，大表哥送东西就笑这么开心，哥哥这个你就不给个笑容么？”王昕旸促狭的递给我一个盒子。
　　温雅拉着灵心在一边偷笑。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素雅的珍珠耳环，没有多余的缀饰，反射着圆润温和的光泽。我很喜欢，拿起珍珠耳环比划了下。
　　灵心过来给我戴上：“好看，小妹戴珍珠的，比什么都好看。”
　　一手拉起哥哥，一手拉起姐姐，从未有过哥哥姐姐的我，新奇的感受着这样与爹娘截然不同的宠爱。
　　昕旸和灵心对视一笑，一左一右拉着我出门继续逛街去。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一个个大包小包满载而归，估计温奕之的钱包今天算是倒大霉了。
　　不过温茹偷偷跟我说：“别担心大哥，他可会赚钱了，我们家最有钱的就是他。不过平时不许弟弟妹妹瞎浪费，难得逮到过年大家故意找他付账的。”
　　原来如此，难怪说小奕儿做生意很有头脑。
　　“小妹，别怕大哥。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不过后来有些事情在他心里起了点疙瘩，一时半会儿还解不开。如果你能解开它，大表姐很欢迎你来我家。”
　　“大表姐，我没有这个意思的。”我赶紧声明。首先我不想再来一场表兄妹之恋，即便要恋，我也还有那无法忘却的人。
　　温茹没有再说什么。
　　——————————————————————————
　　一日多更原来也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哎，请大大允许小的今日小小偷个懒，四更！

　　第一百三十三章 清夜心香寄春秋（一）

　　过年的东西府上的下人早就备好了，今儿下午的赶集就是几个人故意叫温奕之去掏钱的。难怪他身上一直都有银两变出来，掏钱掏的毫无怨言。
　　一回家，娘和拢春舅妈就出来接我们了：“今儿买了不少东西么，天心，给娘看看你买了什么了？”
　　我指指头上的珍珠发簪和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大表哥和哥哥买给我的。”
　　“真好看，喜欢吗？”
　　我点点头。
　　原来一个如此傲气泼辣的女人，也会在心爱的孩子面前自然的流露出母爱来，用所有的爱呵护着常人眼中不正常的孩子。老天会让我在这里重生，不是偶然。
　　也许是身子里安然一致的佛性使然，而且我也不是很习惯和我的晚辈们称兄道弟，更多的时候仍然喜欢一个人独处，慢慢思考一些早晚会面对的事。
　　爹娘没有发现我有太大的不同，虽不明言却显然欣喜于我思维日渐清明，悄悄对温远和拢春说：“早知道麟知招魂这么有用，拼着不做官也早就回苏州来了。”
　　今天是大年夜了，一早关了门，全府热气腾腾的打扫卫生辞旧迎新准备着年夜饭。几个大人则商量着明天给孩子发红包、过年有几家亲戚要走、是不是要请客、汐止和灵心是不是要挑个日子下聘礼这些事。
　　我收起最后一针，咬断了丝线，看看这帕子可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结莲打扫屋子抽空凑过来看：“小姐，你这红梅绣的可真好看，是要送给谁的啊？是奕之表少爷还是麟知表少爷啊？”
　　我抖了抖已经绣好的一块相同的梅花帕子。
　　结莲一声惊呼：“小姐你居然两个都送啊？这不太好吧。”
　　这丫头，脑子就会乱想。
　　取了黑丝线想着要绣几句诗上去衬衬景，天黑前应该能做完的。
　　天渐渐黑了，结莲打扫完房间整理好东西回来，突然说道：
　　“小姐，下雪了。”
　　我起身走出房间，果然下雪了。江南的雪，都是伴着雨丝一点点下来的，若是下得小，待雪停了地上都不见痕迹，全化在了水里。不像北方，一下就是鹅毛大雪，几天几夜下来寸步难行。
　　有细小的雪飘到手心里，缓缓化开。

　　第一百三十三章 清夜心香寄春秋（二）

　　“下雪冷，怎么不进屋呆着。”娘温柔的给我披上一件外套，“娘跟你说多少次了，看雪要记得加衣服。”
　　原来这身子也一直记得看雪呢。我拿起手里刚刚绣完的帕子：“娘，刚做好的，好看吗？”
　　娘展开帕子，一方雪白的丝绸上一枝红梅绽放，旁边写着一句诗：心香寄春秋，安康岁岁年。
　　“天心，你自己绣的？不错不错，可是这诗送谁的呀？”
　　“给你的，娘。”
　　李妗的脸，讶然的愣住。眨了几下眼，把所有的感动都眨了回去，小心翼翼的叠起了帕子：“来，跟娘一起去吃饭吧。”
　　我掏出另一块帕子，一边随着娘走，一边说道：“娘，我也个舅娘绣了一块，你看可好？”
　　娘打开一看，一样的质料，一样的红梅，不过没有那句诗了。她放回我手里：“去给舅娘，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来到饭厅，有些早，温远和拢春刚祭完祖还在收拾东西，忙着呢。看见我们进来：“姐，你先带着天心外面站一站，马上好。”
　　过年有些下人请了假回家了，人手稍有不足。
　　温奕之正好走进来，对上我，侧过些身去让我和娘先过：“姑，带着小表妹去隔壁屋子等。外面下雪了，有些冷。”
　　娘看看我：“不妨事，天心喜欢看雪，我陪陪她。你忙去。”
　　温奕之有礼的点了点头，走进屋去喊管家：“钱叔，完了让大家去账房领工钱和节礼，忙完你们早些歇着。”
　　娘看我还在看着温奕之离去的方向：“奕之这孩子，能干又懂事。年纪轻轻的，就把温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不一会儿年夜饭都备好了，下人们退下去吃年夜饭了，我们一大家子也入座开席了。
　　尽管爹是苏州父母官，但在家只论辈分不论身份，父母没了，温顺最大。
　　“康熙二十八年，今天最后一天了。明年，希望一切都好。”温远简单的说了一句话，大家默契的举起面前的杯子一起干杯。他们喝的是酒，我和双胞胎只许喝茶。
　　酒席上，温汐止正式对王国正和李妗提出希望明年能下聘，不过双方三位兄长都还没成亲，所以缓两年成亲不急。
　　平常人家的女儿听见这事，脸红的就要掩面回房偷偷开心去了。我们家半斤姐姐则不然，笑得跟多牡丹花似的，不嫌害臊直直的看着温汐止。
　　娘哀叹了一句：“果然女大不中留啊。”
　　虽然两方家长早有准备，不过温汐止能当面提出来，王国正和李妗更是乐见未来女婿这份诚心了。
　　有了喜事撑场子，大家吃的更是开心。昕旸哥哥提议要行酒令。温雅第一个赞成，输了要罚酒。考虑到双胞胎小，酒令就背诗词，只要背出的诗句里含有限定的字就可以。请了温远和王国正当令官。

　　第一百三十三章 清夜心香寄春秋（三）

　　拢春看孩子们玩的高兴，起身去后面看看再送些热菜热汤来。
　　娘对我笑了一下，示意我前去。
　　我站起身来跟到了后堂：“舅娘。”
　　拢春停住脚回身看我：“天心怎么跟出来啦？外面冷，快回去多吃些。”
　　我掏出帕子：“天心给舅娘绣了块帕子，送给舅娘。”
　　拢春接过去，看了几看，似乎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勾起她记忆。我以前绣花，老嫌绣花针太细，绣的我眼睛累死了，总是挑稍微大一点的针，所以有个缺点就是针脚不够细密。我不知道拢春原来也还记得，我很高兴再见到她，但是却不能告诉他们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只是希望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比如一份小礼物。
　　拢春摸了摸我的头：“谢谢天心，舅娘很喜欢。快回去吧，和表姐他们去玩。舅娘一会儿就回来。”
　　天已经黑了，隐约看见一些晶莹剔透的雪花在灯光下稀稀拉拉的飘落。
　　大年夜，你，可有在好好的吃年夜饭，开开心心的一家团聚啊？
　　虽然我很高兴，从那集市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但是，我更希望你可以好好过日子。我最后留下那样的微笑，就是为了你，不要为我伤悲。就是想告诉你，我很满足。
　　玄烨，我回来了，所以你的悲伤不要再继续了。暂时我还无法见到你，但是我回来了，等着我，好吗？虽然我变了样子，但心依然是天心。当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认出我的。
　　风吹上细嫩的肌肤，冷冷的，却不会冰凉。我身体很好了呢，我可以陪你走完剩下的所有岁月，所以，一定要快乐的等我……
　　海天谁放冰轮满，残雪凝辉冷画屏。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碧落重见，那是今生。
　　落梅横笛近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一味相思人杳杳，月到天心，岁晏思君。
　　“怎么出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把我惊了一大跳，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转身看见是温奕之。背光的黑脸看不分明表情，我低着头往屋里走过去：“大表哥，我这就回去了。”
　　经过他身侧，一只大手突兀的抓住了我。
　　我诧异的回头。
　　他看进我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令他迷惑的答案：“你——”
　　拢春带着几个人端菜过来，打断了我们的僵持：“这孩子，干什么呐，有话进屋说去。”眼中带着一丝乐见其成的期待。
　　回屋，氛围依然热闹，几个人的脸都有些红红的，或多或少都被罚过酒了。
　　这一轮是以“月”为题。可能已经转了几轮了，所以剩下的几个都在愁眉苦脸拼命想着还有什么有“月”的诗句尚未被说过。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温雅得意洋洋的想着能过关了。
　　谁晓得双胞胎第一个不放过她：“五姐耍赖，方才我们规定了的，一首诗里面不管有几个月，只要诗被说过就不许再提。”
　　“就是，大哥走之前早就说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
　　温雅很没面子的狡辩着：“我不小心忘记了啊，再说大哥中途离开的，当我过关。不然叫大哥重新说一个，把这个让我。”
　　温奕之看了我一眼，走回座位：“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坐看云静月天明（一）

　　火树银花在院子里绚烂绽放，伴着大家的欢笑声。
　　嗡——
　　嗡————
　　嗡——————
　　寒山寺的新年钟声划破夜幕。
　　所有人停下来，静静听着悠远古老的钟声，驱走康熙二十八年的旧事。
　　新年到了。
　　Pong——pa——
　　钟声方休，爆竹接二连三回响在江南的零点的夜空，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院子里立起一个个火红的爆竹，火星沿着引线嘶嘶的烧，消失，然后直冲上天，巨大的声响在空中爆炸，大声说着家家户户新年的美好寄愿。
　　天空漆黑的幕布上点点星光闪亮。
　　抬头看天，雪花带着对人间的眷恋落在脸上。
　　温暖的手捂上我的耳朵：“爆竹声音那么大，不怕把耳朵震坏了啊。你个傻妹妹，每回爆竹响都不知道捂耳朵。”
　　哥哥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像是在我身后建起一堵可靠的墙，挡起了我所有的脆弱和感慨。天知道，在这样熟悉的新年，我有多想念那个在此刻应该和我团圆却悲伤仍在的那个人。
　　鞭炮噼里啪啦把硝烟送到顶点，然后稀稀拉拉的沉寂。
　　双胞胎呼啦一下冲过去要捡还没爆炸的小鞭炮玩，被温茹一手一个早有准备的拉个正着：“不要红包了啊？”
　　双胞胎恍然大悟，居然忘了这茬，转身跑到温远和李妗面前就“爹爹、姑姑”甜甜叫着卖可爱。
　　“一个一个来。”拢春递过来早就封好的红包给温远。
　　李妗把红包放到王国正手里：“呐。”
　　王国正看了看温远，明白了妻子的意思。虽然家里的事都是李妗在管着，但是，她一直都知道，什么时候谁该做好什么角色。笑着接过妻子手里的红包，递给领完自家爹娘的红包，挤掉灵心就过来抢姑丈姑姑红包的双胞胎。
　　我跟在哥哥后面，从爹手里拿过红包。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天心，今年也要一切好好的。”
　　娘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你，跟你说孩子好多了，还说。”
　　爹对着娘，笑的很是单纯：“只要孩子一切都好，别的，我就不求了。”
　　娘转过头去，用帕角点了点眼眶。
　　“天心。”温远和拢春舅娘在旁边叫我，把手中的最后一个红包放到我手里，红包分量不小，沉沉的，“累了吧。来，拿着。”
　　“谢谢舅舅舅娘。”
　　温雅过来拉起我的手：“爹娘，行了啦。我带小妹去睡觉，明天记得叫我们啊。小妹，走了。”
　　看着前面笑闹的亲人，却觉得有些儿遥远。那样简单的快乐，我在这里的七年也曾经那样走过。可是心里放下了一个人，经历两番生死，看到十世回忆，再看年轻，就觉得自己好沧桑，仿若什么事都无法让心再起波澜。
　　如今，只希望可以早日再看到他，好好与他走完这短暂的红尘岁月。当我再次离开，或是他离开，谁又知道下一个轮回还会不会存在。
　　温麟知走在我身侧，用只有我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的眼睛，有时候不像孩子，更像沧桑后坐看云静月天明的冷然。道家一贯认为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生。我不是第一次见到需要招魂的病人，却没一个似你这般，仿若新生。但是，你……”
　　我在房间的拐角处站定，拒绝他的再送：“沧海桑田不过瞬间云烟过眼，都说人生若是如初见，却如何可能。有些事非言语能说清，但——我，一直都是天心。二表哥，大表哥，新年快乐。”
　　对着麟知，和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温奕之福了福身，我转身进了屋。
　　关上门，直到他们的脚步声离开。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明，却不小心梦见十个前世的身影心痛纠结里漫长等待中，幸福与否，独我自知。
　　结莲唤醒了我：“小姐，你睡觉梦到什么了呀？睡那么沉，唤都唤不醒。”
　　窗外，雪停了，阳光明媚。
　　冷气带着新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对着阳光空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新生啊，真好。即便十世哀伤又如何，梦里从没悔过。即便哀伤、即便漫长，我还是走来了。
　　转身对着结莲，笑出一个最真的灿烂：“结莲，新年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坐看云静月天明（二）

　　“天心，来，慢点。”
　　娘扶着我下了马车，眼前就是寒山寺大大的匾额，还有汹涌的人潮。
　　大年初一来庙里拜佛开个好头，是江南的一种风俗。善男信女都喜欢来烧支香，求个心安。
　　娘怕人多照顾不到我，牢牢把我牵在手里，嘱咐几个孩子如果失散了，就回门口到自家马车这儿等。
　　双胞胎实在调皮，正是好动的年纪，除了温茹一向只有温奕之压得住他们。不过据说温奕之心情近来一直有些阴晴不定，所以双胞胎不敢惹，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看似好说话其实比温雅更难对付的二姐了。
　　温雅一向是温汐止和灵心的大灯泡，走到哪跟到哪。好在这对未来小夫妻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反而习惯温雅的活泼好动来调节气氛，三人行的无比协调。
　　三个大的兄长跟来纯属各自娘的要求，一下马车就结伴不知走去哪儿了。
　　走进气势庄严的大雄宝殿，娘和舅娘跟在人群后面慢慢移动，候着上前轮流跪拜。
　　舅娘和温茹一个带着一个小鬼头拜完，小鬼头就呆不住了，缠着温茹要出去玩。于是与娘说声抱歉就先离开了。
　　娘带着我在佛前跪下，喃喃念着什么。从爹的官场、大哥的读书、二姐的婚事最后到我的安好，一一念叨过去，却独独忘记了自己。
　　娘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看我还在傻看着她：“天心，磕头呀。”
　　我回过头去，闭上眼睛：“谢佛祖赐我重生，请保佑我爹娘安好。”
　　睁开眼睛，娘已经求了一只签。
　　“麻烦解个签。”娘在殿门口一个老秀才的解签摊上坐下，递上一纸签文。
　　老秀才接过：“夫人所求何事？”
　　“平安。”娘的愿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老秀才摇头晃脑半晌，脸露不可思议，放下签文，把娘的心悬了个七上八下才终于开了口：“莲花鸾鸟西方来，轮回因缘两世开。龙吟姑苏二月初，坐看云静月天明。是支写姻缘的签文，不过来解平安，仍是上上签。夫人应是问女子的平安吧？”
　　娘一听上上签，大为放心：“正是。”
　　“莲花鸾鸟西方来，这莲花是佛祖的象征，鸾鸟即凤凰。轮回因缘两世开，两世意指生死波折。龙吟姑苏二月初，坐看云静月天明。二月二龙抬头，可见风浪已过。此女命格富贵，大难之后必有大福。夫人还请稍安勿躁，只需静待姑苏，待此女命中贵人来迎，此后将一生顺遂。”
　　生死波折让娘大为紧张，不过好在后面风浪已过一生顺遂说的很中听。娘大大的舒了一口气，掏出丰厚的谢礼：“多谢。”
　　老秀才递回签文，不客气的收下了银两：“夫人好福气。这卦上上签，老朽解了十年签也是第一次见。若是求的姻缘，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娘拉着我再次去感谢菩萨。
　　我却是在想着那句“龙吟姑苏二月初，坐看云静月天明”。本来想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北上的，但这卦签下来，说不定，是在告诉我还会有什么更好的转机。
　　我在佛前再次深深磕下头，感谢佛祖慈悲，送我这圆满轮回。

　　第一百三十五章 山寺桃花朵朵开（一）

　　娘说几年前随赴爹外地上任离开苏州前许了愿，现在一切愿望皆以实现，她需要去还个愿。问我是回马车等她还是随她去还愿。不过想了想，她又说：“还是先送你去歇会儿，这愿当时许的一般，却是全圆满了。得好好谢菩萨。”
　　我拒绝了娘的护送：“娘，我认识路的。”
　　娘认真的确认道：“怎样出去？哪辆马车知道吗？”
　　“大雄宝殿下去直直就是山门，门外青布帘上绣着舅舅家药铺子温家商号的不就是了么。”
　　“那你小心些，知道吗？娘很快回来。”
　　娘虽然感觉我好了许多，但很多时候，十几年形成的关爱让她对女儿的一切仍以小心谨慎为上，除非她确认女儿真的与正常人无异，且有她认可的人接手了女儿的照顾，否则她永远放不下这自小让她既怜爱又心疼的小女儿。好歹单纯的大女儿入的是温家可以叫她放心不少，可是小女儿却依然一切未知。
　　其实我并没有直接回马车，而是绕过了大雄宝殿往后山方向而去，我想去撞钟。不为什么，就是想去撞撞这古老的铜钟，听听它雄浑悠远荡涤人心的钟声，在新年的第一天。
　　上山的人不少，不时传来一声声钟声回荡。近距离听来，比起昨晚半夜的声音，更加有直击心灵的震撼。
　　“姑娘一个人来的吗？”
　　身侧再次传来声音，回头看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后生，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不知是不是因为爬山爬的，脸红红的。
　　我转头冷冷看了一眼，没有答话。如果早知道一路上山撞个钟都接二连三的有人来骚扰，我宁愿直接回马车了。
　　他不近不远的跟在我身后一步的距离，不时听到身后他传来的呼吸声。我很想告诉他，平时要多运动，跟不上就爬慢点。不过这废话要是说出口，只怕他就更有废话与我说了。
　　我不动声色的加快脚步，带着纯纯草木香的空气随着呼吸进出胸肺间，只觉得自己脚步轻盈，身体里的浊气荡涤一空。很快，又丢掉一个尾巴。
　　山不高，半山有人在休息。
　　我精力充沛着呢，就想一气儿爬到山顶去。
　　经过平台，平台上男女老少倒有一大半注意到了我，只隐约听得——
　　“这谁家的闺女啊，这么俊。”
　　“以前从来没见过啊，不知道许配人家了没。”
　　“看那衣裳不是小家小户的，但怎么也没个婢女跟着的。”
　　你说八卦为什么受人欢迎，因为消遣时间的时候实在是最好的谈资。我只当不知道，继续走我的路，没想到还是有人上来跟我搭话了。
　　这回的更绝。
　　“姑娘哪家的啊？许配人家了没？不是我王媒婆夸口，这姑苏城里十对良媒那就至少有九对是我作的。姑娘这容貌气质啊，可不能委屈了，一定要找个好人家的。这城里尚未婚配的男子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姑娘你年纪小，肯定还没人家吧？交给我王媒婆，保证给你找个最富贵的婆家。姑娘——”
　　半路冒出来的媒婆在我身边一边绕圈子一边坚持不懈的推销自己，喋喋不休的骚扰我耳根清净。我回头瞪着她，正想开口告诉她不要再烦我了，媒婆却被自己口水呛住了，看着我身后，开始更加谄媚的笑：“这不是温大公子吗？今儿来山寺的啊——”
　　一只大手突兀的抓住我的手，然后媒婆自动彻底消音，满脸遗憾的样子：“老身眼拙，哈哈，哈哈。您请。”干笑着，自动消失。
　　一听温大公子，就知道是我那冷脸吓人的温奕之大表哥了。
　　看看他比往日更加阴沉的脸，再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没有放开我的意思。我没敢惹一只看起来憋着火气的地雷，只好任由他牵着往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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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五章 山寺桃花朵朵开（二）

　　离山上已经很近了。一路上去，下山的人纷纷为我们让路，我猜是被温大公子吓的。奇了怪了，小奕儿转变也太大了，以前明明开朗活泼的很，怎么现在长这么一副吓人的扑克脸了？
　　“大表哥，你有心事？”我趁着说话，动了动手，总算松动了，赶紧收回来。再牵下去，凭他大公子在苏州城里的影响，只怕回头流言蜚语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他总算开了尊口：“你怎么一个人？姑姑呢，怎么没陪着你？”
　　“娘还愿去了，让我先回马车等她。不过，我想来撞个钟。”
　　“人生地不熟的？”带着浓重不满的语气。
　　可惜我不能告诉他，这里我很熟，在他还没从拢春肚子里出来的时候，我就是这里的常客了。
　　“以后不要一个人落单了。”
　　“姑娘——”一个貌似有点熟悉的声音在我等着撞钟的时候又出现了，气喘吁吁的，听起来很高兴终于又重逢的样子。
　　不用我回头，我都知道不管这个公子是哪位，今儿一定会被某张冷脸冻成冰棍了。
　　可是，自动走了一个居然又来了第二个。
　　“你又是哪位？”低气压的声音真够恐怖的。
　　当然还是有不怕死的：“在下只是想知道姑娘芳名。”
　　“女儿家闺名不便透露。”
　　当第三个不怕死的出现的时候，正好轮到我撞钟，我直接溜上去了。
　　摸着年代久远的撞钟木，撞上偌大的铜钟，宏远的钟声在我手下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一祝父母家人岁岁安康，二祝前世旧人幸福平安，三愿江山人民盛世安居。
　　满足的走下撞钟台。温奕之仍在，不知道他对那些人说了什么，没有人再敢来接近，看我的眼神满带遗憾。
　　我疑惑的看了看温奕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伸出了手。
　　我心情很好，只当一个我以前的弟弟，现在的大表哥在对我表示友好么。傻乎乎的牵了手，开开心心的下山去了。
　　下得山来，麟知和昕旸在山下，看着我们握着的手促狭的笑：“我们说大哥你怎么这么慢的，下山的人却嘟囔着什么见到仙女了，原来是大哥英雄救美去了啊。”
　　我把手缩了回来，无辜的看着他们。
　　大概是我以前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昕旸一边跟着麟知笑，一边还是为我解了围：“好了，我小妹还单纯着呢，可别把她给教坏了。小妹，娘呢？”
　　我指了指前面的殿：“还愿呢。”
　　“怎么让你一个人来撞钟啊，不怕山上有大灰狼。”
　　昕旸的比喻一下就叫人想到“色狼”，还真是挺贴切的：“不怕，大哥一瞪眼，别说大灰狼，小红帽都吓跑了。”
　　两个人看着温奕之的脸，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偷笑。
　　后来，偶然听到苏州城的传言，我才知道他那日说了啥。
　　渐渐有人知道我的存在，看见我熟门熟路的出入温家，加上那日某人的宣言，我走哪都已经被打下了“温家内定，谢绝骚扰”的字样。好在我看温奕之，对我虽然仍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单纯表哥对表妹的护卫而已，也就随他们说去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梦回江南烟雨路（一）

　　温家因为医术闻名江南，在苏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尽管知道李妗是温家长女的人并不多，但新任知县公子和温家走得很近，知县大女儿即将和温家三公子结亲的事还是很快都被人知道了。
　　温家亲戚虽然不多，管家收到的新年饭局邀请仍然多的让人汗颜，其中也少不了那些自觉门当户想与温家攀亲家的大户。
　　我对于出门走那些完全不认识的亲戚实在没兴趣，等爹回府衙为官场往来交际，顺便为年后的工作做点准备时，我也想随着回去。
　　灵心小时候一半时间是在舅舅家度过的，现在算是半个温家人了，看她和汐止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就让她继续呆着了。反正不过少一道手续而已了，温远和李妗都不是怕人说三道四的性子，根本没放心里。
　　昕旸的书院过了年入学，他想回家温几天书。
　　剩下我，娘本来是打算带我回去好就近照顾的，可是拢春想留我跟她儿子培养感情，两人眼神一交流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于是把问题丢给我：“天心，跟娘回家还是在这里再陪姐姐几天啊？”
　　灵心和温茹温雅眼巴巴的看着我，一副都希望我留下来的样子。
　　我想了想，还是回家清静些：“舅娘，都是在苏州，城东到城西一炷香就到，我来看你们也方便的。”
　　回到家，其实说不上是家，因为我完全不熟悉这个地方。跟在昕旸的身后回房间路上，对以前的我无比熟悉的结莲一看我一副陌生的样子就开始担心我又变成原来的样子了。
　　“结莲，你干嘛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昕旸回头跟我说话时候注意到了，随口问了一句。
　　结莲看了看我，又看看昕旸，低了头没敢说话。
　　昕旸心细：“小妹，你还好吧？知道回房的路吗？”
　　我四周看了看，比了比周围几个屋子，才要用蒙的猜是园子东边那个屋子。昕旸摸了摸我的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比的怜惜：“小妹，没事的，有哥哥在呢。”
　　我没法子解释，结果到晚上，娘的眼眶又带上了温柔的忧伤：“天心，今天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来，慢点。”
　　一桌子全是素菜，做的色香味俱全。看了看爹和哥哥，完全没有意外，只有说不尽的心疼：“天心，晚上再跟爹学认字好吗？”
　　昕旸接口道：“爹，你还要忙公务，小妹我来照顾好了。正好也是一起看书，小妹一向安静，不会吵到我的。”
　　我突然变成了一个脆弱易碎的瓷娃娃，所有的一切都有人或明或暗的照顾着我，即使我说“我能行”，但因为对院子的生疏不小心认错了一次路，然后就没人真的相信我。结莲恨不得直接代替我好杜绝一切伤害她宝贝习惯了的小姐的可能。
　　洗完香喷喷的澡，炉子里烧着炭火，衣服外面还包着厚厚的毯子，他们才允许我在书房陪哥哥一起看书。
　　哥哥给我看的书，最深奥的就是《西游记》，不然就只有《三字经》和《全唐集》可以选择。个人而言，我还是选择《西游记》吧，至少这本书我还没法子倒背如流。
　　我其实一直想问，从我死后这半年来发生了多少事，可是这形势让我越来越无法开口询问，否则只会让人觉得我愈发的怪异。上次娘不知道怎么晓得了我居然连今年康熙多少年都不知道，然后保护就严密无比了，杜绝了一切我独处和受伤的可能。
　　结莲是搁在明处的小尾巴，此外，家里的佣仆很多都是一直跟着的自家人，只要看到我出现就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我的言行。记得以前没有这样严密啊，在家的时候一般爹娘还是很放心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梦回江南烟雨路（二）

　　哥哥搁下笔，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看我看到哪儿了：“小妹，看得懂吗？”
　　我点点头：“这女儿国国王至情至性，对玄奘可是动了真情。”
　　哥哥很满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小妹有很珍惜的人吗？”
　　有啊，以前是他、禛儿，家人，还有承乾宫的所有人，还有朋友。现在，则是——“爹，娘，哥哥，姐姐。”
　　“而我们最珍惜的人，就是小妹。上次受伤，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小妹，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永远在你身边，知道吗？”
　　靠在昕旸带着墨香的胸口，心被这屋子里的炉火暖得热乎乎的。我何其幸运啊，一世一世，总有这么疼我爱我的家人，毫不保留的给我他们的爱。
　　“哥哥，你知道吗，这个女儿国国王，给玄奘跳了一首舞，我也跳给你看看，好吗？”
　　“天心，你要给哥哥看什么啊？都不带爹娘看的？”娘在门口出现，眼神依然忧伤，却是那种带着满足的快乐忧伤。身后的爹爹，搂着娘。
　　从花瓶里取下几个小枝新插的梅花，哥哥会意的找出丝带给我绑成花环，轻轻戴在我洗澡后披散着晾干的黑发上。
　　“爹娘给我打拍子哦，这样子打。”
　　解下厚重的外袍，中衣裙子有着大大的裙摆，虽然只是白色，却也正好：“好了，我要开始了。不许笑哦。”
　　踮起脚尖，弯下腰肢，白净的双手在头上摆出静止的莲花，等着绽放——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是那，潺潺的流水……
　　旋转，带起了风，却并不惊动空气里的温暖。
　　举手，似滑翔，蹁跹。
　　笑容，绽放在每一个回眸，为那三双始终带笑守护的眼睛。
　　颔首，谦卑一如佛前念祷了千年的悠然。
　　曾经多少次梦回江南，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可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江南烟雨路，永远都带着熟悉的吴侬软语。
　　小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跳，喜欢一脚踩一块青石板，蹦蹦跳跳的走路，然后回头，挥着手笑：“娘，快点，快点。”
　　娘拉起我的手，一起走在迷蒙的烟雨江南梦里。
　　清晨醒来，对着朝阳和空气，呼吸新生。
　　结莲会来叫我：“小姐，起床啦。”
　　哥哥会在房门口等我：“小妹，早起和哥哥散步去。”
　　娘准备着清粥小菜：“早些回来，等你们吃饭。”
　　爹伸着腰从房间里走出来：“今天是不是要去大舅家？快上元节了，灵心丫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还得我们过去。”
　　“你就唠叨吧，是不是舍不得女儿了啊？这趟过去要商量定亲的事，到时候可别又闹小脾气，借故不接口弟弟和弟妹的话茬。女儿虽说要是别人家的了，但不还是自家人嘛。”
　　“灵心还小呢，急什么。当年你遇到我……”
　　“不就这么大嘛。女儿早晚会长大的，以后有了孩子，一下就成熟了，你少操这个心了。”
　　抬头和哥哥对视一笑，手拉着手一起散步去也。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重重帘幕密遮灯（一）

　　马车一到温府门口，灵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娘，哥哥，小妹，你们可算来了。爹呢？”
　　哥哥跳下马车，把娘扶下来，然后伸手一下把我抱了下来，细心的抚平我裙子的皱褶。
　　“别急，你爹有点事，晚饭前过来。”娘拉过好几天没见的灵心，还不忘嘱咐昕旸，“昕旸，牵着你小妹走啊。”
　　“知道了，娘。”
　　灵心有些不明所以：“娘，小妹怎么了？不是好多了吗？”
　　娘拍拍灵心的手，灵心也知道不该再问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滑过只属于一家人的怜惜。
　　温家商铺初五就开张了，温奕之还在店里忙没回来。温顺带着双胞胎在后院做花灯，双胞胎坚持要一个可以拖着在地上滚动的兔子灯，街市上买不到，只好自己做了。
　　温汐止给我把完脉后，温茹也把温麟知叫来了。麟知检查了一下，和汐止、温茹交流完得出的结果只有：“小表妹没事。”
　　本来就没事。现在熟悉知县衙门的布置之后，就再也没走错了不是。
　　温雅看他们也商量不出什么来了：“我刚研究出了一个药，或许有用。”
　　几个人看了温雅一眼，只当没听到。她的以毒攻毒不是没起过效果，但是对自家人还是算了，尤其是在汐止都找不出原因来的时候，谁敢给雅儿折腾啊。
　　温家没有小肚鸡肠的孩子，顶多腹黑，所以温雅也不会放在心上，只当自己人不识货，是药三分毒。不过让药变十分毒，但只要用得对就是好药。“不用就算了。小妹，会不会下棋？我最近在跟着姐姐学，一起来试试，还挺有意思的。”
　　麟知和昕旸在各自娘的示意下，跟在我身后与温雅、温茹一起去了平常玩耍的花厅，摆下棋盘开战。
　　温茹棋艺不错，温雅则是才开始学。刚学的人，对什么都有瘾，即使看都觉得好玩。温茹和温雅下了一盘之后，我多少有数了，她们不是我的对手。
　　“小妹，来，跟雅儿下看看，大表姐教你。”温茹和我换了位置。
　　温雅让我执黑先行，我捏起一颗黑子，放在了右下角星位。
　　温雅放在她那边右下角小目……
　　才下了十来颗子，温茹凑到昕旸耳边，低低说了什么。
　　昕旸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有啊没的。
　　咋了？因为对手是温雅，我并没有使力，只是顺势带着温雅下普通学习时候的指导棋。记忆里这个身体在爹的教导下接触过棋子，所以知道下棋并不奇怪。而且这水平很普通啊。
　　温雅一点点数地，最后遗憾的叫道：“小妹你一定学过的吧，居然赢了我一目半。”
　　昕旸接口道：“天心跟爹学过，不过很少下。”
　　温茹在我对面坐下来，熟练的收拾着棋盘：“和我下看看。”
　　半局中，温茹皱着眉头左思右想还是把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罐：“我输了。”
　　温雅奇怪的叫：“不会吧，姐？下去你不一定会输的啊。而且现在是你占优势呢。”
　　温茹不答反问我：“小妹，下个棋子你会放哪儿？”
　　我捏起黑子，在棋盘中陆续放下两个棋子，非杀招，可是这已经足够说明温茹如果不从一开始布好局，单靠半途发力是绝对封杀不掉我的棋路。温茹意识到了，所以放弃了。
　　重新摆下一盘，温茹一开始就精心布局落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重重帘幕密遮灯（二）

　　当年打遍皇宫无敌手可是让上书房那帮阿哥少爷们输的再也不敢和我打赌下棋的。我下棋并不狠，属于遇强则强型，你出多少力，我就用多少力反击。一般赢棋不超过五目，很容易让人觉得下次一定能赢我，可是无论多少个下次，我始终还是赢。
　　以前他们也问我，究竟怎么下到这么厉害的。说不上来，或许是那时候被福临开了窍，拿起每一颗棋子下意识的就已经想到了所有可能的后招和应对之法。每一个棋子都在我手下自然而然的排兵布阵，一点点构建全局江山。
　　“居然又输了半目。”
　　连下三盘，温雅除了第一句中盘认输之外，后面的坚持到了最后却都以半目的差距输掉，颇有些不能理解了。
　　麟知和昕旸也来了兴致。麟知一撩袍子坐到了我对面：“我来试试。”
　　棋子敲击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遥远，一点点敲击在我心头，带起那种熟悉的快乐。
　　麟知以两目半认输。
　　昕旸哥哥不信邪，和爹下棋也没见爹有多厉害，怎么教出个小妹这么强的。不服输的坐下，然后中盘认输。
　　“都在这里做什么？”温奕之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可是我毫无所觉，仍然沉浸在黑白世界里自由纵横的满足中。
　　又有人在我对面坐下，开始摆下棋子。
　　我拿起方才收好的棋子，捏起，放下……
　　“我输了。”
　　又是中盘认输，我今天下手似乎有点重，抬起头想跟他们说抱歉我今天一时开心下得太顺了。而抬起头来才看到，满屋子的人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中盘认输的残局。
　　直到坐到餐桌边上，大家还在七嘴八舌的说：“真没想到啊，小表妹居然还是围棋天才。和雅儿下的时候还有些手生的样子，下到后来居然连大哥都不是她对手了。”
　　没错，最后的对手是正好从商号回来的温奕之，被我杀了个中盘认输。而从开始落子到中盘认输，连一盏茶时间都没到。
　　一众人还在研究如何下面要如何布局才能赢我，温奕之却看出我大龙的势在必得防无可防。尤其大胆抢占天元一子以退为进居然在几子之后威力渐增，细密散乱的棋子渐渐联合，于是他认输了。
　　可是他看我的眼神，直直的带着探究。
　　就像现在温远和拢春的眼神。我记得我没和温远下过棋啊，但这两人都是心细之人，莫非看出什么来了？
　　我坦然的吃着饭，享受着娘无微不至的照顾，不时也给娘夹菜回报一下。偶尔抬头遇上对面温远和拢春的注视，坦荡荡的对上他的眼。
　　因为，我本来就是天心。
　　我在这里，只为等他——龙吟姑苏二月初，坐看云静月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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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节是不是有些废话？嘿嘿，表急么，玄烨早晚会来滴。
　　存稿不够更了……痛苦的说。又想睡觉，又想干活时候偷懒，又得写文……哎～
　　可惜俺这文不赚钱啊，不然我就能理直气壮的回家跟爸妈说——看，我坐家里也能赚钱了，所以，我要转行！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上元三夜鱼龙舞（一）

　　元宵是民间一贯的重大节日。在清朝，虽然不比唐宋对此佳节的重视，但民间常常自发的举办三天三夜的灯会庆祝佳节。
　　尤其女子出门规矩大，往日很少能见到青年男子。唯有这上元节，允许女子出门抛头露面，所以上元节如果换个时髦的称呼呢，就是古代的“情人节”。
　　元宵是必吃的食物，而晚饭一结束，大孩子小孩子瞬间都不见影了。几个大人见怪不怪的喝茶等人。
　　男孩子第一个回来，换套衣服就行。双胞胎一人拖着一个会滚动的兔子灯，催着温远给点上，拉着灯等不及就出门找伙伴赛灯去了。自然有小厮急忙跟上。
　　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温茹、温雅、灵心姗姗来迟，而我更迟。
　　不怪我啊，都是结莲啦，非要给我盘复杂兮兮的灵蛇髻，头发全顶脑袋上压得我头重脚轻的。我趁她找首饰意图加重脑袋负担的时候，赶紧给拆了。她傻眼，只好匆忙给我编了几根的辫子，一根细细的绕在额头上，居然带出几分波西米亚风格来。两根松松织就，固定在脑后。因为穿了淡蓝色的衫子，于是挑了个蓝色的羽毛固定在发间。随手画了笔眉毛，赶紧出来集合。
　　对比之下，我的发型果然最朴素。难怪结莲要给我盘灵蛇髻呢，看看三个姐姐，个个楚楚动人。莫非这上元节还选美？
　　“小妹，结莲不是特意来跟我学了灵蛇髻要给你盘的呢，怎么就编了几个小辫儿？”温雅大惊小怪的欣赏着我的打扮，“虽然也挺好看。”
　　我回头歉意的对着结莲笑，原来她为了我居然这么努力：“不怪结莲，是我不要的，脑袋实在太重了，脖子顶不动。”
　　“也好。”娘过来给我整了整领子，“咱天心还小，简单些好。” 貌似又藏了啥深意，所有人貌似瞬间领回，不过我没明白。
　　“爹，娘，快啊，火龙要到咱们家门口来了。”双胞胎在门口大叫。
　　上元节的夜晚，来了。
　　十番锣鼓，声闻十里。
　　两个引狮郎戴着巨大的童男面具先行，一人身后追着一只彩色的瑞狮。几个翻滚之后，在门前跑起了圈子，不时惟妙惟肖的搔痒、抖毛、舔毛，引来一片叫好声。
　　瑞狮守门，双龙登场。
　　红色绸布龙珠领头上下飞舞，华美巨大的龙头追着龙珠翻滚腾挪。长长的龙身一节节的组成，透明的布幔上绘着五颜六色的花纹，被内里火红的油捻映出五光十色的光线，在舞动的夜光中带出激动人心的美丽。
　　一龙先行，一龙随后跟上。二龙追逐着同一个火红的绸珠，在温府门前开演了一场热闹的双龙戏珠，以一个鲤鱼跳龙门结尾，迎来四方围观人群呼声雷动。
　　管家早已包下偌大的红包，厚厚的一封，递给了舞龙舞狮队。
　　锣鼓带着瑞狮和祥龙继续往下户人家而去，拖着各色花灯的孩子继续追逐着看去。
　　我也跟着兄姐，步入了上元节的灯市。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上元三夜鱼龙舞（二）

　　上元节不是一般二般的热闹。都说古时候人少，看着这比肩继踵人挤人的场面，你就知道热闹的地方从来不缺人。没一会儿，我就和大家走散了。结莲明明是牢牢抓着我手的，可是回头的时候发现抓着的是个不认识的女孩子。
　　被人群挤来挤去，小小的个子淹没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到表哥表姐和哥哥姐姐的影子了。
　　但是这样熟悉的感觉，好怀念啊。以前苏州的上元灯会、七夕夜市，我从来没有缺席过。就是这样子，带着小奕儿，跟着温顺，快乐的晃过一个个小摊，直到月上中天……
　　“哎哟——”一阵大力撞过来，一个小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把我差点撞倒。
　　有人在我倒地前扶住了我：“姑娘小心。”
　　抬起眼，看见一个让我惊讶无比的人，一个我怎么想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常宁！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玄烨，玄烨也来了？
　　头一晕，一阵大力袭来，我已经站到了另一个人怀里。
　　温奕之的大手保护性的环住我肩头：“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助。”然后，带着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努力回头想找常宁，我好想问问他，玄烨是不是也来了。至少，让我问问他，玄烨可好。
　　只看到常宁对我的回头示以微笑，然后，我的脑袋就被温奕之扭了回来。
　　“你看什么？”头顶传来有些冷的嗓音。
　　“我——”还是把想出口的话吞了回来，这样的事，说了谁又会明白啊。
　　再回头，已经找不到常宁了。一股怅然若失的心情闷闷的袭上心头。
　　手被温奕之握着，穿梭在人群中，却失了看灯的兴致。
　　温奕之突然把我抱紧了怀里：“小心点啊，走什么神。”
　　啊，陌生的怀抱吓了我一跳。正要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退后几步才放开我来。
　　一队长长的高跷、秧歌、旱船游行队伍踩着欢快的鼓点从我身边擦过去。杂耍的灵活的转着手里的火绳，不时口中喷出大火来为节日助兴。
　　原来他是为了保护我啊。
　　大红大绿的游行队伍一点点远去，人群又恢复原来的拥挤。跟在他身后，想着男孩子长大了，是不是必然有一段时候，让人特别难懂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上元三夜鱼龙舞（三）

　　“老板，你就卖了我吧，多少银子我都出。”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
　　还有一个坚定的男子声音：“不行，猜出灯谜，白送。猜不出，多少也不卖。”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啊。灯市不就是做买卖的吗？我出银子你凭什么不卖啊？”
　　“我的东西，我说了算。不然，你买别人的去。”
　　推开人群，挤进最拥挤的花灯摊子。果然是温雅，气的满脸通红的，讲话口气越来越冲：“你，本姑娘我今天还要定了。”
　　再看这摊子，花灯美仑美奂，不仅造型精致，而且上面的诗画题字也堪称上品。还有很少见的走马灯、皮影灯、风车灯，引得来往众人爱不释手。
　　不过，摊子正中明明白白写着：千金不卖，猜中白送。
　　旁边坐着一个气宇不凡的男子，干净修长的手指旁若无人的翻着手里的书本。侧面只见他优雅冷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勾勒出鬼斧神工的立体线条。偶尔抬眼，慵懒而纯粹地，掠过悠远冥蓝的流光。语气淡然而坚决：“姑娘请便。”
　　温雅从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男人，气的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恨不能砸了这摊子，手忍不住就伸到袖袋里去了。幸好温茹还在旁边，适时制住她的鲁莽：“雅儿，不许胡闹。”
　　温茹和温雅都在，难道这几十个花灯下的灯谜，两人居然没有一个能猜得出来？看周围，许多人满怀壮志的来，却又叹着气无奈的离开。这灯谜，如此难？
　　我看向身边最近的一盏菊花灯，不说做工，光灯面上的菊花图就可见此人才华横溢。灯下悬着一张笺纸：“一字千金已不多（游目）。”
　　温奕之看向挂的比较高的一盏走马灯，读道：“取二川，排八阵，六出七擒，五丈原明灯四十九盏，一心只为酬三愿。这联可真不容易对啊。”
　　摊子最外围是一些小巧的莲花灯，挂的很低。大概是为孩子设的，灯谜也相对简单些，不时有些个机灵的孩子能猜中。
　　“大哥哥，这个‘十五天’是不是‘小胖’的‘胖’啊？”一个小胖墩兴冲冲的拎着一个荷花灯挤了过来。
　　摊主轻轻弯起嘴角：“小兄弟很聪明，这灯归你了。”
　　“谢谢大哥哥。”
　　温雅可气啊，眼光忍不住瞟了瞟那边剩下没几个的小莲花灯，却又拉不下面子去蹲下来跟小孩子抢。
　　莲花灯，倒像是那时候的小奕儿了。小家伙啥也没看中，偏就喜欢人家投壶的奖品——一盏最大的莲花灯。摊主也是这般不肯卖，非要投壶中奖才给。还是温顺给帮的忙呢。
　　抬头看向温奕之，面色也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清露一枝灯影里（一）

　　温奕之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却是一愣。
　　我收回眼神，走到温雅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还在气头上的温雅根本没注意到我，还是温茹看到了我和身后的温奕之：“小妹，大哥。”
　　“小表姐要什么灯啊？”
　　温茹无奈的叹口气，指了指正中那个最华丽的，会随着吹起的风转动，像是在表演一个连贯的画面的风灯：“喏，最难的。”
　　“谜面是什么？”我仔细看去，只看到一张白纸悬着。
　　“猜中三条灯谜，然后写一个能让我认输的灯谜，它就归你了。”摊主似乎听到了我和温茹的对话，丹凤眼幽幽的飞过来，似笑非笑，“不过，先付押金，十两银子挑战一次。猜中银子还你，猜不中这银子就归我了。”
　　他把手中的书轻轻放下，书旁边堆着几大锭银子，看来都是挑战失败的。
　　温雅拉着我们要走：“算了，我们走。”
　　温茹指指温雅瘪瘪的钱包，对我无奈的摇摇头，随着温雅要走。
　　正要离开，无意瞥见走马灯旁边那盏七彩莲花灯，心念一动，我拉拉意图一并离去的温奕之的袖子。
　　温奕之不太相信的看着我，看我拉着不愿放手。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未等我言说只是要那莲花灯，就毫不犹豫的掏出了一锭银子。
　　温茹和温雅也好奇的折了回来：“大哥，你要猜？真挺难的，今晚还没人猜对呢。”
　　丹凤眼毫不客气的收走银子，指了指方才的走马灯：“第一个，这个对子。事先声明，一份银子只许一个人猜。”
　　温奕之只当银子白送了：“不是我。”
　　温茹和温雅倒不是心疼银子，可是，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让我猜，还不等于直接送钱给这软硬不吃的男人了么。
　　我无语，这下骑虎难下了。丹凤眼似乎看出我要退，挑衅的目光射过来，勾起了我仅剩的一点不服输的心态。仰头看着走马灯下笔迹浑厚的对联，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
　　“取二川，排八阵，六出七擒，五丈原明灯四十九盏，一心只为酬三愿。平西蜀，定南蛮，东和北拒，中军帐变卦土木金爻，水面偏能用火攻。”东南西北中金木水火土对他的数字一到十，以三国对三国，这下绝对没话说。
　　周围哗的一声惊诧：“小小年纪，可是绝对，工整啊！”
　　“第二个，就你身边的菊花灯。”
　　温雅紧张兮兮的看着我。
　　“一字千金已不多，看谜面及所标‘游目谜’，暗隐谜目乃‘一字’。‘千金’会意为‘女’；“已不多”者，反面会意，为“少”。妙，实在是妙！”
　　丹凤眼眉毛一挑，颇是起了些趣味。今晚这灯谜，除了给孩子准备的莲花灯，其余的还没人对上一个呢。他指了指走马灯旁边的那盏我看中的七彩莲花灯：“最后一个。”
　　温茹见我仰头看的累，代我读了出来：“女人如花花似梦。不过，怎么没提示？”
　　我看着那张风中慢慢转动的纸，再看上方那层层叠叠的七彩莲花，闪着悠远宁静的光。兴许是因为莲花瓣层厚的缘故，这灯没有其他灯那么明亮，但美得叫人仍是一见倾心。
　　温雅在旁边细声说道：“小妹，行不行啊？不然我们可以不要银子的，猜中两个也能随便挑一个灯了。”
　　“确实呢，姑娘放弃的话，猜中的灯可以随意挑选。”
　　温雅顿时气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清露一枝灯影里（二）

　　但我想要的正是这盏灯，因此无论如何都是要猜出来的。
　　无意中看到丹凤眼的目光，狭长的眯着，正如他的语气一般带着些许冷然的嘲讽，倒有些像曼殊莎华尊者那天瞬间即逝的微笑。
　　啊，对了，莲花——佛语！
　　我突然有了主意：“色即是空！”
　　丹凤眼低下头去，一侧嘴角翘的弯弯的。抬起头来，摘下那张白纸，放在我眼前。递上狼毫的时候，话语中多了几分尊重：“姑娘，请。”
　　这就是说我三条灯谜都答对了，围观的人群为灯谜设计的巧妙和我的惊人回答哗哗的鼓起掌来。但也有人窃窃私语着，能写出如此绝妙灯谜来的人，要让他服输，可难了吧。
　　接过许久未曾触摸的狼毫，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看我迟迟不落笔，温茹有些担心：“小妹……”
　　温奕之一手按住温茹，摇了摇头示意温茹勿要惊动我。
　　我飞快的想着各种谜面，然后自己又一一否决。普通的灯谜难不倒这个男人，历史上的绝对也并非无人能解，写个什么好呢？菊花灯风中飘动，精致的笺纸飞过眼角，我突然有了主意。
　　放下笔来，将笺纸递予丹凤眼。
　　丹凤眼扫过上面八个字，眉头轻轻的皱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摩挲着下巴，缓缓踱了几步。放下笺纸，动手摘下走马灯。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好奇的看向桌上那纸薄薄的笺，想看清楚我究竟写了什么，居然真的让这个不好惹的男人认输了。
　　走马灯摆到我面前，连同我们付的那锭银子在内，所有的银子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瞪视下被丹凤眼摆在了我怀里：“姑娘才思敏捷，在下愿赌服输。”
　　这下子，大家不干了，非要丹凤眼把那纸谜面给拿出来看看。
　　丹凤眼不急不缓的把笺挂在了摊前：“谁要是对的上来，在下所有花灯，白送。”
　　今夕何夕，两夕已多。
　　一个简单的拆字联，据说直到我离开江南那天，依然无人对上。其实，我也对不上。不过看到那个“多”字，联想到这日子，突发奇想罢了。
　　温雅乐滋滋的拎着走马灯，美了一个晚上。
　　而爹娘对着面前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傻了眼。
　　我飞快的躲回了房间，知道今天犯错了，再不回来温奕之的眼光要把我身体看出窟窿来了。
　　哎，忍不住出了把风头也就罢了，怎么一时昏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懊恼的躺在床上自责。
　　丹凤眼看见我把走马灯给了温雅，毫不意外的看出我心思，送了我那盏七彩莲花灯。我看着里面悠悠闪烁的烛光，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小奕儿，你不是喜欢莲花灯么，给你！”
　　对上温奕之和温茹瞪大的眼睛，我当时还傻傻的没反应过来：“怎么了？你小时候不是喜欢这个的吗？还是习惯又变了？”
　　我脑子一定是不小心短路了。
　　而我完全没想到，那纸上联带来的后续风波，远远不止这些。
　　那天晚上，还有意想不到的人注意到了那张纸上的笔迹。
　　苏州城里也许有人不认识我，却很少有人会不认识温家的大少爷和两位小姐，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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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貌似要从首页的RN书评团推荐上下来了，更新又要缩水了嘿嘿
　　不过我存稿也没了。完蛋，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一百四十章 弦惊明月送人来

　　天亮了，可我怎么也不敢出房门，就怕再遇上温奕之。昨晚若非被我的称呼确实震惊到了，也不会那么容易放我过关的。那我该怎么说？死也要撑着，就说是娘和舅娘聊天时候无意中告诉我的。
　　但是，能不见还是不要见。我不太确定我说谎能不能圆过去。
　　结莲把早餐直接端来了房间：“小姐，舅老爷说今儿家里要来贵客，让您没事别出去。今日就在屋里用膳了。”
　　正合我意！
　　结莲在窗边做着女工，看我一个人无聊的发呆：“小姐，不如一起来绣花啊？您上次绣给夫人的，多好看呀。”
　　不要，绣花费眼睛，太累了。
　　“有没有什么书拿来给我看看。”
　　结莲想了想：“书在舅老爷和表少爷书房，这边客房没有。不过昨天倒是看见有棋，要不我给小姐拿棋来，顺便叫表小姐一起来玩。”
　　好一会儿，结莲气喘吁吁的抱着一架琴回来了：“小姐，表小姐和表少爷他们都到前厅等贵客去了。大小姐说一个人不好下棋，她一会儿过来陪小姐弹琴。”
　　一个人也能下棋啊，我学的时候就这么跟自己下的。每一步都把自己逼上绝路，然后再去想如何应对。不过灵心虽然不会下棋，却极擅长弹琴。
　　结莲小心的架好琴：“府里只有大小姐弹琴，表小姐们都不擅长。我听说宁心居里面的琴是很有名的琴，但自打小姐上次不小心在里面迷路伤了之后就不给人进去了。”
　　我没什么昏倒前的记忆，想是上天安排的契机让我进入身体做的准备吧。宁心居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温顺根本当我全才培养，琴棋书画都要挑最好的，想差都不行。
　　随手拨了拨琴弦，声音冷冽，音质中上，虽然不如我当初那把琴，却也是上品。灵心心思单纯，所以一旦认真于一件事，做的也必定上乘。
　　“这琴弹起来可真好听。”结莲不懂琴，只知道这样的声音很好听。
　　等了许久，也未见灵心姐姐过来。结莲愧疚的要去帮我找灵心过来，被我制止了：“没事的，结莲。看姐姐弹过，我也会一点呢。正好没旁人在，我偷偷弹给你听。”
　　十指悬在丝丝琴弦上，按下第一个颤音后，手指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千年轮回的歌，像是刻在记忆的沟回中一般，从手指间倾泻而出——
　　千年明月，亦如今日颜，看尽了沧海桑田。
　　轮回之间，前尘缘起灭，梦中只为你流连。
　　梨花暗香，酒断愁肠，花落时节离人言。
　　犹记当年明月醉，红颜刹那寂寞朱砂泪。
　　曾言骏马秋风驰塞北，问君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独悲。
　　谁的誓言，浮云蹁跹，因缘天定在流年。
　　碧落黄泉十世行遍，回首千年梅蕊冰心笑无悔。
　　今生恋，来生缘，彼岸花开天心碎。
　　叹离伤，红尘几多痴人，为情伊憔悴。
　　月映禅心水拂琴，青尊素影，江南人初静。
　　鸾鸟莲花，缺月疏桐，几番魂梦与君同，问君胡不归，问君胡不归……
　　一曲弹罢，满脸冰凉。
　　抚上自己的脸，并没有泪，只是那嘴角带着笑，眼里带着愿。
　　结莲却是泪流满面，许久才开口成言：“小姐，结莲听的好难过啊。”
　　“结莲，不难过。如果你听懂了歌词，就会明白，即使过程再多波折，有他相伴便已是无悔。而今还能等待重逢，彼此都该无憾了。”
　　我原也未指望结莲能懂我的深意，随手弹了一首江南小调，很快便让结莲忘记了方才悲伤的曲调。
　　“小妹，你弹琴大有进步呀。”灵心从门外进来，健康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姐姐。”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姐姐，自己坐在旁边些的地方。
　　灵心在我让出来的位置坐下，没有急着弹琴，反而兴致勃勃的说起了方才的见闻：“小妹啊，你可知道今天来的贵客是谁么？”
　　我如何会知呢？以前温家医术有名的时候，也常常来这样子的访客，早见怪不怪了：“不知道呀。”
　　灵心不以为意的解释着：“这次是京城派来的新任苏州织造大人，说是原来当过皇上御前侍卫的，和皇上关系可好了。才来苏州，居然第一个就来拜访舅舅家，你说厉害吧？”
　　我心下一紧，这是谁来了？玄烨好像曾经与我说过这件事的，不过我没放在心上，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姐姐可知道这位大人姓甚名谁？”
　　灵心想了想：“茹表姐、雅儿和表哥们都在堂上陪着，我不敢靠近所以也没听清楚。不过看他们样子好像很熟，还拿出来一个会唱歌的小盒子，说要去宁心居。我就赶紧抄近路跑回来了，等下让三表哥带我们去隔壁宁心居看看，那个小盒子怎么会唱歌的呢，好奇怪哎。”
　　哎，单纯的姐姐啊，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了。都要成亲的人了，还跑去夫家听壁脚。
　　但我一时也猜不出来到底会是谁？想起昨晚见到的常宁，我又问道：“姐姐，那你可看清堂上来了几位贵客？”
　　“一个，我就听得叫舅舅叫曹兄的。”灵心给了我很确定的答案。
　　曹兄？莫非是曹寅来当江南织造了？对啊，曹雪芹爷爷曹寅，曾是江宁织造，而在此之前曾是苏州织造，这个我还是知道的。一定是曹寅来了。那常宁呢？
　　“姐姐，他们去完宁心居，是否就会离开？”我急急的抓着灵心问道。
　　灵心虽然有些讶异我怎么会对此产生兴趣，还是给我解了疑：“不会的，我过来时候看见舅娘找厨娘去了，必定会用完饭再走。”
　　“小妹，你在担心什么呀？看你，小脸都皱起来了。”灵心捏了捏我下意识看向宁心居方向的脸。
　　我松了松表情：“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
　　灵心以为我在好奇宁心居：“小妹你不是进去过一次的么，虽然后来昏倒了。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很多书籍字画，还有些琴啊棋的。不过园子打理的特漂亮，还有个秋千的，小时候我和雅儿还有三表哥经常去玩。雅儿说以前这里住过一个京城来的格格，和爹娘是故交。这个京城格格，三表哥也不知道，只有大表哥、茹表姐，和我们哥见过。听说又漂亮又聪明，但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呀？”牵扯上什么了，灵心要不喜欢我？我那时候根本还不知道会有灵心这么个丫头出生啊。
　　灵心义愤填膺的握了握拳头：“都是这个格格啦，给哥哥起了个小名叫九斤。后来娘生可我，顺势叫我半斤。害我小时候被好多人笑话。”
　　我脑门上立马划下三条黑线！
　　当时叫九斤纯属玩笑，哪个晓得就对了李妗的怪口味，居然还连累了灵心童年被人家叫半斤……半斤？我忍来忍去，还是好想笑啊。
　　“小妹你是运气好，娘没叫你五斤六斤的，居然也敢笑我。”灵心郁卒的上来呵我的痒。
　　不过笑闹完了，灵心慎重的对我嘱咐道：“小妹，茹表姐说这些事可不要对大表哥提起。格格回京的时候，茹表姐还小对她没什么印象，但是大表哥小时候是格格陪着长大的，对这个格格感情不比一般人。大表哥以前不是这样冷冰冰不爱笑的样子，对我们可好了，每次出门回来都带好多礼物，连我和哥哥的份都一直记着。可是京城格格去年没了，大表哥很是伤心了一阵子，然后就变了。”
　　小奕儿，原来——没有被人忘记的感觉，美好温暖的想让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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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是不是觉得这章节的歌词貌似面熟又找不到一样的呢？
　　因为欧阳偶很天才的……花了宝贵的一个小时时间……融合了几首歌……然后插了几句诗词，编的一个！！！
　　呐，总好过大段大段摘抄歌词惹大家心烦了呵呵。对了，音乐的话，用《仙剑奇侠传》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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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想吐血的，本来以为可以自由合并之前被我拆分开来的章节呢，没想到居然还要发站内信通知编辑才能删除章节。这下子好了，我倒先把被我拆分开来的几个番外给发了，然后删不掉了……眼看着重复的章节摆那里，无语中～
　　只好先这样子了，前面被拆的暂时保持原貌吧。等我得了空再去理会这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青梅如豆柳如眉

　　灵心弹了一会儿琴后，陪我在房里一起吃饭。
　　碗筷摆下，正打算吃呢，舅娘的丫鬟过来请我们过去正厅用餐。
　　我和灵心面面相觑：“贵客走了吗？”
　　“正在饭厅用餐呢。”
　　那叫我们过去又是何意？没法子，稍稍梳整了一下，跟在姐姐后面还是不得不出席了。
　　踏进饭厅前，我停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镇定自己的心神。对于即将见到的人，心里还是带着几分不安。对面相逢不相识，这样子的心情好复杂啊。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开口，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探听到玄烨的消息。
　　“怎么了？不舒服吗？”灵心敏感的停下来，等我。
　　“没事，姐姐。”不管怎样，都是必须要面对的事。他们可能不认得我，但是有些记忆只属于知情者。碍于舅舅舅娘在场，我不便多言。但至少至少，我一定要让曹寅记下我，让他觉得这个天心很有些可疑，才能给我以后制造机会接近他。
　　牵着灵心的手，忐忑的跨进屋子，装着低头小心着脚下的门槛，眼睛却飞快的瞄向主座——果然，是曹寅。心噗通噗通跳的飞快，觉得刹那间有窒息一般的感觉，手下意识的就握紧了灵心的手。
　　灵心一惊，管他上面坐的是什么贵客，第一反应就是扶住我：“小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没事。”
　　灵心疑惑的看了我几下，直到温远的声音传过来：“灵心，天心，怎么了？”
　　空气的流动似乎瞬间凝固了一下。灵心虽然单纯，但是第六感却一向很直接，她抬起头，直接看向主座那个低气压传来的方向，眉头不明所以的皱了起来。
　　温奕之走过来，依然冷静自执的，挡住了上座贵客的视线：“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的不冷静有这么明显啊。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姐姐，大表哥，我没事的。只是一直没见过多少外人，有些吓着了。”
　　灵心看了看我的手和脸色，没有再说什么，拉着我过去。
　　站在余下的两个空位前，温奕之先介绍我们：“这是姑丈姑母家的两个女儿，灵心，天心。”
　　给我们介绍道：“新任苏州织造曹大人。”
　　“见过曹大人。”我低着头和姐姐一起福身行礼。只觉得两道火辣辣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就射在我脑门上。如果方才他还不知道谁是“天心”的话，现在可是直接就想问为什么了。这个名字，毕竟太敏感了。
　　曹寅还算冷静的接了口：“坐，我一来算是两位小姐爹爹的同僚，二来又是你们舅舅的老友，这趟来也是朋友叙个旧，不必拘礼。”
　　坐下了，开席吃饭了。
　　对面目光围着我绕啊绕的，曹寅终于还是对着爹问上了：“这江南水土就是养人，看看这些个孩子，个个人中龙凤啊。温兄、王兄真是好福气啊。”
　　“曹大人客气了。”温远的脾气比起年轻时候也没变多少，只能说年纪大了，孩子多了，总不能继续腹黑下去了。
　　爹爹倒也沉得住气：“叫王爷和曹大人见笑了。”
　　曹寅客套了一番，话题还是要转过来的：“王兄，虽说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对王兄与嫂夫人的事，可是久仰大名，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儿算是见到了。”
　　“这从何说起啊？”爹有些迷糊。
　　温远却是已经猜到了，有些儿忍俊不禁：“大姐当年的风流史，也是奇事一件，有些人可是笑了小半年的。”
　　貌似提到故人，气氛有些冷。
　　娘看了看身边的我，不假思索的反击道：“弟，你就光明磊落了？”
　　拢春掩着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真是半斤八两，叫王爷和二爷见笑了。”
　　拢春不提这半斤八两还好，一提起来，灵心这敏感脆弱的心就不干了。委屈的看着爹娘，再看看她的心上人温汐止，还没开口就惹来在座温家人心知肚明的憋笑。
　　曹寅一愣：“只听得温家大姐有个叫九斤的儿子，莫非？”
　　娘也不怕这点尽人皆知的小糗事了，简单的介绍了大儿子和大女儿的乳名，外带大女儿因此闹出来的不少笑话。若非在座都是自家人，灵心再单纯也坐不下去了。
　　曹寅被那句“生米煮成熟饭”给笑得差点喷酒，忍了忍，笑意几度要爆炸，但看着人家灵心女孩子家家的给大家笑的脸色通红的，只好假装咳嗽了几下：“不愧是温家大姐的女儿。”
　　餐桌上的气氛活络多了，大家也看出来爹娘确实没把曹寅当外人，才会自若的说出儿女的旧事来。温雅在一边笑够了，挨了灵心不重不轻的两下打，因为当年就是被她故意惹急的。
　　温雅赶紧给灵心夹菜赔礼：“好了，我的表姐哎，雅儿错了还不成吗。改明儿给你再寻几个琴谱来，可成？”
　　“哦，这位灵心姑娘可是擅长弹琴？”曹寅眼光一闪。
　　温雅将功补过的赶紧接口：“灵心表姐虽然平日里单纯了些，才艺倒是不差。弹琴在这苏州城也是小有名气了。”
　　“那今日所听得那首从未听过的新鲜曲子，可是出自灵心小姐之手？”曹寅继续问道。
　　我一惊，莫非当时他们已经在宁心居了？不会正好我弹琴时候被他们听去了吧？
　　灵心讶然：“上午确实弹琴来着，但不知曹大人指的那首？灵心因是陪小妹解闷的，弹得都是些常见的乐府。”
　　“倒是没记全，隐约听得是唱梨花暗香，酒断愁肠，花落时节离人言。犹记当年明月醉，红颜刹那寂寞朱砂泪。碧落黄泉十世行遍，回首千年梅蕊冰心笑无悔。今生恋，来生缘，彼岸花开天心碎……”
　　灵心正要开口，我在桌下抓住了她的手，正视了曹寅的目光：“不关姐姐的事，这曲子是我唱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众人愕然，我再次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而曹寅，却带着一丝探究的原来如此。
　　我就说，本来只要温家人和我爹娘陪同就够了的事，怎么吃饭时候突然要叫我和姐姐来，起因就是那首曲子了。
　　本来还想着怎么要让曹寅注意到我，现在，是他想忘记我都难了吧。
　　二表哥温麟知的眼光，闪烁着恍然与迷惑。
　　他们都在迷惑，却无人知道缘由，或让心头的那份不安沉淀。
　　“你，叫天心？”开口，有些冷然。
　　“是的。”我不卑不亢的回答他。
　　他的语气，冷的让桌上没有声音：“为什么？总该，有个理由的吧。”环视的，是温远、拢春和娘。
　　除了温奕之和我们爹娘，剩下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和气的气氛，居然因我的名字引起这位织造大人如此大的反应。而爹娘的沉默让他们心头这丝不安更甚。
　　爹打破了沉默：“小女生来有些心智不全——”
　　娘伸手搂住我，像是安慰，或者其他不安。
　　爹看了看被娘抱着的我，狠心继续说道：“小女先天不足，内子怀胎九月即出生。偏是生来不哭不闹，三岁方走路，却始终不能说话。本来我们以为孩子先天不足心智不全。后来有位游方僧人上门化缘，说小女命格奇异，迥异常人，起名不慎便误终生，只能唤作天心，此后必有机缘得神佛保佑，转危为安。
　　初时，我们自是不信这神鬼之说的。但内子偶然尝试唤小女天心之后，小女居然真的有了回应，当天就开了口唤爹娘，身子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生来心智不全？”曹寅显然还是有些不信。看我这样清明的眼眸，怎么也不像是心智不全啊。
　　温远叹了口气，接了口：“曹大人，此事虽有些匪夷所思，但我这姐夫大姐都是从不打妄语的人。我们一家从医，对人反应自不比常人。小外甥女去年底初来我家，确实有些异样，反应迟缓，不认生人。后来，下人照看不周，不知怎么就自己摸去宁心居，摔了头，昏迷不醒药石罔效。直至我儿麟知用了招魂术，方才醒来。此后，大姐一家都觉说孩子比以前清明多了。”
　　娘摸了摸我的头，加了一句：“我和国正，也不是不晓事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便也这样了。只要我女儿好好的，名字就名字了。”
　　“那这曲子？你是从何得来的？”对于一些经历的记忆，总是会在相似的情节前引起共鸣，于是记忆便也深刻。
　　“昨夜上街，偶然听到的。当时只觉好听，回来却记不清词，便自己踅摸着添全了词曲。”我说我是天心转世？只怕要被当作妖孽了。
　　凡事，只可适度。如今被他们这样一问，只会显得我身上诡异无比，处处透着古怪。
　　但看温奕之眉眼里的痕迹，就知道他已经在联想那些个让他起疑的点点滴滴了。尤其，昨晚他几乎一直在我身边，而那声“小奕儿”，只有我曾经这么叫过他。
　　曹寅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了爹：“昨夜我也去了趟灯市，真是繁华热闹。偶然得一绝对，还请王兄过目。”
　　爹打开那张眼熟的纸条时候，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住的了。只怕就算曹寅放过了我，爹娘八成也要起疑心了。这事，加上之前一些东西，疑点就有些大了。唯一的把握，便只有一件：我确实是爹娘的女儿。
　　爹仔细看着手上的纸，想了半晌：“今夕何夕。两夕已多。确实绝对。”
　　娘凑过去一看：“这什么？笔迹有些熟悉啊。”
　　爹好像也想起了什么：“哎，是有点熟悉，总觉得在哪儿看过。”
　　人的字，一旦形成了风格，你再怎么改也脱不了你的风格。所以笔迹专家的鉴定才有价值。我昨晚写下的上联，怎么就到他们手里去了啊？莫不是，昨晚不只常宁，曹寅也已经到了苏州去看灯会了？
　　而今日常宁没来，只是更加证实了他确实是独自偷跑来苏州的，而玄烨必然还未至。可是，常宁作什么挑这时机跑来苏州啊？
　　娘突然问我：“这是天心的写的吧，跟帕子上的字很像。”
　　爹也恍然，娘给他看过我送的帕子，但还是递给了大哥王昕旸：“昕旸，你看看。”
　　哥哥接了过去，毫不思索的答道：“是小妹的字，两年前我教过小妹赵孟兆頁的字帖。嗯，不错，有进步。”
　　这算不算柳暗花明？我都准备被他们当异类了，可是居然也就这样了。
　　送别曹寅，他客气的与舅舅等人道别，最后一道疑惑的目光仍然落在了我身上。
　　爹娘对视了一眼，把我带进了里屋。昨夜他们错过的事，今天必须问个清楚。比如那些花灯、灯谜、银子，还有今日的曲子。
　　我偷偷溜出了府门，靠在临近灯会的地方休息。爹爹也就罢了，娘有时候可不好蒙。若非他们很肯定我确实是他们女儿，内里虽然有了些个异样，但本质仍然未变，今日下午这询问铁定不好过了。风头太盛，我在给自己找麻烦。
　　借口累了回房休息，却还是压抑的忍不住跑出来了。
　　掂了掂身上的铜板，还是过年收的压岁钱。昨儿赢的钱，全被娘没收了。掏出几个铜板换了个面具，戴在脸上挤进了人群。
　　“怎么，今日不猜谜了？”
　　谁？我认识吗？
　　一袭红衣，身材颀长，青丝水滑，略见眼光如琉璃光转，灵动万分不似凡人。我几时见过如此的人？
　　他低头，掀起血红的面具。艳红的唇，带着性感的弧度微微上翘着。光洁无瑕的肌肤，立体的鼻梁坚挺。流光从眼中转过，魅惑的眼角向上微微翘着：“怎么，忘了？”
　　昨夜的那个丹凤眼！天，不过换了身衣服，怎么笑得如此妖艳的。
　　微微的闪神之后，我也笑了：“你居然还认得我？今晚不卖灯了？”
　　丹凤眼大笑：“昨夜你把我银子全赢走了，我能不记得？不过，见过我这样卖灯的？”
　　我不好意思道：“确实，如果都照你这样儿，可就亏大发了。”
　　“所以今天有人看不过的接手了，我就自由了。”
　　总觉得丹凤眼有股难以捉摸的味道，但那股坦然的洒脱，就是让人戒备不起来，很快就混的烂熟。他说我昨天赢了他的银子，非要我也买一个面具给他戴。
　　我没意见，总比一个掀开面具到处抛媚眼的人在你身边给你招烂桃花强。
　　面具侧套着，吃着甜甜的棉花糖，才想起来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呢：“我叫天心，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低头，青丝滑到颊侧，侧脸在光影下映出迷幻的立体感：“任，任南坡。”
　　细长的手伸过来，拈下我嘴角的棉花糖残屑，凑到眼前。还未待我说抱歉，他出人意料的伸出舌头，舔掉了指尖上的残屑，似是在品着什么绝世美味一般，闭眼半晌。片刻，缓缓睁开那双不经意就会醉人的眼，对上我的愕然：“原来甜食也不是这么难吃啊。”
　　好歹身经百战，曾经看惯周昌那张绝世美人脸的我，居然倏的一下小脸爆红，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呐呐无法成言：“你，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流光风动护花铃

　　尚未吃完的棉花糖，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首如梦似幻的歌，放在今天，该是怎么唱的——
　　姑苏月下，清酒桃花；
　　眼转流光，知己心长。
　　最是月下低头处，
　　一朵红颜，
　　羞却莲花闭藕星沉湖。
　　面具下的明媚，原来是如此感悟。那不知何处飘来的风，确是无辜而自由，不知吹动了何处的风铃，定格了这瞬间。
　　只觉得脸热烫热烫的，必然已是潮红一片。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过身去，把面具遮在脸上，仍觉得胸膛的起伏异常的叫人起疑。
　　低沉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来，他沉沉的，笑够了，在我脸快烫的滴血前终于开了口：“难得遇见你这么有趣的女子，这趟姑苏上元节，不虚此行了。”
　　我仍是不敢挪开面具面对他，心里使劲埋怨自己明明不是“好色之徒”，怎么突然就被美男给迷惑了心神，还被大大调戏了一把。玄烨，我对不起你。可是这对不起，还是我晚上睡觉前才想起来要忏悔的，可见丹凤眼杀伤力强悍。
　　好在之后，他并没有继续如此，只是我们两个那晚也没干好事。我们砸了灯市百来个摊子的一半场子，到后来，灯谜摊老板见到我们俩戴面具的出现在哪个摊位，直接自动奉上最美的花灯外带讨饶：“两位，小老儿本小利薄，您二位高抬贵手，这灯就当小老儿孝敬二位的了。”
　　若是见我俩稍有迟疑，脸色顿时焉掉，就差哭了：“要不您老猜完了，不要公布可行啊？”
　　可是身后的孩子不答应啊：“哥哥哥哥，我还没灯呢，我要那个兔子灯。”
　　“姐姐，我也要我也要。”
　　……
　　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的继续出手！
　　直到身后庞大的孩子群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的拎到了花灯，开心的散去。
　　我倒出钱袋里的碎银子：“呐，别以为我没看到，昨晚的银子被娘没收了。这点虽然不多，算我心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他瞥了眼我手中的一点小钱，替我轻轻拢上了：“我也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所以，不用。”
　　我把银子收回了钱袋。约摸也猜到他不会收，不过每砸一个摊子害他偷偷陪摊主钱，我也过意不去。
　　“你这人，很有意思。”
　　他大笑，带着年轻人的傲气与自信，眉间却隐着神秘：“我还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不过，这句话我本来想送你的。”
　　他知道我一人偷跑出来，坚持要送我回家。
　　并肩走在大街上，迎面凉风带来的寂静，截然不同于方才的热闹喧哗。面具挂在各自的臂弯上，悠悠晃荡。
　　“昨夜的灯，很漂亮。”
　　“你可有自己留一个？”他不太意外的问着。
　　“色即是空那个，差点送出去了，不过确实留着了。”
　　他沉稳的走上我身边：“你昨天的对子，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不知道下联是什么，但是那张纸，怎么会……”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你，很不一样，王小姐。”
　　呀？“你，怎么突然叫我王小姐？”我并未说我姓王呀，这男人不仅敏锐，而且推断力惊人。
　　“传闻，你是温家大公子内定的了，能不知道吗？”
　　“才没有呢。”我急忙反驳。不过看到他带笑的眼眸，才猜到这男人不好惹的，根本就是套我话来着。昨夜那纸条会落入曹寅之手，想必他不会吃亏。而我与温奕之一行人走得如此近，他必然很容易便推算出来了。而我的反驳，不过间接证实了他的推断而已。
　　不好意思的住了口，这急急的反驳反而在随后的沉默中显出几分暧昧来。
　　“疏枝立寒窗，笑在百花前。奈何笑容难为久，春来反凋残。”驻足于街边一树凋零的梅花下，他淡淡的吟了半首词，眼中的神秘在眼角闪过难明的伤。
　　我没有去问他的来历，必然只是生命中的过客，除非有缘再遇。不过，这“今夕何夕，两夕已多”的朋友，却让我不忍，开口接下了他的后半阙《卜算子》：“残固不堪残，何须自寻烦？花落自有花开日，蓄芳待来年。”
　　他讶然的低头。
　　我自然的对上他的眸，像是多年未见的知己老友。
　　他微笑，丹凤眼流光百转，仍是那个卓然而随意的男子，喜欢信手拈来的随心所欲。他的风采，尚未外显，即便不需要任何外力，日后也必然会让人臣服。
　　如若朝堂，那就见诸正史。如若江湖，自有他的传奇。
　　立在了温府附近，他目送我离去。
　　没有互道再见，也未作何如生查子一般的上元之约。我们自然的在姑苏的上元相遇，然后彼此消失在夜色浓重的无边风月里。
　　今夕何夕，两夕已多。所以，没有三夕。
　　上元第三夜，我仍在苏州等我的良人，独自。
　　却不知那自京城南下的车马，即将踏上他记忆里的梨花烟雨江南路，迎接她命定的重生。
　　————————————————————
　　知道大家催文呢，我也急啊。
　　麻烦再等两日，我尽量本周结文。一旦得空，就来写完，然后每天多多的更，赶紧奉上结局。
　　理解万岁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繁华落尽君辞去

　　三夜灯会，三夜繁华。
　　今夜过后，热腾腾的年便结束了。所以这第三夜的灯会，不见人少，反而愈发的人多。顺带还有某些个文人雅士自发组织的赛诗会，也会来凑热闹。
　　我是无意去争这个风头，作诗水平自己清楚，不要再来剽窃日后的经典，还是留着给自己熏陶就好了。不过温远和爹居然都被请去当评委，我趁机再次溜出来玩了。
　　正暗暗欣喜着从后门偷跑成功，回头却不小心撞上人：“对不起，你没事吧？”
　　抬头，看见那故人的脸，真切的摆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用熟悉的语气说着不太熟悉的正经话：“没事，姑娘还是小心些。”
　　常宁！
　　我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眨巴着眼睛克制心里的激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略带讶然的看着我，因为我的表情似乎在说我认识你，我很高兴再见到你。可是常宁知道他并不认识我，甚至江南的每一个人。
　　他身后出其不意的冒出来一个人：“王爷，该走了。”
　　是曹寅，手中牵着两匹高头大马。
　　曹寅也注意到了我，眉头一皱：“这，不是天——前天见到的王家二小姐么，如此打扮是何寓意？”
　　没什么寓意，只是装个丫头出门逛街去而已，好过被结莲关在屋子里睡觉。“曹大人好，只是想去赛诗会看看爹爹罢了。”
　　“正好，随我们一道儿去吧。女孩子一个人晚上出门不好。”曹寅似乎很不赞同我偶尔小小的任性。翻身上马，把手递给我。
　　我拉住他，一使劲已经坐在了曹寅前面。
　　常宁和曹寅都沉默的走着路。
　　曹寅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常宁说道：“爷，明儿马车已经备下了。”
　　常宁点点头：“知道了。”
　　常宁明天就要回京了吗？我心下一紧，玄烨的消息，我至今还未打探到。即便有了那签文，心里还是忐忑。眼看着离消息最近的人就要离去，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自然。
　　“您这趟私自出京，可要紧？”
　　常宁无所谓的浅笑：“要不要紧还不就看怎么看了。他不会拿我怎样的。要不来，心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来了吧，也就这样了。”
　　曹寅欲言又止，没有接口。
　　常宁突然对着我说道：“这位小姐颇有些面善啊。”
　　曹寅疑惑道：“你们见过？”
　　我提醒道：“这位爷不记得了，前天晚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当时多谢您扶了我一把。”
　　常宁恍然：“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原来还是故人之女。”
　　我假装不知道：“爷是我爹娘的朋友吗？怎么没一起来我家看看？”
　　“算是吧。”
　　曹寅看出常宁并不愿意多谈，装作不经意的转移了话题：“二小姐真是胆大，一个人偷跑出来玩。”
　　因为我没想到居然会遇到你们啊：“拜托曹大人可别告诉我爹娘，不然我以后想一个人出来可就更难了。现在他们都当我瓷娃娃一样，怕我迷路怕我摔跤，走哪都有人盯着，可难受。”
　　“为什么？”常宁好奇道。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前段时间摔了一跤，之后醒来记忆就有些混乱，爹娘担心我。”
　　“不知二小姐今年芳龄几何？”曹寅问道。
　　我掰了掰指头：“过了年一十六了。”我这番迟疑是因为我在算年龄，而曹寅好像因为我这番迟疑打消了某些疑惑，反倒没有继续追问什么。
　　灯光和喧哗在前方出现，曹寅下马来，把我接了下来。
　　眼见得不远处的高台上坐了些影影绰绰的人，还有很多的围观人群。有人立在台中央在吟诵着什么，大概就是赛诗会了吧。
　　“二小姐去找你爹吗？”
　　“不了，我就在下面看看。不然爹会为我分心的。”
　　走近赛诗台，曹寅和常宁在我一左一右站着，静静的看着台上的文采风流。
　　不过曹寅很快便被人认了出来，一看是新上任的苏州织造大人，赶快被请到了贵宾席坐下。
　　常宁示意曹寅只管前去，他不想暴露身份，仍然站在后面看。然后，有一句每一句的和我聊起天来。
　　“爷明天就要走了吗？来了几天了？”
　　“也没几天。”
　　“苏州的风景名胜不少。”
　　“是啊，去看了看虎丘、寒山寺、拙政园，确实名不虚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莫怪这苏州，尽出风流人物了。”
　　“爷特意来苏州，是不是也认识我舅舅家曾经住的那个格格？”我还是忍不住点了出来。
　　常宁低头看了我一眼：“此话何解？”
　　“爷显然不像南方人，看您气势不是普通人，而且曹大人对您很是恭敬，身份必然尊贵。这苏州值得您特意来看的，也就这么一位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格格了。”可是心下，却被这样的猜测震动了一下。这常宁，莫非真的只是为了看看我呆过的地方而来的，那他对我？
　　“被你猜着了。”常宁一点没有否认，“她是我这辈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人。或者说，不仅仅是我，纵有再多的人心甘情愿为她倾国倾城，也没有这个机会去接近她，除了一个人之外。可惜，我明白自己心的时候，也明白我只能当她朋友才能继续见她。”
　　我，我都不知道，原来常宁对我，居然还有这样一层意思！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到了。而常宁，藏在心中许久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在月夜下慢慢的倾述着，对着一个他以为的局外人——
　　“她很美，一笑倾国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她很有才华，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小时候不服气找她比试，为此我没少帮她写作业。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浅浅淡淡的，一种谜样的檀香气质，不知不觉就让人陷了进去，便戒不掉了。叫你看着她哭她笑，都是一种揪心的不舍。她的心，不管在哪里都纯洁透明的，吸引着我们这些见惯黑暗的人不由自主靠近她身边去。
　　可是她的心，始终只凝视一个方向。有些人，经历着最深重的黑暗，于是愈加不会允许任何人抢走这种纯洁温暖的全然信赖。我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些只有我能给的快乐。
　　这江南啊，再不来，也要被那个人来走遍了。只是想，赶在他前面，来看看，来看看，就此而已了。他，快来了——”
　　仰头看天，银亮的圆盘皎洁，高挂天空。偶尔有云彩飘过，遮不住星光璀璨。我们都在月下，凝望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不过从来没对人说过的事，今天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二姑娘身上的气息，和她还颇有些相似呢。”
　　我想笑一个，可是扯了扯嘴角却不知作什么表情叫做笑：“爷，我会当没听过今天这番话的。”
　　赛诗台上，有人在吟诗赏月，说着一些怅人心怀的诗词——
　　今宵月，直把天涯都照彻，
　　清光不令青山失。
　　清溪却向青滩泄，
　　鸡声歇，马嘶人语长亭白。
　　而有些人有些事，再好的诗词也述不尽十之一二。心，大约是这世界上最无法把握的东西。明知不该爱的，一旦动了心，便无法自拔了。无法回应的，心中为你伤，却只能强迫自己作着壁上观。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 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爱到痴迷 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我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 想你痛彻心脾 却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我不能说我想你
　　而是 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
　　却装作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 同根生长的树枝 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 相互了望的星星 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 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 尚未相遇 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海底
　　——送给帝王爱里所有付出真爱却无法言说，知道结局却无法控制付出的他们或者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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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更晚了，刚刚才赶完这一章节，迅速来上传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月圆风定露华清

　　常宁走了，曹寅新官上任了。
　　灵心和汐止的婚事定了，八字合完，成亲的日子定在三月初。算算还是挺紧的，两家人为此亦开始忙碌。
　　所有人都在忙，我是例外。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娘和兄姐都认为我还是歇着不要累坏了比较好。
　　按礼男女双方成亲前是不适宜见面的，所以灵心回家了，要等到成亲那天才能进温家门，而我自然也跟着回家来了。
　　灵心是快乐而期待的，每日里捏着针线在房里绣鸳鸯戏水，偶尔发呆看着窗外，嘴角也是止不住的笑意。不过刺绣时候发呆的后果就是手指头受罪。
　　“姐，要想三表哥也先把手里的针放下啊。”我帮着她绣一个枕套。
　　她嗔怪了我一眼：“连你也学会笑话姐啦。”
　　灵心的丫鬟从外面跑进来，神神秘秘的递给了灵心一个信封。
　　灵心接过来，打开一看，小脸顿时笑得跟花一样。
　　我就猜到是汐止给她写情书来。不过所谓情书，在这两人之间也不要指望什么你侬我侬了，基本上三表哥即使送张废纸来，灵心都能开心半天。至少三表哥开窍了，知道给点讯息给灵心让她安心，这傻灵心就能快乐的等着他带八抬大轿来接自己过门了。
　　灵心带着信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跑进来：“小妹，帮姐姐个忙，好不好？”
　　“怎么了，姐姐？”
　　灵心也知道脸红：“你知道我不能出门嘛，三表哥给我传了个信，我也要回一个才算礼数的么。”
　　“那让管家大叔去送不就好了么。”
　　“小妹——”灵心拉着我衣服就开始晃我，撒娇。
　　“好了，我知道了。给我吧。”
　　她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一封信来：“结莲呢，记得让她陪着。早去早回，不然爹娘知道就要骂我了。”
　　从后门溜了出去，结莲还在咕哝，怪灵心不该要我送信。其实也没什么，不然她找谁给她送信啊。她屋里那一个为她成亲忙东忙西都来不及，拜托别人又不好，只有我最闲。而且，这信也不用送到舅舅家，只要给大表哥铺子里掌柜的就行了，自然会到三表哥手上去。
　　后门左拐三条街，就有一家药铺子是舅舅家的。
　　踏进去，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姑娘，要点什么？”年轻的后生很热情的接待了上来。
　　“请问掌柜的在么？”
　　后面传来人声，两个人谈着话掀帘子从后堂走出来。
　　“掌柜的，这位姑娘找。”后生迎了过去。
　　但我没想到温奕之居然恰好就在，他摆摆手示意掌柜和后生退下，走了过来：“小表妹今天怎么来了？”
　　我拿出怀里的信：“当回红娘，给三表哥的。”
　　温奕之会意，估计之前的信就是他带过来府上的。
　　“那我走了。”
　　“别急，等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我很想说不用了，可是他转身就去柜台后面跟掌柜的嘀咕了几句，再次回来不容拒绝的带头走了：“好了，走吧。”
　　温奕之出乎意料的把结莲先打发回去了：“我带你们二小姐去看看给灵心订做的首饰是否合适，你回去跟老爷太太说一声，迟些我会送二小姐回去。”
　　我心下有些惊，不知道他带我究竟有什么意思。而结莲这丫头，是不是太信赖我这大表哥啦，二话没说就丢下我回府去了，真不讲义气。
　　温奕之先带我进了一家酒楼：“先吃饭吧，虽然时间还早，不过今天出门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上午也没什么事了。”
　　我自然只有乖乖跟随的份，虽然我早饭吃的也不少。还没觉得饿呢。
　　要了个二楼雅间，温奕之不假思索的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我喜欢吃的。
　　他用茶水给我漱了茶杯，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先喝点水。”
　　很快菜来了，芳香扑鼻，诱的人食指大动。
　　“尝尝，都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味道不错。”
　　我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确实好吃。
　　“怎样，好吃吗？”温奕之要了一壶清淡的杏花酿，给自己倒了一杯。
　　“嗯，好吃。”眼尖的看到他正要喝酒，我伸手压住了他，“大表哥没吃早饭，不能空腹饮酒。先吃点菜垫垫，伤胃。”
　　他放下酒杯，没有吃菜，而是倒了杯茶浅浅抿了一口，没有再碰酒。然后默默看着我以优雅的姿势优雅的速度展示着不太优雅的饭量：“看来还真是对了你的胃口。”
　　我挑食，不过在外人面前出于礼貌不太显露而已，推说吃不下了。但对着喜欢的菜色，自然胃口大开：“是呀，大表哥真会点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大表哥你也吃啊。”
　　“嗯。长年在外奔波，回来发现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
　　“大表哥去过很多地方？”
　　“跟着师父东奔西走的，算是走过很多地方了吧。”
　　一点一点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听着温奕之娓娓道来十年在外游历经验，真是让我这个没怎么出过门的人大为好奇。虽然很多东西我在现代时候已经略有见识，但这样亲耳听见如此的历险游记，还是觉得新奇的很。没想到，小奕儿超出年龄的沉稳内敛，是这样一番经历之后才锻炼出来的啊。
　　听着他讲述塞外风沙，与马贼真刀真枪的比拼，真让人捏把冷汗。不过，怎么十年了，凭小奕儿这般容貌，居然都没个红颜知己的？
　　他直直的对上我的眼睛：“你希望我有红颜知己，天心？”
　　我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手脚登时冰凉，被他目光里隐含的深意，定在了当场。
　　那，那是什么感情？不是玄烨的霸气柔情，不是福全的隐忍默然，不是常宁的欲言又止，不是温顺的执着守护，不是佟世南的包容豁达，不是曹寅的相思惆怅……
　　似一片清夜长寂，待月相惜。如一曲瑶琴长叹，烟云无处寄。若一泓清泉长濯，深潭谁在戏。
　　那些忽略的瞬间，不经意流逝。记忆的时光一直停留在有你的回忆里——
　　你带我去看姑苏那歌里繁华梦里烟花，回望灯如花，笑倾众生。
　　我踏进人海茫茫回首追向有你的地方，一泪乾坤定在车辙北去的方向。
　　在明白红墙内外之别的那年，看懂杯中明月圆不了逝去的梦境。
　　谁也不信你那幼时的誓言，原来已让自己执着这么多年。
　　风过叶婆娑，月照花影移。人在千里，南柯一梦，空老山林，露华风清。
　　如今，可是上苍怜惜，让这月圆人也圆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多事年年二月风

　　“大表哥，你，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我想躲。
　　可是无路可躲：“你，不是一直叫我小奕儿的吗，天心，姐姐？”
　　筷子，从手中滑落，在杯盘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手在发抖，无力握成拳。
　　逃不开他目光的紧锁，似那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绵绵密密的延伸，缠绕双眸，缠绕身心。
　　头昏沉沉的，眼开始迷离，只能傻傻的沦陷在一汪深不可测的情感里，直到失去意识。
　　最后所见，是他不明所以的皱眉，随后，一片慌乱……
　　醒过来的时候，头有些沉，睁眼所见，缓缓反应过来是我在舅舅家住的房间。撑着自己坐起来，浑身有些犯懒，手臂有点痛。
　　随意的摸上去，发现衣服下感觉不对，掀开袖子，意外的看见手臂上绑了纱布，隐隐还透着血痕。
　　不明所以的摸摸脑袋，发现脑袋上也疼，再看手指，蹭下了一些红色的药水痕迹和黑色的碎痂。这是怎么回事？
　　我试着下来走了两步，脚不太对。挽起裤腿，青青紫紫的伤痕不少，像是撞伤的。
　　若不是这屋子眼熟，我差点怀疑我又穿越了。
　　推开房门走出里屋，结莲睡在外间榻上。我没有惊动她，走出了屋子。
　　天色蒙蒙亮，院子里仍然一片安静。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荡涤了胸腔间的浊气，登时清醒多了。
　　看了看隔壁几个屋子，灵心和娘都不在。这是给娘家人回来时候住的院落，除了我这个屋子有我和结莲住着，倒也没外人了。
　　一路走出去，下意识的就走到了隔壁的宁心居。
　　绕过月亮门和照壁，是我熟悉的地方，始终保持着当初的样子，除了那几棵古木历经沧桑越发的遒劲。树下的秋千，被保养的很好，上了桐油，不怕日晒雨淋。
　　进门，左手是我的书房，书架上摆着那些熟悉的书本。
　　桌上，笔墨纸砚一如当年，不过多了一个小盒子。
　　拿起这个古色古香的檀木盒子，打开，意外的飘出叮叮当当的音乐来，居然像是现代的八音盒。轻快的节奏，不就是江南的采莲曲么。谁这么有创意制造出如此工艺精巧的东西来？
　　盒子底部只刻了冬郎的一句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
　　是谁呢？细细梳理着记忆里的人，这盒子应该只有戴耕烟能做的出来。这曲子倒像是花秀歌会唱的调。不过这句话，说的是谁？戴耕烟？周昌？还是姬文生？
　　也无从追究起了。
　　走出院子，正要回去，看见温奕之在院外：“大表哥，这么早。”
　　温奕之像是被我吓到了，先是一喜，然后对着我单薄的衣衫皱眉：“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多穿点出来？”
　　“我才醒，不冷。”我朝着他走过去，觉得他样子颇有些憔悴。
　　温奕之伸手握住我，顺便把上了我的脉搏。他虽然没有学医，但身在这样的医学世家，耳濡目染怎么也懂些皮毛的：“还好，下次出门一定要多穿一点，春寒。”
　　“我知道了。”现在的身体底子好，不怕冷不怕热。
　　“身上还疼吗？”温奕之眼里似乎有些后悔和担忧，轻轻捋起我的袖子看手臂伤情。
　　“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我伸手对着血印子渗出的地方按了几下，只有轻微的疼痛。
　　温奕之一把止住我对自己行凶的手：“不要乱来，昨天换药时候还有些渗血呢。还得几天才能好。”
　　“昨天？我睡了好几天了吗？”
　　温奕之放下我的袖子，小心翼翼的扶我回房间：“进去说，再给你换次药。”
　　结莲被我进屋的动静惊醒，惊喜的叫道：“小姐你醒了，太好了。不过怎么跑外面去了呀？”
　　“结莲，把药箱子拿来，再去给小姐熬个药。”
　　“是。”
　　坐在床沿，温奕之拉下屏风上的外套给我披上，接过结莲拿来的药箱，给我换药。
　　伤口还挺吓人的，一条刀痕约摸有十多厘米长，痂还没结，不过已经没血出来了。蘸着高浓度白酒擦净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抹了些白白的药膏，再缠上纱布。
　　“好多了，等痂出来，再抹绿凝露消疤就没事了。”
　　还有头上，受伤比较浅，痂已经掉的差不多了，温奕之就抹了那个绿凝露，淡淡的薄荷香很是好闻。
　　还有腿上，青青紫紫一大片，夹杂着一些擦伤。好在温家就是不缺药，这点根本就是小伤。
　　看着温奕之心疼的给我腿上上药，我轻声问道：“大表哥，你有没有受伤啊？”
　　温奕之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继续抹药：“没有，我的伤，都让你给我挡了。”
　　啥？不懂。
　　“嘶——”
　　“这里撞的比较重，可能好的最慢。”温奕之控制着手上的力道，加了点内力，把药膏均匀的抹在伤口上。
　　“对不起，是大表哥连累你了？”
　　我摇头：“怎么会呢？”
　　“知道你睡几天了吗？”温奕之放下裤腿，给我盖上被子，让我靠在床头，“三天了。若不是解决了那些伤害你的人，大表哥真没脸来见你了。”
　　结莲端着一碗粥进来：“小姐一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药还要一会儿好。”
　　温奕之接过粥：“我来就好，你去看着药。”
　　不容我拒绝，温奕之舀了粥，吹凉了，一勺一勺的喂我吃。
　　一边吃，一边总算解了我的疑惑。
　　事情很简单，就是有人嫉妒温家几乎垄断了苏州的医和药，本来想给温奕之下药抓他回去的。于是，难得温奕之出门吃饭，在菜和酒里下了无色无味的药。没想到就我吃了菜，温奕之一口没碰。
　　但我倒下的声音，让外面的人以为成功了，冲进来发现温奕之好好的，就我倒了而已。无奈之下，火拼了！
　　而我的伤，也是阴差阳错，温奕之本来打算抱着我逃了再说，没想到他们看准温奕之带着我不方便逃，拼命攻击。然后，本来砍向温奕之的一刀，会因为我的手臂被离心力带动正好帮温奕之挡了一下，砸向温奕之的板凳被我滞后的腿给袢到而砸歪……以此类推，所以我一身伤，而温奕之全然没事！
　　真够乌龙的。
　　我很无语。
　　温奕之出门继续解决事情的后续去了。
　　闻听我醒了，结莲端着熬好的药来的时候，温远拢春和温家的哥哥姐姐们也都一窝蜂赶来了，一边说我怎么那么傻给温奕之一个大男人挡刀子，一边心疼我这三天昏睡外带一身的伤，可算醒了没事了。
　　拢春很权威的做了个结论：“天心啊，奕之受伤舅娘自然心疼，可是你受伤舅娘更舍不得啊。你对奕之的一番心意，舅娘懂。你舅舅已经派人通知你爹娘去了，回头，我们就把你和奕之的事，一并商量了。绝不委屈了你这番折腾。”
　　心意？我和小奕儿的事？委屈？
　　舅娘你打算乱点鸳鸯谱啊？我当时昏迷的一无所知，哪里知道这番折腾还故意拿自己血肉之躯挡刀子啊。
　　正要寻找同盟，发现舅舅和表哥表姐们全是一脸理当如此的表情，我彻底无语。

　　第一百四十七章 如是我闻终如梦

　　又休息了好几天，才总算好的七七八八了。
　　灵心因为即将成亲的缘故，没有来舅舅家看我。爹娘和哥哥紧张的要命，不过一听舅舅舅娘的主意，立马乐开了花，谁也不管我和温奕之愿不愿意，凑到一起就开始商量要不要一起把亲事办了算了。
　　拜托，可不可以听我说句话啊。
　　谁也不搭理我，只会跟我说一句话：“天心你好好休息就行，别的事有我们在呢。”
　　就是因为有你们在啊，我再不抗议我就要被卖了。我倒是不讨厌小奕儿，可是我怕回头有人来把我宰了带回京城去卖。无聊至极，好在屋子角落翻出来两三本佛经，拿来看看防止我气急找他们算账去。
　　温奕之忙着彻底清理那些商场失败居然下如此黑手的对手，好几天才算闲了下来，有空再来看我。
　　我正好还在喝药。
　　我有些郁闷，药很苦，不过总算逮到人听我说抗议了：“大表哥你真的打算娶我啊？”
　　温奕之莫名：“怎么，你要嫁给我？”
　　我愕然：“才没有，果然你也不知道呢。赶快去给舅舅舅娘说，我怕他们搞不好已经打算交换我俩的庚帖了。我都跟他们说不是这样子的了，可是谁也不听我的。”
　　莫名的怒气浮上温奕之的脸：“你就这么不乐意嫁我？”
　　啊？这样是不是算伤了男人的自尊了？
　　“不是的，大表哥，你很优秀。可是我们才相处多久呀，不像三表哥和姐姐那样的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现在成亲叫水到渠成。我们这事纯属巧合，我并不介意为此受了伤，反正都会好的。但就为这巧合，把我们凑到一起，以后过一辈子，也太乱来了。”
　　“如果是你，我觉得乱来一次也无所谓。”酷酷臭臭的脸，写着他对我的言辞很不满意。
　　温奕之的反应叫我大为头疼。
　　“我不会赚钱只会花钱。”
　　“没关系，赚钱本来就是我的事。”
　　“我不懂怎么打理这么一大家子的事。”
　　“不要紧，有我。”
　　“我还小。”
　　“不小了，定下来我能等。”
　　“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下棋弹琴写字猜谜。”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和家人啊。”
　　“男人照顾女人天经地义，你有我，爹娘有麟知和汐止。”
　　“我不会洗衣做饭女工。”
　　“有下人。”
　　“我很霸道，不想生孩子跟我抢相公。”
　　“那就不生，汐止和灵心喜欢孩子，温家肯定有后。”
　　“我这个人伤春悲秋一无所长。”
　　“我理智，可以包容你。”
　　“我跟婆婆不好相处。”
　　“我娘绝对不会干涉我们生活。”他鄙视了我一眼。
　　“我发脾气的时候会打人。”
　　“就你那花拳绣腿，我皮粗肉厚随你打。”
　　“我，我，我……”
　　他斜了我一眼，看我还有什么借口。
　　“我不爱你。”
　　“你以后会爱我的。”
　　我气晕，只好抛出撒手锏了。
　　“你喜欢的明明是那个格格。”
　　他没接口，意味深长的看我。
　　我顿时有些气短：“你从来都不叫我名字，叫我的时候都像在叫别人。”
　　这是事实，但经我口说出来却是伤人的很。可是，不管如何，我真的不能和他成亲啊。
　　他的手伸过来，捏着我下巴，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睛：“你，不就是她吗？”
　　我身子一抖，就想往后躲。
　　他不给我躲，抓着我肩膀强迫我靠近他。
　　“我没见过原来的小表妹是什么样子，但反而让我确定，你给我的感觉和她一样。安然的心性，超然的气质，自在的快乐，还有高超的棋艺，自成风格的赵氏字体，意境高于技巧的琴艺。
　　不要反驳，我还有证据。
　　从小到大，一直只有你会叫我‘小奕儿’。我喜欢莲花灯是因为你，也只在你面前喜欢，所以没人知道我喜欢莲花灯。基本上，爹娘都以为我不喜欢凑这种热闹。
　　你大概没注意，你的目光泄露的远比你所说的要多。那种眼神里的沧桑，是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不用麟知提醒我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子的目光。
　　这几本佛经，不奇怪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吗？是我叫人来故意摆上的，而你，显然对他们很感兴趣。
　　你的桃木梳，上面有五字小篆，你知道写的什么吗？”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那五个字，毫不犹豫的买下那把梳子——
　　回望灯如花。
　　“你还记得那曾经唱过的那半首歌吗？”
　　“回望灯如花，未语人先羞，心事轻梳弄，浅握双手，任发丝缠绕双眸。”
　　“所以鲜花满天幸福在流传，流传往日悲欢眷恋。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容颜瞬间成永远。”
　　他，居然一直都记得。
　　那时候，他说天心姐姐你是最美的姐姐。
　　我说女人不可以很美，很美容易红颜祸水，倾国倾城就是怪女人颠覆江山。
　　他说，等小奕儿长大就能保护姐姐了。
　　我问他怎么保护我？
　　他说像爹保护娘一样，执手，结发！
　　于是，我教了他那半首歌，说也有倾国倾城的美，凝固在某些瞬间成永恒。
　　可是，我没想到，原来那时候，我眼中的孩子已经立下了一生的承诺。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因为我即便重生，来到他身边，却不是为了他而来。这份感情，我注定无法回应。
　　“你大概很奇怪我怎么能接受这种事。麟知他天生阴阳眼，虽然不是常常有效。但只要他有把握敢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法术，那么就一定有用。我虽然对医术不感兴趣，但你知道，我见过的东西一向过目不忘。加上大江南北跑了整整十年，见多了，便也容易接受了。尤其你醒来，在她离去之后。
　　我不会认错的，你一定就是我的天心姐姐。
　　天心姐姐，是你，对不对？”
　　对着那双期待而坚定的双眸，为了他毫不犹豫认出我的那份心意，我，终究，点头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

　　靠在这熟悉而陌生的怀抱里，若有若无的药草香味一丝一丝渗进嗅觉。
　　有力的心跳声近在耳边，一声一声共鸣着。
　　他温润的气息喷在我耳畔，带来淡淡的酥麻感。
　　我在这样的气息里，沉迷了自己。
　　除了玄烨，我从来没有刻意在任何男人面前表露友情亲情以外的情谊，可是却依然惹下这些桃花债。若非红墙高筑，帝王情谊在前，只怕有些事也不是这么好抉择的吧。也许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我几乎没什么时间去注意玄烨以外的人，在我明白爱情是什么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只有玄烨了。
　　小奕儿这份感情，我该怎么处理啊……
　　“啊——对不起小姐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门被突然的推开，又被突然的关上，结莲的声音伴着她跌跌撞撞的脚步迅速消失在门外。
　　我恍然，推开温奕之，拉了拉滑到腰下的被子，低头不语。
　　温奕之没有再说什么，看我疏离的态度，嘱咐我好好休息就离去了。
　　娘来看我，带着满脸喜色。
　　“娘，我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带我回去吧。”我没有多说。
　　娘看我神色，不见丝毫的羞怯与欣喜，有些哑然：“天心，怎么了？”
　　“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今天结莲说的那——”
　　“不是大表哥。”我必须拒绝，在这份不可能的情事闹大之前终结，“他下午是在安慰我而已，我们只是兄妹之情。”
　　娘显然一时无法消化这样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事情，可是拗不过我不动声色的坚持，当天就接了我回家了。娘似乎还有所迟疑，没有去与拢春说我的意思。好在她坦白暂时只是双方父母嘴皮子上的事，并没有真的提亲换庚帖啥的。
　　我本不欲惊动太多人，但温奕之还是知道了，抢在娘的前面扶我上马车，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很是意外，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
　　青色的布帘子正要放下，我突然抓住他正要放下帘子的手，凑了过去：“那你也该知道，我只爱他。”
　　温奕之的脸平静无波，似乎早就了然这样的感情，可是却仍然坚持：“你，毕竟不是原来了。”
　　帘子在眼前晃了几晃，归于平静。直到娘再次掀开帘子坐进来，往府衙驶去。
　　娘很开明，即使心里有疑团，却未多问。只是用怜惜的目光抚慰着我：“马上就到家了，还累吗？”
　　“娘，谢谢你。”
　　“傻孩子，娘只要你好。”
　　温奕之临行前的态度就说明了这事并没有到此完结，此后几日灵心仍然不时收到汐止表哥的来信，神秘兮兮的来旁敲侧击我对大表哥的态度。可惜娘虽然纵容她与准夫婿“暗通款曲”，却借口我身体不好拒绝了外人来访，也不许我出门，算是给我和温奕之各自冷静冷静。
　　结莲有时候会传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说是有人慕名而来提亲啥的，不过谁也过不了爹娘这一关，不需要担心。可是我心里仍然平静不下来，一闲下来就堵得慌，总觉得有块石头搁心里，让我不安。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和温奕之的再次见面仍然无法避免。
　　娘把我送出府门：“天心，娘是过来人，这方面从来不强迫你们三兄妹。奕之是个好孩子，你要真托付给他，娘放心。我看你们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春寒时节，绿意藏在芽孢里尚未冒头。
　　温奕之牵着一匹枣红马，跟在我身边陪我慢慢的晃出城去。
　　手边的喧哗，在我眼里看来总带着那么一丝不真实。比起装扮精致华丽的贵妇，我依然更欣悦于这满大街的生活气息，让我自在而自由。如果玄烨不是那唯一牵动我心的人，我一定不会去深宫守护他的孤独，而是会选择这样一份单纯无华的生活，找一个身心皆唯一的良人，度此一生。
　　可是，偏偏就是他了，偏偏就是那样的环境了。习惯了他的三宫六院，有时候也会想，我怎么就能抛开现代理所当然婚姻双方的忠诚一心，而默许了他后宫三千呢？
　　不是没想过哪天会有比我更出色的女子出现，从我身边夺了他去，那我的生命，在后宫必定会迅速枯萎。不是没想过他这么一个凡事以江山为重，还有福临的爱情悲剧摆前面的帝王，回应我的是否真是爱。
　　可谁叫他是爱新觉罗玄烨呢，我突如其来的走近他，而他霸道的不许别人靠近我。我曾经一度以为温顺就是他故意派来的，一边保护我，一边隔离任何对我有企图的男人。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其实并没有回头追究值不值的必要，人生短暂，白驹过隙，我们能彼此珍惜拥有，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我爱他，所以包容他的所有，包括身份、地位、责任。那纸染血册文背后的深情，让“皇后”这个字带上了尊贵以外的帝王真情。我，不悔。
　　如果今天他站到我面前，背后是江山，只要他眼中仍然是我，那我即便飞蛾扑火也是义无反顾——爱他，陪着他守住江山。
　　久违的涩意，让眼泪有些不堪重负。
　　我捏起帕角，点去眼角的湿意。
　　温奕之在我身侧，始终没有打断我的神游太虚。他把我扶上马，随手自己坐到我后面，拢了拢大氅包住我，悠悠的出了城门。
　　一辆豪华的描金马车晃动着从我们身侧经过，身后跟了几个气宇不凡的家丁，目不斜视。马车入了城，侧旁的帘子被车中人掀起一角。
　　身后有家丁自动跟上，凑过去似是在回答什么。
　　我神游太虚，没有注意。温奕之用大氅将我包的更加绵密，策马出了城。
　　——————————————————————
　　明日二更，结文！！
　　打算只一个番外，小四胤禛的，后天更！
　　然后全文将正式完结。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二月冰心拈花笑

　　今年的春，来的似乎有些儿迟，隐隐约约见了绿，是那草色遥看近却无。
　　一路悠悠闲步，马儿清闲，人心已定。
　　温奕之大氅下双手环住我的腰，不疾不徐的行走在偶见人烟的大道上。如若春来花红柳绿，倒也别有一番意境了。
　　我们似在比谁先开口，沉默的维持着现今的状态。
　　我慢慢放松了，靠在身后这已然非当年孩童的可靠胸膛中，想着要怎么开口合适。
　　温奕之下巴靠在我发上，轻轻蹭了两下不再逾矩，只是呼出的温热气体不时喷到脖子上，微微的痒。
　　但事情终究还是要解决的：“大表哥。”
　　“不要叫大表哥了，唤我奕之吧。”他缓缓的叹了一口气，“你，终究是要拒绝了吗？”
　　好敏感的小奕儿啊。我只不过一声称呼，他却是觉得已经得到了我最终的回复。
　　“对不起。”
　　“其实也没什么对不起的，毕竟我还是差了他一步，如果当年我有温顺那般大小，不管他是不是比我早遇见你，我也绝不会放手的。”
　　温顺，说起温顺，我有好久没得到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怎样了。“奕儿当年只是孩子，我从来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可是后来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的，不管遇见什么样的女子，第一反应都是没有我的天心姐姐漂亮，没有天心姐姐聪明，没有天心姐姐好。于是我总是怀念你在我身边的日子，在记忆里想象你的样子。我好几次想去见你，但师父……”
　　“姬大侠怎样了？”
　　看不到温奕之现在的目光，所以我错过了内里的深意。而他也知道我看不到，所以目光泄露了太多从未让人看见的情感和回忆，那些我知道不知道的事实，只是他已经明白不得不放弃。
　　“师父很好，他懂我，不过他更懂那红墙琉璃瓦的涵义。”
　　“奕儿，我比你大。我不是想说我年龄比你大所以拒绝你，你很好，我一直都相信。不过我走过——走过死亡，看了太多生死繁华，现在看生活都隔着一层纱，那般不真实。我的心，放了太多太多的回忆，不适合陪年轻的你们走下去了。”
　　“姐姐，我要是在乎这个我就不是你的奕儿了。你醒来不久，我就开始怀疑你了。我曾经以为这是我的机会，可是姐姐你看我们始终是那种旧人的态度，而神思游离的时候，想的始终是过去。”就像方才在大街上的迷思，虚幻的执着。
　　“奕儿——”我有些无语。这么一个孩子，对你说出这样真诚的无法拒绝的话语，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奕儿始终是我的好弟弟，从以前，到现在。
　　“姐姐，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出来的，怕你会因为被认出来而消失。可是我听到姑姑对娘说为你求的平安签了，总觉得你很快会离开。但没想到会害你受伤——”
　　“不是你的错。奕儿，我很高兴。我虽然震惊，但我真的很高兴，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弟弟，记得姐姐这么多的点点滴滴，换了个生命也能被认出来。真的，很高兴。”
　　温奕之的手，加了点劲。他的脸深深埋到了我的肩窝，有些热热湿湿的东西一点点渗透春衫，慢慢烫痛我的肌肤。
　　“姐姐，你，可有想到过奕儿？”
　　闭上眼睛，手颤颤的搭在奕儿已经是男人的手上，随即被他紧紧反握住。
　　“想过，姐姐一直都没有忘记你。知道你随着师父去了塞北、去了大漠，知道你什么时候回了江南，知道奕儿长大了，是个男人了——”
　　“姐姐，你一定要幸福。”
　　“奕儿，你也要幸福，姐姐才放心。”
　　我们共乘一骑，踏遍了虎丘的新绿。
　　我们手牵着手去了寒山寺，一起撞响了山顶巨大的铜钟。
　　我们在佛前虔诚的跪下，许下要彼此幸福的祈愿。
　　我们燃上袅袅香烟，看着青烟直上九天。
　　我们都是当年灯下笑闹的孩子，守着彼此的梦想勇敢成长。姑苏的历史里，曾经有我们的印记，也会有未来的空白等待铭记。
　　我为他唱起那首《倾国倾城》，然后他以最完美的方式放手。
　　“姐姐，我就不送你进门了，这条路过去左拐就是府衙后院，你知道的。”温奕之小心的把我从马上抱下来，笑着分别。
　　我也笑着理解：“嗯，你回吧。我不会乱跑的。”
　　我们都转身，然后停止微笑，等着时间抹去所有伤痕的那天。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一个南，一个北，分别抱着怀里的幸福，想起当年的“回望灯如花”，总会微笑，想告诉彼此，我很好。
　　曾经有你，真好。

　　第一百五十章 雨歇春寒燕子家

　　别了奕儿，慢慢的挪着步子，走到家门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没料到对上不远处仍未离去的一人一马，突然感到一阵名为寂寞的心痛。
　　却还是要笑，笑着挥挥手，整理了心情走进家门。
　　娘早候着我了，见我回来脸上一片平静：“天心，累了吧？去休息一下，待会儿晚饭额娘来叫你。”
　　“嗯，谢谢娘。”有母如此贴心关怀，再多的不开心都会成过眼云烟。
　　“傻丫头，对娘说什么谢谢呀。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结莲应该备好热水了。”
　　泡在热气腾腾的大木桶澡盆里，氤氲的热气带着花精的香味袅娜飞腾。
　　结莲走进来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些热水，站在身后给我擦背：“小姐，方才大小姐来找你的。”
　　“姐姐找我作甚？”
　　“过两日便是那踏春节了，大小姐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往常小姐身子不好，从来没去过。但大小姐如今在成亲前，一个人也不好去与表少爷们见面。”
　　“那我哥是不是也要回来？”
　　“按惯例书院有放假，回不回家随意的。”
　　“嗯，晚上我会再与他们说。”
　　躺在暖暖的被窝里，一日疲惫居然也没什么睡意，脑子里有点像是在捣浆糊，乱乱的。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睡觉吧。
　　迷迷糊糊的，连着两日做梦梦见一个青衣的小孩子在哭，只是听不见他在叫什么，哭的我一阵心乱。早上起来头晕乎晕乎的。
　　结莲一贯的勤快，端着洗脸水听见动静就推门而入：“小姐醒了？快起了吧，少爷马上就到家了。咦，小姐脸色不大好，可是晚上没睡好？”
　　“没什么，做了个梦。”
　　哥回来了，灵心可是开心啊，这下子有哥和我陪她，和三表哥又能见上一面了。一整日勤快的跟前跟后，催着昕旸哥哥赶紧去和大表哥他们联系好明日出城踏青去，还义不容辞的自动负责了明日的吃食。
　　昕旸哥哥被她缠的没法子：“好了好了，半斤妹妹，哥才回家就不给我安生。这就给你大小姐去跑一趟，行了吧？”
　　灵心欢呼雀跃：“谢谢哥，我明天一定准备很多你爱吃的东西。”
　　爹娘无语，女儿还没嫁出去呢，这心里已经只有相公了，哎，果然养了个小白眼狼。
　　明日是农历二月二，俗称龙抬头，又叫春龙节或是踏青节，有很多活动，比如吃春饼、祭龙神。这日所有的东西都与龙字挂个够，面条叫龙须，米饭叫龙子，春饼叫龙鳞，水饺叫龙耳，馄饨叫龙眼，可是好玩的名字。
　　古时候靠天吃饭，一年风调雨顺就代表着丰收。春天万物复苏，这二月二若是一场春雨，这一年开了个好头，大家心里也有个盼头。所以很是重视。
　　昕旸哥很快就回来了，说是舅舅家又来个什么贵客的样子，表哥们都在陪着没见着。只是见到了管家给传了话，与两位表妹约好了明日城外老地方见面，说灵心知道时辰地点。
　　晚饭时候又说起这个事，娘顺口问了一句：“贵客？那曹大人又来了？”
　　昕旸想了想：“其中一辆马车倒是有些面熟，不知道是不是曹大人的。但门外守了很多家丁模样的人，态度非常严厉，比上次可是严密多了。我连舅舅家门都没能进，还是管家出来给传的话。”
　　爹娘对视一眼，也没说出个道道来：“这可奇怪了，什么人这么兴师动众的。”
　　我一口饭哽在嘴里，忘了咀嚼。
　　“小妹，发什么呆呀。吃饭啊。”灵心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哦。”我反应过来，看到爹娘看过来的目光，满是怜惜与心疼。
　　我收了心，乖乖吃饭，心里雀跃不已，莫不是，莫不是比常宁更厉害的人来了……
　　一夜又没睡好，还是那个青衣的小孩子身影，在梦里像是迷路一般，在叫着什么，哭得我心一阵阵抽痛。
　　早上起来，头更晕了。本来都不想去了，可是灵心期盼了这么久，不好扫她的兴，只好勉强梳洗了一番出门去了。
　　昕旸敏锐的发现了我的不适：“小妹，怎么脸色很差啊，要不还是别去了。”
　　我捂住昕旸的嘴：“轻点，姐姐兴致可高了，我不去她就不好意思去了。我没事的。”
　　灵心快手快脚的拎着巨大的食盒上马车来：“看，都是我做的哟。”
　　昕旸果然没好再说什么，只是把我搂在怀里：“靠着哥哥休息一下，到了我叫你。”
　　“小妹怎么了？”灵心又甩了一个包袱和几把伞上来，毫无淑女气质的跳上了马车。
　　“没事，太开心了晚上没睡好。”
　　灵心就开始笑话我。我也不多说，靠着昕旸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迷迷瞪瞪的半睡半醒。灵心轻手轻脚给我盖了一块毯子，暖暖的，渐渐真的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头脑有些犯迷糊，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在自家马车里。叠好毯子，小心翼翼的跳下马车，脚在地上震的有些发麻。看看周围马车停了不少，不远处好几拨人围坐着边谈边吃，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偶尔有几丝春雨飘过，随即隐没无踪。
　　万物复苏的季节，真好。
　　“天——心——这里，这里。快过来！”温雅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来，对着我挥手示意我过去。这么张扬的叫人法，简直故意让我变成万众瞩目么。
　　我下意识的绽开笑颜，当某些讨厌的桃花不存在，拎起裙角向家人们走过去。
　　倏地，意识到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看向我。我四处望了一下，谁也没见着。真是怪异。
　　走过去，灵心和昕旸中间早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小妹，这里坐。还有不舒服吗？”
　　“没了，睡一觉好多了。”
　　奕儿也在，不过目光温和，看向我虽然还有些一样，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守护：“小表妹昨晚没睡好么？”
　　灵心姐姐为了今日这聚会可真是下狠功夫了，这么多菜色和糕点，全是见功夫的东西。我吃了一块春饼垫点肚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睡觉老是做梦，有个孩子一直在我梦里哭，哭得我心痛。”
　　三表哥汐止的手越过昕旸哥伸了过来，把住我的脉象，片刻：“身子有些虚，睡觉不太好，回去抓付药。昕旸你顺便去我园子搬盆香草回去，放小妹屋里，有助安眠。”
　　有这种高手的大夫在身边就是方便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在亲人的身边笑笑闹闹，快乐总是那样温暖悠长。
　　临近的年轻男女有人是昕旸哥的书院同窗，几下介绍，都是年轻人，很快两堆人变成一堆人，笑闹起来。
　　有人带了古琴来，一曲彩云追月引来喝彩一片。灵心心动，借了琴来，一曲阳春白雪不让须眉。
　　美人相伴，琴音相和，引得这块小土丘上的其余人也喝起彩来，渐渐变成了大联欢。你抚琴来我弄箫，你吟诗来我作对，一唱一和的纷纷引为知己好友。江南文人多，这小小踏青节，渐渐变成了才艺比赛了。
　　我笑看着他们打闹，虽然有人有意接近我，不过奕儿似乎嘱咐过什么，不管有谁来闹，必定有人陪在我身边，帮我挡着蜂蝶。
　　但是挡多了，蜂蝶们同心协力耍计非要我也出一个才艺。
　　我又感到了那一阵直直射向我的目光，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是从何而来，心里下意识的焦急。
　　不好让昕旸和奕儿难做，我还是得出节目。弹琴吹箫都不怕，可是弹个什么好呢？
　　奕儿突然开口：“上次那个，你自己唱的那个。”
　　我讶然，可是奕儿坚定的点了点头，示意就要这个。
　　我坐到琴后，拨了一下，看向奕儿，他的坚持似乎带着一丝看不懂的忧伤。
　　琴弦在指尖颤动，一串悠扬的音符带着淡淡哀伤，飞扬而出——
　　千年明月，亦如今日颜，看尽了沧海桑田。
　　轮回之间，前尘缘起灭，梦中只为你流连。
　　梨花暗香，酒断愁肠，花落时节离人言。
　　犹记当年明月醉，红颜刹那寂寞朱砂泪。
　　曾言骏马秋风驰塞北，问君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独悲。
　　谁的誓言，浮云蹁跹，因缘天定在流年。
　　碧落黄泉十世行遍，回首千年梅蕊冰心笑无悔。
　　今生恋，来生缘，彼岸花开天心碎。
　　叹离伤，红尘几多痴人，为情伊憔悴。
　　月映禅心水拂琴，青尊素影，江南人初静。
　　鸾鸟莲花，缺月疏桐，几番魂梦与君同，问君胡不归，问君胡不归……
　　场中一片寂静，我在那一声声的“问君胡不归”里，再次触摸到心底深处的思念——玄烨，我好想见你。
　　当喝彩声在耳边轰然炸开的时候，我的心却冷静的发凉。
　　站起身来谢过一众才子佳人的捧场，我回到灵心身边。
　　灵心还在激动：“小妹，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好棒啊。都把我感动的哭了。”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姐姐，我有点累，你们继续玩，我过去走走。”
　　“哎，等等，我陪你去。”
　　“灵心不和汐止多说会儿话了？”奕儿拢过我的肩头，“我来吧，你玩。”
　　一前一后走在土丘另一边略显寂静的草地上，奕儿站住了脚步，由着我自己走动。
　　我背对着人群，眼泪止不住的开始流了下来。
　　玄烨，你为什么还不来啊？
　　我好想念你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好想好想抱抱你——
　　仰头看天，一滴眼泪从眼角划过，隐没在鬓角。
　　天，飘过一丝丝蒙蒙细雨。
　　脖子上的玉，似乎被这春雨唤醒了，在胸前发烫。
　　轻轻扯下这块始终跟随我的“心”，雨水一滴一滴砸到玉上，心中的寂寞就这样绵绵密密的荡涤开来，唤起了隐藏许久的思念，那么浓烈。
　　“玄烨，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哑着声音，我对着自己的心轻声呼唤，“你知道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蹲下来，抱着膝盖，一个人在雨中静静的流泪。

　　第一百五十二章 恰照梨花雪之玄烨篇（上）

　　京城的花灯还没拿下，我已经踏上了南下的马车。
　　没有天心在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一个人的帝王，真正是叫“孤家寡人”。所有的寂寞疲累，再也没有可以对其倾述让你放心的人了。
　　每当敬事房捧上一盘子的绿头牌让我选，我就窝火，一扬手掀了盘子，看着那些竹签写着形形色色的名字落在地上，就愈发的恼火。一个个的，在我眼里只觉得面目可憎。
　　皇额娘来劝过我，要我节哀，说这后宫也是我的责任。
　　是啊，我永远记着江山是我的责任，嫔妃子嗣都是我的责任，所以夜半时分扪心自问，可是我们皇家负了我的天心？即便她从不怨我，可是，终究是亏欠她了。而这份亏欠，再也没有弥补的一天了。
　　我不能生气，不然头痛起来就更没法子批改奏折了。蒙古的事最近危险的很，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李德全，谁再敢端牌子过来，直接拉出去砍了。”我任性的说着不负责任的话。皇祖母走了，我就不信居然还有人敢来触我逆鳞。
　　或许有，比如某些个不长眼的以为生了皇子就不得了的人，那就给我回宫关禁闭去。
　　每天每夜一个人行走在乾清宫和承乾宫，心就冷的发慌。
　　年底皇祖母两周年祭祀，我没去。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头痛，或许我潜意识里也是怪着皇祖母的绝情的。
　　谁知道呢，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追究了，只想再去看看江南，找找我的天心念念不忘的地方，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痕迹帮我记着她。
　　一路无言，我每日看书，看风景，想念天心。
　　暗卫来说常宁私自去苏州了，在我之前回了京城。
　　我笑笑，没有说什么。我那两个兄弟的意思，我不是不知道，但只要他们知道分寸，我何必去绞杀他们与天心的友情呢。就像曹寅我都一直留着，因为他们会尽所有力量去保护她，而且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那不就好了。我只要知道天心的真心，我愿意让她有自己的空间。
　　胤禛知道我南下的事，曾经半夜跑来要叫我带他一起。
　　可是，我只想一个人来找她。
　　再次踏进苏州的城门，突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如当初的繁华，有人骑马从车外经过，抱着怀中的女子，悠然自得。
　　我苦笑，曾经我也有过。
　　曹寅在别院接我，清清静静的居所，带着江南独有的玲珑精致。
　　白玉般细腻的瓷碗，盛着晶莹的米粒，搭配五颜六色的菜肴。我拒绝了夜间的饮酒，草草吃了饭就睡下了。
　　我累了，我现在只想在这样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清早，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富足的水汽，娇羞也张扬。
　　曹寅进来：“爷，温家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不急，等下吧。”
　　这种心情，是类似近乡请怯吗？我突然不敢去看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只怕，看过之后是更重的伤心失望。
　　“爷，有件事微臣不知道该不该说？”曹寅迟疑许久。
　　我明白曹寅，一个极有分寸的人，什么时候在我这也玩这套：“你觉得该说就说，不该说就不说。”
　　曹寅脸色微红，却仍是一本正经：“爷，这温远有个姐姐叫李妗的，爷可还有印象？她丈夫是新任苏州知县王国正。”
　　我想了想，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他们有一子二女，大儿子小名九斤。”曹寅轻轻提点了一下。
　　我恍然，不就是天心给起的小名么，当时让我笑了半天的一对夫妻：“想起来了，这王国正果然有些才华。”
　　“爷，他们小女儿，叫天心。”
　　我手抖了一下，茶盏中的茶水泼出了一些在衣襟上。
　　小侍急忙接过茶盏，给我擦去水渍，伺候我换衣。
　　我摆摆手，事有轻重缓急：“为何今日才报？”
　　“爷，这王国正夫妻在外多年，去年底方回的苏州。微臣也是前几日拜访，听见一首曲子，好奇之下追问方得知的。”
　　“如何？”
　　“微臣拿捏不准，初接触可谓才貌双全。但家人说这小女儿生来心智不全，微臣心下生疑却也无定论。”
　　我进内殿换了衣物，心里却更加无法平静了：“走，去温家。”
　　温远不比当年的风流俊朗了，岁月都在我们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我也不是以前的孩子了，看见温远和拢春，却不由得勾起许多幼时的回忆。
　　温远陪着看了宁心居。琴棋书画，还真是她喜欢的样子，简单而别致的生活，自娱自乐，自消自遣，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吸引旁人的目光。
　　拨了拨琴弦，想起她那时候嫩嫩的小孩模样，心下一片柔软。
　　书桌上，有个盒子会唱歌。盒底刻了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
　　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们出去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个美好却是不可能的愿望。
　　我闭上眼，却好像看见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在屋里认真的弹琴、写字，一个人又拿白子又拿黑子的与自己对弈。学累了就靠在屋外的秋千上晃着看天。粉嫩的小鞋子在空中一摆一摆，笑着叫：飞了哦，表哥～
　　她翻看佛经，对着烛光出神，静谧安然。
　　她古灵精怪，对着被她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西席做鬼脸。
　　我也笑了，笑得心酸酸的。人为什么总要等失去才发现拥有的可贵呢。如果我更宠她一些，如果我再多爱她一些，如果我少让她伤心一些，是不是她现在还好好的在我身边呢？
　　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不该重视的东西，在不经意伤着她的心。少几个妃子少几个孩子，我再也不会在乎这些表面文章，只要，还能换她回来。
　　睁眼，已是夕阳西下。
　　曹寅和温远始终候在外边。我慢慢走出去：“她总是喜欢看夕阳，看下雪。”
　　曹寅没有接口，温远却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话：“皇上，草民离开宫廷，对佟夫人提亲时候，小姐拒绝了草民的彩礼，只要了草民一个誓言：此生若有负拢春，温家自此绝后。”
　　我苦笑，笑不到心里去。
　　这誓言，确是我唯一不能给的东西。
　　所以，她走了？
　　温家的长子一直立在温远身后，卓尔不群的一个孩子，此刻才对我说了“皇上万岁”之后的第一句话：“皇上，奕之认识天心姐姐七年，斗胆建言，天心姐姐从来以心待人，看人也是用心。家事，自己懂。”
　　家事？哈哈，是啊，后宫本就是家事。我去总用朝堂的眼光去看。可笑啊可笑，可笑我今天才明白。
　　温远要留我吃饭，我已经无意留下了。
　　温奕之却再次出人意表：“皇上，请恕草民唐突，还请皇上宽心，后日苏州踏青节，草民诚邀皇上随行。草民保证皇上不虚此行。”
　　温远和曹寅讶然的看着今日两次贸然开口的温奕之，可这小子脸上却是一脸坚定。我欣赏这样的孩子，所以继续留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恰照梨花雪之玄烨篇（下）

　　我去了趟寒山寺，因为这必定是她来过的地方。
　　我问温远他那个小外甥女的事，温远也没说出什么道道来，只说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孩子，心智不太稳定，但极贴心懂事。
　　像天心。可惜不会是天心。如果她真的转世，现在也还是孩子，怎么会突然变成人家十五六岁的孩子，而且未让家人察觉有异呢。
　　踏青节了，我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去，曹寅却说温奕之已经派了马车来接我，东西都准备齐全，务必请我前去。
　　好吧，去看看也好。
　　城外新绿仍是浅浅的，不过到处都是快乐富足的人群，让我心下的怅然开解不少。
　　天——心——
　　我好想听见有人叫天心，我迅速的搜索过去，只隐约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走到人群中消失。
　　车夫倒是明事理：“爷，是我家二小姐在唤表小姐。”
　　我突然很想看看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抬脚就靠过去。
　　车夫挡在前面：“爷请稍等片刻，我家大少爷说必然解了爷的疑惑。”
　　侍卫已经铺好垫子和食物，站立一旁等我和曹寅落座。
　　随意吃了些东西，心下总是不甚安稳，总觉得有些很大的谜团卡在心底急需解开。
　　土丘上的人群越来越热闹，不时传来琴音箫音和一些吟诗朗诵的声音，这江南果然多才子佳人，随意的踏春节聚到一起也如此文雅有致。
　　曹寅会意的微笑：“爷，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果真是如此。”
　　突然一阵吵闹，似乎是都在闹着要一个女子出来表演，起哄的叫着：“二小姐，二小姐，二小姐——”
　　然后寂静，约莫是答应了。
　　“这二小姐是哪位？”难道很有名？
　　曹寅自然不知。可车夫却咧着嘴笑：“谁不知道我们表二小姐容貌出众，来姑爷家提亲的人就差没踏平府衙门槛了，不过都被姑爷拒绝了。表二小姐反应迟缓些，平日不大出门，姑爷家一贯都有派人陪着，这帮小子肯定逮着机会要表二小姐露脸了。”
　　曹寅轻声解释了：“就是前日与爷说过的那位王家二小姐。”
　　一阵琴音飘来，顿时叫曹寅失了神。
　　而我，被琴音里熟悉的感觉震慑住。随后唱出的歌声，将我所有神志定在了当场。
　　梨花暗香，酒断愁肠，花落时节离人言。
　　犹记当年明月醉，红颜刹那寂寞朱砂泪。
　　曾言骏马秋风驰塞北，问君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独悲。
　　谁的誓言，浮云蹁跹，因缘天定在流年。
　　碧落黄泉十世行遍，回首千年梅蕊冰心笑无悔。
　　这些，为什么都是我和天心的往事？我一眼瞪向曹寅，这王家二小姐，究竟是何人物？
　　曹寅眼圈带着些微的红：“爷，这就是微臣疑惑的地方。”
　　……问君胡不归，问君胡不归……
　　一声声苍凉的悲戚，揪得我的心阵阵发紧。我倏地立起身来，就要朝土丘上方行去。
　　车夫急忙拉住我：“爷，莫急莫急，大少爷吩咐了，请随奴才来。”
　　“怎么回事？”我狠狠的问车夫。这温奕之耍什么花样？
　　车夫吓住了，可是还是赶紧开口：“爷，大少爷就是这么嘱咐的，只说，只说……”
　　“说什么！”我怒不可遏，谁敢拿天心耍我，后果自负！
　　“说有位小姐等你很久了，一定请爷见一面。”车夫脸都吓白了，说话反而溜得很。
　　绕过喧哗的人群，有片小小的湖泊在眼前。
　　雨丝微微飘起，吹来春日的气息。
　　一个紫衣的人儿蹲在湖边，显得愈发寂寥。浓重的寂寞从她身上散发开来，愁断人肠。
　　我却是不敢靠近了，只是呆呆的注视着她小巧玲珑的侧面，似乎在无声的哭泣。为什么要哭呢？你在哭什么？
　　她从领口拉出一块玉，弯弯的，温润的，在随风舞动的雨丝里刺进我的眼睛，那，那不是——
　　我的心，从没有如此忐忑的时候。怕是一个惊天的事实摆在眼前，又怕这不过一场镜中花水中月，梦醒仍然只有我一个人在思念。
　　可是身体却控制不住的靠近，而且不断使唤我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眼熟的太极鱼滚在新绿间，我很想镇定的上去说：“小姐，能否认识一下。”可是除了捡起玉的力气，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说了。
　　她抬起一张犹自挂着泪痕的脸，皎若月光，灿若朝霞，梨花带雨的一张我不熟悉的脸。可是那眼中的惊讶，那眼中熟悉的温暖，那无法抹去的回忆在我们对视的眼中飞速闪过。
　　她傻了，傻到只会说两个字：“玄烨。”
　　我也傻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我眼前出现，我居然没有丝毫的不信，而只是满心满心的欣悦。我感谢上天，让我的眼睛，再次有了温度——
　　“天心，原来你在这里。”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下雨，是天意。
　　雨意连绵，把江南的天地糊成迷蒙的一片，如同油画里青灰色的风景，定格在记忆的相框里。
　　有两个人，拥抱在雨中的江南。
　　分不清脸上的是雨丝还是泪痕，只知道他们彼此抱的，很紧很紧。
　　仿若那失散三世的心，终于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一刻，天地无语。
　　这世界某处，有莲拆花，有佛微笑，好静好静。

　　最终章 话说苏州八卦

　　苏州新任知县家今天双喜临门。
　　两位千金同时出阁，像龙一般长的丰厚嫁妆震惊苏州城。
　　一路围观的民众数量也是惊人，绝对值得用某个成语形容，叫万人空巷。
　　噼里啪啦的爆竹一路就没有停，捂着耳朵也一定要凑这个难得的热闹。小孩子们疯了一样纠缠在队伍两侧，因为有喜娘在不停的一路撒糖，把这些孩子都乐坏了，赶紧抢！
　　“听说知县老爷家的两位小姐可都是嫦娥下凡，美得不得了哦。”
　　“那还用说吗，你看看那两位新郎官，哪个不是一表人才的龙凤之姿啊。”
　　“不过之前只是听说大小姐要和温家老三成亲的么，怎么二小姐也突然就出阁了。”
　　“就是就是，我以前听说这二小姐是要嫁给温家大少爷的，怎么今儿这新郎官突然就换人了？”
　　“温家大少爷算什么呀，这二小姐的新郎官听说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连织造大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
　　“你瞎说，什么三分薄面啊，织造大人对这二小姐的新郎官可是恭敬的很，说可能是京里来的王爷呢。”
　　“你吹牛吧，王爷跑来苏州娶亲，骗谁去啊？”
　　“可不是，你看那新郎官，虽然气势吓人的很，但看年纪肯定有夫人了。若是娶个妾，轿子往京城一抬就结了，跑这里明媒正娶啊？可是要是娶妻，怎么都打听不到这新郎官是谁呢？”
　　“你们都不知道了吧，这温家可是有规矩的，打温老爷开始，温家儿女绝不纳妾。”
　　“哎？你打哪儿听来的。”
　　“什么打哪儿听来的，你们看看温老爷和王大人，哪个有过风流韵事的？连青楼都从不踏足。”
　　“这敢情好，回头我就叫媒婆去温家给我女儿提亲去。”
　　“做梦咯，马大婶，你也不看看温家是何等人物，你们家攀的上吗？”
　　“攀不上也要试试啊，女儿万一真嫁过去，这辈子就不用担心了。”
　　“也对，回头我也提亲去。”
　　“我说林大娘你这不厚道啊，跟我抢。”
　　“谁跟你抢了，我去给我孙女儿预订个孙女婿。”
　　“别吵了，迎亲队伍来了，快抢糖啊。”
　　“别挤别挤。”
　　“我的我的。”
　　……
　　两面锣鼓前方鸣锣开道，两匹高头大马坐着两位身穿状元红袍的新郎官。一位年轻些，面如冠玉，儒雅有礼。一位沉稳端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霸气惊人，一样的只有眼中的柔情百转，被胸前俗到毙的红花映得满眼幸福。
　　看着周围不认识的淳朴乡亲，一边抢着糖，一边拱手大方的送出真心的祝福，新郎官的脸越发的喜气。
　　八抬大轿张扬的跟在新郎官身后，描龙绘凤的精致奢华程度叫苏州首富都惊的没话说了。
　　身后长长的妆奁，看的路边的人一阵阵的惊呼。
　　“哎哟，这知县大人可真是大手笔啊。”
　　“你看看知县大人两个亲家是什么人啊，这能差了去吗？”
　　“不是说轿子上不给随便画龙凤图的么？”
　　“那是我们这些人，我说这新郎官一定大有来头的。”
　　“回头再去打听打听。”
　　“听说这二小姐成亲后就要离开苏州去京城享福了。”
　　“也不知上辈子烧的什么高香哎。”
　　“可怜我那个侄子，听说二小姐成亲了，刚开始说什么也不肯信，这会可算死心了。”
　　呜哩哇啦的喜乐是越吹越兴奋，难得遇上这么大的喜事，够挣脸子，吹！
　　“快追过去，待会儿新郎家门口还要撒果子呢。”
　　**
　　很多年以后，见证过当年婚事的人，一旦见到周围有人结婚，第一句话必定是：“哎，当年那王家两位小姐出阁，才叫风光啊。”
　　然后会有人继续八卦。
　　“那个二小姐成亲后就去了京城，一直没回来，也不知怎样了。”
　　“还能怎样，享福呗。看看温家的动静就知道二小姐过的有多好了。”
　　“也是，我上次听说这二小姐可能是进宫了，他们府里说起二小姐都要说娘娘。”
　　“那岂不是说那天的新郎官是皇上？”
　　“可别胡说，我也是听来的。”
　　“也难说，你看王大人从苏州离开一路高升，当年的织造大人也高升南京织造老爷了。”
　　“这不得了啊。”
　　“不过这都是人家的命，我们啊还是去看看能不能抢颗糖给小孙子吃。”
　　“说的是，走。”
　　都是命？呵呵，也许吧。
　　也许那场繁华，不过一个承诺——
　　如有来生，必然凤冠霞帔，明媒正娶，自大清门抬你进我爱新觉罗的家门……

　　番外 胤禛篇（上）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把白色染成世间唯一的颜色。
　　身后有人靠近：“主子，下雪冷，奴才为您关窗。”
　　“不用，就这么开着。”
　　“嗻。”
　　“退下吧，没传唤不用进来。”
　　看了看手中读到一半的书，我靠着窗边坐下，揉了揉几日未得好眠而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闭目养神，静静感受着窗外传来阵阵雪花的凉意。
　　有踏雪声音出现，瞬而消失。
　　“爷。”有影子跪在身后，冷静淡漠，“上传召，半个时辰后口谕将至。上精神尚可，已召御医觐见，言风寒加重。”
　　影子迟疑了一会儿，继续汇报到：“依然只得密嫔娘娘随侍在侧。”
　　摆摆手，影子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密嫔？一个如她封号，确是神秘的女子。
　　康熙二十八年皇额娘走后，皇阿玛伤心欲绝，不临幸任何后妃，直到次年她出现，打破后宫局面。
　　一个纯正血统的汉女，不过普通知县之女，却破了满汉不许通婚的祖训，与皇阿玛同车辇自乾清门入宫。这可是只有皇后才有的待遇。
　　朝臣被皇阿玛一句“家事”拒绝外人干涉后宫之事。皇祖母与皇阿玛和她闭门密谈一夜，不再反对密嫔入宫，反而对她一向照顾有加。
　　密嫔封号不高，平常也多在自己景阳宫内不大与其他妃嫔共处，但谁也不敢随便招惹她。因为事实就是敢惹她的不长眼的男人女人，当时没事，事后却必定不会有好结果。
　　我曾经经过那个偏僻的宫殿，嗅到了与皇阿玛身边一样的味道——有帝王暗卫长年随侍。
　　她入宫后连诞三子，均亲自抚养。以福、禄命名的二子尚在，不过那最得皇阿玛宠爱的十八弟，虽然夭折，却直接成为了皇阿玛和太子二哥多年矛盾爆发的导火索，随后便一废太子，九龙夺嫡自此白热化。
　　我知道大哥、二哥、三哥、八弟、九弟、十弟、十四弟这些精明的人肯定也注意到她的特殊，没少在她身上花心思，可她软硬不吃，总是那么淡淡的置身事外，连自家孩子都没有为其争取过什么。
　　我，也想过。可是，她给我的感觉让我却一直很是迷惑。
　　从记事起，我就认为自己是皇额娘的孩子。
　　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很少会单纯懵懂。我很早就看懂那个被我唤作额娘的生母眼中对我的冷漠，然后愈发的喜欢皇额娘身边的温暖安然。
　　我喜欢她抱着我对我笑，暖暖的叫我“禛儿”。承乾宫一草一木都是她的痕迹，带着她玲珑心的味道。她唱歌很好听，把那些枯燥无味的经文化作一曲助我安眠的幸福。
　　跟在皇额娘身边，没有后宫女人们令人讨厌的碎嘴和心计。我可以安心当个孩子，读书习字，与二哥同等的享受到皇阿玛的温情，看到那不为人知的离宫里平凡的爱情和亲情。他们彼此是唯一，而我，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我以为会持续一生的幸福在某天生生中断。皇额娘突然就走了，我被迫回到额娘身边，感受天壤之别的冷和热。
　　那一个月，还好有皇阿玛陪着我。他总是忧心的看着我沉默寡言，与我一起彻夜不眠，只为思念我的皇额娘，他一天的皇后。
　　然后，一夕之间，我长大了。
　　“四爷，皇上口谕，宣四爷即刻返程觐见。”李德全年纪大了，依然随侍在皇阿玛身边。他对我，明着像对所有阿哥那般疏离有礼，私下却总是照顾有加。十三弟被罚圈禁那次，我跪在皇阿玛宫外一夜都未能挽回皇阿玛的心意，是他劝了皇阿玛出面强迫我回府休息，私下告知我皇阿玛别有深意，静待莫急。
　　许是顾着皇额娘那时候的情谊吧。
　　“李谙达，麻烦你了，这么大雪天的。我这就跟你回去见皇阿玛。皇阿玛身体如何？可要紧？”
　　李德全两鬓已见斑白，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口紧，不该说的谁也别想让他说出来，才得了皇阿玛数十年如一日的信任：“四爷，按说您这正代皇上祭天途中，事儿再大也不该来扰您。不过皇上身子不爽利难免心里有些儿不舒服，爷在身边也好有个慰藉，您多担待。”
　　心下一紧，嘴上却还是要说：“不妨事，儿臣应当的。”
　　都是聪明人，皇阿玛这风寒，怕是不简单了。
　　出门上马，顶着风雪疾驰回京。
　　雪大，打在脸上冰冷的疼。可是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告诉我皇额娘还在我身边。
　　皇额娘喜欢雪，最喜欢在一片无暇的雪地踩出一排脚印，然后像孩子一般开心的笑。那脚印旁边有时候会有另一排更稳当的脚印，是皇阿玛的。所以，才有了离宫。
　　我说皇阿玛是比先人们都幸福的帝王，因为他不但得了心之所爱，而且从不与江山责任对立。若换作是我，还能有这个荣幸吗？
　　小时候不省事，对皇额娘说我要当皇阿玛一样的人。当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时，我也终于明了皇额娘离去前对我的苦心。她似是早已料到我必然不甘人后，却也看透这一路坎坷，才细细叮嘱我那番话吧。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只差一点点，我就能像皇阿玛那样了。
　　皇额娘，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一路驰回畅春园，宫外重兵把守，为首的是隆科多——皇额娘的亲弟弟。
　　他一见我到达，即刻迎了上来，快手的稳住我的马：“四爷，一路辛苦了。”
　　“皇上呢？”
　　“正在服药呢，请四爷随微臣前来。”
　　跟着隆科多和李德全走过层层把守，进到内殿外堂。张廷玉候在外间，见我进来给我行礼。李德全进去通报了，可是我心里却悬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居然有如此多的侍卫把守。
　　“四爷请进，皇上在里面。”
　　我解下大氅，整了整仪容，推门而入。
　　屋里燃着炭火，很温暖。桌上摆着一盆腊梅，淡雅的香气沁人心脾，叫我这一路疲惫都不经意的消了去。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密嫔娘娘请安。”一甩马蹄袖跪了下去，余光早已看到皇阿玛身边坐着的密嫔。仿若时间在她身上流逝的总是比别人慢，明明该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却仍然美丽温婉的像是二十来岁的花样年华。岁月很偏心，一年年的给她成熟淡然的韵味，却没有给她任何衰老的痕迹。
　　“起吧。”皇阿玛的声音不若之前的中气十足，带着病中的倦怠。
　　我起身，上前去问安：“皇阿玛，身子还好？太医如何说？”
　　她接过皇阿玛的药碗放在一边的盘上，手中帕子轻轻擦去皇阿玛嘴角的药汁，又递上来小半盅蜂蜜水。
　　皇阿玛接过，没急着喝，指着身侧的凳子叫我：“不急，先坐。”
　　喝完蜂蜜水，仍然让密嫔放好。密嫔给皇阿玛捏了捏被角，静静的守着皇阿玛，眼里全是柔情，熟悉的叫我分外迷惑。
　　她倒了一杯蜂蜜水给我，大大方方的对我笑：“四爷这一路赶得急，喝点暖暖身子。因是给你皇阿玛去药味的，可能有些偏甜。”袖子滑上去，露出皓腕上那串碧绿的菩提数珠，眼熟无比。
　　皇阿玛看她的眼里，都是纵容，还有自皇额娘之后我再也没见到的爱意。
　　喝下盅子里的蜂蜜水，其实不是很甜，香香的很好喝，有皇额娘蜂蜜绿茶的香味。我心里有些矛盾，我当初一直很为皇阿玛对皇额娘的真情所感动，可是为什么皇阿玛居然会对另一个人也有同样的真心呢？我潜意识里觉得这密嫔人不错，可是却还是不喜欢有人夺走皇额娘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
　　“禛儿啊，祭天准备的可顺利？”皇阿玛等我喝完，才开口。
　　我有很久没听见他叫我禛儿了，他后来一直都只叫我胤禛。我的心跳的很快，都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叫什么：“回禀皇阿玛，一切顺利。”
　　“你这孩子办事啊，我放心。心里踏实的人，做事也踏实。倒真是没负了你皇额娘一片苦心。”
　　“皇阿玛？”皇阿玛有多久没在我跟前提到皇额娘了？为什么今日如此反常？看皇阿玛的精神气儿，不像是很严重的样子啊。而密嫔的反应，很冷静，虽然她一贯出现时候都是这样的冷静，却仍是叫我心惊。而且，皇阿玛，说自己都用“我”？！
　　“我明白。”他看了看密嫔，密嫔朝他一笑，把自己的手放在皇阿玛的手心里，轻轻摩挲着取暖，“皇阿玛老了，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的了。以后，答应皇阿玛一件事，帮我照顾好她。”
　　她？密嫔？纵然我心底有了万种打算，我也万没料到皇阿玛急着召见我，托付给我的居然是这件事。密嫔她是有自己孩子的，也都开府建衙了，如何会要我照顾？
　　谜团满腹，但我终究还是要答应的：“儿臣遵旨。”
　　“遵什么旨，只是阿玛跟你私下里的嘱托。”皇阿玛没有解我的疑，也没有意外我的反应，“下面的，才是圣旨。”
　　我慌忙跪下，心中一片忐忑。成败便在此一举了吗？
　　可是不见其余重臣和弟兄在此，应该不可能此刻便下重诏啊。
　　皇阿玛摆摆手叫我起来：“坐着说话，只当父子私话。”
　　心有些怅然若失，苦心孤诣筹划了多年的事，在心中，从没像此刻一般没把握。
　　“若朕百年，密嫔你须得护周全了，须当尊敬你皇额娘那般爱护着。以后，以皇后礼葬在朕身侧。至于谥号，省了麻烦，仍然用‘懿’好了。十五和十六，也须得与十三一般当亲兄弟护着。”
　　我的心，瞬间忘记了跳动。皇阿玛，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密嫔，皇额娘？皇后礼下葬，而且与皇额娘用同一个谥号？
　　密嫔眼睛有些湿湿的，依然笑着，头依过去，靠在皇阿玛脸旁，轻轻蹭着皇阿玛的脸颊。可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滴到了皇阿玛的颈子里。
　　皇阿玛伸出不再年轻有力的手，抱住了她微微颤抖着的身躯，脸上是满足：“好了，天心，不哭了。不是说要笑着陪我走最后一程的吗？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皇阿玛用眼神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关上门，忘记了动弹。我刚刚似乎接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不可思议事件，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屋里很暖，可是我手脚只觉得愈发冰凉。

　　番外 胤禛篇（下）

　　“四爷，这是怎么了？皇上可好？”李德全和张廷玉都被我冷峻不发一言的神色吓到了，慌忙跑上来询问。
　　我抓住李德全的手，虚脱一般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我没有注意到，我抓着李德全的手，在抖，用力的像是要把他的手抓断一样。带着难以置信看向李德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密嫔，叫天心？
　　李德全似乎料到了什么，几不可闻的，点了头。
　　我的神思，顿时一片空白！
　　神秘的密嫔，原来就是我皇额娘的重生？！
　　我说她身上，怎么总是带着与皇额娘相似的安然气息。
　　她入宫后有皇阿玛旨意，免向皇阿玛和皇祖母以外的任何人下跪行礼。她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没有注意过，她看那些老资格妃子的目光可是一点不陌生，更遑论敬畏。
　　以前敏妃在的时候，她只对敏妃有好感，偶尔会给十三弟送些什么难得的小玩意儿。敏妃生病，她常常过来陪伴。而敏妃最后，笑着走的时候，把皇额娘送她的宝贝凤眼菩提数珠，居然转赠给了密嫔。
　　敏妃离开后，十三弟的日子一度很不好过，可是总是有人悄悄的及时送来药膏、衣服和食物。直到，被我遇见十三弟满脸青紫在承乾宫躲着哭泣的时候，心里突然被揪疼了一下。似乎看到自己十岁那年，不得不被迫离开承乾宫搬往陌生的长春宫时候的心情。
　　记忆里，曾经有人对我说：小四，你要照顾好十三郎哦。
　　于是，我接手，多了一个小跟班。比亲弟弟还要亲近的，弟弟。
　　再然后，我也有了争夺的心思。如同皇额娘嘱咐里的深意，上有大哥作为皇长子军功在身，二哥太子之位稳固，三哥以文博皇阿玛欢心，下有八弟以贤名笼络人心，九弟十弟追随，十四弟渐渐长大与我也不同心。还有权臣、身份……我的韬光养晦，让皇额娘的阿玛支持的都是更得人心的八弟。
　　但正是如此，我相信我会赢。
　　因为皇额娘最懂皇阿玛，才会给我十六字的嘱咐：尊长爱幼，知人善任，韬光养晦，以民为本。越大的胜利需要越大的代价，如果哪天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毫不退却的走下去。
　　至少，这么做绝对不会负了皇额娘的心意，以及，我的心。
　　这条路，真的很难。我得了戴铎的周密策划、年羹尧的西北守卫、李卫的不按常理出牌、邬思道的成竹在胸……兵不在多，贵在精与忠。
　　还有更多的隐藏力量，都是外人看不到的存在。
　　像是那漂泊难定的任南坡，身在江湖心怀天下，每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至今未知他如何单单愿意帮我。戴铎背后不世出的爹和结拜兄弟，不断给我带来意外。北方最大帮派南天盟送给皇阿玛的每一份情报，同时必有另一份送到我手中。江南曹家、李家世代名门，承诺绝对不会支持我以外的继承人。江南温家，以百年积累的雄厚财力物力，义无反顾的支持着我。而温家医术无法超越的地位，在江湖上带来的影响难以估计。
　　或者还有更神秘的，六扇门某一任捕头的徒子徒孙遍布军队大小岗位，恭亲王常宁皇叔不知不觉铺下的京城人脉……
　　我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便这表面上不与皇子们亲近的隆科多，也是暗藏的聪明人。当我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就绝对不会退却。
　　可是，我还是被吓到了。
　　一种从来没想到的意外，让我冰封的心，三十四年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刺啦一下，就直接刺到了我最柔然的心底深处，那不欲为人所知的角落。
　　我的皇额娘，原来始终都在。
　　那么一些神秘的事件，其实不是很难解释的。
　　我在宫宴上被人恶意灌醉的时候，醒来会在床上，被照顾的妥妥帖帖。
　　我偶染风寒，明明前刻额娘没有注意到，回府却会有太医奉宫里娘娘的意思来给我看病开药。
　　皇阿玛问我是否有中意女子那年，我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没说什么，随后家世才貌品性最适合我的福晋直接免了选秀被皇阿玛赐婚了。
　　陪着皇阿玛秋猎，总是逃不过受些小伤，以及晚宴大肆饮酒。我一直以为那药膏和解酒药是下人准备的。
　　还有……
　　双手下意识的抚上脸，我不顾李德全和张廷玉的担心冲进了雪地里，直直跑出了畅春园。
　　骑着马漫无边际的飞奔在不见人烟的京城大街，我对着天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问什么东西是为什么。
　　可是心，真的好痛啊。痛到那从不轻弹的眼泪，阔别我三十四年之后，再次狠狠灼痛了我的冷漠，搅乱了我波澜不起的心境。
　　原来我还是孩子，一直在渴望着皇额娘的温暖。我冷漠，不过是在伪装强硬。我信佛，不过是在逃避思念。
　　皇额娘，天心，皇额娘，天心——
　　为什么啊——
　　记住皇额娘告诉过你的话，皇额娘永远爱你。
　　皇太极、福临、玄烨，爱新觉罗家尽出痴心人，但我既然当了你的皇额娘，就不希望你也受伤。所以，禛儿，一定不要让女人成为你的软肋。
　　皇额娘，你可知，我一直认为不会有女人成为我的软肋了。
　　因为，你死的那天，我就再也不会爱上女人了。
　　可是，我从没想过，你又出现了，依然那么温暖的笑着，倚在皇阿玛的身边，没有我靠近的余地……
　　再次走进畅春园，一众兄弟跪倒在皇阿玛的榻前，你已然不见。我听见屏风后衣影绰绰，心登时又乱了。
　　“皇四子胤禛上前。”皇阿玛的声音，虚弱的传到我耳中。
　　我跪着上前，眼眶红红，此刻，什么都不需要假装掩饰了。
　　皇阿玛缓缓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戴到了我腕上，重重的握住我的手，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我重重点头：“禛儿明白，禛儿一定做到。”
　　皇阿玛欣慰的笑了，慢慢阖上了眼睛。
　　“皇阿玛——”
　　我握着那渐渐冰凉的手，痛哭失声。
　　身后，一片混乱……
　　我得到了我要的，可是那艰辛的路还没有走完。
　　我还会面对更多的艰难，但我会继续走下去。皇额娘，我答应你的为国为民，禛儿永记在心。
　　我会让以后的人，说起我，就记得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爱我的皇额娘。我答应你的。
　　我听见你在屏风后面无声的悲伤，可是请饶恕禛儿现在无法来陪你。
　　因为还有以后，以后禛儿余下的生命里，只有两件事：一个是皇阿玛的江山，一个是你。
　　曾经是你守护着禛儿，下面，该换禛儿来守护你了。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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