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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红颜一怒乱天下：暖香      作者：李筝
（VIP完结&番外1 幸福到永远）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坚强的女主，尽管重生后打击不断，她始终坚持自己的骄傲和尊严。她以为自己是平凡的，却不知道自己自以为是的平凡吸引了多少倾慕的目光。 
女主聂云桥（柳子衿）：我是个平凡的穿越女，我什么都不会。我的心眼儿很小，我只想找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丈夫，过着平平凡凡相濡以沫的生活，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可是，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何爱她的男人不是长得帅得不行就是个王子世子什么的？为什么不给她一个可以爱的平凡男人？
少年将军凌夏：云儿，虽然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是自从有了你，我心里就再没有过别人。 
突厥王子：我以为可以忘了你，可是我找遍了大草原，却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美丽又狡猾的女人。 
有着儒将之风的将军凌越：我只恨自己比他晚了一步，所以只能将这份情藏起来。可是，当听闻你出事，爱便战胜了一切。你知道么？是对你的爱，让我重新站立起来的。 
江南第一才子兼绝代美男子洪飞扬：子衿，我喜欢你，不管你是男是女，我想跟你在一起，你的孩子，我会当作亲生的一般。子衿，你是我生命中唯一所爱之人。 
大秦皇帝李明道：当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惜我没有抓住。当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却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可是子衿，我不想只做你的表哥，我想爱你，我愿意将这整个江山与你共享......  
主角：云桥，子衿，凌夏，洪飞扬 ┃ 配角：李明道，凌越，穆甘，凌想容，凌雨辰 ┃ 其它：靖北军

简介

本文描绘了一个平凡穿越女子在异时空的情感经历。  
此文过程一女N男，结局一对一。  
说明：本文属于慢热型，因为筝相信感情的产生是需要时间的积累和故事情节的推动的。请相信作者，这是一个越到后面越好看的故事。
 
文案：  

她是无意中飘入这个时空的一缕绝世浮香，暖暖的，熏人欲醉而不自知。  
卷一：
云桥或许是穿越女中最平凡的一个，她不会琴棋书画，不会背唐诗宋词，也没有雄心壮志，她只想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寻找一份真挚的感情，她只渴望有一个人能全心全意地爱护自己，如此而已。她要的真的不多，可是，那个说会一心一意爱她的男人为什么要背叛她？  
就在孩子满月的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今天还是“双喜临门”，她夫君的小妾也被大夫诊断出有孕了！可是，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夫君还有小妾？  
打击来得太突然，让她心痛得差点死去。可是，她死了不是便宜那个臭男人了么？既然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孩子，那就是不要她们母子了。既然如此，她就休了他带着孩子离开好了。她就不信自己两世为人，会养不大孩子。 
为了怕他看不到，她特意用鸡血将休书写在大堂的墙壁上。 
毕竟爱过一场，她实在无法忍受他跟别的女人在他们生活过的房间里恩爱，所以她一把火把他们一起住过的小院也烧了……  
伤心失意的云桥带着孩子离开将军府来到江南，谁知竟然碰到一位痴心不改的故人，她该怎么办呢.........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一章 祁连战歌］

　　昭宪六年，九月，祁连山中部一个隐秘的小山谷。

　　夕阳西下，远远望去，高高的雪山顶上是冰天雪地的一片银白，然而往下，眼前这个小山谷却是层林尽染，秋意盎然。

　　星星点点的深绿是傲雪的松杉，下面是被霜风染成红色的低矮的灌木丛，偶尔一棵金黄的乔木，色彩鲜明亮丽，仿佛能让人的心也跟着绚烂起来。

　　温暖的空气不同于山谷外雪山顶上的严寒，这里是莽莽群山中一个隐秘的洞天福地，如梦如幻。

　　一缕清越的箫音在山谷中回荡，仿佛能带人穿越重重的时间与空间，眼前恍然出现一个白衣翩然的女子，独自行走在蔚蓝的天空下一个鸟语花香绿意盎然的山谷中，闭上眼睛也能看到那宁静的小溪、清碧的草、和煦的阳光……

　　箫音里充满了生机与柔情，恍若吹箫的女子那一颗孤寂却满怀期待的少女心……

　　那是个十五六岁少女，一头长长的青丝用一张旧棉布手帕束在身后，没有挽髻。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夹棉外袍，裙摆上还打着几个补丁，虽然干净清爽，但浑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没有，朴素得甚至有些寒碜。

　　然而朴素的装扮并不能掩盖她天生的清雅秀丽，那细致如瓷的肌肤，如梦如画一般精致的五官，糅合成一副清丽出尘的容颜，特别是那秋水含波的双眼，盈盈欲诉，仿佛包含千言万语，令人一见难忘。

　　她坐在一块灰白的大石上，身后是一棵高大的乔木，一树金黄的叶子在余晖的照映下异常艳丽。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在她的头顶，黑亮的发丝闪耀着七彩的光晕，远远望去恍若神女。

　　忽然，她放下手中的紫竹箫，起身遥望东方，神情在霎那间变得紧张而期待。

　　东面，山谷的入口是一片树林，但见一群黑色的大鸟扑腾着飞入天空，林间也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一阵晚风拂过，空气中竟然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看样子似乎有很多人啊！会不会是爹爹回来了呢？可空气中那么重的血腥味儿，难道有人在追杀爹爹？

　　云桥握紧手中的紫竹箫，一颗紧张焦急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回头望了望山坡另一面隐藏在树林中的一栋小木屋，略一迟疑，已经飞快地掠下山坡跑回家去。

　　

　　当云桥带着自己的“武器”悄悄摸到树林里，眼前的一切让她差点惊叫出声——树林里果然有很多人在互相厮杀！

　　殷红的血喷洒在地上厚厚的积雪上，宛如一簇簇盛开在雪地上的红梅，美得妖艳，却令人触目惊心。

　　云桥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心里充满了死亡的恐惧。她恨不得一个瞬移离开这里回家去，却又紧紧抱着藏身的大树挪不开脚步。这么多人，一个个浑身鲜血看不清容貌，爹爹会不会在里面呢？爹爹说了，这个山谷非常隐秘，外人是很难找到这里来的……

　　攸关性命，云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深吸了几口气，一手捂着胸口，悄悄探出头去仔细观察相互厮杀的两群人。其中人数较少的那群人穿着盔甲，提着刀剑和长矛，看打扮似乎是汉人，约摸二十来人；另一群头戴羊皮帽，一个个都蓄着大胡子，腰圆臂壮手提弯刀，应该是突厥人。

　　祁连山原本是突厥的势力范围，出现突厥人并不奇怪，但是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杀人的呢？这些汉人又是怎么回事？看样子好像是自己前世从电视里看到过的古代士兵……

　　难道突厥又跟大秦打仗了？还是大秦派兵攻打突厥，结果被人家追杀到了这里？还好没有看到爹爹，或许这些人只是无意中闯进来的吧？

　　云桥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想。她只知道，等会儿突厥人将这十多二十个汉人全都杀光了，走出山谷，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隐居的小木屋。到时候她怎么办？那些突厥人在山里看到一个少女，还不把她吃了？

　　想到自己可能被眼前这群残暴肮脏的男人奸污，云桥恐惧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怎么办？怎么办？

　　耳边充斥着刀剑入肉的声音和隐忍的痛呼，鼻间是浓郁的血腥气，云桥脸色苍白，头上直冒冷汗。不行，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她再次小心地探出头去仔细观察，寻找生机。

　　但见那些突厥人约有三百多人，除了正在参与战斗的一百来人，还有两百多人远远地站在一边看，可是站在中间的那个首领模样的人却又很像个汉人，只是一副阴险凶恶的样子，令人一眼便忍不住心生恐惧。

　　这时，只听一个年轻的声音豪气地吼道：“兄弟们！咱们杀了一百多突厥蛮子了！埋骨于此也不冤了！我们是靖北军的骄傲！我们的父母妻儿将以我们为荣！靖北军无敌！”

　　“靖北军无敌！”其余汉人一起高呼。

　　而后，他们士气一振，继续杀敌……

　　原来这些汉人是守护大秦北部边关的靖北军！

　　云桥三年前跟爹爹出去的时候倒是听说过靖北军的大名，据说那是一支军纪严明、战斗力很强的军队，十多年来打败了突厥多次进犯。

　　看着林中的杀伐，看着刀光过后喷射而出的鲜血，听着那些靖北军士兵英勇的呼喊，双眼含泪的云桥忽然感到热血沸腾，心竟然也不颤抖了。她抬起袖子迅速擦去眼角的泪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篮子，果断地掏出打火石生起一堆堆火来……

　　树林里忽然冒出一股股浓烟来……

　　突厥没有参战的士兵时刻关注着战场，最先注意到这股不同寻常的烟雾，可是，所有前去探查的人都迅速晕倒在烟雾中，让他们很是畏惧。那个汉人模样的首领看了看整个战场，立即下令增派了一队士兵过去扑杀靖北军，他自己却带着剩下的人迅速往后撤去。

　　云桥点了五堆烟，放上自己特制的迷药，此刻已经躲到了一棵大树上观察敌情。见靖北军的士兵又有好几人受伤了，云桥不断在心中祈祷着缓缓扩散的烟雾能飘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白色的烟雾弥漫过去了，云桥抱着树干紧张地盯着下面的战场，不断在心中默念着，倒下，快倒下……

　　因为敌人陡然增多，而靖北军的十多个人又已经疲惫不堪了，不过片刻之间，又有好几个人受伤，甚至还有三人重伤倒下，不知是死是活，局势越发紧张。幸而就着这时，那股烟雾终于扩散过来了，无论靖北军还是突厥人，片刻之间全都晕倒在地。

　　云桥抓紧时间飞下地来，掏出解药帮靖北军战士解毒。好在双方虽然晕倒在一起，却很好区分，云桥并不担心救错人，她只担心时间不够。那些突厥士兵只是暂时离开了，谁知道他们走了多远？是不是一直躲在树林里偷看？说不定就会冒出来了！所以，她必须在烟雾散开之前将这些靖北军的人全都带走才行……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章 少女云桥］

　　凌夏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是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才醒过来的，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

　　那是个女子，个头不高，一身灰白色的棉袍，虽然很旧了，打了好几个补丁，但非常干净，看起来感觉很是清爽。她有一头黑亮柔顺的长发，却只用一条月白色的手帕束起来垂在身后，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甚至连一根荆钗都没有，俭朴到极致。

　　此刻，她正蹲下身，将手中的瓶子放到另一个人的鼻子下面。她是在为他们解毒吧！他记得自己就是在闻到一股怪味的时候醒过来的。

　　“将军，你怎么样？伤重不重？”

　　凌夏闻声回头，只见军师杨信已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向自己走了过来。凌夏也试着站起来，却感觉双腿有些不听使唤。他咬着牙扶着身边的大树艰难地站起来，说：“我不要紧，伤得不重！兄弟们怎么样了？”

　　凌夏一边问一边着急地四下看了看，可惜这里林木茂密，他也只看到几个人缓缓坐起来。

　　听到他们的话，云桥回头看了一眼，想不到这个年青人竟然是个将军。听声音，他应该就是先前第一个高喊靖北军无敌的那个人吧？云桥知道他担心自己的士兵，便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将他们救回来！对了，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凌夏情不自禁怔了一下，硬生生吸了一口气。他万万意料不到，俭朴陈旧的衣袍里面竟然包裹着这样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因一个女子的容貌而感到震惊。

　　如果说自己那个总是打扮得花姿招展、有着兴庆第一美女之称的小妹像雍容华贵的一朵牡丹，那么这个女子就是一朵默默开在山泉边的深谷幽兰。这个女子的美，不在五官的精致，无须华丽服饰的修饰，而在于那份气质的纯净自然。看着她，耳边仿佛听到林间一泓山泉正淙淙流淌，眼睛里恍然看到蔚蓝的天空上一抹淡淡的流云，鼻间似乎隐隐闻到一缕淡淡的馨香……

　　惊怔其实只不过霎那之间，凌夏很快回过神来，抱拳道：“在下靖北军参将凌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劳烦姑娘了，我们一共二十二人。”

　　云桥被凌夏这么一看，脸色微红。她匆忙地点点头，脚步轻盈地在林间穿梭，将晕倒在地的靖北军士兵一个个救醒。

　　最后，她急促地回到凌夏身边，说：“已经死了四个，如今只有十八人了，轻伤的搀扶着重伤的人，赶紧跟着我走吧！不然等会儿那些突厥人又追上来了！”说着，她便提着裙子快速往东方而去。

　　云桥虽然不会武功，但自幼练习轻功却极为刻苦认真，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非常浅。她心里害怕，又没有受伤，所以走得很快。但那十八名靖北军士兵一个个已经激战许久，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还需搀扶着重伤的兄弟，如何走得快？因此云桥只好走一段又停一会儿，望着他们干着急。

　　直到他们走出这片林子，那些突厥人也没有追上来。云桥稍稍放心了些，但还是催促凌夏他们走快点。

　　看到眼前的山谷，靖北军十八个人都忍不住感到震惊。谁都想不到祁连山中竟然会有这样一个美丽迷人的山谷，难怪能孕育出如此美貌的少女呢！

　　看到云桥焦急担忧的样子，每个男人心里都不禁冒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来。这个美丽的少女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救了他们，他们不能连累了人家啊！于是，一个个都咬着牙坚持往前走，竭尽全力跟上她的脚步……

　　绕过小山坡，前面又是一片树林。

　　云桥站在林子外面，等大家都过来了，她才慎重地指着前面的树林说：“这片树林里面布置了迷踪阵，大家小心一点，一定要跟着我走！”

　　“多谢姑娘提醒！我们会小心的！”凌夏抱拳致谢。说着，他便打起精神仔细观察那座迷踪阵，只是看得越久，那眉头竟然越蹙越深。

　　云桥点点头，缓缓走进树林。她走得很慢，不断提醒大家，哪里需要跨过去，哪里不能踩，哪里不能碰……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好似黄莺出谷，极为动听。众人听得认真，一个个都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最后全都顺顺当当出了迷踪阵。

　　迎面是一个小小的药圃，种了些草药，不远处有一栋小木屋，屋后同样也是一片树林，凌夏毫不怀疑那里也有一座迷踪阵。

　　然而，越走越近，凌夏心中却冒出更多的疑惑来。

　　“姑娘，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山谷里？”

　　“我爹爹出去了还没有回来。”云桥简单地回答了一句，然后推开门，让一干伤员赶紧进去，自己却钻进旁边的药房找了很多伤药出来，又让受伤较轻的人帮忙烧水。

　　凌夏将已经死去的四名兄弟的尸体放在屋子外面，又将重伤的兄弟全都扶进房去，这才自告奋勇去厨房烧水。云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有问。他不是将军么？虽然她不明白参将算是个几品官，但好歹也是个官儿吧？他竟然会自己主动去烧水，而不失抢占疗伤的机会。天底下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将军呢！

　　小小的饭厅临时充当了手术室，云桥将伤药和包扎的棉布条放在桌子上，又将几张椅子拼起来充当临时的手术台，让他们自己排好队，一个个过来躺下治疗。

　　看着那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那一双双坚强勇敢的眼睛，云桥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利落却又轻柔地帮他们清洗、上药、包扎……

　　因为凌夏的热水还没有烧好，云桥只好将爹爹自己酿的果酒搬出来清洗伤口。酒香浓郁，让屋子里十几个大男人全都忍不住吞口水。

　　凌夏闻到酒香，也忍不住跑过来看。见到云桥干净利落面不改色地帮兄弟们处理伤口，他望着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惊疑。

　　云桥处理好一个伤员，就让其他人扶到床上去躺着休息。因为这里只有两间卧房，最后她连自己的卧房也贡献出来了。医者父母心啊！

　　待凌夏的热水烧好了，他们一个个洗了脸，云桥却忍不住有些脸红。刚才一个个脸上都是血迹，也看不出什么来，如今洗干净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救回来的这十几个靖北军的士兵竟然都这么年轻。除了杨信年纪大些，其余十七个人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后来她才知道，他们当中除了杨信，最大的不过二十六岁，最小的却只有十八岁，而凌夏这个将军也不过才十九岁而已。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因为受伤失血而脸色苍白，却难以掩盖眼神中飞扬的坚强乐观和自信。在云桥眼中，他们都是世间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他们的将军凌夏更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少年，同时又不乏阳刚气，让她甚至不敢多看。

　　可怜她活了两世，却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没有谈过，如今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子盯着自己看，不脸红心跳才怪。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章  离开山谷］

　　等云桥将所有人的伤口都包扎好了，天也已经黑透了。杨信带着人在厨房里做好了晚饭，就等着她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肉，喝了山药炖野鸡汤，一个个都精神了不少。

　　一口气处理这么多伤员，云桥真是累坏了，却又因为看多了鲜血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喝了些汤，然后便收拾东西去了。她知道突厥还有一百多人退走了，估计很快就会追上来的，等明天一早，他们就必须离开这里。

　　凌夏与杨信商量了一下，征得云桥的同意，将已经去世的四位靖北军战士葬在了屋后的树林里。

　　云桥将自己这一年来配好的成药全都打包装好，然后又将自己和爹爹收集的一些稀有药材装起来，接下来是家里仅有的几本珍贵的医书，最后是换洗的衣物。

　　凌夏安葬了四位兄弟回来，看到云桥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沉思了一下，还是走到门口问了一句：“姑娘这是做什么？”

　　云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小声道：“这里也不安全，等明天一早，我就跟你们一起走……”

　　凌夏眸色一暗，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连累姑娘了！请姑娘放心，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在，就一定会保护姑娘安全离开的！”

　　云桥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看到旁边一个柜子，她这才想起将里面父亲的衣物全都找出来抱给凌夏，说：“这是我爹的衣服，你们将就着穿吧！”而后，她又转身回房继续收拾。

　　凌夏迟疑了一下，点头致谢，然后拿出去给兄弟们换了。

　　最后，云桥将母亲留下来不方便带走的东西装在一个箱子里，打算埋在屋子里的地窖中。

　　箱子虽然不太重，但体积却不小，云桥抱着颇为吃力。

　　凌夏见此，赶紧过去帮忙。这箱子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盖子都有些变形了，露出一条小缝儿。凌夏刚刚抱起来，就看到里面有不少精美的金银首饰和玉器。凌夏微微侧头看了云桥一眼，目光在她连一根荆钗都没有的头顶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多了些疑惑。

　　地窖就在房中放粮食的石缸下面，地方不大，里面就放着两口木箱，箱子上面布满了厚厚一层灰，也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

　　凌夏刚刚盖上厚木板，将石缸挪过来把地窖的洞口赌上，就听外面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叫道：“不好了，将军！突厥蛮子又追过来了，正在砍树呢！”

　　云桥一怔，想不到那些突厥人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她本来以为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走的。可是，她累了一天了，哪里还有力气逃跑？要不，要不她还是躲在地窖里藏两天？可万一地窖被发现了怎么办？

　　“赶紧收拾东西，马上走！”

　　凌夏大步走出去安排了一下，让大家相互搀扶着离开，又将云桥收拾好的包袱递了两个给杨信，自己也背了两个。然而走到门口，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回头一看，云桥竟然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他心中焦急，大步走过来，皱眉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啊！应该还有其他路出山谷吧？”

　　云桥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对着凌夏点点头，将自己心爱的紫竹箫别在腰上，赶紧跑出门去，心里既紧张又害怕。

　　“将军，快走！”杨信没看到凌夏，又转身折了回来。

　　云桥的包袱有人带，空手上路，很快就跑到头前带路。她高举着松枝制作的火把，带着大家绕到屋后的树林里，小心地走出迷踪阵。但走着走着，她忽然又停了下来，随手将火把交给旁边一个士兵，焦急地对凌夏说：“不行，这样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的！”

　　凌夏拉着她的胳膊，低吼道：“知道就好！还不快走？”

　　“不！”云桥忽然挣脱他，飞快往回跑。

　　“你做什么？”凌夏又急又怒地追了上去，追了几步又不得已回头吩咐了一句，“杨先生带兄弟们先走！”

　　云桥熟门熟路地穿过迷踪林回到小木屋，将床上的床单被子一裹，抱着就跑了出来。

　　凌夏凭着记忆好不容易走出迷踪林，正好看到云桥抱着床单被套走出来。“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怒吼一声，紧紧皱着眉，眼睛里已经冒起一簇簇小火苗。

　　“我要再点两堆迷烟！”

　　说着，云桥就将抱在怀中的床单被子一起扔给凌夏，她自己又跑进了药房。

　　凌夏一怔，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即眼底便浮现出释然之色，嘴角微微扬起，隐隐还有些赞赏之意。

　　云桥将需要的药草找出来，发现凌夏已经在迷踪阵前生好了三堆火。略微迟疑了一下，她又赶紧跑到药园里拔了一些湿的药草扔在里面，火势立即变小，一股浓烟腾地冒了出来。

　　这时，她才将干的药草放上去，然后拉着凌夏就跑。

　　凌夏心中一震，低头看了看紧紧相握的两只手，随即反手拉住她的手腕，飞快地往屋后跑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追上了杨信等人，凌夏这才放开云桥的手腕，两个人一起扶着路边的大树喘气。火光中，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灿烂兴奋的笑意。

　　“那是什么药？能阻挡他们多久？”凌夏这才找到时间问她。

　　云桥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脸上的兴奋之色忽然淡去，缓缓变得黯然。她低头轻声道：“这次不只是迷药，我还放了一点毒药……”

　　为了自己的小命，其他的就顾不上了。两世为人，自幼便跟着爹爹习医，治病救人，她还从来没有害过人呢……

　　她竟然毒死人了，她是杀人凶手啊……

　　凌夏看她神色变换，眉毛一扬，心里已经了然。只见他大步走到她身边，对着她肯定地点点头，坚定地说：“这样才好！他们不死，我们就危险了！你没有做错，你坚强勇敢，是我们汉人女子的骄傲！”

　　云桥抬起头来，看到凌夏眼中的肯定和赞赏，忽然红了脸。她立即转身道：“不管毒烟有没有用，我们还是快走吧！”

　　“好！”凌夏站起身来，却没有动，看那意思，似乎要等她走前面。

　　云桥不由得心中一暖，赶紧追上去。

　　凌夏紧紧跟在云桥身后，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此次我们死里逃生全赖姑娘相助！还没有请教姑娘贵姓？”

　　云桥边走边道：“我姓聂，名云桥，你叫我云桥就好了。”姑娘姑娘的，她实在不太习惯。

　　“云桥，云桥……”凌夏小声念了两句，看着她的背影沉思了一下，忽然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聂姑娘，等令尊回来见不到你，那还不着急？”凌夏追了上去，走在云桥身边。

　　云桥摇摇头，边走边道：“我爹爹离开一年多了，我一直想出去找他的，可是我一个人……”一来不认识路，二来自己没武功，心里还是没底的。更何况天下这么大，她要到哪里去找呢？

　　凌夏似乎很意外。他原本以为云桥的父亲就是出去打猎还是做什么去了，最多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原本他还奇怪云桥会如此干脆地跟他们一起走，如今才算是弄明白了。

　　“我明白了。聂姑娘放心，等在下回到兴庆，一定派人帮你打探伯父的下落。”

　　“那就多谢你了……”云桥回头冲他一笑。她原本就有这个意思。在这个资讯不发达的社会，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

　　凌夏也淡淡地笑了笑，说：“姑娘于我们靖北军有救命之恩，该是我们谢你才对。”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凌夏知道了云桥的身世，云桥也了解了他们在此出现的原因。

　　原来，今年突厥大势犯边，战况激烈，凌夏主动请命带三千轻骑深入草原扰乱突厥后方，这才逼迫突厥退兵，而他们自己却伤亡极大，不得已逃入祁连山中。几天前，凌夏和杨信带着二十名精锐想要引开突厥王子的追兵，让大部队得以逃脱，计谋虽然成功，他们却被人家追上了，幸被她所救。

　　虽然有说话分心，但在雪地上走路真的很辛苦。凌夏走在她身边，时不时地伸手拉她一把，云桥虽然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拒绝，也没放在心上。

　　她可是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拉拉手而已，算得了什么？不过，凌夏的手好大好温暖呢！想起自己前世时暗恋一个学长甚至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如今竟然有凌夏这样优秀俊美的男子陪在身边，云桥一阵阵脸红心跳。好在刚才跑了这么远的路，她的脸本来就红扑扑的，相信凌夏也看不出来……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出了山谷。

　　云桥返身望了望山后的家，神色有些黯然。

　　凌夏站在她身边，看了看身后的山谷，又看了看她黯然的神情，认真地说：“别担心，以后……我会保护你的！等出去了，找到聂伯父，我们还可以回来的……”

　　闻言，云桥有些慌乱地看了他一眼，便赶紧侧过头去。凌夏这话有些暧昧啊！照顾？聂伯父？一起回来？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并不打算从此就完全依靠他们。她懂医术，擅厨艺，能养活自己的。可是，人家又没挑明，她反倒不好意思解释这些……

　　算了，等出去再说吧！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章  前尘往事］
出了山谷，所有人都等在前面。

　　“将军，接下来该怎么走？”

　　天空黑沉沉的，别说月亮，连颗星星都没有，他们只能通过树木南北的细微差别来辨认方向。他们出发的时候原本带着一个罗盘的，只是前不久与大部队分开的时候给副将袁彬了。

　　“应该是往左边吧！”说完，凌夏侧头看着杨信。对于野外认路，他不敢大意。

　　杨信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周围的树木，说：“应该是左边，没有错！”

　　出了山谷，前面的路就更加难走了。凌夏伤势较轻，便走到前面为大家开路。云桥一直跟着凌夏，气喘吁吁地走在他身后。然而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个“吱吱”的声音。

　　“什么声音？”杨信立即示意大家停下脚步。如今身后有追兵，前途未卜，一切都得小心。

　　走在后面的几名士兵回头看了看，说：“好像是只小狐狸！”

　　“小狐狸？”云桥往回跑了几步，果然看到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小白？”云桥轻轻叫了一声，那小狐狸又叫了两声，似乎很欢快的样子，然后便飞快地跑了过来。

　　小白是三个月前云桥在山谷东面的树林里发现的，当时它的腿受了伤。云桥便将其带回家中医治，五日后放回了发现它的地方，之后这个小家伙就经常去找她。

　　云桥俯身将小白抱在怀里，亲昵地用自己的脸蹭蹭它的头，温柔地笑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唉，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跟来做什么呢，回去吧！”说着，她又蹭了蹭小狐狸的头，温柔地抚摸它白色的长毛，然后才轻轻地将它放到地上，毅然转身大步离开。

　　十八个男人默默地看着她与一只小狐狸道别，心中都情不自禁升起一股怜惜之情。

　　看云桥走了，小狐狸又“吱吱”地叫着跟了上来，云桥捂着耳朵，快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杨信回头看了看，劝道：“聂姑娘如果舍不得，何不带着一起走？”一只有灵性的小狐狸，带着不但不碍事，反而可以侦探敌情。

　　凌夏也跟着点点头道：“是啊，不过一只小狐狸，带着不碍事。”

　　“不……”云桥坚决地摇摇头，“我不能带着它。”

　　“为什么？”凌夏爬上一道三尺来高的坎，回头伸手自然地拉了云桥一把。

　　云桥一边喘气一边说：“我自己都前途未卜呢，怎么能连累它？这里是它的家园，有它的父母，宁静安乐。若是跟着我下了山，以后的事情谁能预料？”

　　走在身后的一个士兵不解地问：“下了山它就没有天敌了，不是更好？”

　　“山上虽然猛兽众多，可是它们都是饿了才捕猎的；然而人心难测，欲壑难填，我不犯人，人家却未必就不会犯我……”云桥回头看了那名士兵一眼，恍惚记得他好像说过叫赵刚吧？她其实看得出来，因为她的救命之恩，他们都很感激她，那感觉，仿佛已经把她当作了他们的亲人一般。想到这里，云桥觉得心中一暖。

　　无论如何，人总要生活在群体中才能感到幸福和快乐啊！这几年来，她实在是受够了独居山谷的孤独。即便她不顾危险将小白带出去，它以后也会感到孤独吧……

　　杨信和凌夏对视一眼，都怔了怔，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因为担心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所以他们连夜赶路，直到丑时末才找了块平整的树林休息。他们铲开厚厚的积雪，升起一堆熊熊的篝火，然后将从云桥家里带出来的干粮烤热了吃。

　　云桥一个人住在山谷里，闲来无事除了看看医书，与周围的动物说说话（其实是自言自语），就只好自己做吃的了。她准备了很多腊肉、葛根和山药蛋打算和爹爹一起过年的，可惜，爹爹一直没有回来……

　　杨信笑得坦然，说：“方才离开时走得紧急，没有问过姑娘就将这些食物带出来了，还请姑娘恕罪！”

　　云桥轻轻摇摇头，说：“反正放在屋里也便宜了那些突厥人，带出来了也好。我只是担心大家身上有伤，带着这些东西走路吃力，所有才没有开口……”

　　等大家吃了东西，她又帮几个重伤员察看了伤口，看一个叹一次气。一个个的伤口都裂开了，裹伤的棉布条上都渗出血来。

　　看她这样，伤员们反倒不好意思了，一个个都安慰她说不要紧，说打仗就是这样，早就习惯了，过两日就好。到了后来，因为怕她伤心难过，他们甚至都不让她看了，一个个都说累了要睡觉。

　　云桥也累了，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她睡不着。

　　只见她从自己收拾的包袱里面找出一个竹筒，将雪在火上化开，然后又翻出一把自制的牙刷躲到一边去刷牙。

　　等她回来坐在火堆边，凌夏小声问了一句：“那个是用来刷牙的吗？”虽然只匆匆看了一眼，但形状很像一把刷子，又见到她的动作，是以有此猜测。

　　云桥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她自己用猪毛和竹片制作的牙刷，很粗陋，没想到还是让他看到了。她假装没听到，什么都不说，找出自己带来的抱枕，屈膝坐在火堆旁，抱着柔软的枕头趴在膝上闭上眼睛就睡了。

　　凌夏看她自然地坐在自己身边睡觉，没有丝毫扭捏，不由得双眼一眯，神色一变再变，最后无声地笑了。

　　

　　云桥闭上眼睛，其实很久都睡不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震撼了，对未来，她第一次感到无措。

　　虽然她活了两世，但前世只活了十七岁而已，又生长在一个平凡的家庭，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少女。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总说那些穿越女子怎么怎么了不起，勾引了无数的帅哥美男，上到皇帝王爷，下至杀手富商，似乎总能逢凶化吉，所向披靡，但她却从来没有如此妄想过。

　　人家能背很多唐诗宋词，她不会（最多语文书上的还记得几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人家会弹琴跳舞、会发明创造，她还是不会（虽然会唱几首歌曲，其实歌词都记不完整）；人家出身显贵，大多有一个强大的势力支撑，可是她连母亲都没有，爹爹又经常不在身边，她不过是个隐居深山的孤女而已。

　　这一世她长在山谷里，母亲生下她就过世了，她不但没有学到琴棋书画，没学到女红刺绣，甚至连梳个发髻都不会……

　　如今没有了爹爹，又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山谷，她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个陌生的时代了，心里怎么能不忐忑？

　　她还记得前世的爸爸妈妈和唠叨的老班，记得那个总欺负她的邻居家的男孩，反而那个害她出车祸的暗恋的男生记不清长什么样子了。

　　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自己上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被车撞死了？

　　——她不过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个自己暗恋了两个月的男生而已。

　　你说她多冤呐！

　　等她重新有了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湿润地方，眼前一片黑暗，手脚也没有劲儿。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那是她转世投胎在了娘亲的肚子里，可是当时她不明白啊！她头晕得厉害，又听到外面有人哭有人叫的，最后忍无可忍了，才使了把劲儿，摸索到一个出口钻了出去——

　　然后她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

　　睁开眼睛她本来准备大吼一声“这是什么鬼地方？”结果出口的竟然是婴儿啊啊的叫声，然后就变成了哭声。她是真的哭了，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能不哭吗？

　　之后有个男人细心地为她洗了澡，擦干了放在一个铺着羊毛的温暖的小篮子里。她这才停止了哭泣，看清了那个为自己洗澡的男人。

　　那是个非常俊美的年轻男子，白净无须，嘴角的笑容特别的深邃迷人。可惜这个笑容太短暂，她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被娘亲的叫声惊碎……

　　娘亲产后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当晚就停止了呼吸。之后，爹爹看着她的目光便仿佛面对杀人的魔鬼。

　　只一眼她就明白，爹爹恨她！恨她的出生害死了娘亲。所以，从小她就异常地懂事听话。

　　娘亲的容貌到如今早就模糊了，毕竟她只在娘亲入殓的时候看过一眼而已。

　　爹爹虽然伤心，但听到她的哭声还是心软了，熬了米汤喂她，有时候她还能吃到林子里其他动物的奶。其实当时她是极抗拒的，但最终敌不过肚子饿。不要说她没有气节，没有饿过肚子的人没有发言权。

　　她极力掩饰自己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婴儿，但因为不敢惹怒了爹爹，她总是小心翼翼，却不知自己在爹爹眼里是个多么聪明敏感的孩子。爹爹为她取名子衿，柳子衿。她明白，这是爹爹为了怀念娘亲，怀念与娘亲至死不渝的感情而取的名字。这样的爹爹让她心疼，同时也敬佩不已。

　　是的，前世她才叫聂云桥，这个身体本来叫柳子衿。可是这一世接触的人太少了，与爹爹也不够亲近，因此对柳子衿这个名字，她很没有归属感。在心里，她始终认为自己是聂云桥。

　　她半岁就开口说话，一岁半就开始认字，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记忆力却明显比前世好得多了，再加上她拥有成人的理解力，让她学什么都快。

　　记得三岁的时候爹爹的一位朋友到家里做客，就曾称赞她是神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那位伯伯与爹爹密谈之后，爹爹看她的目光就有些怪异，有时候怨恨，有时候怜惜，让她疑惑到现在。

　　五岁的时候爹爹就带着她出去替人看病，当时她扮作男装，化名云桥给爹爹当个小帮手。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将常用的几百种药材以及它们的药性记得很清楚了。当然，也记了不少常见病的方子，爹爹也开始教她诊脉。

　　到十三岁的时候，她基本上就已经出师了。爹爹会的，她十有八九都会了，而她前世听闻的一些医理爹爹却不知道，所以，她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然而就在那一年，爹爹出去也就不带着她了，而且一走就是几个月，呆在外面的时间还一次比一次长。

　　因为一个人的时候多，为了不让自己发疯，她每天都会回想自己前生的事情，回忆那些属于聂云桥的记忆。或许也是因此，她似乎比前世聪明多了。

　　这一次，爹爹实在走得太久了，让她不能不担心他是否还活在世界上。虽然爹爹没有说起过，但如果不是为了躲避仇家，爹爹怎么会找这么隐秘的地方隐居？而且，他们明明是汉人，为什么却要躲到突厥的地盘来呢？就是爹爹带她出去的时候也大多去西域和草原各部落，最多在大秦边境走走，从来不去大秦腹地。即便如此，他们出去也还要用化名，这一切都足以告诉她爹爹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对手。

　　她一个人在山谷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老早就想出谷去寻找爹爹的，只是一直无法下定决心，碰到凌夏他们或许也是上天的安排吧，她不走都不行了。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章  亦喜亦忧］

　　凌夏迷迷糊糊刚要闭上眼睛，忽然看到云桥的身子正往火堆倾斜，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手一伸就将她带了回来。

　　云桥似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声，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凌夏在云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放开了她，却没想到她反而趴在自己腿上睡了。他涨红了脸，左看右看，心中犹豫不决。想推开她吧，又担心她滚到火堆里；想叫醒她吧，看她这么累睡得这么熟，又心中不忍。可是，她趴的那个地方，真的不是地方啊……

　　辰时初刻，士兵们陆续醒来，而云桥已经趴到地上了。凌夏早一步起身帮她调整了睡姿。

　　眼看大家都准备都差不多了，凌夏才将云桥叫醒。大家吃了点东西，便再次上路了。

　　

　　后面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了。

　　密密的树林，厚厚的积雪，凹凸不平的地面。这也是凌夏他们连夜赶路，突厥追兵却越来越近的原因之一。他们在前面开路，自然走得艰难，而突厥追兵在后面，跟着他们的脚印而来，既不会跟丢人，走得也轻松。

　　云桥只走了半个时辰就意识到这个大问题。虽然走在最后的人用树枝抚平了积雪上的脚印，但依然有迹可寻。

　　“这样下去不行！”人家顺着他们的脚印而来，他们哪里还跑得掉？

　　凌夏也停下脚步看着她叹气，眼神中颇多无奈。如果还有其他选择，他也不想这样啊！

　　“从前爹爹带着我出谷都是用轻功走的树顶！你们不会轻功吗？”她看凌夏的轻功就不错嘛！

　　凌夏苦笑。这些兄弟们虽然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但是要用轻功从树顶离开还达不到那个水平。更何况，如今大家身上多多少少都还有伤呢！

　　他们这群人当中，就他跟杨先生的武功好一些，其他人虽然也习武，但并不会内功，身体只是比一般人灵活，并不会轻功。

　　云桥一边走一边想办法。她回头看着后面一长串脚印，忽然想起从前鲁迅先生的名言，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我们这不是在逃命，是在给他们开路啊！”她估计那些突厥兵之所以没有追上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开路来着！

　　杨信听到云桥的感叹，不由得诧异地望了望她。这句话虽然极简单，却蕴含哲理啊！

　　翻过一道山坡，接下来又是一道斜坡，走在她前面的两个士兵一不小心就滑倒了。

　　云桥惊呼一声“小心”，忽然就有了主意。

　　这里的树木非常高大，底下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藤蔓，但到了如今大多已经枯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所以这地面看起来是比较平坦的，实际上却不一定。

　　“不会轻功我们也可以从上面走吧！”云桥指着高高的树顶。这些树非常高大，到了高高的树冠，相邻的树木间枝叶交错，连绵一片，不是天然的通道么？

　　凌夏双眼一亮，立即飞上一棵大树，然后从顶上的枝丫跳到另一棵上，如此，很快就跑出一段距离来。最后，他停在几十丈远的一棵树上，回头冲着云桥和杨信挥挥手，大声道：“大家试试看！比在下面走容易多了！”

　　云桥一听，立即提气跃上一棵大树，然后学着凌夏的样子，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果然比走下面省力多了。不过，也需要小心就是了，才走了这么一段路，树枝就把她的头发挂乱了。但是这样有一个好处，至少那些突厥兵不能再捡他们的便宜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松跃上高高的树冠，所以，杨信找了一根粗壮的藤蔓绑在树冠上，让大家吊着藤蔓上树。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即便身上有伤又不叫一声苦，看起来一个个身手都很灵活，有如猿猴一般，很快就从这棵树跳到另一个棵树去，虽然比不得平地，怎么着都比在下面好走得多了。至少没有积雪覆盖的陷阱啊！

　　当然，如果走在前面的人将挡路的树枝修剪一下，后面的人走起来就更轻松了。这个人非凌夏莫属。他本来就走在前面，早有这个心思，只是他随身的佩剑本是一柄难得的宝剑，自然舍不得拿来当柴刀，所以从一个士兵手中要了一把大刀过去。凌夏将砍下来的树枝扔在树顶，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而且经过他修葺的树顶通道在树底下不注意看也是看不出来的。

　　

　　午时左右，他们已经走出这片森林，眼前又是一个峡谷。

　　大家乐呵呵地跳到地上，找了一块岩石，挖开厚厚的积雪，生起一堆火来，融了雪水来喝，又烤了些食物来吃，一个个都很兴奋。

　　“多亏了聂姑娘！”赵刚说。

　　“对，你说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谌达接了过去。

　　“要是早点遇到聂姑娘就好了！”

　　……

　　这一个上午，他们赶的路比之前一天走的还远，而且摆脱了突厥的追兵，如何能不高兴。

　　凌夏含笑看着云桥，认真地说：“聂姑娘真是我们的福星啊！”人前，他总是称呼她聂姑娘，两人单独说话的时候，他才叫她云桥。

　　云桥被大家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也是忽然想出来的主意，估计是被急出来的……”死过一次，她可是很宝贝自己这条小命的。

　　大家高高兴兴的吃饱喝足，再次上路，因为基本上走的直线，速度提高不少，到了晚上，他们早早地就找了一个地方生火休息，再也不用夜里赶路了。

　　

　　如此走了七八日，突厥追兵已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杨信看着手中的地图，说：“如果我们没有走错的话，估计明后两日我们就能走出祁连山了。”

　　大家齐声欢呼，面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连云桥都忍不住拍着手又蹦又跳。

　　经过这几如相处，相互都熟悉了，云桥活泼的本性也恢复了不少，已经跟大家打成一片，也不会动不动就脸红了，只有单独面对凌夏的时候依旧不太自在。

　　凌夏也笑了笑，却什么都没有说。云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眼底似乎还有些忧虑。

　　“你在担心什么？”她忍不住走过去，疑惑地问道。

　　“我担心……”凌夏刚说了三个字便闭上嘴，忽然将云桥拉到一边，小声道，“突厥可能派了人在各个路口等着我们……”

　　云桥一愣，也很快反应过来。

　　是啊，那个突厥王子只派了一小部分追兵进山，其余的人一定分散到各个路口等着他们了。

　　翻过祁连山，就有很多人口相对密集的小镇，许多的汉人、西域人、突厥人在此处交易货物，很多商队从这里路过，云桥曾经和爹爹走过这样的小镇。往西就是塔里木盆地，往东也大部分是戈壁，人烟稀少，水源难觅，所以，他们必须沿着丝绸之路在各个小镇中获取给养……

　　“这样，你们先躲在山里等着，我一个人出去看看！”云桥很快就有了主意。

　　“不行！太危险了。我去！”凌夏一把拉住她。

　　云桥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脸上开始发烫。这一路行来，他一直走在她前面，也不是第一次拉自己的手，但每一次，云桥还是会脸红心跳。她能感觉得到，大家对她都是有好感的，但只有凌夏表现得最直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户范围。可是……

　　凌夏，凌夏，这个温柔的少年，这个英勇的少年将军，他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关爱和保护，让她这颗从未尝过情事的心越来越无措。可是，他会是她的白马王子吗？……

　　“将军，怎么了？”甄炎无意间望了过来，看到两人有些不对劲，于是出言询问。毕竟看起来云桥似乎受了欺负一般。虽然相信自家将军不会欺负聂姑娘，但他们就是看不得她受委屈。

　　在树上走了七八日，云桥一头亮丽的青丝虽然编成了两条辫子，还是被树枝挂得有些凌乱了，衣裳也被树枝挂破了好多处，然而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美好和幸福的化身。她不但在危急中勇敢地救了他们的性命，而且自从遇到她，他们就开始转运了。

　　凌夏闻声放开云桥，回头淡淡地说，“没什么……”然后缓缓走了到大家中间。

　　想了一个下午，云桥还是觉得自己出去打探消息安全一些。因此，晚上休息的时候，云桥再次向凌夏提起这件事情。

　　凌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是女子，不会有人怀疑我的……”云桥小声道。不是她有多么伟大，而是担心他们出去被突厥兵发现，进而连累自己。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可以帮助自己找爹爹，如果他们被抓走了，她怎么办？

　　凌夏依然沉默。

　　“你们久经征战，虽然换了衣服，身上还是带着一股杀伐之气，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凌夏还是不说话。

　　云桥瞪了他一眼，迫于无奈，使出了杀手锏：“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们要是被抓走了，我怎么办……”

　　凌夏不得不低下头来看着她，思虑再三，妥协道：“这样，我们一起去！”这是他最后的让步了。

　　云桥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扮作兄妹吧！我会突厥语，西域的语言也会一点，碰到人，就由我跟他们交涉好了。”

　　幸好小的时候跟爹爹去过几次突厥，也在西域好多个小镇当过游医，让她不至于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她甚至兴奋地想着，或许自己那些杂乱的知识还能派上用场……

　　而后，两个人又嘀嘀咕咕小声商量了一下，商讨好了说辞才睡去。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六章  追兵阻路］

　　第二日午后，他们便发现前面的树林稀疏了不少，显然经常有人上山砍柴。又走了一个时辰，便能看到前面是一片草原，虽然不够平坦，但却没有高大的树木了，一眼望去，视线很是开阔。

　　凌夏说服了杨信和其余兄弟，让所有人都藏身在树上不要动，他换了衣服带着云桥跳到地上，径直往远处的小镇走去。

　　林子边缘有一条小河，只是如今河水早已经结冰。河岸两边长了很多的芦苇，此刻大半都已经枯萎，白茫茫一片白色的芦花。云桥折了一根拿在手里，迎着灿烂的冬日暖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凌夏走在云桥身后，看着她单纯快乐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云桥。她有时候很胆小，很容易就害羞，但有时候又很大胆，竟然想独自去小镇打探消息。说她聪明吧，很多时候又天真得很，什么都不懂……

　　“呵呵，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凌夏你说是不是？”云桥蹦蹦跳跳的往前走，转着手中的芦苇，竟然唱起歌来——

　　“啦啦啦……

　　啦啦啦……

　　远远的一片云哟，

　　轻轻的飘过来，

　　请你嘛歇歇脚呀，

　　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开呀，

　　我才到山上来……”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首歌来，歌词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云桥唱得异常欢快。

　　凌夏因为这首欢快的小调也情不自禁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他几步追了上去，看着云桥脸上明媚单纯的笑容，恍然间有霎那的失神。

　　那个笑容太灿烂，竟然让他一下子联想到傍晚天边的晚霞。这一刻，那朵迎着风开在悬崖上的百合花变作了一株迎着阳光怒放的葵花……

　　蓦然回神，为掩饰自己心底奇异的感觉，他只好装作不在意地四处打望……

　　“我是不是唱得不好听？”云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随便唱唱……我一个人在山谷里，没有人跟我说话，就只好自己唱歌了……”

　　闻言，凌夏回过头来，红着脸说：“你唱得很好听……”

　　云桥看着他脸上的红晕，一怔之后也跟着脸红，转身就跑。不过看了一眼就脸红，天呐，凌夏他真的……真的喜欢她啊……

　　可是，她，她不敢啊……

　　凌夏看云桥红着脸跑了，眯着的双眼有些疑惑，但很快就露出恍然之色，微微含笑追了上去。

　　“云桥，等等我……”

　　

　　凌夏追上云桥，给她讲了自己的家庭，讲了父母的脾气，讲了他第一次上战场，讲了此次战争的始末等等，比几天前那次简单的介绍可是详细多了。

　　云桥听到他是靖北军少帅，父亲是靖北军元帅，一品护国大将军，母亲是本朝的公主，当今天子的姑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就知道他们不可能的嘛……其实这样也好，明明白白的，免得自己因为人家一个暧昧不明的表情就心生妄想。

　　凌夏看她低着头不说话，只当她是少女的羞涩，不以为意，反而想将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一般，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近两个时辰之后，天色也开始暗下来了，夕阳已经落山，只余天边一片暗红的晚霞，一座有着高大城墙的小城镇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云桥知道这样的小镇，那城墙是用当地的黄土砌的，高且宽大，一来防风沙，二来防沙盗。城门口比较小，平时也没多少人驻守，进城也无需交费。

　　然而等二人到了城门口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一队穿着灰白色外翻羊皮的突厥士兵，约摸百十来人，虽然看起来有些懈怠的模样，但人人都是刀不离身的。还好他们两人先过来探路，若是大家一起过来，只怕就真的落入人家的埋伏了。

　　两人神色如常地走进去，并为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小镇上已经挂起了灯笼，红红火火的让人看着就感觉倍加温暖。

　　但见宽阔的街道，两旁有林立的店铺，很多行商押送着一车车的货物正在寻找旅店落脚歇息。

　　待到远离那些突厥士兵的视线，云桥与凌夏才对视一眼，心中骇然，却很快收敛，然后面色如常地走进旁边一间店铺。

　　这是一间兜售皮毛的店铺，店主看起来应该是个汉人，只是他梳着汉族人的发髻，却穿着突厥人的衣服。看凌夏他们一副汉人打扮，他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汉话，倒也让人感觉亲切。

　　云桥详细询问了这些兽皮的售价，然后轻轻摇摇头，跟店主讲了讲价，便拉着凌夏出去了。店主赶紧追出去，连连降价，希望他们回头，却见凌夏和云桥越走越远，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店主摇摇头，已经知道他们不是真心想买自己的东西了，悻悻然回到店里。

　　走出几步，凌夏悄然握住云桥的手，示意她走慢点。云桥会意地紧挨着他，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

　　云桥小声道：“必须让大家换装才有可能混出去。”说起来他们虽然不到二十个人，但是这里地理位置太特殊了，来往的大都是商队，他们除非装作商队的护卫，不然难以掩饰一身的杀气。这里比不得其他地方，不进城就没有给养，没有补给如何在沙漠和戈壁中生存？

　　“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银钱。”凌夏低叹。他们出来打仗又怎么会带着钱袋？最多贴身带着些小巧的心爱之物，但既然是心爱之物，难道就拿去当了不成？即便真的当了，也未必能买到改装的衣物和必备的物品。

　　在这种地方，当铺老板要是不懂得使劲压价那就是傻子了。难道真的要将大家的传家之宝都当了？

　　云桥默默地跟着凌夏走了几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停地打望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主意。只是，那样有些冒险，而且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筹到足够的银钱。

　　其实她一个包袱里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但那是娘亲留下来的，还是娘亲生前最喜欢的，所以爹爹时常把玩，她不放心留在地窖里，这才带出来的。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在这种小地方把娘亲的首饰当掉了，又赎不回来，爹爹知道了肯定会拨了她的皮。

　　更何况在这种地方，再精美的首饰也换不了多少银子。

　　“要不今晚我带人悄悄……”凌夏也不是死脑筋，关键时刻也想便宜行事。

　　“不好！”云桥摇头。且不说那些商家底子也不丰厚，她更担心打草惊蛇。

　　凌夏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他也不是没想到，但目前还有别的办法么？

　　“还是我去吧！”云桥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凌夏说，“我们找个人多的酒楼，我去卖艺好了！我会唱很多曲子！”

　　“不行！”凌夏断然拒绝，脸色黑得难看。“你一个清白女子，怎么能抛头露面……”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么？”云桥知道凌夏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他口气不好她也丝毫不计较。

　　凌夏沉默了一下，虽然想不到其他办法，但还是坚决反对说：“反正不能让你去！”

　　云桥在心中叹息一声，不得已故伎重施。她主动握住他的手，红着脸鼓起勇气认真地看着他说：“我只是卖唱而已，又什么关系？到时候我换上西域的服饰，戴上面纱，不会有人认识的……如果，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丢下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凌夏低着头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心一下子跳动得异常激烈。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握手，但这一次，绝对有不一样的意义。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绯红的脸蛋，看着她眼中的羞涩和坚强，所有的恼怒不甘都化作了感动。他忽然拥抱她，却又很快放开，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说着，凌夏便拉着她进了一间当铺，从脖子上取下一块圆形玉佩来。然而尚未等她看清楚，那玉佩就被人从身后夺了去。

　　云桥大惊，急忙转过身来，却见杨信沉着脸又将玉佩塞到凌夏手中，转而从怀中摸出一对金镯子来，递了进去。

　　“杨先生？”凌夏似乎认得那对金镯子，伸手就要抢回来，可是杨信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四公子，你应该知道你那块玉佩是怎么来的，若有人认出来，你应该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如果没人认得，那也换不了几个银子……”杨信声音很低，但语气很严厉。

　　云桥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也插不上话。她没想到杨先生竟然会跟着他们身后过来，真是奇怪，他要是不放心他们，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走呢？这么神神秘秘的跟踪他们做什么？

　　经过一翻讨价还价，这对纯金的镯子换了十六辆银子。

　　三人重新回到大街上，各自买了一套西域服装，打算先找家客栈住下来。

　　正巧前面有一家药店，云桥忽然想起自己的小包袱里还有几瓶药，便兴冲冲地跑了进去。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瓶药（一瓶内伤药，一瓶外伤药）换了三十八两银子，看得凌夏和杨信频频摇头叹气。在这种地方，金银确实不如药品值钱。

　　云桥看到药柜里有薄荷，便买了一小包提在手里。这东西虽然不精贵，但泡水来洗澡或漱口却是好东西。

　　他们找到一家规模颇大的客栈住下。三个人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简单地要了三碗面吃，这才坐在一起商量出路问题。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七章  酒楼卖艺］

　　三个人的看法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分歧，都认为只有改装之后才有可能混出去，目前争论的焦点是上哪儿弄钱改装。要伪装成商队或者镖队，怎么都要弄几辆马车再买些马匹代步的。

　　“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人流量却不小，如果我们谨慎一些，不要太贪心，或许不会引人注意……”凌夏依然在打过往商队和本地各家店铺的主意。

　　杨信思虑了一阵，点点头道：“我们可以缓慢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但动作不能太大，等筹到足够的银子再回来接他们一起走。”

　　“那得等多久？”云桥光想了想，就觉得很不安。时间拖得越长，越容易被人发现。而且他们一路走一路顺手牵羊，人家肯定会注意到他们的。

　　“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凌夏叹息道。

　　“要不我们双管齐下吧！你们的动作不要太大，要适可而止。我还是去酒楼卖艺，就当给你们打掩护好了。不然，我们忽然变得有钱了，人家也会怀疑的。”云桥再一次提出建议。无数穿越前辈都有过卖艺的经历，似乎也没啥危险的，最后总能化险为夷的嘛。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期待。

　　当然，从未在人前表演过，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紧张和期待，云桥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行！”凌夏再次拒绝，语气甚至有些冰冷和严厉。

　　“我倒觉得可行！”杨信仿佛没有看到凌夏冰冷的脸色一般，反而转头认真地看着云桥，“聂姑娘，你有什么打算呢？”

　　“杨先生！”凌夏猛然站起身来，又急又怒。

　　杨信丝毫不理他，微微含笑望着云桥。“聂姑娘，你明白什么是酒楼卖艺么？”

　　云桥偷偷看了凌夏一眼，对着杨信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以前跟爹爹在各地行医的时候看到过。我会很多曲子，很多好听的曲子！”

　　“那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凌夏将云桥从椅子上拉起来，第一次明确反对杨信的决定。

　　看凌夏这样，云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来，霎那间流遍了全身。凌夏，这个相识不久的男孩子，好像真的很在乎她呢……

　　“凌夏……”云桥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但正是因为凌夏的真诚，才让她更加坚定了要竭尽全力帮助他们的念头。

　　重生在这个时空，最亲近的人是爹爹，可是爹爹经常一走就是大半年，这次更过分，竟然一走就是一年半。云桥一直都清楚，爹爹心里有些怨恨她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除了爹爹，她还能依靠谁？而凌夏……虽然她救了他们，却从未想过可以收获这样真诚的关怀。

　　凌夏看出云桥的感动，看着她水波潋滟的双眸，却有些手足无措。“好了，你不要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的。”

　　“不！”云桥当即拒绝。

　　凌夏立即变了脸色，一拳捶在桌子上，恶狠狠的瞪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不？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凌夏！”云桥抓过他的手，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心竟然有些微的刺痛。“凌夏，你听我说，”云桥的声音温柔而缓慢，“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凌夏，目前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这已经是最安全最保险的办法了……”

　　“聂姑娘说得不错，凌夏，你不要固执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杨信若有所指地说。

　　“杨先生，你不会不知道这有多么冒险！”凌夏又回头看着云桥，这样清丽的女子抛头露面怎么会没有危险？

　　“到时候蒙上面纱就是了！这里大部分是过往的商旅，又没有悍匪，聂姑娘聪慧而有急智，应该能应付突发状况的。若真的出个什么意外状况，以我们二人的武功，带着聂姑娘走还是没有问题的！”杨信深知凌夏的忧虑，极力开解。

　　“可是杨先生，聂姑娘是我们的恩人，她没有责任为了我们的事情而冒险！杨先生，您不是从小就教导我人不能忘恩负义么？”

　　杨信点点头，似乎很是赞同凌夏的话，但随即他又正色看着他道：“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凌夏，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么？你还记得你所背负的责任么？在国家与个人情感发生冲突的时候，你能分清主次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凌夏脸色涨得通红，杨先生这话已经有指责的味道了。“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哪里就涉及到国家利益了？我们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么……”

　　“是的！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是你的任务却没有完成！作为统帅，你不应该竭尽全力将他们安全地带回去么？凌夏，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杨信板下脸来，神情肃穆严厉。

　　凌夏无言以对，许久之后才转过身来，万分愧疚地望着云桥道：“对不起……”

　　事情总算决定下来，杨信便连夜赶回去了。凌夏与云桥一起找到掌柜，商量好了明天在“艺台”卖艺的具体事情，这才回房准备。

　　云桥好好回想了自己前世看多的歌舞，一边哼唱一边简单地舞动。那些歌曲虽然自己经常唱，但配什么动作才好呢？除了箫，她又不会什么乐器，需得用舞蹈配合歌声才好。

　　凌夏在隔壁的房间里，虽然没有听清她的歌词，但那曲调却是从未听过的悠扬动听，极富活力。可以预见云桥明日应该会成功的，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一个美貌的少女在酒楼卖艺，歌舞又那么引人注目，苍蝇和麻烦怎么会少得了？

　　

　　第二天，这个名叫温克敦的小镇发生了一件并不算很特别事情。这样的小事当时并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只是后来人们才知道，七年之后的那场动乱竟然就源于此时的一次相遇。

　　温克敦依旧是突厥的地盘，镇上人口不多，却有好多个民族，除了突厥和回纥，还有很多的西域人，以及来往在丝绸古道上的汉商和僧侣。

　　云桥只知道丝绸之路在祁连山以北，是沿着塔里木盆地往西而去的，想不到祁连山以南，沿着柴达木盆地边缘竟然也是丝绸古道的一部分。难道时空变了，连丝绸之路也变了么？

　　正午，温克敦最大的一家酒楼“平安”依旧是生意兴隆座无虚席，店小二像个陀螺般从这一桌转到那一桌，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让人一见即生宾至如归的感觉。也难怪几十年来，“平安”的生意一直那么好。

　　入目，是满堂宾客大快朵颐喜气洋洋；入耳，是杯盘交错笑语喧哗；入鼻，是醇酒肉香混着羊骚马臭；入心，是一片温暖与幸福。就在这时，只见五十来岁的胖掌柜领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上了大堂中间的艺台。

　　所谓艺台，是专门设来供艺人们表演的台子，地方不大，不过七尺见方的样子，约摸突出地面半尺高，历来酒楼卖艺的艺人们都在这个台子上表演。

　　面相带笑的胖掌柜首先发话了。

　　“诸位客官，诸位客官，请静一静，静一静……”

　　等堂中宾客的声浪稍稍弱下来，胖掌柜才继续说道：“有道是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有一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姑娘来到‘平安’，为了筹集寻亲的银钱不得已抛头露面来此卖艺，还请诸位客官捧个人场，给点掌声。小姑娘第一次登台，难免有些紧张，希望诸位客官多多体谅。如果姑娘的歌舞还算入眼，请酌情打赏，若是不合您的心意，也千万别苛责。生逢乱世，但求平安……”

　　掌柜的介绍完了，云桥便鼓起勇气向大家鞠躬问好——

　　“各位叔叔爷爷，各位大哥，小女子佳穆尔有礼了……”

　　常年奔波在这丝绸古道上的人，见惯了大漠风沙，难得听到如此动听的声音，仿佛山林间清澈的泉水流过焦躁的心田。于是，原本不太在意的客人们也都纷纷抬起头来，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艺台上那个少女身姿纤细，个头娇小，虽然穿着一身西域的衣裳，头上还编了好多条小辫子，身形气质却依然不像西域女子，反而好似江南少女般笼着一身烟雨的气韵。但见她腰间跨着一面小鼓，脸上蒙着一条白色面纱，连嘴和鼻子一起掩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水波潋滟，盈盈欲诉，果然有些羞涩，有些紧张。

　　在座的大多是“平安”的常客，也见多了这样流落异乡的女子，因而也没怎么在意，大多不以为然地笑笑，继续低头吃喝。常年在大漠风沙中奔波的男人们虽然甚少见到江南女子，心性却是不太喜欢这种柔弱少女的。

　　这时，云桥介绍完毕，做了一个深呼吸，要开始表演了。

　　“首先，请大家欣赏一支西域风情的歌舞——《西域少女》！”

　　西域少女？没听过。客人们继续吃喝，头也不抬。见此，云桥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击打自己腰间的小鼓。

　　“咚咚咚咚……咚咚……”

　　激情热烈的鼓点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耳朵。客人们抬起头来，只见那少女双臂舞动间，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腕间戴着两串小铃铛，随着主人的舞动而发出清脆的声响，极为悦耳动听。

　　所谓的《西域少女》其实来源于她前世在国庆晚会上跳过的舞蹈《西域风情》，只是她不会天竺语，前世也不记得歌词，所以自己翻译成了楼兰语。

　　“……”

　　歌声起，却是楼兰语，调子喜悦热烈，描述了一个少女的热情和美丽，以及对爱情的向往，竟是从未听过的曲调。看了歌舞，没有人再怀疑云桥不是西域人，因为江南的女子绝对跳不出这个韵味儿来。（特别注明：这个，云桥会西域的语言，会突厥语，可是筝不会，所以就插了几个拉丁字母进去，也不知道啥意思，有专业的朋友看到了请无视筝这个小白。）

　　伴着激烈的鼓点和热情奔放的舞姿，云桥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情绪调动起来。只在眼神闪烁间，偶尔还能看到一丝羞涩和紧张。因为要表演，所以她早早地就脱掉了笨重的熊皮袍子，如今只穿着一件绣着金边的红色舞衣。那绣着吉祥云纹的衣襟紧紧包裹着胸前刚刚开始发育的浑圆，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少女青稚的诱惑悄然散发开去。特别是那不断摆动的腰肢极具诱惑，引人遐思。

　　刚才凌夏看到她的舞衣就要反悔带她离开，是她一再坚持并保证会将面纱系牢一点，不会让人看到容貌，凌夏才放开她的手，臭着脸怒瞪着她随着胖掌柜走进大堂。

　　舞到后半曲，几乎所有人都被云桥吸引，一个个用手甚至用脚开始帮她打起拍子来。待歌声停歇，云桥转了个圈儿鞠躬致谢，立即掌声如潮，叫好声不断。

　　望着周围那一张张喜悦激动的脸，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云桥既紧张又激动。

　　胖掌柜瞪大了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他经营这个酒楼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可以说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出众的女子。第一次登台，不过一支歌舞就能博得满堂彩。他推了推身边凌厉的小伙计，那小伙计这才醒悟过来，拿着托盘到各个桌上讨赏去了。

　　云桥紧张地看着客人打赏，正打算开始第二支歌舞，却被一块金子砸蒙了。

　　那块金子怎么都有二两，虽然形状不太规则，但成色却好，咚地一声从天而降，砸在她脚边。

　　云桥抬头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突厥人。她不知道那块金子是谁扔的，但站在前面的那个男人盯着她的目光却是饶有趣味。云桥心中一惊，立即决定调整后面的表演。

　　看来是刚才热情大胆的歌舞惹麻烦了，后面的表演，她一定要改变形象，绝对不能再做一个诱惑的动作了。她知道关外的男人喜欢热情大方的女子，那她就扮一个柔弱的江南佳丽好了。但愿这些男人看了她柔弱的一面之后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就好了。

　　只见那队突厥人正缓缓向她走来，领头的男人满脸胡子，也看不出具体年纪，不过看身形很是高大魁梧，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掌柜的一个机灵醒悟过来，赶紧过去招呼着，口中恭敬地叫着“王子殿下”……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八章 突厥王子］

　　云桥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此人就是带兵追击靖北军的突厥王子穆甘！老天，她们运气怎么这么背，竟然好死不死地闯到大boss的地盘来了。

　　她担心地望向身后，只见凌夏和杨先生已经转过身去佯装吃饭，只是凌夏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有杨信在，云桥相信凌夏会忍住的。杨信是靖北军的军师，是凌夏的长辈，凌夏虽然是将军，但一直都很尊重杨先生。

　　这时，突厥王子带着几个随从已经大步迈上二楼，就在离云桥最近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来，炯炯有神的目光饶有趣味地盯着云桥。

　　云桥假装没看到穆甘的眼神，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冲着下面满堂宾客笑道：“小女子家中忽逢巨变，流落至此，囊中羞涩，不得已在此抛头露面献唱于堂前，望各位大哥大伯怜悯，助我南下寻亲，佳穆尔万分感谢！接下来，小女子再为大家献唱一曲‘恭喜发财’，祝愿各位大哥大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话，云桥用汉语和突厥语各自说了一遍，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等会儿面对穆甘时自己所要扮演的身份。

　　或许刚刚登台时她是紧张的，但到了如今她反倒冷静下来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是比较胆小的，然而遇事却有急智，事情越大，心里越害怕，她反而越镇定，绝对是个怕死鬼。

　　这首《恭喜发财》是一首非常喜庆的歌曲，只是歌词她记不清楚了，反正就是些喜庆的吉利话吧，她就随便编了，相信在场的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喜欢的。

　　唉，如果每天都有今天的这样的收入，估计用不了半个月，他们就能买到马匹离开了。前提是这个穆甘王子不会在这期间找他们的麻烦。

　　想到穆甘，云桥忍不住偷偷望了过去。

　　只见穆甘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盯着云桥，大势地在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眼睛里的光好似草原上的野狼盯着猎物一般。

　　云桥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不去看穆甘，手一扬，拍打在腰间的腰鼓上，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和笑意，开始唱歌了。

　　“咚咚咚咚呛，

　　咚咚咚咚呛，

　　咚咚咚咚呛咚呛咚呛……

　　恭喜发财……”

　　在场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如今走南闯北辛苦奔波不也是为了生活么？谁不想多赚点钱好回家过年？不说云桥本来声音就好，唱得动听，就看她婀娜的身段和这喜庆的歌词，他们心里就高兴。

　　一曲完毕，满堂喝彩，所有人都轰然叫好！伶俐的店小二端着托盘又晃了一圈儿，先前没有打赏的客人这次也大方了，有的客人甚至两次都有打赏，看得云桥眼前一亮。想不到这些商人如此大方！

　　看着台下一双双激动的眼睛，她也不好得了银子就下台，于是向大家鞠躬行礼致谢，然后道：“小女子的母亲是汉人，来自江南，接下来，就让小女子为大家献唱一曲江南小调吧！”

　　话虽如此，她哪里会什么江南小调？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掩饰自己，给大家换个口味，所以托个江南小调的名头。

　　丝绸古道上的小镇难得能找到一把大秦的古琴，不过“平安”不是一般的酒楼，那位胖乎乎的老板老早就在墙角处摆放好了一把古琴。

　　云桥去掉头上西域风情的首饰，然后沉静地坐下，便宛然一位江南佳丽。

　　看着面前的古琴，她悄然做了一个深呼吸。其实云桥是不怎么会古琴的，小的时候看到家里有，所以跟父亲学了一点点，父亲也不精通，所以她也就是个半吊子。事实上她连一首曲子都弹不完，不过借着琴音弹个和铉打个拍子，时不时来一个合音，如此而已。

　　客人们看她忽然变换了神情，显得稳重端庄，倒是满脸期待。

　　音乐先起，都是单音，其声低沉。而后，音乐止，歌声起——

　　“就算前世没有过约定，

　　今生我们都曾痴痴等，

　　茫茫人海走到一起算不算缘分，

　　何不把往事看淡在风尘。

　　只为相遇那一个眼神，

　　彼此敞开那一扇心门，

　　风雨走过千山万水依然那样真，

　　只因有你陪我这一程。

　　多少旅途多少牵挂的人，

　　多少爱会感动这一生，

　　只有相爱相知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才能相伴走过风雨旅程……”

　　这首歌曲调低婉，歌词蕴含了很深的感情，如果没有感情的投入，是绝对唱不好的。云桥一个人在山谷里的时候经常回忆前世的人和事，而唱歌明显比自言自语更好些，所以但凡她还记得的歌曲，都能融汇其中的感情。

　　如果说先前一首“恭喜发财”让人惊喜，那么这首歌就让人沉思。因此，歌声停了好一会儿，掌声才响起来，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也明显不同了。

　　这个女子，不同于一般流落江湖的女子啊！小小年纪，竟然就已经懂得了真情的可贵，尽管流落至此，却依然不改心中的渴慕和追求。这样的女子，宜室宜家啊！

　　大堂上很多人都开始起这个心思了。凌夏背对着云桥，却握紧了双拳，心中不断回忆她深情的歌声……

　　“茫茫人海走到一起算不算缘分”，他们二人不就是这样的吗？若不是这场战争，若不是后有追兵，他又怎么会认识她一个隐居在山谷中的女子？

　　“只为相遇那一个眼神”，原来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有他了么？难怪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这么勇敢这么坚强，不怕苦不怕累，为了他连自己的家都抛弃了，为了他抛头露面酒楼卖艺……

　　云桥，云桥……

　　凌夏在心中默默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负她！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穆甘拍着手站起身来，大叫一声“好”！然后缓缓走到云桥身前，一脸的赞赏与势在必得。

　　“艳若大漠骄阳，柔如江南烟雨，姑娘，你就跟着我吧！”穆甘竟然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

　　云桥深深吸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抬起头来，略带几分狂妄道：“你是谁？你说要就要，你要得起么？”

　　穆甘看着她桀骜的眼神，不由得哈哈大笑，眼中的喜悦与赞赏更甚。他将握着马鞭的手背在身后，又向前走了两步，笑问：“你说吧！想要什么？”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九章  真情假意］

　　云桥直直地盯着他，因为恐惧，连羞涩也忘记了。

　　“我爹爹是莫科丘林，我本是丘林氏的郡主，虽然如今我爹爹已经不在了，可我依然有我的骄傲。你若要我，可不能失了礼数，尤其聘礼不能少。我几个姐姐出嫁的时候一个个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可不能比她们差了！”

　　穆甘只当她小孩心性，喜好攀比，却又极喜欢她这份大胆和纯真，等她说完，他便咧嘴一笑，豪爽地答应下来：“好！”

　　紧接着，穆甘的一个从人便道：“我家王子贵为可汗长子，难道还少得了你的聘礼？”

　　云桥故作疑惑地眨眨眼睛，将穆甘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你真的是可汗的长子？那个七岁杀狼的穆甘王子？”

　　看云桥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穆甘得意地笑开来，只觉心怀大畅，不由得一把将云桥拉到怀里，扯开她的面纱哈哈笑道：“正是本王！郡主如今可放心了么？”

　　面纱缓缓飘落道地上，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小脸。那脸蛋身形虽然尚未完全长开，五官也不够美艳，但那细致的皮肤胜过大漠和草原女子多矣，再加上一双星辰一般明亮璀璨的眸子，使整个人的气韵越发清丽。

　　看着她，他们仿佛看到了雪山上的雪莲，仿佛在茫茫大漠中发现一眼甘泉，仿佛走在绿洲里拂面的那一阵清风，仿佛能闻到她身上一缕淡雅的暖香……

　　大厅中众人都惊摄于云桥的美貌，感受却各不相同，一时间寂静无声。

　　云桥又抬头认真地看了看穆甘，忽然皱皱眉头，推开他后退两步，正好后背抵到了桌子边源，她双手一撑，就坐到桌子上，如此基本上就可以跟穆甘平视了。生平第一次，云桥有些埋怨爹爹为什么把她生得这样矮小，她估计自己连一米六都不到。明明爹爹个子很高的嘛！一定是因为山谷里食物品种匮乏，她营养不良……

　　穆甘跟着上前两步，双手撑在桌子上，依旧将她圈在怀中，扯着嘴角笑道：“郡主这是做什么？”

　　“你过去一点啦！”云桥伸出双手用力推了推他的胸口，可惜此人跟座大山似的，胸膛硬得很，根本就推不动。“不行，咱们先得把事情说清楚！”

　　“你说！”穆甘越来越觉得有趣了，云桥给他的惊喜出乎意料。都知道了他是草原上的大英雄，是王子，她竟然还不服软？

　　“你有多少妻子了？”云桥瞪着眼睛问到。那语气，那表情，就跟抓到丈夫在外偷腥的妻子一样。

　　穆甘挑挑眉毛，也认真地看了看云桥，到如今他总算隐约明白云桥的意思了。“不多，现在才五个！”

　　他原本就不是喜好女色之人。之所以有五个妻子，两个是父汗赐的，三个是为了联姻。女人对他来讲，不过就是为了传承子嗣，解决一时的需要而已。看到云桥，他还是第一次兴起想要一个女人的愿望。

　　云桥张张嘴，欲言又止。五个了，还不多？

　　穆甘饶有意味地看着她，嘴角噙着几分嘲弄的笑。她想要什么？宠爱？地位？

　　“怎么了？为何不说了？”穆甘催促道。他倒是很好奇她会如何开口。

　　云桥忽然一个深呼吸，鼓起勇气一把将他推开，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大声吼道：“我佳穆尔绝对不给人当小老婆受人欺负！我娘就是我爹爹的小老婆，一辈子受人欺负，最后郁郁而终。我曾经发过誓，此生一定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的丈夫，他要是有了新欢，我就离开他找别的男人去！”

　　穆甘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听着她话里的哀伤和坚定，心仿佛被人拨弄了一下似的，有点痒，有点麻，还有一点点痛，看着云桥的目光也变得深沉。他沉默了一下，而后紧紧盯着云桥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穆甘今日在此立誓，一生一世保护你、宠爱你，决不让别的女人欺负你！佳穆尔，如此你可放心了？”

　　云桥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她只是……只是欺骗他而已，他竟然当真了……

　　穆甘将她眼中的震惊看做感动。但他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所以伸手再次将她楼在怀中，低头就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笑道：“好了，从今以后我穆甘就是你的依靠了！你住在哪儿？搬去我的营帐吧！”

　　云桥被他一系列的自以为是彻底搞懵了，直到此刻才醒悟过来，不由得双颊发烫。她愤恨地用衣袖擦了一下他亲过的脸蛋，怒瞪着他，气呼呼地说：“把胡子刮了，洗个澡再来找我！”

　　可恶，她保存了两世的初吻啊！竟然这样就没了！不过，亲在脸上可以不算吧？但是，这是在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看着云桥又羞又怒的神情，穆甘放声大笑，他手下的士兵也跟着笑起来，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云桥跳下桌子，正要离开，穆甘手臂一伸就将她拉住，笑嘻嘻地说：“住哪儿？我跟你一起去收拾东西！”

　　云桥伸手推他，忽然在他腰部发现一块令牌。她心中一动，笑嘻嘻地摸了出来，只见是块金牌，上面雕刻着突厥王族的图腾。

　　穆甘一怔，正要伸手取回去，云桥忽然一个转身将背部靠进他怀里，小手握紧了那面令牌，抬头笑道：“这个就给我了！”说着，她又迅速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塞到他手里，说：“这个给你！”

　　穆甘看着手中的项链，又看看云桥娇羞的笑脸，也跟着笑了笑，默认一般地将手中的项链揣进怀中。

　　云桥看着他脸上的笑，心中忽然有些不忍。她这是在欺骗人家的感情呢！可是，她也不能真的跟他去草原当他的第六个老婆吧？为了自己的美好未来，为了那十多位靖北军的大哥们，她别无选择。

　　“我先回房了。你好好洗个澡，把胡子刮了，我可不喜欢大胡子。还有，要用香茶漱口知不知道？臭死了……”云桥低着头，说得很小声，却在穆甘怔神间忽然一个转身就蹦蹦跳跳跑了开去，一阵风儿似的往后院跑了。

　　穆甘望着云桥轻盈的身影，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他向掌柜的问清楚了云桥的住房，留下两个人保护她，便满怀期待的带着其余人等回去洗澡刮胡子去了。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章 怒吻誓约］
云桥刚刚迈进门槛，便被人一个踉跄拉了进去，随后大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她刚刚抬起头来，就被对方紧紧拥抱，紧接着一个愤怒的吻就落在她脸上刚刚被穆甘亲过的地方，而后辗转到了她的双唇，便狠狠地吻了下去。

　　云桥才反应过来是凌夏，就被他吻住了双唇。她因为震惊而显得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推开他，却惹得凌夏更加愤怒，环在她腰部的手再次收紧，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挣扎，可是凌夏却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她吃痛之下张开嘴，他的舌头便探了进去……

　　这回云桥彻底懵了。

　　这就是前世书上写的舌吻？不是说是法国人发明的么？凌夏怎么会……

　　如果先前跟穆甘那个不算，这回是真的初吻了吧？

　　看她不挣扎了，凌夏也温柔下来，手上的劲儿也小了一些。他缓缓放开她的双唇，看着她唇角的一线银丝，忽然笑了笑，然而很快又变成了愤怒和痛苦。

　　云桥怔怔地，隐约知道他是被穆甘刺激了，可是，他怎么可以……不是说男女授受不清么，以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这个程度吧？

　　凌夏看她呆呆的样子，心里越发难受。他的云桥，是个多么单纯的女孩子啊！他忍不住再次低头轻轻碰了碰她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双唇，然后一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满眼痛苦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个突厥蛮子轻薄你，却没有上前相救，哪怕心如刀绞！

　　——对不起——

　　我没有做到自己的誓言，我说了要保护你一辈子，却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与屈辱中。

　　——对不起——

　　都是我无能，所以你才会来酒楼卖艺。如果不是为了我们靖北军，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又怎么会抛头露面被人轻薄？

　　凌夏无法想象，如果云桥没有这般急智，会不会当场被穆甘抓回营帐去。到时候即便他拼了自己的性命，也救不回她来。想着她都是为了自己才会陷入这样的险境，凌夏只感觉心如刀绞，既愤怒又无助，那么多的愧疚悔痛胀满了整个胸腔，是那样的酸涩难受。

　　他真的痛恨自己。那一刻，看到穆甘抱住她，他真恨不得立即飞过去一剑砍下穆甘那双脏手将她救出来，可是杨先生却紧紧拉住他的手，一再要他隐忍，隐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那把刀不仅仅悬在头上，而是插进心里……

　　他的云桥，冰清玉洁的云桥，在心里面他早将她当作了自己的未婚妻，这一个多月来也不过只拉过她的手而已，还是为了赶路！而那个穆甘，那个可恶的穆甘竟然如此轻薄她……

　　凌夏从未像今天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无能，竟然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侮……

　　“没关系的，你不要自责……”云桥看出他眼中的悔痛，下意识地出口安慰。本来嘛，不过被那个穆甘抱了一下，亲了一口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想想如今自己所处的时代，她还是一脸伤心的低下头去。

　　被一个穆甘轻薄也就罢了，反正草原的男人不会在意这个，可是刚才被凌夏吻了就不同了。她记得凌夏这个人一直很“君子”的，如今只怕她真的跟他撇不开了。

　　唉……

　　她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烦恼啊！为什么一个大帅哥站在她面前，她却不敢要啊……

　　“云桥，你别在意，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凌夏扶着她的双肩，很男人的说。

　　“呃……”她原本就没在意好不好？一直都是他自己比较在意的吧？

　　“云桥，你放心，等……等回到兴庆，我就让爹爹为我们完婚……”说到这里，凌夏同样也有些紧张。

　　“不，不用……”云桥瞪大眼睛抬起头来。难道古人男女授受不清真的变态到这个地步？不过抱了一下，吻了一次而已，就算是他的人了？

　　“不用？你，你不愿意？”凌夏脸色一变，猜疑地看着云桥。想起先前她唱的曲子，难道，难道她是要他一心一意的保证么？

　　“云桥，你放心，我凌夏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我既然娶了你，就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也不会让别的女人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从今往后，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和危险，我都会在你身边……”

　　云桥张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好像误会大了啊！不过，如果真的嫁给凌夏，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啊，前提是能顺利嫁给他，而不是给他当小老婆。

　　“你……我不过是个江湖孤女，我配不上你……”唔她真的想哭，为什么她想找个平凡一点的男人就找不到，为什么说要娶自己的男人她都不能要？

　　凌夏看她一副要哭的样子，忽然浅浅地笑了。原来她担心这个！

　　“别担心，一切有我！我娘虽然有些门户之见，可是她很疼我的。而且我爹爹很开明，他知道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云桥眨眨眼，看着凌夏眼中的温柔和自信，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问题凌夏都解决了不是么？可是为什么她仍然感觉像做梦一样？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往门口走过来。

　　凌夏放开云桥，轻盈地跳到门后，同时回头示意她站到墙角去。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了。来人不重不轻地敲敲门，带着几分喜悦的音调道：“佳穆尔郡主，请开开门，小人将您的银子带过来了。”

　　是那个胖掌柜！

　　云桥与凌夏对视一眼，缓缓走过去开门。

　　胖掌柜是见过凌夏的，知道他是“佳穆尔郡主”的哥哥，所以凌夏也没打算藏起来，走到桌子跟前大大方方地坐下来。

　　云桥开门，胖掌柜进来，将盖着红绸的托盘递了过来。

　　云桥伸手接过，浅笑着对胖掌柜道：“今日多谢掌柜！只是小女子还要收拾东西，就不请您进去坐了。”

　　胖掌柜很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便笑嘻嘻地退下了。

　　凌夏走过去关了房门，两人掀开红绸一看，都傻了眼。今日在堂上卖艺所得，除了穆甘那块金子，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两银子，可是现在托盘里面却是整齐的银锭，至少也有二百两！而穆甘打赏的那块金子依然在。

　　云桥惊疑地抬起头来，却见凌夏脸色很不好看。

　　“我们快走吧！将银子留给杨先生，他会安排兄弟们回去的！”说着，凌夏就将这些银子打包，又提起云桥的小包袱，拉着她就往窗口跑。

　　窗外有几分地，种了蔬菜，不远处就是一道高高的围墙，一来防风沙，二来也出于保护的意思。保护客人的安全，同时也担心房客们从窗口离开不给房钱。当然，住在这里的商队是不会少了客栈半文钱的，但一些江湖独行客就不一定了。

　　两人轻功都好，却还是借助了一根绳子才飞出了围墙。

　　刚跳到地上，就见杨信从围墙后面转了过来。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一章  沙漠遇险］

　　三日后的正午，凌夏与云桥已经赶到了下一个名叫沙鲁的小镇。两人迅速用了午饭，喝了些热汤，喂饱了骆驼，准备了足够的清水，便准备再次出发了。

　　独自行走在沙漠和戈壁中是很危险的，但他们依然没有选择跟随同一路线的商队一起上路，因为商队人和货物都太多，凡事力求稳妥，实在走得太慢了。他们可不敢耽误时间。

　　离开温克敦的时候，他们找了一个回纥少女，蒙上面纱，拿着穆甘的金牌出了西城门。而同一时刻，他们两人却乔装成当地人从东城门离开了温克敦。

　　等穆甘发现“佳穆尔郡主”逃跑了，追过去，再发现追错了人回来，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了。云桥第一次觉得如今通讯不发达也是一件好事。

　　她不过一个平凡女子，又瘦又小，想来那位穆甘王子知道她无心于他，又错过了追她的时机，应该不会再纠缠于她了。当然，小心使得万年船，凌夏从未放松大意过，所以才会带着她以最快速度往兴庆而去。

　　然而偏偏天公不作美。正午刚过，天就昏沉沉的暗下来，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沙暴又要来了，几乎所有的商队都决定在镇上暂住一晚，明日再走。

　　凌夏返身向掌柜问清了前面的路线，又与云桥商议了阵，最后决定还是冒险上路。

　　云桥想的是，老天爷让我重生在这个时代，总不至于就是让我年纪轻轻死在沙漠吧？

　　凌夏虽然年轻，但打小就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对野外生存也很有经验。虽然他对沙漠的气候不是很有经验，但以前父亲却请人专门教导过沙漠的知识。他们的路线只是沿着沙漠边缘在走，风沙应该不大。

　　然而一个时辰以后，沙暴就来了。狂风呼啸，铺天盖地的黄沙扑面而来，视力不足三丈，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敢睁开眼睛迎着风沙看路。狂风夹着黄沙吹打得人几乎坐不稳，沙子不断往嘴和鼻子里灌，云桥虽然戴了一条遮挡风沙的面巾，嘴里还是灌了好多沙子，她弯腰想将嘴里的沙子吐出来，却差点没从骆驼上掉下来。

　　凌夏搂住云桥的腰，又看了看身下的骆驼，向来稳重的面容也有些紧张。面对这样的沙暴，两匹骆驼都有些焦躁。

　　凌夏知道，得尽快找一个背风的地方躲避风沙才行！

　　终于，他发现前面就是一个沙丘，看起来还比较稳定。他抱着云桥迅速从骆驼背上跳下来，一手紧紧握住云桥的手，一手拉着两匹骆驼，迅速跑下一道山坡，背对着沙暴同骆驼一起趴下来。

　　他们这两匹骆驼看样子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趴在地上就安静了，对这样的沙暴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为此，凌夏和云桥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凌夏将云桥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心中却很是愧疚。他说过要保护她的，却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又苦又累。他暗暗发誓，等出去了，他一定加倍对她好，一定不让她伤心难过。然而，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竭尽全力地保护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的风沙。

　　特殊时刻，云桥也不管凌夏会不会误会了，听话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不断在心里祈求这场风暴早点过去。

　　风不断从他们头顶刮过，黄沙落在他们身上，越来越厚。好在这些沙子松软，透气性还好，不至于感到太过憋闷。只是被埋到沙子里面久了，怎么都不舒服。

　　或许上天真地听到了云桥的祈祷，不过半个时辰，沙暴就过去了。

　　骆驼抖抖耳朵站起来，身上的黄沙滑落在凌夏身上。

　　凌夏也抱着云桥站起身来，帮她拍落身上的黄沙，两人都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上天果然是厚待他们的！

　　凌夏看着云桥满是沙子的头发和脏兮兮的小脸，却没有丝毫的抱怨和难过，反而给他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他觉得此刻的云桥从未有过的美丽。她的笑容仿佛一道阳光，一直照进他的心里，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告诉自己，能遇到云桥这样的女子，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恩赐，以后，他一定会好好爱她，不让她吃一点苦头。

　　等风暴过去，太阳又钻出来了，他们驱赶着骆驼再走了一个时辰，这才找地方宿营。

　　凌夏找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沙丘，在其背风面撑好了一顶小帐篷，让两匹骆驼一左一右趴在帐篷外面，两人还跟前两夜一样共用这个帐篷。

　　凌夏确实是君子，虽然那天受了刺激吻了云桥，但自此以后却从未如此轻浮孟浪，很多时候抱着她只是为了保护她。云桥也相信他，因此从未有过半句不快，然而看在凌夏眼里，云桥的默许显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沙漠的夜晚是很冷的，虽然云桥每晚临睡前都设置了“三八线”，但身体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哪里暖就往哪里靠。所以，每天早上醒来，她都发现自己在凌夏怀中，还紧紧搂着他的腰。

　　云桥红着脸羞恼了一阵也就放开了，反正又没有别人知道，实际上，白天他们共乘一匹骆驼，他也是将她圈在怀中的。云桥不断安慰自己，反正都是抱，白天抱和晚上抱区别也不大嘛……

　　凌夏看着云桥又羞又恼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尤其是她每晚“锲而不舍”的布置“三八线”，这种精神实在令他敬佩。

　　只是心不在焉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此刻他们所走的道路与他们买到的地图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沙漠的地图本来就不够准确，哪怕是最新的。经过了昨日的沙暴，很多沙丘的位置和大小都有所改变。他们自己觉得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在走，应该不会出错，然而等他们发现影子的方向不对劲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下子两个人都有些慌了。

　　他们应该一直往东走的，上午的太阳在他们前面，影子应该在身后才对，可是，他们发现影子竟然在自己的左面！也就是说，他们竟然一直在往北走！

　　北面，正是沙漠的中心地段！

　　凌夏很快冷静下来，说：“别担心，我们带的水本来就比较充足，而且才走了两个时辰而已，只要找准了方向，很快就能走回去的！”

　　云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也知道沙漠是非常危险的，但心里并不太害怕，他们还有水，有骆驼，最重要的是，她不相信沙漠是自己生命的终结。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呢！

　　沙漠中的骆驼是很有灵性的，他们方向感很强，能在几里外就闻到水草的气息，所以凌夏便让骆驼自己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昨晚宿营的地方，两人都长长地吐了口气，还好，还好……

　　云桥真想放声高歌一曲以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然而——

　　“别动！”凌夏忽然捂住她的嘴，然后抱着她悄无声息地从骆驼上跳下来。

　　“怎么了？”云桥小声问道。

　　“嘘——”凌夏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南方，小声道，“有追兵……”

　　云桥紧张地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着凌夏。

　　看云桥如此生动的样子，凌夏忽然轻轻地笑了笑。他小心地牵着骆驼往东方走了一小段，便让两匹骆驼都趴下来，这才对云桥道：“他们人不多，大概十来个，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骆驼，只有两匹马……”

　　云桥有些激动。想不到穆甘竟然真的派人追来了。她实在想不通，她跑了就跑了呗，穆甘好歹也是突厥的王子吧，你说他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啊，干嘛派人追她啊？她这样的女人，他若是想要，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在这个时空生活了十五年，总算碰到个王子，好死不死这个王子还喜欢她，可是此刻云桥却只想哭。她不要这么多这么好的男人啊，一个凌夏她都担心吃不消啊……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二章  穆甘亲至］

    凌夏猜测着这些突厥人应该是在追捕他们的时候遇到了沙暴，所以马匹跑了只剩下两匹。他并不认为穆甘会在其中。穆甘毕竟是王子，出行不可能只带十来个人。

　　从昨天下午的沙暴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了，这些人却狼狈地出现在这里，说明在昨日沙暴之后他们多半也迷路了。

　　凌夏以此推论下去，认为这些突厥人的水和食物应该也没剩下多少了，如果他们爱惜自己的性命，明日就该返程回沙鲁。但这些人既然在沙暴前夕追进沙漠里来，多半会不顾一切继续追捕他们。

　　对方只有十几个人，又离得这样近，凌夏忍不住生出一个铤而走险的想法。

　　——就在今夜，趁此机会将这十几个人一起杀了！

　　否则，明日一早上路，他们极有可能被对方发现的。只是同时面对十几个突厥人，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若是他失败了，留下云桥一个人在沙漠里可怎么办？为此，凌夏暂时隐忍下来，他得想一个万全之策才行！

　　然而，不等凌夏动手，他们就被对方发现了。

　　当时，凌夏刚刚从骆驼的背上取出折叠的帐篷在沙地上撑好，然后取出干粮和水递给云桥。

　　云桥接过来，才咬了一口，就看到凌夏拔出随身的宝剑急速往西面而去。她正要叫住他问清楚，却见七八个强壮的突厥男人从沙丘后面翻过来了。

　　云桥慌忙放下手中的干娘和水囊，赶紧取出自己的秘密武器。

　　——一包银针和一瓶毒药。

　　远远地，只听“啊”的一声，双方尚未开口，就已经动起手来。

　　只见凌夏挥舞着宝剑，在一次次转身腾挪间，剑身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金亮耀眼。凌夏人剑合一，如游龙般在十二个突厥人中穿梭，剑光一闪，血光四溅，落入黄沙转瞬就没了踪迹。

　　云桥紧张地揪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几乎忘记了呼吸。

　　突厥人多，一个个身强力壮，云桥怎能不为凌夏担心？而战圈里人影晃动太快，天色又逐渐暗下来，云桥根本看不清楚打斗中究竟谁占上风，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不断在心中祈祷着，老天爷，千万不要让凌夏有事啊！

　　虽然被十来个人包围起来，凌夏还是仗着身手灵活轻功较好的优势，暂时居于上风。但他知道，等自己体力慢慢消耗殆尽，就是自己的死期了。所以，他必须在自己倒下之前将这些突厥蛮子都杀了，这样，云桥才有希望。

　　云桥虽然害怕，还是缓缓靠近战圈。她瞪大了眼睛，紧紧追寻着凌夏的身影，一颗心扑腾扑腾跳得厉害，总是在极度的憋闷之后才发现自己又忘记了呼吸。

　　云桥从未如此紧张、如此害怕过。就算初见凌夏时，见到比这里惨烈百倍的战场，第一次闻到浓郁的血腥气，都及不上此刻的紧张和恐惧。

　　那个时候她虽然也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还可以躲起来，等那些突厥士兵离开再回家去。然而此刻她却知道，如果凌夏死了，自己就铁定被这些突厥人抓回去了。

　　她欺骗了穆甘，不知道他会怎样恼怒。只怕一刀杀了她还算干脆的，说不定就将自己赏给他的手下当军妓……噢，老天，她的运气不会这么背吧？如果真的到那一步，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是她不想再一次“英年早逝”啊！好不容易从祁连山走出来了，她还没有恋爱，没有结婚生子，没有好好看过这个美丽的河山……所以，凌夏，你一定要胜利啊！

　　直到走进了，云桥才发现还有一个突厥人站在一边没有动手。她心中一紧，仔细观察了好一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还好，这个人看起来没有偷袭的打算，可是，这个人的身型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云桥再次分心看了那人一眼。但见他有两道浓浓的剑眉，如墨的双眼好似寒星，双唇紧紧抿着，国字脸上胡子刚刚冒出个头，谈不上有多么英俊，但极具阳刚之气，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那么强烈的压迫感，天，是穆甘！是刮了胡子的穆甘！

　　云桥一声惊呼，想不到穆甘竟然亲自追过来了。

　　穆甘眼见战局中自己的人逐渐开始占据优势，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云桥。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这么一个又瘦又小还浑身脏兮兮的女人，自己怎么会喜欢她的呢？竟然还发了疯似的追了过来。

　　听说她跟一个男人在沙暴前进了沙漠，他就不管不顾地追进了沙漠。等到沙暴正式降临，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后悔药吃了。

　　沙暴来临之时，他们与大队随从走散了，马也惊走了，但他想得更多的却不是自己的随从和马上的粮食以及清水，而是那个该死的女人能不能平安躲过这场沙暴。

　　沙暴刚刚停歇，他就带着身边仅有的十一个人和两匹马继续寻找她，结果却在沙漠中迷路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没有看到这个女人之前，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知道这个可恶的女人是不是被黄沙给掩埋了。直到看见她好好地站在帐篷外面，他的心才一下子轻松下来，然后便开始疑惑。

　　穆甘是真的疑惑这个女人有什么好的？他们不过只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而已，他竟然就被她骗得团团装。尽管如此，自己竟然还是无法抛下她……

　　就在云桥打量穆甘的时候，只听一声隐忍的惊呼，凌夏受伤了！这当然不是凌夏第一次受伤，但绝对是最重的一处。

　　云桥再也顾不得其他了。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直直地冲向此刻厮杀得异常激烈的战圈当中。

　　穆甘满眼怒火，迅速绕过战圈想要拦注她，结果却是慢了一步。他万万想不到这个“佳穆尔郡主”竟然还会轻功！

　　云桥仗着轻功好，险险躲过一道刀光，同时将手中浸染了烈性毒药的银针插进一个突厥士兵的身体。

　　凌夏看到云桥过来，又怒又急却又毫无办法。太多的感动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情感，他很想骂她一顿，很想将她送离这刀光剑影的生死场，很想将她搂进怀中表达自己激烈的情感……而实际上，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不管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扑过去，将她推出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险地，同时对着穆甘大声吼道：“王子殿下，是个男人你就不要为难她！”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三章  痴心难解］

    凌夏没想到穆甘竟然会亲自追捕云桥，由此他便知道，虽然只不过见了一面而已，穆甘只怕还真的认真了。

　　凌夏也明白，在草原上，实力和权势才是最重要的。草原上的男人对女人大多是很好的，因为女人会为他们繁育子嗣，而人口是部落繁荣富强的基础。也是因此，他们对女人有责任，有爱护，却远远谈不上爱情，毕竟只要是个女人，就会生孩子。

　　但很显然，这一次穆甘竟然认真了！

　　凌夏也是个男人，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一个不识情滋味的男人第一次动情会有多么刻骨铭心，会有多少幸福美丽的幻想。对穆甘来说，或许终其一生，动情也就这么一次了。但正是因此，美丽的梦想一旦破灭，穆甘对云桥的情感转换才难以预料。

　　是把她抓回去继续宠她、爱她？还是因为她的欺骗狠狠地虐待她？

　　为此，凌夏在出口前一刻赶紧将“突厥蛮子”换成了“王子殿下”。但愿穆甘心胸宽广一些，不要与云桥为难。

　　穆甘见凌夏不顾一切地保护云桥，心中也不由得生起一丝赞赏来。因为担心误伤云桥，他一声令下，所有突厥人便都停手退了下来。虽然他们人多，实际上也没占到多大便宜，凌夏受伤多处，他们却死了四个人，还有三个重伤。

　　见此，云桥再次飞扑到凌夏身边，着急地问：“你怎么样？伤重不重？”

　　说着，她已经开始检查凌夏的伤口。见到他背上那道长长的伤口，云桥竟然忍不住泪如雨下。她赶紧帮他点穴止血，然后便跑回帐篷找刀伤药去了。

　　记得第一次救了他们，她为他们那么多人包扎伤口，不是没见过比这更吓人更严重的伤。然而当初自己只是个大夫，一个单纯的大夫，所以她能够平静地面对。但如今，她又怎能将凌夏当一个普通人一般看待？她怎么可能再做回那个淡然面对伤口的大夫？

　　凌夏温柔的目光默默追随云桥回到帐篷，转身之时扫了穆甘一眼，已经将这位王子殿下的心思猜到七八分，为此，他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无论如何，至少穆甘不会伤害云桥。如此，就够了！

　　“你是佳穆尔的什么人？”穆甘已经打量凌夏很久了，怎么看，凌夏都不像突厥人，即便他穿着突厥人的衣服。

　　穆甘可以肯定，大漠的风沙，草原的气候绝对无法养育出凌夏这样人来，虽然凌夏的皮肤也算不上白皙，但他身上那份用汉人的诗书熏陶出来的气韵却是骗不了人的。

　　凌夏眉毛一挑，怒视着穆甘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穆甘重复了一句，语气中有些怀疑和不确定。他对汉族的风俗文化也是有一定了解的，佳穆尔如果真的订婚了，又怎么会抛头露面去酒楼卖艺？更何况，佳穆尔即便是个不受宠的郡主，也不会许给一个汉人吧？

　　可是，两个人之间的情意又不像是假的。为了这个男人，佳穆尔竟然连刀光剑影都没有丝毫畏惧，那是怎样的感情？他这一生，还能碰到她这样可爱又可恨的女人吗？

　　“我们突厥的传统是——强者为尊！只要够强大，什么都能抢，包括女人！”

　　穆甘开口，一双凌厉的眼睛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和几分嘲弄看着凌夏。如今的形势很清楚，凌夏武功虽高，却已经身受重伤，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对手。

　　凌夏点点头，微微笑道：“那我们就比试一场吧！”

　　云桥抱着刀伤药以及从自己内衬上撕下来的包扎用的棉布条跑过去，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凌夏要跟穆甘决斗！

　　她又怒又急，这两个臭男人，竟然拿她当赌注，他们当她是什么？一个奖品？

　　“无论谁胜谁负，都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幸福，你能做到吗？”凌夏深深地看了云桥一眼，又对这穆甘补充了一句。

　　穆甘眼眸一暗，同样深沉地看了看云桥，慎重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

　　“不行！我不同意！你们不可以这样！”云桥怒吼道。

　　穆甘不解，凌夏却隐隐明白云桥的想法。“云桥……”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愧疚和无奈。良久，他才轻轻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不够强大，是我武功还不够高，是我不能将你保护周全，所以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以我最后一点微薄的力量来保护你。

　　不知为何，云桥竟然一眼就看懂了凌夏的心意，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一个相识不久的男人，如果肯以自己的生命保护你，没有任何要求，面对生死决斗也只有深深的不舍和愧疚，怎不让人感动？

　　云桥将所有未出口的愤怒都咽了下去，立即换了一套说辞道：“自古美人配英雄，我佳穆尔的丈夫，必定是人中龙凤，是能够保护我一生平安的英雄！谁要是想以卑鄙无耻的手段得到我，让我臣服，那是做梦！”

　　穆甘看着刚烈的云桥，眼神中又多了些探究，然后才点点头。原来自己喜欢的就是她刚烈的个性啊！

　　看穆甘点头了，云桥趁热打铁，大声道：“那好，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们两个就迎着初生的朝阳决斗吧！谁胜了我就跟谁走！”

　　云桥语气坚决干脆，其实心里一点都不干脆。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沙漠，她绝对会拉着凌夏半夜跑路的。她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温柔的目光飘过穆甘时有些感动，还有些感激；却又在飘过凌夏淡然的笑容时化成了一丝愧疚。

　　她能帮助他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如果一定要她在两个人中选一个的话，她当然愿意跟凌夏去兴庆。虽然穆甘看起来也很爱她的样子，可是家里已经有五个妻子了，她才不要跟这么多女人共用一个丈夫。而且草原的生活是很辛苦的，据说一年才洗一次澡。天，只要想想，她就浑身直冒鸡皮疙瘩，要她过那样的日子还是算了吧！

　　很多时候，云桥都不得不承认社会背景的不同，真的会在生活方式、人生观等方面造成很大的差异。其实古人讲究“门当户对”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是很难有共同语言的。

　　穆甘看着云桥将凌夏拉回帐篷，忽然浮现出一丝恼怒之色，但随即又笑了。

　　佳穆尔，这个狡猾又可爱的女人啊！

　　

　　回到帐篷，云桥迅速帮凌夏包扎上药。那最重的一道伤口在背上，而身体的其他地方基本上也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鲜血将他的白色棉布里衣染成红一块、白一块的，只看一眼，云桥就仿佛能感觉到这些伤口默默散发出的疼痛。此刻，那些皮外伤的血已经停了，逐渐开始凝固，将凌夏的贴身衣物仅仅粘住，贴在身上。

　　云桥很为难。如果这个时候不将凌夏的贴身衣物脱下来，以后脱起来就麻烦了，只怕要生生脱掉一层皮！可是如今没有水，药也不够，让她在怎么处理？

　　“不要紧，反正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等这些血凝固结疤了，最后也总要脱落的吧？只是……苦了你了，要跟着我这个又腥又臭的人一起上路……”凌夏望着云桥浅浅地笑着，眼神中似乎对明日的比武很有信心。

　　“你……有多大把握？”云桥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毕竟关系自己的一生啊！

　　“别担心……”凌夏轻轻一生叹息，伸手将她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满脸自信地对她道，“等到了明天，他们几人就算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只有一个穆甘而已。”

　　云桥点点头，也跟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万一，万一凌夏要是输了，她也还可以逃嘛！她会做迷药，轻功又好，要逃命还是比较容易的吧。不是她不信任凌夏，而是作为女人，很多时候都是有必要作两手准备的。

　　唉，老天也为什么要将穆甘派出来阻拦他和凌夏呢？难道好事真的要多磨才能成其为好事？就让她跟凌夏顺顺当当回到兴庆，然后他帮她找到父亲，让她一家团聚，然后再讨论嫁与不嫁，这不是很好吗？这老天爷也实在太无聊，不玩玩她好像找不到事情做似的……

　　明天，将是她命运的转折么？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四章  生死决斗］

　　实际上云桥一直在祈祷，祈祷天可以亮得晚一点，祈祷太阳公公不要那么早上班，那样的话，凌夏的伤就能够恢复得好一点。可是老天爷显然已经厌烦了她不断更改的祈祷，一大早，红彤彤的太阳就从东方升起来，将东天上那一片云霞都蒸腾得五彩绚烂的。

　　云桥从未见过如此喜庆灿烂的日出，只是今天实在没有欣赏的心情。

　　凌夏吃了点干粮，喝了水，便起身走出帐篷。

　　云桥一步一跟地走在他身后，想叫住他，却终究没有开口。就算叫住他，又能拖得了几时呢？

　　远远地，穆甘已经站在了沙丘顶上，独自一人。

　　凌夏看着他，微微一笑。穆甘，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别担心，无论我们谁胜谁负，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凌夏回头看着云桥担忧的小脸，忽然伸手轻轻拥抱了她，却又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他把你抢走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等着我就好！”

　　云桥抬头，看到凌夏唇角那个自信而淡定的笑容，忽然之间也对他有了信心。

　　穆甘远远地看着凌夏拥抱云桥，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嫉妒。

　　凌夏大步走上沙丘，与穆甘隔着三丈来远站定，什么话也没说，缓缓拔出随身的宝剑。

　　穆甘用的是一把长长的马刀，是突厥人在马上惯用的兵器，凌夏对此是很有研究的。他之所以信心十足，知己知彼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意一动，几乎同时出手。

　　穆甘亲眼见过凌夏的武功，不敢大意，一开始就是攻防兼备的。若在从前，他从来都是以攻为守，哪里相信有人可以刺伤自己？但是对凌夏，他没有把握。

　　只见两人刀来剑往，你攻我守，身形如电，招招惊险，看得人眼花缭乱紧张万分。

　　凌夏胜在轻功好，剑招精妙，然而毕竟昨日受了重伤，精力远不如平日，一身高强的武功不过发挥出五成。而穆甘胜在身强体壮，每一刀都来势如风，威力十足，凌夏不敢硬接，往往只能躲过去。

　　如此一来，两人基本上也就打成了平手。

　　但如果拖下去，凌夏就吃亏了，跟昨日一个后果。

　　果然，凌夏慢慢地开始的体力不支，出招似乎也没那么快了，从最初凌厉的进攻变成了一味防守，到最后竟然是仓惶躲避……

　　云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先前看他那么自信，不应该这么快就落败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她想起凌夏背上那道深深的伤口，看着他为了自己拼命，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眶。

　　她匆忙地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瞪大眼睛望着沙丘顶上二人的决斗。不过这么一瞬间，场上又发生了变化。

　　好几次，凌夏都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半圈才躲开穆甘的马刀。

　　穆甘倒也是条汉子，看凌夏已经体力不支，便稍稍放慢了速度，大声问道：“你认不认输？”

　　只要凌夏肯认输，他并不一定要这个汉人的性命。

　　此刻，云桥也动摇了，她甚至想开口，开口劝凌夏认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就算现在她跟着穆甘离开，等他不注意的时候还可以逃出来嘛!她本来就是个女人，可不会遵守什么君子协定！

　　就在这时，只见凌夏竟然从沙地上一跃而起，剑光划过一道长虹，大声道：“你想带她走，除非我死！”

　　穆甘想不到自己这句话竟然激发出凌夏内心的骄傲和坚持，若不是自己躲得快，那一剑差点就杀了他。

　　凌夏的毅力让穆甘意外，也让他钦佩。他大赞一声“好”，刀光一闪，便全力扑向凌夏，手下再无半点留情。

　　云桥急得直跺脚，却无法责怪凌夏的坚持，毕竟他都是为了自己。可是，难道真的要看着他死？为了一场感情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他真的就不后悔么？事实上，她还并不曾有多么爱他啊！

　　然而，决斗中的转折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云桥分明看到凌夏躲过了穆甘斜劈的一刀，却被他踢倒在地。

　　只见凌夏顺势一个后翻落地，剑柄深深插入黄沙里以平衡身体。穆甘抓住时机扑过去又是一刀劈向凌夏的脖子……

　　眼看凌夏已经无法躲避也无力躲避，却见他左手握住剑柄用力往下一插，身体却借着这股力道往上纵，而最诡异的是他右手的宝剑竟然以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从穆甘腹部往上刺了过去——

　　穆甘本是飞扑过去想要置凌夏于死地，却不想原本奄奄一息几乎站都站不稳的凌夏竟然突然爆发出这样惊天一剑。他马刀已经挥出，中途改变方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凝聚全身的力气使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借此后退半寸，这才躲过凌夏致命的一剑。

　　只见凌夏的宝剑从穆甘腹部斜着刺上去，将他厚重的皮袄划成两半，剑尖直指其咽喉……

　　穆甘的马刀停在凌夏身前不足半寸的地方，再也砍不下去。他怔了半晌，眨了一下眼睛，全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脖子上那道冰寒的触感上。一串血珠顺着剑尖往下滑落，穆甘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只是看着那一抹血红他才愿意相信，自己输了。

　　沙丘的另一面，穆甘的几个手下大叫着跑了过来，却在距离凌夏一丈来远的地方停下。他们恐惧地看着架在自家王子脖子上的宝剑，看着剑上的鲜血，惊恐而愤恨地盯着凌夏，却又不敢妄动。

　　“我认输……”穆甘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看着凌夏的目光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凌夏嘴角慢慢扬起，缓缓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为什么？你分明都站不稳了。”虽然确实是自己输了，但穆甘依然不太服气。

　　“因为我不能输！因为她……本来就不该是我们的赌注……”说着，凌夏收回自己的宝剑，身体一晃，差点倒下。

　　云桥以最快的速度飞上沙丘，紧紧抱住凌夏的身体，脸上有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双眼却热泪盈眶。

　　穆甘收回自己的马刀，手微微颤抖，看着凌夏摇晃的身体，眼中的震惊、羞恼和忌恨不断闪烁，最后却狠狠地瞪了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手下一眼，转身下了沙丘。

　　“你们以为本王是个输不起的人么？”他恼怒地吼道，却再也没有看云桥一眼，带着自己的手下大步往西而去。

　　凌夏望着穆甘不曾回头的背影，笑道：“穆甘是条汉子！”他赌对了！没有杀了穆甘，却让他心甘情愿认输，然后退出这场感情的争斗。他不是没有看出穆甘最后的迟疑和犹豫，但最后穆甘还是没有让他失望。

　　云桥扶着凌夏回到帐篷，为他上药包扎。看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心中又一次被狠狠地刺痛，仿佛那些伤口不是在凌夏身上，而是在她自己身上一样。

　　“别哭，我不会死的。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就一定会做到的……”凌夏因为失血过多精力耗尽而显得极其虚弱，脸色也白得像张纸，然而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因为内心的喜悦而兴奋着，极有神采。

　　“嗯，”云桥哽咽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挥袖拭去脸上的泪水，认真地说：“我相信你！”

　　凌夏双眼放光地看着她，然后咬着牙（身体一动伤口就疼啊）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来，颤抖地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是我娘给我的，送给你……”

　　定情信物啊！云桥一看就懂。可问题是，她真的要跟凌夏定情吗？她确实有几分喜欢他，对他的深情也很感动，但这就是爱吗？妈妈咪呀，她还没有想好啊！怎么办？

　　“那个凌夏……”云桥赶紧将玉佩还给凌夏，低着头道，“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凌夏脸色一变再变，眼中的光彩也变作猜疑，很快暗淡下去。

　　“你，你不愿意？原来……你并不喜欢我吗？”他问得很小声，神情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但一双沉痛的眸子却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不，不是……”云桥有些于心不忍了。她真的要放弃凌夏吗？她真的要将他们之间的可能全部斩断吗？

　　“那是什么？”转瞬间，凌夏的眼中又泛起了无限期待。

　　“杨先生不是说你的玉佩很珍贵么？我要是弄掉了怎么办？而且……我也不喜欢玉佩，你要是想送我东西……”

　　凌夏眨了眨眼睛，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来。云桥这样的回答实在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那，那你喜欢什么？”

　　“戒指。”云桥想起前世自己在珠宝柜台上看到的那些闪闪发光的钻戒，眼中不由得带了一点神往之色。“我曾经听人说过，在西方，男女缔结婚姻的时候都会准备一对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表明从心到身都已有所属。戴上戒指，便表示对爱情和婚姻的忠诚，一生一世，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快乐或忧愁，始终不离不弃……”

　　凌夏静静地听她述说，眼中却闪现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一生一世，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快乐或忧愁，始终不离不弃……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感情啊！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五章  龟兹法师］

　　凌夏失血过多，若不是有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早就晕过去了。云桥帮他包扎好，便扶着他上了骆驼好赶路。

　　沙漠可不是养伤的地方，他们必须快点走出去，找家客栈住下来让凌夏好好的养上半个月才行。不然，即便保住了小命，也会留下不少后遗症。

　　以前他们也是同乘一匹骆驼，另一匹驮着他们的包袱。当然，他们也不敢将重要的东西放过去，比如水。要不万一再遇上个沙暴，那匹骆驼跑丢了，他们也就玩完儿了。

　　只是从前都是凌夏在驾驭骆驼，云桥累了还可以靠在他怀中打个盹。如今情况逆转，虽然凌夏依然坐在云桥身后，实际上却是靠在她身上的。没走多远，他就晕过去了。

　　云桥努力挺直了背脊，拉着他的手环着自己腰。因为担心他掉下去，她还用一根棉布条将他的双手绑起来。

　　云桥的方向感一直不太强，顾此失彼走错路也就不奇怪了。等她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眼看天色逐渐暗下去了，她的心也越来越焦躁。她可不想在沙漠里变成一具干尸供后人瞻仰。如今已经不知道方向了，她也绝了找出路的念头，还是在太阳下山之前找一个可以宿营的地方吧，等凌夏醒了再想办法好了。

　　虽然凌夏已经重伤昏迷，可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她就不会感到孤单害怕。由此可见，对人来说，有个同伴是多么重要啊！

　　凌夏一直昏昏沉沉的，云桥给他喝了一点水，奈何干粮无论如何喂不进去。云桥想着，等到了晚上，她或许可以用水将干粮泡软，然后喂他吃下去。

　　或许上天还是眷顾云桥的，远远地，她竟然看到前面有一支小型的驼队！

　　一、二、三、四、五、六、七……竟然有七匹骆驼！

　　“哎——”云桥扯下自己覆面的纱巾用力挥着手，“前面的大叔，等等我——”

　　云桥太高兴了，赶紧驱赶着骆驼快速追了上去，压根儿没想过会碰到坏人。

　　前面的驼队闻声望了过来，稍稍放慢了速度。然而，等云桥追过去，又傻眼了。竟然，竟然是一群和尚？哦，不对，正确的说法是这支驼队的主人是个和尚。

　　云桥从来不知道原来和尚出行还这么大阵势，西游记里面唐僧还是“御弟”呢，不也是光杆师令上路么？

　　“施主，”那和尚和蔼地看了看云桥，双手合十见礼道，“难得还有人知道漠兹卡绿洲，既是有缘，施主不妨与我等同行！”竟然是一口龟兹语。

　　“法师……”云桥怔了怔，疑惑地问道，“漠兹卡绿洲？”难道这沙漠里还有绿洲？

　　那和尚见云桥一脸疑惑，淡淡地笑笑，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如此说来，施主也是在沙暴中与驼队走散了吧？施主不要着急，漠兹卡绿洲离此不远了，相信您坐下的骆驼已经闻到水草的气息了……”

　　那“法师”笑得很慈祥很和蔼，年纪却并不大，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他的肤色相比一般的西域人似乎更深一些，正是自己前世最流行的古铜色，在配合其浓眉大眼状如雕刻一般立体的五官，若放到二十一世纪，绝对是个阳刚味十足的魅力帅哥！可惜啊，是个和尚。为什么“高僧”就要长这么帅呢？她还记得自己前世看过的小说，长得帅的和尚就是“高僧”，长得肥头大耳的就是“淫僧”……

　　“多谢法师！”云桥一听有绿洲，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不少。有绿洲就有人烟，有人烟就可以让凌夏好好休息了。哈，老天果然厚待她啊！

　　也许是感受到云桥的喜悦，已经昏睡了大半天的凌夏也迷迷糊糊清醒过来。

　　“云桥？”他的手被绑在云桥的腹部，动不了，然而心中却是满满的感动。

　　“凌夏？你醒了！”云桥回过头去，一不小心，双唇好巧不巧的刷过凌夏的脸。“呃……”为什么这么恶俗的桥段也会被自己遇到？

　　云桥赶紧回过头来，脸色不太自然，也不知道前面的“法师”看到没有。于是，她低着头，专心帮凌夏解手腕上的布条。

　　凌夏也因为这个意外而沉默了一会儿。然而，当云桥帮他解开了手上的束缚，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却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顺势搂住她的腰，依旧将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耳语道：“云儿，你真好……”

　　“你，你……”云桥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云儿，是在叫她吧？活了两世，还从来没有男孩子这么叫她呢！感觉……好亲昵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好似叹息一般，仿佛蕴含了无尽的情感。其实，她也没对他有多好吧？只是经过穆甘这么一闹，她倒是真的有些放不下他了。毕竟凌夏是一个如此优秀的少年啊！

　　夕阳西沉，天边泛起一片绚烂的彩霞，映照得金黄的沙漠也变得红彤彤的。

　　凌夏看着云桥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在遇到云桥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轻浮的时候。可是，醒来的那一刻，看到她以如此亲密的方式背着自己，心中太过柔软甜蜜，仿佛能掬出水来，那句话自然而然地就出口了。

　　他不是不尊重她，只是太爱她了。以前自己能恪守君子之道，那是因为感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吧？若心里喜欢一个女子，自然是想与她亲密些，再亲密些的。

　　不知不觉中，云桥与那位龟兹法师的队伍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虽然那位法师是出家人，但对人情世故还是很通透的，也不会动不动就回头看。他的从人们也是一脸喜悦的望着她和凌夏，完全一副为他们高兴的样子，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反感，虽然难免有些羞涩，但更多的却是亲切和温暖。

　　天色渐渐暗下来，绿洲也近在眼前了。这时不但骆驼，连云桥自己也闻到了水草的气息。在沙漠里，空气中的水蒸气突然多起来，呼吸起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啊！多么令人喜悦的空气啊！云桥快乐地笑起来，伸开双臂一副要拥抱美好的样子，看得凌夏也失笑不已。

　　远远望去，这个绿洲就好像镶嵌在沙漠中的一块绿宝石，一见就让人心生希望。有高大的乔木，茂密的青草，平静的小湖……

　　慢慢走近，云桥才发现这个绿洲并不大，地势比周围稍稍矮一些，仿佛一个小盆地。只见里面搭着好几个帐篷，还有几十匹骆驼和马在吃草，然而人却不多，看起来也像是过客。

　　那位龟兹法师一面介绍，一面将云桥他们引进去。原来这个小绿洲地处沙漠中央，根本就没有人住，平常是没有人来的，只有经常在沙漠中行走的驼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可以补充清水，暂时休整。

　　两天前沙暴在来临的时候，这位法师的驼队不小心碰到了流沙，一支三十多匹骆驼的驼队走散了，最后便只剩下这点人跟着他了。他们在沙漠里迷了路，水也不多了，所以才到这里来补充休整一下。

　　到了草地上，骆驼缓缓跪下来，云桥先跳到地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凌夏扶下来。而后她便将骆驼身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它们去吃草。两匹骆驼立即迎着绿油油的水草欢快地跑开了。

　　云桥也很高兴。跟在那位法师身边与早他们一步来到这里的驼队打了招呼，互相认识了一下，然后大家就忙着收拾行李，整理帐篷了。她本来还在为难自己不会撑帐篷，如今好了，有个乐于助人的法师在，自然不用她动手了。

　　凌夏身上有伤，倒也不逞强，任云桥整理行李在一边忙活着。他坐在那位龟兹法师身边，你一句我一句的，两个人竟然很快就熟悉起来。

　　云桥知道凌夏也会一些简单的突厥语，想不到他竟然还会龟兹语，两个人竟然谈得很投机的样子。

　　帐篷弄好了，云桥扶着凌夏回去梳洗换药，这才知道原来那位法师正在学习汉语，打算去中原弘扬佛法，而跟随他一起出发的通译又走散了，如今正为难呢。知道凌夏也算“饱读诗书”，所以想请他在路上教授自己汉语。

　　能跟着这么一位享有盛名又极有沙漠行走经验的“得道高僧”一起走，凌夏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享有盛誉的得道高僧？”云桥小声嘀咕了一下，问道，“那位法师叫什么？”

　　“你不知道？”凌夏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跟在人家的驼队后面了，还以为已经同行很久了呢！没想到云桥连人家的法号都还没有来得及问。

　　“那位法师叫鸠摩罗什，在西域很有名的，你以前不是去过西域吗？应该听说过他的大名吧？”

　　云桥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她当然知道有这么一位大法师，可是，可是这个时空不是跟自己前世的时候不一样吗？怎么也有个鸠摩罗什？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六章  历史架空］

    知道这位顶顶大名的高僧，源于云桥曾经看过一本穿越小说，碰巧男主就是这位龟兹高僧，后来成为一代佛学翻译家的鸠摩罗什大法师。前世看过的小说不少，为什么单单记得这个人物呢？就因为这位男主是个和尚，还是个聪慧、俊美、坚强、对爱情专一的和尚，可是，那个鸠摩罗什生活的年代好像是个乱世吧？

　　云桥一直没有搞清楚自己是穿回了古代还是在一个架空的时空。据她所知，有祁连山、有西域、有突厥、有回纥，应该是自己前世的历史时空没错吧？可是，爹爹分明告诉自己现在汉族的王朝叫秦，而她记得秦朝的时候北方边境最强大的少数民族叫匈奴吧？好像到了汉代，匈奴都很厉害呢，才有了卫青和霍去病。但突厥……似乎是大唐时代的北方霸主？

　　对于前世的历史，云桥其实学得并不太好，只记得一个唐宋元明清，还记得一个秦皇汉武，其他的就不清楚了。对了，还记得一个三国，有桃园三结义，还有诸葛亮呢！似乎是汉朝末年的？然后又是什么朝代？云桥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

　　“云儿，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凌夏突然看到云桥神思不在，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不由得很是奇怪。

　　“凌夏，你知道我除了小时候跟着爹爹出去过几次，基本上都是在山谷里长大的，所以……我想问问，嗯，那个……你们那个大秦的皇帝姓什么？”云桥想，毕竟自己的生长环境特殊，不知道这些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吧？

　　凌夏果然怔了一下，但很快就释然一笑道：“你出谷的时候年纪小，长年生活在山谷里，不知道也不奇怪。现在的大秦乃是李氏的天下，传至如今已经有一百六十多年了。当今天子乃是大秦第九世昭宪帝，讳上明、下道，十七岁继位，至今已有六年……”

　　云桥听明白了一点，现在这个大秦的皇帝姓李，不姓赢，名字叫李明道，今年二十三岁。果然是架空啊！自己前世的大唐皇帝才姓李嘛！

　　“对了，大秦皇朝的建立者叫什么？之前还经历过哪些朝代？”大唐的皇帝姓李，然后北方有个突厥；现在大秦的皇帝也姓李，北方也有个突厥；前世有个鸠摩罗什，是个龟兹帅和尚，有名的大法师，现在也有个鸠摩罗什，也是个龟兹帅和尚，有名的大法师。这到底怎么回事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并行时空？

　　凌夏看着云桥一副震惊而又迷惘的样子，想起她的身世，心中万分怜惜，不由得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温和地笑道：“不要着急，你想要知道什么，我慢慢告诉你就是了。我大秦太祖皇帝出身北方著名的李氏门阀，讳上世、下民，太祖结束了延续两百多年的乱世三国，是难得的有道明君……”

　　李世民就李世民嘛，还非要什么讳上世、下民……云桥在心中腹诽了一阵，才恍然一怔——大秦的开国皇帝竟然是李世民！还有两百多年的三国？云桥瞪大了眼睛。

　　李世民在自己前世那个时空只混到一个太宗，还是杀了兄弟，逼退了老子才抢到了皇位，到了这里竟然是太祖，如此看来，她前世是个短命鬼，到了这里也应该福寿绵长了吧？

　　“对了，三国之前呢？是哪个朝代？”

　　“三国之前，自然是大汉，所以我们才被叫做汉人啊！”

　　“那汉朝之前呢？”云桥其实很想直接问前面有没有秦始皇汉武帝，但又担心自己推测有误，问多了解释不清楚，只好耐着性子来。

　　“自然是秦朝，再往前就是周朝了……”

　　听了凌夏的解说，云桥总算可以下结论了。自己如今所处的果然是个平行时空，还是从三国乱世开始的。

　　搞清楚了状况，云桥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穿回了古代，那么她就可以想办法将自己的信息留下来，找一个稳妥的方式一代一代传下去，最后传给二十一世纪失去女儿的爸爸妈妈，让他们知道她并没有死，只是在另一个时空罢了。可如果这个时空是架空的话，她就连这么一点仅有的安慰都不能留给他们了……

　　虽然已经转世重生，然而现在这个身体的爹娘并没有给过她刻骨难忘的亲情，或许也是因此，她始终无法忘记前世的爸爸妈妈，记忆甚至一天比一天深刻。

　　后面凌夏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清楚，想着离开十几年的爸爸妈妈，她只觉得心酸酸的，好似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凌夏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历史，便道：“是不是没有记住？不要紧，从明日开始，我每天都给你讲一点。等到了兴庆，我再找几本历史书给你看看也就明白了……”

　　云桥看他误会了，摇摇头道：“我都明白了……我只是想起了鸠摩罗什大师翻译的佛经里的一句话……”

　　“哦？你竟然还知道大法师翻译的佛经？”凌夏明显来了兴趣。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家箴言果然极具哲理啊！”云桥一声叹息，神情很是低落。

　　然而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来，一个光头急切地钻了进来，一双惊喜的眼睛紧紧盯着云桥。

　　“大，大法师……”云桥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说话闯祸了。这个时候，这位大法师应该还没有开始翻译佛经吧？天，瞧她这猪脑子，现在罗什大法师还在学习汉文呢，怎么可能将佛经翻译成汉文？

　　果然，只听鸠摩罗什激动地问道：“姑娘，你刚才所说可是金刚经中的偈语？姑娘竟然将它翻译成了汉文？姑娘真是极具佛家大智慧之人，请姑娘教罗什……”

　　云桥心中慌乱，怯怯懦懦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我幼时跟随父亲在西域时听人说的，不是我自己说的，大法师误会了……”

　　云桥都快急哭了，她就记得这么一句啊，怎么教他啊？

　　听到这里，凌夏也怔了怔，抬头问道：“云桥，你在西域的时候听到的是汉语吗？”（凌下因为刚刚换了药，一直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云桥咂咂嘴，最后还是红着脸说：“好像，好像是楼兰语吧？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想将它记下来，可是我最熟悉的还是汉语，所以将其翻译成了汉文……”

　　鸠摩罗什一听，看着云桥的目光都变了。那时寻找到一个同类和知己的喜悦啊!

　　“姑娘与佛有缘，不知可曾想过皈依我佛？”

　　凌夏听到这句话，吓得不轻，腾地一下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把将云桥拉到自己身后，却双手合十笑着对鸠摩罗什鞠了一躬道：“大法师误会了！内子从未有过出家的念头。大法师但有所问，不妨让凌夏为您解答！”

　　云桥刚刚从慌乱中镇定下来，正想冒出头谦虚几句，顺便赞赞凌夏以推托自己，又被凌夏一句“内子”吓了回去。

　　鸠摩罗什本是极聪慧之人，刚才也是情急才会如此冒失，如今见了凌夏如临大敌的模样立即就恍然大悟。只见他带着几分歉意对凌夏鞠躬施礼道：“方才是罗什无礼了，实在抱歉。罗什观这位姑娘面相极尊贵，将来际遇必定不凡，虽有佛缘，却未有出家之相。凌施主不必忧虑。”

　　凌夏听到这一句，总算放下心来。又听说云桥面相尊贵，际遇不凡，心里就更高兴了。等以后自己战场立功，封妻荫子，云桥作为他的妻子，自然是尊贵的。

　　听这位有名的大法师这么说，云桥也好奇地探出头来。面相尊贵，际遇不凡？好像穿越女子的命运大都如此吧？

　　鸠摩罗什究竟什么时候离去的，云桥和凌夏都没有注意到，两个人都因为他的话而陷入沉思。

　　等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大法师的从人已经过来请他们过去用晚饭了。

　　哈，想不到跟着这位大法师竟然还有免费的晚餐吃。云桥一脸喜悦，很快就将鸠摩罗什的赠言放到一边去了。

　　等他们到了小河边，发现竟然是篝火晚会的架势。

　　咦？那精美的银器里面，大法师的从人正在弄的那是什么？马铃薯？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七章  执子之手］

    云桥不知道马铃薯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但也知道这玩意儿绝对是个舶来品。看到马铃薯就想起了薯条，然后是肯德基，而后便忍不住想起了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每次想起前世的爸爸妈妈云桥就忍不住眼眶发红。

　　凌夏轻轻拉了她一下，关切地问：“怎么了？”

　　云桥勉强地笑着摇摇头，扶着他小心地坐下，低声道：“很久没有吃过这个了，所以有点激动……”

　　凌夏点点头，温和地笑道：“那等会儿就多吃点吧！”

　　“这位姑娘以前见过这种土豆？”早他们一步来到这里的一位大叔诧异地问道。

　　云桥有些莫明其妙，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总不至于这个土豆他们之前也没见过吧？可是没见过还烧来吃？她取过自己面前的盘子，用银质的小叉子叉住一个咬了一口，没错，的确是那个味儿啊！

　　“这个是叫土豆吧？”云桥迟疑的问。总不至于叫马铃薯吧？再不然叫洋芋？

　　这次，连鸠摩罗什也含笑点头，惊讶地说：“想不到姑娘年纪不大，见识却广。”

　　其余众人跟着点头。这时，一位名叫布利兰大叔的驼队首领接着解释道：

　　“这漠兹卡绿洲以前是没有这种植物的，据说还是几十年前不知哪个商队路过的时候留下了种子。后来到此休憩补充给养的驼队无意中发现骆驼啃食，这才开始了食用，便取名为土豆。随后便有商队将其带出去种植，不想却有人因食而亡。于是，大家又称其为魔豆。自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带出去种植了。也是为此，只有漠兹卡这里才能吃到。”

　　凌夏点点头，说：“原来如此，难怪不曾见过。不过，种植在此就可以食用，种植在外就生毒素，也确实奇特。难道是因为气候和土质的不同？对了云儿，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东西的？”凌夏侧过头来，问得自然而亲昵。

　　云桥稍稍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凌夏在叫自己，她脸色微红，然而想到先前那位布利兰大叔的话又很快镇定下来，认真地说：“不是因为气候和土质的问题。土豆正常情况下是没有毒的，但是在其发芽的时候就会产生毒素……”

　　大家初时不怎么相信，云桥又耐心地为大家讲解了很多，最后连土豆的栽培都说了。大家看她对土豆如此熟悉，又知道她是一位大夫，便不再怀疑了。然而，云桥教给大家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却深入人心。的确，她说的有没有错，试一下就知道了。

　　最后，云桥满怀期待地望着鸠摩罗什道：“既然大法师要去大秦，不妨带一些土豆回去，交给贫穷的百姓种植。这种植物适应力很强，沙地、荒地都可以种，产量也很不错，当可活人无数。百姓们感念大法师的恩德，定会虔诚地皈依佛门。”

　　鸠摩罗什久久地凝视云桥，忽然赞赏地笑笑，说：“姑娘一心向善，虽身在红尘，却有一颗慈悲的佛心啊！姑娘放心，罗什一定不负姑娘所托。”

　　其余众人也含笑看着云桥，心中均很是钦佩。

　　

　　当晚回到帐篷里，凌夏依然很兴奋，云桥给他的惊喜越来越多。他从未曾想过，自己喜欢的姑娘竟然还如此博学多才。特别是她那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让他很是赞赏，那乐呵呵的样子仿佛一个穷光蛋自以为捡到一罐粮食，却不想里面竟然藏着一锭金元宝。

　　“云儿，我真高兴。”他向来是内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激动，就想将自己的心情与她分享。

　　云桥微微侧头白了他一眼，却不敢直视他火辣辣的眼神。她红着脸，却不是因为羞涩，只因为方才所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是自己原创的。唉，才女不好当啊！

　　其实她也不想出这个风头的，她喜欢平淡而真实的幸福，不要那些虚幻的浪漫和尊崇，可是天生一颗善良纯净的心让她不得不抛弃一切顾虑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她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在饿肚子，很多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而体质虚弱多病早夭。如果能有一种产量较高的粗粮，不择气候和土质，情况一定能有所好转的。更何况，她知道马铃薯的营养价值是很高的。当然，如果有番薯就更好了，可惜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发现。而将马铃薯的推广托付给鸠摩罗什大法师她也放心，她甚至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她的这份心意，每个人都看到了，也是因此，凌夏才会这般激动。“云儿，我真的感谢上苍，感谢她让我遇到了你……”

　　两个人隔着一尺来宽的距离躺在羊皮褥子上，当然，云桥是躺，凌夏是趴。激动之下，凌夏情不自禁有些言行无状，竟然越界握住了云桥的手。

　　云桥一直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丝毫没有进入到凌夏情意绵绵的状态中来，连之前凌夏正式称呼她为“内子”都忘记抗议了。不过她估计如果自己反对的话，凌夏只怕要怀疑她对他的心意。

　　可是她对他是什么心意呢？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呢，又能保证什么？她没有恋爱过，没有经验可以借鉴。而凌夏是一个如此出众的少年，又对她这么好，说一点不动心那是骗人的，可是，这就是爱情了么？难道她这一生就要这么定下来了？他的家庭能接受她么？他会一辈子对她好么？他们会幸福么？

　　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凌夏已经靠了过来，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握住自己。

　　云桥一惊，都说男人是危险的，她竟然轻易就相信了他。这身上还有伤呢，竟然就这么不老实了。

　　云桥全身都绷紧了，正想着他若是更进一步，她就往他的伤口上狠狠地打一拳。却不想凌夏只是保持这个动作，余下的，就没有了……

　　云桥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也跳得不规律起来，难道她误会凌夏了？可是，黑灯瞎火的，他没事拉她的手做什么？

　　对云桥来说，拉拉手自然不算什么，然而对凌夏而言却是不同的。以前的牵手基本上可以当成是对她的帮助，但此刻却包含了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与期待。

　　对此刻的凌夏来说，他已经将云桥当作了自己的未婚妻，在心中也有了照顾她、爱护她一辈子的誓言。然而正是因为爱她，所以他才会更加的尊重她，绝不允许自己的轻薄亵渎了心中的女神。当然，爱欲自然是有的，可因为对象是自己爱的女人，所以一切都可以忍。此刻，能握着她的手，表明这个女子属于自己，他就已经无比满足了。

　　云桥本是一心防备的，却又在不知不觉中睡去。今天实在太累了。她真盼望凌夏的伤可以快点好，原来骑个骆驼都这么累啊……

　　

　　他们在漠兹卡绿洲休息了三天，凌夏的伤也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昏迷了。可是，他们必须离开，这里虽然有马铃薯，却没有药材，凌夏的伤口太深，云桥一直担心他发炎化脓。

　　出发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起得很早，收拾好帐篷和其他物品，一件件放到骆驼身上。当东天上刚刚破晓，他们就骑上骆驼出发了。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东方，所以只要迎着太阳走就对了。

　　云桥记得自己走到漠兹卡似乎也不过一天时间，可是他们走出去却整整走了九天。好在他们在鸠摩罗什大法师的建议下带了足够的清水，不然事情就严重了。

　　但尽管如此，在沙漠中走路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她的皮肤被晒黑了就不说了，头发像干枯的稻草也别提了，最难过的是在沙漠里走这么久，一身汗臭。可是别说洗澡了，他们连脸都不能洗。这样的日子简直让人发疯，她觉得浑身都痒痒，不知道有没有长虱子。

　　凌夏伤还没好，非要跟她共乘一匹骆驼，仿佛一点都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可是云桥还是不自在，很不自在。而最让她羞恼的是，看到她有些不自然的样子，凌夏竟然还善解人意的问她说：“是不是痒了？要不要我帮你挠挠？你放心，我会很轻的……”

　　云桥窘得不行，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噢，老天啊！来个冬雷劈死我算了吧！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八章  爱的承诺］

    终于，在云桥以为自己的忍耐力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一抹深沉的绿色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他们，终于，走出沙漠了！

　　那一刻，云桥热泪盈眶，感动得想要大哭一场。

　　相比之下，长长的驼队中虽然所有人都在欢呼，却远没有云桥那样激动。或许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吧！而且，他们在沙漠里走上一两个月都是常事，这还不到半个月呢！

　　见到绿洲，骆驼也跑得欢快起来，不大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口。

　　鸠摩罗什大法师在西域极有威望，消息刚刚到达，便有无数民众自发出城迎接。说是城，其实这里也就是个小镇，不过为了抵挡风沙修筑了简陋的城墙而已。然而这个平凡的小镇却因为无数信徒的热情而变得欢快神圣起来。

　　这就是宗教的力量啊！

　　云桥和凌夏走在后面，看着鸠摩罗什大法师被众人簇拥着入了城，不由得心生感叹。越是在落后的地方，宗教便越是深入人心。

　　入城以后，信徒们将大法师迎进最好的客栈里，凌夏他们也跟着沾光，居然要到了一间上房，谁让凌夏说他们是夫妻呢？要知道，这样的小镇有钱也不一定能找到干净地方住。

　　凌夏明白云桥的心意，饭可以不吃，但澡不能不洗。因此，他们匆匆将骆驼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到房里，凌夏便跟小二要来热水洗澡。

　　沙漠边缘的小镇一般都依附于一个绿洲，然而水依然是非常宝贵的资源。云桥要了两桶热水先洗，凌夏帮她看门。然后凌夏自己也要了一桶热水，却因为身上有伤，只能擦澡。说起来不过洗个澡而已，但如果将这些热水换成钱财估计够他们吃上两三天了，当然，没有人去算这个账。

　　洗了澡出来，云桥只感觉神清气爽，连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不过，她还是无限怀念舒肤佳和海飞丝。只是若与在沙漠里又腻又臭却连洗个脸都不成相比，有一桶热水就等于天堂了。

　　随便用了一点清淡的饭菜，云桥便拉着凌夏出去逛市集。现在他们迫切需要的是药，刀伤药！云桥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瓶虽然一直省着用，也在两天前正式用完了。

　　可是，他们身上的钱并不多，所以云桥一边逛街一边想办法。她明白，老办法肯定是不行的，上次不过在酒楼里卖艺一次就引来一个穆甘，如今凌夏只怕把自己卖了也不会让她再去卖艺挣钱的。而且男人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为自己赚取医药费，那比让他病死更难受。

　　其实云桥包袱里还有几味珍稀药材，但那是爹爹好不容易从群山峻岭中找到的，她只见其中的珍贵，又如何舍得拿去卖了？更何况就算她想卖，还不一定有人识货呢！

　　除此之外，就只有娘亲留下的首饰了。可能那都是从前娘亲喜欢的，所以爹爹没有收起来，只要在家，每天都会翻出来摸一摸看一看。走的时候她顺便带出来了，留在家里毕竟不放心啊！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愿当铺里有活当。云桥默默在心中对爹爹和娘亲说了一声对不起，便毅然走进一间当铺。

　　凌夏将云桥的神情尽收眼底。对他来说，她的美，她的好，就表现在这些细微的地方。他心中涌起满满的感动，立即伸手拉住她，而后从衣襟里取出一块温润碧绿的蟠龙玉佩来，坚定地说：“用我的！”

　　云桥低头看了看他掌中的玉佩，忽然神色一变，抓过来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疑惑地问道：“这个玉佩品质应该很好吧？”

　　凌夏有蟠龙玉佩并不奇怪，可是，这块玉佩与爹爹那块乍一看怎么那么像呢？还好中间雕刻的不一样，不然，她都要怀疑自己跟凌夏的关系了。

　　凌夏勉强地笑笑，说：“这是我娘给我的，是她出嫁的时候先皇所赐。所以，我也只能当个活当，等回去以后就让人来取。”他本来是想将这块玉佩送给她当作定情信物的，没想到居然到了需要当掉的地步。

　　云桥将玉佩还给凌夏，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串珍珠项链来，说：“还是当掉我这串项链吧，反正我也不喜欢戴这些东西……”既然是先皇所赐那怎么能进当铺？若被人知道了还不是杀头的罪？无论如何云桥都不敢让他把玉佩当了。

　　“不行！”凌夏紧紧握着她的手，叹息道，“这是你娘的遗物吧！怎么能当？还是当我的好了，反正我娘那么多陪嫁，也不少这一块玉佩，再说等我们回去了，还可以派人来取的。”

　　云桥那串珍珠项链粒大颗圆，呈淡淡的粉红色，最难得的是每一个几乎都是一般大小，凌夏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俗物。他忽然想，云桥的身世或许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差，娘亲或许会因为云桥娘亲留下的遗物而少一些鄙视，让我们的婚姻更顺利一些。其实这些天来凌夏一直在担心，担心母亲的阻挠……

　　两个人正在争执，谁也不能说服对方。不想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怎么？没钱住店了？”

　　云桥和凌夏同时感到心中一凉，立即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转过身望了过去。

　　——果然是穆甘！

　　“我还以为你们死在沙漠里了呢！”穆甘略带嘲讽地看了凌夏一眼，而后便将目光放在云桥身上。洗了澡换了衣服的云桥娇美得好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美得浑然天成，不带一丝尘俗之气。穆甘的心情这才好受一点了，他告诉自己，为了这么一个美人失常还算说得过去。还好，他没有得失心疯！

　　云桥疑惑地望着穆甘。他们死不死关他什么事？总不至于，他是不放心他们才跟过来的吧？

　　凌夏也听出些味道来。他上前一步将云桥护在自己身后，抱拳道：“多谢王子殿下关心！我们夫妻一切都好！”

　　夫妻？夫妻！穆甘冷哼一声，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云桥望着穆甘挺直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些感动。穆甘确实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只是可惜，他真的不适合她。

　　凌夏回头，拉着云桥的手正要进当铺，就看到一个褐发中年男子高兴地跑了过来，说：“总算找到二位了！小人乃是大法师跟前的仆人莫贺，大法师已让人准备了上好的刀伤药，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请二位尽快回客栈。大法师说，二位贵客但有所需，告诉小人就是了。小人定为二位办得妥贴。”

　　云桥和凌夏面面相觑，大法师果然是大法师啊！竟然连他们需要刀伤药而又囊中羞涩都看出来了。当然，他们都不是拘泥守旧之人，既然大法师一片至诚，他们不领情反而是不给人家面子。于是，凌夏真诚地向莫贺道谢，然后便随着他回客栈去了。

　　回到客栈，二人再次向鸠摩罗什致谢，然后便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帮助，由本地的“名医”端木老先生为凌夏疗伤。

　　凌夏身上较浅的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后那道狭长的伤口仍旧渗出些淡淡的黄水来。联系这段日子凌夏一直在沙漠中赶路，从整个伤口的愈合情况上看，这位端木老大夫也不得不感叹年轻人体质就是好！这么重的伤，那样恶劣的气候，竟然没有化脓……

　　端木老大夫临走之前留下三瓶刀伤药，估计够他用上好几个月了。凌夏和云桥解决了最为难的一桩心事，心情放松下来，便开始有些不自在了。今晚只有一间房……

　　以前在沙漠中就不说了，那是没有办法啊！沙漠的夜晚那么冷，一个人睡说不定就被冻僵了，而且凌夏身上有伤，云桥也不担心他会妄动心思。就算他忍不住，云桥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反抗。

　　但如今情况可不一样了，凌夏伤势渐好，今天他们又洗了澡换了衣服……

　　也不知道是自己忧虑太多还是怎么的，云桥忽然就觉得小腹莫名地有些胀痛。难道自己今晚吃得太多吃坏了肚子？那也应该是胃痛吧，这个位置不应该是肠胃的问题啊？难道……

　　凌夏也发现云桥神色不对，似乎已经不是尴尬，她好像有些身体不适，脸色那么苍白。他赶紧走过去蹲在她身前，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请端木大夫再过来一趟吧！”

　　凌夏想，云桥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平时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惊吓，她坚持了这么久，或许也是凭一股毅力支撑着。如今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心一放松，病邪入侵，自然就生病了。

　　说着，凌夏就要将云桥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去请大夫。

　　“不要去！不要紧的，可能过一会儿就好……”云桥自己就是大夫，才不想让人给自己做检查呢！万一真的是自己猜测的那样，还不羞死人了？再说痛也不是很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前世似乎有过相同的经验，只是……她还不确定而已……

　　云桥是九月初九重阳节的生日，今年已经整整十五岁了，按照这个时空的算法，她其实已经十六岁了，已经算是成年了。可是，她一直都没有来月事，第二性征发育也比较缓慢，胸前不过两只小笼包，连桃子都比她大。可是，这里没有木瓜，她也吃不上牛奶，她有什么办法？

　　凌夏看着云桥手捂住小腹的位置，又看了看她绯红的小脸，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让她躺下休息，他便出去了。

　　云桥再叮嘱了一句不许请大夫就没管他了。然而没过一会儿，只听门吱嘎一声响，云桥翻了个身坐起来，就看到凌夏端着一碗滚烫的红糖水坐到了床边。

　　云桥又羞又恼，他怎么就什么都懂呢？忽然，她脸色一变，认真地问：“凌夏，你老实跟我说，你究竟娶妻了没有？”

　　凌夏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只见他小心地将粗瓷碗递给她，犹豫了一下才有些为难地告诉她说：“我娘一直想让我娶一位公主，所以这些年来，提亲的不少，但都被我娘打法了。如果今年不是突然爆发了战事，我可能已经跟我娘进京去了，说不定……不过……我确实很担心我娘会阻挠我们在一起，可是云儿你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我爹是个非常明理的人，他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听到他尚未娶妻，云桥明显的松了口气，这才将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将他这份心意喝下去。红糖水还真是效果奇佳，刚刚喝下去不久，云桥便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小腹也不怎么痛了。她思虑良久，决定还是把话挑明：

　　“凌夏，我必须告诉你，我是个非常善妒的女子。我对夫君的要求很低，他可以没有良好的家世，可以没有俊美的相貌，甚至贫穷疾病我都不怕，但有一点我不会让步。我的夫君一定要一心一意待我，一生一世爱护我，如果你做不到……”

　　“不！云儿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负你的！我对天盟誓，凌夏今生今世只爱聂云桥一个女人，只会有她一个妻子，永远保护她、爱护她，竭尽所能地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若违此事，天地弃之！”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十九章  少女之喜］

    凌夏一脸的慎重，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双眸，仿佛能从她的眼睛一直望进她的心里。

　　云桥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男主一旦发毒誓，女主就赶紧捂住男主的嘴巴，她没有。云桥认真的听着他的誓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包括最后八个字。

　　她是不怎么相信男人的誓言的。俗话说得好，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她的看法是，爱情是真实的、是存在的，只是时效性有限。绝大多数的爱情都太短暂了，所以让人感动的爱情传说不多。

　　她相信此刻的凌夏是真诚的，至于他的爱情时效性有多长，实在是个不可预测的课题，所以她暂时不去想。

　　现在，就相信他吧！

　　看云桥不说话，凌夏不由得有些着急。

　　“云儿，你还不相信我吗？”他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床头的柜子上，然后便扶着她的双肩，认真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云桥看他着急地样子，忽而一笑，唇角弯弯，说不出的明媚动人。

　　“只要你一辈子对我好，我也会一辈子信任你，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都会与你不离不弃。”她也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用心、很认真。

　　“云儿……”凌夏激动地拥抱她，有太多的喜悦和感动无法渲泄，在胸腔里闹腾着几乎要喷涌而出。

　　

　　当晚，两个人还是上了一张床，不过客栈的床（实际上是炕）很宽，两个人楚河汉界分得很清楚。云桥背对着凌夏侧躺着，居然很快就睡着了。或许是心理轻松了，又或许是许久没有睡得这样舒适温暖了，两个人都睡得很香甜。

　　早上，云桥一觉醒来，总算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凌夏怀中，竟然还跟昨晚一个姿势。她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翻身下床穿上外衣。

　　凌夏早就醒了，但他贪恋与云桥同床的机会，所以眯着眼睛装睡。对云桥来说，两个人只要实质上没有做什么，同睡一张床也就不具备任何意义。但凌夏的观点显然是不同的。在他的理解中，若不是认定了对方，一个女子又怎么会愿意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

　　凌夏睁开眼睛，看着云桥起身，穿衣……

　　“云儿，你……”凌夏忽然一声惊呼，吓了云桥一大跳。

　　“做什么你？吓死人了！”云桥回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而当她刚转过身来打算加一件羊毛夹袄时，才猛然醒悟过来。刚才凌夏的目光盯着她哪里？又是怎样的震惊？

　　天！她忽然转过身来，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屁股，脸红得好像煮熟的虾子，颤抖着问：“你，你，你看到什么了？”

　　凌夏赶紧起身，小心地问：“云儿，你，你没感觉到吗？”

　　云桥又羞又窘，都快哭出来了。昨晚他们睡在炕上，温度一直很高，她又睡得很熟，初潮一般很少，估计流出来之后很快就干了，所以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这里没有卫生巾啊！每个月的这几天要怎么渡过啊？

　　凌夏一怔，迟疑地问：“你，你是第一次来？”

　　云桥小小地嗯了一声，根本不敢看他，忽然跳到床上，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

　　凌夏也涨红了脸，但忽而又感到喜悦。他的云儿长大了呢！眼下也没有别人，凌夏只好红着脸坐到床边安慰她说：“别着急，也千万别害怕，这只是表明你长大了……”

　　云桥将头也埋进被子里，嘟囔着说：“我知道了，我是大夫，又怎么会不懂这个……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啊！”

　　凌夏也终于醒悟过来。对了，昨晚她害羞扭捏的样子就表明她不是一点不懂的，只是她自幼丧母，一定没有人教导过她该怎么办。可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凌夏想了想，说：“我出去找老板娘来，你别捂着头……”

　　没过一会儿，凌夏便带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笑嘻嘻的将凌夏赶了出去，然后便拉开云桥紧紧裹着自己的被子……

　　凌夏站在门外不住地转圈儿，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看得周围的房客莫名其妙。若来个不知道的，只怕还当里面在生孩子呢！

　　过了一会儿，便听到门响，只见那老板娘沉着脸出来了。

　　凌夏赶紧上前致谢，不想那老板娘满脸不豫地哼了一声，看了看凌夏，什么都没有说，转而叹着气走了。

　　凌夏看老板娘神色不对，赶紧跑进房去。

　　“云儿，你怎么了？那老板娘怎么说的？需要我出去买什么东西么？”看云桥好好地坐在床上，凌夏也放心不少。只是云桥半天不说话，但看神色，却很明显是有话的。

　　“云儿？”凌夏凑近了她，低头勾起她的下巴，两个人的额头几乎都要碰到了一起。

　　云桥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地说：“大娘说女子来月食是污秽的，你别靠我这么近，会倒霉的……”

　　凌夏忽然笑了，说：“我娘也这么说过。可是，我从来不信。我觉得这个……这个代表着女子的成熟，由此可以生育，应该是一件喜事才对！”

　　听凌夏这么说，云桥的气又均匀了些。她说：“你帮我买点棉花……算了，还是买点纸吧，要吸水力很强的……”现在的棉花估计很贵。但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纸同样很贵。

　　凌夏脸一红，哦了一声就出门了。他们跟着鸠摩罗什大法师白吃白住，倒也节省了些钱，凌夏不知道别的女人是怎么对付这件事情的，但显然没有用棉花和纸的，不然刚才那位老板娘也不会这样气呼呼地出去。但不管别人怎么办的，只要云桥要，他就给她买就是了。

　　

　　四日后，云桥又恢复了干净和清爽，跟着鸠摩罗什大法师上路了。然而回想起前面几天，简直是噩梦啊！如今她才体会出自己在这个时空最需要的不是电脑和mp4，也不是海飞丝和舒肤佳，而是有翅膀的护舒宝。

　　骑上骆驼，凌夏便同云桥商量接下来的赶路问题。

　　跟着鸠摩罗什大法师自然一切无忧，可是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位大法师走得也实在太慢了。他几乎是每到一个镇子都要留下住两三天，帮着镇子里的人祈福念经，弘扬佛法，等他进入大秦境内，最快估计也要等到明年三四月间了。

　　凌夏可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在外面耽搁久了，爹爹和娘亲在家里还不担心死？所以凌夏和云桥两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跟着鸠摩罗什大法师到达下一个小镇之后便将两匹骆驼卖掉，然后买一匹马代步，尽快赶回兴庆。

　　当凌夏提出要离开他们的驼队赶回兴庆的时候，鸠摩罗什并不意外，只关心地问了问他们可有足够的盘缠，又祝福他们一路平安，便让人帮着他们卖了骆驼买了马匹，送他们离开。

　　离别前，凌夏邀请鸠摩罗什大法师一定要去兴庆弘扬佛法，这位大法师含笑点头应下，说：“一定会的。”然后又叮嘱了一句，说：“请姑娘记住罗什的赠言。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凌夏带着云桥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二十七的傍晚回到自己熟悉的兴庆城。

　　他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所以没有将云桥直接往家里带，而是将她安置在离将军府不远的一家客栈里，这才抱歉万分地离开她回了家，并且保证说晚上会过来陪她的。

　　云桥连连说不用，可惜凌夏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不会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若云桥只是一般朋友，他直接带她回家就是了，可既然他想要将云桥娶回家，就不得不谨慎。想起自己的母亲凌夏就想叹气。她不是不爱他，而是太爱他了，什么都要管，为人又极其高傲，时刻都摆着公主的臭架子，除了爹爹，还真没将什么人放在眼里。他实在担心母亲会伤害云桥……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章  公主永乐］

　　凌夏的母亲永乐公主李笙，乃是先皇的嫡亲妹子，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自出生起就是皇家最尊贵的公主，自幼深得父皇母后宠爱，乃是真正的天之娇女。

　　只是，人生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因为皇帝皇后的宠爱，这位公主从小就被太多的人捧在手心里，什么事情都不让做，甚至连走路都怕她摔着了。或许是缺乏必要的锻炼，这位公主身体一直不太好。

　　据传也是因此，皇家才选择了凌青云这位出身军旅世家的当世名将为驸马。很多人都说公主体质太差了，需要这位大秦军神的浩然正气庇佑方能长寿。当然，事实如何，明眼人都明白。

　　凌青云出身于大秦著名的将帅世家凌氏，十多岁便在军中历练，到十八岁崭露头角，二十五岁因战功封靖远将军，深受百姓爱戴，可谓大秦军中第一人。永乐公主下嫁之时凌青云已经二十七岁了，虽然没有娶正妻，身边自然不会没有人伺候，实际上，当时他都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可是皇帝圣旨一下，即便心中不愿，凌青云还是立即从边关回到京城。他也不是不明白皇家的想法，新皇登基，忌惮自己却又不得不依赖自己。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前程，为了实现心中护卫国门的梦想，凌青云一直认为娶一个公主并没有什么坏事。他原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凌青云原本想着公主身体不好，又得皇帝太后钟爱，等成婚以后，他自回他的边关，公主自然留在京城享福。然而世事难料，或许民间传说真的有道理，自成婚后，永乐公主的身体居然一天比一天好，最后竟然上书皇帝和太后，愿随夫君长居边关，为大秦镇守国门。

　　凌青云总想着太后向来溺爱公主，应该不会答应，却不曾想皇帝和太后竟然对公主大加褒奖，连意思一下假装挽留一声都没有就同意了！皇帝太后都不反对，凌青云这个与公主“夫妻恩爱”的驸马自然更不能请辞，说一些扫兴的话。

　　这位永乐公主是真正的天之娇女，容貌美丽自不必说，那气势就更不必说了。自她到了边关将军府，凌青云原本三个侍妾立即就被她遣散了两个，之所以剩下一个是因为那个叫静柔的侍妾已经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了。

　　自此后，凌青云再也没有进过别的女人的房间。可尽管如此，当永乐公主怀孕又流产之后，静柔还是被公主送去了别院，不足一年就病死了。

　　永乐公主共为凌青云生育了三子一女，只是可惜长子死在战场上，幼子幼年夭折，只余次子凌夏及幼女想容尚在。而凌青云与侍妾静柔所生的两个儿子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却在一次与突厥的交锋中受了伤，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

　　虽然凌夏不愿意说自己母亲的坏话，但他并不傻，自打从一个老仆人口中知道了父亲的往事，他便知道自己的母亲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柔弱女子。她的身上，有皇家的尊容，更有皇家的冷血和残酷。

　　但不管她如何冷血残酷，那都是他的母亲啊……

　　

　　当凌夏走进将军府，立即有人欢呼，不大一会儿就涌出一大群人来。云桥站在窗口遥望着将军府的方向，老远的都能感受到府中的喜悦气氛。

　　将军府中，凌夏的母亲永乐公主李笙热泪盈眶，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不放，再也没有了平日里公主的威仪。

　　“夏儿，杨军师前日回来，说你们都受了伤，快给娘看看，伤在哪里了？还疼不疼？”

　　杨信只比凌夏他们早回来两天，如今与凌夏的父亲在军营里看望受伤的士兵，估计得到消息很快就会回来了。

　　凌夏拉住母亲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儿子没事，身上的伤都好了。娘你不要担心……”

　　“不行！娘一定要看看才放心！走，跟娘回房去……”说着，永乐公主便拉着儿子回房，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你是娘亲的儿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回到房里，公主李笙便对房里的两个大丫头说：“还愣着干什么？准备热水让少爷洗澡，玉梅，你过来帮少爷把衣裳脱了，我要看看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

　　玉梅是个眉清目秀的丫头，十八九岁的样子，气质温婉，是凌夏十六岁的时候永乐公主指过去服侍他的。

　　从前，玉梅和碧荷为凌夏宽衣是常事，凌夏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凌夏躲开了玉梅的手，神情很是疏离。

　　玉梅一怔，缓缓收回自己的手站到一旁，低着头。听到少爷那句话，她只感觉心中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永乐公主最擅揣度人心，立即觉出不对味来。她联想起杨军师回来说的，凌夏他们在被突厥人追杀的时候被一位隐居山谷的少女所救，那位少女后来就跟着他们离开了山谷，最后是单独跟着凌夏一起走的。

　　可是，今天凌夏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为什么没有将那位姑娘带回来呢？是途中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儿子已经有了其他的想法？

　　“夏儿，你也不小了，本来打算今年就带你回京定一门亲事的，没想到又遇到了战事。如今总算上苍保佑我大秦，突厥被我们打败了，想来边境应该能安定几年的。开春以后你就跟娘回京吧，等你娶了妻，也好给玉梅和碧荷一个名分，她们两个跟了你三年了，年纪也不小了……”

　　凌夏一惊，想不到娘亲这么快就提到他的婚事了。怎么办？爹爹还不回来，也不知道杨先生跟爹爹提了他和云桥的事没有。不行，不能进京去，玉梅和碧荷的事情一定得解决好，不然云桥知道了会伤心难过的……

　　“娘，儿子才重伤回来呢，您就不能让我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说着，凌夏露出后背那到狭长的伤口，立即就将永乐公主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了。

　　“啊——”永乐公主一声惊呼，立即扑了过去，颤抖着用手指抚摸儿子的伤口，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她让凌夏转了个身，看到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粉红色的疤痕，很多都是新伤，只感到心痛得不行，立即就将其他的事情忘光了。

　　

　　当晚，一家人团聚，连凌夏那个一直在别院修养的二哥凌越都回来了。凌越对永乐公主一直都是疏离冷淡的恭敬，但他跟凌夏这个弟弟的关系一直很好。

　　除了凌家一家人，外人只有一个，就是杨信了。

　　杨信虽然只是军师，但凌青云从未将他当成下属，从来都是以朋友相待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成家，婉拒了凌青云的一次次“美意”。杨信在将军府也有自己独立的院落，甚至比凌越这个二公子更有威信。

　　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当然，话题就是凌夏这次带兵进入草原成功搅乱突厥后方的事情。

　　说到惊险处，两个女人（永乐公主和凌想容）就忍不住一声惊呼，于是三个男人便露出淡淡的笑容。凌越是不会笑的，他一直忧心弟弟，却极少开口说一句话。既然凌夏人已经回来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惊险之后，就难免说到云桥，凌夏已经得到杨信的示意，心中有数，便满怀感激地说起云桥的救命之恩以及后来不离不弃的深情厚意。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杨信首先赞了一句道：“能遇到聂姑娘，确实是我们的福气，也是四公子的福气啊！哈哈哈哈……”

　　凌青云跟着点点头，说：“倒是个难得的姑娘……”

　　凌夏紧张地看着母亲，等待她的意见。

　　永乐公主怎么会看不出来三个男人的意思？但是她假装不知道，反而嗔怪道：“那位聂姑娘既然救了你的性命，咱们自然得好好感谢人家。都到了家门口了，怎么也不把人带回来？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夏儿，你真是越大越糊涂了！”那声音，说不出的温柔慈祥。

　　凌夏听母亲这么说，不但没有放宽心，反而浑身直冒冷汗。

　　所幸凌青云真的是个很好的父亲，但见他随着永乐公主的意思跟着数落凌夏道：“你母亲说得对，应该把人带回来给爹娘看看的。”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加了一句：“丑媳妇也总是要见公婆的嘛！”

　　凌夏感激地望着父亲，立即顺竿往上爬：“那爹爹认为什么时候请她到家里来好呢？要不要先把日子定了？”未婚女子尚未定下婚期就住到男方家里，对女子的名誉是极其不好的。

　　凌青云点点头：“也好，先把你们俩的八字拿去合一下吧！”

　　凌夏满脸喜悦幸福，正要欢呼胜利，就被母亲一席话泼了一盆冰水。

　　只听母亲温柔地笑问道：“怎么？夏儿想纳那位聂姑娘为侍妾么？既然她有恩于你，那身家也就不必查了。不过既然是侍妾，哪里用得着合什么八字？对了杨先生，那个聂姑娘容貌还过得去吧？毕竟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说是个侍妾，也不能太随便了。总不能因为对少爷有点恩情就非要收到房里去吧？她一个少女，难道还要我们夏儿以身相谢不成？”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一章  婚事艰难］

　　这话说得可有些难听了。凌青云和杨信神色一变，担忧地望着凌夏。

　　他们原以为凌夏会愤怒，会惊慌，会求情，但他们错了。

　　只见凌夏冷静地站起身来，认真地说：“娘亲你误会了，我不是要纳她做侍妾，而是要娶她做妻子！也不是她挟恩求报非要进我们凌家家门，是我爱她，是我费尽心思想要娶她。娘，我没有直接带她回来就是因为我不想她受一点委屈！娘，虽然她出身山野，但她并不低贱，她自尊自强，有一颗高贵的心。我爱她，不是因为她救了我的性命，而是因为她是个好姑娘，她值得我爱！请娘成全了儿子的这份幸福吧！”

　　凌青云微微蹙眉，虽然感动于儿子的话，但他却实在有些担心。他可不认为凌夏直接与自己的母亲对着干能取得胜利。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如今夏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违逆她……唉！前途堪忧啊！

　　杨信却满是赞赏地望着凌夏。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然而直到这一刻，他发现凌夏真的长大了，他肩背挺直如青松，性格沉稳坚毅，真正有了一个男子汉的担当和气度！

　　凌越也微笑地望着自己的弟弟，为他找到一个爱人而欣喜着。

　　凌想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哥哥，震惊之后也变成喜悦。哥哥不但平安回来，还找到了自己所爱的人，真是一件大喜事呢！

　　“夏儿……”永乐公主的声音完全冷了下来，“你在说什么疯话？难道那个聂姑娘是狐狸精变的？还是说她不但会医术，还会施蛊？”

　　“娘亲！”凌夏高声打断了永乐公主的话。他不允许任何人贬低诬蔑了云桥，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他还是决定以情来打动她。

　　“娘，我知道您很爱我，您一直想我娶一位公主以保我凌氏一门的的圣宠，可是孩儿认为目前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您一点都不顾念儿子的心意吗？我爱她！这辈子我只会爱她一个人！我不会娶公主的，除了她，我什么女人都不要！娘，虽然我不是因为这个才爱她，但您也不要忘记了，没有她，你儿子已经死了！”

　　永乐公主几乎是震惊的。从小到大，这个儿子什么时候违逆过自己？想到这里，她对尚未谋面的云桥已经是深恶痛绝了。可是她毕竟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公主，这么多年来，她早就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只见永乐公主深深地看了凌夏好一阵，似乎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疲惫地揉着自己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道：“让我见见她吧！如果她真的是个好姑娘……”

　　永乐公主有意说半句，留半句，可惜惊喜之下的凌夏没有听出来，只当母亲终于妥协了。而其他所有人几乎都跟凌夏一个想法，连凌越都撇撇嘴，暗想着：看来自己是白担心了，毕竟人家是亲生的母子，永乐公主就是再冷酷，也不会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伤心失意的。

　　“多谢娘亲！”凌夏望着永乐公主，眼睛里全是喜悦和感激。

　　永乐公主点点头，忽然又道：“那碧荷跟玉梅两个丫头……”

　　凌夏一惊，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幸福与激动已经褪去，他脸色苍白，浑身直冒冷汗。他差点忘记了还有两个女人要处理。可是，他该怎么处理？凌夏没有这个经验，也想不出妥贴的办法来。要不，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另外嫁人？

　　“夏儿，你还需要她们吗？”永乐公主这位慈爱的母亲又来帮他解围了。

　　“不需要！”凌夏立即回答，非常坚定。

　　“夏儿，你要知道，”永乐公主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下面的话有些难以启口，但最后她还是说了，“就算娘亲答应你们的婚事，怎么着也要准备好几个月的……”

　　听永乐公主这么说，几个男人都明白了，只有凌想容不太明白，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婚事准备个几个月很正常啊！

　　“娘，”凌夏胀红了脸，却又挺直了腰板，坚定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说，“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要别的女人了！”

　　永乐公主忽而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她们两个依旧还是回我身边伺候就是了。至于怎么安置她们，我们以后再商量吧！”不会再要别的女人了？

　　“多谢娘亲！”凌夏感动莫名。想不到母亲竟然对自己这么好。也对啊，无论母亲对别人如何，对他这个亲生儿子总是极好的。

　　或许妥协的背后是伤心，说完了这句话，永乐公主就疲惫地站起来，扶着女儿的手回房去了，留下几个男人“庆祝”他们的胜利。

　　凌想容扶着母亲，边走边道：“娘，哥哥找到了喜欢的人，您怎么不高兴呢？既然哥哥和杨先生都说那个聂姑娘好，我想一定会是个好姑娘的，明天我也要见见她！”

　　永乐公主白了女儿一眼。她不明白，分明是自己亲生的儿女，为什么一个都不像她呢？

　　不是她要为难那个姑娘，既然那个聂姑娘救了她的儿子，她自然会好好感谢她的。可是，如果她妄想借此进凌家的门，那简直是做梦！她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一个隐居山野的孤女？生下来就死了母亲，多半就是她克的。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放心将这样的女人放在自己儿子身边？

　　哼！等见了面，她会让那个野丫头知难而退的……

　　

　　小厅里，几个男人脸上都浮现出淡淡的幸福。凌青云想着，连夏儿都要成亲了，他似乎也该给越儿找个女人了。

　　喜悦慢慢沉淀下来，凌夏心中依旧有些不安。

　　“爹，您怎么看？娘她真的答应了？还是缓兵之计？或者会鸡蛋里挑石头？”就这样将云桥带进将军府到底好不好？

　　凌青云想了想，最后无奈地说：“也只好这样了。你母亲她毕竟是公主，召见一个平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对聂姑娘的声誉有任何影响的。你母亲的性子你也清楚，她已经让步了……”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凌夏也说不明白那种感觉，反正就是一种预感吧，总觉得自己和云桥的婚事似乎不会这么顺利似的。连鸠摩罗什大法师都说他们婚姻之路有些坎坷呢，不可能母亲如此轻易地就被自己一番话打动了吧？

　　杨信看凌夏不安的样子，安慰道：“四公子不要担心，依我看，你和聂姑娘那是天生一对啊！聂姑娘聪慧大方，你明日好好跟她讲讲觐见公主的规矩，午后再带她进府好了！别太担心，难道你对聂姑娘没信心？”

　　凌夏咧开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杨先生说得对，云儿那么好，娘亲一定会喜欢她的！”

　　看凌夏这个样子，凌青云和凌越都会心一笑，心里对云桥更加好奇起来。

　　“如此看来，那位聂姑娘定是位绝代佳人了！”凌青云含笑道。

　　凌夏笑而不答。在他心里，云儿自然是最好的！

　　杨信沉吟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那位聂姑娘容貌倒在其次，然而那份纯净的气质和坚毅的性格确是世间罕见……”

　　凌夏立即赞同道：“是啊，我的云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爹，我相信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呵呵，我已经很喜欢她了。夏儿，她救了你的性命，这胜过一切。”凌青云拍拍儿子的肩，起身道，“好了，都回去睡吧！越儿身体不好，要早点休息。夏儿，今晚你们兄弟俩一起睡吧！”

　　凌夏点点头，与父亲和杨先生告辞，然后推着凌越的轮椅回自己的小院。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二章  尊严无价（一）］

　　凌夏所居的“寒香院”里，兄弟俩躺在床上说了些话，直到凌越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然而凌夏却总是睡不着。身边没有云桥，他竟然开始不习惯了。

　　想了又想，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翻身起床来，披上外袍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凌越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叹息了一声，而后又淡淡地笑笑，再次闭上了眼睛。

　　腊月的夜晚有多冷，没有在北方呆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凌夏走得匆忙，虽然穿了外袍，却忘了加一件披风。是以，当然来到云桥窗外的时候，已经冻得全身发抖了。

　　云桥已经睡熟了。她向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从来都不择床的，前不久在沙漠里，她也总是睡得很好。但她毕竟是个女子，身在不熟悉的环境，身边又没有值得信耐的人，她还是比较惊醒的。

　　“谁？”

　　听到声响，她一个翻身坐起来，紧张地望着窗口。她可是住在二楼的。难道是风声？

　　“云儿，是我……”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桥想不到这么晚了凌夏竟然会过来，但还是赶紧跳下炕去迅速取下窗户的插销。外面可是很冷的！

　　凌夏双手一撑便跳进房来，随后便赶紧关上了窗户。他动作很快，但还是带进来一股冷风，刺骨的寒气冻得云桥身不由己打了个哆嗦。

　　“快回床上去，冷！”凌夏低喝一声。

　　实际上，见到果然是凌夏，云桥已经转身跳到炕上去了。她想不到兴庆比自己隐居的山谷还要冷。她分明记得兴庆的纬度不是比祁连山还低一些的嘛！怎么会这么冷呢？而后看到凌夏竟然连件披风都没有带，不由得数落了一句说：“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也不多穿件衣服……”

　　“我心急，就忘了。”凌夏笑着跳上炕去，却离云桥远远的。虽然很想拉拉她的手，甚至想抱一抱她，可是自己浑身这样冷，他可不想冻到她了。

　　“出什么事了吗？”云桥明显能感觉到凌夏的激动和兴奋。

　　“云儿，我娘想见见你……”

　　凌夏本来是很高兴的，可是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好心情一下子就不见了。或许世界上再也没有这样不孝的儿子了，可是他真的担心母亲会对云桥使什么手段。

　　听凌夏这么说，云桥也紧张起来。

　　接下来，两个人便躺在床上嘀嘀咕咕说了很久。云桥紧张，凌夏比她更紧张。所以，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将母亲的性格，可能会给她的难堪都说了。

　　云桥越听越不是滋味，都想打退堂鼓了。她聂云桥又不是找不到男人嫁不出去，何必去将军府受那份鸟气？可是凌夏……

　　看着凌夏比她更加紧张忧虑的神情，想起这一路来两个人相互扶持患难与共，并且相互之间已经有了承诺，她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来。不管成与败，不管那位公主有多么厉害，她总要试一试的。不然，一个软弱怯懦的自己也不值得凌夏这般倾心相待了。

　　云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辰入睡的，等她醒来，凌夏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等她洗漱。而后不久，店小二就敲门进来，送上他们的早餐。

　　看着凌夏如此贴心，云桥心中默默感动着。她告诉自己，为了凌夏，因为凌夏，只要那位公主不做太过分的事情，她就忍了。为了爱情，委屈一点也没有什么吧？

　　虽然昨晚已经讲了很多了，凌夏还是不放心，又罗罗嗦嗦提醒了一遍各项礼仪，然后便开始张罗云桥的装扮了。

　　今天早上，当云桥还在熟睡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为她买了几套衣服和首饰回来。云桥也不推辞，她选了一套浅粉色绸面的夹棉外袍，用银线零星地绣着一朵朵盛开的梨花，行走间光影转换，有一种流动的立体感，素雅中透着一种高贵，看起来青春俏丽，仿佛桃花仙子谪贬凡间。

　　凌夏看到穿上新衣的云桥，对自己的眼光真是佩服得很。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原本也是云桥生得好，不然也穿不出这件衣服的韵味来。

　　然而接下来却有一件大事把他们都难住了。

　　云桥不会梳头髻，凌夏也不会。

　　平日里，云桥都是将头发编成辫子或者直接用手帕束起来就成，也不带半件首饰，凌夏一直以为她不喜欢这些妆扮，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她不会梳任何发髻的缘故。

　　哪个女人都是爱美的，云桥也不例外。她其实一直很喜欢那些漂亮的头饰的，其中最喜欢坠着流苏的簪子。当然，喜欢是一件事情，戴不戴又是另一回事了。

　　凌夏立即去客栈旁边的绸缎铺请了老板娘为云桥梳头。这位老板娘是认得凌夏这位将军府的四公子的，知道云桥是要去觐见公主，多少也猜出些内情来。

　　要见公主自然不能随便了，那头发是必须打理好的，不然松松垮垮的时不时还掉下一根来像什么样子？这位老板娘本来还想大展身手的，可是她一上来就扯得云桥头皮发疼，差点翻脸，最后还是看凌夏的面子才忍了下来。为此，老板娘也不敢强求了，只好弄了一个常见的同心髻，然后再发髻正中戴上一朵粉红的绢花。

　　若是一般少女，这样的妆扮也就够了，并不是所有女子出门都会穿金戴银的。但凌夏早已经看出来，云桥似乎很喜欢那两支有着长长流苏的蝴蝶金簪，他亲自帮她插上，然后便怔怔地看着她。

　　第一次戴上如此漂亮的簪子，云桥将先前扯痛头皮的事情也忘记了，兴奋地赶紧找镜子想瞧瞧效果。然而看着镜子里的影子，云桥自己也看呆了。

　　虽然这个时代的镜子远远比不上前世的纤毫毕现，但勉强还是能看清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认真打扮起来会变成这样，简直……简直一点都不像她自己了。

　　那位帮着云桥梳头的老板娘也忘记了云桥先前的不合作，忍不住夸赞道：“姑娘真是天生丽质，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呐！奴家见多了兴庆城里的的夫人小姐，还从未有人能有姑娘这般容貌与气质，就是公主，呃……”忽然想起永乐公主的儿子就站在一边儿呢，这位玲珑的老板娘赶紧将后面半句话咽了下去。

　　凌夏付了银子，将那位绸缎庄的老板娘打发走，他自己却扶着云桥的双肩怔怔地望着她，心跳加速，脸色发红。

　　云桥被他看得面红心跳，眼波流转，嗔了一句道：“讨厌！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

　　“云儿，你真美！”凌夏感叹道，“我虽然一直知道你很漂亮，却从未曾想过你打扮起来竟然……”那位老板娘没有说错，认真打扮起来的云桥比自己的母亲更像公主。不是她容貌胜过母亲多少，而是那份独特的气质……

　　听凌夏这么说，云桥心里自然是很受用的，但她却冷哼一声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贪花恋美……等我老了不好看了，或者等你找到更漂亮的女人了，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云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凌夏又怒又急，“我是那样的人吗？我爱你，并不在于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更不在于你的容貌，我爱的是你这颗聪慧勇敢的心！当然，你很漂亮，也是我的福气……但这只是锦上添花，不是根本……”

　　看着凌夏激动又紧张的样子，云桥忽然笑了。或许凌夏算不得最好的情人，毕竟他之前没有呵护女人的经验，但是他很真诚，很认真很努力地在爱她，她感觉到了。

　　凌夏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她知道，他说过的话，发过的誓言都不是随口说说的，不管他能力如何，她都能感受到那份真诚。所以她决定相信他，为了他们的幸福而努力，两个人一起努力！

　　

　　凌夏陪着云桥用了午饭，尽管两个人胃口都不怎么好。而后稍事休息，到未时末的时候，他们一起离开客栈，来到将军府。

　　在某些人的默许和暗示下，四公子要娶一个山野女子的传言已经传遍全府，因而，一路上不时有路过的下人向凌夏请安行礼，顺便看看这位“迷惑”了四公子的“狐狸精”。然而，当他们看到云桥，便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一个个都要怔上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

　　果然传言不假，那位聂姑娘多半是个狐狸精变的！你说一个乡野女子，能美到这份儿上么？可是，那位姑娘真的很美啊，一点都不像个山野女子，甚至比自家小姐还像个小姐……

　　自从进了将军府的大门，云桥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才来到永乐公主所在的“熙和院”，这还是因为她自小修炼内功，在山野林间走惯了脚步比较快。若是换成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估计她们至少得走上半个小时以上。

　　绕过一道九折回廊，顺道看了看两边花园里的梅花，他们终于来到公主接见客人的“君子堂”。

　　四名侍女站在“君子堂”外面，看到四公子带着一个美貌的少女过来，四人赶紧行礼，其中一人道：“四公子，公主请聂姑娘去偏厅相见。”

　　偏厅么……其实云桥并不太在意这些，只是从公主的安排中便可以窥见她对自己的态度。难怪凌夏心中不安呢，这位公主摆明了不喜欢她嘛！

　　凌夏当即就变了脸色。他就知道母亲不能相信，昨晚说得好好的，说要见见云桥再说，可是她竟然在偏厅相见，这不是摆明了看不起云桥么？

　　云桥偷偷拉拉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她能猜到公主的想法。自己不过是个乡下野丫头罢了，能在偏厅见上公主一面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她应该要有“自知之明”。

　　说是偏厅，其实看起来并不小，光看门外站着六名等待使唤的侍女，云桥就开始紧张起来。当然，紧张之余，云桥还有些好奇。不知道古代的公主是什么样子？真的雍容华贵美得冒泡吗？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三章  尊严无价（二）］

　　侍女走在前面，领着凌夏和云桥一同走进偏厅。自进府以后，凌夏就没敢再牵着云桥的手，只此一点，云桥便知道凌夏的家教该是很严的。这样的家庭教出来孩子在人品上有一定的保证，但是对她这个出身山野又崇尚自由的人来说肯定会有很多麻烦的。

　　虽说是偏厅，但依然布置得富丽堂皇，那镶金的椅座，五彩的花瓶，名贵的字画与玉器恰到好处地摆放在这个小厅里，让人强烈感受到公主的气派却又丝毫不觉俗气。

　　香炉里焚了一块沉水香，不过云桥闻不出来，只觉得空气中有一缕淡淡的清香，倒也感觉挺舒服的。

　　永乐公主一身大红外袍，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看起来华贵异常。云桥从来不知道公主竟然也是可以穿凤袍的，不是说只有皇后才能穿吗？

　　其实云桥很想抬起头来看看这位大秦皇朝最尊贵的公主长什么样儿，可惜凌夏一再跟她强调过，直视公主是很无礼的，所以她将自己所有的好奇心都忍了下来。总有机会的，她告诉自己。

　　“孩儿向母亲请安！”凌夏对着母亲鞠躬行礼，面上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但也没有不满。这个时候，他也不敢表现出不满来。

　　“民女聂云桥参见公主殿下！”云桥在凌夏身边略靠后半步远便跪下行礼。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林间的溪水，自然流畅，没有一般人初次觐见权贵时的紧张畏惧。其实紧张还是有一些的，但凌夏就在身边，而且她自己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整个心境反而安定下来。

　　见到云桥不卑不亢的走进来，连声音都是那样自然宁静没有丝毫的颤抖，阅人无数的永乐公主也不得不暗赞一声，看来自己儿子的眼光还不算差。

　　如果这位聂姑娘出身好一些，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喜欢这个姑娘的。可惜啊，不过是个隐居山野的孤女罢了！当然，这姑娘能有这份沉稳，也很有可能是她根本就没有在红尘中生活过，根本不懂得尊卑，对权势自然也就没有畏惧。

　　凌夏左等右等不见母亲让云桥起来，心中越发恼怒起来。他握紧了双拳，憋着一肚子气又叫了一声：“母亲……”

　　永乐公主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只见她对着儿子抱歉的笑笑，声音无比温柔地说：“聂姑娘请起！”

　　“多谢公主殿下！”云桥谢恩起身，站在凌夏身边，依旧是一副沉着冷静云淡风轻的样子。

　　“聂姑娘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我家夏儿一见倾心了。”永乐公主柔柔地笑道，说话间又将云桥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公主缪赞了。民女出身低微，不懂礼数，不知进退，还请公主恕罪！”云桥自然能听出公主话中的不怀好意，可是她却不得不忍耐。同时一句话，已经为应付接下来公主的刁难铺好了路。

　　“呵呵，倒是个聪明的姑娘……识字吧？”永乐公主笑得很是温婉慈祥，语气也是那样轻轻柔柔的，仿佛能掬出水来。

　　听着如此温柔似水的声音，云桥的好奇心简直到达顶点，不知道这位公主究竟长什么样子。这样温柔的声音，再配上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就是百炼钢也能化成绕指柔啊！果然不愧是大秦最尊贵的公主呢！可惜啊可惜，世无完人，这女人也太表里不一了吧？瞧瞧，轻飘飘的三个字“识字吧”，就能将一个公主、一个贵族对平民女子的蔑视发挥到极致。

　　“回公主殿下的话，民女自幼习医，所以粗略认得几个字。”只怕又让你失望了！云桥在心中悄悄加了一句。

　　既然得罪了公主，就万万不能让人家抓到错处，所以她的头一直微微低垂着，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身前褐色的织锦地毯。公主的美貌，公主的温柔，公主的笑容都用想象的好了。

　　“嗯……”公主轻轻点点头，温柔地笑道，“这就好……”云桥比永乐公主想象中更加聪明冷静，倒是让她出乎意料。幸好她准备充分……

　　这时，凌夏忍不住了，只听他开口道：“母亲不请聂姑娘坐下吗？聂姑娘于危难中救了儿子的性命，救了杨先生，救了我们靖北军最英勇的十六名战士，如今远来是客，母亲不应该好好感谢她么？”

　　“呵呵，倒是本宫疏忽了。也是因为看到聂姑娘如此风采，心中高兴，一时间竟然忘记请姑娘坐下了。聂姑娘不会介意吧？”永乐公主笑得很温柔，很真诚，只是她的话怎么听都让人感觉虚假。而更加可惜的是云桥始终没有抬头，她笑得如此真诚也不过只有自己儿子看到罢了。

　　“能觐见公主，瞻仰皇家气度，那是民女的福气！”云桥淡淡地笑着。原来皇家气度就是这个样子的，云桥心中也有些不屑。

　　“果然会说话，本宫看着就喜欢……”永乐公主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但转瞬便恢复自然。她知道自己碰到对手了。这一刻，她甚至真的怀疑这个聂云桥是山林中一只修行多年的狐狸精变的，若非如此，她一个隐居山林的野丫头，如何能这般大方稳重伶牙俐齿？

　　凌夏从未像此刻般厌恶自己的母亲。不是因为她有意针对云桥，而是因为她高贵温柔的笑容中几乎毫不掩饰的虚伪。原来，这才是母亲的真面目！原来，他的母亲，真的是这样一个虚伪冷酷又刻薄的人……

　　“母亲……”凌夏冷着脸又提醒了一句。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四章 尊严无价（三）］
　　
   “哦，你看我，说着说着又忘记了，聂姑娘请坐！你要是再不坐下，只怕本宫这个儿子就要跟我这个做母亲的发少爷脾气了！”永乐公主呵呵笑道，右手轻抬，指了指云桥左边几案后面的两个蒲团，而在右边，几案后面却是一排上好的黄梨木雕花椅座。

　　将军府里自然不缺几把椅子，更何况一位公主接见客人的偏厅里断不至于弄得如此不伦不类。可是，跪坐在地也是汉族的多年传统，连凌夏都只能在心中愤愤不平，没有理由当面反驳。

　　云桥的确是不习惯古人这个跪坐的习惯，她只希望公主殿下不要让她“坐”太久。

　　凌夏有些紧张地看着云桥，生怕她忍不住。直到她坐下了，他才在她身边坐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永乐公主神色一变，先前那些温柔慈爱全然不见，只留下严厉和冰凉。云桥坐好了，恰好抬起头看过去，总算见到了这位尊贵的公主的真面目。嗯，虽然冷了点、虚伪了点、恶毒了点，但这位公主确实雍容华贵美若春花，算得上上品美人了。——鉴定完毕！

　　永乐公主年近四十，然而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走出去谁都会以为她是凌夏的姐姐而不是母亲。

　　“果真是出身山野，不懂礼数，我儿尚未坐下，聂姑娘倒是坐得很安稳呐！”永乐公主一副鄙夷嘲弄的口吻。

　　被人如此当面指责，云桥免不了面红耳赤，心中忿然。凌夏都不在意了，要她多事？天哪，如果以后他们要一起过日子，这么多的规矩还不把她逼疯？

　　“民女出身微寒，自幼无母亲教导，有失礼之处还请公主殿下海涵！”云桥跪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头一低，算是赔礼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为了凌夏，忍吧！

　　永乐公主见儿子脸色越来越不好，立即又换了一副脸孔，声音再次柔和下来。只听她幽幽叹道：“聂姑娘于我儿有救命之恩，原本本宫该以厚礼答谢姑娘的。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些规矩不是本宫说免就能免的，既然姑娘想进我凌家的门，该学的就得学，该懂的就得懂。想我堂堂将军府的少夫人若是连这些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岂不让人笑话？”

　　“谢公主教导！”云桥其实很想说，我后悔了，行不？然而看在凌夏的面下，她还是忍了下来。几案下面，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之下，凌夏正紧紧抓着她的手，想要给她力量。

　　永乐公主似乎对云桥的回答很满意，笑容也越发温和起来。只见她点点头，一脸慈爱地望着云桥说：“聂姑娘虽然出身低贱，但为人聪颖，姿色也还好，本宫还是很喜欢的。暂时不懂礼仪也不要紧，只要肯上进，半个月也就学会了。这样吧，就让本宫身边的章嬷嬷辛苦一下，好好教导一下姑娘的礼仪，夏儿觉得如何？”

　　云桥强自忍耐着。她不断告诉自己，为了凌夏，再忍忍吧！无论如何，凌夏总会站在她身边，不会让她受太多委屈的。

　　凌夏从前极少见到母亲尖酸刻薄的一面，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他心中的怒气压抑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反而镇定下来，竟然面带笑容微微颔首道：“母亲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只是章嬷嬷年纪大了，还是不要辛苦她了。咱们府里也不止她一个懂礼仪的嬷嬷吧！”

　　凌夏原本以为母亲会驳回他的建议，坚持让章嬷嬷来教导云桥，没想到这一次永乐公主居然很好说话，立即便点头应下，说：“反正也不急，就算要学，那也得明天吧？关于教导的人选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既然如此，凌夏就打算带云桥离开了。有些话是不宜当着云桥的面说的，母亲再不好也是他的母亲，还是当朝公主，连父亲都不能与她正面交锋，此刻还是给母亲留下足够的面子比较好。

　　不想就在这时，一个侍女忽然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堂中，慌乱地说：“公主殿下，不好了，碧荷姐姐在房里上吊了……”

　　“什么？”永乐公主脸色大变，竟然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失声道，“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寻死？”

　　侍女正要禀报，永乐公主忽然打断她的话，又问了一句：“现在人怎么样了？”

　　那侍女忽然飞快地瞥了云桥一眼，露出恍然的神情，回道：“幸亏玉梅姐姐发现得早，已经将碧荷姐姐救下来了。但是碧荷姐姐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哭闹着要寻死……”

　　凌夏的脸色霎那间变得很难看。

　　“岂有此理！我将军府亏待她了还是虐待她了？竟然在这个时候给本宫寻这样晦气！本宫这就过去看看……”

　　永乐公主愤怒的样子倒不像是装的，别说云桥了，连凌夏都分不清真假。想起碧荷那个丫头要寻死，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反正很不好受。

　　永乐公主迈开步子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了下来，最后竟然缓缓转身坐下，冲着云桥温和地笑笑，说：“本宫一时激动，让聂姑娘见笑了。不过一个丫头，也没什么要紧的……”她含笑的目光忽然转到凌夏身上，这才接着说，“夏儿，不如你替娘过去看看？碧荷是娘身边的大丫头了，你平日里也是熟悉的，就替娘劝劝她吧！我们将军府又不曾亏待过她，好好的，做什么想不开呢……”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五章  尊严无价（四）］
　
    凌夏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看自己的母亲，目光中甚至有些哀求。

　　“如此，儿子就先过去了。”他又低头看了看云桥，镇定了一下，轻声道，“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云桥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凌夏便向母亲鞠躬行礼，匆忙告退离开了。

　　云桥这才明白过来，所谓有人上吊自尽，多半是永乐公主安排的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可是，凌夏明知道是计还是要离开，又是为什么呢？

　　“聂姑娘，”永乐公主笑得有几分得意，“如今凌夏不在，你也不必拘束。其实你救了夏儿，本宫心里是真的很感激你的……”

　　永乐公主隐了后面一句没有说，但云桥心里却是明白的。但是她已经答应了凌夏啊，他对她那么好，她怎么忍心拒绝他？伤害他？

　　思虑再三，云桥还是摇摇头，正视永乐公主的眼睛，认真地说：“民女以为，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幸福。”

　　永乐公主笑了笑，难得这一次笑容里竟然没有丝毫嘲讽。她开门见山地说：“姑娘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跟你饶圈子了。你想跟着凌夏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能做他的正室！”

　　云桥早猜到永乐公主是这个意思，所以她表现得相当镇定。只见她缓缓摇摇头，然后才抬起眼皮看着永乐公主，口气轻缓却坚定。她说：“民女虽然出身微寒，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比如，民女绝不会与人共侍一夫。”

　　永乐公主怔了怔，眼中倒是多了些赞赏。她想了想，不得已使出了最后一招。

　　“如果你们坚持，本宫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有办法。只是……聂姑娘，你的身世本宫就暂且不说了，但我们堂堂镇国将军府总不能娶个不清不白的女人进门吧？”永乐公主一副万般为难的样子，那双眼睛却灼灼地盯着云桥的每一个神情。

　　云桥的神色一变再变。她已经隐隐猜到这位公主想做什么了。可是，她若就此离开，岂不是坐实了永乐公主的话？如此，她身上的污水只怕永远都洗刷不掉了！她估计用不了三天，兴庆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有个叫聂云桥的女子，出身山野自身又不检点，不清不白的还妄想嫁入将军府做少夫人……

　　云桥心里愤怒，几乎是用愤恨的目光盯着永乐公主。这个女人，以一种高贵的姿态做着卑劣的事情，这就是大秦皇朝的公主殿下，凌夏的母亲。想到凌夏，云桥又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有这样一个母亲，难为他竟然能成长为一个正直坚强勇敢的男子汉，也可谓是出淤泥而不染了。相比之下，凌夏是多么难得啊！

　　“聂姑娘，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家世门楣，最要紧的一点是什么吧？如果姑娘你尚是处子之身，就请到后堂，让章嬷嬷检查一下。如果……呵呵，姑娘出身山野，又无母亲教养，原本也怪不得你。如果姑娘你已经不清不白了，那也不必自取其辱了，免得污了章嬷嬷的手……”

　　云桥怒视着永乐公主以及她身边一脸讥讽的章嬷嬷，愤怒地站起身来，却毅然转身走向后堂。是的，到底还是永乐公主棋高一着，逼得她没有别的退路。但是，她告诉自己，这样的屈辱此生绝对不会再受第二次！

　　——“那就劳烦章嬷嬷了！”

　　永乐公主一怔，微微蹙眉。难道自己收到的消息有误？他们以前如何她是不知道，但她知道昨夜凌夏却是在这位聂姑娘的房间里过夜的。难道他们真的能同处一室而持节守礼坐怀不乱？

　　不大一会儿，云桥就从内堂出来了。章嬷嬷走在她身后，遥遥的冲着永乐公主点点头。

　　永乐公主虽然诧异，还是笑了，说：“姑娘的品行倒还真让本宫敬佩！”说着，她便转身对一个侍女道，“让人将西苑海棠居收拾一下，请聂姑娘暂住吧！”

　　“不用了！”云桥忽然走过去，神情庄重地跪在永乐公主面前慎重地磕了个头，说：“民女出身寒微，实在不敢高攀将军府的公子，这就告辞了！”

　　语毕，不等永乐公主反应过来，她已经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永乐公主看着云桥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云桥大步走出永乐公主的熙和院，望着花园里雪白的梅花，忽然停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以此压抑自己心中想要喷涌而出的羞怒。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可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为了凌夏的爱情和幸福，尊严也可以不要么？

　　不，不是这样的，尊严应该是无价的！

　　云桥做了几个深呼吸迅速平复自己躁动的心绪，然后冷静地抬起头来，找准方向，便要出府。

　　然而就耽搁了这么一点时间，凌夏就得到消息追出来了。

　　“云儿——”

　　凌夏心里又急又怒，运足轻功飞扑过来，拦住云桥的去路，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急切地问道：“我知道我母亲让你受委屈了，我代她向你道歉。可是你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算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不管她怎么反对，我都会想办法的！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分开的！”

　　云桥无奈地在心中叹息了一声，细细想了想才开口道：“就在刚才，我走出熙和院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一首诗？”凌夏有些跟不上云桥的思路，这个时候想什么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云桥缓缓诵出这首中学课本里的名篇，然后才认真地看着凌夏说：“凌夏，爱情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感情，能带给人无限的勇气，能引领人们走出无数困境。但是，爱情毕竟不是生命的全部，有些坚持即便在爱情面前也是不能退让的，比如自由和尊严！今天，她能这般折辱于我，不过因为她是你的母亲。若她只是一位公主……别说她是公主了，就是皇帝来了，也休想让我受这样的屈辱！大不了一死而已！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就算我轻于鸿毛吧，也有我坚持的道和义！凌夏，请原谅我的自私和懦弱，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不太合适……”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六章   峰回路转］
凌夏深深地看着云桥，仿佛自己从未见过她一般。这一刻的云桥让他震撼，确切地说，是她灵魂中那份高贵和坚毅让他震撼。他自然也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可是他不会给她机会的，到了此刻，她休想从他身边飞走。除非他死了！

　　“云儿……”

　　凌夏深情地唤了一声，脸上带着惊喜而坚定的笑容。

　　云桥也呆呆地望着他，难道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难道非要她说：趁着我们还没开始，这就结束了吧！

　　“云儿，你知道吗，你比公主更像公主！”

　　这一次换成云桥跟不上凌夏的思路了，比公主更像公主是个什么意思？

　　凌夏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得到消息说聂姑娘已经愤怒地离开熙和院了，他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如今，他要找去找母亲问个明白，然后才能安排接下来的打算。

　　“你等着我，她要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就跟你离开将军府。你行医，我帮你背药箱，帮你采药……”

　　凌夏转身要回去“威胁”自己的母亲，却不想云桥却拉住了他。

　　“公主已经答应了，是我没有答应。”云桥低着头说。

　　“为什么？”凌夏震惊地望着她，“她究竟，究竟怎么为难你了？”凌夏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的母亲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山盟海誓”的云桥要离开他？

　　云桥摇摇头，刚才的屈辱她不想再提。

　　“云儿……”直到这一刻，凌夏才若有所悟。原来，原来一直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么？原来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爱他！她竟然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她都不会留恋自己吗？

　　“云儿，你告诉我，你究竟，你究竟……爱过我吗？”凌夏握紧云桥的双肩，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中竟然有些祈求之色。

　　看着凌夏的眼睛，云桥忽然觉得心尖儿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她感到非常愧疚。面对凌夏的深情，她再一次被感动了。她理不清自己的感情，她不明白爱情是什么，但是她确实知道一点，即便自己爱他，也不如他爱得那么深，这也是她答应嫁给他的原因之一。前世就听人说过，女人可以不嫁自己爱的男人，但一定要嫁一个爱自己的人！

　　凌夏紧张地看着云桥怔然，思考，犹豫，恍惚……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住，痛得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云儿，你爱我吗？”他追问道。

　　“我……凌夏，你要知道，生活不是有了爱情就可以幸福的！”她答得有些含糊。

　　“我知道！”凌夏大声打断她的话。他不是傻瓜，云桥的心思他看出了大半，所以他心痛，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放弃她。即便现在她还不如自己爱得深，但他对自己有信心，等他们成亲以后，她也一定会爱上自己的。

　　“云儿，给我一个机会，不要这么残忍，一切都交给我来解决好吗？你不愿意住这里也没关系，那就继续住客栈好了，或者我们买一个院子住下来也行。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云桥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样子的凌夏，让她怎么忍心离开？可是一想到他的母亲，她就感到无尽的羞辱。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幸福，不知道他们的幸福在哪里。但是，如果不曾努力就放弃，以后自己会不会后悔呢？可是，自己刚才说得那么义正言辞的，说自己不会高攀将军府的公子，难道一个转身，她就要自打嘴巴？

　　不！不能心软！别的都可以妥协，但一个人的尊严怎么能丢弃？如果自己都不能坚持，又岂能期望别人的尊敬？

　　在离凌夏和云桥不远的走廊里，凌青云和杨信远远地看着他们，陷入沉思。

　　“这位姑娘的背影好生熟悉，可惜怎么都想不起来。”凌青云摇摇头，忽然又笑了，回头对杨信道，“你果然没有说错，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走，我们出去帮他们一把吧！”

　　云桥正在为难中，便听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转身一看，只见杨信陪着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大步向自己走来。不用人介绍，光看那分气度云桥就已经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她只是意外这位大将军居然满面慈祥温和的笑容。那是非常真诚的笑容，她一眼就感觉到了，仿佛前世时爸爸给她的感觉。

　　“爹！杨先生！”凌夏非常高兴，他的援军总算到了。

　　凌青云点点头，然后转身看着云桥道：“这位就是聂姑娘吧！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儿的性命！”说着，他就对着云桥鞠了一躬，差点将云桥吓得跳起来。

　　“凌将军这是做什么？”对这位爱国爱民忠诚无私的大将军，云桥还是很尊敬的。

　　“这是一个父亲在真诚的感谢儿子的救命恩人。”而后，他又鞠了一躬，说：“这是做为靖北军统帅，感谢姑娘救了我们靖北军的战士！”

　　“凌将军严重了。靖北军乃是国之钢铁长城，不计得失，不惜性命，为国为民，民女不过碰巧遇到略尽绵力而已，相信每一个人碰到这样的事情都是相同的选择……”

　　“呵呵，聂姑娘也不必谦虚了。夏儿把你们的事情都跟我说了，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夏儿能遇到你，那是他的福气！我们家外面光鲜，内里是个什么样儿姑娘也都知道了，还请姑娘看在我这个父亲的面子上，宽宏大量，给凌夏一个机会吧！他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定不会辜负了姑娘的！当然，如果姑娘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迫姑娘的。只是凌夏都跟我说了，姑娘与父亲失散，如今独自一人在外，让人怎么放心？”

　　“凌将军……”以凌青云的身份地位，却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云桥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呆呆地望着他，眼圈儿渐渐发红。被人尊重、被人关爱的感觉实在是……太温暖、太幸福了……

　　“云儿，你就留下来吧！”凌夏柔声道。那声音里蕴含那么多的深情，软软的拨动着云桥的心弦。

　　云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依然是犹豫的。留下？以什么名义留下呢？留下来怎么面对永乐公主？可是凌大将军都拉下脸亲自恳求了，如果不给这个面子，她会不会太大势了些？毕竟她还想借助将军府的势力帮自己寻找父亲呢！

　　“这样吧，就委屈姑娘住在枫林别院好了！那是凌夏的二哥凌越养伤的别院，公主是绝对不会过去的。正好聂姑娘精通医术，可否请姑娘帮犬子调理身体？老夫不胜感激！”见到云桥犹豫，凌青云越发佩服起她的坚定来。竟然是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姑娘呢！

　　这一次，云桥总算点头了！

　　“多谢凌将军！”

　　凌夏的二哥因为腰部受伤而导致下身瘫痪，请遍了大江南北的名医，又怎么会需要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野丫头？这一切不过为了让她心安理得的留下罢了。想到凌大将军的良苦用心，云桥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而更主要的是，凌大将军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是一位真正疼爱孩子的父亲，云桥打心底里敬重他，喜爱他，实在不愿让他失望。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七章  父子兄弟］
在凌青云的吩咐下，等他们边走边聊到了大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凌青云和凌夏都没有骑马，陪着云桥一起坐马车，杨信临时充当了马车夫。

　　凌青云对云桥是越看越喜爱。他发现这个少女特别的纯真，明净得好像林间倒映着蓝天白云的一泓清澈的溪水。而听她说话又是如此落落大方见识不凡，没有一般闺阁女子的扭捏做作，非常对他的脾胃。年轻的时候凌青云一直梦想着有这样一个女子陪在身边，可惜迫于形势娶了永乐公主。自此后，他就再也不敢做这样的美梦了。

　　因此，如今看到儿子找到这样一个女孩，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打心底为他高兴的。他明白，只有这样大方爽朗坚强勇敢的女子才是军人最好的伴侣，更何况云桥懂医术，又极有见识。想起自己的遗憾，凌青云暗自发誓一定要竭尽全力维护凌夏的幸福，不让儿子步自己的后尘。

　　很多时候感情是非常奇妙的，不过初次见面，凌青云就将云桥当作了自己女儿一般疼爱，而云桥也将凌青云当成了自己的父亲一般敬重。她甚至在凌青云身上感受到一种在爹爹身上都没有感受过的，一种久违了的父爱。

　　马车在云桥暂住的客栈停留了片刻，稍上云桥的包袱，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枫林别院。

　　枫林别院就在城外，离靖北军的军营很近，凌青云和凌夏也时常住在这里。别院在一片树林里，只可惜如今这个时节枫叶都落光了，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起来软绵棉的，特别舒服。

　　别院白墙黛瓦，红漆柱子，亭台楼阁，却是一派江南的园林风格。走进大门，迎面便是一条青砖铺就的大路，隐隐有两道轮椅的划痕。大道两旁对称的种了两棵遒劲的白梅，怒放的花朵仿佛积雪一般堆在枝干上。晚风袭来，带了清爽的梅香夹杂着雪的清冷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为了不麻烦凌越，凌夏让云桥住了自己平常暂住院子，反正他随便去哪里住都成。云桥平时一个人生活，也不需要人服侍，但凌夏还是给她找了一个侍女。

　　这个院子名为“沁雪”，里面种了很多白梅，遥遥望去，就是一片香雪海，只是稍稍小了一点。

　　院子不大，房子却小巧精致，除了卧房，还有书房、正厅、偏厅、花厅，还有几间下人住的耳房。

　　将自己的衣物放到衣柜里，凌夏的衣服也没有全部搬出去，他简单的收拾了几样送去凌越的书房。卧房也不用重新布置了，云桥对凌夏的品味还是很满意的。她让人换了一床床单被套就完事，至于什么梳妆台、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也不用准备，准备了她也不会用。书房里的书并不太多，大部分是兵书，云桥一声令下，让人搬了几个柜子过来给她放药材。

　　如此，就算收拾完了。

　　云桥想着，梳洗一下就去拜见主人吧，她就这样住进来了才跟主人打招呼，实在失礼得很。但凌青云和凌夏父子俩都说天色不早了，先把房间收拾好再过去不迟。

　　然而，云桥刚刚洗了个脸，就听说凌越亲自登门了。

　　凌越一直好奇弟弟喜欢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子。而且既然到他这里来住，多半就是让那位公主殿下容不下了。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即便不看凌夏的关系，凌越也对云桥生起了一种“战友”似的感情。

　　看到凌越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云桥感到非常抱歉，她应该先去探望主人的。都怪凌夏，你看，劳烦人家一个腿脚不便的人亲自过来探望她这个客人，多不好……

　　凌越长得很像凌青云，那是一种带着阳刚气息的俊朗，五官如刀削一般立体，眉目间有一种从军营中焠炼出来的坚毅。尽管如今双腿残疾，他的笑容依旧是沉稳而和煦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和失落感，让云桥一见之下顿生好感。凌大将军的二公子，凌夏唯一的兄长，为了保卫国家而受伤致残，云桥心生崇敬，立即便将他当成了兄长一般敬爱。

　　相比之下凌夏的容貌更多的遗传自母亲，看起来更俊逸一些。若不是自幼在军营长大，身上带着一种凌厉的阳刚气，只怕凌夏的气质就要偏于阴柔了。

　　“民女云桥见过二公子！”一怔之后，云侨立即上前见礼。

　　只见凌越微微蹙眉，看着凌夏道：“不该是弟妹么？什么民女？”

　　凌夏拉着云桥的手说：“二哥，这就是云桥。”而后他眼睛一抡，瞪着云桥说：“叫二哥！”

　　云桥脸上发烫，心中却觉得温暖。她回凌夏一笑，然后冲着凌越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二哥！”

　　凌越笑开来。同时，凌青云和凌夏也笑了，那笑容虽淡，却是直抒胸臆的畅快。杨信看着这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却幽幽叹了口气。如果没有永乐公主，那该多好啊！

　　“二哥，我帮你看看腿吧！”云桥上前两步，蹲下身来，手就放到凌越腿上逐一揉捏下来。

　　“这个，弟妹，你，你……凌夏……”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八章  康复希望］
云桥一双小手灵巧地从凌越的大腿一直捏到脚腕，捏完这一只又换另一只……

　　凌越立即窘得两颊通红，甚至连耳朵都在发烫。虽然他没有感觉，但是看着这样一个美貌少女毫不避讳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揉捏自己的双腿，心里还是不自在，极端的不自在。

　　凌夏也怔了一下，但随即释然，看着二哥窘迫的样子，他反而笑开来，说：“我家云儿是大夫，是名医，肯给你看病，那是你的福气知不知道？”

　　云桥将凌越双腿都捏了个遍，这才收回自己的双手，自然地看着凌越道：“你是病人，我是大夫，二哥，以后你可要听我的！”

　　听到这话，其他人到没什么，只感觉这姑娘特别大胆，只有凌夏不同，他跟云桥接触的时间长，往往能从她的一字半句中窥见她的心意。只见他神色一变，有些紧张地抓住云桥的手臂，急切地问：“云儿，你是说……你是说你能治好我二哥的腿？”

　　凌夏此话一出，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云桥脸上，看得她很不自在。其他人的目光是热切和期待，而凌越自己反而显得沉静，只是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椅臂，关节突出，不见血色。

　　但云桥没有立即表态，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这才看着凌越的眼睛道：“对不起，我没有太大的把握，只有三四成的希望……”

　　云桥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无数双失望的眼睛，所以她低着头都不敢看凌越失望的眼神，却不想凌夏忽然抱着她转了个圈儿，发疯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吓了她一大跳。

　　“凌夏，你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啦！”真是的，大庭广众之下，她再大方也会不好意思啊！毕竟他们还没有成亲呢！甚至连个名份都没有，这个疯子……

　　“聂姑娘，你说，你说有三四成的把握？”凌越的声音略有些颤抖，而凌青云和凌夏也跟着变得紧张起来。

　　云桥点点头，认真地说：“二哥受伤至今不到半年，双腿的肌肉都没有萎缩，想来也是经常锻炼的；看您精神也好，性格坚毅，目前正是最好的治疗时机。”

　　凌青云让云桥住到枫林别院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只想为凌夏争取一个机会，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决定竟然也给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带来一线生机。

　　在这之前，凌青云不知道请了大江南北多少名医，可所有人在查看过凌越的伤势之后都摇着头叹着气离开了，他们连一份把握都没有。自此凌越也绝了重新站立的念头，反而看开了，精神才逐渐好起来。如今听云桥说凌越竟然有三四成的希望康复，凌青云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孩子，伯父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了……你，你真是我们凌家的大恩人呐！”说着，他又要拜谢云桥。

　　云桥赶紧躲开，慌忙道：“伯父不必如此。医者父母心，无论是谁，只要还有一分希望，我都不会放弃的！更何况您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凌青云感激地点点头。果然好人有好报啊！万幸自己向来立场坚定，若真的让公主将云桥赶出去了，不但凌夏一生的幸福没了，连凌越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将军府中，得到消息的永乐公主一气之下摔了一个茶杯，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让人继续打探消息。

　　凌想容一直想看看四哥喜欢的女子长什么样子，只是没想到自己不过多打扮了一下就晚了一步，人已经走了。她立即想到一定是这个聂姑娘不招母亲喜欢，不然的话母亲应该留他住下才对嘛！

　　凌想容正犹豫着是该帮着哥哥劝母亲改变主意呢还是帮着母亲规劝哥哥迷途知返，后又听到后续消息——爹爹竟然将那个姑娘带去枫林别院了。

　　凌想容立即打定了主意。既然哥哥有爹爹撑腰，那她就站在母亲一边好了。不然母亲多可怜呐！想到这里，她立即找到母亲，宣誓表明要母女一条心。

　　永乐公主看着这个单纯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凌想容已经十六岁了，一直没有定人家，不是他们不疼爱她，更不是他们太挑剔想给她找更高的门第，而是不放心，单纯的不放心。

　　永乐公主清楚世家后院有多么肮脏污秽，偏偏她这个女儿怎么教都不见长大，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甚至悲哀地想着，若是放任她就这么嫁了，只怕用不了三年就会被人家吃了连骨头都不剩。

　　永乐公主绝对算不上好人，但她也是个母亲。虽然很多时候她都是以自己的眼光看待儿女的幸福，但她心里也是希望儿女能幸福的。

　　凌想容一再追问那个聂姑娘究竟哪里不好，她打听清楚了才能好好“教育”哥哥嘛。永乐公主无奈，只好一面叹息一面数落“那个狐媚子”的不是……

　　凌想容听说那个聂姑娘竟然敢对母亲不敬，不但冷嘲热讽的，甚至大势得不等母亲说话就出门离去了。她想，那个女人为什么那么自以为是呢？还不就是因为她已经迷惑了哥哥，有哥哥撑腰才敢这样对待母亲！大秦以孝治天下，百善孝为先，哥哥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嗯，一定是那个聂姑娘，不但迷惑了哥哥，连爹爹都迷惑了。

　　她要去看看那个狐狸精究竟长什么样子，她要去解救哥哥和爹爹……

　　凌想容立即让人准备，她也要去枫林别院……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二十九章  折服人心］
不大一会儿，“新来的聂姑娘能治好二公子的腿”这个消息就好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枫林别院每一个角落。

　　云桥是个行动派，立即让凌夏将凌越抱上床去，她要察看凌越已经结疤的伤口，窘得凌越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就连凌青云和杨信看云桥的目光都有些诧异。

　　他们已经见识过这个姑娘的大胆，但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啊！她看到凌越裸露出来的腰背，竟然神色如常，连一丝一毫的羞涩都没有……而后，他们的目光就开始在云桥和凌夏身上打转了，难道……莫非……

　　凌夏被父亲和杨先生看得又羞又恼，忍不住红着脸辩解道：“你们不要胡思乱想……”

　　云桥丝毫没有注意到凌夏和凌青云以及杨信之间有什么不对，目前，她整个心思都在凌越身上。见凌越窘迫的样子，她一本正经地批评道：“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过是腰部一截裸露的皮肤而已，她前世什么没有见过？连男人的“那个东西”都不新鲜……不过，见过不等于摸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了，但她不会让人知道。如果她这个大夫都扭扭捏捏的，凌越岂不是更尴尬？

　　听云桥这么“义正言辞”的，凌青云和杨信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能因为人家是个姑娘就乱想啊，人家首先是个大夫嘛！

　　杨信这才想起来，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云桥帮所有的兄弟都包扎过伤口，那么多的伤口，哪个地方没有？人家还不是面不改色的包扎上药？

　　这时，云桥又取出一根银针来，这里扎一下，问：“痛吗？”那里扎一针，问：“有感觉吗？”

　　凌越一张俊脸红得仿佛煮熟的虾子，时不时“嗯”一声，但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摇头。云桥心中有数了，便拉过棉被帮凌越盖好，又详细询问了他受伤以来的治疗情况，然后便让凌越随身的小厮赶紧找一截木炭来，她自己则坐到了书案前一面沉思，一面等待。

　　云桥小时候在爹爹的教导下其实是学过毛笔字的，只是前世用惯了钢笔的她实在拿不惯软绵绵的毛笔，更何况那个时候她还小，手也不够灵活有力，所以最后还是放弃了。当然，如果不是看她记忆力超群，又听了那个伯伯的话，或许爹爹还是会逼着她写字的。

　　到如今云桥还记得当年爹爹的叹息：“女子无才便是德啊，这样也好……”狗屁！她要是什么都不会，他这个当人家爹爹的又超级没有做爹爹的责任感，一走就一年半载的，她还不给突厥兵杀了？就算逃出来也没有谋生技能，多半只能进青楼。

　　云桥与爹爹感情并不如前世与爸爸那样深厚，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凌青云以为云桥要开方子，却不曾想她竟然画了几张图，然后略作了下说明，就交给凌夏去准备了。

　　这都是凌越以后锻炼需要用到的器械。实际上也很简单，就是单杠双杠一类的东西，不过有高有矮，有些细微的变化和添补，与前世稍有不同。具体腰椎神经受损的病人康复需要怎样的器械她不是很清楚，所以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有没有用现在还不好说。

　　现在想起来云桥还有些后悔，她要是在前世多看看有用的书那该多好啊！都怪前世死的时候太小，时间大部分都被应试教育给压榨了，挤出一些空余时间也贡献给网络小言了，导致她凡事都只知道个大概，没有一项精通的技术。好在重生以后总算老老实实的学了一门医术，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对此，云桥还是有些得意的。

　　看了凌越目前的专任大夫开的口服药方子，云桥连连点头，她自认为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方子了。看样子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大夫了，她正好乘此机会向对方好好学习一下，对凌越的康复计划，两个人也可以相互探讨。

　　可惜，还没等她向凌青云询问那位大夫的状况呢，人家就找上门来了。——怒气冲冲的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头，个头不高，人也偏瘦，脸色蜡黄，但双眼很有神。他一进门来不急着给凌青云等人行礼，反而冲着云桥就是一顿好骂！

　　“……老夫还奇怪哪里来了名医敢夸下如此海口，竟然是个黄毛丫头，你看过几本医书？你懂不懂行医者是要有责任感的？年纪轻轻不学好，你不知道当大夫的说谎骗人是会害死人吗……”

　　云桥措手不及被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才听出味儿来。原来这位大夫不相信自己的医术，以为她是骗财来的呢！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敢称名医？”

　　云桥无辜地想：我什么时候自称名医了？

　　“……别的事情任你胡闹也不要紧，公子的身体是能任由你胡来的吗？”

　　云桥眨巴着眼睛：我怎么胡来了？我这都还没开始呢……

　　“……就算你看过几本医书吧，你知道公子的瘫痪是由何而起的吗？竟然就敢夸下海口……”

　　“先生！先生！您要不要停一停，先喝口茶喘口气儿再接着说？”云桥强忍着才没有伸手捂住耳朵，而是热情地奉上一杯热茶。她眨巴着眼睛望着这位尽职尽责的老军医，心里实在是佩服。竟然不歇气的数落了她这么久，至少这肺活量就远超常人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军医终于累了，喝了口茶缓了口气，这才转身向凌青云鞠躬行礼道，“请大将军恕老夫无礼，刚才实在是太着急了，二公子的精神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起色，怎么能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胡乱折腾呢？”口气中还是抱怨的。

　　凌青云露出一个苦笑。这位老军医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没有插话，先让他发泄一通再说。而且，就算他想帮云桥辩解，也插不上话，这位老先生的语速实在太快了，又从来不将权贵放在眼中。若非凌越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只怕给太多的银子他都未必肯住在这里为儿子调理身体。

　　凌夏和杨信都是同一个想法，所以才没有开口，只见他们抱歉地望着云桥，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凌夏站在云桥身边，小声道：“你别介意，陆老就是这个脾气，要是不让他说完，他也听不进别人的话。”

　　云桥不以为意地笑笑，大方地对着那位老军医“陆老”抱拳鞠躬道：“晚辈聂云桥见过陆老！”

　　或许是骂痛快了，又或许是凌青云和聂云桥的态度给足了他面子，这位陆老先生冷哼一声，没有再放鞭炮了。看那面上神色意思也很明显，就差没有明说：丫头，现在给你个机会，好好忏悔一下吧！错了不要紧，只要及时改过，老夫大人大量，也就不跟你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了！

　　“刚才老先生说得实在太快了，晚辈没有听得很清楚，不过，有两件事情晚辈还是要澄清一下。”云桥抬起头来望着陆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神情不卑不亢。

　　陆老有些诧异地看着云桥，神情也逐渐冷静下来。难不成这个小丫头还真的懂医术？也怪他一时心急没有打听清楚，他怎么忘记了，以大将军对二公子的疼爱，怎么会让一个不明不白的黄毛丫头随便折腾二公子的身体呢？

　　“首先我要说明的是，对二公子的康复，我不过只有三四分把握而已，并不曾夸下海口说一定能让二公子完全康复。第二，我刚才仔细检查过二公子的伤口和身体状况了，对他瘫痪的原因和治疗方向是完全有把握的。”

　　云桥看着陆老渐渐瞪大的眼睛，忽而又口气一转，笑道：“晚辈虽然自幼随父习医，但临床经验并不丰富，对二公子这样的病例还是第一次遇到，只是有一些想法和建议，希望能与陆老一起探讨。”

　　陆老原本要打击云桥不自量力的，但既然人家已经坦诚了经验不足，他反倒不好再开口数落了。

　　“聂姑娘是吧？不知道你对公子的腿是怎么看的？”

　　云桥先请陆老坐下，这才缓缓开口道：“公子的腿是完好无损的。他之所以下肢瘫痪，毫无知觉，那是因为连接下肢与头部神经中枢的腰椎神经受损……”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神经中枢？什么腰椎神经？”陆老皱眉打断云桥的话。

　　云桥一怔，这么简单的道理，不可能这个时代不知道吧？

　　“哦，对了，你们向来将神经称为经脉吧？”

　　这么一说，陆老也就明白了，示意她继续说。连对经脉的称呼都不同，难道是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医术？

　　接下来，云桥就将人体的循环系统和神经系统的大致构成与作用简单讲解了一遍。她讲得通俗易懂，让原本没有丝毫医学知识的人也听得直点头。陆老也在不知不觉中点点头，虽然云桥所讲的他都知道，但他却无法像云桥这样讲解得通俗易懂。只此一点，他就明白云桥不是坑蒙拐骗的了。

　　接下来，两个人自然就谈到了凌越的治疗方法，云桥提出的从食疗、擦洗、电磁针灸、火罐、锻炼为一体的康复锻炼法让陆老也频频点头。特别是云桥提出的电磁针灸让他非常感兴趣。

　　但是以云桥前世半吊子的物理水平单凭她自己是弄不来电的，即便她知道发电的原理，她只能考虑在针灸的银针上加磁，这个简单。

　　两个人是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中竟然将几位主人晾在了一边，可是没有人会责怪他们。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他们谈论，不管能不能听懂，每个人脸上都闪耀着感动和惊喜，包括怒气冲冲赶过来想要给云桥这个“狐狸精”好看的凌想容。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章  爱情友情］

　　当看到云桥跟陆先生讨论凌越的治疗方法说得那样投机，又提出了那么多连陆先生都没有听说过的方法，凌想容立即就被震撼住了。这个看起来跟自己一般大小的少女竟然有这样的本事？那就难怪四哥和爹爹都喜欢她了。现在，连她自己也开始喜欢云桥了。

　　凌想容与二哥凌越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因为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跟在母亲身边的，而凌越和凌夏从小都是跟着爹爹在军营的时候比较多。但心里面，她还是很为有这么一位哥哥而感到自豪的。凌越简直就是爹爹的翻版，那样的英俊不凡，身上带着一种天生的阳光气息和领袖气质，让人敬畏，却又引诱人情不自禁地靠近。

　　凌想容实在是个立场很不坚定的女孩子，但不可否认，她的心一直都是纯善的，因而，她也是惹人疼爱的。凌越虽然恨极了永乐公主，对凌夏和凌想容却没有半分迁怒，哪怕凌想容长得有七八分像自己的母亲。

　　凌越的确是个男子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最后还是因为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云桥才回过神来，满脸羞愧地向大家道歉。当然，没有人会责怪她的，每个人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感激和喜悦，连陆老看着她都有一份尊敬。要知道这个老头子向来是眼高于顶的。

　　一家人将云桥和陆老请到餐厅坐下，饭菜很快就被热过端了上来。有荤有素，有热汤，总共十六道菜。

　　“家常便饭，还请姑娘和陆老不要嫌弃。”凌青云看着简单的饭菜也有些抱歉，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向来简朴，最反对浪费。当然，永乐公主和凌想容除外。

　　陆老点点头，这个老头是最看不惯豪门奢华浪费的。

　　“这样就很好了！”对云桥来说，这已经是久违多年的美味了。她独自住在祁连山中的时候哪里有这些吃的？跟着凌夏出来身上银子也不多，从不敢浪费，她确实还没有好好吃一顿呢。像现在这样有十几个菜她一惊很满足了。

　　凌青云首先动筷：“诸位请用，千万别客气！”

　　云桥确实是饿了，竟然一口气吃了三碗白米饭，风风火火的样子，什么菜都吃，一点儿不挑食。当然，有这么多人在，她一个女孩子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的速度。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把凌想容吓坏了。估计是没有见过她这么能吃，又吃得这样快的女孩子吧！

　　见此，倒是几个男人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来。他们心里喜欢这样直率的女孩子。吃饭这样香，表明她身体健康，又毫不做作，很有几分男儿的爽朗气。不过很显然，这丫头虽然对了他们的脾性，但要过永乐公主那一关，估计还得好好教教她才行。至少在公主面前，这样的吃法是不行的。当然，这种话贸贸然说出来是非常不礼貌的。

　　凌青云想，还是等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了，再让凌夏提点两句就是。

　　云桥是个吃饭很认真的人，直到自己肚子有了个五六分饱才开始分心注意别人，而最受她“关注”的自然是凌越。

　　她发现凌越吃得很少，跟只小猫差不多，以他的个头来说算是非常少了。云桥很怀疑他吃这么少怎么没有变成皮包骨头？虽然凌越现在看起来也是极清瘦的，但离皮包骨头还是有一些距离的。

　　大凡当大夫的，都喜欢合作的病人，而且喜欢在自己职责范围内管东管西，云桥也不例外。只见她夹了一筷子菠菜，忽然越过凌夏直接放到凌越碗里，然后是豆腐、胡萝卜丝……很快就堆满了凌越手中的白瓷青花小碗。虽然豆腐和菠菜一起吃似乎容易得结石，但少吃点应该问题不大吧？明天她就好好理一份营养食谱出来。

　　“你是病人，怎么可以挑食？还吃这么少？把这些蔬菜全都吃掉！”云桥看着凌越碗中满满的蔬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继续吃自己的。

　　凌越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望着云桥的目光却有些深沉和探究，神色间虽然暂时没有生气和愤怒流露出来，但也绝对称不上高兴。

　　所有人都愣了，呆呆地看着云桥，然后便将目光集中在凌越脸上。

　　自从受伤以后，凌越心情不好，吃得不多，即便这一两个月来心情有所好转，也没见他多吃多少。为此，陆老只好在他每天的汤药中打主意，凌越一天三次药，有两次都是补药。凌青云他们大都明白其中的原因，毕竟吃进去容易，要排出来对目前的凌越来说就麻烦了。因此，虽然大家都希望他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一些，劝过多次无用也就放下了。

　　大家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凌越的反应，特别是凌青云和凌夏。他们多多少少还是希望凌越能给云桥一些面子，不要当众给她难看才好。

　　云桥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了大家一眼，略有所悟，转而瞪着凌越，口气略有些严厉地说：“菠菜营养丰富，具有生血止血的功效，是冬春两季最好的蔬菜，也适合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豆腐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胡萝卜含有最丰富的维生素A，还有钙磷铁等矿物质，能促进细胞生长，对你的身体恢复都是很有帮助的。从明天开始，我要为你制定详细的营养食谱，顺便去你们厨房指导一下，说实话，你们家这个厨子的手艺还有待提高……”

　　凌越深深地看了云桥一眼，忽而扬起嘴角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便埋头吃起来。

　　众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再一次对云桥这个小丫头刮目相看。虽然对云桥的话不是很明白，但只要凌越肯多吃些东西，他们也就打心底里高兴了。他们唯一不明白的是，云桥为什么不劝凌越多吃些肉食？肉食不是更有营养？

　　

　　因为云桥说了饭后不宜立即上床休息，最好散散步，消化一下，睡前再用热水烫烫脚，这才是养生之道。于是，一家人又陪着她去花园中走走，散散步透透气闻闻花香。在凌越的要求下，凌夏推着他也跟在后面。

　　凌想容牵着云桥的手走在前面。凌青云和杨信落下几步远走在他们身后，凌夏推着凌越缓缓跟在凌青云身后。

　　凌想容一直想跟云桥道歉的，因为之前自己心里对人家一直不太友好，可是，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从小爹爹就教导她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勇于承认，认错道歉之后才能改正啊。想了想，凌想容还是鼓起勇气来，正要开口，却不想云桥忽然不好意思地凑过头来。

　　“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云桥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又眨了眨眼睛说，“我中午没吃饱，饿了嘛……我知道狼吞虎咽对消化不好，以后会注意的。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敢情云桥一直以为人家犹犹豫豫的是想跟她说这个。

　　“哦……”凌想容愣了一下，情不自禁笑了出来。看着云桥的样子，她忽然间也有了勇气。只见她红着脸，小声道：“对不起，我本来，本来是想过来找你麻烦的……娘亲说你是狐狸精，迷惑了我哥哥和我爹爹，我就相信了……对不起，我不应该没有见过你就乱想你的……”

　　云桥石化了好一阵才眨巴着眼睛反应过来。天，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单纯”的女人？她实在怀疑，这个叫凌想容的十六岁少女真的是永乐公主生出来的？竟然小白到这个地步……

　　“你……云桥姐姐……聂姑娘，你愿意原谅我么？”凌想容紧张地望着云桥，一双白嫩的小手无意识地绞着手绢。

　　云桥愣愣地点点头，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来。她主动握住了凌想容的手转到一棵梅树下，就此开始了两个女孩一生的友谊。

　　或许是受云桥的影响，向来单纯过头、意志摇摆不定的凌想容竟然在这段友谊中万分坚定，即便在后来几乎所有人都怀疑云桥的时候，她也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信任她、支持她。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一章  请旨赐婚］
看到前面两个如花少女手牵着手快乐地穿梭在花木间，凌越忽然回头看着凌夏。

　　凌夏含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儿，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容。凌越知道，这种味道就叫做幸福。

　　“凌夏，”他低沉地唤了一声，等凌夏低下头来，他略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聂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她……”

　　凌夏心中涌起一种被人认同和祝福和幸福。果然还是爹爹和二哥好啊！

　　“二哥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

　　凌夏暗暗发誓，不管母亲怎么阻挠，他都不会让步的。她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就带着云桥离开将军府，让她所有算计都落空……

　　六个人虽说是一起出来的，实际上却是两人一组，各自谈论各自的事情。实际上，也就只有云桥和凌想容两个少女是真的开心吧！很多时候，无知才能无畏，无知才有快乐……

　　天气实在太冷了，她们在外面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决定还是回房间比较好，于是一行人便直接告辞回房休息了。

　　凌夏将云桥和凌想容送去“沁雪”，然后便回了凌越的“青衡”小院，凌青云和杨信住在“苍劲”，陆老早就回药庐去了。

　　凌想容生平第一次交到一个同龄的朋友，兴奋得很，拉拉杂杂地跟云桥说了半宿的悄悄话。云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凌想容是个非常可怜的女孩子，母亲管得太多了，让她一个朋友都没有。毕竟在永乐公主眼里，要成为朋友，首先身份要相当，而在兴庆城，哪家的地位能与将军府相比？

　　可怜的凌想容自幼生活在母亲的严密保护中，所闻所见解释美好幸福，连两个哥哥都没有机会亲近，哪里懂得世事艰难人心叵测？

　　

　　而在种植了无数翠竹的“青衡”小院，凌夏也没有住客房，而是跟哥哥凌越挤了一张床。兄弟俩从小就是这样的。但很明显，今天两个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同以往。

　　虽然云桥没有给任何保证，希望之火也只是小小的一簇，却几乎照亮了凌越整个人生。对未来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却又忍不住憧憬……

　　不说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离了云桥凌夏自然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但他也明白自己今晚是万万不能偷跑过去的，不只妹妹在云桥房里，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坏了云桥的名节。虽然他们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但若给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云桥？

　　“凌夏，你向来比我有福气，哥哥很羡慕你，也祝福你们……凌夏，你一定要幸福，知道吗？”

　　房间里早就熄了灯，漆黑一片，而凌越的眼睛在黑夜里却显得那么明亮。

　　“谢谢二哥……”凌夏激动地握住兄长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他也不敢怂恿二哥抱太大的希望，不然以后失望的时候担心二哥承受不住。虽然他的母亲害死了二哥的母亲，但他们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相互理解相互支持，那份深厚的感情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苍劲”其实是一个松园，种植得最多的就是青松，整个院子里都有一种淡淡的松树的清香味。

　　凌青云和杨信都还没有安歇，反而挑灯在书案上写奏折。

　　“杨信，你觉得这样报上去有几成希望？”

　　杨信沉吟了一下，回道：“依我看希望还是很大的。首先，这表明了将军您的态度，皇上自然慎重，多半不会驳回。而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这些年也不怎么管公主的事情了。现在跟公主走得比较近的反而是皇太后……”

　　凌青云点点头。

　　“可是太后亲生的三位公主都已经出嫁了，如今宫里面待嫁的公主未必就是跟皇太后一个派系的，只怕皇太后和皇上都不太放心。如果公主退一步想与朝中重臣联姻，以公主和皇太后的关系，首先考虑的必然就是杜相家的女儿。而以杜相目前在朝中的权势，只怕皇上心里更不乐意，毕竟将军您手中可是握着我大秦最精锐的兵力。”

　　凌青云点点头，对杨信的话很是赞同。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展眉，反而愈见沉重。如今外戚专权，皇权旁落，他身为大秦臣子，本来就应该为匡复社稷尽心竭力的。只是永乐公主的表现为什么那么奇怪呢？

　　“杨信，你说公主为什么会跟皇太后走那么近呢？她在宫里的时候跟姑嫂两个关系就那么好？”

　　说到这个，杨信也叹了口气，沉重地摇摇头。

　　这一点凌青云始终没有想明白。按说永乐公主应该是忠诚于皇室的，是先皇派过来牵制监督自己的一颗棋子，但为何公主出嫁之后便同先皇及太皇太后疏远了关系，反而同当时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关系紧密？

　　但是这一次，为了凌夏的幸福，他什么都不管了。公主不高兴就不高兴吧，他绝对不会再退让了。他要向皇上请旨赐婚，等圣旨下来，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了。既然杨信也说可行，那就多半可行的。杨信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密探，凌青云一直都是清楚的。

　　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却合作密切，因为除开这层身份，他们也是朋友，真正的朋友，是肝胆相照的知己！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二章  火光依稀］
因为除夕临近，凌青云、凌夏河凌想容都不得不离开枫林别院回将军府。杨信是个没有家室的人，凌青云拜托他留下陪伴凌越和云桥，他点头应下，但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无需太多的语言。

　　凌夏原本想留至明天下午再回去，但话刚出口，就听到父亲一声叹息。虽然没有任何的责备，其间的失望还是显而易见的。反而是杨信语重心长地劝道：“四公子，你要知道，与公主闹僵了吃亏的可是聂姑娘啊！你们来日方长，又何必争这一朝一夕？”

　　凌夏恍然大悟，这才依依不舍地与云桥道别，跟着父亲和妹妹一起回将军府。

　　云桥推着凌越将凌青云他们送到别院大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慢慢走远，直到最后一抹残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两个人良久无言。

　　云桥偷偷看了看凌越。凌越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睛冷眼看着云桥小心翼翼的打量神色，看到她眼中的关怀与担忧，霎那间觉得心中一暖。

　　这么多年了，自从大哥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在除夕夜回过将军府。父亲和凌夏知道他心中的痛，从来不勉强他，在永乐公主的冷嘲热讽中反而频频帮他开脱。

　　团圆？大哥和娘亲都不在了，他跟谁团圆去？那个害死母亲和大哥的恶毒女人吗？想起母亲和大哥，凌越心情越发沉重，有一种伤痛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连脸色都猛然发青。

　　“二哥？你不舒服吗？”云桥紧张地绕到轮椅前面，便立即伸手揉着他的胸口。

　　凌越大吃一惊回过神来，抓住她的手腕就丢了出去，头也别扭地转到另一边，脸上有气恼，有窘迫，而更多的却是温暖和感激。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姑娘怎么就这么大胆？而自己，最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因为她一个关怀的眼神，一句关切的话而心慌意乱……

　　就是想容，他的妹妹，也不曾这般紧张自己。云桥，她不过是个初相识的女子而已，就算她是凌夏的未婚妻，不更应避嫌吗？

　　“对不起，我一时情急……”云桥也是到现在才感觉到羞涩。刚才看凌越的样子，仿佛心脏病发作一般，可把她吓了一跳。

　　“……不要紧……但你是凌夏的未婚妻，虽说是个大夫，能避嫌的还是避一下比较好……”

　　凌越回头，已经神色如常。

　　“是，”云桥低着头小声应下，“多谢二哥教导……”

　　“弟妹，你别多心，二哥也是为了你们好……你终究是要进将军府的，你这样的性子，实在……让人不放心……”

　　云桥忽然抬起头来，灿烂地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说：“二哥还是叫我的名字吧！至于我的性格……为了凌夏，我会尽量收敛的。只是，人家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这么一个人，要让我为了一个男人完全改变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凌越蹙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虽然是个女子，但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坚持啊，他又什么理由要她为了凌夏作这样那样的妥协和牺牲呢？

　　凌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回去吧！”

　　

　　花了整整半天时间，云桥才根据厨房开过来的菜单排出了凌越的营养食谱，中午就让他尝试自己的手艺，连陆老和杨信都沾光。

　　云桥的厨艺可以说相当好，新奇点子特别多，自己还会做很多菜系的名菜。前世的妈妈厨艺特别好，据说就是靠这门手艺抓住了爸爸的心，她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学到一些皮毛。这一世她一个人住在山谷里，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为了不委屈自己的胃，她也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厨艺上面。

　　比如今天的鸡丁就是她的新尝试。这道菜实际上就是后世的“宫保鸡丁”，但云桥奇思妙想加了荸荠丁一起炒，更好的调整了营养结构。荸荠能促进消化，非常适合凌越目前的状况。

　　实际上云桥自己是比较喜欢生吃荸荠的，但作为大夫，有时候也得兼任榜样，所以她偷吃生荸荠的时候都是背着凌越的。也不能怪她嘴馋啊，她都有十几年没吃过了。

　　当然，发生在枫林别院的事情又怎么能瞒得过凌越这个主人？听了这件事情，想起云桥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说“荸荠生吃对身体不好，我都不吃”的样子来，凌越忍不住会心一笑，越发觉得这个女孩子特别真实可爱。

　　明天就是除夕了，杨信特别过来找凌越商量该怎么过节。往年这个时候，凌越都是在军营里跟士兵们一起过的。但今年情况不同啊，多了一个聂姑娘不说，最重要的是凌越受了伤，只能坐在轮椅上，如果去到军营，凌越看到军营中英武的将士，联想到自己的身体会不会难过呢？

　　凌越正在接受第一次新式针灸，也就是云桥提出的电磁针灸，虽然电不好弄，磁铁却还是很好找的。

　　云桥作为电磁针灸疗法的“创立者”，本来是应该由她亲自动手的，但在凌越的要求下，还是把这个具体的工作交给了陆老先生。所以云桥只好站在一边观看，她毕竟也是第一次尝试，人又年轻，心里难免着急，所以一边看一边询问凌越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没有。

　　凌越趴在床上，腰背甚至半个臀部都露在外面，窘得不行，实在不明白这个姑娘怎么就这么不害臊。

　　陆老难得看到凌越吃鳖，暗自闷笑不已。作为大夫，哪里还能拘泥于世俗男女之见？对此，他反而对云桥大为赞赏。

　　杨信询问今年除夕的安排，凌越想了想，看了云桥一眼道：“今年聂姑娘在，自然不能再去军营了，就在这里过吧，准备些好酒好菜，再准备好烟花爆竹就是了。”

　　杨信点点头，正要下去吩咐人准备，忽然听云桥大声道：“杨先生等一等！”

　　凌越趴在床上，挑眉看着云桥。这丫头又想做什么？

　　“二哥，你们以前都是在军营里过的除夕吗？”云桥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充满了期待。

　　凌越微微蹙眉，“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还是去吧！我也想去军营看看！”云桥一直想去军营感受一下那种激情豪迈的气氛。

　　“那怎么行？你是女子，女子怎么能进军营？”凌越一口回绝，面色严肃，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女子怎么了？女子哪里不如男了？”

　　云桥一听就火了。

　　“你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你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女人做出来的？你吃的饭菜不是女人种出来的？在突厥、柔然、回纥，各族都有女兵，跟男人一样征战沙场！女人怎么就进不得军营了？更可恶的是有些男人自知自己不如女人，竟然提出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混帐话来，剥夺了女子受教育的权利，将女子全都关在自家后院里，这样才好让他们奴役……”

　　云桥像一串点燃了的炮仗，噼哩啪啦就是一阵反驳。

　　三个男人呆呆地看着她，感到既好气又有趣。此刻的云桥就好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一般，凌越这才知道，原来一个女子生气的时候也可以很可爱，那么真实而生动。

　　还是杨信最先醒悟过来，赶紧劝道：“聂姑娘，你误会了，我们不是看不起女子，而是……”

　　“而是什么？”云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更何况杨信是连凌青云都非常尊重的人，她心里也是极尊敬他的。特别是自己醒悟之后，神色间也有些不好意思。

　　“咳咳，”杨信握拳抵着嘴轻咳了两声，却不敢抬头看云桥。他想了想才继续说道：“聂姑娘，你要知道，军营里都是些粗鲁的大男人，而且他们很久没有见过女人了，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走进去……”

　　杨信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也是因为他了解云桥的性子。但一个长辈跟一个少女说这样的事情，他还是觉得有些窘迫。

　　云桥立即就明白了。只见她忽而一笑道：“这还不简单，我女扮男装就是了嘛！以前我跟爹爹出谷的时候都是女扮男装的……”

　　三个男人无话可说了。难怪总觉得这姑娘大胆得很，又没啥男女之防，原来如此。

　　云桥说做就做，她昨晚就看到衣柜的角落里堆放着凌夏的盔甲，老早就想试试看了。

　　看着云桥欣喜地跑了，杨信赶紧叫住她道：“聂姑娘，聂姑娘，不着急，就算要去军营，也得明天啊！”

　　从前他们都是在腊月二十八就去了军营，直到元宵节后才回来，但如今带着个姑娘他们到底还是不放心。等明天再去的话，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守夜，大年初一就回来，有他一直在身边盯着，估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哦，哦，我知道了，我去试试看凌夏的盔甲合不合身……”云桥回头冲着杨信摆摆手，又跑了。

　　杨信无奈地摇摇头，回房对陆老道：“陆老，您看这样好不好，明天回军营，就说聂姑娘是您的师侄？”

　　陆老笑着点点头，说：“云桥这个名字可男可女，也不用改了。做我的师侄么……其实，她要真是我的徒弟就好了！唉，可惜呀，没福气……”陆老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看得杨信摸不着头脑。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三章  军营高歌］
昭宪六年腊月三十，兴庆城外的靖北军军营中来了一辆青布马车，一个中年男子骑着马护在一旁。

　　守卫尊敬地行了一个军礼，目送马车一路往主营而去。见到马上的杨信，守卫便知道是少将军到了。在所有靖北军将士心中，少将军凌越不但是靖北军的少帅，更是值得他们永远敬重的将军，尽管他如今已下肢瘫痪。

　　只听军师杨信“吁”的一声驻马跳下地来，同时马车也稳稳停在主营外。杨信打开马车门，首先从马车上跳出来的是军中非常受敬重的老军医陆老，然后是一个个头娇小却一身漂亮银色铠甲的小兵。

　　这时，杨信才上前取出一把轮椅，再将凌越抱下来，放在轮椅上。

　　“参见少将军！”几个月不见，士兵们对凌越一如以往般敬重。这么多人竟然同时下跪参拜，一个个神色肃穆，声音洪亮。

　　“兄弟们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凌越脸色有些苍白，虽然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却远没有往日的亲和。

　　实际上从前他来军营过年，士兵们虽然也尊敬他，却不会这样严肃的参拜行礼。凌越明白，将士们是担心再如往常那般随意会让他误解，从而心中不快。但到底还是不同了啊！

　　将士们起身，一个个又都恢复了往日的乐和，纷纷围到凌越身边，七嘴八舌地表达能再次见到他的喜悦之情。

　　再次回到军营，见到一张张真诚喜悦的笑脸，凌越的心境确实开朗了不少。

　　虽然是军营，过年却很有气氛，或许是为了弥补大家年节时对家和亲人的热切思念，凌青云恩准将士们分批休假，热热闹闹过春节。

　　这才巳时末（上午十一点），轮休的将士们已经开始露天烤肉，围坐喝酒了。当然，高级将领大多在本地有家室，回城过年了，在此留守的都是中低级将士。而凌越和杨信每年过来也算是代替凌青云坐镇军中。

　　以前他们都是跟将士们在外面同乐的，但今年凌越受伤致残，又带着云桥这个假小子，所以杨信特意安排他们到大帐去休息。但很显然两个人都不怎么领情。

　　凌越整天呆在屋子里，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他想跟这些出身不高，却热血真诚的兄弟们在一起。他也想好好放松一下，让自己的心好好的透透气。

　　而云桥纯粹是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她原本就是过来见识军营中的男儿气概的嘛！

　　杨信无奈，也只好随了他们。

　　一行几人便在主营外面的火堆旁围坐下来。大家见到生面孔，自然要问问的，云桥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对大家抱拳作了自我介绍。

　　“小子聂云桥，是陆老的师侄，新来的军医，还请诸位兄弟们多多关照，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尽管来找我，别客气！”她拍拍自己的胸脯道。

　　“军医？那你怎么穿着少将军的铠甲？”一个将领疑惑地问道。他原本还以为云桥是凌越的远房亲戚呢，不然怎么会将自己从前穿过的铠甲相赠？说着，他便望向凌越。

　　“啊？”是啊，她是军医，怎么穿着少将军的铠甲？还是二哥的？那怎么会在凌夏衣柜里？云桥直怪自己之前没想到这些，但如今谎都撒出去了，也只能自己尽力圆回来了。“这个嘛，因为小人和师叔一起为少将军调理身体，少将军知道小人一直想当兵，可惜身体弱了点，所以就将这幅铠甲送我了。”说完，她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傻呵呵地笑起来。

　　凌越淡淡地笑笑，想不到这丫头说起谎来脸都不红一下。

　　原来如此啊！将士们若有所悟。原来这小子还真的有靠山呐！

　　“对了聂兄弟，你有十四了没有？军营可不比家里，瞧你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下这个苦吗？”

　　“什么十四？我都十五了！”云桥夸张地大叫，“别看我身板小，却跟大家一样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若是上了战场，绝对不孬种！”她都涂黑了脸了，怎么还说她细皮嫩肉啊！

　　“好！”身旁一个将士用力地拍拍云桥的肩膀，“难怪能让少将军另眼相看呢，果然是好样的！”

　　看到云桥被一个粗鲁的将官拍了肩，凌越脸色微变。杨信八面玲珑，立即过去将云桥拉起来推到凌夏身边，笑道：“那是！我们少将军看上的人还能有错？云桥，你坐到少将军身边去，好好服侍着，也不枉少将军送你这么好的铠甲！”

　　这话其他人听在耳朵里自然没什么，可听在凌越耳朵里却怎么都不自在。他看上的人？

　　云桥笑呵呵地跟杨信交换了座位，一面问道：“少将军想吃点什么？”一面将他身前的酒杯换走，然后冲他身后的亲随秦子昭使了个眼色。

　　凌越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心中却感觉暖洋洋的。

　　军营中，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一打开，就免不了要说女人的。杨信和凌越都时不时地打量云桥的神色，却不想她竟然听得津津有味，哪有一丝不自在？

　　两人暗自摇头，都有些后悔带她过来。

　　这时，一个年轻将官忽然看着云桥道：“聂兄弟开过荤没有？要不要大哥们给你讲讲女人的好处？”

　　“噗——咳咳……”

　　闻言，凌越差点没被茶水呛死。杨信也紧张地望着云桥，正想着怎样岔开话题呢，不想云桥竟然大大咧咧不以为然地说：“切！若要说女人的好处，你们哪有我清楚？”

　　那表情仿佛就在说：小看我？

　　众人一看她的的表情，全都笑开来。

　　“哈哈，哈哈哈……”

　　“聂兄弟人不大，口气倒不小！”

　　“来，聂兄弟，给我们说说你的女人吧！”

　　“哈哈哈……”

　　大家又一齐笑起来。

　　云桥忽然起身，说：“我给大家唱个曲吧！就唱我和我心中的姑娘！”

　　“好！”

　　“好啊！”

　　……

　　一大群人起哄。

　　“云桥？”唱曲？还唱男欢女爱的？凌越眉头一阵抽蹙。

　　“少将军不必担心。”云桥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然后脸色一变，就开始酝酿感情了。

　　只见云桥走了出去，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为爱烦恼的毛头小子。

　　“你的大眼睛，我每天都想起——”她开口唱了，一脸的思念和哀怨。

　　“不知不觉我又来到——你家的小树林……”

　　众人立即觉得有意思，一个个都眉开眼笑，热切地望着她。

　　“……你实在不该对我笑，让我掉进你的陷阱。

　　今夜的风儿轻，别让我伤心。

　　我就躲在你家门前的那片小树林……”

　　很多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痴痴的等啊，我苦苦的望啊，

　　我想呆在你身旁——”

　　云桥跺着脚，一副爱而不得的焦急样子，连凌越看了都忍不住发笑，更别提其他人了。

　　“这月色还早，你灯却熄了，你叫我怎么熬？”

　　凌越有些受不了了，这丫头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词儿来？却不想云桥下一句歌词再次让他喷饭。如果他恰巧正在吃饭的话。

　　“我情欲如火，我如饥似渴，今夜让我怎么过？”

　　众人轰然大笑，杨信脸色发白，凌越差点没把手中的茶杯捏成粉末。

　　“早知你的眼波射中了我，明暗箭都难躲……”

　　总算唱完了，云桥冲着大家得意地笑笑，将士们轰然叫好！杨信和凌越的心这才回到胸腔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丫头，不小心能吓死人呐！

　　“聂兄弟，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把那个姑娘弄上手没有啊？”一群将官们又起哄了。

　　云桥一脸悲戚地摇摇头，说：“不是嫌我穷么？又说我身子骨弱，不像个男子汉。这不，我就上军营来了，等我立功回去，看不把他们后悔死！一个个鼠目寸光的家伙，竟然错过了我这个靖北军的英雄！”云桥作势拍着自己的胸口道。

　　“哈哈，就是！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后悔去吧！”

　　“就是！等咱们立功回去，还怕讨不着媳妇儿？”

　　“聂兄弟别难过，等过几年回了家乡，大哥帮你做媒！”

　　众人一面笑一面安慰他，心里已经将他当成了同病相怜的兄弟。杨信和凌越对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这个丫头啊，唉……

　　“聂兄弟歌唱得不错啊，哪儿人呐？”

　　“江南的，不过我从小随师傅行医，走过很多地方……”一句话，就交待了她的口音问题。

　　“老乡啊，来，哥哥敬你一杯，干！”一个将官端着一碗酒走了过来。

　　云桥一看人家那碗就懵了，赶紧抓过凌越的酒杯倒满了站起来，豪气万千地说：“小弟我先干为敬！大哥，干！”她一仰脖就喝干了杯中酒，然后手腕一翻，杯口朝下不留滴酒以示豪迈。只可惜她的酒杯小了点，不然就更有气势了。

　　凌越被她弄得一惊一乍的，差点就忍不住要立即带她回去。这女人，真不让人省心啊！凌夏上哪儿找来的啊？自己也不看着点，再让他这么提心吊胆的过下去，他真的会减寿的。

　　几杯酒下肚，云桥也有些脑子发热，兴奋得不行。她好像忘记了自己以前虽然也经常喝酒，但都是喝的爹爹自己酿的果酒，度数不高的，而这军营中的酒都是烧刀子，后劲大着呢！

　　“对了，杨先生，咱们靖北军有军歌没有？”

　　“军歌？没有！怎么，聂兄弟要给我们写一个军歌？”不等杨信回答，他旁边的将官就接过话去。“不过，咱们靖北军的军歌可不能软绵绵的娘娘腔，要有气势才行！我看聂兄弟你唱点小曲儿还行，这军歌嘛，就算了吧……”

　　“看不起我？”云桥一拍桌子（凌越的桌子，她自己面前是没有桌子的）站起来，“让我想想，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说着云桥便起身走了出来，风一吹，酒也醒了不少，她这才后悔起来。今天她怎么就这么冒失呢？竟然还唱了那样的歌，要是凌夏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七窍冒烟？不行，她得好好想一个军歌出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唱个什么好呢？

　　当兵的人？不好不好，太俗了点。

　　黄河大合唱？不好不好，现在国泰民安呢！

　　得想一个极具男儿气概的！……男儿气概？啊！有了！

　　凌越一直注意着云桥，只见她忽然停下脚步来，双眼冒出喜悦兴奋的光芒，便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了。

　　只见云桥原地转了一圈，找到一排露天的兵器架，她选了一根军棍提在手中，然后便飞身上了点将台。

　　看到云桥飘逸的身形，众人齐声叫好。

　　凌越这才发现原来她还会轻功，眼中也不禁有了些期待。这个丫头总是出人意料，不知道她这次带他们的是惊喜还是刺激呢？

　　云桥飞上点将台，手握军棍击打着台上的军鼓，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立即将军营中除了站岗的所有将士都招了过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慢渐快，她尚未开口，已经让营中将士的热血激荡起来。

　　“傲——气——面对万重浪——”

　　“咚咚咚咚——”她长棍一舞，一个旋身再次击打在军鼓上。

　　“热——血——像那红日光——”

　　不过两句歌词，已经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将士们已经开始热血沸腾了。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好！”众人开始叫好！

　　“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云桥长棍直指云天，台下将士们已经双眼冒光了。那种热切和激烈的渴盼仿佛能将台上的云桥溶化掉，这一刻，她那瘦弱单薄的身体已纪被无限放大，成为最高大最光辉的男子汉化身。

　　然而，不想云桥的音调竟然再次拔高，引发又一次高潮。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看——碧波高壮，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我是男儿当、自、强！”

　　众人的心情也跟着云桥的声调拔高，只感觉心中热血激情澎湃，仿佛就要喷涌而出。他们的心胸在这一刻被完全打开，飞到了高远的蓝天和大海。

　　“昂步挺胸大家做栋梁、做好汉——”云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依旧激荡人心，“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

　　听到这里，凌越几乎是热泪盈眶。直到此刻，他才算彻底抛开了心中的不甘和怨恨，彻底打开了心结。就算只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又如何？他还有聪明的头脑，他熟读兵书，他熟悉练兵之道，他熟悉军中统筹安排，他依然可以训练军队，依然可以指挥将士们战场杀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是个废物，他就依然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做个好汉子，热血热肠热！比、太、阳、更、光——”

　　凌越望着台上的云桥。看着她一边唱，一边舞棍，动作虽然简单，大开大合间却极有力度和气势。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激情在歌唱，她挥汗如雨，却光芒四射。

　　这一刻的云桥，比太阳更耀眼，更动人心。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被她的歌声鼓动，激起无限的勇气和豪情。一首歌，让她彻底折服了这支大秦最勇猛的军队！

　　在今后很多年里，杨信每次回想起这一刻都会感叹：那才叫惊才绝艳呐！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四章  亲怜蜜爱］
当初四那天早上凌青云和凌夏得到消息，知道云桥给靖北军作了一首军歌时，并没有引起他们太多的关注，仅仅有一丝好奇而已。

　　但是，当他们看到杨信送上来的歌词，立即露出震惊之色。当父子俩急冲冲地赶到军营时，云桥已经将“军营合唱团”训练得差不多了。

　　凌青云和凌夏一路走过，但见每个士兵都是一副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样子，那身板仿佛也比往常更挺拔，不由得暗暗称奇。

　　远远地，只见一群盔甲镫亮身形魁梧的士兵正在点将台上整齐划一的练武，招式简单缓慢，却极有力度。台下，凌越坐在轮椅上，正在指指点点，一个银色盔甲的小兵站在凌越身后，双手扶在他轮椅的椅背上。凌夏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云桥。

　　见凌青云和凌夏到了，将士们都很高兴。

　　凌青云一边跟将士们打招呼，一边往凌越走来。他想不到几日不见，凌越的气色看起来居然这样好。为此，他又满含感激地看了云桥一眼，冲她点头致谢。

　　凌越跟父亲和弟弟打了招呼，便抬手一个示意，台上的士兵立即各就各位站好。

　　“请大将军听一听我们的军歌吧！”凌越自豪地说，同时忍不住侧头含笑看了云桥一眼。

　　只见凌越右手一挥，台上便立即想起震天的鼓声。

　　凌青云和凌夏立即感到热血沸腾，四周的将士们也纷纷抬头望着点将台。

　　凌夏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挪动了几步，来到云桥身边，头望着台上，却在凌越轮椅的掩护下悄然握住了云桥的手。

　　云桥脸一红，偷偷仰头看了他一眼，凌夏低头，两人含情脉脉相视一笑。

　　这时，鼓声越来越激烈，台上士兵开始挥舞手中的军棍，当鼓声猛然停下，他们立即放声唱道：“傲——气——面对万重浪……”

　　之前只见了歌词便觉得这歌极有气势，但凌青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配上曲子之后更有气势，与前朝“大风起兮云飞扬”之类的战歌全然不同，竟然是那样的激烈，那样高亢，那样的震撼人心。

　　当士兵们高唱“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十多岁的时候，是那样的青春飞扬，热血澎湃。他无法想象，这样震撼人心的军歌竟然是一个女子、一个常年隐居山野的少女所作！

　　可事实就是如此！

　　当时有那么多人亲眼所见，据杨信的说法是“聂姑娘喝了酒，头脑发热，被将士们一激，意气用事”，却花了不足半柱香的时间就作出这样一首足以流传千古的军歌来！这首歌真正写出了男儿的气概，男儿的不屈不挠，男儿的坚定、毅力和远大胸襟。可是，一个少女，怎么会有如此胸怀？

　　凌青云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中的震撼，缓缓侧头看着云桥。这个少女还有些羞涩，但眉目间却是自信的。凌青云想起在将军府时听到她曾经说过的话。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这首诗看起来直白，细细品味却同样让人震撼。这怎么能是一个女子能做出来的诗呢？可这确确实实就是这个女子的杰作啊！

　　果真是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啊！在这一刻，凌青云甚至有些妒忌起儿子的好运来。但随即他便释然一笑，难怪她在永乐公主面前也能坚持自己的本色，难怪她宁愿放弃凌夏也不放弃自己的尊严。人必其自敬也，然后人敬诸。这样的奇女子的确值得所有人的敬重……

　　凌青云久久地盯着云桥，心却飘远了。凌夏发现之后不解地望了过去，满眼疑惑：爹爹这么盯着云桥看是什么意思？

　　凌青云忽然笑了，看来他要早早地把她和儿子的婚事定下来才成，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实在太招人注目了。他看凌夏的眼神就知道，儿子的一颗心已经完全沦陷了，竟然连自己的父亲都怀疑起来。唉！如果他再年轻十岁，即便与永乐公主决裂，也绝不放过这样的女子。

　　听了军歌，凌青云回到大帐中，凌越提出想从新回军营，凌青云思虑之后便答应下来。凌青云从儿子的目光中又看到了过去那种神采和自信，这让他非常欣慰。他不明白云桥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云桥已经治好了儿子的伤。

　　当晚，凌青云便回了将军府，同时将杨信带走了，而凌夏却坚持留了下来。

　　这几日云桥都是跟凌越睡一个主帐，理由是为了近身服侍凌越少将军，毕竟凌越下肢瘫痪，很多事情都是不方便的。然而凌夏一听，便酸意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他知道二哥这是为了保护云桥，但还是忍不住心里不舒服。

　　当晚，他就将云桥带去了自己的营帐，凌越自然没话说，只是无意中看到的将士们免不了心中疑惑。

　　云桥大大咧咧，倒是不以为意的。反正他们回兴庆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住一起的，如今自己女扮男装进军营，当然呆在熟悉的人身边才安全。

　　只是她忘记了，如今的凌夏可不一定安全。

　　梳洗之后，凌夏已经铺好了床。当然，这里的床是个泛指，实际上军营中是没有床的，下面铺一层油布，然后是牛皮，再是羊毛褥子。凌夏身为靖北军少将军，除了有自己单独的营帐之外，还比普通将士们多了一张虎皮褥子。当然，这是凌青云亲自猎给儿子的，不算特殊照顾。

　　云桥脱了外袍，率先钻进被窝里。她发现他们两兄弟的棉被都很厚，而且很干净。凌夏一阵紧张犹豫，迟疑了片刻，还是熄了灯脱掉衣服掀开被子靠了过去。

　　几日不见，他自然是想她的，可是他又实在担心，担心自己忍耐不住。

　　因为担心一氧化碳中毒，云桥也闻不惯烟气，他们营帐里只放了一个火盆，而且靠近门口。因此，云桥毫不犹豫地靠着凌夏取暖。

　　凌夏紧张而激动地看着身边的云桥，一颗心跳动得异常厉害。他吞了吞口水，颤抖着伸出手去，将云桥揽到自己怀中抱住，想动却又不敢动。

　　云桥没有拒绝，柔顺地靠在凌夏怀中，实际上心里也是小鹿乱撞紧张激动得不行。他们从前拥抱着取暖都是无意识的行为，像今天这样一上床就抱在一起，绝对是第一次。

　　“云儿……”

　　“嗯？”

　　“我……”

　　“……”

　　凌夏只觉得心跳加剧，呼吸急促，浑身发烫，他想跟她说说话缓解一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激动，搂在她香肩的手忍不住捏了她一下。

　　云桥原本就很紧张，被他这么一捏，立即一声惊呼，不但吓了自己一跳，同时也把凌夏吓了一跳。

　　凌夏低头看她，透过营帐外面的火光依稀能看到她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眸中一点明亮的反光一闪而逝，看到她饱满的双唇在微微颤抖，看到她极力隐藏的紧张和无措。

　　“云儿，我……我想，我想亲亲你……”他结结巴巴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渴望。

　　云桥双颊发烫，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眼帘，有些不知所措。

　　凌夏看她不说话，就当她是默认了，于是缓缓低下头，轻轻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就这样？云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紧张，有感动，似乎还有些微微的失望。

　　然而，不等她继续想下去，凌夏灼热的呼吸再次喷到她脸上，随即，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她唇上。---------------

　　哈哈，是不是发现上当了？将甜蜜留到明天吧！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五章  情字难猜］
云桥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却轻轻颤抖。她感觉到凌夏的唇跟他整个人一样滚烫，却又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小心翼翼。

　　他初时只是试探般轻轻贴在她唇上，仿佛蝴蝶轻盈地落在花间，一触即走。看她没有拒绝，没有恼怒生气，胆子才大了点，于是又将双唇凑了过去，轻轻含住她的，舔舐吮吸起来。

　　云桥实在没什么经验。想推开他吧，心里又难免有些好奇；任他亲吧，又觉得羞涩紧张。犹犹豫豫间，体味着双唇吻在一起的那份亲密，感受着他的情意绵绵，她竟然也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甜蜜。

　　云桥太紧张了，忘记了鼻子才是用来呼吸的，实在憋得难受了张开嘴，却不想凌夏趁虚而入，一条灵巧的舌头就那么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触碰挑逗着她……

　　云桥立即有些发晕，完全不知所措，脑子里一团糟。

　　云桥一直有用薄荷水漱口的习惯，所以凌夏尝到一股淡淡的薄荷的清香味，带着一点点的甜，不断地诱他深入。

　　应该说凌夏一直都是存着一丝理智的，从他温柔的动作中就可窥见一斑。但随着这个吻的逐渐加深，他的理智也慢慢被情欲蛊惑，不知不觉中就将手探到她胸前，隔着衣襟抚摸她刚刚开始发育的玉桃。

　　掌下的玉桃小小的，但是很结实，凌夏轻轻揉捏着，心中的饥渴不但没能得到缓解和满足，反而妄想更多更亲密的碰触。可是从未有人碰触过的胸部受袭，云桥已经清醒了，她睁开眼睛，慌乱地推开他，一个转身就趴在枕头上，又羞又乱，慢慢平复急促紊乱的呼吸。还好自己有自带枕头的习惯，不然现在想装鸵鸟都没道具。

　　凌夏也清醒过来，看云桥这个样子，不由得有些急了。

　　“云儿，对……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

　　云桥没有说话，虽然心里又羞又恼，但并不怪他。一开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拒绝，而且刚才自己也很享受的样子，她怎么好意思将责任全都推给凌夏？

　　“云儿，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我，我会等到我们成亲的时候再……我刚才就是，就是太想你了才……”凌夏慌乱地解释着，却不敢再碰她。

　　云桥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红着脸道：“我没有怪你啦……”

　　“哦，对不起……啊？”凌夏又怔了。云儿这是什么意思？“云儿？”凌夏忍不住又吞了吞口水。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睡吧！”云桥忽然一个翻身再次靠进他怀中，将一张发烫的脸蛋紧紧埋在他胸口。

　　“哦……”凌夏怔怔地抱着她，对她的心意似懂非懂，心里纠结得厉害，到底要不要呢？

　　到此刻依旧紧绷的身体从未停止过对她的渴望，但是他怎么能在军营里，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了她？他们的第一次，他应该给她最美好的一切，在他们洞房花烛的时候……

　　想到这里，凌夏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轻轻在她头顶吻了一下，嘴角噙着一个幸福的微笑闭上了眼睛。为了云儿，不管多么难忍也得要忍啊！

　　

　　凌夏在军营呆了两天就回将军府了，杨信再次回来主持大局。听他们说，凌青云大将军要正月十五之后才会回军营，然后就会在这边常住了。

　　说起来，云桥还是很喜欢军营的气氛的，但军营也确实有些不方便的地方。比如洗澡。

　　来了近半个月，云桥就洗过三次澡，还是打着凌越的旗号要的热水，自然也是凌越在大帐门口把风，她在屏风后面洗。你说，有个男人在外面守着，能洗得舒服么？她却不知这对凌越来说更是一项意志的考验，云桥只略略看出一点点，因为每次在她洗澡之后几乎一两天里凌越都不怎么敢看她。

　　除此之外，军营中的厨房也不好使，她想给凌夏弄几个小菜都觉得不方便。不过全军将士们倒是因祸得福，云桥让军需官采购新鲜的骨头熬汤给士兵们做大杂烩，热汤烫饭再加上一点新鲜蔬菜，放上盐，美味又营养，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吃上两碗感觉特别暖和。

　　虽然靖北军是大秦最强大的军队，待遇却并不比其他部队好多少，士兵们也是一两个月才能吃上一回肉，所以凌青云不时会派人上山打猎，围湖捕鱼，以改善将士们的伙食。而在这个时代，油和肥肉是最贵的，然后才是瘦弱，而被剃光了肉的骨头并没有多少人要，这才让云桥买到很多骨头。

　　知道这些点子是“聂兄弟”想出来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打心眼儿里喜欢她，感激她。每次遇见她都热情得不得了，让云桥都有点害怕出去了。万一被他们逮住，不说上半天是不会放她走的。为此，云桥无数次感叹：人啊，有时候太受欢迎了也是一种负担……

　　于是，她就有些想念凌越的枫林别院的。她毕竟是个大夫，配药的时候还是喜欢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凌越想了想，决定带她回去过元宵节。

　　知道她的性子喜欢热闹，而元宵节城里有花灯，让凌夏带她出去走走也好。只是，不知道凌夏元宵节能否从将军府里偷溜出来。

　　事实证明，不但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友情的力量也相当重要。凌夏曲线救国，自己都没有在母亲跟前现身，就获准出府了。这要感谢可爱的想容妹妹，母亲一直对她的撒娇没有办法，所以凌夏这个哥哥就“奉命”保护妹妹出来游玩。

　　兄妹俩兴高采烈的出了将军府，什么人也没带，很快就在约定的地方看到云桥和凌越。

　　凌越本来是不想出来的，可是云桥非拉着他一起，说出来透透气对他有好处。凌越明白，她只是不想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丢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呆在别院里。为了她这份细心，凌越忽然觉得正月寒冷的空气也相当舒爽宜人。

　　元宵节一直是汉族一个很重要的节日，不过在北方，由于天气寒冷，远不如中原和南方那么有节日气氛。元宵节的花灯虽然比其他节日要多，游人却并不太多，至少跟云桥前世从书里看到的不一样。

　　所以，最初的兴奋之后，两个女孩子就只感到寒风刺骨了。凌想容可怜兮兮地望着云桥，希望她说句话，大发慈悲地宣布他们可以回家继续庆祝。

　　云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怎么就成了做主的那个人呢？凌夏心里喜欢她，会照顾她的想法是很正常的，可是二哥……云桥想起凌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按说他们认识不久，关系又有些尴尬，不应该这么熟络才对啊！可为什么自己呆在他身边却感觉那么安心呢？

　　城门在天黑的时候就已经关闭了，不过凌夏和凌越自然有特权，就是半夜要出城去也没有人敢抱怨一句。

　　抱怨的是凌想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云桥打死都不去将军府，二哥和四哥也不劝一下，立即就点头说回枫林别院。她不是不喜欢枫林别院，但是今天是元宵节也，一家人团聚不是很好么？虽然母亲以前不太喜欢云桥，但是经过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最近这几天说起云桥的时候母亲都不会生气了啊？凌想容单纯地想，只要云桥和母亲多多相处，母亲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回到别院，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一碗热腾腾的元宵，依然没有半分睡意。难得今晚还能看到月亮，喝了一点酒的凌想容便缠着云桥要听她唱歌。

　　她已经听说了，云桥给靖北军写了一首军歌，父亲和哥哥都很赞赏呢！连杨先生提起来都是一脸的兴奋。她早就想去军营听一听了，可是爹爹怎么都不肯带她去军营，所以，她只能把主要打到云桥这里了。

　　云桥无奈，但此刻她已经没有了那份激情，唱不出那种味道来。她坐在窗口想了想，，望着天上冷清的月亮，缓缓开口唱道：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云桥双眼有些迷蒙的水汽，看到月亮无意中想起这首歌，同时也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和现在的亲人。元宵节，是个团圆的节日啊！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原来不过被自己骗了。

　　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在这个异时空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她总想着自己还有爹爹，有亲人，有依靠的。可是，亲人在哪里呢？依靠又在哪里呢？

　　凌夏和凌越都是第二次听云桥唱歌，他们想不明白她怎么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出一首歌来，若说不是即兴之作，又为何从前不曾停过，还如此对景？那么婉转悠长的调子，不像是汉族的曲风，但凌夏还是从云桥的歌声总听出一丝伤感来。她在想什么呢？想她的父亲么？还是为他们的未来担忧？

　　凌夏忽然想，他要不要将父亲已经为他们请旨赐婚的事情告诉她呢？还是等圣旨下来给她一个惊喜？

　　只略一闪神，凌夏忽然脸色一变，立即起身大步来到云桥身边，以一个防备的姿势将她护在怀中。

　　同时，凌越也神色一变，他看了看凌夏和云桥一眼，立即推着轮椅来到凌想容身边。

　　而云桥依旧茫然地望着窗外唱道：“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天地都很安静，似乎都是聆听云桥的歌声。

　　凌越看了看凌夏，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凌夏有些不满地瞪了云桥一眼，但还是不放心地从窗口探出头去望了望。

　　凌夏没有感觉到杀气，但他和凌越都很肯定，外面有人，一个高手！就在云桥唱歌的时候，那个人的气息一乱，才让他们听了出来。而这个人，绝对不是别院的人。

　　别院的下人不多，护卫更少，毕竟以凌青云在本地的势力，压根儿没想到会有人敢到凌家的别院来捣乱。

　　凌越和凌夏都在猜想，这个人会是哪一方派来的人呢？但不管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如今敌我不明，又有两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在身边，他们都不能轻举妄动激怒了对方。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六章  女儿心思］
云桥是在唱完最后一个音之后回过头来才发现不对劲的。凌夏什么时候这么厚脸皮了？竟然当着凌越和想容的面跟她靠这么近，就差没将她搂在怀中了。而凌越和想容也是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干什么？她很好啊！

　　云桥抬起头看凌夏，却见他满脸的谨慎小心，而不是柔情蜜意。粗线条的云桥立即醒悟过来。只见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接着几步跑到凌越身边蹲下来。动作流利，没有丝毫迟疑。

　　凌夏看得火起，偏偏此刻却不是追究的时候。

　　自云桥歌声一停，天地间又恢复了宁静，然而在这个房间里，这样的宁静怎么都透着一种诡异。

　　“要不你再唱一首？”凌想容趴在凌越轮椅上，小声对云桥道。

　　云桥摇摇头。这么紧张的气氛，她怎么唱得出来？“有刺客？”她趴在凌越轮椅的另一面，也伸出个头去。

　　凌越看两个少女一左一右紧紧偎依着自己，两颗脑袋几乎在自己大腿上方碰头，不觉一股热血直往上冲，脸如火烧一般，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他想训斥几句吧，又说不出口，不说她们吧，两个丫头又实在不像话。

　　“二哥，怎么了？”两个丫头几乎同时抬起头来，一左一右一人抱住他一条手臂，连说话都是相同的小声而急切。

　　“没事，没事，你们不要怕……”凌越安慰着她们，心中忽然间热血沸腾，猛然冒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自豪感来。

　　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两个丫头居然都信任自己这个残废，他怎能不激动？

　　凌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抽蹙，妒火中烧。难道自己就这么没有安全感？

　　其实他真的冤枉云桥了。云桥之所以躲到凌越身边，纯粹是想着这里离窗口那个“危险位置”远一点而已，不是对他没信心。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风响，三枚暗器破空而来，目标避开凌夏直指屋内的三个人。

　　两个少女一声惊呼，反射性地将头低下，紧紧抱着凌越。

　　凌夏衣袖一挥，成功扫落三枚暗器，而后纵身飞出窗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自西北方的院墙上飞了出去，霎那间便不见了踪影。凌夏不敢追击，担心上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又赶紧从窗口跳了进来。

　　刚才他将三枚暗器击落在地。只感觉轻飘飘的，似乎不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暗器。

　　“嗯？二哥，刚才我击落的暗器呢？哪儿去了？”凌夏分明觉得就在窗口的地上的，怎么没有？地上找不着，他抬起头来，只见凌越、凌想容和云桥三人手中各捏着一片树叶子，正翻来复去的看。

　　“喏，就这个！”云桥转着叶柄跑到凌夏身边。自从看到那所谓的暗器不过是三片树叶，她就彻底放下心来了。

　　“树叶？”难怪轻飘飘的。如此看来，对方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了。凌夏与凌越对视一眼，心中都在猜测，究竟是谁的人呢？好端端的，来偷窥他们做什么？如果只是奉命监视，又为何弄这三片树叶吓唬他们？凌夏原本猜测是母亲派过来的人，如今也不敢肯定了。

　　经此一事，大家自然也就没有了过节的心情，各自回房休息了。

　　凌夏不放心两个女孩子住在“沁雪”，便睡在了外间的小床上为她们守夜。凌想容偷偷打趣云桥，非要追着她出去跟凌夏好好说几句悄悄话才让她上床睡觉。

　　不就是小丫头思春了，想听听墙角么？云桥倒是想不到这丫头竟然还有这份心思。这个单纯的傻丫头还想打趣她？嗯，不过，逗逗她也挺有意思的。

　　“说实话，今晚可吓坏我了。你说那个坏人会不会再来呢？嗯，我还是跟凌夏一起睡安心点！反正我们以前一起逃亡的时候都是睡一个帐篷的。”说着，云桥抱着枕头被子就要出去。

　　凌想容怔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赶紧拉住云桥不让她出去。

　　云桥暗自偷笑。果然，凌想容立即将她拉上床并头躺在一起，立即就开始逼问她和凌夏的“关系”。

　　云桥暗自感叹，花季少女，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好奇心足以杀死一只猫啊！但凌想容这只菜鸟如何是云桥的对手？

　　“你哥当时身受重伤呢，都只能趴在枕头上睡。我们白天提心吊胆的，浑身骨头都累得要散架了，自然是倒头就睡了……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对么？可是我们当时只有一顶帐篷啊！难道你让我一个女孩子睡外面？还是让你重伤的哥哥睡外面？……”

　　“啊？你问我们有没有牵过手？你让我想想啊……好像有一次吧，我陷在雪地里爬不起来了，还是你哥哥拉我起来的呢……”

　　“什么？抱？想容啊，我说你思想也太不纯洁了吧？怎么能整天想这些呢？还是说有人开始思春了？”

　　“啊？你竟然偷袭……看我怎么收拾你，哈哈……”

　　“……”

　　凌夏躺在外间的床上，将里面两个少女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又好笑又好气。云桥这个丫头果然是个鬼灵精，自己这个单纯的妹子怎么是她的对手？不过，妹妹竟然对这些事情好奇到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凌夏这才想起，妹妹今年都十七了，比云桥还大两岁呢，很多女孩子像她这么大都当了娘了。也该提醒母亲给妹妹找个人家了！只是，把妹妹给谁他都不放心啊……

　　只是谁都想不到，随着凌青云的请婚奏折递上去，改变的不只是凌夏和云桥的命运，凌想容的一生也因此而改变。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七章  将军血泪］
正月十六，凌青云一大早就来到枫林别院，几个孩子都在这里呢，只有在这儿，他才能找到家的感觉。

　　凌夏一大早就扶着凌越去洗漱方便了。只要他在，就决不会麻烦别人。有亲兄弟帮助，凌越心里也好受点。

　　早晨空气好，凌越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扶着凌夏的肩缓缓在花园中练习走动。他的腿虽然没有知觉，但还是每天坚持锻炼。云桥说了，如果不锻炼的话，下肢会因为缺血而导致肌肉萎缩，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而如果一直坚持锻炼，总还有几分机会的。

　　凌越当然不会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

　　云桥设计的单杠双杠已经在花园中安置好了，凌越抓着吊环，凌夏扶着他的腿一步一步练习“走”路……

　　云桥起得不算早。她一个生活的时候早睡晚起都成习惯了，但既然到了别人的地盘，一些基本的礼貌她还是懂的。自从她住到这里，一日三餐基本上就是她在准备的。

　　凌青云过来得早，还没吃早饭呢。其实他这么早过来，也有蹭饭的嫌疑。不说云桥的手艺怎么怎么好，至少这里饭桌上的气氛是将军府里绝对无法相比的。

　　能跟自己的孩子们一起轻轻松松吃个饭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云桥将饭菜端上桌，正打算过去叫凌夏他们兄弟俩过来吃饭，就看到凌青云站在花厅外面，面对着一颗白梅出神。

　　“伯父？”云桥想不到他这么早过来，不由得有点担心今天早上的饭菜够不够吃，这几个男人可都是很能吃的，连凌越现在也吃得不少。

　　凌青云转过身来，含笑望着云桥道：“辛苦你了。”

　　“不过做了一顿早饭而已，哪里谈得上辛苦？其实我喜欢做饭，跟喜欢唱歌，喜欢行医配药一样！”云桥不以为意地笑笑，正要请凌青云进去坐，忽然发现他的眼神甚至整个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你是个好姑娘！”凌青云点点头，看着云桥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喜爱。

　　云桥神色变了变。她慎重地走了过去，抓起凌青云的手摸了摸脉相，接着又踮起脚尖要看看他的眼睛。

　　凌青云赶紧抓住云桥的手，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连连说道：“我没事的，你不要看了。”

　　云桥看凌青云神色慌乱的样子，心中一沉，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伯父，您……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凌青云似乎有些羞恼，更加不敢让云桥看到自己的眼睛，不由得转过身去，略有些慌乱地说：“你……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不行！”云桥几步跑到凌青云面前，斩钉截铁地说，“既然让我知道了，以后就决不让您吃那种药了！”

　　“你什么都不懂……长辈的事情你不要管！”凌青云恼怒地转身就往外走。

　　云桥也生气了。只见她指着大门的方向怒道：“你走，你要不答应我，我这就告诉凌夏去！”

　　“你……”凌青云愤怒地转过身来，几步蹿到云桥跟前，双手紧紧握着她瘦削的肩，双眼愤怒地盯着她的眼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为了什么？”

　　云桥望着凌青云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可是，他是大将军，是驸马，几个孩子又这么乖巧懂事，目前又没有什么战事，她实在想不出来，凌青云会因为何事而必须麻痹自己，使用这样厉害的迷幻药。这样的迷幻药用得多了可是会影响神智的，他不会不知道。

　　一个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如果神智迟钝不清楚，云桥无法想象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到底是为了什么？”云桥看着凌青云羞于启口的样子，再次追问道。

　　“你……唉！”凌青云放开云桥再次背过身去。

　　“伯父？”

　　云桥轻轻抓住凌青云的手，却紧紧握住，似乎想要给他力量一般。说起来可笑，人家是大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云桥就是觉得此刻的他是那样的脆弱，似乎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一般。

　　“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凌青云没有回头，也没于甩开云桥的手，云桥的心微微颤抖，若有所悟。她恍然觉得凌青云正在撕裂自己的心，那些鲜血淋漓的痛苦即将展现在她面前。

　　云桥瞪大了眼睛，静静地、紧张地等待着。

　　“她是公主，又是我的妻子，我不能拒绝。可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与魔鬼共眠……凌夏的大哥竞秋自幼勤练武艺，马术也是我亲自教导的，可他十六岁时却从马上摔下而亡。凌越去年又受伤瘫痪……我一直隐忍退让，费尽心机，却还是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凌青云缓缓回过头来，双眼发红，仿佛他那颗承载了太多痛苦伤痕累累的心。

　　云桥震惊地望着他，忽然间泪如雨下。这是怎样一个隐忍坚强的人啊！

　　“哭什么？傻丫头……”凌青云掏出手绢为云桥拭泪。看着这个善良敏感的少女，手指上淌过她温暖纯洁的泪水，凌青云恍然觉得自己的心也不那么沉重，不那么痛了。至少这些痛苦有人分享了吧！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从云桥身后扫过，却忽然僵住了。

　　云桥身后不远处的廊角，凌想容正呆呆地望着他们。而她身后，凌夏推着凌越的轮椅也静静地望着他们……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八章  珠戒定情］
云桥一怔，总算聪明了一回。转身一看，果然见凌氏三兄妹正呆呆地望着自己。

　　没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云桥大大方方地冲他们招招手道：“吃饭了！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说着，她拉着凌青云就往花厅走。

　　凌青云脸色不太好看，轻轻挣脱她的手道：“我先回军营了，你们用吧！”

　　“伯父！”云桥叫住他，“吃了饭再走吧！”云桥心里可是明白得很，现在让凌青云走了，不是摆明了说他们两个有秘密么？

　　凌青云似乎也明白过来，大步走到花厅坐下来。

　　一家人都坐了下来，除了云桥和凌越神色如常，其他人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凌想容。

　　这个单纯的丫头看看云桥又看看自己的父亲，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爹爹，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云桥白了凌想容一眼，撇撇嘴道：“你有个好爹爹，就得意吧你！我不过想起那个丢下我一走就是两年的父亲罢了……”

　　虽然云桥面上神色极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话还是酸溜溜的，显得甚是伤感，成功将凌越和凌夏的注意力引开来。凌青云淡淡地瞥了云桥一眼，想不到她说起谎来竟然像模像样，脸不红气不喘的。

　　然而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没有什么胃口，几个人都吃得不多，除了凌想容。

　　“嗯，真好吃！云桥，想不到你厨艺这么好！以后我要天天过来……”

　　云桥看了她一眼，暗自摇头。

　　饭后，凌青云要回军营，凌夏打算在此多住两天，所以亲自送父亲出去。云桥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临近门口，凌青云忽然回头望着云桥道：“你真的认为我是个好父亲吗？”

　　“当然！”云桥毫不迟疑地回答，“如果像您这样的都不算好父亲，这世上还有好父亲吗？”

　　凌青云认真地看了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凌夏不明所以地看看云桥，又看看自己的父亲，然后亲自将父亲的马拉过来。凌青云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马儿就扬蹄开跑。紧跟着，他等在此地的几名亲随也上马跟了过去。

　　云桥看着凌青云骑在马上越跑越远，忽然不顾一切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道：“伯父——凌将军——等一等——”

　　凌青云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手中一勒马缰，马儿嘶叫一声扬起前蹄稳稳地停了下来。凌青云调转马头走了几步，静静地看着那两个正奋力向自己跑来的孩子，心思百转。

　　凌夏不解地看着云桥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边扶着她帮她拍着背脊顺顺气，一边不解地问道：“云儿，你这是做什么？”

　　云桥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凌青云道：“伯父，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凌青云沉静地点点头，让几名亲随走到前面去等。

　　云桥又侧头看了身边的凌夏一眼，微微涨红着脸，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紧望着凌青云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伯父，您一直是我非常尊敬的人！不只是因为您是凌夏的父亲，是个难得好父亲；更因为您是凌大将军，是靖北军的统帅！您不计个人荣辱得失，忠君卫国，常年驻守在这苦寒之地，带领靖北军的将士们成功抵挡了突厥南下的铁蹄，扞卫了我大秦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以全天下的百姓都尊敬你、爱戴你……”

　　凌青云眸色渐深，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云桥前面这么长的铺垫一定是为了后面诸如“但是”之类的转折，而这后面的话才是重点，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果然，只见云桥悄然握紧了双拳，因为激动而双颊泛红：“可是，云桥以为，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人之所以高贵不是因为其显赫的出身，而是因为他有一个不屈不挠的、高贵的灵魂！您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尊严是无价的，哪怕为此失去生命！过去可以当作是保护自己的孩子，可事实证明软弱和退让是没有用的！您还很年轻，还有几十年璀璨的人生可以过。您是靖北军统帅，是抵御突厥的钢铁长城，您有凌夏和想容这么好的儿女……所以，您只需抱着一颗忠君爱国之心，无愧于天地君亲，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凌青云久久地望着云桥，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但最后他却笑了，叹息道：“凌夏能遇到你，是上天对我凌氏一门的恩赐！”

　　当凌青云打马离开好一阵，凌夏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望着云桥，迟疑地问道：“云儿，是不是……是不是我娘对我爹做了什么？”

　　凌夏并不是傻瓜，父母貌合神离的感情他不是没有察觉的，但他实在无法想象母亲可能会伤害父亲。很容易就可以想到，既然能让云桥发现，多半就是用药了，可是他想不出来母亲会对父亲用什么药。母亲想怎么样呢？总不至于想毒死了父亲她好当寡妇吧？听刚才云桥话里的意思，难道是……催情药？

　　“凌夏，这件事情你就别问了……”云桥低着头，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凌夏反握住云桥的手，细细思量她的话，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然而但正如云桥所说，这件事情他这个做儿子的确不好出面去管。

　　“云儿，刚才……你为什么哭？”

　　“……因为，感动……”

　　“感动？”

　　凌夏皱眉。

　　“嗯，”云桥认真地点点头，“因为感动，你爹爹真是个好父亲，凌夏，你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听了云桥的话，凌夏心中的阴郁之气缓缓散开来。是啊，他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父亲，这是值得他骄傲一生的事情啊！

　　“我跟我爹爹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所以很羡慕你们有一个这么好的父亲，在我心里，早就已经把他当成了我的父亲一般敬爱……”

　　“我的父亲不就是你的父亲么？”凌夏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他忽然拉住云桥的手走进旁边的树林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红绸来。

　　云桥看着他一层层打开红绸，心里很有些好奇。是新年礼物？不知道古人送礼送什么？对了，她可没有回礼给他，怎么办……

　　终于，宝贝露出来了。是一个戒指！一个珍珠戒指。白银的戒身，有点像太极阴阳鱼的式样，中间是一颗浅粉色的小珍珠，非常漂亮。

　　凌夏拉起云桥的手，将这个戒指戴在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然后拉到唇边轻轻一吻。

　　他们连唇都吻过两次了，但云桥却因为这个轻柔的吻而感动莫名。那轻柔的触感随着手背一直软到心坎里，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感受到了他的深情。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喜欢吗？”凌夏看着她呆怔的样子，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你自己设计的？很漂亮……”云桥回过神来。她想不到自己只不过提了一次，他就记住了。

　　“本来想昨天给你的，但他们一直都在，没找到机会……”凌夏看着云桥感动而又喜悦的模样，只感觉心中无限满足。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三十九章  圣旨赐婚］
云桥羞怯地低头，看着凌夏无名指上同一款式的银戒，心中无限感动。

　　凌夏见云桥发现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一个大男人戴着珍珠不好看，所以我这个没要珍珠，其他都跟你那个是一样的。这样，也可以算是一对戒指吧？”

　　“嗯……”云桥有些不知所措，这个戒指，本来是结婚的时候戴的，如今……想到婚姻，想着他们的未来，不知为何，云桥竟感到一片茫然。他们真的有未来吗？

　　“云儿，”凌夏仿佛看出她的忧虑，长臂一伸就搂住她的腰，含笑道，“别担心，我爹爹已经向皇上请旨赐婚了。杨先生也说问题不大。这个时候，说不定赐婚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有了圣旨，我娘她也不能拿你如何了。”

　　云桥一惊，凌大将军竟然向皇上请旨为她这样一个山野女子赐婚？凌大将军果然是真正疼惜儿子的父亲啊！

　　凌夏忽然抱着云桥转了个圈，自己背靠着身后一棵枫树的树干，让云桥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低头，与她额角碰着额角。

　　云桥醒悟过来，心中很是紧张。不必看，也不用说什么，她已经从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中体会出他的心意。

　　“云儿……”

　　凌夏一声低喃，一手搂紧了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蛋缓缓抬起她的下巴。一个轻柔的吻便落了下来，第一次点在她额上，第二次落在她微微颤动的鼻尖，第三次已经含住她颤抖的双唇……

　　有些情意是不必诉诸于口的，云桥从他温柔的动作中就可体会出来。只是她同时还体会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他隐忍的欲望。但至始至终凌夏都是存着一丝理智的，他的手无数次在她腰上抚摸，无数次想要往上探索，都及时地被坚定的毅力控制住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忍，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赐婚的圣旨还没下来，他怎么能毁坏她的名节？虽然他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将她的名节毁坏殆尽了，但他不是背着大家的么？凌夏自欺欺人的想着，他已经尽力在忍了。

　　对于没有任何经验的云桥来说，一个吻就已经足够她脸红心跳半天了；而对于凌夏这个开过荤的男人来说，一个吻是远远不够的，只会让他想要的更多，更多……

　　圣旨究竟什么时候到啊！

　　远远地，凌夏和云桥都没有发现，有两双眼睛已经将他们的亲密尽收眼底。

　　一个冷静的声音说：“回去吧！不该看的别看！”

　　一个娇羞的答道：“哦……”口气中蕴含无限失望。

　　

　　圣旨到得很快，至少比凌青云预料的要快。恰好那天凌青云和凌夏都在军营，圣旨也是直奔军营而来，而不是将军府。

　　按说接圣旨是应该在圣旨所涉及的所有人到齐之后才当众宣读的，但宣旨的孙公公却笑说皇上有旨意，说聂姑娘和凌小姐不在军营中，所以只要二位将军接旨就可以了。

　　听到孙公公提到“聂姑娘”凌夏便知道他们的婚事成了，但为什么又有妹妹呢？尚未接旨，凌夏心中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凌青云比凌夏想得快，他几乎是在听到“凌小姐”三个字的时候便血色尽失。同时，杨信担忧地看了凌青云一眼，他自然也猜到了圣旨的内容。实际上，杨信虽然也感到震惊，却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的。他以为凌青云也是有准备的，想不到这一次凌青云竟然丝毫没有预想到……

　　果然，意料中的惊喜之后，等待他们的还有难以置信的焦虑和无措。

　　首先，皇帝再次褒奖了凌青云及其靖北军在去年突厥进犯战事中的出色表现，将率众长途奔袭突厥内部的四品虎威将军凌夏晋封为正三品的靖远将军。然后才应凌青云所请，将“在危急时刻救了靖北军战士、忠君爱国的民女聂氏”封为骄阳县主，赐婚于护国大将军之子——靖远将军凌夏。

　　当年凌青云迎娶公主的时候也不过才是个三品的靖远将军，如今凌夏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不得不说圣眷隆重。如果圣旨只到这里，凌氏一门都该欢天喜地地庆祝了。可惜圣宠还不止这些……

　　只听孙公公拉长了声调继续念道：“闻护国大将军之女凌氏温婉娴淑、才貌俱佳，特旨入宫，册为容妃……”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将父子俩的所有喜悦激动全都冰冻凝结，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想容进宫，她能活多久？

　　孙公公念完圣旨却不见有反应，不由得悄悄低头看了一眼，奇怪这凌氏父子获此荣宠为何一个个脸色发白。兴奋过度还有血色尽失的？

　　孙公公轻轻咳嗽了一声，凌青云才回过神来，带着凌夏恭敬地领旨谢恩。

　　“恭喜大将军了！皇上对大将军可真是圣眷隆厚啊！将军请旨赐婚，皇上还特地让钦天监选了吉日呢，就在今年五月初九。皇上又体容妃娘娘一旦进宫就难得与父母兄长见面，所以恩准娘娘在家多多孝顺父母，大将军今年九月初送娘娘进宫就好了。”

　　“孙公公一路辛苦了……”凌青云抱拳道，脸上也极力露出几分喜悦来，可惜怎么看都不自在。他忽然觉得有点头晕，所以请杨信带孙公公下去休息。

　　凌青云和凌夏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又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错，他们不是做梦，皇上的确要想容进宫，而且一下子就封了妃，这在大秦历史上也是少有的。可是，这样的荣宠不是女儿地催命符么？

　　凌夏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的幸福是用妹妹一生的幸福换来的吗？

　　凌青云的心却在滴血。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本来以为自己娶了永乐公主，皇室对他们还是比较放心的，想不到还是……

　　凌青云就这么一个女儿，虽然想容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却自幼心地纯善，他心里一直都很疼惜的。他怎么忍心将这个单纯如雪花一般的女儿送到那人世间最黑暗最污秽的后宫里去？

　　可是，不去，就是抗旨啊！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章  兄弟情义］
傍晚，凌青云回了将军府，凌夏回枫林别院。皇上赐婚，他还没有告诉云桥呢！不管怎么说，好歹有一件喜事。至于想容，只盼着母亲能想点办法吧！她不是皇室公主，不是一直很有办法的吗？

　　因为凌想容即将进宫，凌夏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将马扔给门口的守卫，他独自黯然地走进小院里。

　　天空一片阴霾，仿若凌夏此刻的心情，然而看到屋顶上炊烟袅袅，霎时又感到几分温暖。枫林别院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凌夏缓缓向厨房走去。按照云桥的作息时间，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厨房准备晚膳。

　　可是，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没有里云桥。据说，聂姑娘这两天在跟二公子学琴。

　　凌夏本打算去“沁雪”看看，然而路过“青衡”的时候隐约听到一阵琴声，他便迟疑地走了进去。

　　凌越的书房里，云桥端坐在一架秦筝前，凌越坐在轮椅上，紧挨在她身边指导。

　　“这里有一个滑音，右手拨弦之后，左手在把弦按下去，动作要柔美而利落，时间要把握好……”

　　凌越一边说，一边示范。云桥身子往左边侧，给他让出空间来。

　　“来，你试试！”

　　云桥自以为听明白了，但自己做起来却总是不够自然流畅。

　　“要注意右手手型，手腕提起来，这样，把虎口打开……”说着，凌越便抓住云桥的手腕，另一只手再帮她调整手型……

　　凌夏从窗口望进去，只看到二哥正拉着云桥的手，两个人非常亲密。凌夏是了解云桥的，她向来大大咧咧，不懂什么男女之防，但是二哥……在他的印象中，二哥一直都是守礼的君子，从未曾与女子如此亲近，他也从未见过二哥对女子露出如此温柔耐心的笑容，难道……

　　凌夏心中一痛，竟然呆怔在窗外，不知该不该惊扰了他们。

　　还是云桥因为不耐烦而罢学，无意中抬起头来，发现了凌夏。她好几天没看到凌夏了，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想念。乍然见到他，她立即满面惊喜，竟然一下子跳起来飞扑到窗口，热情地拉着他的手道：

　　“凌夏你怎么来了，你好几天没回来了。快，进来听我弹琴。我刚学的哦，弹得不好你可不许笑话我……”

　　看着云桥一如往常的热情，凌夏悄然吐出一口浊气，不由得暗自鄙视自己。一个是自己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亲兄长，一个是与自己同生共死私定终身的未婚妻，他竟然怀疑他们，他才真的该死！

　　云桥拉着凌夏从窗口跳了进来，这才隐隐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她回过头去，想了想，迟疑地问：“你怎么了？”该不会是看到她和凌越在一起，误会什么了吧？

　　凌越脸色微微一变，立即敏感地想到是不是刚才自己拉着云桥的手让凌夏误会了。他正想着今晚是不是找个机会跟凌夏解释一下，就听凌夏一脸忧虑沉痛地说：“今天上午圣旨到了……”

　　“怎么？难道皇上没有同意赐婚？”凌越也紧张起来。

　　凌夏摇摇头道：“不，皇上册封云儿为骄阳县主，晋封我为靖远将军，还亲自为我们赐婚，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九。但是……”

　　“你后悔了？不想要我了？”既然一切顺利，他干嘛好像死了亲妈似的沉着个脸？云桥故意娇嗔道。

　　凌夏瞪了她一眼，却望着凌越道出实情：“皇上下旨，封想容为‘容妃’，今年九月进宫……”

　　“什么？”

　　“想容？”

　　凌越和云桥震惊地叫出声来。怎么会牵涉到想容？想容怎么能进宫？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云桥很快反应过来。她拉着凌夏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如果她和凌夏的幸福要用想容一生的幸福来换取，她宁愿放弃凌夏。想容那个单纯的性子怎么能进宫？那不是要她的命么？

　　凌夏摇摇头，痛苦地说：“我不知道，云儿……也许吧……”

　　“所以，你们一定要幸福！”凌越忽然冷静地出声打断他们的自责。

　　凌夏和云桥一齐抬头看着凌越。

　　凌越正色地说：“圣旨已下，无可挽回。所以你们两个一定要相亲相爱幸福地过一辈子，这样才对得起想容！才不会辜负了她一片心意！”

　　凌夏也醒悟过来。他坚定地点点头，望着云桥道：“不错！圣旨已下，想容进宫已经无可避免，自责与愧疚都无济于事。幸而皇上还给我们留了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得好好教导她才行！”

　　云桥也跟着点点头说：“对，我要好好计划一下，好好的给她上几堂课！”

　　

　　当晚，凌夏躺在凌越身边，兄弟俩担忧地说了好一阵想容的事情，凌夏却忽然想到今天皇上赐婚，自己好像没给云桥几个好脸色，她不会伤心难过吧？

　　越想越担心，凌夏恨不得立即飞过去告诉她得到皇上赐婚他心里有多么高兴，可是凌越还没有睡呢！

　　“怎么了？”凌越很容易就看出凌夏的不安。

　　“哦，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云桥会不会胡思乱想……”

　　“想过去就过去吧！不过还是要小心点才好，别给人看到了，虽然你们已经有了名份，毕竟还未成亲……”

　　凌夏俊脸一红，想不到二哥竟然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们其实没什么的……”凌夏尴尬地解释道，“我不会委屈了她，她也不是这样随便的姑娘……”

　　“呵呵……”凌越轻笑两声，挥挥手道，“不用跟我解释什么。你们的性子我还不知道？要去就去吧！”

　　凌夏感激地望着凌越，帮他掖好背角，这才穿好衣服从窗口跳了出去，然后再将窗户从外面关好。凌越体会着凌夏的细心，悠悠叹息了一声。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能有凌夏这么好的弟弟，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这一夜，云桥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想到凌想容，她心中总是有些愧疚，然后是无法消解的担忧。想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交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性朋友，她那么天真单纯，怎么在那个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呢？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昨天大姨妈来了，本来没什么特别感觉的，或许是因为今天心情太过烦躁忧虑，她竟然觉得小腹隐隐作痛。真是见鬼了！她第一次来都没觉得痛啊，怎么这都第四次了，反而会痛经？

　　沁雪原本就是凌夏住了多年的小院，他可比云桥熟悉多了，轻车熟路地就摸到了卧房里。云桥向来不习惯有人服侍，将凌越派过来的那个丫头赶回去了，不过每天早上过来帮她梳洗而已。这也给凌夏半夜偷花提供了方便。

　　凌夏悄悄摸到云桥床边，吓了她一跳。他赶紧捂住她的嘴，也被她吓得不轻。他哪里知道她还没睡着啊？

　　“云儿，你，你没生我气吧？”凌夏问得小心翼翼的。

　　“好好的，我生你气干嘛？”云桥白了他一眼。

　　“哦……那……”凌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想着她温暖的被窝，迟疑地问，“那个，云儿，我今晚能留下来么？”

　　两人之前无数次同床共枕，也不见他如此正儿八经的问过她的意思，难道因为今天圣旨一下，这小子就忍不住了？若真的如此，她也该给他上一课了！哼哼，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云桥眯着眼睛看了凌夏一眼（实际上什么都没看清楚），便往床里面挪了一下。

　　得到默许的凌夏欢天喜地地脱掉外袍钻进被窝里，小心翼翼地将云桥搂在怀中，然后低头在她头顶轻吻了一下，长长地叹息一声，便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闭上眼睛睡了。

　　就这样？他半夜偷偷摸摸过来就为了“单纯地”抱着她睡？云桥心中诧异，却聪明地什么都没有说，只在霎那间感觉浑身上下处处都充满了幸福与甜蜜，之前的愧疚和担忧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一章  姐妹情深］
昨夜下了一场春雨，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见窗外绿油油的一片，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天边，初升的朝阳红红火火地照亮了天地，驱散了昨日的阴霾。

　　云桥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暗暗告诉自己：新的一天已经来临，阳光已经驱散了乌云，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只要心中坚定，只要永不言弃，总能看到蓝天、感受温暖的。虽然想容进宫之事已经无可挽回，或许她这一生永远失去了拥有爱情体会爱情的资格，但是如果退一步，要保住她的命还是容易的。

　　这世上爱情永远不会也不该是女人的全部，只要想容愿意，只要她不那么贪心，她还是可以获得幸福的。

　　早饭后，凌夏陪着凌越在茶室里坐了一会儿，便寻思着想要回将军府看看。他只是有些为难要不要带云桥回去。

　　按理说云桥如今已经受封为县主，皇上又已经下旨赐婚了，她应该去见见本地的皇室代表，自己的母亲永乐公主的。特别是皇上口谕免了她此次进京谢恩，她怎么都应该过去跟传旨的公公见一面，领旨谢恩这才算全了礼节。

　　可是，让云桥去将军府，不是为难她么？

　　正在凌夏为难的时候，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跑来，一个声音咋咋呼呼的传了过来：“云桥，云桥，你在哪儿？”

　　竟然是凌想容过来了。

　　凌夏微微皱眉。想容什么时候学得这样急躁了？他记得妹妹以前走路都是弱柳扶风一般，更不会如此高声说话的。怎么跟云桥也没在一起呆多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就是云桥自己，似乎也没有这样粗鲁的时候吧？

　　不知为何，在云桥身上，无论她做出怎么出格的事情，凌夏都觉得是自然的，但事情到了自己妹妹身上，就似乎怎么看都不对劲了。

　　乍然听到想容的声音，云桥还有些慌张，恍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但随即她便发现想容声音里透露出的信息。

　　——她竟然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似乎，还很兴奋？

　　“云桥！”凌想容从门口大步跑了进来，满脸喜色，兴奋不已地说，“云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进宫当娘娘了！哈哈，呵呵……”

　　“……”

　　“……”

　　“……”

　　云桥、凌夏、凌越三个人都呆呆地望着凌想容，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还是云桥最先回过神来。只见她站起身来，双手扶着想容的肩，蹙眉凝望着她喜悦兴奋的眼睛，迟疑地问道：“想容，你，你觉得这是一件喜事吗？你很想进宫？”

　　“当然！云桥你怎么了？我要进宫当皇上的妃子呢！这还不是一件大喜事么？噢，当然，皇上也为你和四哥赐婚了，这也是一件大喜事！”想容滔滔不绝地说着，那兴奋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假装的，应该也不是打击太大脑子变傻能说出来的话。

　　云桥再次感到无语，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老天，想容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白，他们都为她担忧得要死了，这个白痴竟然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想容，为什么，我是说你为什么想要进宫当妃子呢？”以云桥对凌想容的了解，她绝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子，可是为什么她那么高兴进宫呢？

　　想容瞪大眼睛奇怪地看着云桥，仿佛再说：这个问题好奇怪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娘从小就跟我说我身份尊贵，如今我就要嫁一个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人，不值得高兴么？而且，皇帝表哥长得也很好看，对我也很好啊！还有还有，皇宫那么大，那么漂亮，住在里面也很舒服啊！”

　　凌夏和凌越开始擦头上的冷汗。

　　云桥满头黑线暂时陷入无语状态。谁来告诉她，这个小白痴真的是永乐公主那个阴险女人生的女儿？会不会小的时候被人掉了包？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你们也跟爹爹和娘亲一样？你们不为我高兴么？”凌想容慢慢跨下脸来。昨晚知道了消息她就兴高采烈的，可是爹爹和娘亲都看着她叹气，她一直没想明白，猜测着他们是舍不得她嫁人，想不到今天过来跟哥哥和云桥说，他们也是这个表情。

　　凌想容虽然单纯，其实并不傻，到了此刻，她也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云桥，二哥，四哥，你们……你们到底怎么了嘛？”云桥的兴奋之色退去，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云桥忽然背过身去，微微低着头。凌夏见此，立即走到她身边，温柔地将她拉到自己怀中。

　　凌想容震惊地看着云桥在四哥怀中放声大哭，疑惑地望着二哥凌越，却见他只是望着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

　　“云桥，你怎么了？”凌想容后知后觉的猜测着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云桥伤心了，可是她没有说什么嘛！她不就是炫耀了一下自己即将进宫的事情么？难道，难道云桥也不愿意她进宫？哦，对了，云桥当了自己的四嫂，可是自己却要进宫，她们以后就不能在一起了，难怪她伤心呢！

　　想到这里，再联想进宫以后就见不到疼爱自己的娘亲和爹爹了，凌想容也红了眼眶。

　　“对不起，云桥，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虽然进宫以后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但现在才三月，我们还有半年可以在一起呢！而且以后你也可以进宫来看我嘛！云桥，你不要难过了……”

　　听到凌想容这么“体贴”的话，云桥差点没被她气得背过气去。

　　“你这个傻瓜！”云桥忽然从凌夏怀中抬起头来，转过身恶狠狠地指着想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白痴啊？被人家卖了你还帮着数银子！我聂云桥怎么就有你这么笨的朋友！你怎么就这么没脑子啊？你想让我一生都活在对你的愧疚中吗？”

　　从来没有被人骂过的凌想容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云桥是在骂自己笨。她呆呆地望着云桥骂得那么狠却又泪流满面，一副伤心绝望无限愧疚的脸，心中涌出从未有过的委屈和不解。云桥这是怎么啦？她为什么要这样骂自己？她为什么这么伤心？为什么四哥和二哥都不帮自己说话？

　　“云桥，你怎么了……”凌想容双眼含泪无限委屈地望着云桥，只觉心中一阵钝痛。

　　“想容，你这个傻瓜！呜呜呜……”云桥忽然抱住凌想容痛哭起来。

　　凌想容呆呆地拍着云桥的背，哽咽地安抚道：“云桥，你不要伤心难过，我也舍不得你的……”虽然云桥没有说得很清楚，但想容已经基本明白她为什么难过了。云桥是舍不得自己吧？

　　云桥忽然放开凌想容抬起头来。她匆匆地用衣袖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坚定地望着那个单纯得一张白纸似的傻瓜道：“从今天开始，只要有时间你就过来，我要从头到尾好好教教你！”

　　“哦，好……”想容立即点头。只要是云桥的话，她就有一种奇异的信任感，从来不反驳。“可是，你要教我什么？”

　　“教你如何在后宫保住你的小命了，笨蛋！”云桥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瞪着凌想容。

　　就在这时，只见杨信大步走了过来，匆匆地与凌越凌夏兄弟俩点点头，却满脸慎重地对着云桥道：“聂姑娘，孙公公到了，说要见见你……还有，皇上特意指派了一位宫中女官前来教导你的礼仪，永乐公主也派了一位近身侍女过来服侍你……”

　　凌夏和凌越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打算，只是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趁机安插一个人进来，也不知道她究竟安的什么心。云桥如果需要侍女，哪里用得着从母亲身边调人过来？

　　云桥一直没把皇帝的册封当回事，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儿来。直到听说那个传旨的太监要见自己，又派了一个女官过来教她礼仪，她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皇帝让想容进宫还不够，还派了一个间谍过来。

　　杨信看云桥已经心领神会，这才侧身对着外面沉声道：“进来吧！”

　　只见两名女子不卑不亢地走了进来，前面一人约摸三十来岁，后面一人十七八岁的样子，模样都很清秀，一派落落大方的气度。如果只看外表，云桥对她们倒也很难生出排斥和反感来。

　　“奴婢惠兰参见骄阳县主！”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大大方方地跪下给云桥磕了个头，然后等着云桥叫她起身。

　　随后，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也跪在惠兰旁边道：“奴婢玉梅参见骄阳县主！”

　　云桥实在有些不习惯人家跪自己，她求救似的看了看凌夏，却发现他脸色很不好看。而且不止凌夏，凌越甚至连凌想容脸色都不太好看。出什么事了吗？虽然有人监视着自己实在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只要他们行得正坐得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麻烦吧？

　　“惠兰和玉梅是吧，我记住了。你们都起来吧！”云桥略有些慌乱地说了一声，只想快点把这两个人打发走。

　　还要去见那个太监呢！不知道太监长什么样子，她心里还真的有点好奇呢！对了，想容是要进宫的，她可不能把皇帝身边的人给得罪了，最好打发一份厚厚的见面礼。可是，她没有钱啊！要不还是等这两个女人出去了，找凌夏他们商量一下……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二章  再见公主］

　　当下第一要务是去见前来传旨的孙公公，云桥打算跟凌夏要个大红包就出发的，却不想见个太监都这么麻烦。那位慧兰姑姑带来了县主的礼服，又说要重新按品级梳妆打扮，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云桥无奈，只能强忍着暴走的冲动随她们折腾。

　　她们立即回了云桥的“沁雪”，首先要重新洗脸，然后玉梅帮云桥重新梳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有意无意间这丫头竟然扯掉了云桥好多根头发，疼得云桥龇牙咧嘴的。而后又用了发油，将她一头秀发梳得油光水滑服服帖帖的，最后才用假发套弄了一个飞仙髻。

　　然后便由慧兰接手了。她不但带来了县主的礼服，还有皇帝御赐的金银玉器和首饰。她选了两支县主可以配带的三尾金凤簪插上，又选了一朵粉红的宫制绢花戴在发髻正中，最后用银链在她眉心垂了一颗红宝石，这才点点头，称赞道：“县主天生丽质，不过稍微打扮一下就已经雍容华贵，仪态万千了。”

　　云桥暗中撇撇嘴，这还叫稍微打扮一下？她睁大眼睛看着镜中的女子，看倒是好看，只是不太像自己了。

　　如果只是为了这么臭美一把，云桥可不愿意遭这个罪。不说头皮隐隐作痛，单单头上的假发套和沉重的首饰就让她一直挺着的脖子又酸又痛。他奶奶的，也幸好古代的贵妇没事做，简单地梳个头都要半小时……

　　接下来才是梳妆。涂脂抹粉描眉，一项一项下来，绕是惠兰心灵手巧经验丰富，还是耽搁了十多二十分钟才弄好。

　　然后才换礼服，云桥本来以为换个衣服而已，两三分钟就搞定，想不到古人还真不是普通的麻烦。从里衣到外袍，一共七套衣服，层层叠叠地穿在她身上。惠兰一边穿还一边念叨着：

　　“这一套要贴身一些……”

　　“这一件要穿松一点才好看……”

　　“这件衣服搭配这条项链最好……”

　　“主子你把这个镯子戴上奴婢看看……”

　　“这里用这块碧玉佩比较好……”

　　“……”

　　云桥强忍着不耐随她们折腾，不断告诫自己，为了凌夏，为了想容，你就忍吧！不过是穿衣打扮而已，又不是鞭打毒药虐待你……幸好不必每天都这么穿，不然还不把人累死？如果可以的话，估计云桥肯定要找皇帝把这封号退回去，然后把凌想容留下来的。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按照惠兰的说法，这已经算“很快”了。也不知道那位孙公公被茶水灌饱了没有，有没有不耐烦。按照云桥的猜想，既然人家是皇上身边的红人，那肯定是有些脾气的，可慧兰姑姑无论如何不肯让步，说这样才是对孙公公的真正尊重。

　　然而事实出乎意料，看到云桥出来，孙公公只匆匆打量了她一眼，便满脸喜色的迎了过来，一口一个奴才，还称赞“骄阳县主”天生丽质，气质高贵雍容，一看就有大家气派等等，让云桥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公公似乎用不着拍自己的马屁吧？不是说宫里的大太监们担心人家看不起他，平时都很傲气，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她当然不知道在等她的这一个半小时里，凌夏兄弟说了多少恭维的话，送了多少兴庆的“土特产”出去。

　　孙公公要看看云桥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简单的问了几个问题就告辞了。说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要回宫交差了。

　　云桥给凌夏使了个眼色，凌夏示意她一切都已经办妥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送走了孙公公，云桥立即把头上的发簪和假发套全都取了下来，将盘着的头发全都打散了，然后立即吩咐人准备热水，她要洗头。

　　她平生最不喜欢在头上用头油。天生油性头发就不说了，还弄这么多发油，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或许云桥是这个时代最爱干净的人了，就是凌想容也是十天半月才洗一次头，可是她除了在沙漠里实在没有办法，向来是雷打不动一周两次。

　　慧兰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骄阳县主”竟然是这么个脾气，本来看她没有主子架子，还要拚死苦谏的，没想到这次云桥压根儿不理她，直接招呼道：“凌夏，走，帮我洗头！”

　　一句话，就惊得这位从皇宫里出来的姑姑呆怔了半天。等她醒过神来，云桥人已经不在了。

　　玉梅作为云桥的贴身侍女，主子要洗头，她自然要跟过去帮忙的，可是云桥有意甩开她们，拉着凌夏跑得飞快，等她赶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她从未想过自己服侍了好几年的少爷竟然会帮女人洗头，看那动作似乎还挺熟练的，也不知道已经做过多少次了。她偷偷咬着自己的嘴唇，悄然退了出去。

　　慧兰赶到以后也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或许是有了心理准备，她已经不向先前那样吃惊了。趁着主子不在，她将玉梅叫到一边，小声而详细地询问关于两位主子的事情，玉梅自然是知无不言的，至于有多少是真的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只见慧兰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戴在了玉梅的手腕上。“你肤色好，人又年轻，戴这个最合适不过了……依我看，你生得也不差，不会一辈子都是奴婢命的……”

　　“多谢姑姑……”玉梅带着几分羞怯低下头道。

　　

　　第二天，凌夏就带着云桥回将军府了。

　　如今云桥不再是没名没分的孤女，而是受皇帝圣旨册封的“骄阳县主”，与第一次过来将军府相比，可谓有着天壤之别。而最重要的是，她和凌夏的婚事是皇上亲自赐婚的，永乐公主即便辈分上是皇帝的姑姑，也没有办法不认这个准儿媳妇。

　　或许是因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永乐公主也不想跟未来的儿媳妇把关系弄得那么僵，她竟然主动让步，亲自到二门口迎接，让云桥有些受宠若惊。

　　云桥这个人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看永乐公主不同于前次的态度，她也慢慢收起了心中的刺，小心应对着。

　　永乐公主亲热的挽着云桥的手，一路上言笑晏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女俩呢！凌想容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在另一边，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笑着，好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凌想容是真的高兴，一个是自己的母亲，一个是自己喜欢的朋友还是未来的嫂嫂，看到她们和睦的相处，她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而对于云桥，她暂时拿不准永乐公主的心意。从前次见面的不愉快经历来看，她心里还是很在乎凌夏这个儿子的，而对自己最大的不满就是自己的身份，如今面子里子都有了，为了儿子，她改变态度也说得过去。

　　凌夏远远地跟着她们，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总算落到实处。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缓缓地笑了。母亲到底还是最疼爱他的……

　　这次拜见气氛异常和谐，两个人都没有提前次的事情，仿佛第一次见面一般。永乐公主关心地问云桥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首饰，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又好奇地谈论起云桥走过的地方，见过的奇闻轶事等等。

　　云桥想着既然皇上已经赐婚，人家公主也把爪子收起来了，看凌夏的面子，她也是有问必答的，只不过她的实话实在不怎么讨喜。比如她说自己更喜欢棉布的衣服，不喜欢梳发髻戴假发套，不喜欢带首饰等等。她甚至听到后面又丫头在偷笑。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凌夏不介意就好了，其他人的想法，她还真不怎么在乎呢！

　　说起自己的见闻，那就是云桥的强项了。永乐公主本来只是没话找话，却想不到云桥还真是有见识的。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熟悉各地民族风俗，各式各样的奇闻轶事说起来生动有趣仿若亲见一般，令人赞叹不已，不知不觉中就吸引了所有人好奇心。

　　永乐公主直到此刻方肯承认，这个女孩子的确有让自己儿子痴迷的本事。或许有这样一个妻子陪在身边，儿子真的会幸福吧！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三章  初露端倪］

　　临近午膳时间，凌夏亲自过来请母亲去宴会厅用膳。透过门口的珠帘，但见满堂气氛和乐融融，不但母亲和云桥，连一旁伺候的侍女都满脸含笑。他彻底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这才含笑走了进去。

　　“母亲，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我们先过去用膳，等会儿再接着说可好？”凌夏亲热的搂着母亲的肩，却望着云桥温柔而感激地笑着。

　　永乐公主感动地回头看了看儿子，拍拍他的手，双眼竟有些湿润。儿子有多久没有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了呢？

　　“那就走吧，来，云桥，走这边……”

　　永乐公主是那样的温柔慈爱，让云桥几乎将前次见面的事情以及凌青云说过的话全部忘记。她暗自感叹着，不管这个女人有多么恶毒，总算还是个疼爱孩子的母亲。

　　午饭很丰盛，尽显皇室气派，也从侧面反映出永乐公主对云桥这个“县主”的尊重。因为知道今天云桥过来，凌青云也特意留在将军府，表明自己对这桩婚姻的支持。而凌越依旧住在别院里“养伤”，也没有人会怪他，他是病人嘛！当然，他也知道云桥压根儿就不再在意这个。

　　这一次会面可以说宾主尽欢，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半点不愉快的事情。

　　一直到即将离开将军府，可以说气氛都是很和谐的。然而，实际上云桥心里是一直搁着事情的，她只是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或者她应该再等等，等自己跟凌夏成亲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了。却不想永乐公主先开口了。她说：“既然皇上赐婚，婚期也定了，以你的身份依旧住在别院也不太好，还是尽快搬过来吧，也好陪陪我和想容。她在家的日子也不多了，那丫头可是真喜欢你呢！”

　　提到想容，云桥立即妥协，点头道：“多谢公主厚爱。等我回去安排一下，会尽快搬过来的。”等她住进将军府，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培训教导想容了。从今天与永乐公主的会面来看，说不定她们还可以联手探讨。永乐公主自幼在皇宫中长大，应该有很多经验可以传授的，也能省下她不少口舌。

　　

　　云桥担心的是凌越。

　　凌越的治疗虽然主要还是由陆老在负责，但她也一直关注着，随时根据具体情况不断同陆老讨论研究新的方案。同时，她还负责凌越的一日三餐，凌夏的恢复除了意志力，也需要健康身体的支持，这是根本。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是她自夸，只怕凌越吃惯了自己做的饭菜，真的会挑食。

　　凌夏送云桥回去，决定留下住一晚，明天直接去军营。知道云桥的顾虑，他立即就有了办法。

　　“让二哥跟我一起回将军府，他愿意吗？”云桥蹙眉问。据说凌越已经搬出去好多年了，若没有大事，一般是不会回将军府与永乐公主照面的。

　　“为了他的身体，他应该会同意的。”如果云桥住到将军府，他和想容也就不会时常往这边跑了，凌夏实在不想留下二哥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住在这里。至于二哥和母亲的隔阂也好办，不让他们见面就是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悠闲地在院子里散步，边走边说，甚至什么都不说，只是牵着手，宁静地感受对方的温暖，也别有一番温馨幸福沉浸在心底。

　　三月末，桃花已经谢了，但院子里还是一片春意盎然欣欣向荣的景象，特别是那五色的杜鹃花，开在一片绿叶丛中十分显眼，竟有些娇而不媚的风姿。在云桥的前世杜鹃只是一种极普通的花卉，到处都有，云桥一直有些看不上这花的，到了这里才发现在这个观赏花卉匮乏的时代，有杜鹃可赏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

　　“凌夏，帮我采一束花插到花瓶里吧！”对某些木头来说，适当的提点和教导都是很重要的。没有玫瑰，也只好用其他花草将就一下了！

　　“好！”凌夏很高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这个嘛，我的喜好你应该自己想办法确认。你是我的未婚夫，你应该想尽办法宠我，爱我，讨我欢心，这些事情当然要你自己动脑子！”云桥无奈地叹气，他们马上就成亲了，再不浪漫一把就没机会了。

　　“哦……”凌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了想，将所有颜色的花都采了一些，然后合在一起递给云桥。“喏，看看喜不喜欢？”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云桥含笑接过花束，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在凌夏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放开他，却又轻轻靠在他怀中，说：“我告诉你，插花是有技巧的……”

　　凌夏搂着她的腰，将下巴放在她肩上，静静地聆听教诲。他的云儿懂得可真多啊！

　　“云儿，我真想时间过得快一点，五月初九那天早一点到来……”

　　凌夏轻轻叹息，云桥却低垂着头，带着几分娇羞小声道：“现在这样也很好啊！人家都说男人对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会珍惜，成亲后，你不会欺负我吧？”

　　“你竟敢不相信我？”凌夏有意做出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伸手就在她腰下挠了几下，痒得云桥哈哈直笑，连连告罪道：“我错了，哈哈，我再也不敢了，哈哈，好凌夏，你绕了我吧……”

　　凌夏心满意足的收手，志得意满地将她浑身发软的身体搂在怀中，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心中有说不出的甜蜜和幸福。

　　云桥喘着气，心中却有些愤愤不平。可恶！还说不会欺负她呢！她竟然连最起码的言论自由权都没有。不行，得想个办法扳回一局！

　　云桥不甘心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凌夏一眼，却在他温柔幸福的笑容中沉醉，然后任她捧着自己的脸细轻柔地吻……

　　“啊!”

　　突如其来的一生低呼惊醒了甜蜜拥吻的两个人。云桥羞红着脸抬起头来，尚未看清对面樱桃树下的人是谁，凌夏已经慌忙站起身来，只听云桥一声惊呼——

　　“啊——”

　　因为凌夏突然起身，她猝不及防之下直接从他的大腿摔到地上。

　　“凌、夏！你搞什么？”云桥又羞又怒，但心中更多的是委屈。不过被个丫环看到了而已（她现在才看清楚，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永乐公主派到自己身边来的侍女玉梅），有必要怕成这样吗？竟然丢下她不管……

　　“云儿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凌夏总算醒悟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他慌忙蹲下身将云桥扶起来，眼神却总是闪闪烁烁不时望向一旁站着的玉梅。

　　云桥看得心中火起。不过是母亲身边的侍女而已，他竟然就怕成这个样子？这个没出息的！她又怒又气地推开他，委屈地说：“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既然怕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你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

　　云桥强忍着眼泪，捂着嘴就跑，凌夏心中一痛，赶紧追上去抱住她，连连赔罪道：“是我不好，我只是一时紧张，你别生气。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婚约，我也是不想节外生枝……云儿，对不起，我说过再也不让你伤心……”他一直记在心里，竭尽全力的护她周全，可是，无意中一个举动竟然就让她伤心了……

　　云桥并不是那样小题大做的人，只是刚才看到凌夏竟然因为一个侍女而遗忘了自己，心中难免不快。但既然他都道歉了，她也就不跟他算账了。不过，口是心非向来是女人的特权，所以她娇嗔一声道：“哼！你走开！不要你抱！你现在不怕人看到了？”

　　“云儿……”凌夏紧紧抱着她不放。女人口是心非的本事他虽然不是非常了解，但在自己母亲身上也是见识过的。唉！他哪里是怕被人看到？他只是有些不习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与她亲热而已。可是，这话能说吗？凌夏偷偷看了玉梅一眼，到底觉得她是个隐患。要不他还是跟云儿坦白了吧？反正他们婚期都订了，她大不了气一阵儿，他好好哄哄她也就好了。

　　玉梅见到凌夏的眼神立即察觉到危险。她心中一惊，如果四公子将她的身份说出来，骄阳县主绝对容不下她，十有八九会把她和碧荷赶出将军府去，怎么办？

　　云桥柔顺地靠在凌夏怀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他们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成亲了，她抱自己未来的夫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凌夏是她的，她想抱就抱！哼！

　　不知道为何，云桥总觉得这个叫玉梅的丫头看着凌夏的眼光有些不同。她想，这些怀春少女常年被禁锢在将军府中，唯一能见到的年轻男子就是自家少爷了，心中暗存爱慕倒也不奇怪。但是，她绝对不会大方到将自己的丈夫让出来与别人共享的。

　　这个玉梅，她最好不要有这样的心思！

　　玉梅想不到这位县主如此大胆，如此不知廉耻，看着向来守礼的少爷竟然旁若无人地与人拥抱，她心中一痛，连忙跑过去，跪在地上便不住地磕头赔罪，声泪俱下：“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的错，请县主不要生气，不要责怪四公子……”

　　云桥原本也没怎么在意这个丫头，只当是永乐公主派过来监视自己的，直到此刻她才发觉这个丫头深不可测。她明着求情，实际上却是在火上浇油啊！难道她看不出来他们已经和好了？

　　可是永乐公主究竟想做什么呢？还是想破坏他们的感情么？将来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对她这个当婆婆的究竟有什么好处？难道白天在将军府的一切还是做戏？

　　想到这里云桥才感到真的伤心，一方面为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凌夏。她轻轻推打着凌夏，低泣道：“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到底还是看不起我……放开我，我找凌越去，你们都欺负我……”哼，永乐公主的账自然要算在凌夏身上！

　　“云儿，云儿你怎么了？你别哭啊……”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凌夏慌乱地用手擦着她的眼泪，却不想竟然越擦越多。心慌意乱之下，他只好紧紧抱住她，红着眼睛一脸沉痛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勇敢，但是云儿，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会失去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你原谅我，云儿，别哭了……”

　　凌夏正要将真相和盘托出，就听玉梅哭诉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请县主原谅四公子吧！如此，奴婢就是死也值了……”

　　云桥刚听出玉梅的话有些不对，凌夏就已经放开了她。

　　凌夏放开云桥冲出去及时将玉梅从假山面前拉了回来，怒吼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还嫌事情不够乱是不是？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就给我滚回房去！立刻！马上——”

　　云桥睁开眼睛，恰好看到凌夏拉住玉梅的手往这边推了一把。玉梅踉踉跄跄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子，却在凌夏充满杀气的目光中打了一个寒颤，转身跑了。

　　云桥也被凌夏的样子吓了一跳。原来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在自己面前一直忍耐而已。唔，说实话，她其实比较喜欢这样又凶又狠的凌夏，但前提是他必须一直对她好。在云桥心中，最好的丈夫就是在别的女人面前像匹狼一样凶狠，在妻子面前如绵羊一般温顺。

　　然而经过玉梅这么一闹，也将凌夏的话岔开了去。他缓缓走到云桥身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泪水，柔声道：“别哭了，以后也不许再说那些气话了知道吗？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我只担心你看不上我才是真的……云儿，你记住，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任何事，但是你不能怀疑我爱你的真心……”

　　云桥撅着嘴轻轻哼了一声，却又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抱着他。

　　雨过天晴了。

　　凌夏轻轻在心中叹息，差一点他就把真想说出来了，就差一点！唉……要不他还是等成亲以后再说吧……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四章  新婚之喜］
三日后，三辆马车载着凌越和云桥以及他们的东西进了将军府，永乐公主特意派了人过来帮忙收拾，她自己却没有出面。

　　云桥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就住在了凌想容院子里，一个住东厢，一个住西厢。凌越依旧回自己从前居住的院子，紧挨着凌夏。

　　对此，最高兴的一个人自然就是凌想容了。

　　当晚，两个丫头就嘻嘻哈哈地睡到了一张床上。

　　等丫鬟侍女们全都出去了，云桥立即换了一副表情。她拉着想容的手，认真地说：“我有话跟你说，你不但要认真听，还必须记在心里。”

　　想容疑惑地点点头，后来才想起熄了灯云桥看不到，小声地问：“什么事？需要保密吗？”声音里很多好奇。

　　云桥无奈在心中暗暗叹气。“是关于你进宫的……”

　　“哦……”

　　“在宫里，千万不要相信别人，特别是皇帝的其它妃嫔。你不要幻想着能在后宫里找到朋友，后宫里的女人都是仇敌，不会有友情的……”

　　“啊？真的吗？为什么？”

　　“……”

　　这一夜，云桥给想容讲了很多事情，让她要时时小心，处处小心，不要轻信了别人等等，凡是她能想到的全都给想容讲了一遍。

　　凌想容虽然单纯，但还是从云桥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不安，反而安慰她道：“云桥，你不要担心，我都听你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的。”

　　“记住了？千万别对你的皇帝表哥动心，因为帝王是不会有真情的！”

　　“嗯，知道了。”

　　云桥想，只要想容不对皇帝动心，就不会受伤，不会心痛。另外，她相信永乐公主会在宫中安插人手保护想容的。

　　永乐公主是先皇的亲妹妹，太皇太后又健在，云桥想，只要想容不去争宠，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而在宫外，凌夏他们父子手握重兵，只要他们安分守己，皇帝和太后应该会保护想容的。

　　

　　第二天一大早，永乐公主刚刚起床，正在梳妆台前梳妆打扮，就有侍女过来禀报事情。

　　昨夜晚饭后凌青云借口说还有军务要处理，又歇在书房。永乐公主虽然面色如常，心里却羞怒万分。她本来要发火的，却想不到那侍女禀报的事情太过重大，让她立即忘记了昨夜的一切，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到女儿身上。

　　“这些话都是她说的？”

　　永乐公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神情很是凝重，语气中有些不信，但心里其实是肯定的。她只是疑惑，云桥那个出身山野的丫头怎么懂那么多宫里面的事情？有些话总结得甚至比她这个公主还深刻。

　　不错，永乐公主在女儿和云桥身边都安插了人手。即便她们在想容床上说的悄悄话，同样也逃不过她的耳朵。这么一个单纯的女儿，她怎么放心她与一个不知根底的野丫头那么亲密？

　　她早就看出那个丫头不简单了，那么广的见识，一般男子也及不上，她若有什么坏心眼儿，自己这两个实心眼儿的孩子怎么是她的对手？好在女子出嫁从夫，想来也不会对凌夏不利吧？但凡事也说不准的是不是？准备周全一些总是好的。那丫头若真的是为了想容好，又为何要晚上躺在床上偷偷摸摸地说？

　　然而永乐公主万万没有想到云桥会将想容的事情直接跟她提出来。

　　云桥本以为永乐公主应该给想容上过后宫课程的，但想容告诉她说那些话母亲从未跟她说过，反而说要请兴庆最好的琴师帮她指点琴艺。这便折射出永乐公主完全不同的心思。难道她还想让自己这个单纯的女儿去争宠？

　　为此，云桥再也坐不住了，贸贸然地就上门去把话说开了。

　　难得这一次永乐公主并没有生气，而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她说：“想容的性子并不适合皇宫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清楚？但她的身份决定了她即便不争也同样处在风口浪尖上，如果没有皇帝的爱护，她才真的危险。你不了解我们这位皇上，他……或许想容这个单纯的性子反而能得他的心……”

　　云桥想着单纯的想容竟然要跟一大群如狼似虎的女人争宠，立即就激动起来。她涨红着脸站起身来，有些激烈地反驳道：“想容太纯净了，皇上会被她吸引那是肯定的。但是，这样的喜爱能维持多久？想容又不懂得保护子自己，这样的宠爱无疑是将她放在火上烤！如果她不爱皇上，皇上会宠爱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么？那谁来保护她？可如果她对皇上动了心，那她就万劫不复了！”

　　永乐公主看着云桥激动的样子，心中也有些感动。难怪儿子对她动心呢，这丫头倒真有一幅热心肠。自己之前那样为难她，她居然还如此为想容着想……

　　不知不觉中，永乐公主对云桥这个准儿媳也有了好感。然而想容的事，有些内幕却是不能告诉她的。所以永乐公主迟疑了一下才道：“难为你一心想着她，只是有些情况你不清楚，我也不方便跟你说得太清楚……你只要知道，我是她的母亲，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害她的……”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云桥自然也不好再说下去。她虽然疑惑永乐公主口中的“情况”，但她相信永乐公主还算是个好母亲。不过，自己的教导与永乐公主也并不矛盾，她继续晚上的说教就是了。

　　

　　四月十二日，外出传旨的孙公公风尘仆仆地回到皇宫交旨。

　　年轻的皇帝李明道在太极殿听了他的奏报沉思了一阵，又详细地问了几个问题，就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领赏休息了。

　　然而孙公公出了皇帝的太极殿并没有回去领赏休息，而是一溜烟儿又去了太后的慈安宫。

　　半个时辰之后，孙公公又去皇后的凤仪宫请安。

　　直至天黑之后，满脸笑意的孙公公才回到自己的小窝里，饭也不急着吃，澡也不着急洗，观赏们就上了床。但见他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看着床上一叠叠的银票，不住地在心中感叹道：“出外差辛苦是辛苦，可是这酬劳嘛……呵呵，如果下次还有这么好的差事，一定要跟皇上争取……”

　　就在孙公公坐在床上数银子的时候，两队秘密的信使前后出了皇宫，直奔兴庆而去。

　　

　　五月初九，几乎整个兴庆城都是喜气洋洋的。凌青云在本地颇得人心，百姓们知道凌大将军娶儿媳，竟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仿佛自家办喜事一样。

　　因为骄阳县主没有娘家，又没有建别院，所以花轿只是从将军府侧门出来，在主街的平安大道上逛了一圈，又从正门进去。

　　云桥坐在轿中，摇摇晃晃的颇不习惯。毕竟是县主出嫁，嫁的又是大将军之子，三品的靖远将军，整个婚礼安排得颇为宏大奢华。别的云桥不清楚，至少她看到花轿很大，里面镶金裹银，连坐垫都是精美的蜀锦，让她差点都不忍心坐下去。

　　左边靠近窗口还有个小柜子，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凹口，置放着一个玉制的小香炉，燃着百合香，丝丝缕缕倒也清幽。

　　右边还有一面镶嵌在轿身上的镜子，下面的抽屉里还有梳子和胭脂水粉，难道是让新娘子在里面补妆的？

　　云桥不清楚。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头很沉，她的肚子很饿。

　　这里的风俗跟自己前世从电视里看到过的似乎有些不同，花轿竟然是下午出门的，回到将军府正好到傍晚，然后拜堂行礼送入洞房，时间正好。

　　因为之前慧兰姑姑就跟她详细说过婚礼的事情，所以云桥是心中有数的。她记得以前看过的小说书上总写着新娘会饿肚子，所以偷偷藏了几块糕点在怀中，没想到被慧兰姑姑整理仪容的时候发现了，结果是省了一盒擦脸的胭脂。

　　此刻，她既紧张又期待。洞房啊，初夜啊，她的第一次啊，马上就要到了……

　　可是凌夏不来，惠兰姑姑不让她吃东西，也不让她把头上沉重的凤冠取下来。云桥综合考虑，反正那一关都是要过的，凌夏你还是快点来吧！（PS：她绝对不承认自己对新婚之夜有强烈的期待！）

　　凌夏自然也是着急的，可是来宾太多了，他这个新郎不喝几杯怎么走得了？二哥又不能喝酒，全靠爹爹帮他挡着。他于心不忍，但又时刻想念着洞房花烛，心里那个难熬啊……

　　凌夏回到新房的时候大概已经戌时末（晚上九点）了，喜娘又在新房里折腾了一刻钟帮他们完成了婚礼最后的仪式之后，便陆续退了出去。惠兰欲言又止，最后一个走出新房，顺便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惠兰一直没有跟云桥讲洞房花烛行周公之礼的事情。但不是她不说，而是每次一开头，这位县主娘娘就打岔。她暗自揣摩着这位县主出身山野，或许是羞涩，或许人家已经懂了，但总归是她没有完成自己的职责。她只盼望着新婚之夜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凌夏紧张而又期待地用秤杆挑开云桥的盖头——

　　“啊呀，你总算来了！”

　　云桥一声感叹，凌夏满心欢喜。

　　“快，快，帮我把凤冠拿下来，压得我脖子都疼了……”

　　“有吃的没有？饿死我了……”

　　“赶紧给我要一盆热水来，我要洗脸！竟然给我上了那么厚的粉，难受死了……”

　　凌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额上的黑线越来越多，暂时处于无语中。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五章  新婚燕尔］
终于，云桥吃饱了，用香茶漱了口，脸上的脂粉也全都洗下来了。凌夏火辣辣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就看她还有什么“花招”了。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丫头有些紧张，所以才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不过就是拖延时间罢了！

　　他就不相信她还能拖到明天早上。

　　“云儿，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吧？”

　　“呃，那个……刚刚吃太饱了，现在就睡觉的话会消化不良的……”云桥红着脸说。

　　“是吗？那正好，我们可以做点事情再睡！”凌夏笑着接过话去，然后慢慢向她走去。

　　“啊，那个，那个……吃饱了不能做剧烈运动的……”

　　凌夏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桌子旁边躲，无奈地摇摇头道：“云儿，你在害怕什么？我们以前不也经常睡一起吗？”

　　云桥暗自嘀咕：以前？以前和现在相比那怎么一样？以前他要是敢乱动，她可以直接将他踢下床去，如今他要行使丈夫的权利，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凌夏缓缓走过去，极力压制着自己迫切的欲望，温柔地抱住她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云儿，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要携手白头到老的。你说过，戴上了戒指，缔结了婚姻，我们无论身与心都完全属于对方。夫妻本是一体，云儿，你就不想与我更亲密一些吗？”

　　凌夏温柔地诱惑着她，不断在她脸上印下一个个轻柔地吻，火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耳朵边，脖子上……

　　云桥揪紧了凌夏胸前的衣襟，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了。她知道躲不过去的，她也不是不愿意，她就是有点害怕嘛……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虽然现在算是合法了，可是……可还是很羞人啊……据说女人第一次很痛的……

　　凌夏抓住时机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凌，凌夏……”

　　云桥惊慌失措地抓紧他的衣襟，眼神是那样的慌乱、紧张、害怕，无助，她叫他，其实仅仅出于内心的恐惧想找一个依靠，并不是要拒绝，她明白自己无法拒绝，可是她又无法说服自己不紧张不害怕。

　　“乖，别怕，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云儿，相信我……”

　　凌夏轻柔地吻着她的唇，一点一点地诱惑她，慢慢让她放松下来，然后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解开她的大红喜袍……

　　（严打期间，以下省略五千字。）

　　

　　第二天一大早，凌夏便神清气爽志得意满的起床练功了。

　　将军府有专门练功的院子，凌夏到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练了一会儿了，头上都有了汗。凌夏想不到父亲起得这样早，凌青云也疑惑儿子新婚燕尔竟然还能准时起床。当然这个话题不方便交流，父子俩打了个招呼，便切磋了几招。不大一会儿，凌越也过来了，凌夏便丢下父亲去扶着他锻炼。

　　凌青云看两个儿子感情这样好，心中也感到欣慰。想到凌夏都成亲了，自己是不是也该给凌越找个人了？只是凌越的身体……

　　眼看天越来越亮，一轮红日朗朗升起，父子三人晨练完毕，便各自回去梳洗准备用早膳。

　　凌夏不知道云桥醒了没有，打算先回房看看。路过花园的时候想起她的教导，便亲手采了一束牡丹带回房去。

　　尚未走进卧房，就看到几个丫头轻手轻脚地端着热水进来了。

　　“夫人醒了吗？”凌夏轻声问道。

　　“回四公子话，夫人还没有醒……”

　　凌夏点点头，嗯了一声。找了个花瓶把花插上，然后洗了脸梳了头才捧着花瓶无声地走进卧房。

　　云桥平躺在床上，一张白净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嘴角还有一丝可疑的湿漉漉的痕迹，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边，怎么看都惹人怜爱。

　　凌夏缓缓坐到床边，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上去。虽然动作很轻，但实在太贪婪了一点，一个接一个的，很难不引起主人注意。

　　云桥不堪受扰，无意识的“唔”了一声，侧过头去。

　　凌夏暗自偷笑一声，悄然拉开被子一路吻了下去。今天早上他准时醒来，温香软玉在怀，原本是不想起床的，只是担心父亲和哥哥笑话自己，所以才压下心中所有的不舍悄悄起床去练功。如今看到心爱的新婚妻子，如何还能忍得住那满腔欲念？

　　云桥正梦到自己在肯德基买了鸡腿汉堡和鸡米花，正要吃呢，不想一个人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摔了一跤，不但打翻了她的汉堡，还一下子扑倒在她身上，好沉的身体，压得她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

　　云桥使劲一推，大吼一声：“赔我的鸡腿汉堡！”睁开了眼睛。

　　凌夏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的口水，强忍着满腔笑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脸蛋道：“想吃鸡腿吗？等会儿交代厨房，让中午做吧！”

　　云桥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满脸的羞涩，却又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拉高被子掩住头脸。

　　“呵呵……”凌夏轻声笑开来，“还害羞啊？云儿，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呢……”说着，他的手就从被子下面钻了进去，细细抚摸她细致的肌肤。昨夜摸了一晚，他却怎么都摸不够似的，真想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面去，永远不分开才好。

　　云桥又羞又气地翻身躲开他的手，凌夏趁机滚上床去，压根儿就把自己回房的目的忘记了。

　　“乖乖娘子别躲，让为夫好好亲一下！”凌夏嬉笑着扑过去，将她连同棉被一起抱住，不让她躲避自己的吻。

　　云桥恼怒他昨夜一点都不温柔体贴，只顾着自己快活，让她那么痛，还没找他算账呢，他还想吃早点？做梦！

　　于是，房间里很快响起男人的轻笑和女人的惊呼，端的是暧昧无比。几乎所有等着少爷将少夫人叫起来的侍女都面红耳热的退了出去，只有玉梅神色如常。让一干丫头感叹：果然是公主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呢，就是不一样！当然，也有知道内情的侍女幸灾乐祸地在心中讥笑不已。

　　“四公子，夫人，该去餐厅用早膳了！”玉梅的声音很平静，似乎一点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

　　然而云桥娇羞喜悦的心情一下子就被她这句话给浇灭了。云桥其实并不介意早上跟自己的丈夫再亲热一下的，这也是夫妻生活的情趣嘛！但想到外面竟然还有人守着正大光明的听床，她就受不了了。

　　云桥用力地掐了凌夏一下，低吼道：“她怎么在外面？”

　　凌夏咧着嘴捂住自己被掐红的手臂，讪讪地答道：“大概是送热水进来等你梳洗的吧？”

　　云桥皱眉：“讨厌！”

　　凌夏跟着点头。这样没有眼色的丫头，偏偏从前还跟自己有那种关系，他也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要不，把她退给母亲？”也不知道母亲打的什么主意，竟然将玉梅派过来服侍云桥，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他也不好意思提出来将人调走，否则平白惹云儿猜疑。如今倒是个机会。

　　“可以退吗？你不早说！”云桥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开始穿衣服。

　　凌夏将床头柜托盘上放着的干净衣物一件件递给云桥，不顾她又羞又恼的表情，有时还主动帮个忙什么的，总算让云桥心中的怒气消散不少。

　　“我刚才练功回来采了一束花，你看看好看不好看？”凌夏献宝似的指着花瓶里那束牡丹。

　　女人听到花总是高兴的，一眼望过去，果然不错。五六朵粉红中搭配着两抹白色，效果相当不错！

　　云桥穿好衣服，凌夏便吩咐侍女们进来帮夫人梳洗。

　　玉梅领着五六个侍女进来，井井有条地指挥着这个做什么那个做什么，虽然声音不大，但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云桥有一种感觉，仿佛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而是玉梅这个侍女的！云桥明白玉梅作的这些事情的确是她这个侍女总管该指派的，但那种平静冷漠中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语调就是让人感觉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云桥从未像现在这样反感这个侍女。若不是因为玉梅是永乐公主指派过来的，她早把她撵出去了。

　　云桥还在强忍着，却不想玉梅忽然看到那束花，立即大惊小怪地叫道：“谁把花瓶放这里的？不知道新房里不能放白花吗？赶紧拿出去扔掉！”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六章  初次算计］
一个小丫头被玉梅吓得一个哆嗦，立即捧着花瓶就要往外跑。

　　“站住！”云桥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一掌拍在梳妆台上，“砰”的一声站起身来，眯着眼睛冷冷盯着玉梅。

　　玉梅冷静地鞠躬行礼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云桥冷笑一声，倒是佩服她的勇气。

　　“夫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夫人？”云桥原本是没有什么主子架子的，也从来不将侍女当奴才看，可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你不摆主子的架子，恶奴就看不起你，就想要欺压你。她向来与人为善，想不到今日也会被一个侍女欺到头上来。

　　“夫人严重了。玉梅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只是帮着夫人管理下人罢了，若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夫人教导。”玉梅依旧是平平静静的语气，仿佛不在意，又仿佛心有所恃并不惧怕云桥这个夫人。

　　“先把花瓶给我放回去！”云桥严厉地瞪了那个抱花瓶的小丫头一眼。

　　凌夏也想不到自己难得“浪漫”一回就闯祸了，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对云桥道：“既然那花不吉利，要不还是别放在屋里了。等会儿我重新去花园里摘一束回来。”

　　云桥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送我的花，如何就不吉利了？牡丹，花之富贵者也！白牡丹，那是纯洁高贵的花，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凌夏听云桥这么一说，心里也高兴了，便笑着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看的。那就放回去吧！”

　　玉梅想不到凌夏如此听信云桥之言，不由得微微蹙眉，沉静地说：“历来新房中不放白色的物品，奴婢也不过是遵从公主殿下的教诲，若夫人不相信这些，就当奴婢多事了。”

　　云桥看着玉梅这副淡然的面孔心里就来气。淡然？她怎么会淡然？分明是一张面具，还是一张不讨喜的面具。云桥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永乐公主怎么指派了这么个人来。

　　“你确实多事了！”云桥重新坐下来，看也不看玉梅一眼，“从今天开始，你就到书房去伺候吧！我这里不需要你！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屈就，可以回公主殿下身边，继续聆听她的教诲。反正我是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玉梅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云桥一眼，却只看到她的背影以及铜镜中一个模糊的影像。

　　“是！奴婢遵命！”玉梅很快平静下来，领命退下。

　　凌夏暗暗高兴，他也不乐意在他们的起居室见到玉梅。云桥打发她去书房也好。

　　云桥让其他侍女都出去等候，她要自己梳头。这段时间慧兰和玉梅天天给她梳头，她自己也学了一点。反正今天不见外客，应该可以随便点吧！

　　她状似无意地侧头，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凌夏。

　　凌夏笑着点点头，忽而又道：“我以为你要将她退还给母亲呢！”如果退还给母亲了那该多好啊！等到了母亲那里，他再想想办法，最好把她们都送出府去，省得以后被云儿知道了跟他生气。

　　想起玉梅和碧荷，凌夏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但仅仅也就是一丝愧疚罢了。他忽然想，要不在外面置办一座院子将她们送出去，他一辈子养着她们也就是了。如果她们愿意另外嫁人就更好了，他会给她们置办一份厚厚的嫁妆，也算是了了之前一段缘分。只是如果不跟云桥坦白，只怕她知道了闹心，还以为他有二心呢！可是，他现在还不敢跟她说啊……

　　“公主殿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云桥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直以开那丫头看你的目光就有些不对，我已经观察她很久了，她当我看不出来呢？”

　　“有，有什么不对吗？”凌夏忽然有些紧张。看侍女们出去了，他本来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心意亲自帮她梳头的，不想她一句话出口，他的手便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的头发又顺又滑，怎么都弄不好。

　　“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来！”云桥被他扯疼了头发，不满地剥夺了他表现爱意的机会。

　　“你没有注意到那是因为你没有仔细看她的眼睛。”云桥轻轻哼了一声，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搂着凌夏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决不允许别的女人觊觎你，谁要是敢打你的主意，我定让她不得好死！”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线稍稍调高，有意让外面的侍女听到。她才不怕人家说她是妒妇呢，她本来就是！

　　内心里，云桥是极其相信凌夏的，为了她，他甚至可以不惜性命，她自然不会怀疑他会主动犯错。

　　凌夏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一个寒颤，还好玉梅的事情没有跟她提起。他的小妻子可是个醋谭子呢！他还是找母亲商议好了。

　　“你放心，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云儿……”凌夏本有些欲言又止，听到云桥耳朵里却是情意绵绵。她羞涩地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便转过去头认真梳头了。

　　门外，几个耳朵特别好使的侍女也听到夫人的“爱情宣言”，不由得心神一敛。这个夫人可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糊弄呢！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架子，可如果真的惹恼了她，冷冷地瞪着你也是很吓人的……

　　云桥随便挽了一个发髻，插上一只白玉簪，再将一朵大红的绢花带在发髻侧面，然后歪着头照了照镜子，又回头问凌夏道：“怎么样？”

　　凌夏点点头，“很漂亮！”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你怎么打扮都漂亮！”

　　云桥高兴地又奖励他一个吻，然后便拉着他起身去云楼用早膳。不是说爹爹和二哥还在等他们吗？不会等得不耐烦了吧？

　　“公主去云楼用膳吗？”

　　“估计不会。我娘向来起得晚，平常她都是和想容一起在她自己的院子里用膳的。”

　　“对了！”云桥忽然一声惊呼，“我是不是一大早要去给公婆敬茶？你们这里有这个规矩么？”

　　凌夏疑惑地反问道：“自然是有的，难道惠兰姑姑没有跟你说过？不过也不要紧，等会儿用了早膳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

　　惠兰姑姑？！

　　云桥一直以为惠兰姑姑只是奉命过来监视他们凌家是否有不臣之举，如今看来可未必呢！难怪这两天她叮嘱自己的那些话总是重复罗嗦的，最后全都让自己不耐烦的打断了。如此，即便她有些事情忘记告诉自己那也怪不到她头上了。云桥只是不明白，惠兰姑姑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唉！”

　　“怎么了？”

　　云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叹气出声了。“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句话——高处不胜寒。”原本以为只有皇家女人多了才是如此，没想到在将军府一夫一妻也会有这么多的算计。她不过就想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罢了，为什么如此渺小的愿望老天爷都不能成全她呢？

　　高处不胜寒？凌夏默念着她的话，依稀猜到她叹息为何。

　　“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凌夏重重地握住云桥的手，温柔深情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和愧疚。生于这样的家庭，他也是身不由己啊！但是他会竭尽全力保护她的。

　　

　　永乐公主心情不好，昨夜凌青云喝醉了，又睡在了书房。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进过她的房间了。虽然每次都有借口，但永乐公主也不是傻子，凌青云心里什么意思她哪有看不出来的？她只是奇怪凌青云态度的突然转变。难道皇上另外给他下了密旨？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今天新媳妇进门第一天，按说要给她敬茶的，她有意拖沓，起得晚，梳妆迟，存心给那个野丫头立立规矩。倒不是她有意为难云桥，而是当婆婆的，都有这个喜好。既然进了门，就该懂得长幼尊卑，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免得那个野丫头以为自己得了一个县主的封号，又是皇帝亲自赐婚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可是，等她慢吞吞到了大堂上，才发现她的新儿媳，那个野丫头根本就没有来！

　　“少夫人上哪儿去了？”永乐公主冷冷地问了一声。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猜测是云桥久候她不到，所以愤然离开了。

　　这时，一个侍女迟疑地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说：“回公主殿下的话，少夫人还在云楼用早膳……”

　　“什么？”霎那间，优雅冷静从永乐公主脸上彻底剥离！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七章  母慈媳孝］
当凌夏带着云桥来到云楼，凌青云和凌越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当然，没有人会责怪他们的。

　　以前吃惯了云桥做的饭菜，如今凌越还真有些不习惯。云桥明显看到他食量减小了，不由得暗自叹气。她已经去厨房指导过好多次了，感觉似乎进步也是很大的，与自己的水平也差不了多少，有些菜甚至比自己做得还好呢！不知道凌越怎么会如此挑剔？

　　凌夏成亲，有半个月的婚假。凌青云这个大将军其实也不必每天都去军营，毕竟这么近，如果有事快马一个时辰也就到了。但凌青云还是愿意住在军营里，这一次也只给自己三天假期。

　　饭后，凌越就提出趁此机会带上想容出去好好玩两天，毕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凌青云也连连点头，以为可行。带着儿子女儿出去玩几天放松一下也好。

　　云桥看他们父子竟然商量起出去玩的事情了，想起自己还有一关没有过，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凌夏，我们是不是先去给公主请安？”

　　“当然，出去玩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母亲那边的事情要紧，我们这就过去吧！”凌夏起身对父亲道，“爹爹你们先商量着吧，等会儿我们回来再一起合计合计。”

　　按说新媳妇进门，本来应该是全家人到场让新媳妇挨个敬茶的，但到了将军府一切就不同了，基本上只要过了公主那一关就好。

　　“怎么，你们还没有去过公主那里？”凌越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夏儿，你也实在是……我以为你们刚才已经去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母亲的脾气……”凌青云也满脸慎重地站起身来，“这样吧，我们一起过去，就说我昨夜喝醉了，一直不舒服，你们两个一直在等我。”

　　云桥看凌青云和凌越都这样紧张的样子，也不觉跟着紧张起来。永乐公主可不是个善茬儿啊！只有凌夏这个没脑子的，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在永乐公主心里是个宝贝疙瘩呀？

　　凌夏经父亲和二哥这么一点拨，也意识到自己大意了。母亲对自己是好，可是母亲对云桥却一直有成见的。

　　他跟云桥嘀咕了几句就跑了，一溜烟儿径直来到妹妹想容的院子。想容正打算去母亲那里用早膳呢，看到哥哥疯跑进来，有点奇怪。

　　“四哥，云桥呢？”本来该叫四嫂的，可想容叫惯了，云桥也无所谓，她也就没有改口。

　　凌夏没有时间跟她啰嗦了，简单地跟想容吩咐了几句，然后就催着她快点去母亲那里打探情况。他自己却远远地守在母亲“熙和院”的外面，等着爹爹和云桥过来。

　　没过一会儿，不但凌青云和云桥，连凌越都到了。

　　凌夏感激地望着凌越，知道他都是为了自己和云桥才踏进熙和院的。

　　永乐公主害死了凌越的母亲这不是秘密，而凌越双腿残疾虽然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但原因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凌越心中恨极了永乐公主那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永乐公主毕竟是嫡母，只要见了面，他也不得不恭敬地行礼。所以，凌越平时是很少与永乐公主照面的。永乐公主心中有愧，面子上对凌越这个庶出之子还是好的。

　　凌夏看到如此壮大的阵容，脸上总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熙和院”里，永乐公主在女儿的撒娇中怒气消散了不少；而后又看到凌青云来了，心里便生出几分惊喜；再看到凌越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所以，当凌夏带着云桥走进来的时候，永乐公主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浅笑盈盈，亲热地拉着云桥的手说：“如今都是一家人了，也不必拘礼，身体还好吧？饿了没有？用过早饭了吗？”

　　永乐公主的关心让云桥受宠若惊，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见此连连认错，极具小媳妇的谦恭。

　　凌青云和凌越均含笑看着她，眼底都藏着几分赞誉。是个懂事的！

　　凌夏转而搂着母亲的肩，笑道：“丑媳妇要见公婆了，她紧张嘛！头发梳了半天都弄不好，结果就来迟了。谁让娘亲你这样年轻美貌，把儿媳妇都比下去了……”

　　跟着云桥这么久，凌夏不知不觉中也学了一些油腔滑调。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事实上人家云桥从来不说这样的话，但是跟她相处久了，性格却会发生明显的变化。这一点在凌想容身上最有体现。

　　永乐公主回头嗔了儿子一眼道：“什么时候竟然学得如此油嘴滑舌了？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是大人了，要有责任感，要好好爱护自己的妻子知道吗？早点给娘添个孙子就是孝顺我了……”

　　云桥听了永乐公主的话，心中很是感动。永乐公主虽然有骄纵蛮横自私冷漠的一面，但在自己亲生儿女面前，她还真的是个好母亲啊！

　　云桥听这话也只是低着头笑笑，反而凌夏满脸通红，又被永乐公主指着鼻子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才说你长大了呢……”

　　凌夏赶紧推着母亲到主位上坐下，然后便示意云桥早点完事早点离开。

　　云桥会意，立即挨个行礼敬茶。

　　永乐公主还真的没有刁难云桥，很爽快地接了茶喝了一口，然后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给云桥戴上。云桥看着那个玉镯，只见半透明的乳白色中有一线火红，仿佛禁锢在玉石中的一只火凤凰一般。云桥虽然不懂玉，也知道这镯子必定很名贵。

　　凌青云宽厚温和地笑笑，给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让她需要什么自己去买。虽然俗气，但是真的实用。

　　凌越纯粹就是为他们解围而来的，自然也缺少准备，所以只好取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精致的匕首给了她。

　　永乐公主不断蹙眉，很想问问给新媳妇送匕首算个什么意思？最终还是隐忍下来。她见凌青云竟然含笑点头，凌夏和云桥也是一幅高兴的样子，也不愿出言让所有人扫兴。大不了以后让凌夏将那匕首收起来就是，凌夏毕竟出身军旅，一把匕首的杀气自然是压得住的。

　　即便出问题，也不会是自己的儿子。

　　总算过了一关。

　　凌越立即向永乐公主行礼告退，他身体不好，要回去用药针灸了。永乐公主关怀地问了几句，又赏了一盒上好的补品，便让人送他出去了。

　　随后凌青云便站起身来，说趁凌夏此次婚假，打算将全家人都带去林场玩两天，问公主去不去。

　　往常这样的狩猎活动永乐公主都是不去的，但这次凌青云显然打错了算盘，永乐公主居然很高兴地答应下来，还立即吩咐身边的人下去做准备。

　　凌青云神色虽如常，心里却好似吃了一粒老鼠屎似的恶心得很，他只好借口说要准备外出的事，随后便离开了。

　　永乐公主起身将丈夫送至门口，望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眼底隐隐浮现出一层水光。

　　云桥偷偷看了永乐公主一眼，忽然也感觉到她的凄凉。可是，谁让她那么狠毒，伤了爹爹的心呢？

　　凌夏给想容使了个眼色，凌想容立即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说有悄悄话要跟她说，于是便将所有的侍女全都赶了出去。

　　永乐公主叹息似的看了女儿一眼，重新坐回主位上坐下，带着几分疲惫对凌夏道：“说吧，还有什么事？”自己的儿女她哪有不清楚的，凌想容哪里知道什么悄悄话？

　　凌夏蹙眉走到母亲身边，轻轻蹲下身拉着她的手，略有些迟疑，却带着真切的关怀道：“娘，您……您跟爹爹怎么了？”

　　闻言，凌想容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爹爹怎么了？”

　　永乐公主背靠着椅背，轻轻闭着眼睛，许久才叹息道：“你们不要担心，他一直对你们很好，是个好父亲，这就够了……”

　　凌想容疑惑地眨眨眼睛，偷偷以眼光询问云桥。云桥也作出一幅疑惑不解的样子来，冲她摇了摇头。她还想将来的日子好过一点呢，自然不能让永乐公主知道自己已经知悉了她那些狠毒的往事。

　　凌夏想起母亲做的那些事情，也不能责怪父亲无情。但无论母亲本性如何，无论她做过多少恶毒的事情，她总是他的母亲啊！别人都可以恨她，自己这个当儿子又有什么立场站出来怨恨自己的母亲？他只能在今后的岁月中尽可能的劝阻她，不让她再犯错误。如此，也算尽了自己为人子女的责任和孝心了。

　　“公主殿下，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想向您请教……”云桥迟疑地开口，低头的时候却偷偷瞪了凌夏一眼，隐隐有些责怪的意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什么事？”永乐公主睁开眼睛，很快便变得与平常一般精明犀利，但随即她又温柔地笑笑，拉着云桥的手说，“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见外么？跟夏儿一样叫我娘吧！”

　　“是，娘……”长这么大，云桥还是第一次开口叫娘呢，怎么都有些不大习惯。特别是自己知道这个“娘”作了那么多坏事之后。

　　“有什么事说吧，别怕，一切有我呢！”此刻的永乐公主无疑是天底下最慈祥的母亲。

　　“是关于惠兰姑姑的。”云桥吞了吞口水，努力装出一幅忐忑的样子来，“我本来以为，皇上派惠兰姑姑过来，主要就是教导我的礼仪，以及……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云桥皱眉，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这个问题。

　　见此，凌夏立即接了过去，说：“她好像有意挑拨您和云儿的关系，这对她或者说对皇上又有什么好处呢？”反正都是自家人，凌夏就说得很白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永乐公主微微蹙眉，沉思了一下。然而云桥分明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一丝了悟。这说明她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想明白告诉他们而已。云桥很奇怪，不管怎么说，在这里的都是她的儿女儿媳，算是一个利益集团的，她还有什么苦衷不能说？

　　凌夏和云桥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永乐公主却让想容去取一盘蜜饯桃仁千层糕来，说有点饿了。

　　想容答应一声，高高兴兴的出去了。云桥心中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永乐公主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支出去了，可见她要说的话有多么重要了。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八章  疑雾重重］
“夏儿，对于目前朝廷的局势，你应该是了解的，你有什么看法呢？”永乐公主口气有几分淡然随意，然而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凌夏的眼神。

　　凌夏也静静地凝视着母亲的眼睛，随着心中所思所想，脸色一变再变。

　　“母亲这是在怀疑我爹？”凌夏试探着问。除此之外，他实在想象不出母亲这么问自己这个问题究竟有何目的。

　　然而永乐公主却忽然笑了，她说：“你父亲对朝廷的忠诚我从未怀疑过。我只是问你对目前朝廷局势的看法。”

　　凌夏这才松了口气。但想到目前的朝廷的局势，依旧忧心忡忡。

　　“如今外戚专权，杜氏一门骄横跋扈，在朝中广植党羽，皇上个性柔弱，又被太后和皇后所牵制。据传他厌恶政事，只喜欢微服游玩，又沉迷女色，只怕……”

　　凌夏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夏儿，皇上绝对不像你以为的这么简单，如若不然，皇后早应该有太子了，清流党也早就被打压驱逐出朝廷了。如今皇权与外戚的争斗已经迫在眉睫，而皇上这个时候将你妹妹宣诏入宫，又一下子封了妃位，这还不明显吗？”

　　云桥也点点头。是啊，看起来这个皇帝似乎也不简单呐，不然权利早就被架空了。

　　凌夏再次泛起疑惑来。“母亲，您是大秦的公主，我们凌氏一族忠君爱国，在将来的斗争中肯定是要站在皇室一边这是毋庸置疑的，为什么皇上还要诏妹妹入宫呢？难道他对您、对我们凌氏还不放心？”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夏儿，你还不懂么？这些年来，我与太后的关系一直很好，皇上又怎么会完全放心我们凌氏呢？”

　　不懂。云桥一脸的迷惑。既然是皇室公主，又为何要跟杜氏走这么近？但这话她不方便问，所以她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可是，惠兰姑姑挑拨我们的关系，又有什么意义呢？”

　　永乐公主静静地看了看云桥，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毕竟是在突厥境内长大的啊，孩子……”

　　想到自己不被信任，云桥立即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说：“皇上竟然不相信我！我不是帮着靖北军逃脱了突厥的追捕吗……”然而，话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就醒悟过来了。皇帝怎么会轻易相信人呢？更何况还是一个从未见过面、又是在敌人的地盘中长大的女人！

　　“皇上既然不相信云儿，又为何要为我们指婚呢？”凌夏疑惑地问。

　　“傻孩子，”永乐公主温柔地笑笑，“皇上正要倚重你爹爹呢，又怎么会拒绝他的请求？只派了一个惠兰姑姑过来，已经算很信任你们了……”

　　凌夏和云桥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母亲的意思是？”

　　“我已经想过了，”永乐公主冷静地说，“以我从前和太后的关系，只要我们凌氏表示中立，想容就不会有危险。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后都不会为难她的，否则……”

　　中立？

　　凌夏蹙眉，额上冒气青筋。“我们怎么可以保持中立？我们凌氏一族几十年来一直手握重兵，深受皇恩，应该坚定的支持皇上才对啊！”

　　“那你不管你妹妹了？”永乐不公无奈地瞪了儿子一眼。

　　“可是，您是大秦的公主啊！”在凌夏的心里，从来都是先公后私，是先有国然后才有家的。

　　“我是大秦的公主，但我更是想容的母亲！夏儿你不会明白，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永乐公主话里似乎若有所指，只是当时谁也没于注意到。

　　

　　两日后，凌氏一家人就出发前往林场。这里是皇家赐给凌氏的私人封地，很大一片山林连着一片草场，离兴庆很近，快马两个时辰即可到达。

　　凌氏在此建了一个牧场，饲养了一批数量不多但非常优良的战马。前不久，在云桥的建议下，又引进了几头奶牛，因为她要牛奶。当然，这个时空没有她前世的那种黑白花的奶牛，这里的奶牛就是产了小牛还有奶的母牛，为了一直有牛奶喝，牧场进了好几头母牛预备着。

　　云桥特别喜欢骑在马上望着高远的天空上那一朵朵如羊群一般的白云，喜欢一望无际开着无数五颜六色野花的茫茫大草原，深深地呼吸着清晰的空气，感觉天地是那样的辽阔，让人的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

　　凌夏帮她挑选了一匹漂亮有健壮的白色骏马，然后便教导她骑马的基本知识。云桥在凌夏的帮助下上了马，然后由他牵着在草地上走了几圈，便自我感觉差不多了。

　　“想容，我也学会骑马了！”云桥望着已经在草原上放马奔驰的凌想容吼道。

　　她实在看不出来，柔弱的想容竟然还会骑马射箭，尽管准头不怎么好。不但想容，连永乐公主都换上了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好不动人。

　　云桥忽然想，如果不是永乐公主把事情做得太绝，这样美丽又聪明的女子，凌青云又怎么会不动心？如今也算是自作自受罢了！唉，她想要唯一，应该明确跟爹爹说嘛，而不是表面上一派雍容大度，背地里阴险恶毒。也难怪爹爹对她的感情那么复杂了！

　　凌越艳羡的看着大家骑在马上，他却只能坐在轮椅上，眼中有一家团聚的喜悦和放松，也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黯然。见此，凌青云便没有跑马，而是陪他坐在一处说话。

　　云桥远远地看了看那对父子，心中感叹：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啊！

　　她想起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忽然有些难受，马鞭一挥就重重地抽打在马臀上。就让她放马奔驰，就让耳边疾驰的风把这些不愉快统统带走吧！她要放马扬鞭，她要恣意人生，她要自己给自己寻找快乐和幸福！就算她是个孤女，也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的！

　　马儿越跑越快，云桥的感觉却越来越好。她一点都不害怕，完全地信任自己身下的骏马，那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信任，跑得很快，却也跑得很稳。

　　凌夏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疯，她刚刚才学会骑马好不好？看那白马越跑越快，他担心得不得了，气急败坏地随便拉了一匹马跳上去，不断吼道：“停下！慢一点！拉紧缰绳！”

　　“没事了，你不要担心……”云桥破碎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却因为这个回头的动作身体重心不稳，在马上晃了一下，吓得凌夏出了一身冷汗。

　　凌夏一面快马加鞭地追赶云桥，一面在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不挑最好的马给云桥了，自己身下这匹马明显不如云桥的白马，竟然迟迟追不上。

　　“云儿，拉紧缰绳，慢一点！”

　　云桥回头一看，凌夏竟然追过来了，只不过落后自己一两米远而已。她心中一急，又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同时咯咯娇笑个不停。只觉得这样赛马有趣得很！

　　凌夏又怒又急，再次打马拉进了两人的距离，然后抓住机会从自己的马上一下子跳到云桥身后。

　　云桥被他吓了一跳，若不是凌夏搂着她的腰，她差点摔下马去。

　　凌夏拉住马缰，停下马来，气息这才喘匀了点。

　　“你纯心要吓死我是不是？”他气急败坏地在她耳边吼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云桥不服气地仰起头来，气呼呼地说：“我这不是没事吗？我都学会骑马了啦！我什么时候做过没分寸的事情？”

　　“学会了？你就骑了这么一会儿就算学会了？”凌夏紧紧搂着她的腰，依旧心有余悸。是的，马儿还算听话，她并没有遇到太大的危险，可是，他刚才真的被她吓坏了。他的大哥竞秋，就是十六岁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大哥五岁就跟着爹爹学骑马，马术极好，还不是……

　　凌夏抱着云桥跳下马来，本来想狠狠地打她一顿屁股，最后还是舍不得。他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半天才开口道：“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不要这么吓唬我。你不知道，我大哥……就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

　　云桥心神一震，原本不以为然的她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的恐惧。她也紧紧抱住他的腰，承诺道：“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凌夏，我想，我之所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与你相遇……”

　　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凌夏动情地吻住她，只想这样抱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四十九章  爱情神话］
少年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凌夏搂着云桥静静躺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满足之情仿若置身于天堂。云桥仰望蓝天上朵朵浮云变换漂移，那般美好，神秘又辽远，如梦如幻，好似她此刻的幸福。她总觉得一切美好得似乎不够真实。

　　原来，平凡如她，也可以这般幸福么？

　　“凌夏，等会儿给我采一束花，就插在我们卧房的花瓶里。”

　　“我还会编花环呢！等会儿我编一个你戴上！”

　　“好啊！我们现在就去！”说着，云桥就起身要去采花。草原上的花虽然不名贵，花型较小，但美在色彩艳丽，美在错落有致连绵一片气势磅礴。她早就有些心痒了，只是凌夏一直不放人。

　　凌夏抱着她又亲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笑道：“你在马上坐着就好，草很深，到处是马粪，小心污了你的靴子！”

　　闻言，云桥迅速跳了起来，仔细查看自己刚才躺的地方有没有“地雷”。

　　“呵呵，”凌夏就知道她会是这个表情，“别看了，你以为我会抱着你随便在地上滚？”

　　云桥羞恼地哼了一声，拍拍屁股翻身上马缓缓地跟着凌夏。凌夏看着她自然而又利落的动作，眸色一沉，暗暗吞了吞口水，打起全副精神去采花。时间还早呢，距离上床休息至少还有三个时辰。

　　有云桥的指导，凌夏本人又特别聪明，不大一会儿他就采了一大束鲜花递给云桥，深情款款地说：“喜欢吗？”

　　云桥幸福地点点头，深深地嗅了嗅花香。虽然是一束野花，但大小、颜色、高低搭配得非常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非常漂亮。看不出来，凌夏倒是个插花的可造之材！

　　看着云桥幸福的样子，凌夏只感到一种别样的满足与喜悦。他仔细挑选了花枝，除掉叶子，灵巧的手指很快编好了两个花环。“云儿，你先选一个，剩下一个给想容。”

　　两个都很漂亮。云桥随意取了一个，凌夏亲自帮她带在头上，然后收取一个深吻为报酬，便带着她回营地去了。

　　看到云桥的花环，想容立即羡慕地大叫四哥偏心，直到凌夏从身后取出另一个花环来。

　　远处，凌青云和凌越看着他们幸福喜悦的笑容，也情不自禁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永乐公主骑马回来正在休息。忽然一个侍女过来，递给她一只蜡封的小竹筒。永乐公主仔细检查了封口处的花纹，确认没有人开封过，这才缓缓将小竹筒打了开来。

　　里面是一张用油浸染过的白色薄绢，用簪花小楷写了两行字。

　　永乐公主看过之后不动声色，只是眼底有些迟疑和犹豫。只见她伸出手指在桌子上“嘀嘀哒”、“嘀嘀哒”的敲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将手中的白色绢条放进焚香的玉炉里，亲眼看着白绢变黄、变焦、最后变黑，化为灰烬。

　　“公主？”侍女迟疑地问道。

　　“等回去以后再说吧！”永乐公主起身往外走去。

　　

　　“云桥，你给我们唱个歌吧！”

　　晚饭前的休憩时间，想容无聊，想起云桥与众不同的歌声，缠着她要唱歌。

　　云桥想了想，说：“那我给大家吹一个曲子吧！”

　　“好！”想容立即点头，她还没有听过云桥吹箫呢！

　　云桥取出紫竹箫，起音很低，舒缓而悠远，带着几许伤感和痴情，在晚风中悠扬地飘散开来……

　　——那是一首《神话》。

　　夕阳西坠，彩霞满天，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背景的绚丽反而趁得她整个人影倍加暗沉，晚风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袍，看起来竟然是那般孤寂，天地虽大，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

　　每个听到曲子的人都忍不住安静下来，循声箫声静静凝望着她。

　　凌夏轻轻走到她身边，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柔声道：“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永远都在。为什么还会这么伤感？”

　　云桥回过神来，凄美一笑道：“这首曲子叫神话，背后还有一个故事呢！”

　　“什么故事？什么故事？”想容立即来了兴致。她知道云桥的故事都是非常有趣，而且是自己在其他地方听不到的。

　　“一个……爱情神话……”

　　“爱情神话？”想容瞪大了眼睛，闪耀着无限的好奇和兴奋。

　　“讲的是一个和亲的公主和迎亲将军的爱情传说……”因为身边不远处就坐着一位和亲的公主和将军，所以云桥反而不方便详细讲，免得多疑的永乐公主以为自己在影射什么。“为了拯救自己心中的公主，勇敢的将军穿越时空与重重阻碍，最终成就了一曲爱情神话。”

　　云桥记得古人好像就喜欢这样的故事。怕想容追问，她又很快转口道：“这首曲子本来是一首歌，我唱给你们听吧！”

　　“好啊！”想容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你刚才怎么都不唱？”

　　“这首曲子本来是男女合唱的，可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会，我就只好一个人唱了。不过男声是汉语，女生是韩语噢！不过，我尽量翻译成汉语吧！”

　　“韩语？”想容皱眉道，“可是我听不懂韩语啊！云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韩语嘛，其实是一个名叫朝鲜族的少数民族的语言。”云桥自然不好意思说因为神话的主题歌有好几个版本，她记混了，根本记不清一个完整版本。她东拉西扯也不会有人知道，但万一还是记不住，就只能乱唱了，然后以韩语搪塞过去。

　　“朝鲜族？嗯，我知道，在东北……”这次连凌夏都忍不住感叹。相处得越久，凌夏就愈加佩服云桥。她怎么就懂得这么多呢？

　　云桥点点头，有点心虚，决定还是少说话为妙，这就唱吧！

　　她先用箫声吹了一段引子，这才深情开口——

　　“解开我最神秘的等待，

　　星星坠落风在吹动。

　　终于再将你拥入怀中，

　　两颗心颤抖……

　　你是我不变的守候，

　　相信我不变的真心，

　　无论经过多少的寒冬，

　　我决不放手……

　　每一刻孤独的承受，

　　只因我曾许下承诺，

　　你我之间熟悉的感动，

　　爱就要苏醒……

　　万事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化，

　　潮起潮落始终不悔真爱的相约，

　　几番苦痛的纠缠多少黑夜挣扎，

　　紧握双手让我和你再也不离分……”　　

　　歌声曲调哀婉，却又带着几分幸福的期待。云桥已经说了那是一个“爱情神话”，然而凌夏听下来，心里却总有些不详的预感。不过听了一遍而已，他竟然就将云桥每一句歌词，每一个神态牢牢记在心里，仿佛那就是他们的写照……

　　“云儿，以后不要再唱这样哀婉的曲子了好吗？”几乎忘记了此刻他们是一家人关注的焦点，凌夏忍着心中的不安，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你做什么？大家都看着呢……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云桥看着凌夏的眼睛，忽然体会到他的不安，不但回抱他，反而大方地在他脸上迅速地亲了一口。

　　凌夏红了脸，这才想起父母兄妹和侍女下人们都在。

　　“好感人噢……云桥，你唱得真好，我听了都想哭呢！”想容可怜巴巴地望着云桥，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她还想听云桥唱一遍或者干脆将这个故事讲给她听。

　　云桥无奈地看了看这对兄妹，对想容摊摊手道：“对不起了，想容，你哥哥不让我唱了呢！出嫁从夫嘛，凌夏的话我不能不听的……”

　　凌夏面上露出些得意之色，却又很快板下脸来对想容道：“你就要进宫了，学这些做什么？没得让人知道了惹麻烦……”

　　“哼！”想容瞪了哥哥一眼，转身跑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云桥歌里的爱情，她是永远都没有机会遇到了。

　　凌青云神思恍惚，仿佛还在回味云桥的歌声。凌越静静地望着云桥偎依在凌夏怀中脸上那份幸福娇俏的浅笑，继而也跟着笑了。

　　永乐公主轻轻摇摇头，侧身对凌青云叹息道：“这丫头也实在太大胆了些……”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云桥歌声中对爱的歌颂和期待的确令人心动。

　　

　　在凌夏的千呼万唤中，夜晚终于来临。

　　虽然他们的第一次实在算不上美好，至少对云桥来说如此。但之后的两个晚上，在凌夏的诱哄和耐心地挑逗下，云桥总算体会到一丝鱼水之欢的“趣味”来。她向来是个爱学习的孩子，既然那件事情是凌夏喜欢的，自己也能从中获得从未有过的愉悦感受，她还是比较积极的。

　　对此，凌夏喜出望外，每天早上都迫切地希望夜晚早一点到来，每个夜晚都祈祷着太阳晚一点升起来。这是属于新婚的甜蜜，是属于两个人的私密的幸福，往往一个眼神，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情意。

　　熄了灯，凌夏兴冲冲地脱掉衣服上床。

　　“凌夏，你洗澡了吗？”

　　凌夏正要帮云桥宽衣，云桥却坚定地拉住了他的手。

　　“洗了啊！”

　　“什么时候洗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啊！”

　　“昨晚？我就知道……”

　　“什么？”

　　“今晚不行！”云桥语气很坚决。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洗……”

　　“我昨晚才洗了……”欲求不满的某人有些恼怒了。

　　“你昨晚也做了啊！”

　　“……就不能将就一下？”不过一晚没洗澡而已，哪里就脏了？

　　“不行！”这样的头绝对不能开，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要是不爱干净，以后生病受苦的可是自己！更何况，今天骑马跑了一身臭汗呢，还想让她将就？还是个将军呢，竟然这样不爱干净！哼！

　　“云儿，我真的很想你……”

　　“我就在你身边呢！”

　　“可是你不让我碰……”凌夏觉得好委屈啊！他是她的夫君啊！竟然被自己的妻子拒绝，他看她前两天不也很喜欢的样子吗？

　　“是你自己没有洗澡嘛！”

　　“你不是说出嫁从夫，一切都听我的？”凌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是在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就我们两人的时候，你得听我的！”都怪她，其实这些基本原则问题应该早点跟他讲清楚的。不过现在讲也为时不晚。

　　“为什么？”

　　“有人的时候我给你面子，没人在的时候该你给我面子，该你尊重我了啊！”云桥理所当然地说。

　　“……”

　　半夜，凌夏忽然起身下床。

　　云桥睡得迷迷糊糊的，问道：“你去哪儿？”

　　“我去洗澡!”欲求不满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说，“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云桥眨眨眼睛清醒过来，对男人到如今仍旧耿耿于怀的“性致”彻底无语。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章  草场惊奇］
或许是因为即将进宫，凌想容这段时间特别粘人，只要逮到机会她就会将云桥从凌夏身边抢走。凌夏想着妹妹即将入宫，等待着她的命运还不知道为何，但孤冷寂寞是肯定少不了的。难得她们姑嫂感情好，就让她带着一些温暖幸福的回忆进宫也好，或许在无数寂寞的夜里，也只有这些回忆能给她一丝温馨的慰籍。

　　这天刚刚用了午饭，凌夏不过眨了下眼睛跟凌越说了几句话就找不到老婆了。他不知道妹妹又将自己的爱妻拉到哪儿说悄悄话去了，于是找到母亲，再一次提起了碧荷和玉梅的事情。

　　“你想怎么样呢？”永乐公主柔声问道，对之前自己的安排也有些后悔。看儿子的样子，估计那丫头还是让他们不自在了吧？

　　“我想在城里买一座院子让她们居住，再买几个仆人伺候她们，每个月多给点银子。如果她们愿意，我会养她们一辈子，但是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当然，如果她们想另外嫁人也行，我会为她们准备嫁妆的。”这是凌夏想了很久的稳妥之计。

　　永乐公主静静听完凌夏的打算，沉默了一下才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我会帮你打点好的，她们愿去愿留都随她们的意愿好了。如果她们愿意另择人婚配，我就收她们当个义女，将她们的身分抬一抬，相信没有人敢看低了她们……”

　　凌夏大喜道：“多谢母亲！”如此，他也就安心多了。

　　永乐公主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是我的儿子，只要你们能幸福，娘会竭尽全力的。”

　　“娘……”凌夏感动地将下巴搁在母亲肩上，心中忽然涌出一些酸涩。他一直都知道母亲对自己很好，但因为父亲和哥哥的事情，他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她是个恶毒的女人，是以十几年来一直无法对母亲敞开心胸。到如今他才发现母亲也不容易啊，凌夏甚至想，作为公主，她也只是皇室手中的一颗棋子吧！或许很多事情她也是身不由己的。母亲对自己的儿女这么好，怎么会恶毒去伤害别人的儿子呢？

　　

　　解决玉梅和碧荷的事情，凌夏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于是骑着马到处寻找妻子和妹妹的身影。

　　草场面积很大，草又很深，要找个人还真不怎么容易。凌夏询问了之前一直跟着云桥的慧兰姑姑，知道了她们离去的方向，便骑马追了过去。

　　因为这里离靖北军军营不远，外围一直有重兵把守着，因此草场里没有安排多少守卫，大家也不怎么担心安全问题。凌想容想跟云桥说悄悄话，出去的时候一个侍女和侍卫都有带。

　　听说两个人是单独骑马出去的，凌夏忍不住有些担心。前几天云桥在草原上跑马的疯狂劲可把他吓坏了，那丫头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再加上一个没脑子的想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话。

　　凌夏快马往东疾驰，但一直没有发现两个女人的踪迹。直道临近草场边境才隐约听到前面有些嘈杂的声音。他打马过去，远远地只见一大群士兵似乎正在赛马，旁边几骑站在一旁正在呐喊助威，但却没有云桥和想容的身影。总不至于她们两个跟一群男人赛马去了吧？

　　凌夏心中越发焦急不堪，他知道，这样的事情云桥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越来越近，风中隐约传来一阵豪迈的歌声。

　　“……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

　　这调子一听就不像是中原的，凌夏立即就肯定了，这绝对又是云桥作的歌！他的云儿可真是个才女啊，医术高超，见识广博，无论见到什么都能编成歌来唱。

　　凌夏凝神继续聆听后面的歌声，果然是云桥的风格。

　　“……长枪紧握，钢刀亮闪闪……”长枪？钢刀？（这个时代还没有钢，士兵们用的都是铁制兵器，是以凌夏因为这个新名词而肯定了云桥的风格。）

　　“祖国的山山水水连着我的心啊……决不容豺狼来侵犯……”

　　听到这样的歌声，凌夏忍不住会心一笑。因为有这样一个妻子，他心有荣焉。

　　可是，想容究竟把云儿拐哪儿去了呢？到处都没看到她们两人的身影。

　　凌夏快马过去询问，立即被热情的士兵包围起来。

　　“少将军，那位聂兄弟原来是个姑娘呢！”一个士兵兴冲冲地告诉他道。

　　“是啊，就是给我们作军歌的那个聂兄弟，她竟然是个女子！若不是她当场又给我们作了一首歌，我们都不敢相信呢！”

　　“当初就看她身体单薄，我还以为南方的人就这样，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子……”

　　“是啊，想不到女子竟然能作出这样气势磅礴的军歌来……”

　　“聂姑娘虽然是女子，却极具男儿气概，爽朗大方，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奇女子啊！”

　　“对了，少将军，聂姑娘真的是陆老的师侄吗？”

　　众人都知道，聂姑娘跟着杨军师和凌越少将军出现在军营里，如今又出现在凌大将军的草场里，少将军肯定知道她的底细。

　　凌夏想不到云桥竟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又跟这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还教他们唱歌，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他很矛盾，仿佛得了一件稀世珍宝，既希望别人都知道好显摆一下，又担心别人觊觎。

　　看着一帮兄弟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等着他解惑，凌夏嘴角一扬，带着几分自信和得意道：“云桥，是我的新婚妻子！是靖北军的少夫人！”

　　“啊？”

　　“什么？”

　　“难道聂姑娘就是那个骄阳县主？”

　　“什么聂姑娘，该叫将军夫人啦！”

　　“是啊，是啊！哈哈……”

　　“也只有聂姑娘这样的奇女子才配得上我们少将军啊……”

　　“说得好，少将军真有福气……”

　　“恭喜少将军……”

　　凌夏将众人扫视了一圈儿，只看到一张张热情喜悦青春飞扬的脸，他知道大家都是真心为他高兴的，不由得点点头，抱拳道：“多谢兄弟们的祝福！等我回军营了再请大家喝酒！对了，诸位兄弟可知道少夫人去哪儿了？”

　　经过大家七嘴八舌的指引，凌夏很快就弄明白了，云桥和想容已经离开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方向是东北。

　　

　　云桥本来是不想下马的，虽然野花开得很漂亮，但她一直记得草丛里有很多马粪呢！她可舍不得弄脏了她的新衣服。也怪凌夏，非要她穿这么漂亮的衣服，她向来简朴惯了，自然舍不得弄脏挂破了。殊不知凌夏就是打这个主意呢！

　　可是她那点坚持最后还是禁不住想容撒娇，正好看到前面有一颗大树，绿荫如盖，于是便陪她下马“歇一歇”。事实上她也看出来了，想容这些天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有话跟她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两个人背靠着大树坐下来，云桥长长地吐了口气，从腰上解下水囊递给想容。见想容摇头，她便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开门见山地问：“说吧，什么事？”

　　“什么？”想容仿佛吃了一惊，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你不是有话对我说？”云桥白了她一眼，转而又笑了，“你这段时间有很大的进步，知道隐藏自己的心意了，但还是不够。我早看出来了……究竟什么事？这里就我们俩，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想容没有说话，哆嗦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扔给云桥就赶紧背过身去。

　　云桥不以为意地检起来，却很快瞪大眼睛看着册子上那一对对交缠的人影……

　　——春宫图？

　　“你，你哪儿来的？”话刚出口，云桥就拍了一下脑门儿，暗骂自己笨。想容这样单纯的傻丫头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多半是永乐公主给她的“学习手册”！

　　果然，就听身边想容跟个蚊子哼哼似的说：“是，是我娘给我的……”

　　“婚前学习一下也好！”云桥点点头，仔细翻看手中的册子，兴致盎然地说，“你是想让我指点一下吗？不过你也知道我才新婚，经验也不是很丰富哦……”

　　想容万万想不到云桥竟然是这个态度，又羞又气，但随后一想，以云桥的性子，似乎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来来来，看看这个姿势……”云桥这个半吊子开始热情地指导想容这只菜鸟了。

　　想容红着脸悄悄侧过头去，匆匆扫了一眼又赶紧把头扭开。

　　“小样儿！我就不相信你一个人的时候没有偷看？现在还来假正经……”云桥手肘一拐，不满地瞪了想容一眼，又热切的跟她讲解，“这个姿势不错……”

　　“云，云桥……这，这种事情好羞人哦……可不可以不做？”想容小心翼翼地问。

　　“不做？怎么可能？哎呀，这个是关系人类繁衍的大事情，你不要想得这么龌龊好不好？而且，男人很喜欢这个的，你就是不喜欢也得敷衍他才行……”看样子这丫头还需要好好教育啊！本来这些事情是她夫君份内之事，但谁让她要嫁的是皇帝呢？没办法，这些私密事情就只好提前教育了。

　　“那，那你喜欢吗？”想容直直地盯着云桥。

　　云桥本来没觉得不好意思的，但被想容这么盯着看，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我还是比较喜欢的吧！不过第一次真的很痛了……”当时她痛得都想把凌夏踢到床下去，可惜力气不够，凌夏又一直哄着她说一会儿就不痛了，她想着毕竟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就忍了。

　　“很痛吗？”想容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很……那个……”

　　春宫图耶！她还是第一次看，自然好奇了。云桥继续研究手中的册子去了，也就没怎么注意听想容说话。

　　“云桥，我娘说……”想容语气很是迟疑，神色也慎重起来。

　　“说什么？”云桥瞪大眼睛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姿势，在脑子里思考其可行性有多大，头也不回地敷衍了想容一句。

　　“她不让我告诉你，也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但是……”想容扭着衣袖，下唇差点没咬出血来。

　　“哦，看来你娘还是对我有戒心吧！不要紧，你是女儿，我是媳妇，信任度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话虽如此，云桥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她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只要生一个皇子，然后过继给皇后就行了。她说太后和皇后会保护我的，让我不要担心，现在只要好好学习怎样抓住皇帝表哥的心就好了……”

　　永乐公主竟然真的向太后妥协了？云桥一惊，诧异地回过头来，却仿佛看到什么骇人的东西，瞪大了眼睛，恐怖地一声尖叫：“啊——”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一章  安心依靠］
远远地，只见两匹马儿正悠闲的吃草。凌夏心中一定，总算找到人了。

　　他快马过去，目光匆匆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两个丫头靠着大树坐在地上的身影。

　　凌夏正要过去，就听云桥一声尖叫，拉着想容跳了起来，随后便响起想容的惊呼和哭泣。

　　“云儿！”凌夏心急火燎地飞奔过去，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凌夏！？”云桥跳开几步远，回头看到凌夏来了，立即哭出声来。“凌夏……”

　　“四哥，不好了，云桥被蛇咬了！”凌想容惊慌失措，但好歹把事情说清楚了。

　　“伤口在哪儿？”凌夏一把将云桥拉到身边，心中又急又痛。如果他早一步过来，就绝不会让她受伤的。

　　云桥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将自己被毒蛇咬到的手腕抬起来，只见伤口附近已经呈现一片黑紫，而且肿得很高。

　　凌夏对于处理这样的伤口也是很有经验的。他迅速点了云桥手臂上的穴道阻止血液运行，然后一把扯下想容的发带紧紧绑在云桥的手臂上方。

　　伤口呈现乌黑状，但并没有出太多血，云桥立即判断这应该是神经性的毒素。“先把毒血挤出来吧！”

　　“嗯！”凌夏点点头，紧握住她的手腕，将云桥腰上的匕首拔出来，在她伤口处迅速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用力挤出毒血。

　　云桥知道这是必须的，但还是疼得泪眼汪汪。她可怜兮兮地靠在凌夏怀中，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凌夏，凌夏，痛……”

　　“乖，别哭，再忍忍，啊？”凌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继续挤毒血。直到挤不出多少血来，凌夏才罢手，又低头打算再帮她吸干净一点。

　　“不行，不能用口吸！”云桥虽然泪眼朦胧，但一直看着他严肃冷峻的侧脸，及时阻止了他。

　　“还是吸干净一点好！”凌夏拉开她阻拦自己的手。刚才看到她手腕肿得老高，可把他吓坏了。

　　“可是你嘴上有伤口，帮我吸毒的话，你也会中毒的！”云桥再次挡住自己的伤口，心里开始后悔昨夜的调皮。

　　因为白天骑马射箭又跑了很多路，到了晚上她感觉很疲惫，只想早点睡觉。可是他们新婚燕尔，凌夏性致很高，不自觉就有些需索无度，云桥心里有气，就故意咬伤了他的嘴唇。

　　“不过一点余毒而已，不要紧的。”凌夏抬头对着她安心的笑笑，坚决地拉开她阻拦自己的手，便低下头去。

　　“我来吧！”凌想容擦掉脸上的眼泪，很勇敢地说。

　　“不行！”凌夏和云桥几乎同时出口。对想容，他们实在不放心。看她现在还有些抽泣呢，要是一不小心将毒血吞下去了怎么办？

　　“为什么？”想容不服气地大吼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凌夏已经开始帮云桥吸毒了。

　　“可以了吧？”云桥是个大夫，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很清楚。现在她虽然有一点头晕，但不是很严重，应该是刚才有一丝毒素随着静脉回了心脏。但她肯定自己不会有性命危险的，剩下的余毒，回去吃点药就好了。

　　凌夏吐掉最后一口血，解开了云桥手臂上的发带。“我们赶紧回去，还要内服解毒药才行！”说着，他就将她打横抱起。云桥掏出自己的手绢帮凌夏擦了擦唇角，然后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又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才柔顺地靠在他身上。想起十五年来自己无论受了怎样的伤，从来都只能选择坚强，哪怕是假装坚强。原来有个人可以依靠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美好……

　　凌夏小心地将云桥放在马上，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凌想容紧跟在哥哥嫂嫂身后，也上了自己的马。她一直低垂着头，心里很难过。云桥若不是为了救她，怎么会被毒蛇咬伤？都怪她没用，还总是惹麻烦，现在连云桥和哥哥都不理自己了……

　　“想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云桥提醒道。她本来想给想容递个眼色的，谁知道那丫头竟然一直耷拉着脑袋，准是在自责。

　　“啊？什么？”想容抬起头来，果然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就是我们刚才研究讨论的那个啊！那个小册子啊……”云桥一再暗示道。她虽然厚脸皮，但也不敢让凌夏知道自己竟然背着他看春宫图。

　　“什么东西，掉在树下了吗？要不我去帮你捡回来吧！”凌夏以为妹妹被蛇吓到了不敢过去，倒是很体贴的要帮忙。

　　凌想容终于醒悟过来，慌忙拒绝道：“不，不用了。我自己去捡就好！”

　　直到将小册子重新放回怀中骑上马，想容才松了口气。这要是被哥哥知道了，她还不羞死？

　　凌夏担心云桥的伤，所以没怎么在意想容的反常。云桥趴在凌夏肩膀上，与想容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云桥甚至还悄悄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想容见云桥没有生自己的气，心情这才好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头晕吗？伤口还痛不痛？”凌夏一手揽住云桥的腰，一手握紧缰绳。

　　云桥心中甜蜜，抱紧了凌夏的腰，放松地靠在他胸口，呢喃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只要你在身边，我就不怕了。”

　　闻言，凌夏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加快了马速。

　　

　　回去之后，云桥才发现凌夏的下唇肿了，让她立即想到一种肥头大耳的动物，看起来好滑稽好可笑。她知道自己不该笑的，毕竟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凌夏若不是为自己吸毒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她就是忍不住。不但她忍不住，连想容也忘记了自择，忍俊不禁。

　　云桥立即开了方子让人赶紧抓药，然后将侍女们都赶到外面去，如今凌夏的形象实在不宜见人。

　　永乐公主听说云桥被毒蛇咬伤了，立即就赶了过来。没想到云桥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反而自己的儿子下唇肿得高高的，看起来那么吓人，偏偏云桥还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她心里立即就冒出一股怒火来！

　　“为人妻者，见丈夫中毒受伤，应该倍加用心服侍才是，你竟然坐在一旁幸灾乐祸？枉我儿如此疼爱你，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永乐公主愤恨地想，果然是出身山野不识教化，竟然连基本的为妻之道都不知道。

　　“娘，凌夏他不要紧的……”云桥见永乐公主如此气愤，赶紧站起身来，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几天前还说一家人不必客气呢！对她柔声细语关怀备至的，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了？这人也太善变了吧？

　　“不要紧？他为你吸毒嘴都肿成这样子了，你竟然还说不要紧？”

　　云桥暗自撇撇嘴，老老实实低着头，努力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来。果然是慈母啊，心里就只有自己的儿子。原来前几天自己之所以得了几个好脸色，也不过看在凌夏的面下而已。

　　“娘，我真的不要紧的，云儿的伤才重呢！”凌夏赶紧将母亲拉到一旁坐下。因为下嘴唇肿了，他说话也不如平常清晰利索，永乐公主见了好生心疼，心里不觉有些怨恨起云桥来。儿子是她的，可是如今看起来，儿子为了这个女人根本就不顾自身危险，又怎么还会将她这个母亲放在心上？

　　云桥暗骂凌夏笨，这个时候怎么能如此坦白地关心她呢？然而心里却还是感觉很温暖的。

　　这时，凌想容将凌青云和凌越也找来了。她叽叽喳喳地说起先前的惊险，说云桥怎么在千钧一发之际勇敢地救了她，自己反而被蛇咬伤的过程。

　　永乐公主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凌青云淡淡地瞥过永乐公主，心里已经明了。他首先谢过云桥救了自己的女儿，又对凌夏道：“男人就该保护好自己的妻子，不过这么点伤，有什么要紧？”

　　凌夏连连称是。

　　永乐公主脸色越发难看，她如何不知道凌青云的意思？但她在凌青云面前向来注意风度，于是起身安慰了云桥和凌夏几句就离开了。

　　云桥轻轻吁了一口气，冲着凌夏拌了个鬼脸。

　　无意间看到这一幕，凌越淡淡一笑，跟着告辞离开。紧跟着，凌青云和凌想容也走了。

　　凌夏笑道：“难得想容也懂事了！”

　　懂事？她只是心虚罢了！云桥暗想。对了！想容在大树下跟自己说什么来着？永乐公主已经向杜氏妥协了？她答应了杜氏什么呢？杜氏竟然承诺保护想容在宫中平安。难道只是想容的孩子？想容如今还没有进宫呢，她们怎么能肯定想容会得圣宠？就算得了圣宠，就一定能生一个儿子？而且，以想容的身份，如果产下皇子不是直接威胁皇后的后位么？人家不怕他们反悔？

　　如此想来，云桥基本上肯定了事情还不止于此。

　　永乐公主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二章  想容进宫］
此次被蛇咬不过是件小事情，云桥和凌夏喝了一副药也就没事了。只是云桥手腕上的伤口倒是需要敷药养几天。凌夏天天守着她，什么事都不让她动手，诸如穿衣、吃饭、洗澡等等。其实他心里是很乐意服侍她的，只是看在其他人眼里就难免有别的想法，比如他的母亲。

　　云桥觉得闷了，凌夏就抱着她出去骑马采花唱歌，连想容都不让跟，完全的二人世界。

　　云桥自小就是一个人生活的时间多，什么都得依靠自己，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生命中还是有人可以依靠的，而被人宠爱的感觉是那样的好。她完全沉浸在婚姻的甜蜜中，对凌夏也越发温柔体贴，事事都顺着他。

　　凌夏一面享受着疼爱、服侍妻子幸福和满足，一面享受着她的情意绵绵曲意承欢，不觉赞叹人生竟然还可以如此美好。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将她搂在怀中，一刻都不要分开。

　　那样的甜蜜自然羡煞旁人令人侧目。当然有的人是羡慕，有的人嫉妒，也有人担心……

　　

　　回到将军府之后不久，碧荷就搬到城郊一座精致的小院子里，有两个丫头服侍着，还有厨娘和护院，虽然谈不上有多幸福，但她也没有什么怨言。一个女人能丰衣足食无忧无虑过一辈子也算是难得的幸福了。而玉梅却依旧留在“寒香院”的书房里伺候，并未与碧荷一起搬出去。

　　凌夏私自找母亲询问，永乐公主却长长地叹息道：“那孩子死心眼，性子烈，说要她离开将军府就是逼她自尽。她说只要能偶尔见你一面，看着你幸福她就满足了。唉，那个傻丫头……”

　　凌夏怔了怔，思考着要不要亲自找玉梅谈谈。让一个正值花季的少女为自己守一辈子活寡，凌夏感到很愧疚。如今，他心里是真的容不下其他女子了，所以玉梅的情意他只能辜负到底。内心里，他还是希望玉梅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留在府里守着他又怎么样呢？如果她真的爱他，看着他跟云桥恩恩爱爱，她就不会心痛吗？而且，三个人若是见面也尴尬啊！

　　永乐公主看出了凌夏的想法，略沉思了一下，又道：“该说的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可是那孩子很坚决，我也不忍心逼她。要不然过段时间我再找她谈谈吧！也让她自己冷静一下，也许几个月之后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凌夏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暂时就这样吧，但愿她能想清楚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凌夏第一次感到社会礼教宣扬的女子需从一而终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说玉梅，就是普通家庭中如果丈夫死了，女人不再另外嫁人又该怎样养活孩子生存下去呢？军营里很多士兵还娶不上媳妇呢！鼓励女子再嫁能增加人口，挽救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妇，又有什么不好呢？女子的贞节真的就这么重要么？

　　凌夏暂时将玉梅的事情放下，依旧与云桥恩恩爱爱过他们的幸福生活。云桥很少去凌夏的书房，自然也很少见到玉梅，慢慢的也就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只是凌夏毕竟是军人，即便父亲是大将军，他也不能违例离开军营太久。半个月后，凌夏便回了靖北军担负起自己的职责，按照以前的计划，该怎么训练还怎么训练。虽然心里舍不下新婚妻子，他也只能抽空回一趟将军府，天不亮就得离开。

　　永乐公主心疼儿子奔波劳累，但也知道他们少年夫妻新婚燕尔，如此难分难舍也是难免的。为此，凌越建议云桥搬去枫林别院暂住，这样凌夏来回也近一点，他自己为了避嫌，搬去了军营。

　　难得这一次永乐公主竟然也没有为难，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凌想容好不容易趁哥哥不在才能巴在云桥身边，也闹着要跟她一起过去。

　　永乐公主为女儿找了好几位不同的老师，琴棋书画、歌舞茶道、女红厨艺、美容鉴赏、宫廷礼仪等等，训练计划排得满满的。她本来是不同意想容跟云桥一起去别院的，后来还是接受慧兰姑姑的建议，将培训地点改在别院，顺便让云桥一起学习，由慧兰姑姑和她的心腹章嬷嬷负责监督，让想容每半个月回将军府一次接受检验。

　　想容作为公主的女儿，自小就是学习过这些课程的，只是她一直不怎么用心，而永乐公主也没有强求。如今算是进了强化班吧，想容算是提高，而云桥却是个白丁，一切都需从头开始学起。

　　因为有云桥一起学习，想容兴致大增，进步很快，永乐公主得到消息也放下心来。

　　云桥不过是个“陪读”，自然也没有放多少心思在里面，但尽管如此，每位师傅都说她有慧根，稍稍点拨一下就懂了，很快就追上了想容。云桥有些无奈，她真的不想抢想容风头的。然而想容看到人家称赞云桥，比自己学得好还高兴，让云桥好生感动。

　　在想容心里，云桥不只是嫂嫂，也不只是朋友，她已经将云桥当成了自己生命中最亲最亲的亲人，份量与父母兄长不相上下，甚至还更重一些。她永远记得在危险的时候，是云桥推开了自己。而实际上云桥也是害怕蛇的。她想，但凡女人，没有几个不怕那个东西的吧？可是尽管云桥自己也害怕，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救她，这样的情谊到哪里去找？

　　

　　有了时间和机会，云桥便更加细致地给想容讲解后宫的黑暗和生存之道。不是她对永乐公主不够信任，她相信做母亲的一定不会伤害自己的女儿，但云桥还是保持自己的看法。

　　云桥劝想容进宫后尽量低调，什么都不要争，特别是皇帝的宠爱，决不能当出头鸟，那注定是要被人打压算计的。

　　云桥认为，要平平安安，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要怀孕。在后宫里，怀孕的妃子肯定是受众人关注的，而这些关注的目光中，又有几个是善意的？当今圣上继位七年，后宫里也不过出生了三位公主而已，其中斗争的激烈可想而知。

　　这是个敏感话题，想容本来有些难为情，不愿意谈及，但看云桥面色凝重，她也不得不静下心思来仔细听云桥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宫里面，万万不能给人留下把柄，所以是不能用药物来避孕的。我能教你的也只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安全期与危险期来避孕。”说着，云桥就给想容介绍怎么计算安全期和危险期。等想容听明白了，她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如果在危险期皇上对你有意思，你就装病好了。后宫美女无数，他总不至于强迫一个病人的。”

　　想容红着脸点点头。

　　“但凡事都有万一。”云桥不得不做全面打算，“万一你要是怀孕了，就去太皇太后那里寻求庇护，直到平安生下孩子。若是女孩还好，若是儿子……唉，或许你就真的只能将孩子送给皇后了……”

　　在云桥看来，荣华富贵都是虚的，第一要务还是保命要紧。只是要将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送给别人养，想容该有多难过啊！可如果不交出孩子，想容势必就得与皇后直接对抗，以想容温和单纯的性子，如何是皇后和太后的对手？

　　想到这些，云桥忍不住暗自叹息，后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还好自己不用面对那种工于算计时刻都要防备的生活。

　　想容紧紧咬着双唇，慎重地点了点头。经过这些天云桥的仔细讲解，她对后宫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认识，人也成熟了不少。对母亲行为的不理解让她更倾向于云桥的应对方法。虽然不明白云桥为何会知道这么多，但她觉得云桥说得很有道理。

　　“如今只盼望着皇上早点肃清杜氏后戚，以我们凌氏的权势，要保你平安还是容易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在宫里一定要小心……”这些话云桥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但是一开了头，她就忍不住一再重复。

　　想容感激地连连点头。这些叮嘱的话，云桥每多说一次，她就多一份感动。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三个月就过去了，想容入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凌青云将出发去京城的时间定在八月十六日，中秋之后。他将亲自带兵护送，永乐公主也会随同前往，靖北军的军务就交给两个儿子和军师杨信共同打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圆月清朗，和风徐徐，难得的好天气。一家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过节，虽有美酒佳肴，丹桂飘香，但气氛总有人伤感。

　　凌想容靠在云桥身边，双手抓着她一只胳膊，眸中闪着几许泪花，依依不舍。母亲和爹爹会陪着她去京城，她最舍不下的就是云桥了。

　　“……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凡事不要出风头，能不开口就尽量不要开口说话，能用一个字表达的就不要用两个字……”

　　“嗯，我记住了……”

　　“在宫里，如果有人给你脸色看，有人为难你，你千万要小心防备。但如果有其他的妃嫔对你好，对你关怀备至，你就更要小心了知道吗？我跟你说过的，后宫里的女人是不会有真正的友情的，她们对你好，多半就是要利用你、陷害你的开始……”

　　“我知道了，我不会轻信别人的话的……”

　　云桥一会儿叮嘱这个，一会儿叮嘱那个，似乎什么都不放心，姑嫂之情令人感动。

　　对云桥，除了永乐公主对她是又爱又恨、又羡又妒表现得复杂些，其他人更多是喜爱和感激。云桥与想容的感情，比亲姐妹还亲呐！

　　八月十六日一早，大将军凌青云与永乐公主带着八百护卫送女入宫，长长的队伍逶迤出了东城门。兴庆大小官员及百姓们为大将军送行，场面极其壮观。

　　凌夏和云桥一直将想容送至城外五十里才骑马返回将军府，神情难免有些萧索。

　　想容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呢？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三章  婆媳之战］
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永乐公主送想容进京去了，如今的将军府自然是云桥说了算。然而，她并没有当家主母的热切与自觉，第二天就将府中的事务全权交托给管家，干净利落地搬回枫林别院去了。

　　枫林别院距离靖北军军营比较近，凌夏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可以回来，两人仿佛普通夫妻一般，妻子在家操持家务，丈夫在外做工，早出晚归。每天晚上夫妻俩坐在一起吃着妻子亲手做的晚饭，各自说说一天的事情，开心的不开心说过之后便只留下喜悦和幸福。

　　若是在别院里呆腻了，她就换上男装去军营里住两天，帮着军医们配配药、治治伤，或者帮着凌越一起算帐、讨论训练计划，又或者看凌夏带着士兵们训练，甚至跟着他们一起进山打猎。

　　云桥身上本来就带着爽朗的男儿气，靖北军的士兵们也假装不知道她是将军夫人，对她既尊重又亲近。

　　云桥全身心地体会着这种平淡而真实的幸福，并为此真诚地感激上苍。

　　凌夏除了时不时吃点小醋，对这样的生活也非常满意。他深刻体会到，对一个军人来说，有一个理解自己的妻子，随时都能站在与自己同等的高度支持自己，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九月底，从京城传回消息，说想容已经进宫，据传颇得皇上和太后宠爱，令人亦喜亦忧。

　　十月底，凌青云与永乐公主便双双回到兴庆。

　　云桥老老实实地回将军府当了几天孝顺儿媳，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跟公主说继续去别院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不想公主婆婆却拉着她的手关心起她的身体状况来。

　　“多谢娘关心，我身体很好。”有妈的人就是好啊！

　　“对了，你今年实岁也有十六了，第一次月信什么时候来的？”永乐公主让下人们都出去了，只留下章嬷嬷和一个心腹侍女海棠守在门口。

　　云桥这才回过味儿来。“去年，去年年底的时候……”想起当时的尴尬，她不由得脸上发烫。

　　永乐公主点点头，温柔地笑道：“那也快一年了，应该稳定了吧？”

　　“那个，还……还不是很稳定……”不是吧，这个身体才十六岁，难道就要她生孩子？呜呜呜，年纪太小生孩子是很危险的，容易难产、容易畸形，而且成活率不高，据说还不怎么聪明啊！怎么办呢？

　　“那就让大夫抓几副药好好调养一下吧！你们成亲也有半年了，我和你爹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永乐公主满眼含笑地看着云桥说，“都是可以当娘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原来她将云桥的紧张当成了害羞。

　　真的要这么早就生孩子？云桥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抗争一下。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说：“娘，我和凌夏都还小，我们过两年再要孩子好不好？”

　　闻言，永乐公主脸上温柔关爱的神情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凝重而带着几分猜忌道：“嗯？你这是何意？”

　　云桥吞了下口水，悄然在衣袖中握紧了拳头，勇敢地迎着永乐公主打量的视线道：“我的意思是我年纪还小，身体尚未发育成熟，如果现在就生孩子的话，可能对我和孩子都不太好。所以，我想过两年再怀孕生产比较好……”

　　“你是说你有办法控制自己受孕，你想要才有，不想要就不会怀孕，对吗？”永乐公主神色复杂地紧盯着云桥的眼睛。

　　“这个，其实可以适当采取避孕措施……”对这个问题，云桥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太成功而已。

　　她知道服用避孕药对身体不好，自然是不会用药的，如此就只能算安全期了。可是凌夏才不管你什么安全期呢，只要她身体允许，他按照她的要求洗了澡就非要不可。拒绝是没有用的，他总能哄着她，缠着她，挑逗她，诱惑她，直到她心甘情愿的化作他身下温顺的小绵羊。

　　云桥也想过装病避开那几天，可是看他着急紧张的样子实在令人感动，进而心生愧疚，只一次便再也不忍欺骗于他。

　　不想永乐公主忽然变了脸，她冷冷地盯着云桥，愤怒地低吼道：“难道这几个月你一直在避孕？凌夏宠你、爱你，你竟然不愿意为他生儿育女？那他要你这个妻子来做什么？”

　　“娘……”对永乐公主的愤怒，云桥非常震惊，但还是能理解她盼孙心切的心情。于是她立即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娘您误解我了。我是大夫，我知道十六七岁的身体还不够成熟，难产的概率是很高的。等过两年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要孩子不是更好吗？又何必急在一时？而且，我也没有避孕……”

　　“普天下的女人都是十五六岁就嫁人生子，偏偏到了你这里就变成了身体尚未成熟？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九死一生？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你是大夫，你自然清楚生产的危险，你爱惜自己的性命，不愿意为凌夏冒险是吧？好！你不生，自然有愿意为她生孩子的女人！我明天就让他纳妾！”

　　永乐公主丝毫听不进云桥的解释，她只听明白了一件事情，云桥害怕生产危及自己的生命，所以不愿意怀孕，并为此做了避孕措施。想到自己的儿子对云桥那么好，甚至不惜为她违逆自己，而这个女人竟然连冒险为儿子生个孩子都不愿意。永乐公主心里全是失望和愤怒，冲动之下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云桥本来想慢慢解释的，没想到永乐公主开口就要让凌夏纳妾。一想到凌夏可能在永乐公主的逼迫下娶别的女人，她的理智就飞了，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反驳。

　　“我爱惜自己的生命这有什么错？谁的生命不是宝贵的？我是凌夏的妻子，是要陪伴他一生一世的人，不是他的生产工具！孩子应该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上天赐予的宝贝，而不仅仅是种族血脉的延续！我们现在还这么年轻，晚两年生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动不动就要凌夏纳妾，你这么贤惠怎么不让我爹爹纳妾？”

　　永乐公主死死盯着云桥，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估计云桥已经死了无数次了！话刚出口，云桥就有些后悔，但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想收回来却是来不及了。就在这时，只听得“啪——”的一声，脸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疼。

　　——乐公主羞怒之下挥手给了云桥一个耳光。

　　云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中刚刚冒出头的悔意一下子就被这个巴掌打得灰飞烟灭了。同样是女人，同样想追求爱情的唯一，为什么她自己无法忍受的事情却要逼迫自己的儿媳来承受？果然是自私啊！在她心里，除了自己的儿女，其他人算个什么东西？

　　其实云桥老早就看清了永乐公主自私冷漠的本质，只是看在凌夏和想容面上，既然人家没有不主动为难自己，她也就谦恭有礼相对。但现在她不想也无法这样虚伪地忍受下去了。对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云桥发自内心的鄙夷。

　　因为这个耳光，大厅里安静了一下。章嬷嬷和海棠都愣住了。但随即就反应过来。章嬷嬷几步跑过来扑在地上抱住永乐公主的腿，请她息怒。同时海棠也跪到云桥脚边，小声地劝她向公主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难道承认自己错了，真的让凌夏纳妾？别的都可以让，丈夫怎么能让？云桥脾气一上来，也不管不顾了。她昂着头，坚定地看着永乐公主，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让凌夏纳妾，除非我死了！”

　　大厅里三个女人都怔了，想不到云桥平日里看起来挺温和的，竟然如此善妒、如此决绝。

　　永乐公主很快就回复了理智。只见她冷笑两声，悠然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来，姿势动作是那般优雅动人。

　　云桥的目光追随着永乐公主妙曼的身姿。她口气虽坚定，内心却是忐忑而紧张的。不管怎么说，永乐公主都是凌夏的母亲，是大秦的公主。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永乐公主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缓缓抬头看着云桥，目光中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怜悯。只听她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从深山里出来的一个野丫头，皇上开恩封你做了一个县主，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凤凰了？粗鲁、善妒、无子，就是我府里扫地的丫头都比你强！寻死觅活的，你想吓唬谁？我还是凌夏？呵呵，可笑！若真的想死还不容易？你自己就是大夫，不会连配副毒药都不会配吧？前院的池塘也够深，而且没盖盖子；再不济难道你连一条上吊的腰带都找不到？若真的死干净了倒也好，我让凌夏另娶一位贤惠的名门闺秀，再多纳几房妾室，好好的为我们凌家开枝散叶……”

　　云桥是真的被永乐公主的话惊呆了。她瞪大眼睛傻傻地站在堂中，不明白先前分明还是婆慈媳孝和乐融融的，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活了两世也从未听过如此恶毒的话，而这些话还是从一位公主、从自己婆婆的嘴里说出来的。她的心是如此愤怒、如此难受、如此的不知所措。一股幽怨之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沉重憋闷得让她无法呼吸。

　　“你，你……”她指着永乐公主，脸色潮红，头冒冷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晕倒在地……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四章  云桥有孕］
云桥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房间里光线很暗，空气中隐隐有一丝药香。她眨了眨眼睛，慢慢看清了床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凌夏轻轻握住她一只手坐在床下铺了蜀锦的木榻上，身体斜靠着床柱，闭着眼睛，却紧紧蹙着眉头，满脸的沉重、疲惫与忧虑。

　　“凌夏……”云桥轻轻开口。

　　“云儿？”凌夏猛然睁开眼睛，泛红的双眼满是惊喜。“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桥回想起晕倒前的那一幕，一颗心再次揪紧、疼痛、憋闷……她缓缓闭上眼睛，侧过头去，抬起右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云儿，你别这样……”凌夏又急又痛。他一把掀开被子将她抱到自己怀中，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道：“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别怕，我会保护你的，谁都不能欺负你，哪怕她是我的母亲……”

　　“凌夏……哇……凌夏……”云桥原本担心他的态度，无论如何，永乐公主总是他的母亲。如今见到他一如往昔的温柔疼爱，她终于撤下伪装的坚强，放声痛哭起来。

　　她紧紧搂着凌夏的腰，仿佛抓住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她将心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隐忍和不甘全都哭了出来，让这些压在胸口沉甸甸的怨气一点一滴全都随着泪水排出体外……

　　凌夏用脸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眼中也隐隐闪动着几许泪光。他轻轻抚拍着她的背，仿佛安慰最心爱的宝贝。他想要爱护一辈子的宝贝啊，怎么会在自己家里，被自己最亲的人伤害呢？

　　“我在，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永远在你身边……”凌夏搂紧了她，任她尽情地宣泄。他知道她受了委屈，如果一直憋在心里反而不好。“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么？我一直记在心里的……一生一世，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快乐或忧愁，始终不离不弃……”

　　云桥心神俱震，那是自己跟他提过的婚姻的誓言！她只说过一次，当时还是想拒绝他，想不到他竟然一直记在心里。

　　“凌夏，凌夏……”她感动得只能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再次热泪盈眶，只是这一次的泪水是感动。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原来，她还有人可以依靠！原来，她并不是孤单的，无论遭遇到什么，她的丈夫都会保护她的……

　　哭累了，云桥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恢复理智之后便开始思索着如何解决目前的问题。永乐公主毕竟是凌夏生母，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凌夏为人子女，在母亲与妻子之间，又该如何自处？永乐公主是长辈，看在凌夏的面上，其他的她都可以不计较，但是……

　　“她说要你纳妾……”唯有这一点她始终惦记着，难以释怀。

　　“别受她威胁，永远不会有那一天的。云儿，我只要你，只要你一个，今生今世，我永远只有你一个妻子……”凌夏再次承诺，心里却慢慢涌出一股淡淡的幸福。她那么在乎这一点，那是因为她心里爱他啊！

　　当他得到消息赶回将军府，看到原本充满生气的妻子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而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时，他愤怒心痛得甚至想把那个欺负云儿的人给碎尸万段！

　　可是没有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连惠兰姑姑也只知道少夫人与公主殿下在“熙和院”发生了一点争执，被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好在大夫看过以后说只是一时激怒攻心，并无大碍，凌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凌夏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一点，妻子脸上的掌印绝对是母亲的杰作！他想不明白，母亲昨天还对云儿那样亲切，为什么今天就能动手打她，甚至将她气晕过去。他是了解云桥的，她是那样的坚强勇敢，一般的事情怎么能让她气成这样？对母亲，他真的很失望，很心痛……

　　原来起因还是在他身上……可是，他不是已经跟母亲说过很多次了吗？连碧荷都送出去了，她怎么会突然发疯要给他纳妾？

　　“凌夏，我不想跟别的女人一样只是男人的生产工具，三年两个，直到最后生不出来为止。我不是母猪，我最多生三个，三个就够了。你说好不好？”云桥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比划着。

　　其实三个她都嫌多，可是看着这个时代女人的高产，三个已经算少了。毕竟凌夏他们这一脉如今就剩他和凌越两个人了，这个时代又是提倡多子多福的，她不让凌夏纳妾，那就只好自己辛苦一点了。

　　凌夏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开来：“都听你的，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原来是因为孩子啊！母亲也太着急了吧？

　　云桥慢慢讲述自己与永乐公主地争执，将事情的真相实事求是地告诉凌夏。凌夏是她的丈夫，也是永乐公主的儿子，他有权力知道真相，然后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凌夏，我不是自私自利只爱惜自己的性命，我只是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给你生两个孩子，然后陪着你一起白头到老。所以我才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要孩子……我都跟她说了我没有避孕，可是她怎么都不相信……”

　　“我明白，你是最勇敢的姑娘。在我与人拚杀的时候，你连刀剑都不惧，就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在想容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是你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住了毒蛇的攻击，勇敢地救了她。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勇敢最无私的姑娘……别担心，等会儿我就去找她把话说清楚！她竟然动手打你……哼！我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谁也别想强迫我……”

　　凌夏每次回忆起与云桥的点点滴滴，心中就会生起一种温暖与甜蜜。那些都是他们爱的见证……

　　“她是长辈，打我一个耳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本就是我冲动之下说错了话，揭了她的短儿。但是她后来说的那些话实在是……”永乐公主那些恶毒的言语云桥实在说不下去。

　　凌夏脸色一沉，这才意识到事情或许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他低头看着云桥的眼睛，鼓励道：“别怕，全都告诉我！她还说什么了？”

　　“她……她让我自己去死……她说我是大夫，可以自己配一副毒药，说前院的池塘也没有盖子，说找条腰带就可以上吊……她还说等我死了，好给你另外娶一个贤惠的大家闺秀，再多娶几房妾室，好给凌氏开枝散叶……”云桥一边述说一边抽泣，说到最后忍不住又放声痛哭起来。

　　凌夏紧握着拳头，浓眉倒竖，满脸愤怒。

　　“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也没有这样的母亲！”他强忍心痛一字一句地说。

　　“凌夏……”云桥感受到他的心痛，再次投入他怀中，紧紧拥抱着他。她早就明白，出了这样的事情，最为难、最心痛的就是凌夏了。

　　“我们明天就搬去别院，以后没有我陪着，你就不要回来住了。我绝不让她再伤害你！”凌夏立即作出了决定。

　　

　　永乐公主原本一直等待着儿子过来找自己询问事情经过的，可是她等到的却是儿子带着云桥离开将军府去了别院的消息。仔细回想了今天的事情，她也有些后悔。她太冲动了！不管云桥对凌夏的感情是真是假，她都是儿子的心头宝啊……

　　想了想，她让章嬷嬷带上一只上好的人参跑了一趟别院，算是变相的赔礼吧！

　　凌夏没有接母亲示好的礼物，当即让人退了回去。而永乐公主碰了一鼻子灰竟然也没有别的动作，让云桥颇为惊奇。

　　在别院里，云桥过得很自在，也很充实快乐。

　　上午在书房里看看书，了解一下这个时空的历史、地理、人文风情，下午去药庐配药，傍晚去厨房帮着厨娘一起准备晚膳。

　　凌夏每天都回来住，有时候凌青云和凌越也会一起回来。她会精心的准备一桌子好菜，一家人高高兴兴围坐在一起，吃得很香。用过晚饭再到花厅坐下喝杯茶聊聊天，一天的疲惫和阴郁便一扫而空了，只留下一屋子的温馨和幸福。

　　然而这样平平淡淡快快乐乐的日子到了月底，她的心情又不禁有些沉重焦虑起来。望着窗外红梅上的积雪，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大姨妈好像很久没有来了。最后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在十月初吧？可现在马上都腊月了，难道她……

　　难怪这段时间她胃口特别好，也比以前嗜睡了呢……

　　可是，可是她还不到十七岁啊！都怪她自己，她应该再坚持一点的，凌夏不都同意过两年再要孩子了么？

　　“唉……”云桥趴在窗口，看着外面一片香雪海，不知不觉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凌夏晨炼回来就看到她坐在窗口叹气，而且神色也不怎么好。他单手一撑，便从窗口跳了进来。

　　“凌夏……”云桥望着他，神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真的不舒服？”凌夏有些着急了，猿臂一伸就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下，俯身低头轻轻触在她额上。好像不烫啊！

　　“凌夏，”云桥放松地靠在他怀中，两只手有些无措地玩弄着自己的衣带，怯怯地说，“凌夏，我好像……我可能怀孕了……”

　　“什么？”凌夏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低头紧盯着她的小腹，一只手缓缓放了上去。“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五章  贵如珍宝］

　　当天，云桥怀孕的事情就得到证实，已经有一个半月了。也就是说，当她被永乐公主气晕的时候已经有了半个月的身孕。得到消息，后悔不迭的永乐公主立即从将军府赶来，第一次踏进了枫林别院的大门。

　　公主驾到，别院的侍卫震惊之后正要去通传，却让永乐公主阻止了。

　　来到主楼的大厅，远远地就听到凌青云爽朗的笑声。永乐公主的脚步微微一滞，她有多久没有见到凌青云了？又有多少年没听过他如此爽朗的笑声了？

　　随行的章嬷嬷带着些愧疚和怜惜看着她，小声叫了一声，“公主……”

　　永乐公主回过神来，脸上的茫然和失落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大厅里，云桥坐在凌夏身边，有些羞涩地低垂着头，接受大家的祝福和善意的取笑。

　　凌青云和凌越都难得见到云桥羞涩的样子，竟有些越看越可爱的感觉。此刻的云桥，终于有了一点女儿家的温柔腼腆，的确难得一见。

　　永乐公主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一下，跨过大厅的门槛走了进去。放眼看去，不但凌青云，连凌越和杨信都在，然而下人却没两个，除了云桥身边的惠兰姑姑，就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军医陆老），个个神情喜悦。但是，当他们见到雍容华贵的公主殿下没有通报地走进大厅，那些幸福喜悦的笑容立即就消失在唇角。

　　云桥是发现大家的笑声突兀地停止时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她匆忙抬起头来，只见永乐公主高贵地站在门口，清冷平静的目光正盯着她的小腹。

　　众人已经起身，连凌越都调整了轮椅的方向正对大门。云桥紧张地站起来，凌夏悄然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温柔地说了一句：“别怕，一切有我……”

　　“参见公主殿下！”杨信和惠兰姑姑首先弯腰行礼。

　　“公主驾到，让别院蓬荜生辉啊！”凌越是别院的主人，只是原本一句迎客的客套话此刻却包含无尽的讥讽。放在以前，凌越是不会与永乐公主直接对立的，但自从前不久永乐公主将云桥“打晕”之后，他就将面子上最后那一点客套都丢掉了。

　　“公主殿下竟然居尊降贵驾临别院，实在令人意外啊！”凌青云也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永乐公主听了丈夫的话，泪光不断在眼中闪烁，但最终还是让她压抑下去，将目光放在凌夏和云桥身上。

　　“公主驾到，有失远迎，公主不会怪罪吧？”凌夏紧跟着父亲又加了一句。

　　永乐公主心中一痛，再也忍受不了，眼中热泪夺眶而出，很快就模糊了儿子唇边那个冷漠嘲讽的笑容。凌夏，是她的儿子啊！

　　“凌夏……是，是娘亲错了，请你……原谅母亲吧！”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气，永乐公主才将这句道歉的话说出口来。

　　二十多年来从未向人服过软的永乐公主竟然开口向自己的儿子道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凌青云和凌越都感到很震惊，同时也感到有些讽刺。到底还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分量重啊！

　　云桥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回忆剖开一个月前的伤口，心依然是一阵钝痛。但疼痛过后，她的呼吸却慢慢顺畅起来。她明白永乐公主这是变相的向自己道歉了。永乐公主毕竟是长辈，身份又尊贵，能做到这份儿上也不容易了。

　　永乐公主含泪看着儿子，满眼的期待。

　　然而，凌夏虽然心中激荡不已，脸上却依旧冷漠。他忽然低头看向云桥，发现她竟然又咬着自己的嘴唇，不由得蹙眉道：“做什么又咬自己？咬伤了怎么办？怕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无论生死我都会护着你的。”说着，他就抚上她的唇瓣，而后顺势抬起她的下吧，温柔地将她脸上的泪痕抹去。

　　云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她怎么会哭呢？她不是向来很坚强的吗？她到底为什么流泪？是因为永乐公主向自己道歉还是为了凌夏当着众人的宣誓？

　　凌夏的话仿佛再次给了永乐公主一刀，她脚步不稳地后退了两步，震惊而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凌夏……你就真的这么恨我么？我是你的母亲啊……”

　　得不到丈夫的心，女儿又在黑暗的后宫里前途未卜，如今连唯一的儿子也成了仇人，她这才发现自己连一个可以倚靠着哭泣的肩膀都没有。

　　凌夏看着母亲哭得这样伤心，不心痛那是假的。但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他还是将这份心痛压在心底，同样红着眼睛泪光闪烁的看着她道：“很好，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母亲！那就请你记住，不只是你才有儿女，别人也是由母亲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我大哥二哥也是有母亲的，我的妻子也是有母亲的，请你在伤害他们的时候也能想一想，他们的母亲该有多么心痛！”

　　“凌夏……”凌越同样红了眼睛，除了想起母亲和兄长，还有对凌夏的感动。“你不要说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是的！过去的已经追不回来了，但是以后呢？”凌夏不但没有让步，反而更进一步逼视着自己的母亲道，“母亲，请你告诉我，以后……你还会逼着我的妻子、逼着我孩子的母亲去死么？”

　　直到凌夏说出这句话，凌青云和凌越才知道一个月前永乐公主究竟对云桥作了什么。他们难以置信地瞪着永乐公主，仿佛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凌青云愤怒地瞪了永乐公主好一阵，而后缓缓走到云桥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叹息道：“孩子，我们凌家对不起你……”

　　“没有，没有……”云桥赶紧摇摇头，一双泪眼感动地望着凌青云道，“爹爹不要这么说……”

　　凌青云轻轻点点头，温柔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在爹爹心里，你就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嗯，云桥一直都知道……”在她心里，也早就把他当成亲身父亲般敬重关怀了。

　　凌夏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知道她心里很痛很难受，可是，这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么？

　　“娘错了！”永乐公主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娘那天不是有心说那些话的，我只是误会了云桥，又被气晕了头才口不择言的……凌夏，你相信我……如今娘只剩下你了……”

　　见永乐公主如此毫无形象的痛哭哀求，云桥也忍不住抽泣起来。她抱着凌夏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哽咽道：“凌夏，你原谅母亲吧，我相信她那天真不是有心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是晚辈，我不该说那句话讥讽她的……”

　　“云桥……”

　　这一刻，每个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每个人都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每个人都在心酸地感动着……

　　“云儿……”凌夏激动地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如珍如宝。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六章  分房而居］
云桥有孕，自然成为整个将军府的重点保护对象。永乐公主不敢开口提让云桥搬回将军府的话，但却从将军府指派了很多人过来，有的负责饮食，有的负责服装，有的为她讲解怀孕和生产的知识（虽然云桥自己是大夫，但她毕竟没有任何的生产经验。），有的负责陪她锻炼，有的单单只负责陪着她、看着她，如影随形……

　　做什么事情都有人盯着，这个不让吃，那个不让碰，让云桥烦不胜烦。可惜这一次凌夏没有站在她一边，说她性子太跳脱了，他平时又不在她身边，有人盯紧点也好。但是看云桥嘟着嘴不开心，他还是特别将那些人找来重新交待了一遍，让她们尽量隐藏自己，要听从少夫人吩咐，凡事皆不可顶撞少夫人，不可惹她生气等等。话虽然交待下去了，有没有效果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他明白母亲也对那些人交待过的，一切都会以云桥和孩子的健康安全为重。

　　凌夏相信母亲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因此在安全方面他倒不怎么担心，只是云桥向来反感这种缺少自由的生活，只怕她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才是大问题。

　　然而当晚凌夏才知道，这些都不是大问题，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章嬷嬷和惠兰姑姑都不让他进云桥的房间。

　　章嬷嬷一本正经的说妻子怀孕后夫妻就必须分房睡，这是历来的传统，请他去睡书房。

　　凌夏心里明白，这是担心年轻人不懂节制，伤到孩子，他很想说他能控制住自己，可是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所以，他只能红着脸道：“我知道了。我跟少夫人说几句话再去书房。”

　　章嬷嬷点点头，放他进去了。

　　云桥奇怪地看着凌夏，问道：“怎么还不去梳洗？你明天还要去军营呢，早点睡吧！”

　　凌夏点点头，却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有些为难地开口道：“我等会儿就去。嗯……那个……”

　　“怎么了？”云桥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凌夏变得这样不干脆了？

　　“刚才……刚才章嬷嬷和惠兰姑姑不让我进房，说，说你怀孕后我们就应该分房睡……”凌夏紧张地看着云桥，生怕她不高兴。

　　云桥挑挑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一阵憋屈。真是见鬼的传统，哪有不让夫妻同房的道理？不就是担心伤到孩子吗？她本来就是大夫，还不知道分寸？

　　“云儿？”

　　“我去跟她们说！”她愤怒地站起身来。

　　“说，说什么？”

　　“说我们自有分寸，不会伤到孩子的。”云桥红着脸道。

　　“这种话，你说得出口？”

　　“……我说不出口，就是我说了她们也不相信……”她垮下脸来。

　　“是啊……”

　　“所以，你去说！你做保证，她们才会相信！”

　　“啊……”凌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外面，而后轻声在她耳边道，“要不我等会儿悄悄过来？”

　　云桥白了他一眼。他们是夫妻呢！为什么要如此委屈自己偷偷摸摸的？

　　看云桥不高兴，他只好认命地说：“好吧，我去说说看……”

　　云桥依稀听到门口有轻浅的交谈声，可惜怎么都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凌夏就回来了。

　　“怎么样？”

　　凌夏摇摇头。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是主人，为什么不能自己作主？”云桥最憋屈的就是这一点，“把她们全都赶走，我不要人伺候！”

　　凌夏抱着她，恋恋不舍地亲亲她的脸蛋，一面拥着她往床边走去，一面细说道：“章嬷嬷说这是历来的传统，不然人家会笑话你的……”

　　“我走我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哼……”云桥嘟着嘴，心中不快，但也知道凌夏已经打算认命了。她才不怕人说呢！不过估计这样对将军府、对凌夏的声誉都不好。

　　“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凌夏帮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她一只手，静静地等待她睡着。

　　云桥将凌夏的手掌拉到自己脸蛋下面当枕头，然后抱着他一条手臂这才闭上眼睛。人家都说妻子怀孕了更需要丈夫的关心和爱护，这个地方倒好，竟然不让丈夫进妻子的房间！这都是什么歪理嘛！人家平凡家庭没有三妻四妾，没有多余的房间多余的床还不是照样睡一起？

　　不过，虽然她心中腹诽不断，其实也知道这个传统在有钱人家确实是存在的。目的也是为了母亲和孩子的安全，为此，她才只是发发牢骚没有大力反抗，凌夏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答应下来的。

　　直到云桥睡着了，凌夏才小心翼翼其将自己的手取出来，轻手轻脚地离开。来到书房，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梳洗之后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听着窗外寒风呼啸，他仿佛能看到飞舞的雪花。床头的几案上放着一个白瓷青花大花瓶，插了两支梅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凌夏却控制不住地想念着云桥身上独特的馨香，以及她温暖柔嫩的身体……

　　唉，如今云桥怀孕才一个半月，等她生产之后恢复身体他们才能再在一起，那得等多久啊……

　　

　　很快就到了月底，眼看新年就要到了，云桥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回将军府去。

　　从宫中下来的赏赐已经到了。有太皇太后赏的、太后赏的，还有皇后和贵妃赏赐的，从绫罗绸缎等上贡衣料到金银玉器，甚至还有胭脂水粉，整整堆了半间屋子，看得云桥咂舌不已！皇家就是气派啊！除了永乐公主，她的赏赐就是最多的了。云桥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骄阳县主的身份。

　　想容进宫这才几个月就封了贵妃，看样子是真的很得皇帝的宠爱了。只是云桥心里总是有些担心，担心想容会爱上皇帝，担心她被人算计，担心她以后受伤。估计大家的担忧跟她是一样的，整个将军府除了下人们喜笑颜开，几个主人都是忧虑比较多。

　　回到将军府第二日就有兴庆城的官家内眷及豪门贵妇过来拜见永乐公主，知道少夫人有喜了，也都准备了一份厚厚的礼物。永乐公主请她出去见见各位夫人小姐，本来倒也是一片好意，然而云桥最不耐烦与这些肤浅又虚伪的女人打交道，只说身体不适，就让慧兰姑姑全都推了。

　　如此，不但各家的贵妇小姐们心中不快，以为这位少夫人眼高于顶看不起人，连永乐公主心里也很不高兴。她可就凌夏一个儿子，这个将军府迟早要让云桥来当家的。她有心教导云桥，好心好意介绍她认识本地的士族内眷，没想到云桥竟然以身体不适托推掉，以后她不在了，将军府这么大的家业可交给谁来打理？

　　云桥觉得日子真的好无聊啊，这个不许她碰，那个又危险，走路不能大步了，连书都不能看久了，她每天只能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她觉得自己基本上跟猪没有什么区别了。

　　云桥跟凌夏抱怨，然而这次连凌夏也无奈了。天气这么冷，她又怀着身孕，能做什么？连棋都不能下久了，据说孕妇太伤神也不好。如此，云桥便只好缠着凌夏给她读史书、讲故事，然后又让他给她剥松子吃。据说多吃坚果补脑，这样孩子才聪明，所以凌夏干得很起劲，只是他剥得再快也赶不上云桥吃的速度。

　　云桥一边吃一边叹气。

　　“又怎么了？是不是我动作太慢了？要不我们敲核桃吃？”

　　她懒洋洋地靠在凌夏身上，满脸无聊地说：“凌夏，我这样什么事情都不做，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肯定会长胖的……”

　　“唔，哪个女人怀孕不长胖？”

　　“人家那是大肚子，或者是浮肿，跟长胖是两个概念了啦！”

　　“哦，”凌夏点点头，表示受教了，他看了看云桥单薄的身子，又说，“长胖一点好，身体好了才不容易生病。”

　　“胖子病更多好不好？而且，长胖了就不好看了，你会不会嫌弃我？”很多女人脸上还要长妊娠斑的，虽然她已经在食物上预防了，但这个东西跟个人体质也是有关系的，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长。

　　“这样吗？可是你又不胖！而且……”他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笑道，“胖一点抱起来舒服……”

　　云桥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美滋滋的。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她真的有些想他了。

　　“今晚你过来睡好不好？”她偷偷瞅了一眼门帘外的侍女，小声道。

　　凌夏有些迟疑。他当然也很想她，可是他担心控制不住自己啊！

　　然而凌夏的迟疑看在云桥眼中就变了味道了。

　　“你……”她立即就红了眼睛，这么久了，他都不想她吗？不是说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有生理需要的？还是说他有其他解决方法？

　　她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凌夏赶紧抱住她，为难地说：“我担心自己控制不住……”

　　云桥这才高兴起来，立即依偎到他怀里，委屈地说：“这些天你不在身边，我都睡不好……”

　　凌夏跟着点点：“我也是……”

　　“那我等你？”

　　“好……”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七章  国事家事］

　　自从第一次暗度陈仓成功，凌夏和云桥都爱上了这种偷偷摸摸带来的刺激和满足。不用云桥开口，凌夏总会在慧兰姑姑睡着以后从窗口进来抱着她睡。

　　为此，云桥还偷偷配了一点安眠的药放在外间的香炉里，真可谓用心良苦。

　　当然，虽然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大，却也知道轻重，也不过是抱着亲吻抚摸一阵儿，亲热一下就相互拥抱着睡了。

　　对云桥来说，一个深吻、一次深情的爱-抚，能枕在凌夏怀里也就非常满足了。可是她知道对男人来说，这样是不能满足的，所以偷渡几日后她便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帮帮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他们是夫妻啊，她不帮他，难道让别的女人帮忙不成？

　　然而当她的小手探索着从他胸口一路摸下去，才到他小腹呢，就被他握住了，又放回了胸口。

　　“云儿，现在还不行，你有孩子呢！”

　　感情他以为她想要啊！云桥又羞又气，偏偏又不好解释，只得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免得尴尬。

　　如此，凌夏又误解了。

　　“云儿，你很想要吗？要不……要不我帮你摸一下？还是亲亲？”他以为她生气了。

　　“你去死了啦……”云桥被他气得半死，“你滚回去睡好了！”

　　“别气，别气啊，我抱着你，我们再亲亲吧？”其实他也很想的。

　　“唔，凌夏你这个笨蛋，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不许说那个字！”凌夏很认真很严肃地说。

　　“好了好了，睡吧，睡吧……”再次将头枕在他胸口，云桥立即闭上眼睛装睡。

　　“这就睡了？你不想了吗？”

　　“……”

　　

　　新年之后，凌夏又不得不跟着凌青云回了军营。云桥嫌将军府人太多，管得太严，让她一点自由都没有，所以还是想搬去别院。对此，永乐公主明显有些不悦，但既然凌夏点头了，她也没有开口反对，只是叮嘱章嬷嬷和慧兰姑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少夫人。

　　然而，不想这个时候又收到皇上的圣旨，以城卫军久不历战事，锻炼松懈，战斗力有所下降为由，让凌青云从靖北军选派五千名精壮士兵进京充实城卫军队伍，护卫京城。

　　从靖北军中抽调士兵护卫京城，而且只要兵，不要将，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然而但凡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明白，皇上的夺权行动就要开始了。

　　为此，凌青云不敢懈怠，他让凌夏亲自在军中挑选最忠诚、最勇猛的士兵，经过两个月的特训，于四月初启程前往京城。

　　对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别人自然不放心，凌夏虽然牵挂云桥和孩子，也只能以国事为重，亲自带兵去京城。

　　

　　身子越来越沉，凌夏又去了京城，天气又越来越热了，云桥一个人呆在别院也觉得无聊，便在永乐公主的劝说下回将军府待产。她的产期在八月，也该做准备了。

　　永乐公主是真的关心孙子，连带着也关心云桥的身体状况。她自己生育过四个孩子，算是经验丰富了。而云桥虽然没有生育过，但前世从书上、电视里也了解了不少，于是婆媳两人第一次心无芥蒂坐到一起探讨孕期的保养、生产的经验及产后的护理和保养等等问题。

　　永乐公主已经帮孩子找好了两位乳母。云桥看过一次，与自己前世从电视里见到过的又老又胖的乳母形象完全不同。她们年纪都不大，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也很清秀，都生过两三个孩子了，对如何哺育孩子也很有经验。

　　可是，人虽然暂时留下了，云桥却并没有让她们为自己的孩子哺乳的打算。她的孩子，她当然要自己带，自己喂养。

　　对于胎教云桥知道得不多，她只记得好像胎儿在四个月以后听力就很完善了。所以，在胎儿四个月之后，她就开始跟孩子说话，讲故事给他听，有时候还弹琴唱歌。当然，这也是因为凌夏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实在无聊，这个不准，那个不准的，她跟自己的孩子说话总没人管得了了吧？

　　虽然很多侍女在暗自偷笑说少夫人呆呆傻傻的，无聊得整天自言自语，胎儿哪里能听到大人说话啊？但永乐公主对此却很满意，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她与云桥是一致的。她能看得出来，云桥虽然年轻，之前又说过不想这么早生孩子的胡话，但真的有了孩子还是真心疼爱的。

　　

　　凌夏带兵于四月底就到达京城长安，皇帝亲自在校场检阅了靖北军的军威军容。只看着这支队伍令出如山果敢划一的气势以及士兵们脸上的坚毅和忠诚，皇帝就大为满意。果然不愧为护卫天朝北部边境的虎狼之师！

　　而后听了靖北军军歌，更让人赞叹不已，连那些陪同皇上前来的文臣也大为赞赏。

　　皇帝笑问左右文臣武将：“诸位爱卿以为靖北军军威如何？”

　　大臣们看皇帝如此高兴，自然齐声赞好。却不想皇帝话锋一转，当即正色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看，那就让他们去禁卫军护卫皇宫好了！让禁卫军的花拳绣腿也去边境让凌大将军好好锻炼锻炼，等锻炼好了再调回京城！”

　　皇帝这话虽然说得无意，但显然早有预谋。禁卫军统领杜如峰当即出列，正要上谏，不想皇帝一挥手，又道：“杜统领要是不服气，可以将禁卫军拉过来与靖北军比试看看！朕将大秦最勇猛的士兵调拨给你护卫皇宫，你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和期望！”

　　杜如峰是皇后的叔父，太后的亲弟弟，杜氏一门的重要人物之一，但当着朝廷百官的面，他也不得不顾及君臣身份，只得接旨。

　　更何况皇帝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了，只是换兵不换将，杜如峰依然是禁卫军统领。如此，杜如峰便明白，皇帝只是感受到杜氏的威胁想要自保，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如今又当着满潮文武和靖北军大军的面，他只好接旨。

　　于是，靖北军与禁卫军换防的事情便正式确定下来。当然，这个过程肯定不会很顺利，但杜氏也不能扭转大局了。

　　

　　凌夏办好各项交接工作，带着禁卫军回到兴庆已经七月初了，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凌越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营地和训练计划，凌夏把人带到交给他就匆匆赶回将军府。

　　好几个月没见到云桥了，他心中实在想念得紧，不知道她和孩子好不好。她本来最受不得管束，只怕这几个月来未必过得舒心，只盼着孩子生下来以后，他们又可以搬回别院去住。

　　然而，刚刚见了云桥一眼，握着她的手众目睽睽之下还没机会亲一口，说上两句亲热的贴己话，永乐公主就派人来请了。

　　凌夏无奈地叹息一声道：“我去去就来。你饿了就先吃饭，累了就先睡，别等我！”

　　云桥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门口。

　　永乐公主留凌夏用了晚饭，然后详细询问了他与皇上的每一句对话，最后问道：“你是怎么看的呢？靖北军的士兵到了杜如峰手中，是否还能对皇室保持忠诚？”

　　凌夏自信地笑道：“母亲放心，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儿子对自己带的兵有信心！”

　　永乐公主点点头，又问起了想容在宫中的情况：“听说你妹妹怀孕了，你看她身体可好？可有人欺负她？”

　　凌夏想了想才说：“母亲不用担心，皇上说了他会好好照顾妹妹的！”

　　凌夏想起他们在宫中的三次相见，想容神情有些忧郁，远不如在家里的时候那么活泼快乐，当然算不得很好。但想容亲口跟他说皇上对她很好，让他带话给父母亲说她一切都好，不用挂心。如此看来，妹妹在宫中的日子至少比他们最初想像中要好些。

　　永乐公主自然也看到了凌夏的迟疑，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便沉默了下来，熟知母亲习惯的凌夏立即就知道这是她在思考。他等待着母亲的分析和意见，却没想到母亲什么都没有说便让他回去休息。然而临走前，她又特别交待了一句说：“天色不早了，云桥怀孕都九个月了，你不要去吵她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还是去书房睡吧！”

　　凌夏脸色微红，点头称是，直接回了书房。

　　因为早知道四公子要回来住，书房布置得跟卧房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外面多了书案和许多书柜而已。

　　凌夏洗了一个热水澡，加了去乏的药物，果然神情气爽。

　　玉梅照例送上一杯睡前牛奶便默默退下了。

　　睡前喝一杯牛奶，是成婚后云桥帮他养成的习惯。凌夏想起云桥，心中温柔而又有些急切。他几口喝干了牛奶，熄灯上床。他心里想着可千万别真睡着了，等会儿还要过去看云桥呢！或许是连日奔波，实在太疲惫了，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云桥久候凌夏不来，便自己梳洗睡下了。然而心中想念偏偏又见不到人，心情有些莫名的烦躁。

　　夜深了，天地一片宁静，月色星光穿过纱窗照进来，透过雪纺纱的帐帘依稀还能看到窗口几案上花瓶里那支粉红的荷花。空气中飘荡着荷的清香，本是凝神之气，可惜对云桥烦躁而急切的心情没有丝毫帮助。凌夏怎么还没有过来呢？打探消息的侍女回禀说他已经回书房好一阵儿了，是不是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云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醒来想去入厕时才发现床边居然坐着一个人影。

　　“凌夏？你怎么坐在床边？”云桥伸出手去，让他扶着自己好下床。

　　凌夏似乎有些慌乱，支吾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走路那么吃力，他干脆将她抱了过去。

　　云桥净手出来，凌夏又默默地将她抱回床上，依旧没有说话。

　　云桥看到原本睡在自己床前木榻上的侍女已经被挪开了，到如今依然睡得很香，估计是让凌夏点了睡穴吧。

　　“来了多久了？怎么不上床来睡？”云桥往里蹭了蹭，给他让出一个床位来。

　　“我怕把你吵醒了……”凌夏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轻轻抚摸她高高凸起的小腹，情不自禁地将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下。不过离开了三个多月，竟然就变得这样大了。

　　“小宝贝也睡了，等明天早上他醒来，你可以跟他打个招呼，呵呵……”云桥抱着凌夏一条手臂，感觉很幸福。“凌夏，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好想你……”

　　“嗯？哦，我也是……”

　　“凌夏，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累了就睡吧！你把那边的扇子递过来，我帮你扇扇风吧！”云桥这才发现凌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是，他这几个月忙着练兵，这么热的天气又往京城跑了一趟，不累才怪！

　　“不，不用。你睡吧，我看着你就好……”凌夏取了团扇，轻柔地帮她扇着风，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可惜夜里光线不好，云桥没有发现。

　　“咦，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湿？”无意中碰到一缕从他肩上垂落下来的长发，云桥这才发现他的头发竟然是湿的。

　　“洗澡的时候不小心……”

　　“是不是太累了，坐在浴桶里睡着了？”她猜测着。

　　“嗯……”

　　“难怪我等了好久你都没过来呢！没着凉吧？”

　　“不要紧，你不要担心，我身体好，没那么容易生病的。你是孕妇，要好好休息，乖乖闭上眼睛睡吧……”他不敢直视她那双关怀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睛。

　　“凌夏……”

　　“嗯？”

　　“你靠过来一点好不好？”她好久没有抱到他，好久没有亲到他了啊！虽然她现在怀着宝宝，可是，亲一下总可以的吧？怎么凌夏都不想她呢？

　　凌夏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紧靠到她身边，本来还想过去一点的，可是她凸起的小腹却挡在中间。

　　“睡吧，别胡思乱想了。”凌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是你都还没有亲亲我……”云桥说得有些委屈，“是不是我变丑了，你不喜欢我了？”

　　“别胡思乱想了，我的云儿永远都是最好的……我，我只是担心压到孩子……”凌夏撑起身子在她额上亲了亲，然后便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那只原本想要触摸她的手也停滞在半空，最后放回自己身侧。

　　这样就算了？云桥心中又羞又气，想起自己刚才那样厚脸皮的话都说了，他却只是敷衍地亲了自己一下，心里就忍不住地心酸难过。难道他在京城又遇到别的什么女人了？还是皇上赏了女人给他？如若不然，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禁欲几个月，回到妻子身边怎么会一点都不想呢？

　　云桥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凌夏侧躺在床上，无声的泪水很快就打湿了枕头。

　　凌夏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地靠了过去，伸出手想抱她，却又犹豫不决，到底还是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八章  艰难产子］
虽然云桥产期就在下个月，凌夏也不过在将军府休息了一天就回军营去了。

　　云桥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但她也知道国事为重，更何况如今想容在宫里，皇上的事情，他们万万疏忽不得。只是，凌夏这次回来真的很奇怪啊！虽然他一如以往的关心体贴，却总是不跟她亲近，究竟出了什么事呢？若说他不爱她了，她又不相信。难道是因为自己怀孕以后变丑了他不习惯？总不至于是自己心情烦躁胡思乱想的吧？

　　产期越来越近，云桥心中也开始不安起来。她知道，这里没有剖腹产，只能顺产，只能靠自己了。所以，她很一直很注意饮食，基本上没有吃太多含糖量高和高脂肪的食物，就是担心孩子长得太大不好生。她每天都坚持适当的锻炼，以保持较好的体力，使肌肉和关节保持灵活，但愿老天保佑她平安将孩子生下来吧！

　　似乎感觉到云桥的不安，随着产期的邻近，凌夏回来得也更勤了。但这次他竟然一点都不理会章嬷嬷和惠兰姑姑，直接宿在她房中。章嬷嬷要是多说一句，他就冷着脸无声地瞪着人家，直到他们怯懦地退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时云桥感叹说：“早知道原来她们吃硬不吃软，他一开始就应该对她们这样冷着脸狠狠地瞪着她们，将她们的嚣张气焰全都杀下去！”

　　云桥原本是当笑话来说的，却不想凌夏竟然沉重地叹息一声道：“是啊，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就没有坚持呢？我是章嬷嬷带大的不错，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对她们太好了，就会欺压到主子头上。云儿，你要记住，不要对那些奴才太好，免得受欺负……”

　　云桥轻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没有人能欺负我的！我只不过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相信她们都是有良知的。我们真诚地对她们好，她们也会真诚地回报我们的。”

　　“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凌夏又叹息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凌夏的训练任务很重，经常是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云桥都睡了。然而天刚刚蒙蒙亮他又得赶回军营去，云桥未必每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但心里却不那么害怕了。她想起凌夏曾经说过的话，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在她身边的。

　　

　　孩子很会挑时间，云桥发作的时候正是八月十五中秋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了团圆饭，凌夏扶着她回房，还没走进“寒香院”呢，她就忽然抱住他的手臂，一声低呼：“凌夏，我好像……要生了……”

　　凌夏赶紧将她抱回房去，一边跑一边叫人做准备。

　　好在永乐公主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兴庆城最有名的三个稳婆及三名精通妇科的老大夫上个月就住到了将军府，就等着云桥肚子里的孩子落地了。

　　刚刚开始发作，阵痛并不太厉害，痛一阵儿歇一阵的，云桥还趁机吃了两个鸡蛋补充体力。凌夏和永乐公主都坐在她旁边，让她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其实永乐公主一直追着凌夏出去，说产房不干净，他是带兵的人，呆在里面不吉利。然而凌夏一直拖着不肯离开。看云桥痛起来那样痛苦，又紧紧抓住他的手汲取力量，他如何放心出去？

　　稳婆检查过了，胎位很正，孩子头也不大，顺产应该没有问题，总算让凌夏的心安定了些。这些云桥其实早就知道，她一直关注着孩子，所以孩子倒头入盆她都是知道的，然而经稳婆之口说出来，她又多了些信心。

　　强烈的宫缩和阵痛是从子时末开始的，羊水破了，很快又见了红，看凌夏还不走，永乐公主发怒了，而且怒火很快就凌夏波及到云桥身上。云桥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道他留下也于事无补，只好劝他出去等着。

　　可是，镇痛一次强过一次，一次长过一次，孩子却怎么都不肯出来，云桥满头满身都是汗水，又痛又疲惫，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一般。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叫，听得凌夏在门口心惊胆颤，好多次想闯进去都被章嬷嬷和惠兰姑姑联手挡了回来。

　　凌青云和凌越等在大厅里，同样心情不宁。

　　直到天色渐明，产房里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云桥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孩子依然没有生下来。

　　产房里，稳婆已经在向永乐公主讨主意了。

　　“公主殿下，羊水破了这么久了，少夫人力气耗尽，再拖下去只怕……您看……”

　　“几位先生怎么说？”

　　“用人参提提气吧！少夫人盆骨虽然窄，但孩子并不大，胎位也正，还是很有机会的……少夫人年纪不大，又是第一胎，慢一点也是正常的……”

　　“嗯，那就再等等吧！要是实在生不下来……”

　　“不！她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的！”凌夏早就熬红了双眼，听到这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迅速出手点了章嬷嬷和惠兰姑姑的穴道，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永乐公主愤怒不已地想要拉住儿子，凌夏一个转身就躲了过去，几步转过屏风，便来到产床前面。

　　只见云桥长发凌乱的散在枕上，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上，更称得她面无血色，苍白得吓人。她嘴里咬着一块软布团，似乎进气出气都不多……

　　对于孩子，凌夏以前一直是怀着喜悦和期待的，但到了如今全都变成了担忧和恐惧。他仿佛看到云桥的生命正在流逝，正在被这个孩子吞噬……

　　“云儿！”他“扑嗵”一声跪到她床边，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她的脸，竟然触到一片冰凉。“云儿？云儿！”他取掉她口中的软布团，触到她微弱的呼吸，更是被吓得六神无主。

　　云桥睁开眼睛，有气没力地说：“别叫了，我还没死呢。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的，一定！”她就是想闭上眼睛省点力气。想起这几个月来每天跟孩子说话，每天感受孩子的胎动，无数次梦到孩子可爱的粉嘟嘟的笑脸，母性战胜了一切，她一定要把他生下来！

　　是个儿子，永乐公主早就让大夫把脉确定过了。虽然她自己就是大夫，但她还没这么本事凭这点脉象确定孩子的性别。

　　“不许你说那个字！”凌夏忽然大吼一声，眼泪就猛然喷涌而出，不断往下掉。“云儿，你一定要坚持住，只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三个稳婆本来就很紧张了，想不到竟然有个男人闯进产房来，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想请他出去。

　　“我出去她就生出来了？”凌夏一声大吼，“你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其他的少管！”

　　云桥看着流泪的凌夏，再一次热泪盈眶。她颤抖地伸出手去，“凌夏，抓着我的手！”

　　凌夏再次跪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给我力量吧！我一定会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的！”她依旧脸色苍白，但眼中却多了坚定的神采。

　　又一次宫缩袭来，云桥紧紧抓住凌夏的手，咬紧牙关猛然用力——

　　“看到孩子的头了，快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劲儿，用力！用力……”

　　稳婆高兴地通报着这个好消息。

　　凌夏惊喜看望着云桥，云桥与他对视一眼，深呼吸，再次用力，一声尖叫，孩子的头终于出来了。

　　稳婆抱着孩子的头外来一拉，折腾了母亲一个晚上的小家伙终于出来了。

　　听到婴儿洪亮的啼哭，云桥浅浅一笑，随即便晕了过去。此刻，窗外天色大亮，已经是辰时三刻了。虽然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但认真说起来，还算生得快了，无数产妇第一生产的时候痛个几天几夜那是常事！

　　孩子的确不大，不足六斤，但声音洪亮，身体健康。是个儿子！

　　永乐公主满脸惊喜，抱着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五十九章  爱子雨辰］

　　凌夏盯着躺在云桥身边的儿子，一张小脸又红又皱，活像个小老头。他看了看依旧昏迷的妻子，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两人都生得很好，怎么生个孩子会这么丑……

　　就是这个小东西差点害死了他的云桥，凌夏好几次想将他抱起来打屁股，甚至手指都触到了孩子的小脸蛋，但到底还是舍不得。云儿这么辛苦才生下来的，融合了他们两人的骨血呢！这个小东西！

　　凌青云已经为孩子取名为凌雨辰，一个很秀气的名字。他说孩子是属龙的，龙从雨，是以取名雨辰。

　　不过这么个小东西，可是将军府的宝贝呢！不止永乐公主总是乐呵呵地抱着他，连凌青云和凌越都抢着抱，一个个地赞叹这孩子怎么怎么可爱，哪里像父亲，哪里像母亲……凌夏疑惑地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他怎么没看出来？

　　云桥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所以凌雨辰一直都是由乳母哺乳的，云桥想要自己哺乳的愿望在昏睡中落空了。虽然大夫说少夫人只是产后虚弱，不要紧的，但凌夏怎么放心？他亲自帮她擦洗了身体，然后就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她，十头牛都拉不出去。

　　永乐公主说了几次没有用也就放弃了，但心中不快是肯定的。

　　孩子平安落地，凌青云晚上就赶回军营去了。此次训练禁卫军原本是凌夏带队负责的，如今看来只好由他代替儿子亲自督导了。

　　以前凌青云离开将军府回军营永乐公主总要暗自伤心一阵，但这次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孙子身上，她想将孩子带去熙和院自己亲自抚养，但遭到了凌夏的反对。

　　云桥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要交给她来抚养？虽然现在云桥身体虚弱，不是还有他这个父亲在么？不就是换尿布、哄他睡觉、给他洗澡么？凌夏很快就学会了，甚至不需要人帮忙。孩子饿了有两个乳母喂养，哪里有必要送去熙和院？

　　凌夏希望云桥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们的儿子。

　　云桥是产后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的，但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儿子，而是坐在床边的凌夏。

　　见云桥醒了，凌夏满脸惊喜，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便飞快地跑出去将正在吃奶的凌雨辰抱了进来。

　　“凌夏，这就是我们的儿子么？”云桥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凌夏含笑点点头。“当然！爹爹取的名字，叫雨辰。”

　　“可是……可是他怎么这么丑？”虽然以前也在书上看到过刚刚生下来的孩子皮肤又红又皱，的确不好看，可是这也跟自己梦到的粉嘟嘟的儿子差太远了吧？

　　凌夏扑哧一声笑起来，这果然是云桥才会说的话。“别担心，慢慢的就好看了。”至少他觉得这小家伙今天就比昨天顺眼多了。

　　云桥点点头，这个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嫌弃呢？她只是有点奇怪而已。

　　云桥喝了两碗熬得很烂的当归红枣鸡肉粥，精神恢复了不少，便嚷着要给孩子喂奶。说什么孩子吃了初乳能增强抵抗力不容易生病，还说哺乳有利于产妇的恢复和健康，全是闻所未闻的理论。

　　凌夏本来是不同意的，但他相信云桥的话，是以很快就妥协了。他先将云桥抱起来做好，又按照她的要求取了热毛巾给她擦洗乳-头，这才出去将孩子抱了过来。

　　说来也怪，本来吃奶吃到一半的凌雨辰被父亲抱走了很不乐意，一路不满地哭到母亲的床前，然而刚刚被母亲抱到怀中，他就不哭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的看。

　　云桥知道刚刚出生的婴儿其实看得不远，但还是冲着儿子温柔喜悦地笑着，柔声道：“妈妈的小宝贝，来，动动小手手，再踢踢小脚丫……”

　　凌雨辰安静地听着，小小的脸蛋竟然流露出喜悦的神色，小手小脚也真的听话地挥动了两下，看得凌夏啧啧称奇。

　　云桥就知道这一招有效。这可是她每天都会跟儿子说的话呢！都说了好几个月了，孩子肯定是有印象的。从前孩子还在肚子里就能领会她的意思了，没道理生出来了反而听不懂。

　　“来，小宝贝，我们不吃别人的奶，妈妈喂你啊……”

　　云桥拉开自己的衣襟，小家伙很灵活，一下子就含住了母亲的乳-头开始吮吸。

　　“啊！”云桥忽然一声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凌夏着急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云桥咬着牙摇摇头。她想不到孩子力气竟然这么大，吸得她好痛。当然，这点痛与生产的痛是完全不能比的，所以她咬着牙就忍了过来。

　　凌雨辰吸了几口都没吃到奶，有点生气，但他不气馁，停了一下又用力吮吸起来。终于，他吃到了母亲第一口甘甜的乳汁，高兴地“呜呜”了两声，然后便卖力地吮吸起来。

　　凌夏看着儿子欢喜的样子，眼睛瞟过云桥白皙的乳-房，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强迫自己不要看，搂抱着云桥的肩，小心地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脸上亲了亲便出去了。他也好几顿没吃饭了，见儿子吃得香发现自己也饿了，还是赶紧出去吃点东西，然后洗个澡再过来好了。

　　

　　凌雨辰洗三的那天兴庆城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自西域龟兹长途跋涉而来的高僧鸠摩罗什终于到达兴庆城。永乐公主亲自派人去请，午后就将高僧迎到了将军府。

　　凌夏暗想，这位高僧还真是能走，他和云桥回来请旨赐婚，如今连儿子都生了，他才到兴庆。不过据说这位大法师这两年也没闲着，一路走来，收徒无数，还筹资修建了好几座寺院呢！

　　在将军府见到凌夏，鸠摩罗什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不客气地向他询问“聂姑娘”一切可好？

　　凌夏答说：“多谢大法师关怀！内子三日前刚刚产下麟儿，母子平安，可惜此次不能与大法师相见了！”

　　鸠摩罗什不以为意地笑笑，说：“有缘，总会相见的，也不急于一时。”

　　虽说是故人相见，然而凌夏的时间实在不多，母亲又总是与大法师讨论佛法问题，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没坐一会儿就告辞离去。

　　永乐公主向大法师请求在将军府做一场法事，以超度在战争中死去的灵魂，同时也有为孙儿积福以保平安的意思。

　　鸠摩罗什答应下来，当晚还亲自为凌雨辰念经祈福，又取下一颗随身多年的佛珠送给他，让用红线串着戴在孩子手腕上。

　　

　　凌夏回到房中，抱抱儿子，与云桥一起跟他说话，讲故事，拉着他的小手小脚“做操”，时间飞速流逝。

　　凌雨辰几乎是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可爱，不说原本就爱孙心切的永乐公主，现在连凌夏也有些爱不释手了。虽然没有见过别的孩子是什么样子，但凌夏还是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儿子特别聪明。才刚刚出生几天呢，似乎就能听懂他母亲的话一般，甚至让他这个父亲都有些嫉妒。

　　想着再过几天就得回军营去，凌夏第一次在心中生出一丝疲惫和抵触情绪来。为什么他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陪在妻儿身边呢？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难怪人家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呢！

　　孩子才七天，凌夏就回军营去了，不过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的。

　　这段时间他很奇怪，如果不在云桥身边，他就会做噩梦，梦到她离开了自己。好多次从噩梦中醒来，满头冷汗。回想起梦中她浅浅含笑却又泪流满面的身影慢慢在自己面前变淡，最后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他每想一次都心有余悸，一整天都感到不安。然而只要能躺在云桥身边，听到她平缓的呼吸，他就能安心入睡，无梦到天亮。

　　所以，他一直住在云桥房里。可是尚未出月子的产妇是“污秽”的，男人与之同房是会“倒霉”的，永乐公主怒不可言，只是这一次凌夏似乎下定了决心，没有人能阻止他了。然而这笔帐自然是要算在云桥身上的。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六十章 晴天霹雳］

　　

　　将军府有了小少爷，永乐公主喜得孙儿，自然是要大势操办的。请帖在八月底就发了出去，时间定在九月十九日，也企盼着孩子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长大。

　　云桥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刚刚满月就出了月子。她痛痛快快地洗了头洗了澡，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般。

　　十九那天，她换上了一袭大红绣金线的礼服，华丽异常。惠兰姑姑亲自帮她梳妆打扮，一个时辰的辛苦总算换来一个华贵的美人，看着眼前的镜子，她甚至不相信镜中的美人就是自己。只是头上戴着两只金钗实在有点沉。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这个身份的装扮。

　　今日的打扮确实喜庆，但似乎还不止喜庆，她甚至觉得自己华美得有些妖异了。特别是眉间的三瓣兰花，以胭脂打底，金粉勾勒，使她整个人气质大变。

　　这个时空的宴会都是在晚上，但大部分客人都会在午后陆续到来，特别是女客。这么好的机会能与公主殿下亲近，错过了岂不可惜？

　　将军府有专门承办宴会的大厅，分外厅和内厅，外厅是男客的会场，内厅是女客的会场。

　　昨日凌青云父子便全都回了将军府，今日午饭后就开始迎接招呼客人。永乐公主打扮得一团喜气美艳无双，那精致的容貌和婀娜的身段胜过无数年轻少妇。许多夫人小姐都抓住机会向她请教驻容之术。

　　云桥担心人太多吵到孩子，所以直到申时末才抱着孩子来到内厅。

　　内厅里女宾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几位有头有脸的贵夫人正坐在永乐公主下首陪着她说话。她们大多没有见过云桥这位出身山野的“骄阳县主”，之前也有过无数的猜测，但真正看到人还是有些震惊。云桥端庄秀丽的容貌本来就极其出众，而如今刻意打扮出来的高贵大方而又沉静雍容的气质实在不像是山野遗民能培养出来的。

　　震惊之后，自然也少不了赞叹之词、阿谀奉承之语。云桥神色不变，不过微笑颔首。她并不打算在这些人当中交什么知心朋友，所以无论她们说什么，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孩子很乖，很可爱，一干夫人都围着看，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似乎也很好奇，只是脸皮比较薄，不好意思挤进来。

　　永乐公主得意非常，她的孙儿自然是最最聪明可爱的。

　　眼看就要开席了，各家夫人也都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不想海棠忽然神色匆忙地从侧门进来，在永乐公主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

　　云桥一门心思在儿子身上，也没怎么注意，但还是敏感地听到什么“别院”、“怀孕”“证实”之类的字眼。

　　永乐公主似乎很震惊，然后便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云桥。

　　云桥疑惑地回望过去。永乐公主这么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别人怀孕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下面的夫人小姐们见公主忽然变了神色，也都安静下来，不知不觉中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公主殿下，可是有什么事情吗？”一位夫人问道。

　　永乐公主沉静地看了看云桥，犹豫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对众人一笑，淡淡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算起来……其实算是喜事吧！”

　　“既是喜事，公主殿下何不告诉我们，让我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是啊，是啊，公主殿下是有福之人，自然是喜气盈门，看来今日还是双喜临门呢！”

　　下面一干贵夫人一个个都是惯于奉迎拍马的，那脸笑得仿佛是自家的喜事一般。云桥有些不屑这些人的虚伪，只专心逗弄着自己的小宝贝。

　　“说起来还真是双喜临门呢！”永乐公主笑道，“刚才得到消息，说少将军住在别院的侍妾也有了身孕，可不是大喜事么？”

　　“啊，恭喜公主殿下！”

　　“果然公主殿下有福气啊！”

　　“……”

　　云桥一时没反应过来。耳朵里是夫人们的恭喜道贺，但为什么大家看她的目光那么奇怪呢？对了？谁的侍妾有孕了？少将军？恭喜公主？

　　想起刚才永乐公主看着自己的复杂的目光，云桥脑子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猛然抱着儿子站起身来，大声道：“娘，您刚才说谁的侍妾有孕了？”

　　“还能有谁？自然是凌夏了……”

　　“不可能！凌夏怎么会有侍妾？”

　　永乐公主话尚未说完，就被云桥高声打断了。

　　云桥吼得很大声，仿佛是为了增加其可信度，给自己信心和勇气。

　　“孩子，你冷静点。当着这么多夫人小姐的面，好歹还是顾着点自己的身份……”

　　“我只知道凌夏跟我说过，这辈子他都不会纳妾的！”云桥双眼发红狠狠地瞪着永乐公主，仿佛是她栽赃陷害凌夏一般。

　　“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还是御封的‘县主’呢，一点教养都没有！本来这话不该在这里说，你问问在场的夫人，哪一家的大人不是三妻四妾？凌夏性子好，又疼你，你也应该多为他想想是不是？你怀孕生产这么长的时间，他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知道你醋性大，他怕你伤心难过对胎儿不好，所以才让两个侍妾住在别院里……”

　　“不可能的！你骗我！”云桥虽然吼得很坚定，但心已经开始动摇了。永乐公主说得如此镇定，又怎么会是空穴来风？还两个侍妾？怕她伤心难过对胎儿不好，所以养在别院里？

　　永乐公主冷下脸来，侧头对身边的侍女道：“海棠，你去将玉姨娘带进来！章嬷嬷，你去将少将军叫过来！”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六十一章  剜心之痛］
听永乐公主如此吩咐，云桥身形踉跄了一下，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难道是真的？凌夏和永乐公主联手欺骗她？不，不可能的，凌夏那么爱她，怎么会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来？

　　她的泪水顺着下巴滑落下来，滴在孩子身上。凌雨辰听着母亲忽然激动起来的声音，原本有些震惊、有些紧张的，但他的头就靠在母亲胸口，听着母亲熟悉的心跳，他便放下心来，不哭也不闹。后来看着从母亲下巴滑落的泪水，他也只当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挥着小手想要接住，一点都不害怕。

　　云桥单手抱紧了孩子，抬起另一只手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她要相信凌夏，他们的誓言是一生一世永不背叛的……

　　四周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无数打量的、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往她身上射来，夹杂着讥讽和嘲笑。

　　惠兰姑姑似乎怕她摔到孩子，赶紧扶着她。

　　云桥仿佛对所有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她两只眼睛只紧紧盯着与外厅相连的侧门。她要等着凌夏过来，等他过来亲口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从来都没有背叛过她……

　　终于，凌夏脸色苍白地从侧门走了进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云桥，脚步却并不快。章嬷嬷激动地说了个大概，说是刚刚得到消息，住在别院的玉梅怀孕了，公主殿下当众宣布这个喜讯，而少夫人不相信，所以公主请他过去当面跟少夫人说清楚，免得她大吵大闹丢人现眼。

　　凌夏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打得魂飞魄散，脑子几乎晕成一片！

　　就在他已经快要遗忘了那件事情的时候，竟然传出玉梅有孕的消息，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散布出来的。他立即就知道有人要陷害自己。可是现在他没有时间来分析究竟是谁的主意，对他们有何好处，他担心的只有一点，他要如何向云桥解释？

　　这时，海棠带着玉梅也进来了，正恭敬地向永乐公主请安。

　　众人看到身段窈窕容貌秀丽的玉梅又开始指指点点悄声议论开来。

　　永乐公主温和地冲玉梅点点头，让她不用多礼，又道：“你伺候少将军好几年了，也早该给你个名份的。如今有了孩子，自然不能再委屈你。不管是男是女，将来也算有了一个依靠……”

　　云桥从见到凌夏的那一刻起，信心就开始崩塌，到玉梅出现，她对凌夏所有的信任就被击得粉碎了。她早就觉察出玉梅看凌夏的目光不同，原来玉梅本来就是他的通房丫头。难怪那次他们在花园里被玉梅撞到他会惊慌失措；难怪他一直想将玉梅支得远远的，就是怕她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呵呵，好一个一心一意啊！凌夏，凌夏，想不到我聂云桥空有两世的记忆，竟然也看错了你……

　　云桥无言地望着凌夏，两行热泪不住地从脸上坠落，偏偏嘴角却带着一个浅浅的自嘲的笑容，是那样的哀婉，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丽。

　　“云儿……”凌夏预感到他的天就要塌了。无数次的噩梦中，云桥就是这样笑着从他面前消失的。他赶紧跑过来，伸手就想抱住她。

　　云桥抱着孩子退后两步躲开他的手，尖叫一声：“别碰我！”

　　凌夏面无血色地停在她身前三尺远，双臂僵在半空中，不敢碰她，又担心她会突然消失不见，所以举着手不肯放下来。

　　“云儿，你不要哭，你听我解释，其实那天晚上……”

　　“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一句话——”云桥指着凌夏身后低着头一副小媳妇状的玉梅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凌夏没有回头，但神色却变得更加绝望，他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究竟是不是？”云桥泪如雨下。事实上凌夏没有当即否定她就已经明白了，但她总是存着一点奢望。凌夏……他说过不会纳妾的，他说过没有人能强迫他，他说过今生今世只会有她一个妻子，他说过会一辈子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啊……

　　“我，我不知道……”凌夏同样泪流满面。她的伤痛明明白白的展现在眼前，他仿佛看到她一颗血肉模糊的心，因为他也并不比她好过多少。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索性今天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说开吧，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瞒着她任何事了。

　　“你不知道？呵呵，你不知道……”云桥忽然放声大笑，晶莹的泪水在笑声中飞洒，是那样的美丽而又诡异。原来天底下伤人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了。只需要一句话，一句普普通通的“不知道”就可以让人心如刀绞体无完肤……

　　她的天，她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在凌夏的“我不知道”中彻底崩塌了……

　　凌雨辰总算觉察出不对。那不是妈妈平常温柔的笑声，虽然不理解妈妈这是怎么了，但他却能感受到母亲的难过，因而忽然变得不安起来，立即放声大哭。

　　“都给我闭嘴！”永乐公主大发雌威，“看看你们像什么话？要哭要闹回你们房里去闹，也不怕丢人现眼！来，把孩子给我!大人吵架别吓到孩子！”

　　永乐公主伸出手去想要将云桥怀中的孩子接过来。可是云桥怎么会让她如愿？

　　“孩子是我的！”她冷着脸后退两步避开她的手，而后又笑起来，笑得那般诡异，让永乐公主有些头皮发麻。

　　“你永远都别想再抱他一下！”她冷着脸一声怒吼。

　　紧接着，只听一阵惊呼，云桥已经抱着孩子运足轻功从人群中“飞”了出去，一路上打伤、踢伤人无数，直往“寒香院”的方向飞奔而去

　　“云儿——”凌夏扒开人群就要追过去，不想惠兰姑姑死活拉住他不放，说：“少夫人现在心情很乱，您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还是让奴婢好好劝劝她。等她稍微冷静一下，您过会儿再去跟她赔个不是也就好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少夫人自幼没有母亲教导，所以才会钻这样的牛角尖儿，但看在孩子面上，她会想通的。夫妻没有隔夜仇，过两天也就好了。”

　　周围的夫人们强忍心中的怒气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地上站起来，纷纷打起笑脸点头称是，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不，云儿她一定恨死我了，我不放心，我要去找她说清楚！”凌夏拉开惠兰姑姑就要走。

　　惠兰姑姑再次拉住他，说：“您现在过去能说什么？还是将玉姨娘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去找少夫人吧！少夫人那儿您不用担心，奴婢这就回去好好劝劝她……”

　　提起“玉姨娘”，凌夏总算安静下来。是啊，还是把玉梅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过去找她比较好。不然她若问起来，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见此，惠兰姑姑立即回寒香院，凌夏则缓缓转身看着玉梅。

　　玉梅胆战心惊地看着凌夏，第一次发现四公子的眼睛好像刀子一样散发着冷冽的寒气，仿佛那目光就能割人血肉，致人于死地。

　　“之前我一直对你心怀愧疚，我让你搬去别院，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想另外嫁人也行，我会为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凌夏目光虽然吓人，说的话却有些诡异的平静。

　　在场众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会如何安置这个怀孕的妾室。一时间整个内厅安静极了，除了人们紧张的心跳在鼓动着，再没有别的声音。

　　“可是我错了！”凌夏红着眼睛痛苦地轻轻摇着头，却又自嘲而残酷的笑了，“我现在才知道，做人真的不能太善良了，不然连个奴才都敢算计你！你如此不知廉耻的算计我不就是想要一个侍妾的名份吗？你以为你费尽心机离间我们夫妻感情就能达成目的？”

　　凌夏问得轻声细语的，但玉梅却开始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

　　“不是的，四公子，奴婢不是有意想算计你的，奴婢只是太爱你了，奴婢只是不想离开你……”玉梅慌乱地解释着，只是这解释是如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未必能骗得过，更何论凌夏？

　　“我告诉你，像你这样贪心而又不择手段的女人注定会什么都得不到的！还想生一个孩子好依靠？凭你也配生我的孩子？”凌夏忽然一把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凌夏，你要做什么？”永乐公主也开始感到不安了。

　　“我告诉你，也告诉你们——”凌夏忽然抬起头来，唇边的笑容残酷又冷冽，他愤恨地盯着永乐公主以及她身后的侍女和嬷嬷们，冷声道，“我凌夏今生今世只会有聂云桥一个妻子！若还有人敢算计我们，想要拆散我们夫妻的，我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语毕，他忽然用力将玉梅抓起来往空中一抛，然后飞身一脚踢在她的小腹——

　　“啊——”

　　无数的尖叫声同时响起，玉梅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狠狠地撞在墙上，而后砰然落地。不管她究竟有没有怀孕，她这一生也不会有孩子了。

　　凌夏没有杀她。他杀过太多的人了，他明白，要惩罚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生不如死。哼!她坏事做尽，还想着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那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凌夏非常明白，一个被将军府赶出去的、不会生养的女人，她最好的下场就是去青楼卖笑了……

　　这时，凌青云和凌越也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凌青云严厉地瞪着永乐公主。这是孙儿的满月酒，她就是想闹事也得分个时候吧？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所有的人都被凌夏那残酷嗜血的表情怔住了。

　　“今晚的宴会取消，诸位请回吧！我将军府的家事，不容外人置喙！请诸位谨记！”凌夏冷冽地交待了一声，转身往寒香院而去。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六十二章  烈焰焚情］

　　云桥抱着孩子回到寒香院，看着这个熟悉的院子，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过去亲密的一幕幕。只是往昔的甜蜜到如今都变作了利剑，无情地讽刺着她的愚蠢和痴情。仿佛有人剜去了她的心，她已是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孩子哭得很伤心，可是她没有心情哄他。她红着眼睛厉声吼叫着将所有的下人全都赶了出去，她摔碎了屋子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最后也只能抱着儿子一起放声痛哭。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誓言、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怀中的儿子是真的！这是她的骨血，她怀胎十月所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唯一的亲人，是在她的天空崩塌之后唯一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情感支柱……

　　是啊！她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个儿子。只有他才是自己生命的意义，只有他才永远不会背弃自己……

　　“宝贝儿别哭，妈妈疼你啊，你爹爹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孩子，不要我们了……但是没有关系，妈妈爱你，妈妈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

　　她利落地帮孩子换了干爽的尿布，倒出茶壶里的温开水帮他擦净了脸上的泪痕，然后才坐下来，解开自己的衣襟喂他吃奶。

　　凌雨辰原本就哭累了，如今听母亲柔声一哄，感受到妈妈一如以往的温柔慈爱，哽咽几声，很快就止住了泪水大口喝奶。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悄然入睡了。对刚刚一个月的婴儿来说，今天实在太累了。

　　云桥含泪亲吻孩子的小脸，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奶渍，原本痛到无措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这时，慧兰姑姑到了，只是她的劝解与众不同。她说：“少夫人，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男人就是这样，说起来少将军对您算不错了，多少还顾着您的感受。其实他也不是有意欺骗您的，那两个侍妾还是少将军刚刚成年的时候公主赏赐的，后来知道您容不下就一直养在别院里。您怀孕这大半年来，少将军总共也没有招幸她们几次，不想竟然会有了身孕……”

　　“招幸？几次？”云桥咬牙切齿地将这两个词语重复了一遍。原本开始平静下来的伤口再次被挑开，狠狠地又刺进两刀。

　　“少夫人，您别这样！”惠兰姑姑苦口婆心地说，“天下男儿皆如此，走到哪里都一样。像少将军这样疼人的已经很少见了。您还有小少爷，不管那个玉姨娘将来生男生女，总不能越过您去……”

　　“你也给我滚——”云桥霍然起身指着大门，瞪着慧兰姑姑的目光仿佛能杀人。这也不是个好东西！从前是看皇帝的面子事事容忍她，不想她竟然跟永乐公主是一丘之貉，她们竟然联起手来欺骗她！

　　惠兰姑姑踉踉跄跄往后退，一边走还一边叫道：“少夫人，您冷静一点，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做傻事？她能做什么傻事？云桥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她们以为她受此打击就会寻死？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呵呵，怎么可能？她死了岂不是正好让她们的奸计得逞？她死了岂不是太便宜那个负心汉了吗？不过，既然她们都谋划好了，她也不妨配合一下，永乐公主不是最爱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吗？就让她来告诉那个虚伪狠毒又愚蠢的女人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追悔莫及！

　　凌夏一直以为她是善良的，她也的确是善良的，那是因为没有人触及她的底线。她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负我，百倍报之！

　　凌夏，今日的背叛，我会让你悔恨终生的！

　　云桥迅速思考了以后的出路。事已至此，他们之间再没有回旋的余地。被别的女人睡过的男人，她不要！她有一手好医术，能养活自己和孩子，她不必依靠任何人。可是，她不能这样灰溜溜的离开，就是走，也要让他们知道，她聂云桥决不是好欺负的！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就是毁了也决不留给别人！

　　她记得旁边的小药庐里什么药都有，而且还有十几坛药酒……

　　

　　一路出去，她将寒香院里里外外都洒满了迷-药。原本站在大门口议论纷纷的奴婢们只见到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她们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云桥冷笑，之前的背叛是由她们一手导演的吧，那么最后的决裂也该让她做一回主了！

　　她想，很快就会有人过来的，然而以这些迷-药的药效，应该没有人能走到寒香院的主楼跟前，除非功力深厚的凌夏。所以，她等在这里就可以了！

　　果然，不大一会儿凌夏就赶了过来。他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如以往的痴情，却再也不能带给她幸福与甜蜜。

　　“云儿，云儿！云……”凌夏不是没有看到晕倒在院子门口的侍女，正是因为看到她们，他心里才更加着急。云桥性子烈，又是最在意这种事情的，他实在想象不出她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早知道他就早点跟她坦白了。他知道她最在意在这个，不想她伤心，所以才一直瞒着她。他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一切，没想到那天晚上玉梅会在他的睡前牛奶中下药。等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而玉梅也光着身体躺在他身边。

　　当时他又气又怒，甚至想一剑将玉梅杀了。然而玉梅楚楚可怜地跪在地上哀求，说都是因为太爱他了，不想离开他，所以才这样做的。凌夏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将她送去别院与碧荷做伴，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都怪他太心软，他要是早一点将玉梅送走，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如果他不是这么老实，刚才能坚决肯定地说一声不是，他相信云儿一定会相信他的。至于真相如何，他还可以慢慢跟她解释嘛！他怎么就这么蠢呢？他明明看到云儿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啊，他就不能先哄哄她，先安慰她么？

　　云儿，云儿，你不要难过，我这就到了。我们把误会说清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可是，还没走到主楼跟前，他就感觉自己的双腿越来越无力，最终软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

　　他浑身无力，但意识却非常清楚。他睁大眼睛盯着前方，看着云桥泪流满面却故作坚强地向自己走来。他想开口叫她，却发不出一个音来。

　　云桥缓缓蹲下身，颤抖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的眉眼。

　　“凌夏，你知道么？我曾经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以为我之所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与你相遇……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幸福和快乐，为我构建了最美丽的爱情梦想……可是今天，你又亲手毁了它……”

　　凌夏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是那样的痛，那样的悔！那么多的日子，那么多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向她坦白？如果他早点，哪怕早一日将那件事情告诉她，她今日也断不至于误会难过致此。

　　“你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单一人，你的爱就是我全部，你就是我生命中最亲、最爱的人……我永远记得你为了我不顾自己的性命与穆甘决斗，记得你为了我无数次与你母亲对抗。可是，我同样无法忘记你将我打下地狱的那四个字——‘我不知道’……你知道么？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话了，那么简单的四个字，就足以让人痛彻心扉、万劫不复……”

　　凌夏看着云桥哭红的双眼，看着她泪流满面的哀婉容颜，同样心如刀绞，又急又痛。

　　——云儿，我知道你心痛，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心比你更痛！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多一点信心，为什么你不肯听我解释？云儿，你听我说啊……

　　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跟她说，他多么想抱住她，给她温暖和依靠，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不过是别人的计谋，他爱她，从来都不曾更改过！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母亲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离开你，可是我偏不让她如愿！我就是走，也会带着孩子一起走……呵呵，凌夏，你以为我是仙子么？善良、大度、宽容，不，我告诉你我不是！我是魔女！我善妒，我小心眼儿，而且我也可以狠毒……”

　　“凌夏，你看，这是你送我的戒指！我们约定无论富贵或贫穷、疾病或健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可是你背弃了我们的誓言！既如此，这个戒指还有什么用呢？”她伸出自己的手，缓缓取下他们定情的珠戒，手一扬，那枚小小的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瞬间没入花丛中。

　　——不，云儿，你不要扔！那是我们爱的约定和见证啊！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没有背弃我们的誓言，我一直信守着当初的承诺，我没有背叛你啊，为什么你不给我机会解释清楚……

　　凌夏红着眼睛又痛又急地瞪着她，想要解释，想让她对自己多一点信心。可惜，他们只能感受对方心中深沉的痛楚，却因为饱含热泪的双眼，谁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更遑论通过眼神的交流述说真相。

　　“凌夏，你知道的，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只有这一件事情例外……曾经，我有多么爱你，如今，我就有多么恨你！”她愤恨地瞪着他。

　　——云儿，云儿，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她们算计、被她们欺骗了而已啊……

　　凌夏艰难地活动着手指，想将她搂入怀中，抚平她的伤口；又想开口安慰她，告诉她他一直都没有背叛过她，他对她永远都不会变心的……可惜，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寒香院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又有很多人往这边赶来。云桥再次凝视凌夏的容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最后滴在他脸上，滑入他口中……

　　没有时间了！

　　就让她最后再看他一眼吧！

　　“凌夏，不要怪我心狠，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抱着我睡过的床，你亲手帮我穿过的衣服，你帮我梳头画眉用过的梳妆台……所有曾经属于我的一切，我宁愿全都毁了，也决不会留给别的女人！”

　　——云儿，不要这样！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啊！我不是故意的，一直都没有别的女人！永远都不会有别的女人啊！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懦弱心软才会被玉梅算计，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你不能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啊！云儿！

　　凌夏震惊地瞪着她，目光中全是乞求。那么浓的酒香味儿……他已经预感到她要做什么了。

　　云桥站起身来，缓缓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冷静地掏出火折子扔了过去。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件大红的喜袍，正是他们结婚的时候穿的那一件。火星一闪，被酒水浸湿的丝织喜袍立即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很快点燃了木制的大门。

　　“凌夏，再见了！”她最后一次转身，熊熊烈火在她身后越烧越旺，凌雨辰撕心裂肺般的哭声从屋内传来。凌夏已经看不清她的容颜她的神情，他只看到她迎着烈火飞进屋去，只听到她决绝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

　　——“就让烈火将我们曾经的恩爱一起埋葬，从今往后，你我前情尽释，恩断义绝！”

　　——不！

　　——不要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你怎么可以这样决绝？

　　——还有我们的孩子啊……雨辰，他才只有一个月大啊，你怎么就能狠得下心啊……

　　“啊——云儿——不要啊——”凌夏终于大吼出声，他红着眼睛要紧牙关撑着身体站起来摇晃着向前跑了两步，随即便“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再次扑倒在地……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六十三章  追悔莫及］

　　见儿子抛下话就走了，永乐公主羞怒至极。她紧握拳头强压怒火，冷静地吩咐人将玉梅带下去好好治疗，然后轻轻叹息一声道：“家门不幸，让诸位夫人看笑话了。请恕将军府今日不能待客了，章嬷嬷，代本宫送送诸位夫人！”

　　在场的夫人们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一个个立即起身告辞，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客人都走了，永乐公主这才静下心来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今天的事情有些奇怪，她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自己也被人利用了一般。玉梅怎么会突然从别院过来，还说自己有了身孕？她不是说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永乐公主一边走一边思考。玉梅是她看着长大的，有些心眼是不假，但应该还没这份胆量吧？难道她想借今日宾客满堂的机会逼迫云桥同意她进门？她又如何笃定自己一定会帮她？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公主，您快看！”海棠忽然指着东面红朗朗的天空一声惊呼。

　　永乐公主心中一动，暗叫不好，就见一名侍卫飞奔而来，远远地便单膝跪地禀报道：“公主殿下，寒香院起火了！可是院外被人洒了迷-药，属下们进不去！”

　　果然如此！永乐公主急道：“少将军呢？”

　　“少将军在院中，具体情况不明……”

　　永乐公主一听，双腿一软，差点没吓晕过去。

　　“少夫人和小少爷呢？”她的宝贝孙子在哪儿？

　　“回公主殿下的话，少夫人和小少爷都在院中……”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找人救火呀！”永乐公主惊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公主的架子，已经快步往寒香院跑去。

　　此时，凌青云正与凌越送客归来，正打算去寒香院看看云桥，顺便问问凌夏究竟怎么回事，不想一名侍卫忽然飞跑过来，惊慌失措地禀报道：“将军，不好了，少夫人将寒香院烧了……”

　　“什么？”凌青云震惊地吼了一声，一边往寒香院跑一边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四公子呢？”

　　“四公子也在寒香院，可是院外密布迷-药，属下等进不去……”

　　“少夫人将寒香院烧了？那她自己呢？”凌越摇着轮椅追了过来。

　　“少夫人……少夫人她只怕是……”后面的话侍卫没说出口，但凌青云和凌越都明白。

　　“不可能！她怎么会那么傻？”凌青云大吼一声，人已经不见了。

　　“云桥——”凌越望着东面越来越亮的火光，大叫一声，心急之下站起身来就开跑，然而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

　　“二公子！二公子你的腿能走了？”服侍凌越的小厮惊喜地叫了一声，赶紧跑过来将凌越扶起来。

　　虽然只走了几步，但确实“能走”了！然而此刻凌越全部的心思都在寒香院的大火上，在云桥的安危中，哪里还有心思为自己高兴？

　　“快！快带我去寒香院！”

　　……

　　

　　那一夜，将军府的大火一直烧到了第二天凌晨。兴庆城中好多人都说自己亲耳听到了少将军凄厉的哭喊声。随后不久就传出消息，说将军府的少将军凌夏因为妻子怀孕而纳妾，却在儿子的满月宴上被少夫人知道了。少夫人性情刚烈，妒性甚强，竟然防火烧了房子，连同她自己和刚刚满月的儿子一起烧死了。少将军眼睁睁看着妻儿葬身火海却相救不得，是以发出凄厉的喊叫。

　　人们一面传一面感叹着。

　　唉！你说少夫人的性子怎么就这样烈呢？哪里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不过话说回来，少夫人对少将军也当真痴情啊！宁愿死了也不肯看着小妾进门。

　　不过少将军也是的，要纳妾你不知道先跟少夫人说一声啊？既然心里舍不得少夫人，又作什么要纳妾？说来说去还是权势惹的祸！看看他们普通百姓一夫一妻，虽然生活苦点，但夫唱妇随，和和美美，哪里会有这些妒恨？

　　据说大火熄灭之后，少将军从瓦砾中找到烧焦的尸体又哭又笑，却怎么都不肯认尸，而后便口吐鲜血就这么晕了过去。唉，一夜之间，从天堂到地狱，换了谁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啊！

　　据说少夫人死得冤枉啊，所以魂魄都不肯离开呢！

　　那还是将军府的下人悄悄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就在大火扑灭以后，将军府的下人们各自回去做事，忽然发现宴客厅里的墙壁上竟然用鲜血写着一封休书……

　　人都死了，那休书是怎么写到墙壁上去的？还是用鲜血写的呢，可不就是少夫人阴魂不散么？

　　……

　　

　　昨夜凌青云在主楼前小花园的石子路上将凌夏叫醒，他当即就要冲进火海救人，却被凌青云阻拦。凌夏心中又急又痛，什么都顾不得了，父子俩大打出手。最后还是凌青云功力深厚，点了他的穴道继续将他扔在花丛中。

　　凌夏身体动不了，意识却清醒，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房梁不断崩塌，他不断哀求，不断吼叫，凄厉的哭叫声令闻者心恸。可是凌青云有令，谁都不肯给他解穴。他自己强行运功解穴，结果加重了内伤，还没走进火场，又被凌青云打晕了。

　　直到火势完全扑灭，凌越才将他弄醒。他睁开眼，原本精致的小院已经变作一片残垣断壁，一股股浓烟从废墟中升起。他一步一顿地走过去，脚踩在青青的瓦砾上发出“咔嗤”、“咔嗤”的响声。

　　凌青云和凌越带着一群满面烟尘的侍卫静静地看着凌夏，心情同样沉重而悲伤。

　　忽然，凌夏仿佛发疯似的开始在废墟中刨开瓦块、泥墙和木炭，一双手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然而他自己似乎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痛，一双发红的眼睛继续在瓦砾中找寻……

　　永乐公主心疼地想让人制止他，却被凌青云阻拦。他明白，凌夏需要发泄。身上的伤要治好容易，可是他心里的伤只怕终此一生都无法痊愈了……

　　终于，凌夏在一根房梁下面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

　　他在霎那间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那具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出容貌，只依稀能看出是具女性的尸体。

　　凌青云和凌越走了过去，同样无法分辨。

　　“府里还有人失踪么？”永乐公主不敢走过去看，反而捂着嘴背过身去，眼中同样泪光闪闪。

　　管家立即让人下去清点人数，特别是府中的侍女。

　　“不是她！一定不是她！”凌越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凌青云轻轻叫了一声：“凌夏……”

　　“不是她！这不是我的云儿！我的云儿不是这样的！我的云儿不是这样的……”凌夏不断摇着头，泪水飞溅，眼前迷朦一片。他忽然脱下自己黑一块红一块的外袍蹲身盖住女尸的身体。

　　“这不是我的云儿，我的云儿还活着，她还活着，哈哈哈……我的云儿还活着……”他忽然起身飞跑起来，却不意身形一晃，口中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凌青云赶紧抱住他，不住地安慰到：“云桥还活着，她那么坚强，怎么会这么傻呢？你不要着急，爹爹这就派人出去找，一定会将她们母子找回来的……”

　　“夏儿！”永乐公主飞扑过来，心如刀绞，“你别这样……这种狠毒的女人死了也就死了，娘以后给你找更好的……”

　　“你滚——”凌夏一声怒吼，一掌将永乐公主推开，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虽然凌夏不肯认尸，但凌青云还是吩咐将自己的棺材抬出来，又让两名中年仆妇将尸身清理干净，换上新衣装入棺中。同时他又让人继续在废墟中搜寻。凌青云没有说搜寻什么，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少夫人一直都将小少爷抱在怀中的。可是，刚才那具女尸身边并没有婴儿的尸身……

　　在管家的安排下，下人们被重新分配，清理废墟的清理废墟，置办灵堂的置办灵堂，该出去采买物品的出去采买物品，该看门的看门去……

　　然而凌青云刚刚将凌夏送去自己的书房，正要让陆老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然后开个方子好下去抓药，就看到一个侍卫飞跑过来，脸色苍白目光恐惧地禀报说在宴客大厅里发现了少夫人的血书。

　　于是，凌青云又不得不让陆老用银针将凌夏扎醒，一行人又匆匆赶往宴客大厅。

　　

［东风吹绽海棠开:第六十四章  自作自受］

　　大厅外面，原本分配过来负责清扫大厅的侍女家丁们一个个都低着头站在外面，紧张恐惧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凌夏推开父亲的搀扶快步跑了进去。

　　只见外厅雪白的墙壁中央用血写着大大的两个字——“休书”！

　　下面用稍小的字体写着：“瞒妻纳妾，背信弃义，一朝休离，恩断义绝！”

　　最下面还有落款：“聂云桥”！

　　那是云桥的字体，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没有认真练过毛笔的她写字向来没有笔锋的。看着那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想着之前从瓦砾中挖出来的烧焦的尸体，想着她从前的音容笑貌，想着从前的幸福恩爱，凌夏如何承受得住？

　　只见他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双手不断地在墙上涂抹着，他要以自己的鲜血将那些无情的字全都抹去……

　　“不许！我不许！云儿，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抛弃我？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我没有看到休书，你写的统统不算……”

　　“简直太不像话了！这世上哪有妻子给丈夫写休书的？来人，把这墙上的字全都给我挖掉！夏儿，休书你来写，就让她在阴曹地府做孤魂野鬼去！”永乐公主忘记了儿子刚才的愤怒，见到云桥写在墙上的休书，想到从今往后自己和儿子乃至整个将军府都将颜面无存，她心里就只剩下愤怒和报复了。

　　凌青云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转身冲着呆怔的永乐公主大声吼道：“媳妇死了！孙子死了！儿子也半死不活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竟然还有脸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要把儿子活活气死才满意？”

　　永乐公主脚步踉跄地后退两步，眼眶一红，热泪便滚滚而出。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你知道我有多么疼爱辰儿……”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凌青云越想越怒，“啪”的一声给了永乐公主一个耳光。原本好好的一个家被她毁成了这样，这个女人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带回熙和院去！禁止任何人探望！没有我的允许，熙和院的人一律不准外出！”

　　这是明着软禁永乐公主了。侍卫们呆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高声应下，然后便将捂着脸呆怔地望着凌青云的永乐公主带走了。对于心地善良才华横溢又毫无架子少夫人，整个靖北军以及将军府里的侍卫都是心怀崇敬的。想到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竟然被公主殿下设计害死，谁心中不感到愤怒，不感到心痛？

　　“凌青云，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是公主……”

　　远远的传来永乐公主的叫声，凌青云却仿佛突然间失去了所有支柱，一下子软倒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他呆呆地望着墙壁上的休书，想起那个善良勇敢、总是以尊敬而孺慕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少女，只感到心里一阵钝痛。若早知如此，他……

　　

　　九月二十一日。

　　将军府撤下喜气的红绸，换上治丧的白绢，凌青云将原本准备着自己用的棺木也取出来了。

　　虽然尸体已经烧得认不出原形，也没有找到凌雨辰的尸身，但一切迹象都表明那就是云桥。将军府里一个侍女都不少，而凌夏又是亲眼看到云桥跑进火场的，那具尸体不是云桥还会是谁？如今他们只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或许云桥最终舍不得孩子，将孩子送出去了。只是他们找遍了整个将军府也没于找到凌雨辰……

　　喜事变丧事，尽管云桥是御封的县主，又是将军府的少夫人，此次治丧将军府却关紧了大门，不接受任何人祭奠。这些伤痛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谁也无法体会，谁也无法替他们分担。

　　凌夏最后还是承受不住晕了过去，到晚上都没有醒。这次连陆老都素手无策，说心气郁结，又强行用功伤了心脉。他能体会凌夏心中深沉的伤痛，不仅仅因为妻儿的死亡，还有对亲生母亲的愤恨和绝望，因此建议说不妨让凌夏昏睡几日，等少夫人出殡以后再让他醒来可能更好一些。

　　永乐公主被软禁起来，凌青云亲自写了一封告罪的折子送往京城，请求辞官告老还乡。

　　凌越一直守在凌夏身边照顾他，同时也方便陆老帮他调理身体。不错，凌越的腿真的好了。当听说云桥放火烧了寒香院，而她和孩子都在屋里，他当时就什么都不顾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赶到寒香院去，却没有想到急切之下他的双腿竟然不药而愈。但是，如果自己的双腿要用云桥和雨辰的性命来交换，他宁愿一辈子残废……

　　当晚（九月二十一日）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守灵的侍女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在静夜里传得特别远，也显得极为诡异。

　　凌青云得到消息赶过去一看，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灵堂上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远远望去却是两个大字——凌夏！

　　“丫头，是我们凌家对不住你！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啊！爹爹知道你们夫妻感情深，你舍不得凌夏，可是，爹爹就剩下他和你二哥凌越了啊……你就暂且在奈何桥边等一等，让凌夏再陪我几年吧！凌夏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以后他一定会下去找你的……”凌青云伤痛欲绝，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对云桥，他一直当女儿般疼爱的，还有凌雨辰，他那可爱的孙儿啊！

　　凌越虽然身心俱疲，却还是被那声尖叫惊醒，而与此同时，一直昏迷的凌夏也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来。

　　当凌夏与凌越相互搀扶着来到灵堂，看到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蚂蚁时，两人都是心神剧震，一口气提到胸口竟然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凌夏再也忍受不住，踉跄地扑到棺木上放声痛哭。他不断叫着云桥的名字，恳请她的原谅，恳求她千万不要离开他，求她入梦与他相会……

　　“云儿，你在吗？你将我带走吧！我们一家三口就团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分开我们了……”

　　凌越听凌夏越说越不像话，神志也越来越不清楚，心里反而冷静了不少。他干脆地将凌夏打晕让人送回去休息，然后又让人用扫帚将墙壁上的蚂蚁全都扫下来。

　　这一夜，就让他来守灵吧！虽然不合礼制，但凌夏昏迷了不是么？他就算是代替凌夏陪伴她最后一程好了。她这是不甘么？想将凌夏带走还是舍不下凌夏的情？

　　凌夏知道心痛了么？那是应该的，也是他自找的。可是，有谁知道他的心痛？若早知道凌夏不能保护她，反而如此伤害她，当初他就不应该放弃她，而是尽力争取。

　　云桥对他也是有好感的，凌越心里一直明白。可是为了凌夏，想着他们相识在前，所以他将自己的感情尽数压制下来，一心一意为了他们的幸福默默付出。一个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一个是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只要他们幸福了，他也就会感到幸福的。可是，他万万意料不到他们的幸福竟然如此短暂，云桥竟然如此决绝……

　　然而看到墙壁上的字，他心里却有些责怪她了。她那样的决绝轻生本来就是不对的，更不应该带着凌雨辰一起走！如今她竟然还想将凌夏一起带走——难道人死了，就真的没有感情了吗？

　　云桥，你真的这么恨他么？他没有背叛你啊！都是误会，你听不到么？凌越和凌青云的心情都很沉重。因为就在第二天早上，守灵的侍女发现那些蚂蚁又爬上去了……

　　难道真的是少夫人死得冤枉，心怀怨恨，所以阴魂不散么？

　　将军府的所有下人私下里都在传，连熙和院都得到了消息。永乐公主一听，吓得浑身发抖。如果真的是云桥阴魂不散，她会不会找凌夏偿命？据说凌夏已经昏迷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清醒，会不会……

　　这一刻，她真的后悔了。她生平设计杀害过的人也不少了，除了第一次，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后悔。她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云桥救过自己的儿子，救过自己的女儿，又给她生了一个那么可爱的孙子，除了妒心重些，她的确没有任何对不起凌夏的地方，自己为什么要算计她呢？

　　真的是她自作自受么？她后悔了可不可以……

　　

　　凌青云立即派人拿着自己的拜贴去请西域大法师鸠摩罗什来府上超度亡魂，没想到大法师竟然拒绝了，还说什么只要心意诚，亡灵是能够体会到的，但凡事强求不得，还是顺其自然好。

　　凌青云将鸠摩罗什的回复问了好几遍，还是没听明白。只是他心里难免存了一些疑惑。鸠摩罗什与凌夏和云桥都是相识的，如今朋友逝世，他不该过来上柱香么？

　　当那些蚂蚁第三次爬到墙上，凌青云无奈之下只好将云桥匆匆下葬，然后将那面墙壁拆了，如此，府里才总算安宁了。

　　

　　九月二十四日，将军府出殡，少夫人被葬在凌氏家族墓地中，紧邻凌夏的两个兄长。按照计划，等凌夏百年之后，是要与她葬在一起的。

　　凌夏是在九月二十五日让陆老扎醒的，可是，醒来之后的凌夏却发疯似的到处乱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云桥和儿子的名字。他的神智似乎一会儿正常，一会儿迷糊，所以他有时候哭，有时候又笑。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将军，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做，不是喝酒就是出去乱跑。

　　将军府里无人见了不落泪，永乐公主得到消息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可是凌青云死了心要惩罚她，无论她怎么哀求，他都不让她见儿子一面。

　　从今往后，凌夏只是他一个人的儿子！

　　如今连陆老对凌夏的病情也束手无策，俗话说得好，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个心药让他到哪里去找？凌青云对外征召名医，可惜凌夏自己不合作，不让人看，更不喝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眼看着青春飞扬的儿子变成如此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凌青云短短一个月仿佛老了好几岁。

　　而后兴庆城便有谣传，说少夫人阴魂不散缠着少将军，现在少将军都得了失心疯呢……

　　

　　九月底，两封密报先后送入宫中。

　　昭宪帝李明道看完以后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手将密信扔进香炉中，转眼间化为灰烬。

　　据说那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呢！想不到那性子竟然如此烈……

　　不过她也没有白死，凌氏父子终于跟永乐公主决裂了。如此，他也彻底放心了。只是想到几个月前还成熟稳重充满自信与激情的凌夏竟然被一个女人的死打击得失魂落魄一蹶不振，他还是感到无限惋惜。他手中难得有这样的将才，本来还打算委以重任呢！

　　一个儿女情长的凌夏本来倒是极让人放心的，只是这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不过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而已，男人只要有了权势，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有了女人，还怕没有孩子？

　　不过，凌越竟然因此不药而愈还真是出乎意料。看来老天都是帮他啊！比起凌夏来，凌越的出身更让他放心。

　　嗯，既然凌氏父子三人都对那个女人有情，他不妨顺水推舟，再给个恩典吧！

　　

　　
 第一卷到此结束

［梦里不知身是客:第一章 池鱼之殃］

　　昭宪八年腊月二十六日，襄樊城外。

　　云桥抱着孩子坐在马车里。马车跑得并不太快，尽管走的是最平坦宽阔的官道，然而坐在缺少减震措施的马车里还是很颠簸。

　　这两三个月来她已经逐渐习惯，也不会吐了，精神也比刚刚离开将军府时好了很多。

　　她在身下铺了厚厚的垫子，既暖和又不怕摔倒，还可以让孩子在上面爬。凌雨辰已经四个多月了，可以与母亲咿咿呀呀的交流，也开始学爬了，只是他如今手臂和双腿还比较软，无法支撑身体太久。

　　现在小家伙睡着了，红扑扑的脸蛋怎么看怎么可爱。云桥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一口，唇边嘴角都带着温柔的笑容。

　　她将裹在孩子身上的黑绒披风紧了紧，轻轻掀开窗帘打量外面的景色。

　　官道两旁都是树林，早已经在北风中落光了叶子，远远望去灰蒙蒙的一片。空气很清新，带着一丝泥土的味道，令人精神一振。

　　要过年了呢！看样子她得在襄樊住半个月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愿意离开家送她去江南的。

　　当初她一怒之下带着孩子就离开了将军府，等出去之后才知道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行走江湖有多么辛苦。可是，既然都绝然离开了，她自然也不可能回去。想起凌夏，心还是会痛，也经常在半夜里醒来的时候回想往日。

　　想起那些寒冷的冬日，要是发现她的手冰了，他就直接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衣襟里去暖。晚上，他总是将她搂在怀中，无论外面怎样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在他身边总是暖洋洋的，从身到心……

　　凌夏那么爱她，怎么会背叛她呢？有时候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她都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看见睡在自己臂弯里的儿子她才真正清醒过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已经离开他了啊！

　　想起自己离开前写休书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哭，短短十几个字，泪水好几次迷蒙了眼睛。虽然她是用厨房的鸡血写的，但谁能说那个时刻她的心不是在滴血呢？他们有整整两年共渡的幸福时光，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要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情份，那痛楚仿佛剜心一般，是那样的痛，那样的不舍。可是，爱已经变质，继续留在心里也会变作毒瘤，不舍也得舍啊！

　　每次回忆起从前的恩爱，再联想如今孤苦无依的漂泊辛苦，她也禁不住会产生一丝丝悔意。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决绝了些？当初是不是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呢？毕竟他还是很爱她的，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可是只要想到他曾经与别的女人上床，她就受不了。那些曾经的甜蜜就立即变成了锥心的痛楚……

　　他竟然在她辛辛苦苦为他怀孕生子的时候让另外一个女人怀孕，即便是没有感情的生理需要，即便他哪怕只背叛了她一次——原则问题是不能妥协的。什么都可以原谅，背叛却是不行！哪怕只有一次！

　　除了心痛和愤怒，她还感觉脏！是的，一个男人碰了别的女人又来碰她，她只要想想就感到恶心！所以她知道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既然分手已经不可避免，那么她绝然离去又有什么不对呢？如果她不走得干脆利落，只怕他会缠着她，不放她走。可如果留在将军府，她只会每天都伤心难过愤愤不平的……

　　嗯，离开是对的！

　　每次感到心累，感到迷惘的时候她就不断告诉自己——离开是正确的！

　　每一次孩子在夜里醒来要尿尿、要吃奶，她从梦中醒来，强打精神睁开眼睛时，她一面怀念从前，一面告诉自己要坚强，照顾孩子本来就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责任。离开是没有错的！

　　想起从前，每天晚上凌夏都是在喜悦而无奈中起身给孩子把尿，然后轻声叫醒她给孩子喂奶。甚至有时候她都没有醒，他直接拉开她的衣襟，将孩子放到她怀中，小家伙自己就知道找奶吃了。如今她才体会到，每每从好梦中惊醒，然后起身是多么令人恼怒而又无奈的事情。但他可以把这一切当作是幸福的事情，她为什么就不能？

　　当她抱着孩子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想着将军府温馨精致的卧房时，她告诉自己，人不能贪图享受，爱情不能妥协，更不能分享，所以，她绝然离开是没有错的！

　　当她坐在船上行在黄河中，寒风刺骨，在脸上划开无数细微的伤口，每次洗脸感到一阵阵生疼时，她告诉自己，不要怀念将军府里冬日的鸡蛋蜂蜜面膜，更不能怀念凌夏的疼惜。她要的是独一无二的爱，既然他可以一面爱她一面疼惜别的女人，那她带着孩子离开就绝对没有错！

　　当她抱着孩子与无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时，当她在客栈里接受众人或同情或猜测或不怀好意的目光时，当她抱着孩子顶着风雪出去采买食物和衣物时，当她为了几钱银子与人讨价还价时……她一面在心中流泪，一面告诉自己：聂云桥，你已经离开将军府了，你已经离开凌夏了，他背叛了你们的感情，背叛了你们的誓言，他已经不值得你爱，也不值得你怀念了！离开是正确的，生命中终会经历些挫折的，不要怕，走过去了就好……

　　离开将军府以后，她雇了一辆马车，顺着长城沿着官道往东走，直到看见黄河渡口。

　　走水路确实比陆路轻松多了，尽管那船并不大。如今算是枯水期，浪也不大，她都是选的渡口边最稳妥的船，最有经验的船夫，她觉得安全还是有保证的。

　　到了永济，就不能再走水路了，她可不想去山东。

　　她的目的地是江南。

　　走陆路翻山越岭路不好走是一个方面，密林深处盗匪横行是另一个方面，所以她又雇了一辆马车，跟在一个镖队后面，如此她心里才觉得安全点。

　　那个镖队的镖师看她一直跟着他们，还曾过来询问过，云桥也不客气，老老实实地跟他说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孤身上路，心里害怕，所以才跟着他们想求得一点庇护。

　　那镖师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闻言细细地打量了她们母子一阵，而后拍着胸脯道：“别怕！我们‘长风’镖局是中原最大的镖局，黑白两道到处都有朋友，你们尽管跟在我们后面就是！”

　　云桥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回到马车里便放心多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她能看得出来，那个镖师虽然相貌粗鲁，然而眼神中充满了自信的豪气，应该是个很正直的人。之后上路，她就经常看到走在镖队后面的镖师总会注意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襄樊，与镖队的目的地一样。等过了年，她就可以继续走水路南下到武汉，然后顺江而下，直达江南。

　　前世，她就是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午夜梦回，她多么想念江南温柔的杨柳风，明净的桃花水啊！

　　等她到达江南，应该已经是花红柳绿的春天了吧！想到江南，她就会想起前世的父母、前世的家，心里便充满了期待。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了寄托，就会滋生出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江南和孩子就是她的心灵支撑。

　　儿子真的很乖。只要睁开眼睛能看到她，只要能靠在她胸口睡觉，他就不吵不闹，还会咿咿呀呀地跟她说话，安慰她因为想起凌夏而变得黯然的心情。看着他的笑脸她就能忘记所有的伤痛，亲吻着他柔嫩的脸蛋她就能获得无限的勇气，感受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

　　是啊，男人是靠不住了，只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才永远不会离开自己、背叛自己。孩子是母亲的心肝宝贝，也是母亲力量的源泉。在这段时间里，云桥有深刻体会。

　　因为孩子，她心中的疼痛和郁气逐渐散去，慢慢的将全副心神都放到他的需要和幸福上去了。她给他讲故事，带着他看窗外的景色，看花、看飞鸟、看虫鱼，教他玩玩具等等。一路走来，这个孩子带给她无尽的疲惫和劳累，带给她好多的尴尬，但同时也给了她无穷的幸福和满足。

　　为安全计，她将自己稍稍改扮了一下。皮肤用药水涂得蜡黄，仿佛久病不愈，头发用一块蓝花布包起来，衣服也穿得很朴素，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妇。她不会武功，虽说轻功还不错，但如今身边有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因此她一点都不敢大意，在身上藏了好几种药粉，有迷药也有毒药。

　　不过她一个没有多少江湖经验的女人带着如此年幼的孩子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点危险都没有碰到，也确实有些奇怪。云桥时常有一种感觉，仿佛有人一直跟着自己，在暗中保护自己。她不知道是自己敏感多心还是确有其事，只要对方没有恶意，她也乐得享受对方的保护。

　　忽然，她感觉孩子在胸前动了动。掀开黑绒披风，凌雨辰正眨着眼睛，看到她，立即就笑了，还“咿哩哇啦”地跟母亲打招呼。

　　云桥让车夫停车，然后取出孩子的尿盆把尿。凌雨辰老早就知道在尿前“发信号”，已经很少会尿湿裤子了。云桥曾无数次感叹，她的宝贝儿子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宝宝。

　　尿过之后，他就要吃了，这是习惯。云桥用湿毛巾擦了擦手，便开始喂奶。同时，马车继续往前走。他们平时是不敢在路上随意耽搁的，不然与镖队距离拉远了就不够安全。

　　凌雨辰小手抱住母亲的乳-房，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吃得很高兴。云桥轻轻点点孩子的脸蛋，叫他慢点吃，小心呛到。雨辰眼睛一转，看了母亲一眼，稍稍有所收敛。

　　看着孩子满足而狡黠的样子，云桥会心一笑，一颗心柔软得仿佛能掬出水来。

　　想起第一次背对着在人前给儿子喂奶，她心中是那样的羞恼窘迫，可是有什么用呢？她现在是母亲，她们母子相依为命，为了儿子，无论怎样的苦难她都可以克服……

　　然而就在这时，马车竟然突兀地停了下来，云桥身子一斜，差点摔倒。

　　“王师傅，出什么事了？”她坐起身来，掀开窗帘问道。

　　“夫人，前面好像有人打劫镖队！我们要不要往回走？”赶车的王师傅也有些紧张。

　　都到了襄樊城外不远了，怎么还有人打劫？官府都是吃白饭的吗？这什么世道啊！云桥心中又急又怒。但如今可不是抱怨的时候，她抱紧了孩子，小声道：“咱们躲进树林里去吧！”

　　王师傅立即掉转马头将马车驶进了旁边的树林。

　　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都有些颠簸，驶进树林就更不用说了。云桥干脆抱着孩子躺下来紧紧靠着车壁，这才没碰伤自己和孩子。

　　远远地就能听到风中的呐喊和怒吼，云桥鼻子很灵，已经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顺风而来。她心里立即升起一种强烈的紧张和恐惧，同时还有些羞愧。不管怎么说，镖队都庇护了她们一路，可是她却只能自私地躲在树林里隐藏保护自己，而对他们的灾难视而不见。可是，她又不会武功，去了不也是送死？

　　就在云桥还在心中挣扎愧疚的时候，远远地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这里有车辙！这边！”一个男人高声叫道。

　　很快，马蹄声就往他们这里追过来了。“夫人，是追我们来的！怎么办？”王师傅慌了。

　　“快，我们下马车躲起来！”人家骑马，他们是马车，无论如何都跑不过他们的。但愿他们的目标是财物，抢劫了他们的马车之后就会放过他们。

　　云桥抱着儿子跳下马车来，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将装药的包袱背在背上就往树林深处走。王师傅一手提着一个包袱紧紧跟在她身后。

　　王师傅虽然胆小，但还是很忠心、很有职业道德的。云桥想，等平安以后，她一定要好好的打赏他。

　　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云桥也越来越着急，越来越恐惧。

　　她运足轻功跑了一阵，但毕竟抱着孩子，还背了个包袱，没过一会儿就感到吃力，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她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左顾右盼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能藏人的地方。老天，她没有得罪强盗啊！为什么要来追她？那些人似乎根本就对马车里的东西没兴趣，看到车里没有人就直接追过来了。

　　她有意与王师傅分成了两个方向跑，没想到对方也分散开来追踪他们，看起来是要置他们于死地了！云桥后知后觉地想道：冤啊，他们被镖队给连累了！

　　怎么办？怎么办？云桥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晃眼间似乎有五六个男人下马追过来了，一个个手中都提着刀和剑，吓得她心中发怵，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那种恐惧似乎在空气弥漫开来，却又紧紧笼罩着她，通过呼吸进入肺部，然后便紧紧压迫着她的心脏，甚至她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感受到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让她几乎停止了心跳和呼吸，根本就迈不开腿来……

　　“看到人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是她没错！”

　　“杀！”

　　“那个女人似乎挺年轻的，杀了可惜吧？”

　　“又不是人间绝色……要是不杀她，将来事情被查出来了，死的可就是我们！”

　　“她未必知道什么……”

　　“哼！她要是真的跟胡老四没关系，胡老四能这样一路护着她？”

　　“唉，那就杀吧！”

　　云桥一边跑一边听她们说话一边想办法。这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孩子怎么办？

　　就在这时，三个人已经分散开将她围了起来。其中一个大汉提着大刀冲着她飞扑过来，另外两人远远地站着，等着她人头落地好完成任务回去交差。

　　云桥不会武功，但还算有点见识，她知道自己碰到的这群人算得上江湖上的二流高手了。若是只有一人，她用上迷药或者毒针出其不意或许还有取胜的可能，但被三个人包围起来，她一丝一毫的信心都没有。可是，没有信心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住手！你们杀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

　　“哈哈哈哈……杀的就是你！谁让你找谁不好，偏偏要找胡老四呢！我们决不能留下他的孽种！”

　　“没有啊！你们误会了，我不认识那什么胡老四啊……”云桥一边躲，一边叫。

　　看到云桥身手颇为灵活，几个杀手倒也有些诧异。但听她说话却又觉得很有意思，竟生出些猫捉老鼠的趣味来。

　　凌雨辰感受到母亲的紧张以及无形的杀气，不安地哭叫起来。

　　“孩子都生了，还不承认啊？你们在永济接头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了！哈哈哈哈，小娘子是不是后悔了啊？可惜大哥不让留活口，要不咱们哥几个让你先快活快活再死？”

　　话虽如此，对方的刀势并未停下。云桥脸色发白，心中后悔不迭。她不过仗着自己轻功不错，而此地林木茂密这才勉强躲过的，可是她明白，自己的双腿越来越无力了，那明晃晃的刀光，她迟早躲不过去的。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我们不伤他，等你死了，我们就让他陪着你，说不定有野狼会把他叼回去养呢！哈哈哈哈……”

　　“不——”云桥身形一转，将背部紧紧靠着旁边的大树，成功将自己的后背保护起来，大声叫道，“孩子的父亲是靖北军的将军，你们把孩子送回去，他们会重重酬谢你们的……”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那大汉忽然怒了。只听他大吼一声，刀光一晃，动作一下子提高了一倍，直劈向她怀中的孩子。

　　云桥背部紧紧贴着树干转了半圈躲过这致命的一刀，同时伸手迅速摸出腰带里淬了毒药的银针扣在手里。

　　她的动作很快，那大汉丝毫没有察觉。她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轻易传达出一个母亲的愤怒和不甘——你胆敢伤害我的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举动确实出乎对方的意料，但那大汉只是报以一个残酷的狞笑，亮闪闪的大刀没有丝毫迟疑地再次向她劈了过来——

　　就在这一刻，云桥终于出手了。她左手将孩子挪到身侧安全的地方，右手扣着银针用力向对方的刺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第二章  采花大盗？］

　　“哇——”

　　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中，云桥银针脱手，随即低下头飞速一个转身，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刀锋，护着怀中的孩子。可是，预感的疼痛和死亡并没有到来，她竟然听到重物砰然倒地的声音。

　　云桥疑惑地转过身来，只见方才追杀自己的大汉就倒在自己脚边不远的地方，那双暴怒的眼睛形象的传递着临死前的震惊和恐惧。

　　云桥一下子从地域飞到天堂，同样难以置信。

　　她的银针虽然淬了毒，但能不能伤到人还是个未知数呢！从小到大，她唯一刻苦练过的就是轻功了，对于暗器，她不过练习过很短的一段时间，而且还不是很认真。难道自己情急之下超水平发挥？

　　啊，不对！他不是还有同伙吗？怎么同伴死了也没声响？

　　云桥飞速转身，只见另两人同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云桥深深吸了口气走过去踢了那大汉一脚。——没反应？

　　她又多用了点力踢过去。——还是没反应？

　　真的死了啊！

　　云桥迅速在周围转了一圈儿，可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原来真的有人在暗中保护她啊！可是，他为什么不肯现身相见呢？忽然，在浓郁的血腥气中，她隐约闻到一缕淡淡的药香。是……是爹爹吗？

　　“爹——爹爹——”

　　“爹你在哪儿啊？”

　　“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

　　“我是你女儿啊！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爹——”

　　无论云桥怎么哭，怎么吼叫，树林里始终安安静静的。

　　这时，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西北面传来，云桥满脸喜悦地迎了过去——

　　“夫人，您没事吧？”

　　原来是王师傅。

　　云桥有霎那的失落，但很快变作惊喜。

　　“王师傅，您有没有受伤？”

　　“夫人，小老儿没事！哎呀呀，夫人，刚才可把我吓坏了，那刀都到了我脑门儿了……”王师傅一边回忆刚才的惊险，一边感叹道，“我当时就想，完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我家那老太婆还等着我回去呢！没想到那两个强盗竟然自己死了……夫人，孩子没事吧？怎么一直哭？您还是哄哄他，我们赶紧走吧！”

　　云桥这才从自己恐惧、惊喜、失落的情绪中醒转过来，她低头看着孩子，因为长久得不到母亲的安慰，都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心中一痛，跟着落下泪来，然而口中却安慰道：“辰儿宝贝别哭，妈妈抱着你啊，妈妈会保护你的，宝贝辰儿别怕……”

　　就在先前，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是凌夏时刻护在自己身前的坚定身影，是无尽的悔意。如果凌夏在身边，她和孩子又怎么会遭遇这些危险？那一刻，她真后悔把孩子带了出来。如果凌雨辰在将军府，即便没有她这个母亲疼爱，至少永乐公主、爹爹、凌夏、凌越都是非常疼爱他的，至少他能平平安安长大……

　　凌雨辰听到妈妈的声音，一双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又伤心地抽泣了一阵儿，哭声才慢慢止住了。

　　云桥用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痕，又唤了几声“小宝贝、妈妈的心肝小宝贝”，最后低头亲了亲他柔嫩的小脸，母子俩才彻底止住了泪水。那一刻，母子连心，他们都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受到相互之间的依恋。孩子是母亲的一切，母亲也是孩子的一切。

　　王师傅已经弄好了马车，请云桥上车。

　　云桥已经镇定下来。她回想先前那几个人的话，知道对方计划周密，只怕前面的镖队已经没有人了。说不定那些劫匪还在等着这边的人回去交差呢！所以，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而且要尽快离开这里。

　　“王师傅，我们不要马车了，我们骑马走！”

　　看到王师傅不舍的神情，云桥又道：“现在逃命要紧，他们在前面还有很多同伴，我们坐马车很容易被追上。您放心，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会买辆马车赔您的。”

　　王师傅这才点点头，将几个劫匪的马牵过来，又将云桥的包袱放了上去。

　　几名劫匪的马倒是好马，云桥选了其中最高大健壮的一匹，抱着孩子飞身上马，看得王师傅目瞪口呆。

　　“王师傅，走吧！”

　　云桥一手抱孩子，一手握马缰，控马完全用双腿双脚。她有这样好的骑术也多亏了凌夏的教导。虽然他一直不放心她纵马奔驰，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学骑马的确是有天赋的。

　　他们原路返回，然后在一个路口改了道，王师傅说，走这条路，也可以到达南河渡口。

　　

　　云桥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住下，然后给了王师傅一百两银票让他自己回去。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必须分开了。她本来也只打算让他将自己送到襄樊而已。

　　要买辆马车，几十两银子也就够了，云桥想着这位师傅在最危难的时候也没有抛下自己独自逃生，所以特别感激他，多给了几十两。

　　云桥说：“您年纪也大了，不如回老家买几亩良田，一家人也就衣食无忧了。赶车起早贪黑太辛苦不说，还是太危险了……”

　　王师傅感激地辞别云桥离开了。临走前，他一再交待云桥自己要处处小心些，殷殷之情令人感动。

　　送走了王师傅，云桥让人烧了热水给孩子和自己洗了澡，然后又叫了一桌子好菜。今天受了惊吓，她需要用美味的食物分散心中的恐惧。

　　自己吃饱了，也该喂孩子了。云桥本来想给孩子添加一点鸡蛋黄，没想到这小子不乐意，吃了一点就不吃了，小脑袋在她胸前拱来拱去，还是要奶喝。

　　云桥让小二将桌子收拾干净，关好房门，这才解开衣襟。四个多月的孩子已经很灵活了。他双手地抱住母亲的乳-房，一口含住乳-头，咕嘟咕嘟吞咽了两口之后还不忘“呜呜”两声向母亲表达自己的喜悦。

　　云桥好笑地点点他的小脸蛋，笑骂道：“小调皮！慢点吃，别呛到了，又没人跟你抢……”

　　“那倒未必……”

　　房间里忽然冒出个男人的声音来，可把云桥吓得够呛！她背脊一僵，却故作镇定地拉过披风掩住自己的前胸和孩子，而后才缓缓转过头去，用很平常的语调疑惑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高大男子，身穿深蓝色缎面棉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相貌嘛……

　　怎么说呢？他的五官似乎很普通，算不上英俊，但也不难看，若多看两眼反而会觉得很有味道。特别是那两道浓眉，一双锐利的凤眼，让人不敢轻视。

　　他指了指已经关好的窗户说：“这样就没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云桥点点头，道：“多谢！”

　　来人似乎怔了怔，估计没想过云桥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吗？”

　　凌雨辰感觉到母亲的紧张，也停下吃奶，专心致志地听他们说话。

　　“不经主人允许就翻窗而入，不外乎两种人，杀手或者采花大盗。你是哪种？”云桥低头看了看孩子，轻轻拍拍他的小屁股，安慰道，“辰儿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常年在江湖上行走，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在江湖上行走，有两种人是不能得罪的。一种是女人，一种是小孩儿。”

　　“噢？为何？你在奉劝我最好别打你的主意吗？”

　　“一个女人如果敢独自行走江湖，必然有其自保的能力，不然你以为我活腻了吗？”

　　那人点点头，唇边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又道：“你会武功？还是会使毒？”

　　云桥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含笑，一脸的纯真：“你想试试看吗？”

　　“暂时不用。”那人绕着她走了一圈儿，眼睛始终不离她的脸，“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多情浪子’，你猜我是什么人？”

　　云桥笑了笑，又大大方方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以你这容貌和体型，似乎用不着当采花大盗吧？大户人家的后院里很多女人需要人安慰呢，你只要温言细语两声，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人也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勉强。云桥发现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都是在放在她脸上的，而不是胸前。

　　“你不信我是采花大盗？”

　　“信！怎么不信？你没听过一句俗语吗？”

　　“说的什么？”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也许你就喜欢那种偷不着，然后用强的调调。”

　　“……”那人似乎被她的话吓到了，竟然默默地看了她好一阵才问，“那你呢？你可需要安慰？”

　　“我不需要安慰，”云桥摇摇头，转而又狡黠地说，“不过我儿子需要一个父亲。你有兴趣吗？”

　　“……”那人又沉默了一下，“孩子的父亲呢？”

　　“被我休了！”

　　“为何？”

　　“我有洁癖。”

　　“……”显然没听懂，“他不洗澡？”

　　云桥白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都离开三个多月了，每次想起凌夏，心里还是一抽一抽的疼。“因为……他睡了别的女人……”

　　那人又沉默了一阵，忽然走到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你打算……给孩子找个什么样的父亲？”

　　云桥疑惑地审视着他的神情，忽然笑了笑，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如果你能把脸上的易容洗掉的话。”那人忽然换了一副色迷迷的脸孔。

　　易容？这就算易容了？不过是一般的化妆术而已。“这第一嘛刚才我已经说了，我有洁癖，所以有妻妾爱青楼的男人不要，而且还得保证以后对我忠臣。”

　　“嗯。洛某虽然采花无数，至今尚无妻妾，青楼嘛，以后不去就是。”那人总算透露了一点，他姓洛。

　　“第二嘛，相貌不能太好看了，当然，也不能太丑！”云桥继续说。

　　“长得太好看也不行？这是何道理？”

　　云桥拍拍孩子，哄他睡觉，半天才抬头白了他一眼道：“男人长得比女人还好看，让女人还怎么活？”

　　姓洛的点点头：“那像我这样的不是正好？”

　　云桥忽然笑了笑，却什么也没有说。

　　姓洛的看她笑容中有几丝苦涩，便扯开话题道：“我叫洛无尘。”

　　“洛无尘？”云桥玩味着这个名字，“这名字不像采花大盗的，倒像是顶级杀手的名字……”

　　不想她话音刚落，就发觉空气仿佛被突然冻住一般变得稀薄。抬起头来，只见洛无尘神色一变，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你确定自己不是江湖中人？”

　　

［梦里不知身是客:第三章  心中有爱］

　　云桥疑惑地眨眨眼睛，表情也慎重下来。“难道我猜对了？”老天，她不过随便说说而已。

　　“你不知道？那你刚才说……”洛无尘立即泄气，先前的杀气也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云桥好笑的点点头。“我以前看过的书是这样说的嘛！江湖上三流的杀手一般用数字和排行命名，比如像什么燕七、王五、辛十三什么的；二流的杀手呢一般用动物或其他特定事物命名，比如像什么蝎子、蜈蚣、赤练蛇、一枝梅之类的；这顶级杀手的名字就是超脱物外的雅致了，比如什么亦轻尘、雁无痕、秦如月之类的，是不是跟你的名字很像？”

　　洛无尘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然而看着她眼中那一抹兴奋，他实在是不得其解。

　　“你就不害怕么？”

　　云桥将孩子哄睡着了，冲他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而后便用手撑着头放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神神秘秘地而又兴致盎然地问道：“你真的是顶级的吗？”

　　洛无尘同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然而眼中更多地是疑惑和探究。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当然也可以算是默认。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着你们母子隐居。孩子还小，我会当他是亲生的一般……”

　　“来真的啊？”云桥瞪大了眼睛，“他救了你的命？”

　　“……”洛无尘虽然只是眯了下眼睛，其实心里相当震惊，“你知道？”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话？”云桥冲他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会联想到他？就不能是真正的杀手或采花大盗？”

　　“呵呵……”云桥忽然觉得这个洛无尘真的挺可爱的。“若真的是杀手，会干净利落直接取了我的性命离开；若是采花大盗，也不会跟我说这么多废话，而且，你的眼神怎么都不像采花大盗。”

　　“你真的很聪明……”洛无尘感叹了一声。“为何会将我与他联系在一起？”

　　“谢谢你！”云桥忽然认真起来。这一句感谢的话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却是用心说的，蕴含无尽的感激之情。

　　“嗯？”

　　“谢谢你今天在树林里救了我们母子！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等孩子懂事以后，我会告诉他，在他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有一位洛叔叔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救了他的母亲。”

　　“……为何肯定是我？”

　　“你身上的药香……”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洛无尘深深地盯着云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云桥也默默地盯着他，仿佛在打量自己久别重逢的亲人。

　　“从今往后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子，你可愿意？”洛无尘经过深思熟虑，问得很认真。实际上，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三次提这个话题了。但隐隐的，他竟然还有些期待。

　　云桥轻轻垂下头，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不是他挟恩图报逼你来的么？你真的不觉得委屈？不感到为难？我毕竟，还带着一个孩子呢……”

　　“本来有点。但见到你之后……我想天底下没有比你更适合的女人了。我是个活在黑暗中的人，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没想到竟然有个女人一点都不在意我的身分，能与我如此轻松自得的相处……”

　　“听起来你的条件并不高啊！”云桥感叹了一句。不过想让人将他当普通人对待而已。

　　洛无尘点点头。“是啊，比起你的条件，我这基本上都不算条件了。只不过……”他忽然低头苦笑了下，“迄今为止，也就只有你一个而已……”

　　云桥沉默下来。跟一个杀手隐居下来，听起来还真像穿越小说中会有的桥段呢！洛无尘虽然不是什么英俊美男，但极具男性的阳刚魅力，只不过……她虽然离开了凌夏，却并没有要另结新欢的意思。爱情应该是人世间最纯真最美好的感情，而不是报复，尽管现在的她已经不怎么相信这玩意儿了，但她决不会自暴自弃糟践自己。

　　“他……怎么跟你说的？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原来爹爹早就知道她在将军府么？难怪凌夏派人找了两年都没有消息，原来是他自己不愿意与她相见，别人又怎么找得到呢？

　　“我只知道八月他就到了兴庆，他说你要生产了，他不放心。他说你母亲就是在生你的时候去世的……”

　　云桥眼眶一红，忽然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起来。

　　“他让我一路保护你，最好……最好带着你回祁连山隐居……当然，你要是不喜欢祁连山那么远，我们找其他地方也可以，他会将你母亲的骨灰迁过来……”

　　云桥吸吸鼻子摇摇头，“若是我不愿意呢？”

　　“那……我会将你安顿好，然后离开……”

　　“也就是说，除非我愿意隐居，否则他是不会见我的，对吧？”云桥总算听出来了。

　　洛无尘没有说话，对他而言，沉默即代表默认。

　　“到底……是为什么呢？”她喃喃自语，眼中已经饱含热泪。真是可笑，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父亲……

　　看云桥如此难过，洛无尘安慰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你要知道，他一直都是很关心你的。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

　　云桥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洛无尘，唇边却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说：“无尘大哥，谢谢你！”

　　看着那个含着泪的明媚的笑容，洛无尘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突然间溶入心里，那种滋味说不出的惑人，似乎有点酸，又有点麻，还有些甜蜜；看着她，他的感觉也是难以尽诉的，似乎有些心疼，又有些感动，还有很多敬佩。这是一个聪明敏感而又坚强的女人，他仿佛看到一朵永远追逐着阳光的向日葵……

　　云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掏出手绢擦去眼角的泪水，转眼之间便回复了平静。

　　洛无尘淡然地点点头，然而桌子底下，一双手却紧紧握拳。还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纯真善良的灵魂叫过他大哥，从未有人如此真诚地感激过他。

　　“那你……”既然她不会畏惧他，也不会看不起他，是否表示她愿意跟他一起隐居呢？想着隐居以后，他们也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他每天出去打猎或者种地，她在家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每天晚上回家都有她刚刚做好的冒着热气的饭菜等着自己，那该是怎样的幸福啊！

　　“天色不早了，也该休息了。无尘大哥你肺上受了伤，平时要少动气，能不动手还是少动手吧！我先抱孩子去睡了，天气冷，如果客栈没有空房了你就在这里暂且休息一晚吧！明早我们就上路……”

　　说完，云桥就抱着孩子径直去床上睡了。

　　洛无尘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断翻滚着她的话，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有了洛无尘一路护送，云桥立即感到轻松了不少。

　　洛无尘常年在江湖上跑，对各地的路线非常熟悉，哪里坐船最好，哪里骑马比较快，哪里路程平坦可以坐马车，哪家酒楼有什么招牌菜……

　　他将一切事情都打点得妥妥当当的，对凌雨辰也很疼爱，看到小玩具就买给他玩，还学着给他把尿，帮他洗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一家三口出远门呢！

　　早春二月，他们终于来到杭州。

　　第一次在西湖边的“望湖酒楼”吃饭，不想就碰到一位年老的妇人与一名中年男子在街上拉扯，最后那妇人居然被推攘在地。云桥叫来小二细细打听，才知道那竟是一对母子。因为母亲在丈夫死后另嫁他人，儿子长大了拒绝赡养她。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居然大多认为这妇人是自作自受，不遵妇德，活该如此。

　　其中有很多是女人。

　　云桥听了很愤怒，立即起身下楼将那位妇人从地上扶起来。众人诧异地看着她，本想连她一起骂的，碍于不认得她，而此刻云桥又穿得比较好，所以才窃窃私语呈观望状态。

　　云桥不理会众人的议论，平静地问道：“大娘，您可否告诉我，您是什么时候改嫁的？”

　　不等那老妇人开口，她儿子就在一边大声嚷道：“就在我爹死后不到一年！大家说说，这样毫无妇德的女人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又开始指责谩骂起来。那老妇人承受不住，羞愧地低下头去。

　　云桥不为所动，一手坚定地扶着那位老妇人，然后冷静地看着那个满脸羞怒的儿子，继续问道：“你母亲改嫁的时候，你多大了？”

　　“我当年，我当年五岁了……”

　　“五岁啊，我还以为是十五岁长大成人了呢！”云桥忽然冷哼一声，冷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而后依然盯着那个儿子扬声道，“古有明训，要求女子三从四德，确实不错，她当年就应该带着你一起跳进西湖淹死的！免得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了不忠不孝！”

　　“你，你……”那个儿子额上青筋蹦得老高，恼羞成怒地冲着云桥吼道，“我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现在她成了你的家人了？”云桥指着泪流满面的老母亲，“那她算你什么人呢？”

　　“那，那自然，自然是我母亲……”

　　“母亲？你还好意思说出口？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儿子吗？”云桥大怒，又指着围观的人群道，“一个母亲，为了养活年幼的儿子不得已再嫁，她错在何处？难道眼看着儿子活活饿死，她自己却挣得一个节妇的美名才算有妇德？一个任由亲生儿子饿死的母亲才值得赞扬？你们——”

　　云桥指着人群中那些女人，冷笑道：“你们也就是运气好点，若哪一天你们的丈夫死了，留下年幼的孩子，你们就知道天是怎么塌下来的！你们就会明白，对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名节算个什么东西？还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臭男人——”

　　云桥转而又瞪着那些围观的男人道：“凭什么你们可以三妻四妾，还视为美事，女人死了丈夫却不让改嫁？不改嫁，留下一群年幼的孩子是拉出去卖了还是饿死了扔到城外喂野狗？”

　　大街上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一个个又羞又恼地看了看云桥，最后全都灰溜溜的散开了。

　　那个儿子看了看自己的母亲，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云桥见他偷偷瞅了瞅周围的人群，又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老母亲，最后还是垂着头走了。

　　云桥带着老妇人走进酒楼，发现所有的人都盯着她看。那些目光有惊疑，有鄙视，虽各不相同，但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些鄙夷之色。这时，洛无尘带着杀气的眼光冷冷地扫过去，那些人便胆颤心惊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酒，不敢再看了。

　　

　　洛无尘在云桥的要求下在城内找了一座小院子买下，云桥干脆让那位浣娘（就是被她从街上救下的老妇人）跟自己一起住。她独自一人带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身边有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也好有个照应。

　　安顿好了，云桥也不能对洛无尘的急促焦虑视而不见，所以她特意在一天晚饭后抱着孩子跟他一起去小花园里散散步，然后很委婉地说：“无尘大哥，真是对不起，我们耽搁你太多的时间了。你看我们母子现在也安顿好了，你若是有事，就去忙吧，不必一直守着我们……”

　　洛无尘只是没有接触过感情的事情，不了解女人，但为人并不傻。以前云桥也委婉地提过几次，他一直让自己听不懂，但这一次云桥说得太白了，他想装作不懂都不行了。

　　那一刻，他真的很难受，比他一生中受伤最重的那一次还要难受。那好像不是痛，但却比单纯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甚至觉得自己难受得都无法呼吸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忘记他；因为……我已经不相信爱情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第四章  孽缘千里］

　　孩子还小，云桥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又带了足够的“盘缠”，所以她并不着急赚钱，只将全副心思都放在抚育儿子上面。

　　浣娘与第一个丈夫生育过三个孩子，除了那日在大街上见到的长子，还有一子一女。改嫁之后，又生了一子二女，可惜的是那个儿子没有养大。如今丈夫死了，她就只有与前夫生的两个儿子可以依靠，但他们谁都不愿意赡养她，甚至多次羞辱她。反而是三个女儿时常趁着女婿不在时偷偷接济她。只可惜三个女儿家里也都不富裕，因此自从第二个丈夫也去世之后，她的生活一直没有着落，靠着为人浣衣为生。浣娘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

　　浣娘对抚育孩子很有经验，使云桥这个半吊子获益匪浅。

　　凌雨辰六个月了，已经会开口说话了。实际上，他从三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咿咿呀呀的叫了，特别喜欢与母亲交流，到了半岁，终于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字，比如妈妈、宝宝、奶奶、水、尿尿、饿等等。浣娘见了惊奇，直说她活着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聪慧的孩子，说这孩子多半是天上的星辰下凡，肯定是要大富大贵的。

　　云桥笑而不言。她的儿子自然不可能平凡一生。等他长大点，她就教他读书认字、教他明礼有持、教他武技内功、教他行医救人，教他经商之道……

　　虽然她觉得做一个大夫似乎也不错，但自己当初是无奈才学的，如今儿子有这么多的选择，就看他喜欢什么了。她不要求自己的儿子什么都会，但至少也得是个文武全才吧？无尘大哥离开的时候虽然很伤心，但还是承诺说他每年都会过来探望她们母子的，等雨辰大一点，就收他为徒。

　　云桥曾无数次考虑过，洛无尘其实相当不错的，不管他以前怎么样，至少他的心一直没有迷失。他懂得知恩图报，他喜欢孩子，他对她温柔体贴，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是……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雨辰的父亲，虽然每次想到他心都会痛，但她却又总是忍不住会想他。凌夏，凌夏……

　　她恨自己没出息，可是看着儿子哪有不想儿子他爹的道理？当初自己愤而离开，就是想让他后悔，让他心痛，因为她知道他心里还是爱她的。没道理让自己一个痛苦是不是？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如此，就让他也铭记自己一生吧！

　　云桥平日里都是深居简出的，需要购买什么东西大都是让浣娘出去采买，她把自己关在这个小院子里，每日与儿子相对，觉得特别的满足。

　　那天也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一只小花猫，凌雨辰见了喜欢得不得了，飞快地爬过去想要捉住，结果自然是追不上的。

　　委屈的孩子指着小花猫离去的方向，扯着母亲的衣服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一个劲地叫着“要！宝宝要！”他不知道那叫什么，情急之下居然学着发出一声：“喵——”而后他就兴奋起来，继续吼道：“宝宝要，喵——”

　　云桥乐得不行，将他抱出去，一边走一边找那小花猫，一边教他说：“不是喵，是猫——猫——小花猫——知道了吗？”

　　凌雨辰兴奋地拍着母亲的肩膀，还是叫着：“喵——喵喵——”

　　云桥笑笑，也就随他了，反正意思表达清楚了就好。既然儿子喜欢，她就出去给他买只小狗吧！小猫爪子锋利，比较危险，还是小狗脾气比较好，只要不把它弄得太疼，它一般不会咬主人的。不过要每天给它洗澡还是挺麻烦就是了，但谁让儿子喜欢呢？

　　云桥带上钱袋就出去了。浣娘出去买菜了，尚未回来。虽然不清楚哪里有卖小狗的，但问问也就知道了。

　　只是她许久不出门了，所以忘记了一点。她平时在家都是没有改装的，如今虽然穿得朴素，不施脂粉，但天生的美人胚子布衣荆钗也难掩其风华。特别是她生育之后，身上又多了一股母性的温柔之美，眉梢眼角，无处不动人。

　　她关上大门，抱着孩子便走出小巷，一路上倒也没碰上几个人。

　　但不一会儿，来到主街道，人就多了。一个抱着孩子的绝色女子自然引人注目，于是便有些不屑之徒悄然尾随在她身后。

　　云桥向路上摆摊的老人打听哪里有卖小狗的，结果被人家当怪物打量了好一阵。最后才告诉她说在一般的农家，主人家有了小狗崽都会扔掉，谁拿去卖啊？哪有人买狗的？而大户人家也不在乎多养两条狗，自然也不会拿出来卖。也就是说如今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卖小狗的。

　　这下云桥可为难了。看来还是要拜托浣娘帮她找熟人打听了。她只要刚刚出生尚未睁开眼睛的小狗，大了她可不要。

　　据说小狗会将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人当作母亲，想到半岁的儿子竟然要当狗妈妈，她就觉得好有趣。

　　凌雨辰很少出来，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指着这个叫妈妈，一会儿指着那个叫妈妈，意思其实很清楚，他就是想要，但是自己够不着，所以请妈妈帮忙。

　　云桥将适合他玩的玩具和糕点都买给他，结果反而被那小子弄得一身脏。

　　云桥哭笑不得，但心里并不怎么生气。小孩子嘛，就是这样子的。

　　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她也走累了，打算找间茶楼歇歇脚，顺便找个包间给孩子喂奶。算算时间，这小家伙也该饿了，虽然刚才给他买了一些糕点，但那小子压根没有吃多少。这孩子有些挑食，也不知道像谁？她可是从来不挑食的。从小住在山谷里，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食？那就更长不高了。

　　说起身高，云桥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山谷的时候营养不良，所以个子才不高，你看她出来这才两年多，个头就猛地往上窜了老高一截。现在她估计自己都有一米六八了吧？至少也有一米六五。在江南，像她这样身高的女子已经很少见了，就是许多男子也不及她个头高。

　　走进一间雅致的茶楼，云桥要了一壶清淡的花茶，又点了一间包厢。她还在喂奶，是太适合喝浓茶的。

　　小二还从未见过点最便宜的花茶却又要包厢的呢！但看云桥一个绝色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多少也能体会她的心情。

　　这个时代，婴儿都是要用襁褓包起来，困的严严实实的，母亲抱起来方便，捆在身上做事情也方便。但云桥从来不将孩子捆住，放任他小手小脚可以自由活动，而且每天早晚还带着他做操，孩子活动多，长得快，也特别聪明。

　　小二将云桥引到包厢外面，云桥正要进去，不想后面的三个无赖就跟上来了。

　　“小娘子，一个人出门的？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多辛苦啊，来来来，孩子让大爷帮你抱吧！”说着就冲云桥伸出手去。

　　小二脸色一变，焦急地看着云桥，却不知如何是好。

　　云桥也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在茶楼里调戏良家妇女。她单手抱着孩子后退两步，另一手赶紧往自己腰带上的针包探去。

　　怎么没有？啊，糟糕！她忘记了自己平时不出门都是不化妆不带针包的。今天走得突然，只带了钱袋，其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准备。

　　云桥立即就有些慌了。当然，她不会明白告诉那些混混自己在害怕。

　　她目光冷静而犀利地看着眼前三个不肖之徒。三人都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看穿着打扮倒是人模狗样的，只是酒色过渡，目光混浊，眼袋很重。看起来倒不是一般的小混混，只怕是本地的地头蛇了，至少也是几个有权有势的二世祖。怎么办呢？她想在这里长住，可不能轻易得罪人的啊！

　　“光天化日之下，三位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她冷着脸道。神色镇定，似乎有恃无恐。

　　这三人算是当地一霸，都是有钱有势的主，这几年来经常在街上调戏良家女子，最喜欢就是看女子害怕哭泣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他们得到消息说街上来了一个美貌的年轻少妇，又让人调查了知道不是什么厉害人物的女眷，这才现身的。他们能在本地横行多年，也不是一点不懂事的。

　　三人看云桥如此镇定，又看她的衣服虽然样式简单，料子却是极好的，心下也有些惊疑不定。

　　难不成真是什么大人物的家眷？可看着又不怎么像啊！大户人家出来的女眷怎么会没有侍女老妈子陪伴服侍呢？而且，他们看着云桥简单的发式，连一件金银首饰都没有，这也太寒酸了吧？可她身上又的确有一种上位之人的贵气的凌厉的气势。那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不会看错。

　　在三位花花太岁的迟疑中，云桥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包厢。不管怎么样，以她的轻功要带着孩子离开应该不是难事。这包厢的窗口正对着大街，倒是个离开的好地方。

　　店小二悄悄擦去额上的冷汗，赶紧去张罗上茶。

　　三个花花太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即小声商量起来。

　　“难得的极品啊！”

　　“错过了以后可就难找了！”

　　“要是让人知道咱们竟然被个年轻小娘子一句话就给吓住了，以后还怎么混？”

　　三人意见统一，立即推开包厢的门，大摇大摆地就要走进去。店小二端着茶水上来，见到三位太岁正要进包厢，吓了一跳，惊慌之下忘记了还有一级楼梯，一下子摔了出去。托盘里滚烫的茶水飞出去，好巧不巧烫到一只猪爪子。

　　被烫到爪子的男人跳起来哇哇大叫，三个人匆匆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云桥抱着孩子靠在包厢的墙壁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心里却有些着急了。事情好像闹得越来越大了，她可要怎么脱身才好呢？她可不想惹人注意。

　　“妈的，找死啊！”被烫到手的太岁甲转身就是一脚向那小二踢过去。

　　“打死他！”太岁乙紧接着也跟过去补了一脚。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店小二抱着头不断在地上翻滚着。

　　三位花花太岁打得好主意。那个小娘子不是很镇定的吗？她多半不知道他们的厉害吧！正好给她开开眼界。他们非常期待着她哭泣着向他们求饶的模样。

　　茶楼本是个安静的地方，经他们这么一吵闹，各个包厢里的人都蹙眉出来察看原委。掌柜早就知道三位太岁上了楼，也知道他们是尾随一位年轻少妇而来的，一直关注着，如今看果然惹出事来了，赶紧上楼来调解。

　　虽然很少有女子来茶楼喝茶，但如果有良家妇女在这里被三位太岁调戏甚至强抢回去，传出去了对茶楼的声誉也不好。

　　然而掌柜爬楼梯才爬到一半，就听砰砰砰三声，三位太岁已经被人从而楼上扔了下去，摔在地上哭爹喊娘。他们的跟班原本守在茶楼外面，闻声赶紧跑进来将三位主子扶起来。

　　掌柜的心都凉了一半。他几乎已经预见到自己的茶楼被人砸成一片废墟的光景。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楼上传来一声怒骂：“好大的胆子，竟敢调戏我的女人！”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五章 吃还是不吃？！

那声音威严洪亮，带着几分怒气，令人心神一震。究竟是何等身份的人，竟然有这般威势，连杭州出了名的三位花花太岁都不放在眼里，一口气就给扔下楼来。

即使如此，似乎人家还很不解气。

“主子，他们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敢调戏夫人，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一个待卫愤愤不平地道。

另一待卫立即接了过去：“主子，让属下去把他们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掌柜的一听，赶紧又转身下楼。要是真的让人在他的茶楼里将三位太岁的手给剁了，他一家老小的命加起来都赔不起啊。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又生。只听楼上一个女子不断挣扎着高声叫道：“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谁是你家夫人？我不认识你们！放手了——”

“夫人，你怎么还在闹脾气？为夫都认过错了！”那威严的声音很快又变得低声下气，令人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儿来。那真的是同一个人？

趁此机会，楼下三位花花太岁也不敢哭叫了，在几名手下的搀扶下迅速离开茶楼搬救兵去了。笑话！他们三兄弟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他们三人一人是杭州知府的小舅子，一个是杭州守备的侄儿，还有一个是杭州地头蛇“洪帮”的少帮主。他们在杭州这地面上作威作福，又极懂得进退，这几年来还从未踢到过铁板呢！今天这脸也实在丢大了，不把场子找回来，以后还怎么在杭州城里混？

不提三位太岁回去搬救兵，茶楼里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大家都饶有趣味地看着这难得一邮的奇人奇事。

——爱妻的丈夫终于找到了离家出走的妻子，可惜妻子还在跟他赌气，不肯相认。

云桥紧紧抱着孩子，背靠着包厢的墙壁想要寻求一点支持和力量。这回她是真的害怕了。如果只是那三个花花太岁，他仗着自己轻功好，要带着孩子离开还是很容易的。但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心里只有惊慌和恐惧，一点逃走的把握都没有。

穆甘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的，穆甘！突厥的王子穆甘！

谁能告诉她突厥的王子怎么会跑到江南来？

当穆甘突然冒出来抱住她，惊喜地叫道：“佳穆尔，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不是做梦吧！”云桥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她不断挣扎，假装不认识他，可惜四周都围满了穆甘的人，片刻之间就将她逃离的每一条路线都堵死了。

很快，他们就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云桥赶紧大声叫道：“来人啊！救命啊！掌柜的，快点派人去官府报案，我不认识他，他是强盗，他是强抢良家妇女呢！”

“夫人你就不要闹了！好好跟我回去吧！别让外人看热闹和！”穆甘恼怒地大吼一声，声音里却颇多无奈。“你怎么就忍心让咱们的儿子没有爹呢？你不就是不高兴我有几个小妾吗？这次回去我把她们全都休了赶回娘家就是！以后府里都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穆甘！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夫君很快就要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夫君可是不好惹的！”云桥又怒又急，早知道就让无尘大哥多住几天了。这个时候她上哪儿找个丈夫证明自己的身份？看众人的神情分明是相信了穆甘的话，这样下去不会有人来救她的。云桥一关键，凌雨辰也紧张起来，瘪着小嘴就要哭。

“夫人——”穆甘似乎也怒了，“你再这样刁蛮任性不认夫君我可要生气了！看看你，把儿子都吓哭了！乖儿子不哭啊，你放心，有爹爹在，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子的！来爹爹抱抱！”他转而又去哄孩子，怎么看都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凌雨辰发觉这位叔叔似乎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反而笑得很温和，跟洛叔叔给他的感觉一样，因此他立即跟着牙牙学语道：“爹爹，抱抱！”

楼上楼下众人一听，纷纷摇头叹息。这什么世道啊！女人都无法无天了。连儿子都认了老子了，这女人竟然还不肯认丈夫！话说，那男人看着挺威武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惧内，唉呀！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云桥又羞又怒，转而对着儿子吼道：“谁说他是你爹爹的？不许乱叫知不知道？”

凌雨辰从来没被母亲凶过，心里一委屈，立即就放声哭起来。

穆甘趁此机会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然后温柔地哄道：“乖儿子不哭噢，娘亲只是跟爹爹生气，不是真的想骂你哦……”

说来也怪，凌雨辰这小不点也不知道是太聪明了还是怎么的，他似乎能轻易分辨出人家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所以穆甘温柔一哄，他就不哭了。

穆甘乐得不行，立即哈哈大笑：“我儿子就是聪明啊！以后跟着爹爹战场杀敌去！”

“你给我闭嘴！我儿子才不会跟你上战场呢！”去桥气得不行。还想让她的儿子上战场杀敌？杀谁？杀他亲爹亲爷爷？

“好，好，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女人家不就是怕战场上有危险么？男人就是要战场杀敌保家卫国方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英雄呢！”穆甘哈哈大笑。

云桥急得不行，想要把孩子抢过来吧，刚靠到他身边就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而穆甘似乎乐得她的亲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不得已，云桥只好软下来，哀声恳求道：“穆甘，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欺骗了你，你大人大量，就不要跟我一个女人计较了好不好？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吧！你的身份也不宜引人注目是不是？”最后一句话，隐隐有一丝威胁的意味。

穆甘嘴角微微一扬，转手将孩子递给身边的护卫，对着云桥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凑过头去，低声道：“跟我走！否则，休想再见到你的孩子！”

“穆甘！你不可以这样！”云桥脸色巨变，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他会以孩子来威胁自己。

“我为什么不可以？”穆甘冷笑一声，却忽然点了她的穴道搂住她的腰，然后抬起头来，志得意满地对身后的待卫扬声道：“传令下去，夫人和小少爷已经找到了，让咱们的人都回来，明天一早就起程回府！”

“遵命！”一个待卫立即领命而去。

穆甘哈哈大笑，搂着不断挣扎的云桥意气风发地下楼离去。

穆甘暂住的地方出乎意料，竟然是在一条船上。

这船不是很大，一共两层，但里面设计很精致。穆甘此次秘密来江南带的人并不多，总共不足一百人，但各司其职，且个个都是高手。穆甘一直将云桥带到自己的房间中才解开了她的穴道，放开了搂在她腰上的手。

云桥得到自由立即退得远远的，一脸防备地盯着他：“穆甘，你究竟想怎样？”

穆甘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回忆。

“你变了很多。”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叹息的口吻，慢慢走近她，“你长大了，也长高了，比两年前更有女人味了，可是……”

云桥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佳穆尔，我没想到你竟然到了江南。他竟然伤你这样深么？你知道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的心是悲凉的，是惊恐无依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丈夫对我很好！他很快就会找过来的！你最好立即放我们母子离开！”

穆甘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一声冷笑：“佳穆尔，到了如今你还想骗我么？”邪笑中有些嘲讽的意味儿，也有一丝苦涩藏在其中。

“我哪有骗你？”云桥睁着一双纯洁无辜的大眼睛，一点心虚都看不出来。

“佳穆尔，你要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事实上，我早就查到了凌夏的身份，你的消息也一直都在我的掌握当中。”

穆甘此话出口，云桥立即震惊得面无血色地后退几步，一直退到船舱的墙壁。他竟然什么都知道？所以刚才他才有恃无恐地将她带走，因为他知道她丈夫不在身边……

“你到底，到底想怎么样？”他不会用他们母子来要挟凌夏和爹爹吧？直到此刻，在云桥心里，凌青云依然是她最尊敬的爹爹。

“呵呵……”穆甘轻轻摇摇头，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些探究，也有些苦涩。“我到江南来原本有别的事情，没想到会遇到你。我年前刚刚得到消息，说你已经死了。当时我就不相信，你那么聪明又坚强，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寻死呢？以你的性格，就是要死，也会先把那对奸夫淫妇杀了再死的吧？”

云桥哼了一声，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在之前只见过两三次面突厥王子目光真的很毒辣。他或许对那些阴谋诡计不是很敏感，但却能一下子看清一个人的本质。只是听他提起“奸夫淫妇”，她的心又开始绞痛起来。

“佳穆尔，两年多了，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穆甘忽然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其中的情意已经表露无遗。

“我已经嫁人了！”云桥怔然回神，大惊之下立即冲着他高声怒吼。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已经把他休了！”穆甘忽然露出赞许的笑容来，“佳穆尔，你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我喜欢！其实我一直想要忘记你，想重新找一个像你那样聪明狡猾又可爱的女人，可是我翻遍了西域和草原都找不到。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像你这样强烈的吸引我。佳穆尔，我要带你去草原！”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没有半点商量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决霸道。

“不行！我不去！我不喜欢草原！我不能让我的儿子长大了与自己的亲人，与自己的同胞互相残杀！穆甘，我不能那样残忍！”云桥是震惊的，但震惊的同时，她也悄悄松了口气。她不明白穆甘怎么就会喜欢上自己，可是至少有了这份感情的牵制，她就多一份自保的信心。

穆甘缓缓走过去，轻轻扶着她瘦削的肩，而后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地说：“别怕，也不要哭，我不会伤害你和孩子的，我们草原的男人不在乎这个。我会好好待你，也会好好疼爱你的孩子，保证比我亲生的还要疼爱。佳穆尔，你的儿子真的很可爱，他还叫我爹爹呢！哈哈哈哈……”

云桥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流泪，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她想退，想远离他，可背后就是墙壁，她退无可退。

“穆甘，其实我一点都不好，真的！你也知道我那么善妒，我连凌夏一个待妾都容不下，我们在一起是不可能幸福的！”她从来都没有爱过穆甘，他们怎么能在一起生活呢？她只要想到自己将衩穆甘压在身上的画面就恶心想吐，她真的接受不了啊！

云桥在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云桥，你一定行的！不要害怕，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佳穆尔，你以为我先前是哄你的吗？我说过等这次回去，就将那几个女人全都赶回去重新嫁人，你想要的一心一意，我给得起！”穆甘看着她的眼睛，慎重承诺。

“不——不可能的！”云桥两眼含泪，一双惊恐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我不会跟你去草原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穆甘眼中有些恼怒。这么多年来，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谁不是眼巴巴地盼着他给她们恩宠？就只有这个女人，这个该死的女人，她不但不要他，还欺骗他……

他心中怒火上扬，握在她肩上的手不断用力，几乎将她的肩骨捏碎。

云桥紧紧咬着牙，愤怒地瞪着他，也不肯示弱求饶。

也许是气过头了，穆甘忽然又轻笑开来，手上的力道逐渐放轻。“佳穆尔，我喜欢的就是你的聪明狡猾，还有这个不屈不挠的脾气啊！”他忽然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看着她羞怒不甘的眸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愉悦与满足。

“你先好好休息，等会儿午膳好了再叫你。”穆甘扬着嘴角笑得意气风发，转身出了房门。

“我的孩子呢？孩子饿了要吃奶的！”

云桥怒吼着追上去。穆甘突然转身回头，云桥就直直扑进他怀中。穆甘一声轻笑，低头在她耳边道：“孩子每天可以让你看一眼，但是在回到草原之前，我不会把他还给你的。”

“穆甘，你好卑鄙！”

“呵呵，这也是向你们汉人学来的。”

“穆甘，我求求你了，孩子太小，是不能离开母亲的……”云桥抓着他腰侧的衣襟，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恳求道。

穆甘轻叹一声，怜惜地用手拭去她的泪水，忽然将她紧紧楼在怀中，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

云桥浑身僵硬，心却颤抖个不停。怎么办？怎么办？若是他对她用强，她可怎么办才好？如果此刻她身边有一根针，哪怕是一根锈花针也好啊……

“佳穆尔，你若想多与孩子相处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有什么条件？”云桥颤抖地问。

“做我的女人！只要你肯做我的女人，我就放心把孩子还给你！”

“啪——”穆甘脸上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你做梦！”云桥一把将他推开，颤抖的手指依然愤怒地指着她的鼻子。

穆甘摸摸自己火辣辣的脸，愤怒而嗜血的目光死死地瞪着她。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甩过耳光，特别还是个女人！好！很好！

云桥见到穆甘如此冷酷的神情，心里也有些害怕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为了尊严她可以不怕死，可是她的孩子怎么办？

穆甘看着云桥眼中极力压制的惊恐，心中冲天的怒火竟然一下子就消散了。这个女人，真看越放不下啊！算了，这样举世无双的女人是值得多花点耐心的，他是男人，就不跟她计较了。不过……

“佳穆尔，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穆甘怒哼一声，衣袖重重一甩，转身离开。

因为得罪了杭州的三位花花太岁，穆甘也不敢托大，上船不久便下令开船离开，并未等到明日一早。

云桥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城镇慢慢远去，心越发沉重起来。本来还想着能不能趁三位花花太岁过来闹事的时候找机会离开呢！看样子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午饭是送到房间里来的，穆甘并没有出现。云桥检查过所有的食物，没有发现问题，便大口吃起来。虽然心里惦记着孩子，可是不吃饭没有力气，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她已经想清楚了，以穆甘的强势，硬碰硬她毫无胜算，所以适当的妥协是必要的。只要能降低他的戒心，等她重新将孩子抱到怀里，她就可以离开了。哪怕是从船上直接跳进水里！

饭后不久就听到孩子在哭，云桥的心也跟着揪紧。她找开房门，却被两个待卫拦住去路。云桥找他们不过，身边又没有银针和药品，怎么都出不去，心急如焚。

也许是感应到母亲的焦虑，孩子哭得越发起劲了。

云桥站在门口，遥望着儿子的方向，大声叫道：“辰儿宝贝，不要哭，妈妈在这里，妈妈一直都在，妈妈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凌雨辰听到母亲的声音，哭声嘎然而止，静静地停了一阵，然后就叫得更凶了，云桥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哭喊着“妈妈”“宝宝”“饿”……

母子连心，儿子的哭声仿佛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云桥痛彻心肺，倚在门口放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叫喊着：“穆甘，穆甘你在哪儿？你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穆甘，你敢伤害我的孩子，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在空旷的湖面上，女子凄厉的哭叫声远远地传了出去，令闻者心酸不已。

不一会儿，一个壮实的中年妇女就抱着哭闹不止的凌雨辰往这边走来。

云桥惊喜地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跑出几步迎了上去。这一次，两个待卫并没有阻拦。她劈手抢过自己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不断亲吻呼唤着：“我的宝贝，辰儿，妈妈的乖乖小宝贝……不哭，不哭哦，妈妈在这里，宝宝不怕……”

凌雨辰硬咽地叫了几声妈妈，脑袋就开始在她胸前拱着，一双小手不住地拉扯她的衣襟。

云桥含着眼泪笑了。她回到房里坐下，拉开衣襟给儿子喂奶。

凌雨辰吃到母亲的奶，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那位壮实的中年妇女站在云桥身后，撇撇嘴道：“这孩子认生，怎么都不肯吃我的奶……”

云桥看着儿子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异常灵魂，脸上不禁露出温柔满足的笑容来。她的儿子可是精着呢！自然不会“有奶就是娘”的。

穆甘站在门口，有些贪婪地看着她此刻的温柔和满足，心里也开始犹豫起来。

孩子到手，云桥便开始想碰上怎样逃走，可是穆甘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大门一个出口，而门口却守着两名武艺高强的待卫。看来不能操之过急啊！不然打草惊蛇以后就没机会了。

孩子吃饱了便疲惫地睡着了。云桥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的粉嫩的脸蛋，又将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是那样的依恋不舍，可是，无情的声音依然毫不怜惜的传了过来——

“把孩子给奶娘！”

“不！”云桥反射怀地抬起头来，愤怒地瞪着穆甘。“穆甘，你好残忍！孩子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分开我们母子？”

穆甘冷哼一声道：“那也是你自找的！”而后他便示意奶妈上前把孩子抱过来。

云桥抱着孩子不肯松手，那奶妈不清楚云桥的身份，也不敢用强，便为难地看着穆甘。

“没用的东西！”穆甘低低地怒斥一声，大步走了进来，不过脚步却放得很轻。

“把孩子给我！”他伸出手去，强势地将孩子抢了过去。

云桥不敢不给，然而心中不舍，双手总是有些迟疑的。想起穆甘的强势，想起她们母子就在一条船上却被迫分离不得相见，她的心就痛得难受。

“晚上再让我给他喂奶好不好？”云桥拉着穆甘的衣袖哀求道。

穆甘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转手将孩子递给奶娘抱出去，然后关上房门慢慢走了过来。

云桥忽然有些害怕了，她慢慢后退，直到背部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你，你想怎么样？”

穆甘两手放在她耳侧，紧紧将她圈在自己怀中。看着她紧张惊恐的样子，他心里真是舒服极了。

“你给孩子喂一次奶，就让我亲一下，如何？”他提出了条件。

云桥又羞又怒，喷火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卑鄙无耻？”

“答应或者不答应？”

“……”

“不答应？那就算了。我就不信了，同样是奶，饿他一晚上，等他哭累了看他吃不吃？”

“我答应！”云桥想着孩子哭泣的泪眼，忍不住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我答应你就是……呜呜呜……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穆甘扬着嘴角无声地笑了，这果然是好办法啊！他温柔地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耐心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哭了，佳穆尔，我要你的人，但更想要你的心……”

云桥一个机灵醒悟过来，这可不就是机会么？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道：“好，我答应你，我答应跟你去草原就是，你把孩子还给我吧！”

“呵呵！”穆甘轻笑着摇摇头，“佳穆尔，你又想骗我了是不是？现在的你没有信用你知道么？我不会上当的。”

云桥愤怒地想杀人，当初在沙漠里的时候凌夏怎么就没一剑杀了他呢？

“你看，又生气了！佳穆尔，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以前骗过我呢？”穆甘不理会她杀人的目光，依旧好性子的浅浅含笑，粗糙的手指细细抚摸她细致的脸蛋。

“你要怎样才肯相信？”云桥忍住气，继续与他周旋。

“你知道的。”

“可是，可是我还没准备好……你总得给我时间适应吧？我们毕竟还不够了解。”她羞怯地说。

“我们突厥人可从来无需准备的。不过既然你是汉人，我就给你时间准备吧！半个月如何？”

“……”云桥不说话，心里还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半个月的时间，她能找到机会逃出去吗？如果不行，半个月后他非要与她同房，她又该怎么办？

“那就一个月吧！我的耐心一向不太好。”

“……好！”

“这样才乖。”穆甘拍拍她的脸蛋，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就放开了她。“这是刚才喂奶的。”

虽然整天都把心绷得紧紧的，每天都会听到孩子哭泣，但慢慢地，云桥的心肠就硬了许多，心中再痛，也不过无声地哭泣一阵而已。穆甘说给她时间适应倒也没有食言，虽然还是会跟她索吻，但并不激烈，大多吻在脸上而已。但好多次，她都清晰地看到了穆甘眼中熊熊的欲火和隐忍。

云桥不住地告诉自己，就当是法国人的吻礼好了。反正穆甘身材好，相貌又英俊，她也不吃亏是不是？只是，她心里怎么还是那么难受呢？每次等他亲过以后离开，她就忍不住偷偷用湿毛巾擦脸，每次都将脸蛋擦得通红。

七日后，他们下了船，改乘马车。

云桥并不清楚他们到了哪里，但却知道他们一直在往北走。

又是三日过去了，穆甘看云桥一直老老实实的，每天都巴巴地期待着给孩子喂奶的时间，对他的吻也越来越不在意了，心思便开始活络起来。他已经好多天没碰女人了，实在憋得有些难受。可是，他那天晚上不过是趁着亲吻的时候将手放到她胸上捏了一下而已，就被她狠狠地推了出去。那目光仿佛在指责他不讲信用，是那样的愤怒，那样的生动，那样的迷人……

真想将她压在身下尽情索取求欢啊！

其实他很喜欢这样的佳穆尔。他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他很快就会能让这个女人习惯自己，依赖自己，进而爱上自己。是啊，爱，他想要她的爱。就好像她爱凌夏那样——强烈，专一而决绝，不容背叛与欺骗。

他知道，这样的女人，在要求别人的同时，自己也会以此为准绳的。对此，他无限期待。

三月，正在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云桥坐在马车里，不住地拉起帘子探出头去打量沿途醉人的春光。如果她在喂奶的时候抢到一匹马，有没有有可能逃出去呢？

穆甘骑马跟在她的马车旁边，含笑看着她平淡的神情中隐藏的一丝喜悦，心情也是喜悦而满足的。

“穆甘！穆甘！”她忽然叫道。

“怎么了？”

“你把孩子给我抱好不好？”

“你准备好了？”

“哼！”云桥恼怒地放下窗帘，“当我没说！”

“哈哈哈哈……”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云桥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动身体一沉，有人压在自己身上。她迅速睁开眼睛，可是什么都看不清楚。然而那气息却是熟悉的。

“穆甘？半夜三更的，你搞什么鬼？”

“佳穆尔，我忍不了了，今晚就做我的女人吧！”穆甘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就钻了进去。

“穆甘？不，不可以，你怎么能出尔反尔？你答应给我一个月时间适应的！”云桥被他吓坏了，那一刻她真感到惊恐无助。怎么办？怎么办？还是到了这一天么？

“可是我憋不住了，我想要女人！”

“想要女人还不容易？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这镇上肯定有青楼的！”云桥一边推拒，一边试图跟他讲道理。

“可是我不要别的女人，我就要你！”精虫上脑的男人蛮不讲理，一面拉扯她的衣服，一面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吮吻。

“我们都还没有成亲，不可以这样的！”云桥又气又怒，忽然抱住她一条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直到满嘴血腥。

“你是狼啊，还咬人！”疼痛似乎拉回穆甘一丝理智。他依然紧紧将她压在身上，却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再没有继续刚才的侵犯。

云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委曲恐惧得想哭。

沉默了一会儿，穆甘忽然道：“我要是找别的女人你不会不高兴吗？”

“我不会，我不会，你去吧！”

“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有我！你要是真的一心想跟我去草原，又怎么会让我去找别的女人？你不是最善妒的吗？”

云桥无言可答。

“看来他们说的对！”

感觉穆甘的声音带着几丝危险的味道，云桥霎那间恐惧到了极点。“他们，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汉族女人跟我们草原的女人不一样！汉族女人看重贞操，看重自己的身子，只要占有她的身体，她就会对你一心一意了，早一点睡晚一点睡又有何不同？你又不是处子，还在乎这个？说到底你还是一点都不爱我！”穆甘越说越怒，竟然单手抓住她的双腕紧紧摁在头顶，另一只手迅速拉开她的衣襟。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六章 爱子何在？（1）

云桥泪流满面，无助地想要躲开他的吻，可惜怎么躲也躲不开。她奋力挣扎，然而与穆甘相比，他们的力量实在太过悬殊了。她的那点力气根本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

“穆甘，我恨你……”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心也越来越恐惧。“穆甘，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

穆甘抬起头来，伸手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水，心里也有些迟疑。然而想起高先生的话，他又坚定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这样还留不住她，他就永远都留不住她了……

“佳穆尔，佳穆乐……我的佳穆尔……”他紧紧抱着她，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不断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甚至不知道实际上有些泪水是他自己的。

“穆甘，求求你不要这样……”云桥哽咽地哭叫着，越哭越没力气，可是他又忍不住哭泣不止，到此刻已经无力挣扎反抗了。

“佳穆尔，我会一辈你好的，你相信我。你不喜欢我有别的女人，我以后只要你一个就好。佳穆尔，我的佳穆尔……”他又吻吻她的眼睛，吻吻她的唇。他最喜欢她狡黠灵动的双眼，喜欢她机智坚强的灵魂，喜欢她对孩子的温柔和妥协，喜欢她对爱情的决绝。

“佳穆尔，我爱你，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佳穆尔，请你原谅我吧……

第二天清晨，云桥睁开眼睛，发现天已大亮，眼前却只有一条缝。昨晚哭得太厉害了，双眼红肿得像桃子，连枕头都打湿了一半……

这个枕头还是穆甘特意找人缝制的，因为她说自己睡不惯人们惯用的硬枕头。他对她很好不是吗？她还记得昨夜他不停地说爱她，说不想失去她……

可是他还是不顾她的意愿强要了她。他以为从今往后自己就会对他死心塌地了？他以为自己会相信她的话？连禁欲一个月都忍受不住，他凭什么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就会相信他？相信他会对自己一心一意？

他要是真的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又怎么会强迫她？又怎么会看她伤心流泪而无动于衷？

想当初她跟凌夏成亲以前，好几个月他都忍过去了，可是等她怀孕之后，他不还是打野食去了？男人的话，有几分能信？就算她曾经真的考虑过给穆甘一次机会，那么经过昨夜，也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泪已流尽，只剩下心中的伤还有淌血而已。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极轻巧的脚步声走到床边，来人似乎正忐忑地揸她。那心跳异常激动不安。

云桥缓缓睁开眼睛，穆甘立即小心翼翼审视她的神情。

云桥神色冷漠，只打量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佳穆尔……你……你还好吧？”

“……”云桥没有回答他。

“你还在生我的气？”

“……”

“你，你还痛不痛？”穆甘轻轻在床边坐下来。想要触摸她，手伸了又伸，最后还是犹豫不决地放了下来。

昨晚她一直哭叫着说疼，他一连换了好几个方式，那样耐心，那样小心翼翼，她却始终没有高兴过。他私心里其实希望至少先征服她的身体，再慢慢征服她的心，但好像效果不太好。

“我的孩子呢？”云桥疲惫地睁开眼睛，虽然身心俱疲，但这却问得很坚定。他不是说了吗？等他们有了夫妻之实他就把孩子还给她。

“天色不早了，我让他们先起程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云桥愤怒地瞪着他，虽然只有一条缝，但是还能看到她眼睛里一条条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无疑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穆甘竟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迟疑地说：“我让奶娘带着孩子先走了。他们走得慢，所以早点走。我以为你太累了，要中午才会醒的……”

“你给我滚出去！滚——”云桥猛然坐起身来，抓起枕头就扔到他脸上。

“佳穆尔，你别生气，别气，我这就出去，出去就是……”穆甘狼狈地出了房门，就看到谋士高先生远远地站在廊子里等他。

昨晚，他们把这间院子全都包下来了。

穆甘走过去，低声道：“有消息了吗？”

高先生脸色沉重的摇摇头，转而又问：“郡主情绪如何？”目光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穆甘手里提着的枕头。

穆甘忧心忡忡地说：“跟先生预料的不同，她不理我，只问孩子在哪里。”

“不！”高先生忽然摇摇头，脸上也显出几分喜色来。“这就说明她默认了与殿下的关系，表明她打算死心塌地地跟您回去了。汉族女子向来看重贞洁，所谓生米煮成熟饭，她们也就只能认命了。”

听高先生这么说，穆甘立即露出喜悦之色来，但随即他又感到疑惑。“可是她都不理我，看着我的目光很愤怒。”

高先生不以为意地笑笑，劝慰道：“女人脸皮薄心里不高兴闹点小脾气而已，殿下不妨放低了姿态好好哄哄她就是。女人其实很好哄的。”

穆甘点点头，心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

高先生又继续补充道：“反正路上也没别的事情，您还可以放慢脚程陪她看看附近的风景，如果殿下能让她尽快怀上孩子，她就永远都离不开您了。”

穆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变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穆甘。要让一个女人怀孕还不容易？他长年在外征战，但只要回去住上三两个月，那几个女人不就陆陆续续怀孕？如今只守着佳穆尔一个，他估计最多一个月，她就会怀上他们的孩子了。

想到佳穆尔怀着他们孩子的模样，穆甘显得特别激动，特别期待。就算他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没有此刻这般激动。

就在这时，只见房门打开，云桥披散着长发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他们。

穆甘赶紧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道：“佳穆尔，你饿了吗？我这就让人将早饭送来。”

“我要洗澡！让人将热水送到房里来。”语闭，她就转身回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穆甘摸着自己差点撞上房门的鼻子，赶紧下去让人准备。

洗了澡，梳了头，云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就出了房门。

穆甘迎上去。不施脂粉的她一身素服，却同样令人惊艳。直到这一刻穆甘才发现，原来他心心念念的佳穆尔真的是一个绝代佳人！

“立即上路，我要骑马！”云桥直接吩咐，而不是询问或请求。

男女之间的事情就这么奇怪，之前无论云桥怎么恳求，穆甘始终不让她骑马，而此刻她不过冷着脸吩咐一声，他就乐呵呵地让人准备去了。

“佳穆尔，你会骑马吧？”

云桥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你还没吃饭呢！我看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赶路不迟。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清淡鸡汁红枣粥，你先喝一碗再走好不好？”穆甘满脸讨好之色。他慢慢走过去，双手扶着她的肩想带她回房，同时小心翼翼地注意她的神色。

云桥微微侧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穆甘又羞又怒，不但不放，反而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用力带入怀中，怒道：“佳穆尔，你不要得寸进尺！”

“呵呵……”云桥忽然笑开来，也没有推开他，反而柔顺地靠在他身上，却又抬起头嘲讽道：“穆甘，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对我的爱！你觉得这就是爱吗？因为爱我所以强暴我，因为爱我就抢走我的孩子，容不下半点违逆和挑衅！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吗？就这样……你还想要我的爱情？”

穆甘看着嘴角嘲讽的笑容，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想着昨夜她的哀求和泪水，心也一阵阵绞痛。他忽然抱紧了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心痛地说：“对不起，佳穆尔，我……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是我太急切了，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真的？”

“真的，真的！”穆甘连连点头，一脸的喜悦。高先生说得不错，经过昨晚，虽然她心里有气，但到底对他不一样了。

“真的只有我一个？”

“我保证！我把她们全都打发回去另外嫁人！”

“据我所知，部落联姻是草原民族维护皇权的重要手段。你这样做不怕各部落将你赶下台来？”

听云桥问得这样认真，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穆甘心里乐开了花。他想要一心一意爱她的心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落到实处却真的有些为难了。她说的不错，为了政局稳定，部落联姻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他必须想其他办法。

“要不，我以后再也不进她的毡房？”

“那我岂不是引发众怒，她们还不剥了我的皮？”云桥冷冷地看着他，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那还是让她们另外嫁人好了！不然闲置着也是浪费……至于政局的稳定，再想其他办法就是！我还有好多个妹妹，好几个女儿呢！”穆甘点点头，立时有了决断。云桥甚至觉得，他就是要处置几匹年老的战马也会多花几分心思。这样的男人，能有真情给女人？

“你以后要是欺骗我……”

“我随你处置！”穆甘笑呵呵地抬起云桥的下巴，低头就在她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云桥也笑了。“那我的孩子呢？”

“啊？那个……我当然会好好疼爱他的。你放心。不过，可能……”他忽然有些支支吾吾的，也不敢看云桥的眼睛，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桥也奇怪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孩子不能继承你的位置？”她猜测着问。

“呃，那个……”

“你以为我在乎那个吗？”

“你当然不是那样的女人。要不然当初你就不会放弃我跟那个凌夏跑了。”穆甘忽然松了口气。

听他提起凌夏，云桥心中又是一痛。

“现在可以把孩子给我带了吗？”

“我只是怕累着你，所以才找了个乳母的……”

云桥脸色一变，用力推开他。“你又想反悔？”

“不是，你看你又生气了。”穆甘干笑地靠过去，搂着她的腰说，“乖乖去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就骑马去追孩子。反正有乳母带着，有那么多人看着，难道还会飞了不成？”

云桥点点头，她还要给孩子喂奶呢，的确需要补充营养的。今早没给孩子喂奶，现在都觉得有些胀得难受了。

吃了两碗鸡汁红枣粥，云桥又用香茶漱口。然后披上穆甘递过来的披风，这才出了房门。

刚才在屋里没觉得，现在多走几步路才感到双腿间火辣辣的疼。她不由得在心中一声怒骂：该死的穆甘！这笔帐我迟早要跟你算的！

穆甘看出她的异样，忍不住扬着嘴角笑开来。

云桥本想以一个漂亮的姿势上马，但实在是身体不适，虽然勉强骑到马上，脸色却极其难看。

几句待卫都装做没看到，却又转过头去偷笑，云桥又羞又怒，只能恨恨地瞪着穆甘。

穆甘翻身上马骑到她身后，然后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云桥伸手抱住她的腰，然后抓住他一层皮肉用力扭了几下，疼得穆甘龇牙咧嘴，心里却乐得不行。他喜欢她对自己发点小脾气，喜欢她与自己这份亲密。

虽然所有都骑马，但速度并不太快。一路上，穆甘嘘寒问暖，一会儿担心风吹到她，一会儿又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又担心她饿了，要去帮她找吃的，一会儿又指着路旁的花花草草说，这里风景不错，要不我们下马玩赏一番再走……

如此耽搁下来，到天黑时，他们才走了不及平时一半的路程，自然也没追上前队。不过，前面每个小镇都有人打点，说明前队确实到过那里。

一天没看到孩子，云桥心中总是不安，自然要将怒气发作到穆甘身上。

穆甘心中有愧，不管云桥怎么骂他，怎么掐他，他总是乐呵呵的，一点不生气。等她骂累了，手软了，他再将她拉到怀中坐下，帮她放松放松手指，同时温言软语安慰着。

怎么看，穆甘都是一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如果没有昨夜的强暴，云桥想她一定会有些感动的。只是这世上没有“要是”和“如果”。

这天晚上，穆甘理所当然地进了云桥的房间，满脸兴奋之色。

云桥悄然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一再告诫自己要忍耐，只要再过两三天就好。只要追上孩子，穆甘又对她失了戒心，她就有机会带着孩子逃走了。

“佳穆尔……”穆甘声音暗哑，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虽然昨夜她一直抗拒，又总是哭叫着乱了他的心，但他还是将那一刻的愉悦牢记在心。她带给他的，是他从未曾在别的女人身上获得过的愉悦和满足。

他搂住她的身子，凑过头去就想吻她。

云桥侧头躲过，哀怨地问道：“穆甘，你真的爱我吗？”

“真的，真的，佳穆尔，你相信我。”穆甘将她抱回来，又去解她的衣服。

“可是我身体不舒服，你却一点都不怜惜我。你今天上午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云桥已经泫然欲泣了。

“我，那个……”穆甘的手僵住了，然后讪讪地放了下来。“好了，我今晚不碰你就是，我们早点睡吧！”

“你还是要跟我睡一起？”云桥强忍着才没大叫出来。

“我们是夫妻了，自然要睡一起的。你放心，我说不动你就一定会遵守谎言的。”看云桥似乎不相信自己，穆甘立即正色下来，转眼间便将眼底的情欲隐藏起来。

云桥点点头，又加了一句，说：“从前我与凌夏婚前同寝，他从来都不会侵犯我，总是克制着自己说要等到成婚以后。”

穆甘一听，心中颇不是滋味，立即大吼一声道：“我也可以的！”

云桥眨眨眼睛点点头，温柔一笑道：“我相信你。”

穆甘呐呐地看着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一般。

于是两人上床睡觉。

穆甘搂着云桥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便作罢，手倒也还算比较老实，算是在云桥的忍受范围之内。

云桥胀了一天的奶，虽然也曾在洗漱的时候偷偷挤掉一些，到底作用不大，现在都开始起肿块了，硬硬的，一碰就疼。

穆甘鼻间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也很快明白过来。

“佳穆尔，是不是奶胀了难受？我帮你吸了吧！”

“不用！”云桥又羞又恼。

“你都胀了一天了，会难受的。”穆甘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仿佛真的没有一点私心。

“……”云桥背对着他，闭上眼睛装睡，不理他。

“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云桥还是不说话。

“你还是没把我当丈夫吧？佳穆尔，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你说，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得不到云桥的回答，穆甘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唉呀你到底烦不烦啊！你有点男人的样子好不好？整天就想着女人爱不爱你，你就这点出息？”云桥怒了，回头就是一顿好骂。

穆甘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紧抓着不放地追问道：“那你为何不让我故而你？”

云桥羞怒不堪，忽然坐起身来抓起枕头就往他头上砸去——“我害羞可不可以？”

“呵呵呵呵……”穆甘抱住枕头亲了一下才放回去，然后搂着云桥的腰道：“佳穆尔，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你有病！”神经病！

“来吧，我帮你。你身上哪一处我没有亲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穆甘拉着他躺下，温柔地拉开她的衣襟，立即低头含住一个吮吸起来。

云桥紧紧咬着嘴唇，紧紧握着拳头，压抑着眼中羞辱的泪水。

穆甘一面吮吸，一面揉捏，直到她恢复柔软，他才换了另一只。

虽然心中有羞辱，但云桥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确舒服多了。如果做这件事情的是自己爱的男人，那该有多好啊……

正事办完了，穆甘依然有些受不释手，云桥坚决地推开他的头，赶紧将衣襟拉好，一个翻身依旧背对着他侧躺着。

穆甘早已经被她挑起欲火，只是碍于自己先前的保证，不敢妄动。想了想，他立即靠过去，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诱惑道：“佳穆尔，你真的不想要吗？我保证这次不会弄疼你了，真的！”

云桥怒了。她手肘一撑迅速坐起身来，冲着穆甘就是一顿怒骂：“真的！真的！你说过多少次了？又有哪一次做到了？我就知道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整天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件事情！我就是这么好骗，这么好欺负的？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强迫我，我就死给你看！你给我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穆甘被云桥歇斯底里的样子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泼辣的女人，半夜里竟然要将丈夫赶出房去，而且声音叫这么大，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被人家听到。

他试图安抚她，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越说她越生气，不得已，他只好抱着自己的衣服灰溜溜地跑出房去。

云桥关好门，又骂了一阵，这才重新回到床上休息。学泼妇骂街可真是耗费精力啊！可是除了这样，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把这个男人赶出去。

该死的穆甘！该死的臭男人！想着自己今天又被穆甘占了便宜，她忍耐不住又红了眼眶。

不要哭，不能哭！她不断告诉自己，为了孩子，她一定要坚强，再坚强一些！不就是失身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好了！对，就当被狗咬了……

可是，她都告诉自己是被狗咬了，为什么心还是会痛啊！

第二天一大早，云桥就催着赶路了。这一天她精神好了许多，抢在穆甘前面飞身上马。只见她一手提前缰绳，一手握着马鞭，那潇洒的动作，挺直的腰板，冷冽的目光，一点都不像个普通的汉族女子，反而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指点江山的女王。

只是这么看着她，穆甘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异常激烈。

当天晚上他们终于追上了前队，云桥只关心孩子，却被告知孩子已经吃饭了睡下，不宜探望。

云桥当即起了疑心。她的儿子，两天不见了，他们竟然不让她看，究竟是何缘故？

“孩子生病了？”她冷着脸问穆甘。

穆甘连连安慰道：“没有的事，孩子很好。只是昨日你不在他身边，哭得厉害，又没怎么吃奶，脸都瘦了一圈儿，怕你见了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云桥冲着他就是一鞭子挥了过去，恨声道：“我白白胖胖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让你给抢了去，不过才两天不见，你就跟我说他已经瘦了一圈儿了！你还怕我生气？我不该生气吗？我告诉你穆甘，我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骂完了，她立即抓过一个待卫来，直接问道：“我的孩子在哪里？马上带我过去！”

那待卫为难地看了看穆甘，得到穆甘眼神许可后才老老实实地说，在天字六号房。

云桥冷哼一声将他推开，直接往天字六号房走去。

穆甘神色不安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头冲着高先生比了一个手势。

高先生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云桥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只见靠窗的桌子上放了一盏油灯，整个房间显得有些错暗，特别是床前，基本上没有什么光线。

一个年轻的妇人坐在桌子旁边，正在整理孩子的衣物。

云桥心下疑惑，怎么又换了乳母？

她放轻脚叔走到床边，看着孩子的小脸果然瘦了一圈儿。她一阵心疼，就要伸手去摸摸孩子的小脸。不想穆甘忽然从后面冒出来，一把捉住她的手，轻声道：“孩子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别把他吵醒了。”

云桥收回手，回头对穆甘道：“把灯拿过来，我想好好看看他。”

“不行啊，光线太亮会把他吵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乳母也走到了云桥身后。

云桥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时间却想不明白怪在哪里。她走到桌子旁边，看到孩子的小衣服，有些是自己新手做的，有些是涣娘做的，还有些竟然没见过，难道是穆甘让人买的？

“怎么又换了奶娘？”她问穆甘。

穆甘搂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以前那个奶娘的奶孩子不是不肯吃么？而且人家也不愿意跟我们走这么远，所以就换了一个。现在这个据说是死了丈夫的，无依无靠，我们可以带她一起回去。”

云桥点点头，柔顺地跟着穆甘回房准备休息。

穆甘有些迟疑，按说都休息两天了，她的身子应该好了吧？可这话他又不好问出口，担心她像昨夜那样发怒。

想他穆甘七岁杀狼，在草原上那是鼎鼎有名的英雄好汉，可是到了她面前却完全变了个样儿。他怕她伤心，怕她难过，怕她生气，怕她发怒，他的心软得就跟草原上的羊毛似的，说有多窝囊就有多窝囊。

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她啊！

当初明明知道她欺骗了自己，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想把她追回去，听说他们可能会遇到沙暴，他几乎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急冲冲地追进了沙漠。后来为了她与凌夏比武，他差点死在凌夏的剑下。可是当有消息说他们久久没能走出沙漠，他又心急火燎地赶了过去，没想到他们竟然跟着鸠挛罗什大法师一起去了那个传说中的莫兹卡绿洲。

后来再次打听到她的消息，知道她已经嫁了人，而那个人就是他们突厥的大敌——凌大将军的儿子凌夏。可笑他到了那个时候依然没有醒悟，一直让人关注着将军府，打探她的消息。所以她怀孕产子，她休夫自焚他全都知道。当时他正在江南寻找孙师傅的弟子高先生，原本找到了人应该高兴的，可实际上他却消沉失落了很久。

却不料就在他打算离开江南回草原的时候，竟然意外在花楼里看到她被人调戏。在那短短的一刻，他就已经知道她是假死离开将军府的，同时也有了不顾一切带她回草原的念头。

他很快找到了她的弱点，那就是孩子。有高先生在一旁指点，他本来对一切都很有信心，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云桥瞪了一眼呆站在门口的穆甘，依旧没好气的骂道：“还不快滚回去睡觉！明天孩子醒了就给我送回来知不知道？”

穆甘诺诺地应了一声，便神色慌乱地退出房门去了。

云桥眯着眼睛看着他离开，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半夜子时，云桥凝神听了一下，四周都静悄悄的，大家应该都睡熟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悄悄找开窗户跳了出去，这才发现她的房间周围似乎都有人看守，只不过此刻他们正靠着墙打瞌睡。

云桥暗骂穆甘是个小人中的小人，不敢大意，一直顺着房檐慢慢往天字六号房爬过去。

奇怪的是，她的房间有很多人防守着，孩子所在的房间却没有看到一个人护卫。

她小心的捅破窗户纸，将手伸进去把窗户打开，然后悄无声息地跳了进去。

房间里一点光线都没有，她也不敢拿出火折子点灯，只能在适应了黑暗之后借着窗外微弱的一点星光慢慢看清房间的布置。

好在来过一遍，她已经将整个房间的布置默默记在心里，并不担心碰到什么东西弄出动静来。

隐隐约约的，只见那年轻的奶娘睡在床上，怀中搂着孩子睡得正香。

云桥心中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不是说怕吵醒孩子么？奶娘上床抱着孩子就不担心吵醒他了？

对了！就是这里奇怪！既然她来了，孩子即便醒了又有什么关系？穆甘为什么要阻止她触摸孩子呢？

云桥越想越不对劲，她迅速下手点了那个女人的穴道，然后将孩子抱起来。可是孩子刚刚入手她就发现不对。

——这孩子不是她的孩子！

云桥的心剧烈颤抖着，她细细抚摸孩子的小脸，抚摸孩子的手和脚，可是每摸一下都只是加深一次她的肯定。这个孩子真的不是她的辰儿！

她的孩子呢？她的孩子到哪儿去了？穆甘为什么要另外弄一个孩子来欺骗她？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七章    爱子何在？(2)

“你胡说！我的孩子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不可能的！我的孩子会长命百岁的，我的孩子……穆甘——穆甘，你给我滚出来——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云桥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叫很快就将周围的人招了过来。

最先冲进门的是附近的侍卫，云桥手握着带血的匕首一把将他推开，疯狂地跑出门去。“穆甘——穆甘，你出来——”

穆甘已经被云桥的声音吓得三魂失了七魄，正披着一件外袍狼狈地跑过来，虽然跑得很快，实际上他已经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了。他想不到佳穆尔这么快就会发现孩子是假的，可是他们商量好的计策还在准备中，要清晨才能开始启动的，这可如何是好？

可是他心里又很清楚，这个时候他要是不出去安抚她，她肯定会发疯的。

云桥看到穆甘过来，立即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投入他怀中。远远看去是这个样子。

实际上是，云桥一把抓住穆甘胸前的衣襟，高昂着头将匕首比在他脖子上，厉声问道：“我的孩子在哪里？”

“佳穆尔，你别激动，孩子，孩子……”穆甘吞吞吐吐的，哪里敢说实话？可是不说实话，谎话让他又做不到张口就来，原本准备好的说词现在还不能说啊！

这时，那位高先生也赶到了。看到云桥竟然将匕首比在穆甘脖子上，他立即就慌了，赶紧劝道：“郡主莫要激动，快快将匕首放下，殿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疑惑小人将为您解答。”

“我的孩子在哪里？”云桥回头瞪着高先生，然而比在穆甘脖子上的匕首却并没有放下来。

高先生看着匕首尖端的血迹，忍不住心跳加速，脸色发白。然而穆甘虽然神色慌乱，却绝不是因为这小小的一把匕首。他要取下她的匕首简直是易如反掌。可问题是现在佳穆尔本来情绪就很激动，他不能再刺激到她。

周围的侍卫将他们围得严严实实，然而并没有动手的打算。他们一个个都只担心郡主跑了而已。从未担心过他们英明神武的殿下会受伤。

“郡主，小少爷他，他已经去了，您节哀吧！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匆忙中高先生已经有了计策。

“你胡说！我的孩子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死？不可能的，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云桥怒吼一声，转而紧盯着穆甘。她手上用力，他脖子上立即出现一道血线，殷红的血珠子在朗朗的火光中异常耀眼。“我不想相信他说的话！穆甘，你说！”

“郡主，你别伤了殿下，这不关殿下的事情。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他们错过了宿头，就露宿在官道旁的树林里，没想到晚上有一条毒蛇游进了马车，奶娘和小少爷都被咬伤中毒，不到一个时辰就去了……”高先生跟着穆甘不久，不了解他的身手，见云桥伤了他的主子，他心急如焚。

穆甘心里有底了，便轻松拉下云桥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满脸爱怜地说：“就是这样的。佳穆尔，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伤心，那孩子多可爱啊！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怎么伤心难过孩子都回不来了。佳穆尔，你不要逃难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了，那个孩子也舍不得你，一定会重新回来的……”

“你骗我！”云桥回忆这两天穆甘的奇怪表现，再回想高先生的话，很快就找到破绽。“我的孩子就算出事也绝对不是昨天晚上，在这之前说到孩子你就支支吾吾了！”

“没有，没有。”穆甘紧紧抱着她，仿佛生怕她长了翅膀飞走一般。“我只是拍你生气，所以说话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

“你还想骗我！”云桥挣扎着，可惜穆甘力气大，她怎么都挣脱不开。“高先生说我的孩子是昨天晚上被毒蛇咬的，可是四周都有护卫，毒蛇怎么会游到马车上去的？而且毒蛇从来不会主动伤人的，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还有现在这个奶娘，她说那个孩子是她的亲生儿子，说你们昨天就找到她，要她带着儿子假扮我的孩子。难道你们未卜先知我的孩子一定会被毒蛇所伤？”

最初的震惊和心痛过去之后，云桥反而镇定了不少。她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都在对她说谎！挣脱不掉，她便决定不挣扎了，留点力气，集中精力才能拆穿他们的谎言，才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高先生一怔，瞪了那奶娘一眼，恼怒道：“她胡说！我们分明是今天一大早才找到她们的。”

云桥已经看明白了，一切都是这个高先生的主意，穆甘这个没脑子的一直在等他圆谎。她立即转身抬头望着穆甘，她很冷静很温柔，却又含着泪水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望着他。只这一个眼神，穆甘就感到心中一阵绞痛。

“穆甘，穆甘，你告诉我真相，我只要知道真相……穆甘，如果你真的那么爱我，就不要欺骗我。你知道我最恨人家骗我的。我们……我们都已经这样了，你怎么还能欺骗我呢？”

那样温柔甜美的声音，那样含情脉脉的眼神，那样伤心欲绝的神情，穆甘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整个放到她手心里，任她疼爱或是伤害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佳穆尔，我的佳穆尔……”他不断擦拭着她脸上晶莹的泪水，然后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和脸颊给她安慰。“别哭，别哭……你哭得我的心都乱了。我们不是想要欺骗你，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我……”

云桥搂着他的腰，满怀期待地望着他：“我的孩子没事的，对吗？”

“我也不清楚。对不起，佳穆尔，都是我不好……”穆甘捧着她的脸,满眼的怜惜和愧疚.

“你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云桥几乎屏住呼吸，万分紧张万分期待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那天晚上，侍卫发现有人闯进客栈，后来我们才发现孩子和奶娘都不见了。我本来以为是你带着孩子走了。后来来发现不是，你依然在屋里。我派了很多人去追，可是没有追到人……”在云桥期待的眼神中，穆甘终于说了实话。

云桥瞪着他，那天晚上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的目光慢慢起了变化，从最初的温柔期待惹人怜惜变得愤恨不已。她深深吸了口气，突然重重将他推开。

“佳穆尔……”穆甘到此刻还没意识道问题的严重性，不明白她的脸色为何转这么快。

“穆甘——”云桥愤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哭诉道，“你分明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孩子与我血脉相连、相依为命，可是你却以自己的自私，硬生生将我们母子分来！你弄丢了我的孩子，不但不告诉我，反而跑来强暴我！你还有脸说你爱我？你竟然做的出来——”

“佳穆尔，都是我的错，但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还没有找到……”穆甘有些心慌了。佳穆尔性子烈他是知道的，他实在无法想象她愤怒之下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穆甘，我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你了！”云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决绝。“你做错了事情，不但不想着怎样弥补，反而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掩盖、想着如何欺骗我。穆甘，你的爱实在太自私了！”

“佳穆尔，你别这样，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的孩子，我也已经传令附近所有的探子出去寻找线索了，只要孩子还在，肯定会找到的……”

“什么叫‘只要孩子还在’？你还知道什么没有告诉我？”云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穆甘赶紧扑过去扶着她的腰，再次将她搂在怀中。

“就是那个奶娘……她在几日前无意中听到我们是突厥人，就一直想离开，我担心她走了孩子没人照顾，所以没同意……我们怀疑，可能那天晚上就是她带着孩子跑了。”穆甘越说越后悔。要是他让那奶娘离开，另外找个奶娘或者直接把孩子还给佳穆尔，说不定她感激之下就真的对他死心塌地了。

“你们——”云桥指着穆甘和高先生，愤怒得不知道骂他们什么才好。那奶娘既然有民族意识，又以为她的孩子是突厥人，会不会伤害他？就算她看在孩子年幼的份上不忍加害，肯定也不会好好照顾辰儿的。

“穆甘，你最好祈祷我的孩子平安无事，否则……”她的愤怒一旦无法控制，哪怕毁灭整个天下也在所不惜。云桥忽然仰望长空，上天让她转生在这里，究竟给她安排了怎样的使命？无论要她做什么，无论要她受怎样的痛苦和磨难她都不怕，只求上苍能对她的孩子仁慈一点，所有的苦难她都愿意代他承受！

“佳穆尔……”穆甘喃喃地叫着她，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与自己的距离很远很远。恍惚间，她仿若化作了天上的星辰，是那样的明亮璀璨却又遥不可及。——尽管她就站在自己面前。

云桥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挺直着身体转身就走。

“佳穆尔，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云桥的表情淡淡的，她说这话的额时候也并不激烈，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每个听到声音的人都能从其中感受到她那份深入骨髓、融入天地的哀伤。

“不！”穆甘拉住她，“我会帮你找的，佳穆尔，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妻子啊！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的，你不要太难过的……”

“你做梦——”云桥用力挣开他，忽然冷笑起来，“你居然到现在还在做梦？哈哈哈哈……”

“佳穆尔，你不要这个样子……”不但穆甘，甚至连高先生都以为她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疯了。

“穆甘，我真是怀疑，你这么笨，又是大王子，怎么还能活到现在的？你弄丢了我的孩子，又强暴我，你还想我跟你恩恩爱爱过一辈子？你还想我跟你生孩子，你不是在做梦么？”

“可是佳穆尔，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说不定现在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了！”穆甘怒吼着，仿佛生怕云桥听不到。他可以接受她的伤心，她的愤怒，她的责骂，甚至她要给他一刀也不要紧。只要她不要离开他……

“真是可笑！”云桥擦去眼角的泪水，冷漠中带着无尽的嘲讽看着穆甘，“你以为得到了我的身体我就会乖乖跟你回去了？穆甘，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愚蠢了？我和凌夏连孩子都生了，我还不是一样离开了他？你以为我们之间有了关系就不一样了么？我告诉你，那一夜我不过当自己被疯狗咬了一口而已！贞洁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的妇德学到哪里去了?”高先生满脸震惊，很快又变成一脸的羞怒，仿佛云桥不懂妇德丢了他的脸死似的。

“妇德？我从来不学那种东西！我永远不会臣服于任何男人，我只会尊重懂得尊重我的男人！”云桥愤恨地瞪着他，都是这个人出的主意。这个罪魁祸首！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的！等着吧，会有那么一天的。

云桥转身便走。妈妈的辰儿小宝贝，千万不要哭，一不要怕，妈妈一定会来救你的，妈妈一定会找到你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这时，高先生冲着穆甘使了一个眼色。穆甘有些犹豫，但看着云桥越走越远的身影却很快下定决心，迅速向云桥追去。

“佳穆尔——”

“你还想如何？”云桥不耐烦地停下身来，头也不回，疲惫而冷漠地问。

穆甘没有说话，伸手就想点她的穴道。

云桥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整个身体飞速向前飞出一段距离，然后才回过头来，愤怒地瞪着他。

穆甘知道云桥会轻功，却想不到她的轻功竟然如此出色。偷袭不成功，他也感到羞愧无语。

“穆甘——我明确告诉你，没有了孩子，你再想留住我那是做梦！若论轻功，这里没人及得上我。当然，你也可以让他们放箭，那么留下来的必然是我的尸体！”

云桥冷冷的瞪着穆甘，坚定的眼神容不下半点妥协。穆甘深深地望着她，他知道自己再一次失去了她。不，应该说，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她。

穆甘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侍卫们便默默地让出一条道来。看着云桥飞速离去的背影，他恍然看到自己的心正被生生割离，随着她的身影一路远去，尽管她不屑一顾，他却永远无法收回……

云桥去马厩牵出自己白日里骑的那匹高大的黑马，借着星光月色就上路了。

官道宽阔平坦，马儿白日才走过，撒开四蹄跑得飞快。晚风清凉，云桥的心却仿佛被熊熊烈火灼烧一般，她急躁、痛苦、忧虑、悔恨。一开始她就不该在穆甘的强势中妥协。若是她以死相逼，可能穆甘早就把孩子还给她了，那么后来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可是，这个时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月光宝盒啊！

不知不觉中，她又是泪流满面。她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握着马鞭，自由晚风帮她风干脸上的泪水。

——辰儿，你在哪里？

——辰儿小宝贝，妈妈来找你了，你一定要乖乖的等着妈妈……

三日后，云桥回到了丢失凌雨辰的那家客栈。可惜已经过了三日，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

原本她并不认为是那个奶娘带走了孩子。那个奶娘根本不会武功，应该没有这个本事才对，除非那个奶娘本来就是一个隐藏的高手。可是她仔细回忆那个奶娘的步伐、神态，却越想越可疑。难道穆甘找个奶娘也是个练家子？

可是，就算那个奶娘恨突厥人，她自己离开就是，也犯不着将她的孩子一起带走吧？

云桥接下来又想，一个半岁的孩子有什么用你呢？除非她拿去卖掉！那么小的孩子，有人要么？

——辰儿，我的小宝贝，你在哪儿？每天可有吃饱穿暖？

——辰儿，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坚强一点，妈妈很快就来救你了……

七日后，身心疲惫的云桥孑然一身站在长江边上，望着远远逝去的江水，心中一片茫然。

天下虽大，何以为家？

人海茫茫，她的孩子又在何处等待着她？

她该怎么办呢？是继续南下去江南寻找还是一路北上找凌夏？凌氏一族毕竟是大秦望族，在各地应该都有消息网吧？可是，她又有什么脸回去找他？

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如今却把儿子弄丢了，还失身于人，她哪里还有脸回去？

罢了，就去江南吧！她虽然势单力薄，但无尘大哥应该有办法吧？爹爹似乎也很神秘。说不定能帮她找到孩子呢！不知道江湖上有没有自己前世从小说上看到过的，专门以出卖消息为经营目标的门派。只要能找回自己的孩子，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八章  绝色才子

走进苏州洪府，枉是云桥两世为人，又在兴庆将军府住过，也不禁睁大了眼睛。目之所及，但见这个园子处处精致又极具天然意趣，与自己前世见过的何园、拙政园等江南名园相比丝毫不逊色。人类的智慧与创造真是令人赞叹不已。或许，等千百年之后，这个园子就是这个时空的“拙政园”了。

园子是精致的，可是，她，不能流连，她可是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机会可不是来参观人家的园林的。云桥悄然一声叹息，紧跟着在五管家之后。他们走过一道回廊，绕过座假山，又跨过一座小木桥，五管家终于停下脚步来，低声道：“到了。请柳先生准备一下。”

云桥点点头，淡然一笑道：“多谢管家，柳某无需准备什么。”

五管家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神色间似乎颇不放心。

云桥很是无奈。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样，人人们总认为最好的大夫一定是经验丰富，一大把白胡子，佝偻着腰，走起路来上气不接小气的小老头。像她这样年纪轻轻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怎么可能有真本事？要不是她在苏州城里义诊，治好了十几个疑难杂症，洪府的人能注意到她？

五管家让她在园外等候，自己先进去通报了。

云桥举目望去，只见这个园子上用小篆写着“丰园”两个字。一路走来，云桥也注意到了，洪府所有的园子似乎都只有两个字。止不知道这个“丰”代表什么意思。丰收？丰富？财源广进？想不到还有人用这个字的，不怕人家联系到“疯”？

园门外是两棵梅树，虽然如今绿叶茂盛，还是能看出其道劲的枝干。园内绿树成荫，其高大者只怕已近百年。白墙黛瓦隐在绿荫丛中，偶尔可窥见一角。

丰园是洪府当家主母所居住的园子，自然是在整个洪府正中。早就听说洪府正中是一个人工湖，名为“黛湖”，在苏杭一带极为有名，许多才子富绅均以能到黛湖一游为荣。可是一般人如何进得了洪府？

虽然机会难得，但如果可以，她却并不想要这样的机会。一路南下，她看到几乎每个小镇都有“洪福”商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个洪家乃是江南几大氏族之一，虽然在朝廷中没有太大的势力，在商业上的势力却是不容小觎，可以说全国各地都有洪福的商铺。

云桥找不到洛无尘，便打起了洪府的注意。知道洪府的小少爷久病不愈，她便穿上男装去城中义诊，还专挑那些疑难杂症治疗，只求早点混个名声出来，这样才能成功混进洪府让他们帮自己找人。

想到孩子，云桥轻轻一声叹息，转了个身。远远望去，只见黛湖水色澄碧，一望无际。其中靠西岸一带种了莲藕，田田的荷叶在湖风的吹拂下泛起一片碧波。湖岸杨柳成荫，高大的榕树和香樟掩住一个个精致的园子。湖中的八角亭非常有名，那是完全修建在水面上的，只有一带浮桥与陆地相连。

一眼望去，湖心亭上白色的筑基与护栏，朱红的柱子，青青的瓦，亭顶正中还安放着一个巨大的琉璃彩瓶，折射着阳光，分外耀眼。

迎面是清爽的荷风，入鼻是淡淡的荷香，天上的太阳又被高大的树木掩去大半，居于此处还真的感受不到什么暑气，只看这园林，就知道园子的主人有多么懂得享受生活。江南士族的奢华以及对自然之美的领悟可见一斑。

“柳先生，老夫人有请！”先前进去通报的五管家出来了。

云桥淡然地点点头，却彬彬有礼地抱拳道：“多谢管家大人，您先请。”

于是，那个精明干练的五管家就引着云桥走进“丰园”。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小桥差点没将她转晕，好在没走一会儿，就到了丰园的外客厅。

门外站着四位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见五管家引了云桥进来，几乎同时躬身行礼，而后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神医”。

云桥跟着五管家进门，又侯在珠帘外面。只见四面墙角都用银盆置着冰块儿，一丝丝的寒气袅娜地飘散开来，让刚刚从外面细碎的阳光中走过来的云桥感到一阵冰凉的舒爽，仿佛自己前世时大热天吃了冰棍似的惬意。

片刻闪神，屋内的侍女已经打起珠帘，请她进去了。

云桥收起恍惚的心思，端步正色走了进去。

主位前依旧垂着一道珠帘，恍惚能看到帘后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站在主位之后，手执团扇，正轻轻为主母扇风送凉。

云桥拱手鞠躬道：“学生沧州柳紫金参见洪老夫人！愿老夫人身体安康，福寿绵长。”柳紫金，即柳子衿，本来就是这个身体的名字。既然已经决然地离开凌夏，就让一切从新开始吧！与凌夏山盟海誓的聂云桥已经死在大火中了，现在的她是重生的柳子衿。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一直沉浸在凌夏的阴影中。

老夫人透过珠帘仔细看了看这位年轻的“柳神医”，但见他虽然年少，然身形高瘦，风神如玉，一身白色布袍，却令人赏心悦目。观其神色，更有一种难得的沉稳气度。

观其神，闻其声，老夫人对这位柳神医立即有了几分好感。

“想不到柳神医竟如此年轻。快请坐下！”

子衿（自此以后改了名）微微一笑道：“老夫人客气了，学生知识略懂岐黄之术，行医日浅，不敢妄称‘神医’之名。”而后，她微微鞠躬，然后便挥袖大方地坐下来。

老夫人暗自点点头，立即便进入正题。

“管家应该都跟你说过了，不知柳先生对肺热之症可有良方？”

子衿神色从容地回道：“所谓药医有缘人，肺热之症不算疑难杂症，而少爷的病竟然久久不愈，想来是另有隐情。子衿不敢狂妄，在没有确切地了解病情之前，不敢给老夫人任何保证。”

“柳先生是说要先看看病人么？”老夫人暗自点头，这位柳先生虽然年轻，但说话沉稳，不见半分狂妄，看来倒不是招摇撞骗的。

“不急。”子衿摇摇头，依然稳稳地坐着，还端过旁边茶几上侍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

“不知柳先生还有何高见？”

子衿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直口渴，但也不敢牛饮，只能小口小口地抿了两口润润喉，便放下茶杯正色道：“既然之前多位大夫都确诊少爷只是肺热之症，想来应该不会错的。子衿自问并不比他们高明多少，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也不过是针对病人的病情病因辅以心理治疗，以求达到药半功倍的效果，如此而已。因此，学生现在想知道的是，少爷久病不愈，其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哦？不知柳先生以为会有哪些原因会导致病情就不见好转呢？”

子衿自信的笑笑，说：“确切原因老夫人应该知道一些，子衿初到贵府，只能猜测一二。据我所知，但凡富贵人家有恙，大夫们往往老成持重，不求其功，但求无过，下药之时斟酌再三，用量往往比正常状况下药小，这是其一；其二么，富贵人家的子弟，自由娇生惯养，虽有丫环侍女服侍，然良药苦口，服药之时多半不会按时按量，而服药之后又常常以果脯蜜水香茶等压制药味，多多少少于药性的吸收有些影响；其三，富家子弟，平日里疏于锻炼，体质本来就不好，一旦生病，父母更是小心谨慎，整天关在房中休息。却不知长期卧床，长时间呆在密闭的房间里未必有利于身体健康。长此以往，病人的身体自然越来越差。”

老夫人在珠帘内听得连连点头。

“先生说得不错，老身就这么一个孙儿，打小身子又不太好，确实不免溺爱迁就了些。好在这孩子聪明上进，倒也没有辱没我们洪氏先祖的英名。他这病还是年后起的，一直拖到今日，主因还在他自己。这孩子心气高，向来自傲，不过因为老身一句话就耿耿于怀，几个月来换了无数的大夫，他始终不满意，不听医嘱，这病就这么越拖越厉害了……”

从这话中便可知道，洪老夫人确实是很疼爱这个孙儿的，连介绍病情都不忘夸赞他几句。

心气高，向来自傲？大凡富贵人家的子弟都有这毛病。偏偏这个洪家少爷不但家世好，又是家中的独苗，还学富五车，有江南第一才子之称。当然，所谓的第一才子，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水份。毕竟有着这样的家世在前面，只要他不是个草包，估计都能冠以才子的美名。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才华”，也难怪祖母溺爱，最后导致身体羸弱了。

子衿点点头，总算弄明白了一点。原来这位少爷是在跟祖母赌气来着，竟然拿自己的身体做武器，也不知道该夸他勇敢（不怕死）呢还是骂他笨（受苦的是自己啊）？

子衿又在脑子里仔细想了想这位少爷的性格脾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如此，便只需知道最后一件事情就可以了。

“敢问老夫人，不知道您与小少爷之争究竟为何？不知您是否打算退让，或者还是以开导少爷为主？”

提到这个，老夫人立即沉默了下来。子衿也不着急，她知道既让洪少爷不惜以自己的健康为赌注相争的，定然不是小事。而自己不过是个外人，说与不说、退让与否人家自然需要权衡一番的。

趁此机会，子衿喝干了茶杯里的茶，然后将茶杯递给身后的侍女，自然地说：“劳烦姐姐再来一杯！一路行来，倒是渴了。”

老夫人端坐帘后，一面考虑，一面观察子衿。但见她神情自然随性，心中倒也颇多好感。只是自己孙儿的事情实在是……这万一要是传了出去……

“不知柳先生师从哪位名医，家中还有何人？”

子衿早就猜到她要这么问了，本来早有准备，只是想起自己不知流落何方的孩子，想起弃自己于不顾的父亲，脸上的笑容自然十分勉强。

她长长一声叹息道：“人人都有一段伤心事。子衿自幼丧母，父亲与母亲夫妻情深，一直没有续弦。子衿所学医术乃是家传。自三岁起，父亲就教导我识别草药，五岁后，父亲出诊就带着我在身边。道我十三岁时便已经出师，父亲觉得没有什么好教我的了，便独自外出云游去了。”

“不知柳先生年方几何，可曾婚配？”老夫人看着子衿的神色，总感觉她的悲伤不在于此。

自己的哀伤再也无法隐藏，不过神色转换间，那种深入骨髓的悲切便默默散发开来，令人望而心酸。

“学生家中本有薄产，自父亲离去后，我便在家用心读书。我总相信书中自有千金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其实很少出诊为人治病。十六岁时父亲忽然回家为我娶了一房妻子，那是我生命中最难得的幸福时光。可惜好景不长，去年八月，妻子艰难产下一个儿子便去了，我第一次做父亲，什么都不会，便给儿子找了个奶娘。这奶娘很能干，不但将孩子照顾得很好，闲暇时还帮我打理家务，对我父子关怀备至，久而久之，我也当她是亲人一般。我将家中房契与现钱全都交给她打理，自己专心读书。今年三月，几位同窗邀约一起出去踏青游玩散心，不料等我一月之后回家才发现家中田产老宅都被她变卖，连我的孩子也不知去向……”

说到此处，子衿已是声音哽咽，眼眶发红。她一直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失声痛哭，然而心境却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痛中，久久无法平静。

“也是为了寻找孩子，学生才背起药箱走街串巷，一面治病救人给孩子积些功德，一面打探孩子和奶娘的下落。”

老夫人在珠帘后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只有做过母亲的人才明白失去孩子的痛苦，老夫人想不到这位柳公子年纪虽轻，却有如此悲痛的经历，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怜惜之意。

“柳先生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令公子定然平安无事的。以老身看来，柳先生年纪轻轻，医术却是不凡，这样吧，先生若是为我孙儿治好顽疾，就由老身做主，为先生再娶一房妻妾，待明年再生一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也就好了。”

“不！”子衿摇摇头。她忽然起身跪到珠帘前面，认真地磕了一个头，恳切地说，“学生别无所求，若能治愈少爷的病，学生分文不取，只请老夫人下令洪府在各地的商铺为我打探孩子的下落，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

“哎呀，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如何这般多礼？先生快快请起！你将孩子的特征写下来，老身这就吩咐下去便是！”老夫人一个示意，立即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出来，亲自将子衿扶起来。

“多谢老夫人！”子衿起身，眼中隐隐噙着泪花。她费尽心机，总算达到目的了。“老夫人，此事暂且不急，学生略通绘画之术，等看过少爷的病之后，我再多画些出来，老夫人让人送去各地，如此按图找人，或许能有些线索。”

老夫人连连点头，更加觉得她是个好孩子。虽然忧心自己的孩子，却还是要先去给自己的孙儿看过病之后才让她帮忙找人，竟然还不想白白欠她人情呢！嗯，应该是个好孩子……

老夫人思量着，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在一个侍女耳边小声吩咐了一句，那侍女就轻声走出来，将所有吓人都带到门外，她自己就守在门口。

一见这个架势，子衿便知道老夫人要跟她说实话了。

果然，只听老夫人低叹一声，却又很严厉地说：“此事关系我洪府颜面，你切不可外传。”

子衿正色道：“请老夫人放心，为患者保守秘密也是大夫的职业道德。”

老夫人嗯了一声，缓缓道来……

子衿越听越震惊，越听越好笑，对那位江南第一才子也越来越好奇了。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极品男人……

哦，也不对，说不定是个东方不败呢！

嗯，不管了，等见了人再说吧！既然知道了那位少爷据医的真相，而老夫人又愿意让步，想来要治好一个普通的肺热之症并不太难。

得到了老夫人的承认，五管家便带着子衿去洪家少爷居住的劲园。

好在劲园距离丰园并不远，一路上绿树掩映着斑驳的阳光，透着丝丝凉气，荷风姿黛湖上吹过，倒也不觉得热。

劲园里有很多竹子，好几个品种，高高低低一丛一丛的，将几栋主楼围了起来，看起来很是清幽，云桥甚至找到一丝隐居竹海的野趣。

然而绕过一道竹制的长廊，眼前风景又是一变。小楼前面竟然还有一个小花园，摆满了时新的花卉，从主屋里推开窗子就可以看到一院的姹紫嫣红。老夫人倒也用心良苦，只可惜以这位小少爷的心情，只怕见了这些花心里更不高兴。

原来这位少爷最大的毛病不在身上，而是在心理。按老夫人的话说，这位少爷今年都二十二了，十有八九还是个童男。老夫人在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就送了几个年轻美貌的婢子过去服侍他，本也想着洪府家大业大，偏偏到了他这一代就这么一根独苗，早点开枝散叶也好。

然而令老夫人意外的是，几年过去了，这位少爷好像一点没长大，竟然对女色一事不屑一顾百般推脱，任他怎么苦口婆心的说，他就是红着脸不点头。

几年来，老夫人想尽了办法，各色美人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可就是没有用。这位少爷怎么都不开窍，无论怎么哄，怎么骗，他就是不肯跟女人上床。无奈之下，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今年三月的时候，她让人在这位少爷的茶水中下了催情药，然后再送上一位经过特殊调教的美貌少女。

然而结果却让老夫人震惊。或许那位少爷的心理真的有问题，他宁愿跳进三月冰冷的黛湖，也不愿让女人碰一下，结果自然就是大病一场了。

本来只是一点风寒的，或许是因为心气郁结于心，这位向来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小少爷彻底根自己的祖母杠上了，一点都不配合大夫的治疗。他不但吃药需要人强灌，还言语尖酸刻薄，气走了无数“名医”。

子衿心中一叹，不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么？只有打开他的心结，好好吃药，病自然就好了。

尚未见到病人，云桥手首先吩咐道：“把院子里的花全都搬走！”五管家点点头，立即让人照办。

走进那位小少爷的卧房，子衿再次皱眉，又下了第二个命令：“把门窗都打开，透点新鲜空气进来！把冰盆一块儿撤下去，病房周围一律不用。一冷一热的，没病也会弄出病来，怎么搞的这点常识都不懂……”

子衿低声嘀咕着走到那位少爷床边，心里也有些奇怪，不知道这位江南第一才子长什么样子。

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掀开床帐，子衿举目望去，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这个确定就是那个小少爷？那苍白的脸色，略微凌乱的长发，却无法掩饰他清丽宛如桃花的容貌。若不是之前老夫人很肯定地说了她生病的是孙儿而不是孙女，子衿真的怀疑此刻躺在床上的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绝色美人！

她回头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五管家。

五管家点点头，然后轻手轻脚走到窗前，低声道：“少爷，大夫到了，让柳先生为您把把脉可好？”

只见床上的人睫毛扑闪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目光乍现，却极有神采，与其苍白地脸色极不相称。

那一刻，子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个妖孽！真正的妖孽！绝对的狐狸精！人怎么肯能长这么好看？还是个男人……

哦，哦，她倒是忘了这一点，这个男人不喜欢女人的，难道是个bl？哇，极品小受！只是不知道小攻是谁？

“怎么今天又换了一个？你们眼睛有问题？就他这样的小白脸会看病？”洪少爷看着子衿，一脸的嘲讽。

子衿总算回过神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她立即反攻：“我是小白脸？那你算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不怕我将你赶出去？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行骗竟然骗到我们洪府来了。五叔，马上将他赶出去——”洪少爷想不到这个“小白脸”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不由得愣了一下。祖母请那么多名医过来，谁敢这么跟他对着干？

子衿悠然地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撇撇嘴摇着头道：“难怪你要寻死了，男人长成你这样的，或者的确需要勇气，啧啧……”

“闭嘴！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不闻圣人有言，不可以貌取人的吗？爹娘生我下来便是如此，你没我生得好看，嫉妒了是不是？”

“我又不是女人，我嫉妒你什么？”子衿呵呵一笑，转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不许走！你把话说清楚——”他忽然趴在枕头上咳嗽两声，但很快又抬起头来，似乎还真的怕子衿走了，慌忙就道，“我叫你站住你没听到？五叔，你快去，别让那小子跑了……咳咳……”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九章 青青子衿

“好了，先喝杯水润润喉咙再跟我吼吧！”子矜倒了一杯温开水走到床边递给他。果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呢！下个命令都前后矛盾的。想到孩子，子矜神色忽然间变得黯然，看着那位小少爷也不自觉的多了一些怜惜。

那位洪少爷不客气地就着子矜的手喝了水，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中的怜惜，有些疑惑，同时也有些恼怒。

“你这样看着本少爷是什么意思？”他板着脸问。

子矜淡然一笑，已经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我只是不明白，少爷你既然知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为何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管得着么？”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子矜，倒是多了很多的探究。

子矜一面拉着他的手腕帮他把脉，一面浅浅笑道：“据说少爷还是江南第一才子呢！也不知道真的是才子，还是江南第一美男子？或者是江南第一富少爷？”江南第一才子洪飞扬，字静宽，据传风神如玉，天纵英才，在江南是赫赫有名的，唯一的不足就是父母早亡，身体比较弱。

“可恶！”洪飞扬原本苍白的脸胀得通红，“你敢怀疑本少爷的真才实学？”

“别动怒，别动怒，躺下，躺下！”子矜伸手在他胸口一推，就将他推倒在床上。洪飞扬虽然一副少爷脾气，吼得挺凶的，其实久病不愈，身体相当虚弱。

洪飞扬恼怒地瞪着子矜，想抽回自己的手，结果一动之下又开始咳嗽起来。

子矜赶紧扶着他，一面拍着他的背，一面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

洪飞扬缓过气来，心中依旧愤怒。他狠狠地瞪着子矜，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小白脸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虽然皮肤比他差点，那五官却也是极秀气的。

“你还好意思笑我，你自己不是一样男生女相？你看看你的手，比我的还小呢！”他抓起子矜的手比划着，总算找到了平衡之处。

子矜羞恼地抽回自己的手，没好气地说：“还是第一才子呢！不知道圣人有言，君子要待人以诚啊？要……”

“我说你男生女相说错了？我哪里不诚了？哈，你这个小白脸原来如此没气度，只知道说别人，自己却从来不照镜子的？”

“……”

“没话可说了？”生病几个月了，洪飞扬第一次露出喜悦的笑容。连他自己都意外，不过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大夫吵嘴略占上风而已，竟然是一件如此令人喜悦的事情。

“我叫柳紫金。”子矜蹙眉道，小白脸这样的称呼实在不怎么好听。

“子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洪飞扬忽然静下来，口中默默念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仿佛在审视他是否配得上这个名字。那打量的目光是那样的明澈深邃，沉静中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如玉般的神采。

子矜一怔，但很快反驳道：“不是！是紫色的紫，金子的金。”

“俗了！”洪飞扬白了他一眼，又道：“以后改了，就叫这个子矜。”说着，他就拉过子矜的手，将这两个字写在她手心里。

子矜心中一怔，忍不住心跳加快，颇有些不自在。先前她是大夫，为他把脉拉着他的手也没什么，但如今这样，似乎有些暧昧了。她很想抽回手来，但眼前这个大男孩显然很得意他给改的这个名字，只怕她抽回手来他又要生气。

洪飞扬见子矜怔怔的望着他，不由得有些恼怒了，仿佛一个孩子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偏偏没人知道一样。

“诗经你读过没有？”

子矜忽然笑了。虽然个头这么大，心理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这个少爷比她想象中还可爱些。

“诗经我只读过一点，不过这首诗倒是知道的。多谢少爷赐名！”若早知道这个名字可男可女不会引人注意，她又何必另外取一个谐音？

听子矜这么说，洪飞扬立即就高兴了，眸中的光彩更甚。那种真诚的喜悦乍然流泻出来，竟使得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是那样的风华绝世，蛊惑人心。子矜一时不防，也忍不住看呆了。妖孽，果然是妖孽啊！

自责之后，子矜暗自开导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她看到一片好景、一幅好画、一朵漂亮的花也难免会有霎那的失神，其实不算什么。

“哼，看呆了吧？”

可恶的声音响起来，某人竟有几分洋洋自得。

“不过全赖父母生得好，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原本还真以为是个才子呢，原来是只孔雀啊！”子矜满脸黑线，不屑地摇摇头。

“你……咳咳，咳咳……”洪飞扬一激动，一口气提不上来，双颊憋得通红，反而增添了几分桃花的丽色。他难受得张开嘴想要深深吸几口气，然而空气猛然通过咽喉时一阵麻痒，他忍不住又开始咳嗽起来。

子矜又好笑又自责，赶紧坐过去扶着他，给他拍着后背。不知不觉中，她心里已经将他当作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般看待。

“五管家，让人把少爷的药盛上来。”

事实上，洪飞扬的病比子矜意料中还要重些。

五管家是专门负责这位小少爷的事情的。自打洪飞扬生病之后，他还从未见少爷这般激动，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至少在不咳嗽的时候有了很多生气，刚才还笑了呢！或许这位柳先生真的能治好少爷的病吧！

药很快就送上来了，子矜接过来闻了一下，又试了试温度，这才送到洪飞扬嘴边，温柔地说：“来，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洪飞扬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才猛然回过神来，一把将药碗推开，若不是子矜躲得快，差点就泼了她一身。她猛然将药碗往地上一掷，“啪”的一声摔得稀烂，怒瞪着洪飞扬道：“你发什么疯？”

洪飞扬眨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都喝了两大口了，很给他面子了啊！

果然，五管家看少爷喝了两口药，感动得都热泪盈眶了。“柳先生，还是您有办法，少爷很久没有自己喝过药了……”他要赶紧派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夫人去。

子矜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蹙眉看着洪飞扬道：“你以前果真没有喝药？”

洪飞扬冷哼一声转过头去。那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本少爷这是给你面子，你可要知恩图报！

“我真想将你拉下来好好打一顿！”子矜怒道，又转身对五管家道：“再去熬一碗药端过来！”

五管家立即吩咐下去，转身回头，就看到子矜再次坐到床边，一把将他家少爷从床上抓起来坐好，吓得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子矜愤怒地瞪着洪飞扬，厉声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洪飞扬看着子矜，心中也是有些恼怒的，但看着他眼中的怒火，不知道怎么的，他总感到一阵心虚，从小到大，他何曾像今天这样在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我，我想不想死与你有何关系？我想死如何？想生又如何？”

“你若是想死，方法多的是，上吊、吞金、服毒、跳湖，你可以随便选一种！若是不想死，就不要耍你的少爷脾气，乖乖给我把药喝了！”

洪飞扬胀红着脸瞪着子矜，本来要硬抗到底的，但不知为何，见子矜真的生气了，他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下来了。或许他能感受到子矜愤怒的背后是对自己真挚的关怀把！他换了那么多的大夫，哪一个不是将他当菩萨供着？他们费尽心思讨好他，不过为了祖母多赏几个钱罢了。但他能看得出来，子矜的目的不在于此。

子矜也不等他说话，继续骂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生了病无钱医治，只能在饥寒交迫中痛苦的死去！你知道他们有多么渴望生命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因为战争、疾病、贫穷而失去了父母，小小年纪就挣扎在死亡线上艰难求生！他们跟你一样，都是母亲十月怀胎历尽艰辛才生下来的，他们渴望生存而不得。可是你呢，生在富裕之家就如此浪费，还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不当回事，你对得起生育你的母亲吗？你对得起疼爱你的祖母吗？”

洪飞扬本来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但在子矜提到他母亲的时候却愤怒地抬起头来，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大声吼道：“不要提母亲两个字，我恨那个女人！”

子矜也怔了。她知道这位少爷父母都不在世了，她以为对母亲的思慕应该是人心中最柔弱的地方，想不到洪飞扬竟然如此痛恨自己的母亲。她忽然想到，不知道他不近女色与他的母亲有没有关系。

“你知道这世上最伟大的人是谁么？”

洪飞扬本来还在愤怒中，想不到子矜又换了话题，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

“是母亲！”子矜平静地看着他说。

洪飞扬愤怒地瞪着她，但却没有立即反驳。

“你知道母亲生育一个孩子有多么艰难吗？人们常说女人生孩子是半只脚都跨进棺材板了。女人生产时所承受的痛苦那是人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不管你的母亲怎样不好，哪怕她自私丑陋，为人子女却只能感激。母亲不畏艰辛九死一生给了我们生命，不是让我们糟蹋浪费的！”

洪飞扬似乎第一次听人说起这些，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然而最后却还是摇摇头道：“或许别的母亲是可敬的，但我的母亲……我还是很讨厌她！”

子矜虽然诧异洪飞扬的话，但对他的态度却非常满意。这大男孩真的可爱！

“老夫人对你好吗？”

“好！”他立即点头。

“老妇人也是一位母亲，是你父亲的母亲。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呢？就是因为你是她的孙子。这就是母亲的伟大之处，她不但爱自己的孩子，还要关心爱护孩子的孩子。”

洪飞扬想了想，这次很快就想明白了。他嘴角含笑，冲着子矜点点头，而后又问：“子矜，你的母亲对你好吗？”

子矜点点头，满眼的幸福与思念。她说：“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为了将我带到人间，她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洪飞扬沉默了一阵，望着子矜的神色竟然有几分羡慕，最后甚至追问道：“子矜，你还见过很多伟大的母亲么？”

子矜看着他，却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她神色温婉而哀伤，却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口中低声吟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洪飞扬呆怔地望着子矜，眼中闪现出从未有过的惊喜。

“子矜，我喜欢你，你留下来陪我吧！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吃药……”

新来的柳神医凭着一首诗彻底收服了洪家小少爷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洪老夫人自然是喜不自胜，第二天就将子矜连夜画出来的几十幅素描送去江南各地商铺。等她画好了下一批图，再送到其他地方。

想着寻回孩子有望，子矜虽然满脸疲惫，心情却很好。

洪飞扬说道做到，果然乖乖吃药了。子矜又看了他的药方和食谱，略作调整交给五管家。她要求每日清早和傍晚都让人扶着洪飞扬去园子后面的竹林里走走，可惜那小子不要别人，只要醒着，就粘着子矜。

洪飞扬卧床已久，瘦得皮包骨头，倒也不重。只可惜子矜本是女子，扶起来就有些吃力了。

江南的男子大都比较瘦小，子矜这两年身高猛增，估计现在有一米六八了，再加上头上的发髻，看起来足足有一米七。也是因此，她扮作男子很少有人怀疑。当然她男性化的做派也是其中很重要的因素。

子矜本来一直将洪飞扬当成没长大的孩子，没想到这孩子站起来竟然比自己还高，估计有一米七五，在江南男子中算是很高的了。

洪飞扬走两步停一下，其实他更喜欢与子矜说话，喜欢与她讨论诗文，讨论他看过的书，或者听子矜说各地的见闻佚事等等。

“子矜，昨天你为什么说我是孔雀？”

“呵呵……”

“哼，我就知道不是好话！”洪飞扬搂着子矜的肩，将全身大半重量都靠在子矜身上，忽然疑惑地说：“子矜，你的肩好单薄啊！比我还细呢！”

“你见过孔雀开屏吗？”子矜忽然问。

“当然。怎么了？”

“知道雄孔雀和雌孔雀的区别吗？”

“……雄孔雀不下蛋？”

“噗哧——”后面跟着的五管家和两个童子都忍不住发笑。

“孔雀开屏是孔雀求偶的手段，是雄孔雀所特有的。你看到的漂亮的孔雀翎都是雄孔雀的毛，雌孔雀是灰色的，一点都不漂亮。所以孔雀开屏有自作多情之意。”

虽然知道子矜昨天说这话是笑话自己，但此刻洪飞扬一点都不生气，他反而赞叹地说：“子矜，你懂的东西真多！”

“其实我看的书不如你。”相处还不足两天，云桥就发现人家这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号还真不是吹出来的。洪飞扬看的书很多也很杂，特别喜欢诗文和绘画。

云桥在他的书房理看了他的诗作，虽然大多是无病呻吟，但写景抒情的用词和手法都相当不错，至少她就写不出来。他的画风写意恬淡，其实能看出主人的心胸和性格。

洪飞扬是个想要在平淡中寻找幸福的人，跟她很相像。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幸福是什么样子的。他很迷惘，所以看到她，他很兴奋，她带给他新的思想，让他窥到了另一个天地。而他隐隐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世界。

他本性是个单纯而执着的人，比如他就好多次对她说过：“子矜，我喜欢你！子矜，你懂的真多！子矜，你好厉害……”

…………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章 已然心动

走累了坐下歇息，洪飞扬看子矜神情疲惫，眼睛下面一圈乌黑，这才后知后觉地问：“子矜，你昨晚没睡觉吗？做什么去了？你认床？”

还认床？子矜哭笑不得。她轻轻摇摇头道：“你放心，我没做贼，不过在你的书房画画去了……”

“我不是怀疑你……”

“我知道，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少爷，你真是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幽默细胞？是什么？”好奇宝宝最喜欢听子矜说奇闻轶事。

“你不问我连夜画的是什么吗？”

“哦，对了，子矜你画的什么？为何这样着急？”

“画像，我儿子的画像……”接着，子矜就将自己对老夫人说过的话再复述了一遍。

洪飞扬听得眼泪花花的，看着子矜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怜惜之意。他紧紧抓住子矜的手说：“你不要担心，我帮你一起画，等画好了就送去我们洪家在全国各地的商铺。我让奶奶下一道悬赏令，凡是提供正确消息的人，每人赏一千两银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一定会尽心竭力的。”

子矜怔怔地看着洪飞扬，不是说此人是个书呆子什么都不懂么，竟然还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

“子矜，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难得洪飞扬忽然又有些忸怩迟疑起来。

“少爷有什么事吩咐就是了。”子矜满脸含笑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鼓励。他这样用心的帮她找孩子，要她做什么她都毫无怨言的。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少爷？你叫我的名字好不好？”那双明澈的眼眸小鹿一般满含期待地望着子矜。

“少爷……”子矜满脸的震惊。这孩子是缺少朋友吗？应该是吧，谁不是将他捧得高高的，而实际上高处不胜寒，孤独得很。

洪飞扬脸上的神采随着子矜的一声“少爷”而变得黯淡，仿佛满树桃花遭遇了一场罕见的风暴，粉红的花瓣尽数凋落，支离破碎我见犹怜。子矜一见，心里立即生起一股罪恶感来，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一般。

她赶紧改口道：“飞扬，飞扬，这名字真好听，呵呵……”

一声飞扬，仿佛春风化雨般，刚才凋零的花瓣纷纷飞回到树上，眼前又是一树开在灿烂阳光下的繁花，美得惊心动魄。

“子矜，你眼圈都黑了呢，快回去休息吧！”洪飞扬伸出手指怜惜地抚摸着子矜的黑眼圈道。

“哦，啊？啊！”子矜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没用，竟然被美色迷惑。她羞恼地拉下洪飞扬的手，扶着他起身道：“那就走吧，我扶你回去。”

“嗯，好。等会儿你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今晚就不要画了，等明日我帮你一起画。”洪飞扬说得很温柔，眼中颇多关怀。

“好的。”子矜低着头，心里的确感到累了，很累很累。可是，只要想到自己的孩子，那些疲惫便化作了酸涩和痛苦不断在心中纠结。她就是接着这种疼痛刺激出新的力量来，支撑着自己永不放弃。

“劲园”里没有侍女，只有童子和小厮，在老夫人的示意下，五管家从“丰园”调了两名三等侍女过来服侍子矜。

子矜本来是要推辞的，但五管家趁着自家少爷不注意的时候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猛然醒悟，不好推辞，只能应下。她想：侍女总比童子好吧？万一有个不小心，被女人看到了也总比被男人瞧见的好。

以前的大夫都住在洪飞扬主卧房附近的耳房里，便于就近诊治。但是洪飞扬特别喜欢子矜，吩咐说让他住进自己的书房。洪飞扬的书房可是“劲园”的禁地，平时一般人都是不让进的，单此一条就可以看出他对子矜的特别了。

虽说是书房，其实是包括起居室、会客厅、茶室等在内的一栋单独的小楼。洪飞扬从前大半时候都是住在这里的，所以一应生活用具齐全，底楼的浴室还相当宽敞。昨天第一次走进来，听了小童的介绍，子矜心中便涌出无限的感动。

这位小少爷对自己真好啊！

侍女准备好了热水，将洗漱用具放好就出去了。子矜脱了衣服，解开裹胸的白布条，将整个身子都浸入水中，感觉舒服极了。但她不敢沉醉，她知道自己很疲惫，要是不小心睡着了，自己的女子身份肯定穿帮。

洗澡水里她加了清凉去乏的药物，果然舒服。她穿好衣服出来，让侍女都回去休息，这才散开清洗过的头发，躺在凉椅上就睡着了。头发未干就睡觉是很不好的，但她实在太累了……

洪飞扬乖乖地喝了几次药，病情立即有了起色。今天又出去透了透气，心里的郁气更是一扫而光。他竟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沐浴之后，他懒洋洋地躺在凉榻上，一个童子站在他身后，轻柔地为他扇着风。

五管家去“风园”回报之后进来，洪飞扬又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

五管家点点头，出去吩咐安排了一下，很快又转了回来，疑惑地问道：“少爷要是不喜欢，何不将那两个丫头退回去？”

洪飞扬白了他一眼，眯着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五管家低着头不再多话，生怕又惹这位小祖宗不高兴。

“五叔，我真的很喜欢子矜……这几年来，我见过那么多慕名前来拜访的才子，不管他们是真的有才还是附庸风雅，到了本少爷面前还不是一样小心翼翼只会阿谀奉承，偏偏眼底的贪婪和高傲同时并存，真真是虚伪得可笑。只有子矜是不同的……可是子矜……”

洪飞扬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我看不穿他的目的是什么，或许真的是为了让我们帮他找孩子吧！可是，他的话里明显是有漏洞的……”

“少爷放心，信鸽已经放出去，柳先生的话是真是假，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洪飞扬没作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昨日初到书房表现如何？”

“很震惊，也很感动，他看了少爷的诗词，似乎有些意外。后来看了您的画，倒是一脸的欣喜陶醉，之后就让人准备画纸画了一夜的画。”

“他画得好么？”

这次五管家想了想才回答，说：“柳先生的画很特别，他是用炭条画的，但画得跟真的一样。今天早上拿给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也好生惊奇呢！还有，画里的那个孩子可爱极了，真的是栩栩如生，老奴跟着少爷也算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画像。”

从未见过的画风，他倒是很期待呢！明天吧，明天他的体力应该会更好一些了，去书房看看他的字画，然后探讨一下。

“他对那两个侍女如何？”洪飞扬淡淡地问道，但眯着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五管家的脸。

“很客气，很温和，但不让近身。”五管家说得很慎重。

洪飞扬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下去休息吧！让人盯着点就好。”洪飞扬轻轻挥挥手指，在童子的搀扶下回床上休息了。

六月初五，兴庆靖北军军营。

卯时初刻，天还是漆黑一片，军营却已经开始苏醒。每天的晨练时间在卯时四刻，士兵们一般都在卯时初刻起身梳洗整理。

当士兵还在忙碌的时候，凌越已经开始巡查军营了。在接近南营的时候，他就发现前面有些不对劲。虽然守卫依然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却在相互谈论事情，而营中更热闹，似乎很多人聚在一起，隐隐的竟然还有婴儿的哭声。

凌越心中疑惑，大步走了过去。

守卫们大声向他问好，看到少将军脸色不太好看，立即报告道：“少将军，今天早上我们在营地里发现了一个小孩儿，几位大人正在营中问话。”

“谁的孩子？”凌越皱眉。谁那么大胆子竟敢把孩子带军营里来？

“不知道。”守卫们一起摇摇头。

“多大了？”凌越又问。

“不清楚……不到一周岁吧，还不会走路呢！不过他竟然会说话，好奇怪！”一个守卫满脸惊奇地回答。

“是啊，没见过没长牙的孩子会说话的。”另一个也跟着点点头。

“还是凭空出现的呢！我看那孩子长大了定然不凡！”又一个补充了一句，还一副半仙的样子。

凌越心中疑惑更深，赶紧走进大营。

主营外面围了好多人，一个个都在议论纷纷，见到凌越，大家立即让开一条道来。

凌越走进去，只见几个年轻的参将正围着帐中唯一的一张桌案。桌案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脸上还挂着眼泪，小手却抓着一块梨子放在嘴中啃咬着。他没长牙，自然咬不动，估计那梨子味道也不太好，他似乎不太满意。但肚子饿了，也只能妥协，所以他吧嗒吧嗒吸两口，再咬一下，再吸，间或瘪瘪嘴，要哭不哭的样子万分惹人怜爱。

凌越瞪大了眼睛缓缓走过去，仿佛担心惊醒了眼前的美梦一般。

他不是在做梦吧？

“少将军，您怎么了？”

参将们发现凌越神情不对，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凌越身上来。

凌越不答。狂热的眼光扫过孩子的容貌，最后停在他手腕上——孩子的手腕上用红线系着一颗佛珠。

“辰儿？”凌越迟疑地叫了一声。

孩子神情一震，立即取出口中酸酸的梨块，睁大眼睛看着凌越。

“辰儿！真的是你！”凌越迅速向前跨了一大步，一把将孩子抱到怀中。

孩子原本一点都不怕生，只是怔怔地看着凌越，却想不到他忽然张开嘴便大声哭起来。

“辰儿不哭，伯父在这里啊，别哭别哭，等会儿就带你去找爷爷和爹爹。”凌越小心翼翼地哄着孩子，心中巨震。

——真的是雨辰！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军营里的？孩子在这里，那云桥呢？

“爷爷，宝宝要爷爷……”凌雨辰抱着凌越，心总算安定了些，哭声也慢慢止住了。

“好的，伯父这就带宝宝去找爷爷。”凌越回头给那参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然后就抱着孩子回主营。

“宝宝饿……”凌雨辰含着眼泪满怀期待的望着凌越。

“马上就给宝宝找吃得，宝宝乖，再等等啊……”凌越轻柔地抹去孩子脸上的泪水，本已经开始平静的心再次翻滚起来。“辰儿告诉伯父，辰儿的娘亲呢？娘亲在哪里？”

孩子还在，云桥一定还活着！那具尸体不是她的！墙上的血书是她写的，其实已经表明她带着孩子离开了。可惜他们先入为主，以为她死了，所以 总认为是她的鬼魂在作怪。他们怎么就这么蠢呢？以云桥坚强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自焚？她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凌越心中又是一紧。孩子独自出现，是表明她想回来吗？还是她遇到了危险？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凌越紧张地看着凌雨辰，渴望从他口中知道一些云桥的消息。

“娘亲？”凌雨辰对这个词不熟悉，眼神中也表现出一丝疑惑。

凌越立即改口道：“妈妈，妈妈呢？宝宝的妈妈在哪里？”

“妈妈？妈妈，妈妈……”凌雨辰忽然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妈妈，那才是真正的伤心，听得凌越也觉得心中发酸，眼眶发热。

“妈妈在哪里？”他追问道。

“妈妈，宝宝要妈妈……”凌雨辰离开母亲已经近三个月了，但听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立即浮现出母亲的音容笑貌，想着母亲不在身边，他立即伤心地哭起来。

“乖宝宝不哭，告诉伯父，妈妈在哪里？”凌越耐心地哄着，心里却越来越着急。孩子还不到一岁，只怕未必能问出什么来。

“妈妈，宝宝要妈妈……妈妈不见了……”凌雨辰毕竟才十个月，虽然聪明，但所知所学极其有限。他隐约明白凌越的意思，可是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离开妈妈，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他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着急有难过，他就只会哭泣而已。

“何参将！”凌越忽然一个机灵醒悟过来。

“末将在！”

“你速速带人去发现孩子的地方细细搜索，方圆几十里一定要查探清楚，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派人回报！”凌越暗骂自己蠢，应该在第一时间派人打探的。

孩子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是熟悉内情的人才会把孩子送到军营来。不管是不是云桥，至少那个带雨辰过来的人一定知道云桥的下落！

云桥，云桥，你究竟在哪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一章 父子团聚

凌青云得到消息回到帐中，见到坐在凌越膝盖上正抱着小碗喝粥的凌雨辰，同样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

凌越让其他人都下去，这才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突然出现在军营了？怎么可能？是谁送过来的呢？”凌青云已经将孩子抢到自己怀里，摸着孩子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竟忍不住眼眶发红。

“爹，辰儿回来了，云桥一定尚在人间。凌夏的病也能很快治好的。”凌越蹲在父亲身边，将凌雨辰吃完了正在舔的小碗拿走，手指点点他的小脸蛋，温和地笑道：“还没吃饱吗？快，叫一声爷爷，伯父就再给你盛一碗。”

凌青云震惊地看了凌越一眼，然后就紧张地盯着凌雨辰。这么小的孩子，就会叫人了？

凌雨辰委屈地瘪瘪嘴，又抬头看了看凌青云，想了想，脆生生地开口叫道：“爷爷，宝宝饿，宝宝还要吃……”

“辰儿！”凌青云真是太震惊了。这孩子尚未满周岁啊！不但会说话，竟然能表达得这样清楚，真的是神童啊！“快，快，越儿，再去给辰儿找点吃的来。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被饿了多久了……”

事实上，这是也凌雨辰迄今为止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但在同龄的孩子中，他的确算说话早的了。凌越想起云桥怀孕的时候每天总喜欢跟孩子说话，那个时候好多下人还在暗中偷笑，想不到孩子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真的能听到外面说话，云桥所说的胎教真的能让孩子更聪明！

凌越在粥里放了一点点糖，凌雨辰自己捧着碗喝，根本不让人喂，让凌青云隐隐有些失落。这个孩子很能干，也从侧面反映出养育他的人没有花太多的功夫照顾他。

“越儿，你认为云桥还在吗？”

“我肯定！”

“那孩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军营理？她既然把孩子带走了，又怎么会送回来？”

凌越想了想，猜测道：“也许她听说凌夏得了失心疯，于心不忍，所以把孩子送回来，也许……”

“也许什么？”凌青云追问着，但心中其实已经有冷热猜测。

“也许，也许她要另外嫁人，所以才把孩子送回来……”

父子二人都沉默了一阵。凌青云忽然摇摇头，说：“云桥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她误会了凌夏，就算她要另嫁他人，也定然不会舍弃孩子的。不然，当初她就不会将孩子一起带走。你说那丫头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你想她一个柔弱女子，又不会武功，带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流落在外……”

凌青云越说越担心，最后忍不住抱着孩子站起身来，在营帐里走了几圈，神色已经由最初的惊喜和感动变得焦躁忧虑。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凌越说。想了想，他又道：“我们要不要封锁辰儿回来的消息？”

“为何？”凌青云不解。

“若云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不管这孩子是她让人送回来的还是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送回来的，只要她尚在人间，总是要担心的。所以，没有得到辰儿平安的消息，她一定会过来找我们的。”

凌青云细细思虑了一下，最后也点点头。若云桥弄丢了孩子，一定会着急地回来找他们帮忙找的。

“我这就吩咐下去！”凌越说做就做，立即出去传令。在军中，军令如山，但难免也有各方安插的间谍。然而凌氏父子在靖北军那是有着绝对的威信，虽然不排除有间谍的可能性，但对于这样的小事，自然不会有人不遵军令传播出去。因此，凌大将军找回孙儿的消息成了军中的秘密。

凌青云让凌越亲自回去将凌夏带去枫林别院，对外说是修养，想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凌夏和云桥从前居住的院子已经重建，跟以前一模一样。神志失常的凌夏不肯离开这里，竟然对自己向来尊敬的二哥大打出手。

“二哥，我要留在这里，我不要离开——我要去找云儿，她带着辰儿跟我捉迷藏呢！二哥，你相信我，今天我一定能找到她的，一定！”凌夏推开凌越就跑了。

只有看着这栋熟悉的小楼凌夏才能成功欺骗自己，房子还在，没有被大火烧毁，自然云儿和孩子也在，没有被大火烧死。脑海中偶尔闪现的火光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噩梦而已。对，那只是一个噩梦，云儿只是在跟他捉迷藏……

凌越心痛地追了过去，耐心地哄道：“云桥不在这里，她藏起来了，二哥带你去找好不好？”

“真的？”凌夏回过头来，呆呆望着凌越，“你知道云儿藏哪儿了？”

“真的，我还看到辰儿了呢！他都会叫爹爹了，跟我走吧，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们……”凌越小心地拉着凌夏的手往外走。

“云儿是不是跟我生起了？怎么藏这么久？二哥，我好想她啊，你帮我跟她说说，不要躲着我了好不好……”

“好，二哥帮你跟她说说……”

“二哥，辰儿很可爱吧？”

“是啊，很聪明，很可爱……”

“呵呵，我和云儿的孩子当然可爱，云儿还进行了胎教呢……”

……

到了枫林别院，凌夏一直闹着要找云桥。凌越看他今天精神很不好，便说天黑了，云桥很快就要回房了，哄他先回房用晚饭。

可是凌夏定要等着云桥回来一起吃，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断跑到门口去张望，口中不住地嘀咕着“怎么还不回来啊”“这么大的人了，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凌越心如刀绞，犹豫着要不要让他现在见到孩子。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等明天早上凌夏清醒一些的时候再让他们父子见面比较好。辰儿还太小，万一被凌夏吓坏了可怎么办？

“云桥跟你捉迷藏呢，你不记得了吗？你先把饭吃了，然后洗了澡去床上躺着，她就会偷偷回来了。”凌越将筷子递给凌夏，自己也端起一个碗道，“来，二哥陪你一起吃。等会儿我就躲在门后面，等云桥回来了，我就把门关上，她就再也跑不了了，好不好？”

“嗯，好！还是二哥有办法！”凌夏点点头，高兴地吃饭了。

饭后，凌越又带着他去洗澡，说要是不洗云桥不喜欢。

凌夏果然喜笑颜开，不住地点着头道：“对，对，不洗澡云儿不让我抱她。我要洗澡，洗了澡就可以抱着云儿一起睡了……”

将凌夏弄上床之后，凌越赶紧在房间里燃了抑制安眠香。

这一夜，凌夏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他的意识依然有些迷乱。

他摸摸身边，云儿不在，孩子也不在。脑子里忽然闪现出那一夜的大火，火光中云桥脸上那些伤痛和绝望是那样清晰……

云儿死了，她抱着孩子跳进大火里烧死了？

清醒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立即抱着头痛苦地滚到床下。

不！云儿没有死，刚才是自己在做梦呢！他们有过誓言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云儿怎么会离开他呢？她只是生他的气，跟他捉迷藏了！对了，她只是跟他捉迷藏而已，他很快就能找到她们母子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呆了一下，这地方好熟悉啊，是哪儿呢？哦，对了，是别院，枫林别院！他和云儿以前在这里住过很久呢！云儿会不会带着孩子到这里来呢？对啊，云儿以前很喜欢这里的，他怎么就没想过她会躲在这里呢？

凌夏兴奋地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云儿，快出来！我找到你了！哈哈，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一定在这里。乖，快点出来，不要跟我捉迷藏了，一点都不好玩，我好想你啊……云儿，你快出来把！出来让我抱一抱！我好久好久没有亲到你了……辰儿乖宝贝，快点出来爹爹抱，爹爹给你买糖吃好不好？辰儿宝贝，你不想爹爹吗？爹爹每天都想你……”

“爹爹？”凌雨辰扶着栏杆走了几步，听到凌夏叫“辰儿乖宝贝，辰儿宝贝”唤起了他最深刻的记忆。他又想起了妈妈，只有妈妈最喜欢这么叫他的。“妈妈，妈妈……”

凌夏神智虽然有些混乱，但感觉依然灵敏。他敏感地听到孩子的声音，那一声“妈妈”让他心神一震，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来，寻着声音找了过去。谁？谁在叫妈妈？只有云桥才喜欢让辰儿叫她妈妈的。难道真的是云儿带着孩子出来了？

远远的，父子俩一个站在走廊里扶着栏杆往外望，一个站在花园小路上四处寻找。当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乍然相会，两人都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对方。

忽然，凌雨辰又叫了一声：“妈妈，辰儿要妈妈……”

“辰儿！真的是辰儿……”凌夏猛然醒悟，飞跑过来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儿子。“辰儿，我的辰儿宝贝，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回来了……”

凌夏抱着儿子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手抱着儿子的腰坐在自己腿上，一手轻柔地抚摸孩子脸蛋，泪流不止的双眼贪婪地凝视着孩子的五官。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乌黑的瞳仁特别清澈聪明，那挺直的鼻子与自己一模一样，那粉嫩的小嘴像他妈妈，厚厚的耳垂所有人都说长大了有福气……

还有后颈上的黑痣，手腕上的佛珠……

真的是他的儿子！真的是他的辰儿回来了！

“辰儿宝贝，快告诉爹爹，妈妈呢？辰儿的妈妈在哪儿？是不是妈妈带辰儿来找爹爹的？”

“妈妈？辰儿要妈妈……辰儿想妈妈……”

“妈妈在哪里？”

“妈妈不见了……”

“妈妈怎么会不见了？辰儿没有跟妈妈在一起吗？”

凌雨辰看着凌夏的紧张和急切，虽然不解，但并不害怕。或许是父子天性，在凌夏怀中，他感到非常心安。他努力理解父亲的话，眨了眨眼睛，说了一声：“爷爷，伯父……”

凌夏怔了怔，爷爷？伯父？爹？二哥？

“凌夏……”凌越忽然从凌夏身后冒出来，拍着他的肩坐到他身边，“凌夏，你看清楚了吗？这是你的儿子，你和云桥的儿子，他没有死，云桥也没有死，你该清醒了。你总这样自欺欺人她也不会回来的。醒来吧，然后去把她找回来！”

“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凌夏泪流满面，却呆呆地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口中喃喃地说，“我要把她找回来，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我要把她找回来……”

“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凌夏忽然一声嘶吼，抱着儿子就往他们的房间跑去。

他要回去洗澡换衣服，他要好好吃饭，他要带人去找她，他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

用了早膳，子矜便扶着洪飞扬去了自己暂住的书房。

“子矜可还住得习惯？”洪飞扬在书案前的藤椅上坐下来，匆匆将整个屋子扫了一圈，神情中很有几分自豪的味道。这可都是他一手布置起来的呢！只有这藤椅是子矜吩咐下去，昨晚才送过来的。子矜说一般的木椅太硬了，他这样的身体吃不消，铺上垫子天气又热，说藤椅很好，有一定的弹性，又凉快通风。

“很好。多谢飞扬。”子矜站在他身边，随时准备着为他服务。“听五管家说你好久没到书房来了。可有想看的书？我去帮你找吧！”

洪飞扬摇摇头，拉着她的手不放，有些不高兴地说：“子矜你忘了，我们昨日说好今天我要帮你一起画像的！”

子矜略有些无奈地笑笑，说：“飞扬，谢谢你！你的画我看过了，你的画风重意境，算是上乘之作了。只是，要按图找人，这图必须传神才行。你没有见过我的孩子，也没有见过那位乳母，如何能抓住他们的神韵呢？所以这些画像还是只能我自己画。你也不要担心，我每天画个十几张就是，不会晚上赶工误了身体的。”

洪飞扬撇撇嘴，似乎有些不高兴，他拉着子矜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高兴地点点头，说：“今天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我让厨房炖了点汤，等会儿我喝药，你喝汤。”

子矜心中感动莫名，差点流出泪来。从小到大，也就是凌夏曾经关心过她的身体，就连那个一再说他爱着自己的穆甘也不过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得到她罢了，哪里关心过她每天吃了什么，胃口好不好，神色好不好……

“飞扬，你对我太好了。子矜实在无以为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双温和关切的桃花眼。生成这个样子，又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她实在担心自己招架不住。

洪飞扬一听，竟然高兴起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又侧过身子扶着她的肩，高兴地说：“你要报答我还不容易？子矜，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多么孤独寂寞，虽然身边那么多人，可没一个人能跟我谈诗论画。子矜，你答应我永远陪着我，就是报答我了。子矜，好不好？”

他小心地摇着她的手，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子矜实在招架不住这样恩情加恳求的攻势，心一软就点点头答应下来：“好，只要你不嫌弃，子矜就不离开。”

洪飞扬漂亮的眼睛乍然流泻出无尽的喜悦之意，仿佛将人一下子带入繁花似锦的春天。

“子矜，你真好！”

子矜看着洪飞扬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这才回过神来自己都答应了什么，只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果然是个妖孽啊！自己一介凡人，如何是他的对手？她是个女人啊，不是真的男子，怎么可能永远陪着他？看来她得想个办法治好他的厌女症才行！

“子矜，等你找到了孩子，我也会好好疼爱他的。对了子矜，你以后还打算续弦吗？”虽然问得随意，但洪飞扬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续弦？”她本来就是女人，还续什么弦？“不了，只要孩子在身边就好。”

洪飞扬一听，立即喜笑颜开。“就是，女人都不是好东西。你看，那个奶娘，你对她那样好，她反而卖了你的家产，还把你的孩子也偷走了。子矜，我这辈子也是不娶妻的，我们两个做伴，还有你的孩子，不会孤独寂寞的。”

子矜一怔，想不到他会明确跟自己说起这些。她想了想，示意房里的童子小厮都出去，然后才小声问道：“飞扬，为什么你不喜欢女人？”

“你不也不喜欢女人吗？还问我？”洪飞扬脸色一变，似乎不愿意说。

“谁说我不喜欢女人了？我觉得女人是可怜又可爱的，我只是不想再娶妻罢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子矜没听说过？”他哼了一声，却斜瞪着子矜，似乎定要得到她的赞同。

子矜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顺着他的意点点头。“飞扬说得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飞扬高兴了，这才回到正题说：“快，子矜，画画吧，我想看你画画！”

子矜笑着取出自己制作的画架，上面压着一叠白纸。她拿出五管家给自己准备的炭条，收敛了心神，回忆起与儿子相处的点点滴滴，面色很快变得沉静而悲伤。

她仿佛还能闻到孩子身上的奶香，仿佛又听到孩子用喜悦的、委屈的、哭泣的声音一声声地叫着“妈妈”……

好一阵她都没有动，就那么默默地陷入回忆中。

洪飞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然而心里却生起一股浓浓的怜惜之意来。见了这个样子的子矜，他立即就明白他有多么疼爱、想念他的孩子。不管子矜隐瞒了什么，他的出发点应该还是为了孩子。

想通了这一点，洪飞扬悄然吐出了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这时，子矜开始动手了。只见她提起手腕，炭条飞快地在画纸上舞动着，双眼瞪得直直的，那些愤怒、忧伤和思念不加掩饰全然暴露出来。

片刻就成一幅画。她迅速抽出画纸，又开始画第二张。不到半个时辰，她就画了五六张，那双眼睛已经瞪得通红，手腕也已经酸软无力，但她紧紧咬着牙，不肯停歇。

洪飞扬怕打扰她画画，五管家几次端着药到了门口都被他用目光赶了出去。他悄然走到她身边，捡起她画好的画像来看，心竟然也跟着颤抖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才子啊！寥寥几笔，就将一个人最突出的神态表现出来，令人一见难忘，若不是把孩子刻在了心里，如何能画得这样传神？

以前洪飞扬是不太喜欢写实画风的，他总觉得，写实不成，反而不伦不类。所以他追求的是写意，是实非实，但意在其中。如今看了子矜的画风他才明白，无论是写实还是写意，只要真的融入了感情，只要达到了一定的高度，那就是能打动人的佳作。

他没见过如此简单的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所见过的人物画中，无人比得上他。

自己真的遇到一个天才，这是上天看他太孤独了，派来陪伴他的么？

这时，子矜又画好了一幅画，正要接着继续画下一张，却忽然被人蒙住了眼睛。她一怔，正要发怒，鼻间却传来熟悉的药香。她猛然清醒过来，自己好像太投入了，忘记了飞扬一直在房中，忘记他要吃药，忘记了陪伴他才是自己的职责和任务。

“你太累了，今天就画到这里。等会儿喝了汤好好睡一觉，下午再画几张。”洪飞扬取下蒙在她眼睛上的手转而在她太阳穴两边轻揉着，使她快速地放松下来。又在她耳边道：“对不起，子矜，你的画我真的帮不上忙。”

子矜拉下他的手，回头抱歉地望着他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一画起来，脑子里就只有孩子的影子，就把你忘了。你还没有喝药吧？快快让人送上来，不要耽误了。”

说着，子矜赶紧起身扶着他坐下。

洪飞扬先前分明是自己走过来的，悄无声息，子矜一点都没有发觉。如今却好似浑身无力般，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没有半句指责，却让子矜感到无限愧疚。

五管家一直关注着，看子矜不画了，立即让人把药和汤一起端上来。

子矜将药端给洪飞扬。洪飞扬看着她，忽然淘气地扬着嘴角一笑，原本准备接过药碗的手随即放了下来，反而把嘴凑了过去，就着她的手把药喝完。

“这是惩罚你刚才忽略我。”他说。

“好，是我不对，该罚！”子矜掏出手绢帮他擦了擦嘴角，仿佛子矜以前喂奶之后给辰儿擦嘴一般，自然得很。

“子矜，你身子也弱，快把汤喝了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不然扶着我都没力气。”

子矜感激的一声叹息道：“飞扬，你对我太好了……”

桌子上托盘里的白瓷小碗中盛着一碗汤，子矜记得那个味道，是燕窝。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没少吃，加了冰糖和银耳，在炎炎夏日里看起来也凉爽。

“不甜吗？”洪飞扬看子矜似乎又陷入回忆中，不禁开始猜测起他的出身来。看他这样子，之前是经常用燕窝的吧？

“这样就很好。”子矜回过神来，灿烂一笑道：“天气热，太甜了腻人。”

洪飞扬看着她的笑容，也有片刻的失神。原来子矜也生得不错啊！他这才有些了悟，自己喜欢子矜，他与自己相似的容貌也是很重要一个原因吧。

从前祖母也找了很多才子陪伴他，可是那些人没几个能见人的，看着就讨厌。而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些人总是有意无意盯着他看，充满了迷恋，令人厌恶。虽然子矜偶尔也会失神，但每一次都是自己有意引诱的，与其他那些人的贪婪不可同日而语。

子矜先将洪飞扬送回去休息，而后她才回到书房。本来想继续画几张的，但想到洪飞扬关怀担忧的眼神，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睡觉去了。人不能言而无信啊！他这样用心地帮助自己，她还是不要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吧！

躺在凉榻上，子矜很快就睡着了。

洪飞扬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精力充沛，身轻如燕，走起路来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病真的好了吗？竟然好得这样快？

走出卧房看看天，竟然阴沉沉的，是要下雨了吗？不知道子矜的画收好没有，等会儿吹风不会给吹跑吧？

想到子矜，他立即转身往书房而去。正好告诉子矜自己病好了，然后拉他起来梳洗，等会儿要用午膳了。

书房的门没有关，洪飞扬直接走了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书案上孩放着子矜先前画的画，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子矜的孩子非常可爱。只有子矜才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孩子吧！一阵风吹过来，他感到浑身凉爽，舒服得很，只是将子矜的画弄乱了。他赶紧整理好，用镇纸镇住，这才往侧门那边的卧房走去。

站在门口，透过珠帘，只见子矜躺在凉塌上睡得很沉，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大半垂落到地上，一身白色丝袍还是自己穿过的，胸前的衣襟被拉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

洪飞扬轻轻走过去，看着子矜的脸，慢慢蹲下身去。子矜的睫毛又密又长，唇色粉红，秀气的鼻子，细腻的肌肤，额上有一层薄汗。

他忽然发现子矜竟然越看越美，而且隐隐还散发着一种荷的清香……

洪飞扬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慢慢低下头去。

子矜的唇好诱人，真想亲一亲……

就在这时，子矜猛然睁开眼睛——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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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二章 飞扬暗疾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做恶梦了么？”童子侍墨赶紧放下扇子蹲身扶着自家少爷。

洪飞扬猛然坐起身来，脸色潮红，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推开侍墨，略有些紧张慌乱地将房间大量了一圈儿。

是他的卧房，不是书房！还好，还好，原来是在做梦……

可是，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是喜欢子矜不错，也的确想亲近他，可是他怎么会对子矜做出那种龌龊的事情呢？还好子矜不知道，不然他要是生气了，可能转身就走了吧！

然儿感觉自己下腹的冲动，他又羞又恨。这该死的东西，又龌龊又难看，他真想把它宰了！

他梦到天阴沉下来，梦到起风了，原来是侍墨在为他摇扇；梦到子矜身上清新的荷香，原来是侍棋摘了几张荷叶插在房中……

该死的！原来都是他们弄出来的！

“出去，都滚出去！”

洪飞扬怒气冲天的将房中伺候的下人全都赶了出去，可是他的心情并未因此好上半分，那个东西还是又硬又烫难受得很，仿佛渴望人的抚触。其实他知道那个丑陋的东西想做什么，可是他不会让它如意的。他才不会跟女人做那种龌龊的事情，女人最丑了，想起来他都感到恶心……

他忍不住又想起一年前那个钱塘才子高宜生。

高宜生也是祖母找来陪他读书的江南才子，那人倒也有几分真才实学，但个人品行实在败坏，竟然引诱府中的侍女白日里与他行苟且之事。有一次被洪飞扬撞见，高宜生不以为耻，反而问他要不要一起来，还说什么这是世间最风流之事，两男共御一女最为有趣，非兄弟手足不可共享之，气得洪飞扬立即把那个伪君子赶了出去。

可是，自此后每当想到这些，他就会有冲动，他知道自己被魔鬼附身了，可是他不会屈服的。他一定要打败心里的魔鬼，要保持身心的纯洁和高贵。

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他决不屈服！

可是，这次他没有想起那个污秽的高宜生啊，他只是梦到了子矜，那么纯洁高贵的子矜，怎么也会有冲动？不怪子矜，都怪他自己，是他不好，他竟然有了那种龌龊的念头，而且还是对子矜，他真是不可原谅。如果不能打败这个魔鬼，以后，他要怎么面对子矜对他的关怀和信任呢？

“来人，送一桶冰水过来！”

洪飞扬冲着外面一声高叫，很快就有人送进来一桶冰水。

可是五管家也跟着进来了，他隐约猜到少爷用冰水的用意，将两个童子都赶出去，而后低声道：“公子，您千万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若是有什么需要，奴才这就去安排……”

“我什么都不需要！”洪飞扬打断他的话，恼怒地吼道：“出去，你也出去！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可是少爷，您的身体才刚刚好了一点，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这其实，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成年男子都会有这样的冲动，没有才不正常，少爷，您……”

“滚！滚！滚——”

洪飞扬抓起一旁的玉如意就扔了出去，五管家只好无奈地退了出去。这些话，五管家不止说了一次，可是洪飞扬从来都听不进去。

哼，他们被魔鬼引诱了还自得其乐，那是他们自甘堕落，他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终于没有人了，洪飞扬脱掉长裤，抓起一个茶杯舀了一杯冰水就往自己下身上浇，冷热相汇，那滋味真不是一般的难受，但效果很好，没几下，那个丑陋的东西就偃旗息鼓了。

洪飞扬穿好裤子，心里非常得意，他又胜利了。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如今寻找孩子的事情有了一丝希望，子矜竟然很快入睡。她梦到自己找到了孩子，凌雨辰不断地叫着妈妈，还对她笑呢！

醒来之后，眼角泪痕犹在，心中喜悦与担忧并存。不知道儿子有没有挨饿，有没有吃苦……

隐隐地，主卧房那边似乎有些吵闹，她起身梳洗之后赶过去，发现洪飞扬似乎刚刚沐浴出来，正躺在凉榻上看书呢，面有喜悦之色，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洪飞扬看到她过来，非常高兴的样子，但子矜总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子矜也没有问。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虽然飞扬总说她是他的朋友，是贵客，但贵客也是客，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人。所以，他们相处之时，她看起来似乎没大没小的，其实一直心中有数。

在子矜的建议下，他们的午饭并不算太丰盛，但有蔬菜有肉食，有淀粉类的，也有蛋白类的，有清蒸的、也有炖，炒的，全用小盘子小碗盛装，色香味俱全，令人一见便食指大动。

洪飞扬显然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柔和喜悦的目光扫过子矜，胃口比从前不知道好了多少。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五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洪飞扬身后迟疑地禀报道：“少爷，三小姐和三姑爷求见。”

洪飞扬冷哼一声放下碗筷，好心情似乎一下子飞走了，脸色霎那间变得冷漠如霜。

五管家赶紧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躬身道：“奴才就说少爷尚不宜见客，这就让他们回去……”

主人都放下碗筷了，子矜这个客人只好也放下碗筷来。他们之所以现在采用午饭，完全是因为自己多睡了一会儿，洪飞扬让等她，所以才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子矜端过一旁的香茶漱口，然后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这才疑惑地问道：“飞扬，你在生气吗？”

洪飞扬抬起头来，看到子矜神色中有些紧张，面色立即松缓。他说：“你不要管我，要是没吃饱就继续吃，我吃不下了。”

看样子还真的有气呢！子矜倒是难得见到他这副模样。她以为洪飞扬是个直性子的人，喜欢就笑，生气就骂，想不到他还有这样深沉的时候。

子矜起身走过去，亲自端了漱口的香茶递给他，说：“为别人而气坏了自己，值得么？”

“我知道不值得。”洪飞扬面上仍旧带着几分愤怒之色，“可是我忍不住……”

“好了，不气了，吃了饭不能老坐着，咱们去竹林里手谈一句如何？”

“好！”洪飞扬目露喜色，立即让人准备。他生病这么久，每天不是让人灌药就是睡得昏沉沉的，无聊死了，还是跟子矜在一起舒服自在。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闲聊，云桥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问道：“飞扬，你们姐弟关系不好么？”

洪飞扬一听这个就来气，竟然扔了棋子怒瞪着她道：“子矜，你不提她好不好？”

“提都不能提啊，看来你们的关系是真的很差了。”子矜自然地笑笑，无奈地耸耸肩。“别气了，我以后不提就是了。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如果你一直憋在心里，就永远没这些痛苦和愤怒所束缚，永远得不到解脱。飞扬，有时候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

“不，我永远做不到！”洪飞扬立即摇头道：“子矜，其实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有些事情我永远都忘不掉，也永远无法原谅。”

子矜长长一声叹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她确实不能将自己的处事原则强加于人。尽管她认为自己是对的。

洪飞扬听着子矜的叹息，想了想，让所有下人都退得远远的，却又半天不说话，只是捏着一枚白色的棋子玩来玩去。

子矜走到他身边，取过小桌子上的纸扇打开来，轻轻为他扇着风，而后缓缓道：“不想说就不要勉强自己，我知道剖开伤口会很痛的。”

子矜的声音温润如水，又好似穿林而过的清风，洪飞扬忽然丢掉手中的棋子，反而拉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下，而后才低着头小声道来——

“七年前，我十五岁，三姐生下第一个孩子办满月酒，我作为三姐唯一一个兄弟，不能不去道贺……”

子矜静静地听着。七年了，他还不能忘记，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那天宾客很多，一个个都有意奉承，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不懂得如何推却，就喝醉了……”

喝醉了，那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就多了。子矜也禁不住紧张起来。

“三姐夫让人扶着我去客房休息，不想他家小妹竟然偷偷跑进来，脱了衣服诱惑我，要跟我做，做那种龌龊的事情……”

子矜一听，脸色绯红，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以飞扬的容貌，有女孩子心仪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那家的小姐还真是大胆。

“我愤怒地将她赶了出去，可是那个魔鬼却开始找上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子矜听糊涂了。什么魔鬼？

“这时三姐夫来看我，见到我那个样子竟然笑了，还说我长大了，要给我找个女人来。我说不要女人，他就笑，又问我要不要娈童。我不知道什么是娈童，他就给我解释，我越听越恶心，他就好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最后他的神色就变了，他说要教我一个自己解决的办法，结果他……”

子矜越听脸越烫，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洪飞扬怎么都不放手。

“没想到他竟然色迷迷地靠过来摸我，说他愿意帮我，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愤怒地离开他们家，回家以后立即让奶奶封杀他们的家的生意。不过半年，他们家的店铺就纷纷倒闭。他和三姐每个月都要过来给奶奶请安，然后请求我的原谅。哼！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我就是要掐住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就这样成天提心吊胆半死不活地过一辈子……”

子矜听得头上直冒冷汗。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貌似那个三姑爷好像真的有点蠢啊！不过这个时代的江南士族子弟好像大多数都有这些习性吧！看到小舅子长大了，有了反应，所以讨好地想送他一个女人开开荤，结果没想到拍到马蹄子上去了；然后他还死不死地又提什么娈童，又加深一层罪恶；最后他竟然想亲自动手帮忙，还色迷心窍想占飞扬的便宜，就更加万劫不复了……

看起来，这三姑爷也是自作自受啊！这样的人，怎么报复都不为过。不过那三小姐就可怜了。唉，女人在这个时空总是弱者啊！哪怕出身贵族世家呢？

只是听起来飞扬心理真的有病啊！而且病得不轻。他说自己的冲动是魔鬼？连自己解决都不能接受，难道他真的像干干净净过一辈子？

子矜心里不禁对他生出一种崇敬之情，但很快又变成了打击和郁闷。她一个女孩子，如何教导一个男人生理卫生？这一刻，她深深感到前途艰难。而最主要的是，她到如今依然不明白洪飞扬为什么会有这样不正常的心理，他为什么如此排斥“性”这个东西呢？不弄清根由，她如何开解他？汗，就算知道了，她一个女人又能如何开解他？

兴庆，鸠摩罗什筹资修建的佛寺已经全部完工，所以，他又要开始新的旅程了。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江南。实际上，他在很久以前就想去江南了。

从莫兹卡绿洲带出来的土豆经过两三年的试种非常成功，他不由得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满身灵气的少女。离开之前，再去看看她吧！事实上他并不相信那个聪慧的女子已经逝去，但既然凌夏都认定了，他也只是当她已经去了吧。

来到凌氏墓地，守墓人见到是鼎鼎有名的大法师来超度亡灵，自然感激，还以为是将军府请他来的呢。

鸠摩罗什带着两名弟子进去，没想到正好遇到凌夏抱着孩子在挖墓。怎么回事？少将军的病是好了还是更严重了？他要把聂姑娘的墓迁到哪里去？

凌夏见到鸠摩罗什过来拜祭云桥也有些诧异，但见到熟人，他还是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喜悦之情。他抱着孩子对鸠摩罗什行礼致敬，然后欣喜地说：“大法师，云桥她没有死，墓中的尸体不是她。”

鸠摩罗什心中释然，淡淡一笑道：“如此甚好！”

凌夏又让儿子拜见法师。

凌雨辰有样学样，竟然双手合十学了个七八分像，口中脆生生的叫道：“参见大法师！”

鸠摩罗什含笑点头，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是啊，我总算把他找回来了！”凌夏喜悦地点点头。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把云桥也找回来的。

鸠摩罗什也放下一桩心事，告辞离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三章 攻心之计

七月二十五是老夫人的七十寿辰，自打进入七月，送礼的就络绎不绝，洪府也开始忙着准备了。

偌大的一个洪府，竟然是有老夫人在掌舵，不得不说令人感叹。

老夫人只有一个儿子，却不到三十岁就过世了，留下洪飞扬一个孙子，然而洪府旁支还是有很多人的，只是洪飞扬年幼，洪家的人比起外姓人更加不可轻信。于是就有了洪府五大管家。

洪府的大管家是真真切切大管家，总管一切事情，重点在于处理与朝廷以及各大家族的关系，只听命于老夫人一人。二管家和三管家都是外放的管家，一个主理北方的商务，一个主理南方及海上商务。四管家主管洪府内务，五管家只负责洪飞扬一个人，同时也要打理划拨在洪飞扬名下的几十间商铺。这本来是给洪飞扬锻炼的，事实上却没有收到什么效果，他全都推给五管家了。

子矜这才对整个洪府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心里却不得不感叹老夫人的高明。

她已经画了两百多幅画像送到各地商铺，洪飞扬的悬赏令也已经发下去了，他说三个月内，肯定会有消息传回来的，让她不要太担心。

洪飞扬正与子矜商议应该给老夫人准备一件什么样的礼物，五管家进来，说昨日三管家回府，带了一些南方水果回来，老夫人命人送了一些过来，问洪飞扬要不要看看。

洪飞扬向来对食物不太感兴趣，毕竟他从小就是生活在富裕的环境中，吃的用的一直是最好的，口腹之欲并不是那么强。

但子矜却是一副兴致极高的样子，立即起身道：“走，走，看看去！”

洪飞扬难得看到她有感兴趣的东西，便让五管家各选一样送上来，然后含笑拉着子矜坐下。这样的子矜一点都不像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子矜，可是他却非常喜欢。

五管家出去吩咐了一声，没过一会儿，那些水果就被送了上来了。

子矜第一眼看到的是香蕉，然后是菠萝和椰子，竟然还有一盘用冰镇着的龙眼。啊，这是什么？山竹？还有榴莲？

洪飞扬看着子矜一脸的兴奋，不由得摇头笑道：“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

“才不是！这些水果都非常难得，而且很营养的。”说着，子矜已经取了一支香蕉剥开来递给他。

洪飞扬接过，道：“这个黄金船倒是不错的。子矜以前吃过？”

“经常吃。嗯？黄金船？不是香蕉吗？不过我记得香蕉要八月才成熟吧，这才七月初呢！三管家还真有办法……”说着她立即指着菠萝对五管家道：“我喜欢吃这个，飞扬也可以吃，对他的身体很好。劳烦五叔让人削皮去刺以后切成六瓣放在盐水中浸泡一阵再送过来。”

五管家以前倒是吃过菠萝的，但是没想到还有这些讲究。“不知道柳公子所说的盐水浓度如何？”

“就是冷开水放点盐就可以了。”

五管家点点头，立即就要下去让人准备，不想子矜又拉住他说：“不急不急，这个山竹营养非常好，飞扬也可以吃，也准备一点吧。龙眼和榴莲虽好，但飞扬吃不了，就不要送上来了。这个椰子夏天吃最好，多留点。”

这次连洪飞扬也有些震惊了。这些水果他之前也是见过的，但具体的营养和药效就不清楚了，想不到子矜出身北方，却对极南之地的水果如此熟悉。

“子矜的样子好像对这些非常熟悉。你都吃过？”

“基本上吧，不过榴莲虽然号称水果之王，我却吃不惯，倒是山竹这个水果皇后不错。”子矜看大家都诧异地看着她，这才想起自己都说了什么，在这个时代，好像这些东西一般人家都是没有见过的哈，可是她已经“吃过”了，怎么办呢？

“啊，这个，我是大夫嘛，对各种植物的营养和药性都有一定的了解，这个很奇怪吗？”她疑惑地眨眨眼睛。

洪飞扬失笑地摇摇头，他怎么忘记了，子矜不但是名医，还是才子呢！她见多识广自己也不是不知道。

有了这么多水果，子矜忽然心血来潮，想做一盘水果刨冰尝尝。十多年没吃过了，还真是想啊！既然现在有这个条件，就做一回吧！

想到就做，因为得到洪飞扬的信任，她现在也可以说是“劲园”的第二号人物，众人巴结的对象。一声吩咐下去，需要的材料很快就真备好了。

她乐呵呵地去厨房准备，让洪飞扬呆在屋里等着，没过一会儿就用水晶小碗盛出一碗水果刨冰来。里面有香蕉、菠萝、山竹、梨子、葡萄还有用糖腌制起来的樱桃和枇杷，红的、白的、黄的、绿的果肉同晶莹剔透的碎冰混合在一起，只看着就感到冰爽宜人，美得都舍不得吃了。

子矜用一个长柄小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细细回味着这阔别多年的美味，那享受的表情让洪飞扬心中一动。

原来，她的满足与感动如此简单……

“啊，对了，让人给老夫人送一碗过去吧！用冰镇着，不然碎冰化了就不好了。”子矜忽然想起，立即就让人准备去了。

洪飞扬看着她快乐的样子，心里也甜甜软软的，但他不知道，那就是幸福了。

他用配套的水晶勺子舀了一点放入口中，不禁心神一震，果然美味！他几下吃完了自己小碗中的果肉，最后连碎冰和果汁也一起喝掉了，这才发现自己的水晶碗虽然最好看，可是也最少。自己用的是一只白瓷碗，比他的大了两倍不止。

“子矜，你怎么可以厚此薄彼？给我的碗这么小，你的碗却那么大。”洪飞扬有些委屈甚至愤怒的样子。

“你的是水晶碗啊，水晶碗盛水果刨冰不是最漂亮的？呵呵……”子矜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

“我还要一碗！”他把小碗递过来。

“不行！”子矜摇摇头，“你身体才刚刚有点好转，不能吃太多冰冻的东西。本来以你的身体一点都不该给你吃的，看在你为我提供原材料的份儿上，这才给你准备了一碗。就为了找这碗五叔还颇费了一番功夫呢！”

“这碗这么小，再吃一点好了，不要紧的，你看我这段时间身体不是好多了嘛！”

“说不行就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子矜摇摇头，自顾自吃得舒服。

洪飞扬生气了。他立即起身坐到子矜身边，拿起自己的勺子就从她碗里舀……

自己怔了怔，这个，这个好像是和亲密的人才可以共用一个碗吧？

趁此机会，洪飞扬舀了好几勺吃了，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好像子矜碗里的更好吃些，哈哈！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矜怒吼一声，赶紧大口吃起来。两个人抢着吃，很快就将碗中的水果丁和碎冰一起吃完了。

洪飞扬心满意足的靠在子矜的椅子上，拍拍肚皮，伸手揽着她的腰，舒服地叹了口气道：“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子矜，你真聪明，竟然想出这样好吃又好看的吃法来。以后我们每天都吃！”

子矜不自然地拉开他的手，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有多么暧昧。

“咦，子矜，你的腰好细啊！”平时子矜穿得宽松，还不怎么看得出来，如今抱起来才发现她的腰好细。

“飞扬，放手！”要是换了别人，请他抱都不抱呢！“子矜，你太瘦了，这么轻！要好好补补身体才行，不然到了冬天要生病的……”洪飞扬不但没放手，反而双手都扣到她腰上，一个用力就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还在她腰上摸了两把。

“洪飞扬，你把我当什么？”子矜又羞又怒，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她转身愤怒地瞪着他，满脸通红，眼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见此，洪飞扬才意识到子矜真的生气了。可是，他为什么生气？

“子矜，你真的生气了？不就是抱一下嘛……”他赶紧放开她，子矜一下子就跳开来，离得远远的。

“不就是抱一下？那你怎么不让别人抱你？”子矜一声怒吼，转身就跑了出去。

洪飞扬一怔，不禁脸色发白。是啊，他最讨厌人碰触的，不管男人女人，可是为什么他就是那么想要亲近子矜呢？他经常拉她的手，她也常挣扎，可是他怎么都不放，她也就随他了。难道那个时候子矜就一直在容忍他么？如今，他抱她，她终于忍不住了？她会怎么做呢？她会不讳很恨他呢？她会不会离开他呢？

洪飞扬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完了，他一定又被魔鬼附身了。他竟然抱了子矜，而且还想与她更亲近些。可是两个男人还能怎么亲近？而最可怕的是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魔鬼引诱了，天，他该怎么办？

他赶紧追去书房，可是子矜红着眼睛不理他。

“子矜，我错了，我就是喜欢你才想跟你亲近一些的，去哦肯定又被魔鬼附身了，我……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吧……”他想起七年前自己被三姐夫抱住亲了一下，他就记恨到现在，还发誓一辈子不原谅他们。子矜不会也气成这样吧？

子矜站在窗口，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洪飞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子矜，我以后不会这样……这样轻薄（那个算轻薄吗？他也不清楚）你了……子矜，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的……”

就在这时，五管家忽然跑进来，微微喘着气道：“柳公子，老夫人用了水果刨冰非常喜欢，请您过去一叙。”

水果刨冰？洪飞扬眼前一亮，已经有了主意。

老夫人相请，子矜不能不去。所以她略微收拾了一下，便跟着老夫人派过来的侍女海棠一起去了“丰园”。

洪飞扬站在门口望着子矜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至始至终，子矜都没有看他一眼。而且，他发现子矜的眼睛红红的，说不定刚才他一个人对着窗子的时候还哭了。

情况有点严重啊，看来不得不用那一招了。

海棠和子矜见过几次，原本也比较熟悉，子矜缺少男扮女装的自觉，对女孩子总是个很好的，不免给人其他想法。

海棠见她今日神情有异，不由得关心地问道：“柳公子这是怎么了？别不是跟少爷怄气了吧？”她忽然停下来，又掩着嘴小声道：“别看我家少爷都二十出头了，又是江南第一才子，其实那性子跟孩子一样，很多事情都不懂的，有时候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您别跟他怄气，过一会他就会跟个没事人一样来找你了。”

子矜感激海棠的关心，淡然一笑道：“多谢海棠姐姐关心。其实是我小气了……”

若他真的是男子，被他抱一抱也没什么，关键在于自己是女子!这要是不在一开始坚决制止下来，他抱上瘾了以后还得了？作为一个女子，她的感觉是很敏锐的。飞扬喜欢她，所以不知不觉中总是想要跟她亲近，这既是好事又容易惹麻烦。

要是飞扬真的喜欢她了，可怎么收场啊！

老夫人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这段时间洪飞扬的身体越来越好，她对子矜是相当满意的。今天看到从“劲园”送来的水果刨冰，精致漂亮又美味，后来知道竟然是柳公子亲手做的，所以才想到请她过来说说话。

每一次看到子矜，老夫人都有一种亲近的感觉，看着这个翩翩少年，总能让人联想到自己年轻时的美好感觉，联想到温和、仁爱、高洁、坚强等等一系列美好的品质，这个孩子不但医术高超，才华横溢，更难得为人沉稳不骄不躁，老夫人已经开始打主意让子矜永远留在洪家了。

难得飞扬也喜欢他，将来让他接任大总管的职务想来飞扬也是乐见其成的。只是不知道以他的才华，是否愿意 屈就洪府大管家一职。她可以给他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商人毕竟地位低微……

“唉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这才看了几本账册，就感到头晕脑涨了。”

“老夫人身体不适？”子矜原本以为老夫人找自己过来只是随便聊聊的，听她这么说，立即认真起来“子矜帮您看看吧！”

说着，她就走过去，自然地拉起老夫人的手帮她把脉。

老夫人还是第一次与子矜近距离接触，然而越看她心中越是疑惑。子矜的皮肤很好，五官生得相当漂亮，尽管比不上自己的孙儿，但那种秀丽跟飞扬是不同的。她注意到子矜的浓眉是画出来的，不走近发现不了。

老夫人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子矜，她发现子矜的喉结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好像不会动的样子。老夫人心神一动，又将目光移到子矜耳垂上。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两个耳洞，但是没有。难道自己猜错了？

老夫人沉思着。应该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吧！一个女子，如何能有这般胆识和才气？据说飞扬跟他一直都是很亲密的，就差没有同榻而眠了。

“老夫人身体很好。”子矜诊脉完毕抬起头来，诚恳地劝道：“但以后还是要注意饮食清淡一些，每天早晚多去花园中散散步，少劳神。生意上的事情，您没有不要事必躬亲，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能放手的就尽量放手吧。”

“唉，子矜啊，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么大的家业，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啊。我就只有飞扬这么一个孙儿，可是他自小身体就不太好，平日里又是最讨厌这些铜臭气的，我就是想找个人帮忙也找不到啊！”

子矜点点头，很认真地对老夫人道：“老夫人放心，飞扬不过是缺少锻炼罢了，我会帮他调理好的。他既然背负着这个身份，就必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不管他喜欢不喜欢，这都是他的责任，我会劝他的。”

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又道：“那孩子虽说被传为什么江南第一才子，其实是个嫉恶如仇心思单纯的孩子，我真是担心他啊！如果有像你这样稳重的人在他身边提点着，我还能放心些。”

子矜也跟着点点头，说：“商场如战场，方方面面都要顾虑到，不经过长时间的磨练，只怕谁都做不好。飞扬聪明博学是优点，但偏偏脾气不好，只怕会得罪人。我会尽力开导他的……”

“子矜啊，你要是我的孙儿那该多好啊！”

“老夫人，您有事尽管吩咐就是，只要子矜能力所及，决不推辞。”子矜不是笨蛋，老夫人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自己帮着飞扬打理家业吗？

“呵呵，你聪明，老身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不知道子矜可愿从商？”老夫人精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子矜的脸。

“老夫人……”子矜轻轻一声叹息，“不是子矜不识抬举，我也从来不认为商业是贱业，只是子矜的确有难言之隐，目前不能给您肯定的答复。子矜只能保证说，只要少爷需要，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他的。”

“如此就多谢子矜了。你可真是我们飞扬的贵人啊！你放心，我们洪家不会亏待你的。”老夫人点点头，对子矜这样的回答虽然不是很满意，但已经比她预料中好得多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侍女慌忙地跑进来禀报说少爷忽然肚子痛，上吐下泻，五管家请柳公子赶紧过去。

子矜一听就着急了，她一下子站起身来，一面跑一面询问情况，竟让忘了跟老夫人告别。

海棠担心老夫人不高兴，连忙劝道：“老夫人别生气，柳公子心里担心少爷，这才走急了些，他平时待人一直都是极其有礼的。”

老夫人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笑骂道：“小妮子动心了吧？谁说我怪罪他了？子矜心急飞扬的病情，老身怎么会怪罪他呢？走，咱们也看看去！”

洪飞扬自幼身体就比较弱，所以像今天这样嚷着叫肚子疼的病情老夫人根本就不担心。不必细问她都知道那小子是故意的。生病这么多次，真病的时候他什么时候叫过痛？哪次叫痛的时候不是装的？只是这一次不知道又想骗谁？对了，刚才看子矜眼睛有点红，难道那小子把子矜惹恼了，这才出此下策？

子矜匆匆赶回“劲园”，径直来到洪飞扬的主卧房，只见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头上直冒冷汗，双腿弯曲，两手紧紧捂住腹部，虽然一声不吭，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么痛。

子矜赶紧坐到床边，抓起他的手腕就帮他把脉，然后又拉开他的手，在他腹部按了按，最后询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五管家焦急地站在床边，悔恨万分地说：“都是老奴不好，明知道少爷体质弱，不能吃冰凉的东西，却没能阻止少爷。少爷他，他吃了一大碗水果刨冰……”

子矜一听就明白了。她又怒又气地瞪着洪飞扬，怒骂道：“痛死你活该！都跟你说过了你身体不好，不能多吃的，竟然趁我不在就偷吃……”

洪飞扬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子矜的脸色，见她骂自己骂得这样凶，他反而高兴起来。子矜还是关心他的啊！

“子矜，我好痛……”他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手摇晃着。

“痛死活该！”子矜又是一声怒骂，却还是站起身来，打开自己的医箱取出银针为他施针。

几针下去，洪飞扬的痛就开始缓解。而后子矜才开了药方让下人去抓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大热的天，他的额头竟然是冰的，想着他的身体还不容易有了起色，这么一闹，只怕又要在床上躺两天了。

“这么大个人了，这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不懂得节制，我不是跟你说了你身体不好不能多吃的吗？早知道就一点不给你吃了……”忍不住，子矜又开始数落起来。

“子矜，你……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洪飞扬拉着子矜的手，小心翼翼地恳请道。

“气！我怎么不气？你简直气死我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你身体调理起来，略见起色，就因为你贪吃，就让我一个月的心血付之东流了，我不能不气吗？”子矜压根儿忘了先前自己在气什么。

“子矜，你真好……”

洪老夫人站在珠帘外面，听着房间里两个人一个恳求一个怒骂，不由得会心地笑了。子矜是个好孩子啊！

子矜与洪飞扬又回到了从前一般亲近自然地和睦相处，当然，洪飞扬也克制了自己的行为，没有作出太出格的举动。然而在他人眼中，他们的亲密已经为世俗所不能接受了。

老夫人不是没有听到这些传言，但她对子矜的支持与喜爱却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告诫五管家一定要控制好劲园的流言蜚语。

根据她收到的消息，却有人见过子矜的孩子，一路往西北而行，而子矜所说的沧州老家却并没有一个名叫柳子矜的大夫。她会密切关注那个孩子的消息，可是，如果子矜不跟她说实话的话，她并不打算告诉他。

与此同时，洪飞扬也得到飞鸽传报，在沧州没有找到柳子矜这个人物，也就是说，子矜所说的身份是假的。可是，如果要他因此而放开子矜，他又舍不得。但愿子矜隐瞒的都是不重要的吧！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子矜的本性应该是善良真诚直率的……

长安皇宫。李明道看过手中的消息，陷入沉思。

凌夏的孩子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军营中，找回了孩子，凌夏的病已经好了。由此推断，骄阳县主应该也没有死。

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竟然因为一个误会就那个绝然地抛下一切走了，难道身份地位对她来说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吗？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女子？

想不到还有一只手在背后呢！竟然骗过了他、永乐公主、凌青云三方的人，显然也是个高手啊！不知是敌是友？

唉，他手中的人还是太少了……

据说江南人杰地灵，民间有不少才子，也许他应该走一趟江南的，总能找到两个可用之才吧？就算找不到，了解一下民情也好。就让他的舅舅和岳父大人以为他喜欢玩乐也好。

嗯，安排一下，去江南看看吧！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四章 黛湖双璧

老夫人的大寿越来越近，洪飞扬也开始着急起贺礼来。这几天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没有想到合适的贺礼。从前，每次老夫人过生日，洪飞扬的礼物要么是一幅百寿图，要么是一本手抄的佛经，当时他觉得自己挺有孝心的，如今看来每年都如此，那份孝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仿佛例行公事一般。难得今年有子衿当参谋，他一定要换个花样才好。

子衿想了想，说：“老夫人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子孙的孝心而已。古有彩衣娱亲，要不你想个什么办法让老人家高兴高兴吧！”

“想什么办法呢？”

“我给老夫人画一幅画像吧！你嘛……其实你身体好了就是对她最大的孝顺了。不如我们找个时间陪老人家散散步聊聊天吧！”

“好！”洪飞扬对她的“我们”两个字非常满意。“可是，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趁他开了头，子衿想着机会难得，立即试探着问：“飞扬，你有没有想过，老妇人年纪大了，她独自支撑着这么大的家业有多么辛苦，你是她唯一的孙子，是不是该考虑将老人家的担子接过来了？” 

闻言，洪飞扬愧疚地低下了头，许久才道：“子衿，我不喜欢那些……”

“我知道。”子衿叹息一声，冲着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将自己的责任推给年迈的祖母？老夫人年纪大了，又能为你背负多久呢？”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可是作为洪氏家主，就必须面对很多人很多关系，我真的讨厌……”洪飞扬忽然握紧了子衿的手，痛苦地望着她说，“子衿，你说我该怎么办？其实我好几次都劝奶奶从洪氏旁支中选一个能力强的继承家主之位，可是她一直不答应。”他厌恶上层社会那些虚伪的人际关系，厌恶满身铜臭地为家族生意奔波劳碌，厌恶那些夸大其词别有用心的阿谀奉承。

除了奶奶，没有人知道令人艳慕的洪氏家主之位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要。

“老夫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洪氏才有了如今的局面，现在你让她将自己一生的心血送给别人，她怎么可能会答应？人都是如此，总是希望将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最爱的人。”子衿理解洪飞扬心中对虚伪的抵触，但也理解老夫人的那点私心。

“都是洪氏一族的人，都拥有相同的血脉，怎么试别人呢？”

“那是因为你不看重这个才这么说的。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身上没有老夫人的血脉，老夫人只有你一个孙子……”

洪飞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喃道：“子衿，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洪府，不喜欢自己的出身，尽管有那么多人羡慕我……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投胎在普通人家，哪怕生活艰苦一些……”

“飞扬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呢？”

“能无拘无束最好，每天就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看书、写字、下棋，或者出去玩赏山水，寄情于笔墨之中。子衿，我们一起去西湖吧，我很早就想去看看了……”洪飞扬越说越兴奋，竟然拉着子衿的手，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眸中纯净的喜悦令人心醉神迷。

子衿看着他的喜悦，分享着他的喜悦，自己也感受到一种浅淡的幸福。那样的生活，不就是她一直追寻的吗？可是，她已经不敢再做这样的梦了。如今，她只想找回孩子，其他的，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其实，你想要这样的生活也不难。”子衿很认真地说，“如果你做了家主，规矩自然就由你来定。以洪府如今的实力，以你的才华名气，你完全可以超脱物外，将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完全隔绝在外。”

洪飞扬一怔，细细一想，迷茫的双眼顿时绽放出明亮喜悦的光彩。他拍着膝盖站起来，激动地抓着子衿的手道：“是啊，奶奶当了这么多年的家主，实际上也没有亲自接见过多少人、亲自处理过多少事。关键还在如何御人！”

子衿点点头，望着他的目光颇为赞许。

洪飞扬此刻是真正的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的绝色姿容令人目眩神迷。他激动万分地望着子衿道：“谢谢你，子衿！这就是我送给奶奶最好的贺礼了！奶奶一定会很高兴的。现在我们来合计一下怎么御人吧！”

“我觉得你只要完善管理制度就可以了。”具体的子衿也没有经验，不过自己前世的那些企业不就是靠着先进的管理制度发展壮大起来的吗？作为领导人，只需要把握好方向，学会用人、学会放权、牢牢抓住监督权就可以了。

两个人商量了两天，几乎将所有细则都想到了，还拟定了章程一条条记下来。这就是他们送给老夫人的贺礼了。

老夫人看到洪飞扬的礼物，激动得热泪盈眶。洪飞扬跪在奶奶膝下，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沟壑纵横的皱纹以及暗沉的老年斑，看着她激动的泪水，同样红了双眼。

祖孙俩平静下来之后，都感激地望着子衿。若没有他，哪有此刻的幸福与欣慰？

“飞扬，子衿是命中的贵人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份情意你可要记在心里。”老夫人拍着洪飞扬的手道。

“老夫人严重了，您和少爷一直没拿子衿当外人，子衿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少爷本来就聪明，就算没有子衿，他也会很快想明白的。”子衿略低着头，将自己的神情隐藏起来。她脸色泛红，似乎有些激动和羞涩之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话不只是对飞扬说得，也是对她说的吧！

“子衿，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但凡我有的也就是你的！”子衿低垂着头，洪飞扬只能看到她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洪飞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蕴含无尽的感激与喜爱，浓烈得让子衿不敢直视。

“老夫人，让子衿为您画一幅肖像吧！”她转而看着老妇人说。

“肖像？”

“就是写实的画像，跟真人一样的画。”

“好！我一直就想着呢！”

“那今天子衿和飞扬一起陪着您一天吧，明日再动笔。”

“好啊，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呵呵……”老夫人明白子衿的画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神韵，而只有对人物充分了解之后才能画出人的神韵来。早在看到子衿第一幅画像的时候老夫人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作为洪氏家族唯一的一位女家主，掌权十多年，洪氏在她手中蒸蒸日上，难道不该给子孙后代留下一幅画像以供瞻仰么？

事实上，子衿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整整三日才开始动笔，同时，洪飞扬也在老夫人的安排下接触洪府的人事和管理。

这样的大事自然是包不住的，所以，前来“劲圆”拜见洪飞扬的人也越来越多了。直到这个时候，子衿才真正认识了洪飞扬。

那些身份地位上不得台面的人，拜帖自然在外面就被刷下来了，五管家呈上来的都是有名望有地位或者有名气的才子递上来的拜帖。

“这也能称其为诗？什么荆楚才子，不见！”洪飞扬听了五管家的介绍，慎重地接过帖子，不想看完之后唇角却浮现出几许讥诮，将手中的帖子随手一扔。

子衿捡起来看了看，觉得人家写得还不错嘛，至于对仗很公整，像她就绝对写不出来。不过此人的诗跟飞扬的才气比起来，的确有很大的差距。

在他的书房里，有很多他自己的诗作，子衿至今还记得其中几句诗：莫将愁绪比飞花，花有数，愁无数；万事翻复如浮云，古人空在今人口；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清风明月休论价，卖与愁人值几钱？……

飞扬其实极具浪漫主义气质，喜欢用诗歌记录自己的心情和感受，只是沉重烦闷的多，喜悦向上的少。之前子衿总认为他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她不相信他年纪轻轻怎么就有那么多的“愁”？如今她才明白，尽管生在富豪之家，他心里却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幸福。他孤独寂寞，没有朋友，缺少关爱，物质上的满足更加反衬出感情上的空虚。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缺少人疼爱的可怜孩子罢了。没有父母，几个姐姐跟他并不亲近，只有老夫人待他好，可是老夫人作为洪府的掌舵人，哪里有那么多时间陪伴他、关怀他？

“咦，子衿你来看，这个人竟然是写明了拜访我们两人来的呢！还称我们为黛湖双璧，不知道我们怎么又有了这么一个名儿？黛湖双璧……嗯，这名字不错，可比我那个江南第一才子典雅多了。子衿你觉得呢？”

子衿并不觉得有多么欢喜。她一个女子，要那么多虚名做什么？反而招惹麻烦。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辰儿。等找回孩子，她恢复身份，就可以离开洪府过简单自在的生活了吧！不知道辰儿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子衿，你怎么了？”

“没什么，”子衿摇摇头，叹息道，“不过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你别担心，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这都一个多月了，按说也应该有点消息回来了吧？

“嗯，我知道。”如果以洪府遍布天下的店铺和人脉都找不到孩子的踪迹，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子衿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洪飞扬展开一卷画，慢慢地看下来，有意引开她的注意力。

“那就见意见吧！”洪飞扬将帖子递给五管家安排。

此人年纪在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中等，容貌清秀，衣饰简洁清爽大方，给人的第一印象倒是不错。

走进劲园，冯秋阳倒是大大方方地看了个仔细，一边看一边暗自点头。然而乍一见到洪飞扬和柳子衿，他还是忍不住怔了好一会儿。他平生对自己的容貌气质也有些自负，想不到真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然儿看到洪飞扬与柳子衿之间的自然和亲密，他眼中立即又有了别样的猜测和探究。

洪飞扬心里立即就不太高兴了。看来又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伪才子！因而，他的态度也变得傲慢而冷淡，出言犀利甚至有些刻薄，让子衿大吃一惊。他说：“冯公子是徽州有名的才子，号称是诗画双绝，今日相见，倒是难得。子衿，你可要向冯公子好好讨教一下。不过诗画最重意境，而意境与人的心境息息相关，可能你也学不到什么。”

大凡才子，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傲气的，更何况冯秋阳出身书香世家，本人的才学在徽州也是极受人追捧的人物。他本是抱着寻找知己相互切磋的念头来的，却在洪府受到多方刁难，好不容易进了劲园，却发现那位传说中的江南第一才子长得极其妖媚，竟然比女人还好看，又跟那位柳公子形迹亲密暧昧。为此，他心里也不免看轻了洪飞扬，忍不住猜测洪飞扬这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头究竟是如何得来的。是为他的貌，还是为他的世家？

而后又听洪飞扬一番冷嘲热讽，冯秋阳心里也来气了。他转而对子衿抱拳一拜道：“家母听到柳公子的诗，让子秀（冯秋阳的字）一定要来拜访柳公子。家父也说从古至今，歌颂母亲的诗文，无人能出其右。今日子秀能与柳公子相识，实乃人生之大幸也。”

子衿最讨厌这些之乎者也的，不过她为人谦和，自然也不会给人难堪，当下便含笑道：“令尊过誉了。其实子衿不过是个大夫，于诗文上并不出众。”这才多久啊，怎么她随口吟了一首诗就传到徽州去了？她不知道这都是洪飞扬有意让人宣扬出去的，速度比起自然传播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柳公子过谦了。”冯秋阳不由得对子衿印象大好。

“呵呵，其实子衿看的书不多，不过所学杂了一点，真要说诗画，飞扬才是天纵奇才。”说着，子衿就将飞扬前两日所作的一幅画取出来，展开给冯秋阳看。

那本是一幅黛湖日暮图。洪飞扬将黛湖画作一带浩渺的江水，岸上杨柳如烟，远山苍翠，几只倦鸟归巢，划过长空；江中一叶扁舟，一个人站在船头，双手背负在身后，正举目遥望天边斜阳。

看完了画，冯秋阳再扫了一眼上面的题诗，更是惊为天人。只见上面用行楷写了两句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虽然只有两句诗，却将整幅画的意境提高了无数倍。

冯秋阳是个识货的，此画一展开，他就知道自己错看了洪飞扬。想着洪飞扬的世家、才貌，有些傲气应该也是难免的。于是他立即向洪飞扬深深一拜道：“洪公子高才，先前子秀献丑了。到如今子秀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请洪公子大量海涵，原谅子秀适才的轻慢。”

“冯公子客气了，先前是静宽失礼了。”听冯秋阳这么说，洪飞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画是静宽所画，不过这诗却是子衿所作。”

洪飞扬望着子衿，神情中颇多喜悦和自豪。子衿，是他的子衿啊！

闻言，冯秋阳更是大为赞叹：“黛湖双璧，果然名不虚传啊！”

子衿不以为意的笑笑，说：“好了，客套话就不要多说了。你们二人都是知己难觅，如今好了，可以互相探讨切磋了。我这个大夫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去了。”说着，子衿就要离开。

洪飞扬本来有些高兴的，一听子衿要走，立即变了脸色拉住她道：“你要去哪里？”

子衿无奈地摇摇头，这段时间洪飞扬缠她越发缠得紧，可是女人每个月都有几日不方便啊！真要命……

“海棠让我帮她画张像，正好今日她轮休，我们约好了在紫藤花园里见面。”

“海棠？奶奶身边的那个海棠？”洪飞扬眼睛一眯，神色气质立时一变，“子衿，你喜欢她么？不如我请奶奶将她送给你做侍妾如何？”

震惊之下，子衿差点踢到门槛。“飞扬，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娶妻？”

“不是娶妻，不过是侍妾而已。”

“那更不可能！”子衿忽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阵，认真地说，“你向来厌恶女子我知道，可是飞扬，女子也是人，女子也是父母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她们绝不比男人低贱，更不比男人愚笨，我希望你能客观地看待女子，从心里尊重她们。” 

“不可能！”洪飞扬的回答斩钉截铁。

“又不是要你娶妻纳妾，不过要你尊重她们而已，有何不可能？”

“她们哪里值得我尊重了？”

“她们哪里又让人看轻了？”

两个人竟然又旁若无人的争论起来，看得冯秋阳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虚伪、轻贱、恶毒、丑陋！”

“所有女人都是这样？”子衿冷下脸来。

“……反正，反正我见过的女人好多都这样。”洪飞扬开始有些底气不足了。“子衿，你真的喜欢她？”

“谁？”

“还能有谁？海棠啊！”洪飞扬越说越恼怒。

“嗯，”子衿点点头，“她对我很好，我确实挺喜欢她的。怎么了？”

“你，你……”洪飞扬指着她，一脸的震惊与痛苦。

冯秋阳看着他们，依稀摸到一点端倪，却又不敢相信。

这时，子衿忽然笑了。她走过去拉起洪飞扬的手道：“你要是不嫌闷，就跟我一起去吧！真是的，就喜欢胡思乱想，女人就不能做朋友了？”

“女人怎么能做朋友？”洪飞扬立即反驳。

“女人怎么不能做朋友？”子衿不依不饶地追问。

“女人……”

“老夫人是不是女人？”

“……当然。”

“老夫人不好吗？她的聪明能干不是胜过无数男子？”

“奶奶那是，那是例外……”

“不！”子衿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道，“老夫人不是例外，你看到的那些虚伪、恶毒、丑陋的女人才是女人中的例外。”

“哼！我不跟你说这个了。”每次谈到这个问题他们就会争吵，可是什么事情都听子衿的洪飞扬在这件事情上偏偏固执得很，怎么都不肯妥协让步。

“子衿，你说了不会娶她的吧。”

话题居然又绕回来了。子衿有些无奈。“不会。”

“那等会儿你亲自跟她说清楚，免得人家心存幻想。”

子衿无奈地望着他，点点头道：“好！”

洪飞扬紧紧握住子衿的手，扬着嘴角笑了。

冯秋阳看着他们二人紧紧相扣的手，神色又是一变。

“冯公子，走吧！”子衿回头招呼冯秋阳。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让飞扬看上眼，怎么她都要把他留下来，免得飞扬整日缠着自己。她真担心自己的身份提前曝光，飞扬恨她的欺骗不再帮她找孩子。

来到紫藤花园，冯秋阳看到子衿的画立即惊为天人。这样的画风他从前从未见过。简直，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啊！

“柳公子，你才是真正的诗画双绝啊！”难怪向来眼高于顶的洪飞扬会对他另眼相看呢！果然是真正的才子啊！更难得这位柳公子没有怀才自傲的臭脾气，他为人谦逊，亲切随和，怎么不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然而看到冯秋阳如此“狂热”的目光盯着子衿，洪飞扬不乐意了，心里已经开始打主意找个理由将他踢出去。子衿是他的。

子衿是他的？洪飞扬忽然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子衿怎么就成了他的了呢？他对子衿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虽然子衿答应一辈子不离开他，可是他们毕竟都是男子啊……

不对！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他还期待着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女子，然后结为夫妻永不分离么？他不是最厌恶女人的么？他心里怎么能藏着这样的期待？不行，一定不能让子衿知道，不然他肯定又要生气了。

海棠的画像之前已经画好雏形了，今日不过是细节的描绘和修改而已，不过半个时辰就完成了。

子衿将画递给海棠，海棠含羞带怯地接过，望着子衿的目光已经表达了一切，连语言都是多余的。

洪飞扬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子衿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说。

子衿又羞又怒。人家海棠又没明说，让她怎么好开口？

飞扬看她不开口，不由得主动开口道：“子衿，我让奶娘帮你物色一个好女子吧，你续弦之后也好再生个孩子。对了，你心里可有人选？”

子衿白了他一眼，无奈地叹息道：“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心里只有我的孩子，绝对不会再娶的，你就不要再为我操心了好不好？”

洪飞扬得意地笑开了，然后对海棠道：“海棠，你可听清楚了？”

“少爷放心，海棠听清楚了。”海棠蹲身行礼告退，飞一般地跑了。少爷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她怎么会不明白？

解决了一个，洪飞扬立即又将目光放到冯秋阳身上。他略带几分得意之色地轻笑着说：“冯公子以为子衿的画如何？”

“别具一格，举世无双！将来必定会形成新的流派发扬光大。”冯秋阳真诚地称赞道。

洪飞扬点点头，说：“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与冯公子一同切磋诗画。”

冯秋阳立即起身道：“子秀相信以后定然还有机会向二位讨教的。今日多有打扰，子秀就此告辞了。”

“今日得见冯公子，静宽甚是高兴。”洪飞扬似乎真的很高兴见到冯秋阳，对他的告辞很惋惜的样子，但随即他又道：“我送你出去吧！路上我们还可以说几句话。”

子衿本来想挽留冯秋阳在这里住几日的，但自己毕竟不是主人，洪飞扬都开口了，她还能说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又有些不了解洪飞扬了。他不是最厌恶虚伪的么？他自己刚才还说那样的话？等洪飞扬送走冯秋阳回来，她立即问道：“你不是很喜欢他么？这位冯公子也算是有真才实学的才子了。”

“他确实有才学，但谁说我喜欢他的？”飞扬反问道。

子衿怔怔地望着他，他不是向来喜欢有真才实学的才子么？难道碰到一个知己，她以为他会将冯公子留下来的。她看得出来，那位冯公子也很想留下的。

“子衿，他跟你是不同的。”洪飞扬很认真的说。

“有何不同？”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看到你心里就高兴，就想跟你说话，跟你亲近，但是对他却没有那种感觉。”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洪飞扬自己也疑惑不解。但他遵从自己的心愿，喜欢的他就要牢牢抓住，不喜欢的自然要赶走。

霎那间，子衿血色尽失。不过才一个多月而已，他对她怎么就有了那种感情？天啊，到时候她找回了孩子，难道又要开始逃跑？

“子衿，子衿，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情急之下，洪飞扬竟然捧着她的脸细细地看，继而疑惑地喃喃自语，“子衿，你怎么越看越好看？”

子衿回神之后慌忙躲开他的手，慌乱而忧郁地说：“飞扬，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欺骗了你，你还会喜欢我吗？”

子衿心情忐忑，却不料洪飞扬竟然扬着嘴角笑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凝望着她的眼睛道：“子衿，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有事瞒着我，我很高兴你今天能这么说。无论你隐瞒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我也有些事情没有个你说啊！我怎么会怪你呢，等你愿意说了，再告诉我好了，你只要记住，子衿是飞扬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倾尽全力帮助你的。”

子衿眼眶发红，却背过身去不敢看他。怎么办？她该怎么办？飞扬是个纯洁的孩子，可是她心里除了孩子还有凌夏，她注定不能回报他的感情，她会伤害他的，她该怎么办？

     

老夫人的寿辰终于到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半个月前就陆续到达洪府，当然，除了给老夫人拜寿，趁此机会与下任家主打好关系也是他们的重要任务。只是劲园是洪府禁地，大家又都知道少爷身体不好，心里再着急也不敢硬闯。拜帖递进去又很快被退回来，让他们心里很没底。难道洪少爷特别不喜欢自己？直到后来看到这位少爷谁都不见，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因此，子衿和飞扬一直闲到寿辰那天才稍稍有些忙碌。

子衿本来是不想出去的，她的身份不过是少爷的专人大夫，说起来根本没有资格给老夫人拜寿，更没有资格站在洪飞扬身边招待贵宾。可是，洪飞扬不答应，他走到哪里就将子衿带在身边，既有看护的意思，也有几分炫耀的心思。

直到这一天，子衿才见到了其他几位管家。只是看到二管家的时候发现那位老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而那位五十来岁的二管家看到他的时候也是一怔，神情很是疑惑。转过身的时候，子衿隐约听到他低声喃道：“……西域……突厥……佳穆尔君主？”

子衿脚步一滞，霎那间面无血色。

注：本文中的诗词古人等均来源于中国五千年的灿烂文化，筝没这个本事自己写，特此注明！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五章 拆穿身份

“子衿，你怎么了？”洪飞扬很快就发现她的异常。

“飞扬，我，我身体不太舒服……头，头晕……”她轻轻靠在他的身上，仿佛真的头晕眼花双腿无力，即将晕倒一般。

洪飞扬赶紧扶着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即就要抱着她回去。

子衿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飞扬，你要招呼客人，我自己回去就行，你找个人送我就好！我们这样，客人们是要说闲话的……”子衿赶紧制止他。她可不愿意听那些闲言碎语，尽管现在已经有很多闲言碎语了。

洪飞扬读懂了她的顾虑，便将她扶出大厅，叫来劲园的小厮扶着她回去。

回到劲园书房，子衿将一脸紧张的侍女赶了出去，独自一人站在窗口思索应对之法。

西域，突厥，佳穆尔郡主，这位二管家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自己呢？难道是自己在酒楼卖唱碰到穆甘那次？怎么会这么巧？二管家在洪府虽然只是管家，走出去可是人人巴结的大人物，他去那样的小地方做什么？

其实现在的她和三年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应该不容易认出来的吧？不过在三年前见过一面而已，怎么二管家一眼就认出她来了？真是见鬼！

　　　　　

二管家对云桥在客栈卖艺的记忆相当深刻。当时他本来想将她带回江南来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个女子可能少也会喜欢。只是没想到中间跳出个穆甘王子来，他只好放弃。然而很快又听说那个少女竟然欺骗了穆甘王子，拿了人家的聘礼逃跑了。为此，他对那个少女更上心了，一路上都在有意寻找，只可惜一直没有消息。

那年回府，他还将这件事情讲给少爷听过，当初少爷就说那女子难得。难得她竟然坚持追求感情的唯一，难得她聪明机智，更难得的是她丝毫不贪慕权势虚荣，连突厥的王子都不放在眼里。

为此，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一直在寻找类似的女子。刚才乍然见到子衿，他脑子里一下子就浮现出当初在西域见到的那个柔弱少女。作为洪府的二管家，他向来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特别是在识人方面。虽然如今的柳子衿与之前的佳穆尔连性别都发生了变化，然而一个人的神韵始终是不会变得。所以他一眼就认出她来。当然，之所以能肯定，反而是子衿自己的心虚。若心中坦荡，又怎么会突然生病？

二管家将自己的猜测和怀疑告诉了老夫人，然而老夫人却没有显示出太多的震惊，她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了。

只是今天她做为寿星，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过问这件事情。听说柳公子身体不适回劲园去了，她赶紧让海棠过去探望，顺便给“柳公子”传一句话。

子衿忐忑地望着海棠，不知道她会给自己带来一个怎样的消息。

“柳公子，身体可好些了？”海棠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眼神中那份关怀还是跟以前一样。

子衿勉强地点点头道：“老夫人可有什么交代么？”

“老夫人让公子好好保养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担心，说今日不得空闲，明日要亲自过来探望公子呢！”

子衿悄然松了口气。看来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别的她都不怕，她只担心飞扬恼怒之下拒绝为她寻找孩子。

她要怎么跟老夫人解释呢？飞扬那里，还能继续隐瞒下去吗？子衿想了整整一个时辰，想到头疼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她也只好沐浴更衣上床睡觉了。

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应对老夫人啊！她不断告诉自己，子衿，不要怕，天无绝人之路，你永远不会被打倒的！

这一晚，“悦园”大客厅那边相当热闹。远远的，子衿似乎都能听到丝竹之声，以及客人们的笑语喧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感觉到有人接近自己，触摸自己的时候睁开眼睛，就看到飞扬坐在床边，正用手探她额上的温度。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小心温柔的动作却让子衿心中一软，好生感动。

“飞扬？”

“子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他的声音很急切，但很小声，似乎担心吵到她一般。

黑暗中，子衿只看到一双关切地眼睛如暗夜的星辰一般明亮。她心中很是感动，不由得柔声道：“我已经好多了，你不要担心，快回去睡吧。”

“你自己虽然是大夫，其实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子衿，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你晚上需要人照顾吗？”他说得很自然，似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不用了。你回去睡吧，别吵我。”她疲惫地闭上双眼，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洪飞扬取过床头的扇子轻轻帮她扇着风，温柔地说：“那你好好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子衿紧紧闭上双眼，牙齿用力咬着下唇，但无声的泪水还是悄然滑落到枕头里。飞扬，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好？

　　　　　

第二日清早，子衿刚刚起床就听到打扫屋子的侍女悄声议论昨晚的宴会，说他们家少爷如何燕京全场，现场所作的诗歌赢得所有客人交口称赞。之后无数客人向老夫人提前，只可惜老夫人没有答应，说少爷已经定亲了，但是又没有透露未来少夫人的信息，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呢。

子衿悄然听完，心中也开始猜测起来。

以目前飞扬对女子的厌恶程度来看，让他立即成亲显然是不现实的。老夫人这话应该是为了应付大家的提亲吧！只希望老夫人不会为了治疗飞扬的厌女症而故意拆穿自己。

子衿梳洗完毕去飞扬那边用早膳，发现他已经等得很着急了。见她到了，他第一句话就是：“子衿，你听我说，奶奶说我已经定亲那是为了摆脱那些亲戚朋友的纠缠，不是真的！我说过这辈子不成亲的，我有你陪伴就够了。”今天一早起床就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可把他吓了一跳。他第一个反应就怕子衿听到了生气难过。

子衿含笑点点头说：“我知道。”

飞扬一听，怔了一下，然后便扬着嘴角笑了。子衿信任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过他，他们真是心有灵犀啊！

“对了，我们快快用饭，等会儿去奶奶那里听几位管家讲故事。”

“讲故事？”不是逼问她的底细吗？

“是啊！每年奶奶生日以及过年的时候几位管家回来都会将外面的见闻讲给我们听的。”这也是洪飞扬一年里最高兴的时候。

真的是这样？子衿暗自告诫自己要沉着冷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好歹她也算飞扬的救命恩人呢！老夫人应该不会太过为难她吧？

到了“丰园”，老夫人才起来不久，尚未用饭，洪飞扬便带着子衿先去客厅听故事。

二管家看到子衿，跟其他几个管家一起躬身行礼道：“见过少爷！见过柳公子！”

子衿侧身让过，不敢受他们的礼，口中道：“晚辈不过是山野大夫，不敢受几位管家大人的礼。”

大管家呵呵一笑道：“柳公子不必惶恐，这个礼你受得起！”

几位管家都笑了，而且看着她的目光虽然有探究，却也明显有着很多赞赏。

洪飞扬让大家都坐下，然后便要听故事了。

子衿心不在焉，也没怎么听。几位管家你说一个，我说一个，有海上发生发现的奇闻轶事，有南方各部落发生的惊险故事，有平常人家发生的不平常故事，等等。总之，他们说的故事都是平常听不到的。

“……若说奇事，去年在兴庆才真的有一件奇事呢！”二管家开口道。

“哦，什么事情，说来听听！”洪飞扬一听就来了兴趣。

子衿是听到兴庆两个字才将注意力拉回来的。去年，兴庆，不是说她的是吧？哪里有这么巧？她的事情二管家都知道？

“靖北军的凌大将军大家都知道吧？”

众人点头。

“这件事情就发生在将军府里。”二管家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话说那天本来是令大将军的长孙办满月酒，高朋满座。不想突然传出消息，说少将军的妾室也有了身孕，这本来也算是喜事，只是想不到那位少夫人性子烈，妒性强，责怪少将军没有支会她就纳妾，一怒之下竟然抱着孩子连房子一起烧了！”

“啊？这少夫人性子也太烈了点吧？”

“是啊，哪家的老爷不是三妻四妾？”

“你们别着急讨论啊，我还没说完呢！”二管家白了大家一眼，继续说道，“最惊奇的是第二天竟然在将军府的客厅里发现了那位少夫人的休书，用鲜血写在墙上的。一望之下，令人怵目惊心！”

“难道那少夫人阴魂不散？”

“既然死了，怎么还有血？”

几位管家又开始讨论起来。

“还有还有，大家不急。”二管家呵呵笑道，“还有更惊奇的在后面呢！火场中找到少夫人的尸体，可是收敛以后，灵堂上方却出现了少将军的名字，将军府的下人大着胆子上前一看，差点没吓晕过去。你们猜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连洪飞扬也追问起来。

“原来是蚂蚁！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蚂蚁组成了少将军的名字！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凌大将军见此也吓得够呛，他赶紧让人将那些蚂蚁扫掉，可是不到半日，那些蚂蚁就又爬上去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

“真是太奇怪了！”

每次想起那件事情，想起凌夏，子衿心里依然会痛。但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她不知道二管家说这个是不是试探自己。她强迫自己不要流露出心里的激动和伤感，偷偷打量二管家。只见二管家一直注意着飞扬的反应，压根儿就没看过她一眼。子衿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一切还是为了飞扬的“厌女症”。

“那，后来那位少将军怎么样了？”子衿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么久了，她一直刻意忽略凌夏的消息，今日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当时的事情，她忽然间又有了勇气。

“那个男人的事啊，没问……”二管家想不到子衿会问这个，目光中不由得有了几分猜疑。

这时，只见洪飞扬忽然站起身来，目光远眺着窗外，轻声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个女人也太傻了，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不值得啊！”

“飞扬，你刚才说什么？”子衿诧异地望着他。这句词她前世听过的，神雕侠侣里面那个李莫愁就吟过这首词。不过她也就只记得这两句而已。飞扬不是穿过来的吧？不对不对，飞扬连素描都不懂呢，怎么会是穿过来的呢？

飞扬只是怅然地叹息道：“那个少夫人……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啊！可惜太笨了！”

“呃？那是，如此善妒的女子有什么好的？”子衿结结巴巴地问。对男人来说，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

“这怎么能怪那女子呢？分明是那个男人不对嘛！哼，没有担当的男人！既然有胆子纳妾，为何不能与妻子坦诚？”洪飞扬带着几分鄙夷和不屑道。

“飞扬，若你是那位少将军的话，会怎么做？”子衿问得小心翼翼，但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问飞扬呢？飞扬的答案对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不会娶妻。”飞扬很坚定地说。

“只是假设而已。”

“假设？嗯，那我想想……我要是娶妻的话，一定要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除了她绝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可是，这个世上哪有女人值得我喜欢？所以，我是不会有妻子的。”洪飞扬很认真地分析道，然后望着子衿笑了。这辈子，他只要有子衿陪着就好了。

洪飞扬没有看到下面几位管家已经面露喜色，他只看到子衿的脸色忽然间变得很不好。

“子衿，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不要紧，你不要担心。可能只是这几日天气太热了……”唉，心里搁着事，身体肯定是要不舒服的。

“要不要请个大夫？”

“我自己就是大夫，飞扬你忘了吗？”

“可是你都不会给自己看。”飞扬握住她的手，忧虑的眼神一直在她脸上巡视着。

老夫人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孙子探过两张椅子之间的茶几旁若无人地拉着子衿的手，满脸关切。

“参见老夫人！”几位管家齐声行礼参拜道。

洪飞扬这才放开子衿，赶紧过去扶着奶奶坐下，笑道：“奶奶你今天来晚了，我们都说了好几个故事了。”

“你们也不等等我这个老婆子……”老夫人笑骂了一句，目光却有意无意总在子衿身上打转。

老夫人道了，几位管家继续说故事，子衿细细听来，原来他们说的都是各地的奇女子，有的大孝，有的善妒，有的能干，有的聪明，有的有才……说来说去总是女人，其目的就是昭然若揭了。可叹洪飞扬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因为从未如此想过，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祖母的意图。

停了一会儿，老夫人忽然对子衿道：“想是昨日太累了些，今天觉得浑身酸痛，不知道柳公子可有什么办法能缓解？”

子衿一怔，心中立即紧张起来。终于要来了么？“让子衿为老夫人针灸按摩一下吧！”她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

老夫人点点头：“嗯，好。子衿的针灸之法确有疗效。”

说着，海棠就扶着老夫人去了卧房，子衿与诸位告辞，跟着离去。洪飞扬也要跟着过来，却被老夫人挡了回去。他想着奶奶虽是至亲，但毕竟那女你有别，奶奶针灸按摩，自己的确不易在场。不过子衿……子衿是大夫，应该没什么吧？

到了老夫人的卧房，老夫人让海棠也出去，只留下子衿一个人。

“说吧，孩子！不要怕，有什么苦楚和难处都告诉奶奶，奶奶为你做主。”老夫人拉着子衿的手，非常慈蔼。

子衿心中忐忑，老夫人这话算是挑明了要让她跟着飞扬？洪家是江南士族中的翘楚，老夫人都不问问她的出身和过去吗？

“子衿谢过老夫人！”子衿低垂着头，“子衿之前所言，却有不实之处，但也实属无奈，还望老夫人原谅。”

“嗯，不要紧。奶奶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对飞扬也好，你放心，洪府现在由我做主，将来嘛，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交给你来当家。正好飞扬不太喜欢纠缠这些银钱琐事。”老夫人轻轻拍拍子衿的手，让她放心大胆地说。

老夫人说的这样直白，子衿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子衿自幼丧母，是有父亲养大的，性格脾性就比较像男孩子。后来父亲离家出走，我外出寻找，碰巧救了我夫君……”想到凌夏，子衿心里不仅仅是伤痛，还有很多压抑不了的思念。

“后来呢？”看子衿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老夫人追问道。

“因为我出身低微，成婚以后，婆婆一直不喜欢我，一直想要为夫君纳妾。但夫君待我一直很好，我一直都感到很幸福。直到孩子生下来，我才听说他在我怀孕的时候纳了两房妾室养在外面。我一怒之下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他……”

老夫人一听，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傻孩子，你这脾气……唉，还是太冲动了。这样不是便宜了那个男人和两个小妾吗？你应该大大方方地将那两个女人接进府里，然后找机会好好收拾她们！你是正室，又有儿子，夫君待你又好，有什么好担心的？”

子衿摇摇头，低声道：“我不能忍受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我的感情容不下一粒沙子，我要就要全部，否则我宁愿离开他。”

“这就是我们的女人的悲哀啊……后来呢？孩子怎么丢了？”

“我带着孩子离开，不想在一家酒楼里遇到从前曾经向我提亲却遭我拒绝的男人。他抢走了我的孩子，逼我嫁给他。我假意答应，本打算放松他的警惕，等抢回孩子就逃走。没想到半路上那个奶娘竟然带着我的孩子逃走了……”

“奶娘怎么会带着孩子逃走？”老夫人非常不解。

子衿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那个奶娘也是他强抢来的，他对外一直说我是他的妻子，我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也许那个奶娘是想报复他，所以才把我的孩子抱走了……”想着孩子，子衿立即红了眼圈。

“这世上的男人还真是无奇不有……”老夫人感叹着，“不过那个男人对你也不错吧，你为何不肯嫁给他呢？”

子衿苦笑道：“我虽然离开了我的夫君，其实我心里一直都还想着他。而那个抢我的男人家里早已经有了七八房妻妾，我怎么可能接受他？”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后来你怎么逃走的？”

子衿黯然道：“没有了孩子，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以死相逼，他也只能放我离开。可是，人海茫茫，我一个孤弱女子，上哪里去找回我的孩子呢？这时我看到各个小镇上都有洪氏的店铺，就有了通过洪府在各地的商铺打听消息的想法。后来经过打听，才知道洪府所在，我匆匆赶来，才知道要进洪府找老夫人帮忙有多么难。或许天可怜见，我在酒楼里吃饭的时候竟然听到消息说洪府少爷身体不好，请了很多名医进府。所以我才装扮成男子行医，专看疑难杂症，就是希望洪府能注意到我……”

老夫人点点头，又拍拍她的手道：“既然你都跟奶奶说了实话了，奶奶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飞扬他喜欢你，我想你不会不知道。飞扬他……唉，你也知道，要让他成亲有多么困难。如果你能让他接受你，洪府也不介意你嫁过人生过孩子，你就是洪府的当家少奶奶。如果飞扬他始终无法接受，你就当我的孙女吧！等把孩子找回来，你们母子就安心住下，不要再出去流浪了，我们洪府家大业大，养你们母子一辈子也没什么。子衿，你对飞扬的恩情奶奶一直记在心里，没有你，哪有现在的飞扬？奶奶喜欢你，答应我，留下来吧！”

“老夫人……”子衿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禁扑在老夫人膝上痛哭起来。这世上本该对她好的人莫名其妙伤害她，可是她欺骗和利用了的老夫人却对她这样好，人情冷暖本由心，与血缘没有多大关系，到如今她才体会到。

“别哭，别哭，奶奶还有好消息没告诉你呢。昨晚收到消息，已经有人发现孩子在渝州出现过，似乎一路往北方去了。我已经让人追查了，至多再有两个月，应该会有详细消息传回来的。你放心，只要孩子还在，奶奶一定帮你找回来！”

“谢谢老夫人！”子衿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却又满脸惊喜。

“呵呵，为何不肯叫我一声奶奶？”

“子衿实在惭愧，我跟飞扬其实……在我心里，其实一直就把他当成朋友的。我……我一直没有忘记孩子的父亲，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另嫁他人……”

“哦？这样啊……想不到你倒是个痴心的孩子。唉，我看你和飞扬那样亲密，还以为你们相互有意，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呢！”

“飞扬也一直拿我当朋友的。他一直将我当男子，朋友之间拉拉手似乎也不算过分，我也不好拒绝……”

老夫人点点头，对子衿越发另眼相看。

“我总觉得我们有祖孙缘，飞扬要是连你都不喜欢，只怕他这辈子真的不会娶妻了。孩子，你要再加把劲啊！”

“奶奶放心，子衿会想办法开导他的。”

　　　　　

八月初，西域大师鸠摩罗什来到江南，暂住在杭州灵隐寺。两年前大法师就曾经派人来江南，给百姓送来一种新的粮食，叫土豆的，也不择地，产量很高，活人无数。因此这次大法师亲至，前往拜谢的百姓多不胜数。

老夫人闻知，立即派大管家出马邀请大法师来苏州，还说洪府愿捐资修建一座新的寺院，可惜大法师回说暂时没有离开杭州的打算，算是拒绝了老夫人的好意。

洪飞扬早就听过这位大法师的传闻，据说此人博闻强记，见识广博，睿智聪颖，当时无人能及，他早就想去见见这位大法师了。如今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因此，洪飞扬开始游说老夫人一起去杭州，说如此方能体现出拜佛的诚心来。

老夫人心动了，反正苏州距离杭州也不远，那就去吧。好多年没有出府了，出去看看也不错。

对此，子衿显得非常激动。孩子就要满岁了，不知道无尘大哥会不会去杭州找她们。她一直想回去看看的。当初从穆甘手中逃出来回到杭州的时候，她就没有找到涴娘，也没有找到洛无尘，她担心穆甘派人跟踪自己，也不敢找人询问、不敢留话，在附近住了几天没找到人，便只好去了苏州。

杭州有她和孩子最珍贵的记忆，回去看看也好。还有鸠摩罗什大法师，他从兴庆来，应该知道凌夏的消息吧？他另外去了贤惠的大家闺秀么？还是把那个怀孕的玉梅扶正了？玉梅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吧？不知道是男是女，凌夏还记得她和孩子吗？

八月初九，他们乘船经太湖去往杭州，到十四日傍晚，总算进入杭州城。

子衿记得自己前世时京杭大运河连通了北京到杭州，从苏州可经过大运河至杭州。可是这个时空没有好大喜功的隋炀帝，自然也没有京杭大运河。不过，从苏州到杭州本来就有水路可通的，只是不如自己前世时见过的那样宽阔。

然而出发不到一天，后面就陆陆续续有人跟过来了，一个个都“好巧”要去杭州，自然一路同行。

别的人子衿都不认识，只有那位徽州才子冯秋阳算是熟人。

子衿对冯秋阳的印象不错，因此让飞扬请他们上船通行。他们坐的是自家的船，人家可都是祖船的，既然是朋友，何不让他们搭个顺风船呢？子衿想着，让洪飞扬多接触一些人和事也是好的，或许听大家谈论起男女之情，他会心有所动也说不定。

她还有个心思，就是带飞扬去妓院，当然不能是一般的妓院，她特意向五管家打听清楚了，杭州西湖上有位名妓柳如烟，卖艺不卖身的，据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多才子慕名而去。既如此，他们慕名而去也算美事一桩了，不会有人说他们低俗的。带上其他才子一起，正好可以衬托出飞扬出类拔萃的才华和容貌，或许那位柳如烟姑娘能让飞扬心动也说不定。

如此，她也算完成了老夫人的心愿了。柳如烟虽然出身风尘，但洁身自好，怎么都比她这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强吧？才子佳人，也算一桩佳话了。

洪飞扬心里其实是不太乐意的，对他而言，身边有子衿也就够了，他还要陪伴奶奶呢！可是老夫人也赞同子衿的意见，说人多热闹一点，如此，他才没有反对。

五六名才子聚在一处，谈诗论画，倒也风雅。

子衿认识了苏州的陆西竹（字劲节）、扬州的冉鑫源（字梦熙）、何志高（字向远），加行徽州冯秋阳（字子秀）和他们两个，六位才子同行，传出去本身就是一段佳话。

船上无聊，六位才子便将琴棋书画全都弄出来打发时间了。

子衿本最爱萧的，但自从离开凌夏，她就再也没有碰过了。所以大家起哄想听她弹琴的时候她也没有推迟，随随便便来了一曲《水姻缘》。

这首歌从前听的时候没啥感觉，没想到离开凌夏以后忽然想起，记忆竟然拿一下子深刻起来。后来她试着用古琴弹奏，发现曲调相当动听。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这是一首他们没有听过的曲子，悠扬而带着几分淡淡的伤感，却又喊着一些倔强和坚强，令人久久地沉思回味。

“黛湖双璧，果然名不虚传！柳公子，向远敬你一杯！”何志高第一个醒悟过来，轰然叫好。之前听过子衿的诗，如今见了人，又听了琴，他是真的折服。

何志高开了头，其余几人也纷纷向子衿敬酒。

“多谢各位对子衿的肯定！他酒令不好，就让静宽代饮了吧！”洪飞扬帮子衿挡酒，引来一阵不满的取笑，但他毫不在意。子衿是他的，他们是一起的，他把这个一年表达得非常清楚。

洪飞扬和子衿的亲密那是自然流露出来的，众人心里其实相当羡慕。而后谈诗论画，子衿心不在焉，偶尔出言，却是惊人之语，众人越发觉得她高深莫测，心中更是尊崇备至。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他们是在洪府位于西湖岸边的别院里过的。洪飞扬反而觉得这个中秋节比往年过得更舒服。只要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在哪里不是过节呢？

老妇人也是如此一个想法，这才会在节前出发。当然，子衿的计划她也相当看好。

当繁华落尽，黑夜还原成它本来的孤寂。

子衿想起孩子周岁自己却不在身边，心情怎么会好？晚上，大家都睡了，她却一个人出了房间来到西湖边，看着平静的湖水，想起孩子的音容笑貌，眼泪无声地滴落。

看着天空的明月，她忽然起了冲动，要回去自己和孩子住过的院子看看。说不定无尘大哥回来了呢？毕竟明天就是孩子的生日了。

子衿迅速擦去脸上的泪水，运足轻功就飞出别院。

……

夜半三更，晚风阵阵，已经带着些寒气了。

杭州最大的一家客栈里，凌夏也在对月沉思。这个时候，不知道云儿在哪儿？她会不会想念他和孩子呢？

云儿，云儿，你在哪儿……

想她想的心中一阵阵纠结地痛，他忽然从窗口跳了出去。

——再去那个小院看看吧！虽然她离开很久了，但她毕竟在那里生活过，应该还留下很多她使用过的东西。或许他还能再次闻到她的气息呢！

云儿，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你……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六章 擦身而过 

院子里的花草长得很好，显然有人修剪施肥，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灰尘，虽然没有人住，布置却跟从前一样。

上次回来子矜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到此时才发觉蹊跷。原来离开这么久，一直都没有人帮她打理小院的一切。

是浣娘？还是无尘大哥回来过？若是浣娘，为何不住在这里呢？若是无尘大哥回来了，又为何不留下线索？

子矜猜不明白，她缓缓走过每一个房间，记忆越发清晰深刻。辰儿曾经在哪里爬过，辰儿曾经在哪里哭过，辰儿曾经在哪里喊过她妈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辰儿已经回走路了吧？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有没有挨饿？

想着想着，她心中酸涩难忍，无声的泪水不受抑制的喷涌而出。她高昂着头仰望天上的明月，倔强的想将那些泪水吞回肚子里去，可惜效果不太好。

晚风阵阵袭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扬起乱发贴在她脸上。泪水到底被风干了，她的理智慢慢回复。孩子已经有消息了，很快就会找回来的，以后有洪府的庇佑，她也不用担忧受怕，不用四处流浪了。她会看着辰儿慢慢长大，看着他读书学习，看他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懂事......

不知不觉中，沉浸在幻想中子矜竟然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来。

她重新回到屋子里，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拨浪鼓来，轻轻转动了两下，想起过去种种，嘴角忍不住带出一个温柔幸福的笑容来。

快三更了吧，她也该回去了......

凌夏凭着白日的记忆很快闪进那条小巷，远远地，他似乎看到有人从那条小巷出来，从自己右手面飞掠而去，风中隐约传来几声鼓声，在静夜里显得非常怪异。

那人竟然没有换夜行衣，着实大胆。不过那一身蓝色锦袍也不是很打眼。凌夏本打算追过去看看，但没走两步又停下来。管那么多的闲事做什么？如果真的是坏人，淡然不至于如此大胆的吧？

他还是去那个小院子看看吧！

他还记得小院里种了很多花呢！白日找到那个小院的时候他还有些怀疑，她真的在那里住过吗？又怎么离开了呢？据附近的人说此间小院的主人离开快半年了，但具体怎么回事却没有人知道。等明日找到那个帮她打理院子的浣娘就能知道原委了吧！住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开呢？肯定不是她自愿的，是有人追杀？还是有人强迫？孩子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军营？

凌夏飞进院墙，推开房门走近她的卧室，在他们母子睡过的床上躺下来。他抱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轻轻闭上双眼。

如果他早一点找回来，此刻他们一家人一定幸福地团聚在一起了。

夜这么深了，辰儿一定被她哄着睡了，就睡在她手臂上。他就躺在她身后抱着她，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亲吻着她额角脸蛋耳垂，心里满满的都是甜蜜和幸福......

不知不觉中，凌夏含笑进入梦中......

在梦里，他已经找回了云桥，他们相互拥抱着坐在菜地上。他采了一把野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她满心欢喜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远远地，辰儿看到了，嚷嚷着“辰儿也要亲亲”，快速的跑过来，却被茅草一拌，摔了一跤.......

     

子矜悄然回到房中，没有惊醒任何人。她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怀中抱着儿子的拨浪鼓，闭上双眼静静思念着自己的孩子，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

她又梦到了辰儿。他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摆摆步履蹒跚地在草地上，手中挥舞着一朵黄色的野花，正欢快向她跑来，眼看就要到了，不想却被地上的茅草绊住了，那香软的身子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急得她大叫一声“辰儿”就要扑过去抱住他。可是，她怎么动不了呢？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腰上还有一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谁？

子矜回头一看——

“子矜，你怎么了？”洪飞扬看她满头大汗的脸上布满焦虑之色，以为她做了恶梦，立即放下手中的扇子将她摇醒。

子矜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洪飞扬坐在床边，正拉着拉着自己的手臂。是他拉着自己的？

“你拉着我做什么？”子矜一下子推开他，怒气汹汹地瞪着他。眼看她就要抱住辰儿了，他却拉着她，还将她叫醒，她心里怎么能不气？

“.......”洪飞扬无辜眨眨眼睛，眼底隐隐有些疑惑和伤心。“子矜，你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噩梦？”那怎么会是噩梦？那是美梦才对啊！她梦到了她的孩子呢！

“我看到你满头大汗，所以才用扇子帮你扇扇风，然后你忽然叫了一声，又是一脸的焦虑之色，我以为你做噩梦，所以才将你叫醒的......子矜，你在生我的气么？”最后那句话，他微微低着头，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子矜清醒过来，这才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不过是一个梦而已，飞扬一片好心，她怎么能责怪他呢？

“飞扬，对不起，我梦到了我的孩子，心情不好......”

“没关系。”洪飞扬听她这么说，立即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灿烂喜悦的笑容。“子矜，昨日中秋，你心情不好是不是？一定很晚才睡着吧？我都过来好一会儿了，你还不醒......”看她睡得熟，他也舍不得叫醒她。

“飞扬......”子矜心中很是愧疚，飞扬对她这样好，她刚才竟然冲他莫名其妙发脾气。

“子矜你不要担心，奶奶说午后我们就去灵隐寺拜见鸠摩罗什大法师。都说大法师能识因果，能测未来，我们请他帮你看看你的孩子好不好？子矜，你这样好，你的孩子一定会很平安的。”飞扬拉她起身，帮她披上外袍，然后将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要帮她梳头。

想起鸠摩罗什大法师，想起凌夏，想起孩子，子矜恍恍惚惚的，直到在铜镜中看到自己一脸的茫然，她才清醒过来。天，她发什么呆？竟然让飞扬帮她穿衣服，还要帮她梳头？这怎么可以？

“飞扬，飞扬，我自己来就好......”她伸手就想着将他手中的梳子拿过来。

洪飞扬躲开她的手，满心喜悦道：“子矜，你不要动，很快就好了。我喜欢给你梳头，子矜，我喜欢与你这样亲近......”原来为喜欢的人做这样亲密的事情，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啊！

子矜看着铜镜里飞扬满脸的幸福，心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到底在做什么？她要是不喜欢他，就不该任由他如此亲近，给他希望。这样下去，她一定会伤害他的啊！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一直以来都把飞扬当成一个需要人关心爱护，需要人指点教导的大男孩，她当他是弟弟、是朋友，但显然飞扬不是这样想的啊！

可是，老夫人对她这样好，飞扬对她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又怎么人心拒绝他、伤害他？

“飞扬......”

“嗯？怎么了？”飞扬帮她梳好了头发，戴上一顶白玉冠，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竟然越看越好看。“子矜，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他疑惑地喃喃低语着。

“飞扬，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你知道吗？”子矜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拖飞扬就会陷得越深，对他的伤害也就越严重。

洪飞扬看子矜如此认真，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心中开始不安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他老早就明白的，自己对子矜的感情是不同的。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如飞蛾扑火一般，他是那么迫切地想要跟她亲近，再亲近一些。

他知道两个男子这样时不对的，这就是人们说的断袖吧？他其实不想这样的，他也不认为自己是断袖。他只是喜欢子矜，而子矜恰好是一个男子，如此而已。他只是单纯地想跟子矜一起读书写字，一起谈诗论画，相互关心，共同生活而已，他们不会做那种肮脏的事情，难道也不行吗？

看飞扬陷入沉默中，脸上神色痛苦而羞愧，子矜又于心不忍。

“飞扬......”

“子矜，你，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没有。”子矜主动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可是，这种喜欢只是朋友的喜欢，是知己的喜欢。飞扬，分清楚了吗？”

洪飞扬摇摇头，痛苦地凝望着她道：“子矜，我不是没有过朋友，不是没有多知己。我明白，那种感情是不同的。虽然我一直不肯承认，但是......子矜，我对你，真的......我知道两个男人又那种感情是会被人看不起的，如果你害怕的话......”是啊，两个男人在一起是不被这个社会所接受的，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子矜呢？

洪飞扬紧紧反握住子矜的手，蹲在她身前，怎么都不肯放开。他想了又想，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来。

“子矜，我想到了，要不......要不我以后换女装好了。就对外称说你因为我爹中年无子，所以奶奶从小就将我当做男儿养大好继承家业。子矜，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等找到你的孩子，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疼爱。子矜......”

看到飞扬眼中的祈求和期待，子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竟然连男扮女装的主意都能想得来，他竟然愿意为了她，装扮成自己最厌恶的女人，让他如何拒绝？难道现在就告诉他自己是女人吗？

“飞扬，其实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的。你这么好，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女人呢？飞扬，你能告诉我吗？”子矜同样以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飞扬满怀期待的等待着子矜的答案，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

“子矜，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子矜点点头说：“非常重要。你要先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我才能考虑能不能跟你过一辈子。”

洪飞扬略有些犹豫，他低着头想了想，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开口道：“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连奶奶都不说，好么？”

“好！”子矜也紧张起来。只要弄清楚了飞扬厌恶女人的真相，她就有把握打开他的心结，让他接受女人。那样，自己也就不必为难了。

“我爹爹是奶奶唯一的儿子，自小就受尽宠爱，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娶了十多个女人了，这还是有名分的，没名分的具体有多少我想连奶奶都不清楚。女人多了，斗争也就多了，从小我就是看着姨娘们吵架长大的。子矜你知道么，女人吵架真的很难看......我爹特别喜新厌旧，对一个女人的喜爱最多不过维持半年左右。我娘出身青楼，曾经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女人，可是因为怀了我，爹爹又有了新欢。等我生下来，我爹爹又开始喜欢男人了，并没有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而多看我们母子两眼......”

子矜完全的怔住了。飞扬是那样的纯洁让她实在无法想象他竟然有那样一个污秽不堪的父亲。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或许是因为生下我让母亲失宠，她从小就不怎么喜欢我。那天......”飞扬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那是在我六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我不想睡觉，所以趁奶娘打瞌睡的时候偷偷跑了出去，我本想趁着没有人管到船上好好玩一玩的，却没想到爹爹会在里面。他当时正跟一个男人在做那种事......我觉得好恶心，好害怕，转身就往回跑......”

子矜若有所悟，原来如此。据说很多孩子在童年是看到父母同房都会有心理阴影的飞扬就是如此吧！可是，他对房事有障碍她可以理解，他怎么会厌恶女人呢？

“我心里很害怕，只想跑回到母亲的园子里找个人依靠。虽然母亲平日里待我不亲，但终究是我的母亲，是我唯一的依靠，所以当时我只想到她。可是......可是......”

洪飞扬停在这里，神情羞愧不堪，非常激动。

“飞扬，飞扬，不要怕，都过去了。说出来吧，说出来就好，子矜会跟你一起分担这个秘密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子矜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洪飞扬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子矜温柔的眼睛，忽然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瘦削的肩头，颤抖地问：“子矜，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怎么会呢？不管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子矜心里，飞扬是天下底下最好最好的男儿......”

“那我就说了......”

“嗯，你说吧！”

“可是真的很......”他几次开口，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要紧的，子矜不怕，飞扬也不要怕。”子矜拍拍他的背鼓励道。眼看就要到关键了，怎么都要哄他说出来。

“......我小心地跑进母亲的房间，生怕被人发现了秘密，没想到走进母亲的卧房竟然看到......我只看到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在床上纠缠，我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身体，看到他们的动作，我觉得真的好丑、好脏啊！他们竟然还用嘴......”

飞扬抱紧子矜，仿佛回到了童年的那一刻，看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却在做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事情。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心，他那么迫切地需要人安慰和依靠。

子矜也想不到真相会是如此。她心里更加怜惜起飞扬来。一天之内连续经历两次这样的打击，那两个原本该受自己尊敬的人在刹那间变得恶心，父母的高贵形象在他心里轰然崩塌，他一下子变得无依无靠，难怪在心里留下这样深的阴影。

“飞扬，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那样的......”

“我知道......”

洪飞扬的话让子矜震惊，但随即她便醒悟过来。以飞扬的聪慧，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我只是对那种事情感到恶心，我觉得女人那个地方好丑好脏，男人的也丑......”

“......”子矜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胀红了脸，又羞又窘，可是此刻的状况她却必须承担起一个大夫的责任来。“那个......却是不太好看，可是......人都是这样的啊！”

“我知道，所以我想过无数次要把它割掉都没有动手......”

子矜一听，头上直冒冷汗。他竟然连这样的想法都有过......

“飞扬，你把男人的欲望看成是魔鬼对吗？所以你那次你才说自己被魔鬼附身了。”

洪飞扬没有立即回答，他忽然放开了子矜，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欲言又止，努力了很久才开口问道：“子矜你觉得那件事请能带给你快乐么？”

............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七章 雨辰下落

子矜一听，霎时间热血上涌，一张脸好似煮熟的虾子。他竟然，竟然问这个......

“子矜？”飞扬催促道。

子矜的理智再次回笼。她不断告诉自己，你是大夫，现在正是治疗飞扬的好时机，千万不能错过了。子矜，不要羞涩了，你什么没见过？

“那个......如果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自然是快乐的......”

洪飞扬眨巴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问道：“跟自己喜欢的人就会快乐？那子矜曾经跟自己喜欢的人做过？”

霎那间，煮熟的瞎子被剥掉了外壳，自己面无血色，神情惊恐。

洪飞扬一惊，瞬间就明白过来。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子矜，口中不断安慰道：“子矜你不要怕，飞扬会保护你的。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强迫你了......”

“飞扬，我没事。”子矜深深吸了一气，轻轻推开他，“飞扬，你要知道，男女之事并不都是污秽龌龊的，这是人类生命的本能，是种族繁衍的必需。从其本质意义上来说，是高尚而必需的，从其情感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男女之间感情升华的结果，是美好的。”

只见洪飞扬紧紧蹙眉，神色很不好看。

子矜赶紧又补充道：“你看到的都是不应该存在的，是真正污秽的、变态的、不正常的性行为。可是你要知道，绝大部分的人都是正常的，他们都不会这样变态，你不能因为少数人的变态心理而彻底否定人类的这一本能，飞扬，你其实是明白的对吧？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去碰触在你心中肮脏的女人。”

洪飞扬认真的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并非所有的女人都是肮脏的啊！飞扬，你不觉得绝大多数的女人都是冰清玉洁的吗？她们纯真善良美丽动人，你心里要想着她们的心灵的美好，你如果......如果觉得女人的身子不好看，你不看就是了......”说到这里，子矜倒过头去，不敢与他直视。

“可是，即便我闭上眼睛，即便熄了灯，我心里还是清清楚楚的啊......”洪飞扬低着头，偷偷看了看子矜的手，又道：“子矜，我无法忍受别人碰我，不管是男人女人，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奶奶和你是不同的......”

子矜满头黑线：“你不是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恶心的事情吗？”

“我们又不做那种事，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了啊，又怎么会有污秽恶心呢？”

子矜无语，难道真的要她恢复女儿身？可万一他还是要她呢？她又怎么办？

“子矜，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你的答复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子矜犹豫迟疑的态度飞扬不是看不出来，正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和犹豫，他才追问得这么急。

“......”子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考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用一段性婚姻来保障自己和孩子的生活，听起来是不错的。她可以将飞扬当成弟弟和朋友来照顾。可是，老夫人就飞扬一个孙子，她肯定是要曾孙的，到时候怎么办？

“子矜？”飞扬有些紧张了。子矜真的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吗？还是说......“子矜，你要是喜欢那种事情，我，我也会想办法满足你的......”

“什，什么？”子矜被他吓得不轻。

“我，虽然很讨厌那个，但如果你喜欢的话......”

“不，我才没有喜欢！”子矜又羞又怒地打断他的话。

“可是你都不肯答应我......”洪飞扬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那绝世的风华配上小心翼翼的神色是在让人心疼不已。

“今日午后要去灵隐寺见大法师对吧？”子矜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是啊，怎么了？”洪飞扬猜测着，难道子矜要请大法师算命以此来决定是否答应他？

“等见过大法师以后我再答复你好不好？”她要问问大法师，凌夏究竟有没有再娶。如果她才走了不到一年他又再娶的话，那她也没有必要再抱着从前那段情份了。但如果凌夏依然孑然一身，她愿意为了他们那段短暂的情分孤寂一生，她会竭力全力地把他们的孩子养大，培养成才。反正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对爱情早已经不抱什么幻想了。

“好，一言为定！”不过还有半日而已，他等！他对自己有信心。洪飞扬拉着子矜起身出去用早膳。“饿了吧，今天早上有绿豆粥和鸡汁小米粥，你喜欢吃哪个？”

“都好，我不挑食的......”

“子矜，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提的，不要客气啊，我的就是你的！你想要什么东西如果不好意思告诉管家就告诉我好了，我去安排......”子矜，我一定会把你留下来的！从小到大，我洪飞扬下决心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灵隐寺。

“公子，要不奴才去找杭州知府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奴才小声对身边身材高挑、容貌俊美、气势不凡的年轻主子建议道。

“不！”那公子摇摇头，“以权势威逼一位得到高僧是会得罪佛祖的。朕......我就不信他真的不见人！”

不错，此人正是微服出访的皇帝李明道。他一路游山玩水来到江南，正好听说西域的鸠摩罗什大法师暂住灵隐寺弘扬佛法，便匆匆赶来相见。

谁知这位大师每天只讲一个时辰，接受各地的僧人和香客参拜及讨论佛法，其余时间据说都在翻译佛经，不见外客。

李明道来了好几天了，用尽了办法，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皇帝的面子一文不值，实在让他有些气恼。

这次微服私访下江南，他只带了一个小太监来福、一个宫女穆小斯和六名侍卫。另外有三十六名瘾卫跟随，连来福和小斯都不知道。

“公子您看，又有人求见大法师！”

小斯纤手一指，只见昨天接待他们的那名知客僧正将一群人引进偏殿。

偏殿里准备了笔墨，凡是求见大法师的人需写上一句佛家箴言送进去，大法师只接见有慧根的香客。

李明道看向那群人。有男有女，其中好几位年轻男子，竟然一个比一个风神俊朗。不只是容貌生得好，更难得那份雍容自信的气度。李明道立即来了兴趣，大步跟了进去。

知客僧摆出笔墨来，取出准备好的帖子道：“大法师正在译经，无暇接见所有香客，只能接待与我佛有缘之人。所以请诸位在帖子上留下各自对佛法的见解箴言，大法师会从中挑选有缘之人入内相见。”

虽然之前听说过这个事情，真到了自己头上，大家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但转念一想，大法师惠人无数，若人人都要亲自拜谢他，他也不用做其他事情了，整天接见人都忙不过来。

想到此处，洪飞扬第一个过去留言。一笔漂亮的行楷洋洋洒洒地写着四句话：“择善人而交，择善书而读，择善言而听，择善行而从。”

子矜想了想，紧随其后接过笔写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想了想，她又在落款前面加了一句“莫兹卡、土豆”，最后落款写着“沧州柳子矜”。

紧接着，其余几位才子也各自写下一两句对佛家的感言，连老夫人都执笔写了几句交给知客僧。

知客僧让人将众人的帖子送进去，然后招呼各位坐下喝茶。

子矜坐在洪飞扬身边，抬头正好看到斜对面的李明道。面对对方有些放肆的打量目光，她心里很是恼怒，但同时升起的是一股浓烈的不安。子矜向来感觉敏锐，她不敢大意，赶紧打量回去。

只见对面那位公子年纪在二十五六的样子，一身紫色绣着吉祥云纹的锦袍，头戴碧玉冠，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有成熟稳重之感。然而那两道浓眉斜飞入鬓，隐隐带着一些飞扬狂妄；那双锐利的眼睛又精光闪烁，似乎时时都带着几分猜疑和沉思，令人不解。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清秀的侍从，其中一名是女扮男装，子矜一眼就看出来了。另外还有两名侍卫手提宝剑小心翼翼注视着四周。

云桥只看了一眼就将对方的情况摸清楚了。看来是个惹不起的主，不是朝廷的大人物就设计江湖的大人物。总之，那种隐隐散发出来的威严和气势决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就在这时，洪飞扬忽然侧过身子小声在她耳边道：“此人的身份不凡，暂时不要招惹。”

子矜想不到一向单纯的飞扬竟然还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不由得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埋怨道：“他刚才老是盯着我看......”

洪飞扬轻轻点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让人去查探他的底细了。”

子矜又是一惊，飞扬动作竟然这么快？如今她才发现，飞扬也就是在男女一事上单纯一些，其实他并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公子哥。他遇事有主见，而且反应相当迅速果决。

李明道越看越觉得子矜面善，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正在猜疑中，就看到知客僧引着两个西域和尚过来了，他心中一惊，难道那位鸠摩罗什大法师竟然要见他们中的某个人？

子矜看到鸠摩罗什大法师亲自出来迎她，心里实在意外，同时也有些不安。她连忙起身上前一拜道：“沧州柳子矜参见大法师！”

鸠摩罗什自打进了偏殿就在找她，却没想到她竟然换了一身男装，还化名柳子矜。

“聂......柳公子，我们又见面了！”鸠摩罗什淡淡含笑看着子矜，那目光中却带着几分疑惑和怜惜。“罗什不曾想竟能在江南见到柳公子。”

子矜看到鸠摩罗什，心里自然想起了凌夏想起了他们两人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的日子。她心神一阵恍惚，竟然忘记了一切。她怎么会在这里呢？这里是哪里？她怎么会离开凌夏呢？凌夏对她那么好，怎么会背着她另娶呢？会不会那些事情都只是做梦？她依然在凌夏身边？

众人只见她呆呆地望着鸠摩罗什，那双明澈的眼眸中依稀泛着点点泪光，任谁都会胡思乱想。这位柳公子与大法师究竟是何关系？

鸠摩罗什转身对着其他人淡然颔首道：“罗什失礼了，请诸位恕罪！”

在场众人谁敢怪罪他啊，就连李明道也起身恭敬地鞠躬行礼道：“大法师严重了，能与大法师相见，是我等前世修来的佛缘。”

鸠摩罗什细细打量了他两眼，眼中有些讶然，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看着子矜道：“你......为何会在江南？”

子矜眨眨眼睛，有些疑惑。她为何不能再江南？“难道大法师也以为我死了吗？”

鸠摩罗什看了众人一眼，含笑道：“今日相见确属有缘，就请诸位入内喝盏茶吧！”而后，他便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众人不敢先行，异口同声道：“大法师先请！”

鸠摩罗什也不推却，脸上带着慈悲温和的笑容，略颔首便转身前行。

来到后院，自有弟子为众人送上香茗。

鸠摩罗什坐在主位上，含笑道：“此乃西湖龙井，取玉泉山泉水冲泡，罗什惭愧，仅此清茶一杯无以待客。”

众人连道不敢。

李明道本想向这位大名鼎鼎的大法师好好讨教一番，却没想到自己还需借着别人的光才能与大法师相见，如今这么多人在，底细又不清楚，他怎么好开口？

“不知道我等当中，谁与我佛最有缘分？大法师亲自相迎，想来是发现有缘人了。”问话的是洪老夫人，实在令人意外。

其实也不奇怪，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关心子矜和这位大法师的关系。她可是内定了子矜当自己的孙媳妇，虽然飞扬那傻小子道现在都不知道子矜是女儿身，却明确跟她提过想过想永远将子矜留在身边。她当时就答应下来，祖孙俩还就留住子矜的办法讨论了好一阵，他们都看出子矜的弱点——重情！重情说不上是优点还是缺点，如果对自己那自然是优点，如果对别人的话，那就不太好了。

鸠摩罗什不太清楚这位老夫人与子矜的关系，但他们相交并无避人之处，是以温和得看着子矜道：“罗什与柳公子相识于三年前，柳公子见识广博，罗什游历天下，识之人无人能出其右，一路同行，使罗什受益匪浅。先前看到柳公子的字，罗什真是喜出望外，倒是失礼了。”

“哦？想不到柳公子竟有如此高才！”李明道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子矜面前道：“在下李煜，今日能与柳公子相识，荣幸之至！”而后，他又对洪飞扬道：“这位就是江南第一才子洪公子吧？久仰大名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在此相会，定是佛祖对煜之厚爱！”

子矜和飞扬都看出李明道不是普通人，却想不到竟能放下架子主动与他们结交。出门在外，自然不宜树敌，更何况李煜给人的感觉绝对是人上人，是以他们两人都不敢拖大。

洪飞扬立即起身回礼道：“李公子过誉了，在下微末之学，实在不敢当此‘第一才子’之名。”

子矜却因为李煜的名字又起了猜疑。她缓缓上前一步道：“不知道李公子可曾听过这首词？”

“柳公子请讲！”这个时空还是以诗赋为主，词虽然也出现了，但并不流行，到如今也没有几首成名的词作流传，是以李明道有些疑惑。

子矜听到李煜两个字，第一想到的词就是那首“春花秋月何时了”，但她转念一想，如今人多，故国什么的最好还是避讳一下，所以临时换了另外一首自己勉强记得的词。所谓勉强记得，就是说不确定完全正确，但如果大家都听过，错两个字也不要紧。如果真的是那个李煜，自己记错两个字也没关系。

众人只听她微微蹙眉，缓缓吟诵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她的如水般的声音流淌着，只有她的离愁别绪萦绕在心间。众人之前还对鸠摩罗什大法师对她的赞誉有些猜忌，到如今也只剩下钦佩。

李煜感觉很奇怪，这位柳公子为何会以为他听过这首词呢？难道这位柳公子作这首词的时候自己也在？所以他才觉得这位柳公子面善？可如果真的见过如此出众的词句，他怎么会不记得？

“柳公子，我们见过吗？”

“或许吧！”子矜轻轻一声叹息，自嘲地笑笑。她怎么会以为李煜也穿到这里来了呢？真是异想天开。

洪飞扬看子矜脸色不太好，立即上前一步道：“李公子，请让飞扬为您引见几位江南猜字！这位是苏州才子陆西竹，字劲节，一笔书法当世无双；这位是扬州才子冉鑫源，字梦熙，博闻强识......”

李明道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过去，子矜缓缓转身望着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冲她点点头，跟着起身道：“罗什受人之托，有几句话需转告柳公子，先行告退了。诸位请便！”说着，他就转向里间的小屋。

鸠摩罗什如今用来待客的寺中待客的小厅，里面还有一隔小房间供小师傅准备茶点。这个房间还有另一个出口，通向里面一间院子。

如今鸠摩罗什就住在里面一间院子里。

子矜随着鸠摩罗什穿过泡茶的小房间，穿过天井，走过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鸠摩罗什在这里的小书房，也是他译经的地方。

鸠摩罗什让几个弟子暂时回避，这才看着子矜道：“聂姑娘近来可好？”

子矜胡乱地点点头，着急地问：“大法师，您先前说受人之托有话向我转达？”

鸠摩罗什抬手打了一个佛号道：“罗什惭愧。出家人不打诳语，罗什犯戒了。”

“那......他，你知道他现在好吗？”子矜咬着嘴唇，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她无法欺骗自己，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过凌夏，毕竟他们曾经那么恩爱，毕竟他曾经为了她不惜性命，毕竟他们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鸠摩罗什忽然一声叹息，带着有些怜悯和疑惑看着她道：“罗什一直以为聂姑娘你已经回了将军府，没想到你竟然在江南，还化身男子。”

“大法师何以认为我会回去将军府？”

“当初你不是带着孩子一起离开的吗？孩子回去了，少将军又将你的墓迁走，与罗什坦言你在人间，所以罗什......”

“您说什么？孩子！您说孩子回去了是怎么回事？”子矜打断鸠摩罗什的话，瞪大了眼睛激动地望着他。

鸠摩罗什见子矜竟然如此激动，也意识道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了。他微微蹙眉道：“离开之前，罗什意去墓园告别，不想竟看到少将军带人将棺木挖出来，说你尚在人间，那不是你的尸身，所以要另外择地安葬。当时，少将军就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吗？您确定那是我的孩子吗？我的孩子怎么会在凌夏那里？”子矜激动得差点扑到鸠摩罗什身上。天哪，她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吗？她的心肝宝贝辰儿如果真的在凌夏身边她也就不担心了。她知道将军府所有人都很爱很爱他的。只是，那个孩子真的是她的孩子吗？辰儿怎么会回到将军府的？

“那应该是你的孩子。当时少将军高兴地说他把孩子找回来了，罗什看到孩子手腕上那颗佛珠孩子。而且，孩子很聪明，不到周岁，说话却很清楚......”鸠摩罗什仔细回忆当时凌夏的话，应该是这么说的不错。当时他还以为凌夏把她们母子一起找回来了呢，没想到只有孩子，而聂姑娘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八章 悲痛交加

“他说他把孩子找回来了！他说是他把孩子找回去的？”子矜难以置信的低吼着，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鸠摩罗什的眼睛。

鸠摩罗什看着子矜已经冒出泪光的发红的双眼，对她的激动有些不明所以，但心中更多的担忧。“聂姑娘，你不要激动，孩子很好，你不要担心……”

“他说是他把孩子找回去的？”子矜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想知道这一个答案。

“少将军确实是这么说的……”鸠摩罗什无奈的回答。他知道聂姑娘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可是他想了又想，当时凌夏的确是这么说的啊！

“不！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怎么可以救走孩子，却把我丢给穆甘，让我受尽凌辱……”子矜摇摇头，身影一晃，砰地一声走到地上。她瞪大了双眼。神情呆滞，晶莹的泪珠猛然间从眼眶冒出来，不断从下巴滑落到地上。

想着那一夜，她是那样的惊恐无助，她挣脱不开，又逃脱不掉，她声嘶力竭的哭叫求助，穆甘却始终不为所动……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过去了就不要放在心上，可每次想起，那种屈辱和不甘就会紧紧攫住她的心，令她疼痛难忍，呼吸困难。

子矜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瘦弱的身体微微晃动，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结果。

真的是他救走了孩子！竟然真的是他！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呢？老夫人说起的时候她就想到过凌夏，可是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凌夏会那么对她，可是……

如今才八月中，鸠摩罗什大法师离开兴庆最迟也应该在六月，而她的孩子是在三月中旬临近九江的时候弄丢的。从九江到兴庆，快马都要来两个月，更何况带着一个不满周岁离开母亲的孩子？也就是说，当初有人救走了孩子，怎么可能马不停蹄的径直赶往兴庆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救走孩子的人就是凌夏！

他竟然瞧瞧救走了孩子，却把她留给了穆甘，他竟然眼睁睁看着穆甘强暴了自己。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他怎么可以？就算他离开的时候做得太决绝，她不该烧掉他的房子，她不该用鸡血把休书写在大厅的墙壁上让他成为笑柄，她不该装神弄鬼在内厅的墙壁上用蜂蜜水写他的名字，她不该带走他唯一的儿子……他也不能这样对她啊！

她做这些都是因为心中的愤怒和不甘，他想要她记住自己，哪怕她永远离开了，也要他一辈子记得自己而已。他带走了孩子，因为她已经是去了一切，只剩下孩子了啊，他不是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么？为什么不能把辰儿留给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么惩罚她？

凌夏，凌夏，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你怎么可以……

“凌夏，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子矜痛呼一声，竟然喷出一口血来，人随即晕倒在地。

向来稳重的鸠摩罗什大法师也有些慌乱了，他一面将子矜抱起来放到竹榻上，以免让弟子出去赶紧将那位老夫人请进来。

他让弟子端来清水，将子矜脸上的泪痕和血迹擦去，却看着她胸前以及自己衣摆上点点殷红的血迹有些无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这样激动？他一直都知道聂姑娘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打击让如此坚强的她也承受不住？

老夫人不清楚出了什么事情，但她很快想到，子矜既然在三年前就与大法师相识，只怕大法师也是知道她是女子的。所以如果子矜出了什么事情，比如听了大法师带来的消息情绪不稳的时候，大法师才会找自己。

老妇人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虽然平时保养得好，走起路来到底不如年轻人利索，所以，洪飞扬扶着她一起进来。他本来就不太放心子矜一个人在外面。虽然鸠摩罗什大法师是西域有名的高僧，但他看得出来，子矜和大法师之间给予默契，绝不是一般朋友。每当想到这个，他心里就酸酸涩涩的难受得紧。

走进屋里，洪飞扬一眼就看到子矜面无血色的躺在竹榻上，他的魂霎那间就飞了一半。他立即放开了老夫人飞速跑到子矜身边将她抱起来，慌乱的问：“他怎么了？子矜他怎么会这样？

而后他又看到子矜胸前的血迹，那剩下的一半魂魄也飞走了。“子矜，子矜，你醒醒啊，你不要吓唬我，你答应过要一辈子陪着我的啊……大法师，大法师，他怎么会这样，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鸠摩罗什面有愧疚之色，举手打了一个佛号道：“是罗什不好，不该提及孩子的。聂……柳公子他太过激动，心里一时承受不住就吐血昏迷了。”

“孩子？大法师知道孩子的下落？”老夫人也有些担心起来。如果子矜的孩子出了什么事，她该有多伤心啊！孩子就是母亲的命啊！“孩子……孩子没事吧？”

“孩子很好。只是……”鸠摩罗什到如今也不太明白子矜为何如此激动。既然知道了孩子的下落，她回到凌夏身边就能要回孩子了。还是说她不想回到凌夏身边，或者他们之间真的已经决裂了？她刚才哭着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是她误会了什么呢？

“只是什么？”洪飞扬探到子矜的脉搏和呼吸，心里算安定了一些，三魂六魄相继归位，这才注意到鸠摩罗什大法师的话。

“可能，她无法要回孩子吧！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鸠摩罗什摇摇头，决定等她醒了好好问问她。

老夫人精明，又是知道子矜底细的，她立即想到孩子一定回到父亲身边，子矜才无法要回来。她知道一个母亲的心，为了孩子，那是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可怜的孩子！”老夫人一声感叹，“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那个孩子，若真的要不回来……唉，飞扬，你抱着子矜，我们回去吧！”

鸠摩罗什本要阻止，但伸出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阻止。看起来这位老夫人与聂姑娘关心匪浅，难道聂姑娘在江南找到了她的亲人？

飞扬小心地将子矜抱起来，这才发现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

“这位施主请留步！”鸠摩罗什对老夫人道，“等柳公子醒了，还请转告她，或许她和孩子的父亲之间只是一场误会，请她不要兀自伤心，最好回去问问清楚。”

老夫人颔首回礼道：“多谢大师对子矜的关怀，老身定当转告。”

出去的时候，他们走了另一条路，避开了前面的李煜及冯秋阳等人，径直回到别院。

管家立即请了大夫过来，说病人只是亦是急怒攻心，过一两个时辰就会醒来的。又道病人忧思过甚，体质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老妇人记在心里，让管家送大夫出去。

洪飞扬不知道为何奶奶不让自己进去，见大夫出来，他就不管不顾赶紧跑进屋里。

只见子矜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头上的玉冠也已经去了下来，一头青丝披散在白瓷枕上，越发显得整个人较弱不堪。但是，他怎么觉得此刻的子矜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呢？

飞扬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子矜的脸蛋，看来看去，的确是子矜啊！究竟有什么不对呢？不过比平时更柔弱一些，更好看一些罢了……

“飞扬，你真的喜欢子吗？”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当然！奶奶，你问过很多次了。而且，你答应过我的，只要子矜自己愿意，你就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飞扬总担心奶奶无法接受他们在一起，尽管奶奶一直没有反对过，却显得更加诡异。按说，他是奶奶唯一的孙子，奶奶应该让他娶妻生子的啊，怎么会同意他和子矜一辈子在一起呢？

“奶奶也很喜欢子矜。如果你们双方有意，自然是最好的。奶奶只是想问问你，你真的不介意子矜的过去吗？你不是一直有洁癖吗？你真的不介意她曾经跟别的人生过孩子？”

“奶奶……”飞扬有些恼怒的看着老夫人。她就不能不提这个么？

如果子矜没有成过亲，从来没有过别的人自然最好，可是他遇到子矜的时候她已经跟别人有了孩子了，他有什么办法？他喜欢的是现在的子矜，儿过去的已经过去，无法追回，他也只能选择忽略。他知道子矜心里其实也是有洁癖的，那么多年轻美貌的侍女她都不屑一顾，这就够了。

“如果……”老夫人想了想，最终没有说出来。还是等子矜醒了自己跟飞扬说吧！她相信飞扬不会介意子矜是个女子的，甚至，他说不定还会惊喜雀跃呢？子矜是个女子，飞扬也就不必男扮女装了，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岂不是天下的喜事？只是……

“飞扬，子矜失去了孩子，心情会很低落，你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要耐心一些，多顺着她，好好开导她，要时刻不离的守在她身边知道吗？”

洪飞扬神宗的点点头：“奶奶放心，我会好照顾她的。”

子矜睁开眼睛，神思恍惚了好一阵。她又做梦了，胸口空洞洞的，隐隐作痛。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将四周打量了一番，认出这里是洪府别院自己的卧房。正要下床，就听珠帘闪动，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洪飞扬端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子矜，你醒了？”她满脸惊喜地跑了过来。

子矜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她本来说过等见到鸠摩罗什大法师之后就给他答案的，可是，如今的她哪里还有心和情可以给他？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可是泪水还是无休无止的涌出来。

她其实不想哭的，真的，哭有什么用呢？眼泪只对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才有用，对她这样一个被亲人、爱人尽数抛弃的女人而言，眼泪只不过是自己更加可悲而已。

“子矜，子矜，你别这样，你别哭啊……”洪飞扬放下托盘，慌忙的用手擦拭着她的泪水。

“飞扬，我一无所有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就连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剩下来的孩子，也被人抢走了……”她静静地陈述着，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般淡然，甚至嘴角还有一个浅淡的笑容。可是，那晶莹剔透的泪水却如珠串一般不断从她下巴滑落。

洪飞扬体会着她的孤寂和心痛，紧紧抱着她道：“我还在，飞扬还在，子矜没有一无所有，子矜还有飞扬啊！飞扬永远都在子矜身边。”

“飞扬，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可是我不要你的同情。我已经没有心可以给你了……”子矜凄惨的笑着，心中一片茫然。找到了孩子，却失去了一切，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子矜……”飞扬心痛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摇曳着她，紧张而急切的想要她注意到自己。“子矜，你看着我，我是飞扬，我喜欢你，我需要你，我就是你的未来，就是你生存的意思。子矜，你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可是不要紧，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一直你身边，我会帮你把心找回来的，子矜……”

他忽然低头，第一次问在她的脸上。他紧紧抱着她，心如擂鼓一般激烈的跳动着。他涨红了脸，是那样的紧张，紧张的都忘记了该怎么呼吸。她颤抖的伸出舌头将她脸上的泪水一一添净，双唇下的触感是那样的细腻柔滑。隐隐的还有一股淡雅的清香萦绕在鼻间，原本酸涩难过的心竟然泛起丝丝甜蜜，她在刹那变的痴了，傻了，呆了……

子矜终于回神。她震惊的看着眼前那张放大的脸，看着他怔怔的神情，感觉到他唇上的温暖，原本空洞的心竟然慢慢有了一丝波动。她猛然推开他，侧过头趴在床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飞扬脸色绯红，怔怔的看着子矜。他伸出手想要拥抱她，却又迟疑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被魔鬼附身了，不知道子矜有没有生气。

“子矜，对不起，我……”她、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他竟然亲吻了子矜，而且还一再回味……“可是子矜，我真的喜欢你……”在亲吻她的时候，他没有感到丝毫的恶心，而只有甜蜜和欣喜。

“飞扬……”子矜怔怔的望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子矜，让我照顾你吧，好不好？我已经跟奶奶说过了，她也没有反对。子矜，我们以后在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谈诗作画，我们朝夕相处，共对清风明月，一生一世，白头到老……”洪飞扬越说越温柔，越说越幸福，越说越充满期待。

“飞扬，你真的喜欢我吗？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过去吗？”子矜自嘲的笑笑，是那样的凄凉。

“子矜，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这么多年来，我也就只喜欢你一个人而已，我只会感谢上苍将你送到我身边，怎么会介意你的过去呢？没有过去的你，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你？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啊！”

“哪怕我是女子？”

“当然！……嗯，子矜你说什么？你说女子？”洪飞扬瞪大眼睛看着她。然后缓缓探过身子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神色严肃的打量她。他听错了吗？

“飞扬，你真是个傻瓜……”望着飞扬震惊的神情，子矜忽然泪流满面。再次痛哭出声。

一见到子矜哭泣，飞扬就忘记了一切。他立即扑过去抱住她，慌乱的安慰道：“飞扬是个大傻瓜，子矜你不要哭啊，你刚才说什么？你说……”

子矜再次推开他，哭叫道：“我说我是女子，你听明白了没有？我是女子！我嫁过人、生过孩子、还被别的男人强暴过，你还要我吗？”

洪飞扬呆呆的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决绝自嘲和讥笑，他看到她内心深处的茫然与痛苦，看到她灵魂深处的孤寂无依，他慢慢消化她裤脚的那些话。他、她嫁过人、生过孩子，还被人强暴过，那又如何？

“子矜，我没有想过你是女子……”他怔怔的说。

子矜自嘲的笑笑，满眼凄凉，她已经一无所有了，索性连他的情义一起散了吧！散的干干净净，从此以后，她就真的孑然一身了，是哭是笑都没有人心疼，是生是死都没有人在意了。呵呵，说不定她死了还可以穿回去呢？

“可是，我喜欢的是你的纯真善良才华横溢，并非你男子的身份，为什么你会以为你是女子我就不喜欢你了呢？”洪飞扬疑惑得问。

“……”子矜呆呆的看着飞扬，这个傻瓜，他真是个傻瓜啊！“你不是厌恶女人的吗？”

“是啊，因为我觉得女人自私低贱又肮脏，可是子矜你不是卡那样的人啊！”洪飞扬看着她，忽然笑了，“难怪我总觉得你跟别的才子有些不同呢，原来子矜是女子啊！既然子矜你是女子，那我也就不必男扮女装了对不对？”

“你……你还要跟我在一起？我是女子，你还要我吗？”子矜止住了眼泪，静静的凝望他。

洪飞扬粲然一笑，那绝代风华令子矜茫茫然忘记了一切。他激动地再次拥抱她，欣喜的叫道：“我要你，子矜，你怎么会以为你是女子我就不要你了呢？子矜，我真高兴！你是女子，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你就不必再面对那流言蜚语和异样的眼光了……”

“飞扬，我的心都没有了，你也不介意吗？”

飞扬一愣，轻轻放开她，但随即便握住她的手道：“不要怕，我会帮你把心找回来的！要是找不到，我就把自己的心分一半给你，我们两个人一颗心，好不好？”

“飞扬……我不值得你这样……”子矜再次热泪盈眶，但这一次是感动。飞扬，那么好的飞扬，那么纯洁的飞扬，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这样一个残破的她，怎么配得上他那颗最高贵的心？怎么配得上他这样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

“子矜，你是最好的，你知道吗？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无论男人女人，我只喜欢你一个……”听出她那一声低泣中蕴含的感情，飞扬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幸福和甜蜜塞得满满的，将那些紧张焦虑不安全都驱散了出去。

他小心翼翼的再次将他搂入怀中，仿佛看到幸福正在前面对他招手。

子矜疲惫的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仿佛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只想从他身上汲取生存的勇气与信心。

第二日，子矜除了双眼有些红肿，丝毫看不出昨日伤痛欲绝的样子来。洪飞扬知道她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其实心里的伤一直都在。

昨夜他就跟奶奶禀告过了。老夫人喜出望外，今日一大早就启程回府，让飞扬留下陪着子矜好好散散心。临走前，她再三叮嘱飞扬，千万不要再带着子矜去灵隐寺见鸠摩罗什大法师。她要赶紧回去让人测个好日子，尽快为他们举行婚礼。

子矜依旧一身男装打扮，但今日飞扬却一样就看出她与男子的不同之处来。那样细腻的皮肤，那样精致的五官，细长的眉，纤细的腰，如墨的青丝，独特的幽香……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子矜跟别的男子不同呢？

他温柔的询问子矜想去哪儿玩，子矜想起自己最初的计划，嘴角一扬，微微笑道：“去西湖，咱们去会会那个杭州第一名妓柳如烟吧！”

飞扬心中叫苦，却又不舍得让她失望难过，只好顺着她道：“好。要不要叫上冯公子他们一道过去？”

名妓，妓女，天底下最污秽最肮脏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女人是纯洁高贵的，那也只有他的子矜一个人而已。

“好啊，人多热闹嘛！”

子矜眉梢眼角都是浅浅的兴奋地笑意，但飞扬却越看越心痛。他轻叹一声，扶着她的双肩道：“子矜，不像笑就不要笑，不要为难自己。要不我们哪儿都不去，我陪着你划船吧！就我们两个，你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我就要去看看那个柳如烟。我不要哭，我也不会哭的。哭有什么用？不管我怎么哭，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更改，孩子也要不回来了……走吧！别告诉他们我是女子，什么都不要说，还跟以前一样……”子矜拉着飞扬往外走。

凌夏不要她了，爹爹不要她了，可是天并没有塌下来，她也没有痛到停止呼吸的地步，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他们不要她了、不爱她了，不要紧，人本来就不应该依靠别人，她只要自己爱自己就够了。她要去游山玩水，她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她要坚强，要勇敢，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的……

迟迟找不到浣娘，凌夏显得有些焦躁。

一个侍卫提议道：“据说鸠摩罗什大法师来了杭州，目前住灵隐寺，少爷要不要过去见一见，问候一声？”

凌夏烦躁的摇摇头：“大法师虽然名声在外，也的确博学多才，但并不会算命测字，找他有什么用？还是想办法打探消息要紧。”他举目四望，看了看前卖弄的街道，走进一家小客栈。

他明白，这样的小客栈里往往能得到很多消息、给了掌柜的一锭银子，凌夏直接问道：“不知今年三月杭州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比如有什么绝色女子猛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之类的……”

掌柜认真想了想，连续说了好几件事，但凌夏始终没有听到对自己有用的。那些有名有姓有确切出生的女人怎么会是他的云儿？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坐在店中角落里喝酒的两个男人却因为掌柜的话小声感叹起来，提到杭州的三位花花太岁。

凌夏本来就没在意什么花花太岁，然而听着听着却忽然心中一动。

他转头望去，只见靠墙的那桌坐着两个年轻的猥琐男子，正在小声感叹，说自从今年春天三位花花太岁调戏良家妇女吃了大亏，被人教训之后，一个个都在家中刻苦练功呢，汗的他们很久都没有肉吃了。

凌夏忽然想到，以云儿的容貌，住在这里近一个月，难道都没有人注意到吗？那三位花花太岁向来喜欢调戏民间的美貌女子，手底下又有那么多的小喽罗，难道就没有发现云儿一个带着孩子的孤身女子？哦，对了，据说还有一个男人随她住在一起，一过后来不是离开了吗？那个让三位花花太岁吃了大亏的女子会不会就是云儿呢？

云儿善用药，一般人确实很难从她手中讨到便宜的。或许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三位花花太岁，所以她才离开的？还是藏起来了？

凌夏立即让人过去打听。不过一锭银子，很快就将那天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绝色少妇，遇事沉着冷静，凌夏心里立即冒出云桥的身形来。三位花花太岁本来追过去想调戏人家，没想到忽然冒出一个强势的男人来，还带着好多护卫，说那个女人是他离家出走的夫人。最后那个女人连同孩子都被那个男人强行带走了：可是她曾经否认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但她有曾经叫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所以没有人相信。对了！那个男人叫什么？木杆？穆甘？突厥王子穆甘？

“一定是他！”凌夏砰地一声将身前的桌子拍得粉碎，“走！立即去茶楼问个清楚！”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十九章  天子明道

客栈中，小斯正伺候李明道梳洗。

侍卫慕天蛟在门外小声禀报道：“主子，打听到了，据说昨日柳公子在灵隐寺吐血昏迷，还请了大夫。但今日一早，洪老夫人就启程回苏州去了。”

“找到那位大夫问清楚病情了吗？”

“属下无能，那位大夫今日一大早就出诊了，尚未问清情况。”

“那就睡莲了，准备一下，本公子要亲自去洪府探望。”

“是！”

李明道在梳妆台前坐下，小斯手脚利落地帮他梳头挽髻戴上玉冠。

李明道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模糊的脸，心情有些激动。

昨日从灵隐寺回来，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总是想起昨日在寺中结识的几位才子。风华绝代聪明内敛的洪飞扬洪静宽；博闻强记志向高远的周鑫周梦熙；才华横溢正直高洁的冯秋阳冯子秀；一身才华却郁郁不得志的陆西竹陆劲节；还有那个看似放浪其实处事圆滑有急智的何志高何向远……

而那位黛湖双碧之一的柳子矜柳公子……对了，这位柳公子竟然没有字吗？他好像未及弱冠吧？不过以他如此才华，早点行成人礼也好啊！

在他看来，江南六位才子，当以这位柳子衿为首，只是这个人他看透。昨日他一直注意着柳子衿，觉得他时而天真不谙世事，时而聪慧狡黠仿佛看透了自己，最奇怪的是自己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似，而柳子衿对自己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后来问起鸠摩罗什大法师。大法师却是一声叹息，说那位柳公子太过重情，处事太决绝，未必适合他。问及柳子衿的才学，大法师只说了一件事，他说之前送与普通百姓的新作物土豆，以前被称为魔豆，只在沙漠中一个小绿洲里有，但凡有商除将其带出来，人们吃了总要上吐下泻出现中毒状况。是那位柳公子将此物的种植方法以及中毒原理告诉他，让他将其带到中原来到江南的。

鸠摩罗什大法师说，柳子衿有一颗佛心，善良仁爱，在他眼中，众生平等；又说他的见识之广博令人诧异，天文地理人文风俗，佛学、道学、儒学之精华似乎都在她心中；说她能清醒地看清整个世界，却独独对本朝历史有些糊涂……

总之，那位柳公子确实才华横溢，见识不凡士林，但并不是他要找的人。

鸠摩罗什大法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却不卑不亢一如对待常人，令李明道对其更加敬佩，只是他说柳子衿不是自己要找的人让他觉得这位大法师还是有凡心的。

他想，那位大法师是不想让柳子矜涉入朝廷险境所以才如此说的吧？

可是这几个人，他要定了！甚至就喧嚣那位陆西竹陆劲节他也可以用。陆家虽然已经投靠了杜氏，但真正的聪明人都知道左右逢源，更何况陆西竹在陆家并受宠，他要想一展才华，唯有投靠自己一途。

李明道带了一个小太监，两名侍卫就出发了，将小斯留在客栈。昨夜自已太兴奋，有些需索无度了，今天还是让她在客栈好好休息吧！

来到洪府别院，尚未见到主人，先与四位才子碰了面。李明道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四人虽然与洪飞扬和柳子矜一起来到杭州，却并非知己。李明道听他们话外的意思，好像洪飞扬和柳子衿竟然有些暧昧一般。

他细想两人昨日的情形，又联想到洪飞扬风华绝代的容貌，倒也觉得奇怪。

像洪飞扬那样出身好才华高，偏偏容貌又好的才子，一般的女子他如何看得上眼？他要找一知己，的确难得。更难得的是柳子矜才华气度容貌样样不逊洪飞扬，别说洪飞扬，就是他自己见了柳子衿那样的人物都心生亲近之意。

是啊，像柳子矜那样的人物，谁见了没想亲近？至少冯秋明看柳子衿的目光就跟洪飞扬差不了多少。

李明道一惊，原来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吗？不，他跟洪飞扬他们不一样，他是天子，以天下为重，所有的人对他而言不外乎两种：有用的和无用的；或者也可以分为他的棋子或敌人；当然换个说法也可以分为可以利用的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柳子衿他们对他而言就是有用的、可以利用的、可能成为他棋子和下属的人。

“听说柳公子昨日身体不适，不知如今情况如何？”李明道自然而然的坐在主位上，虽然他极力表现出随和，但那种多年帝王生涯培养出来的气势和习惯还是不知不觉中泄露出一些秘密来。

周鑫多年来混迹在各个朝廷官员府中充当外围谋士，阅人无数，立即看出这位李公子身份不凡。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自己的机会了，当即热情而又极有分寸地回道：“李公子请放心，据说柳公子只是犯了旧疾，昨夜就已经清醒，应该没有碍了。”

李明道冲着周鑫含笑点头，对他的机敏颇有赞赏之意。“听闻周公子曾经在好几位大人门下出谋划策历练多年，他日定是朝廷的栋梁之材了。”

周鑫看出李明道眼中没有半分艳羡之色，反而有些期待和赞赏，当下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位李公子，定然能举荐自己进入朝廷。

“梦熙自幼便有一腔报国之志，可惜造化弄人……”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梦熙不必忧虑，你飞黄腾达之日已经不远了。”子矜大步从门外走进来，抱拳道，“几位兄长都在，子衿有礼了。早就听闻西湖有位柳如烟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子衿一直想去会一会这位当世红颜，不知几位兄长可愿同往？”而后，他仿佛才看到李明道一般，抱拳鞠躬道：“昨日初识，便劳李公子亲来探望，是子衿的不是。不知李公子对那位传说中的才女可有兴趣？”

“听闻柳公子昨日身体不适，煜甚是担忧，如今见公子风采照人，煜也就放心了。那位柳姑娘煜前日倒是会过了，的确才貌双全，到了杭州不去见上一见，诸位实在白来了西湖。呵呵……”李明道在见到柳子衿的时候就已经不由自主地起身迎了过去。一般人看来，柳子衿在这里算是主人，他不过是客，起身见礼是应该的，其实没有人知道他完全是情不自禁。

“洪公子吗？”陆西竹忽然出言问道。别人不知道洪飞扬有洁癖，平日里不近女色，他确是知道的。陆家与洪家本来就有姻亲关系，他的堂兄娶的就是洪飞扬的姐姐。

洪飞扬一直站在子衿身后没有说话，脸色的确不太好看。

“飞扬？”子矜回头，轻轻唤了一声。

洪飞扬立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静宽虽然不喜烟花之地，但既然大家都去，飞扬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哈哈哈哈……”李明道拍着他的肩膀道：“静宽不必如此悲壮，一般的烟花之地可能会辱没了你，但如烟姑娘的画舫决计不会。人家可是卖艺不卖身的，煜前日有缘识得柳姑娘一面，当真不是凡品。只可惜使尽手段也不得一亲芳泽。今日就看静宽你和子矜的本事了。”

闻言，洪飞扬的脸色更难看，而其余几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子矜也笑了。她状似无意地扫了李明道一眼，对他的亲热之举很有些疑惑。说起来他们不过昨日才相识，哪里就亲热到这份上了，不但拍人肩膀，还一口一个静宽、子衿的，难道他看上飞扬了？

虽然看了几本史书，然子矜对这个时空的历史还不够熟悉，特别是本朝的人物。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李煜决不是普通人，皇族的气势加上皇族的姓氏，不只皇帝也是个王爷。还有他身后那个清秀的书童，分明就是个小太监。虽然她只见过一次太监，但那种感觉却相当深刻。

不知道当今皇上多大年纪，又有几个兄弟，看来今晚回来得好好问问飞扬。

当个议定，大家暂且在洪府别院打发半日，到傍晚再去柳如烟的画舫用晚饭。洪飞扬万般无奈地取了自己的帖子让人下去安排，又让人取笑了一阵。

人家柳如烟可是杭州第一名妓，只要画舫上红灯一挂，前来求见的才子们可是络绎不绝的，像他们这样一大群有身份的人突发其意过去，如果不事先打个招呼，可能连坐的地儿都没有。当然，一般人人家柳姑娘还不接待呢，为了大家晚上不至于被拒之船外，就不得不请出洪飞扬这个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头来了。

几位才子坐到一起，自然要谈到诗论画的。李明道虽然有心考教几位才子对政治的敏感性，却不好直接开口。想起对子衿莫明其妙的熟悉感，他忽然道：“煜见到子衿总觉得面善，心里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或许我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子衿摇摇头，淡然一笑道：“应该没有。子矜从未去过长安。”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隐隐道出了李明道的身份。李明道心中一惊，目光中自然流露出几分打量与沉思来，是鸠摩罗什大法师跟他说了什么还是柳子衿自己猜测的？他年纪轻轻竟然有这个本事？

“子矜似乎对词情有独钟，不如再给我们填一首，权当今晚拜访柳如烟姑娘的见面礼。等会儿让人送过去，让她稍作准备，我们今晚就可以一饱耳福了。”

不知为何，几人坐在一起，虽然洪飞扬和柳子衿都没有主人的派头，风采却总在他们身上。而李明道此人却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不知不觉中就主导了一切。

李明道这一提议立即得到众人附和，连洪飞扬都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子矜知道飞扬这是想用诗词分散她的忧思，不管一个人心里有多么痛苦，发泄过后总会好一些的。可是她哪里有什么惊才绝艳之才？不过剽窃了前世几道诗词而已。要让她即兴作词，还不是为难她么？

她想了想，又起身走了两圈，最后静静望着窗外的花园沉思了一阵。看着眼前丹桂飘香的园子，望着天空大雁南飞，脑子里记得有只有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可是现在明月还没出来呢，怎么能写这个？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那些激昂的文字如火化般闪现在脑子里，激起她心中的不甘、不屈甚至与天抗争的勇气来。是啊，她这么年幼，怎么能一味沉浸在痛苦里呢！明天还很漫长，她不但要走下去，还要走得比任何人都精彩！凌夏，我会让你知道，放眼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聂云桥，放弃我将是你一生最大的悔恨！

众人知道她在思考，也不打扰，各自交谈都说得很小声。虽然说了让子衿填词，但大家都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无论如何总得留下一两句诗的。

子矜终于下定决心走到书案前。

飞扬已经帮她匀了墨，她提起笔，不暇思索洋洋洒洒地就是一行龙飞凤舞的行书。

子矜的毛笑字实在不怎么样。虽然在将军府里无事的时候也曾苦练过，但到底不如人家十多年的功底，所以她只能取一个意境，平时必须用毛笔写字的时候都写行书。只要把握好了字的结构，行笔流畅一些，行书就有了几分味道，她的字才勉强可以见人。

众人不由自主地围过来，只见纸上字字飞扬，一句句刻进人心，令人心情激荡气血沸腾。

“独立寒秋，钱江东去，西湖杭州。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竟自由。帐寥廊，问苍茫天地，谁主沉浮？”

遥念华夏俊彦，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道。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浩气扬，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李明道看到这一句，不由得紧握双拳瞪大眼睛看着子衿。这是在隐射他空有皇帝之名，却让外戚专权吗？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候！”周鑫同样震惊地望着子衿。想不到她年纪轻轻，竟然有这样的心胸和气魄！

“浩气扬，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这样的词……那个柳如烟如何唱得了？”洪飞扬激动地望着子衿，心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拥抱她，拥抱她！这样大气魄的词哪里是一个女子能写得出来的？他的子衿果非常人啊！难怪连鸠摩罗什大法师也对她的才华称赞不已。子衿，他的子衿……

“子矜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劲节翻遍诗经楚辞也未曾见过如此气魄的诗词。”

冯秋阳和陆西竹同样赞叹不已。

“大法师之言果然精妙，我自问也是阅人无数，然所识之人却无人能有子矜这样的心胸气魄。更难得子衿如此年幼，平日里待人客气温和，才华横溢却不骄不躁，当是本朝的风云人物，他日定要指点江山的！”李明道再次将全词通读一遍，然后看着子衿的神色眼神，终于肯定人家不是有意讽刺自己，反而有帮助自己夺回政权的意思。

子矜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明道一眼，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口中空气道：“李公子过誉了，子衿愧不敢当。子衿向往平淡，志在山林，只怕要让李公子失望了。”

李明道一怔，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快这么直接地就拒绝了自己。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子矜就不想站得更高一些，望的更远一些么？”他微微蹙眉追问道。

“高处风景虽好，却未必适合我们。李公子难道不曾听闻高处不胜寒么？”飞扬含笑走了过来，站在子衿身边。

李明道不以为意地笑笑，心里却有些恼恨。想他堂堂天子之尊，这般诚心招揽，他们竟然不屑一顾？哼！江南首富洪府是吧，就算他李明道如今大权旁落，外戚专权，他要收拾一个没有朝廷势力撑腰的江南士族还不容易？

这时，何志高竟然也走过来插了一句道：“静宽出身名门，又是一支独秀，方才明白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可惜向远从来都在青楼妓馆流连，与三教九流相交，倒还真羡慕那些身居高处之人呢！若能站在高处指点江山，方不枉多年所学，方不枉人世走一遭啊！”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向远此言也有道理。”飞扬点点头，却不想他转而又道，“然若说指点江山，自然要李公子这样的高才方有这个本事的。至于我和子衿不过是在江南温柔的山水中长大的纨绔子弟，没有经沐过风雨，骨子里到底缺少了些血性，闲暇之时淡诗论画尚可，若真的要书生意气指点江山，只怕于朝廷、于百姓未必有益。”

听洪飞扬如此一说，李明道在心中冷哼一声。原来还是胆小啊！为了富贵稳定，江南士族想要中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过心里到底舒服多了。

“静宽过谦了！依我看，你们黛湖双壁才是真的名不虚传呢！让煜好生钦佩。”

子矜从未听飞扬这般小心地说过话，立即就明白了他的顾虑，于是跟着加了一句道：“若说我们当中能为主分忧，为民谋利的，只怕非周大哥莫属了。”

李明道立即看向周鑫，深以为然。他点点头道：“子矜此话不假，梦熙却是良材美质，只是，子衿何以这般肯定梦熙很快就爱飞黄腾达呢？”

子矜望着李明道，疑惑地眨眨眼睛：“我们既然有幸与李公子相识，飞黄腾达还不是指日可待么？难道子矜猜错了？”

李明道一听，继而淡然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奇怪这个柳子衿为何就能这有这样多变的神情，时而聪慧狡黠，时而大气蓬勃意气飞扬，时而柔弱温和天真愚钝，甚至还能如此的……可爱……

可爱？他竟然觉得这个少年可爱？李明道大吃一惊。他怎么会觉得一个少年可爱呢？

听到此处，大家多多少少都明白李明道身份不凡，是能让他们一下子步入朝廷的大人物。只是这位李公子似科很看好洪飞扬和柳子衿，而他们两人却无意仕途。对他们四人而言，这倒是个好机会。

因此，周鑫、何志高、陆西竹、冯秋阳四人有意无意间便开始展现自己的才华本事，间或技巧地恭维李明道一两句，一时间气氛倒是和乐融融的。

这一日，大家各自作诗填词，最后由陆西竹收录到一起。他给不同的诗句配上不同的字体，那才真正叫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连李明道也禁不住赞叹一声道：“劲节这笔字堪称本朝第一大家！”

天色渐晚，大家各自准备了一下便出发了。一行人不坐轿也不骑马，也没多带随从，除了李明道身后总跟着两名侍卫，其余几人甚至连贴身书童都没带。

知道今日江南的几位有名的才子都要来，柳如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心情有些忐忑不安，也有些期待。江南才子她也见过几位，然而心里却有一种感觉，似乎男子的才华也不过如此，不过整天伤秋悲月游荡在脂粉丛中，会写两首淫词艳曲而已。然而自从听了那位柳子衿那位柳公子的《游子吟》，她才发现原来真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能够用如此心境描绘思念自己的母亲，才时个正值得自己敬重的才子啊。

柳子矜，据闻才貌双全，为人温和宽厚，他会是自己等待已久的良人么？

乍然见到柳如烟，除开李明道和洪飞扬，其余几人都差点看呆了。连见过柳如烟好几次的何志高也不例外。

李明道前日才见过，而且他后宫中有的是美人无数，单纯的美色自然引不起他多大兴趣。而洪飞扬眼睛里只有一个子衿，其他人他是看不上眼的，更何况这个柳如烟还是个妓女。

子矜也看呆了。

原来一个女子真的可以美成这样……

秀丽的五官，温柔的浅笑，娴静的姿态，袅娜的身段，她觉得这个柳如烟比相容还要美上三分！那神态、那动作简直将女子的优雅发挥到极致，甚至她只是眨了下眼睛，都让人感到一阵心动的魅惑。

“子矜？”洪飞扬用力握紧子衿的手，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她在他已经知道子衿是女子，不然见她这样盯着一个女子看，他肯定要伤心的。

“嗯？飞扬，柳姑娘好美是不是？”子矜回头看了飞扬一眼，轻声赞叹道。

闻言，洪飞扬瞥了柳如烟一眼，冷哼一声，没有作答。烟视媚行，一看就不是好女人。

“不知道哪位是柳子矜柳公子？”柳如烟的目光匆匆从七人身上一扫而过，心里立即有了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呆呆地看着自己，目光中却只有赞叹，没有丝毫的亵渎；而另一个却明显是不屑。柳公子会是其中一个吗？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二十章  暗生孽缘

“见过如烟姑娘！在下沧州柳子衿。”子矜上前一步鞠躬还礼。

柳如烟粲然一笑道：“如烟仰慕柳公子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柳公子请，几位公子请！”

子矜“呵呵”一笑，当先入内。洪飞扬在衣袖中握紧了双拳，紧随其后。李明道挑眉看着洪飞扬一张臭脸，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跟了上去。

众人分宾主坐下。柳如烟虽然身份低贱，却是此间主人，自然坐了主位，众人也没在意，各自捡了一个座位坐下。因众人有意相让，李明道作了客座第一个席位，在他对面，自然就是让柳如烟另眼相看的柳子衿了。洪飞扬本想坐到最后，离柳如烟远一些的，可是子衿在这里，他怎么能走？于是便紧挨着子衿坐下。

“今日江南才子齐聚于此，如烟倍感荣幸。晚饭正在准备中，还请诸位公子先喝杯茶，容如烟献丑，为诸位公子弹奏一曲。”柳如烟起身，优雅地向众人曲身行礼，然后缓缓起身走向东面窗口的琴台。

众人只见她如墨的青丝披散在瘦削的肩头，一袭粉红的纱衣上绣着朵朵白莲，领口袖口及衣摆处均用金线绣着吉祥支纹。走动间，金线折射着夕阳的余晖，分外亮丽耀眼。

琴声起，是一曲法南有名的《出水莲》。曲子虽然平常，但弹奏的人极有技巧，滑音圆润，转音及其自然，刮奏如清澈的流水般清越，音已逝而意味无穷。

弹完最后一个音，如烟手腕轻抬，似乎过了许久才缓缓落下。而后她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道：“如烟献丑了。诸位都是此道高手，还请多多指教！”

在此的都是音律高手，即使弹奏不算一流高手，至少这鉴赏水平也是顶级的。能将一个普通的曲子弹得这样的意犹未尽，如沐仙音，这份琴艺的确相当出众。几位才子纷纷点评叫好，深深觉得人家这江南第一才女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大家热烈地赞颂如烟的琴艺和美貌，不吝溢美之词，只有洪飞扬喝着自已面前的荼水，一个字都没说。

子矜赞道：“好一个出水莲啊！子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感叹不已。

柳如烟激动不已地望着子矜，含情脉脉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众人一见，已然知道这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已经选定良人了。大家摇头叹息，望着子衿的目光有羡慕、妒忌，也有敬佩和祝福。

只有洪飞扬的脸色极其难看。

幸而此刻柳如烟的侍女进来禀报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柳如烟立即请诸位公子入席。

今日天气极好，因而柳如烟将晚饭布置在画舫东部三面镂空的小厅里，又垂下粉红的帐幔，掀开丝幔就可以望到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子矜扶着船舫的木栏杆上，掀开丝幔望着夕阳西下的西湖面。晚饭习习，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闪动着夕阳最后的光辉。子衿看着浅月，脑子里却想起前世的油画。那样绚丽的色彩，仿佛能让人的心也温暖起来，可是，为何她的心还是那般凄凉呢？不只是心，连身子也感到有些凉意。

“冷吗？”洪飞扬看她抱着手臂，抬手冲着门口一招，立即有个伶俐的小厮送上一件宝蓝色的绒面披风。这披风样式一点都不张扬，披在身上却又一股淡淡的薰香，很暖和。

子衿静静地站立着，微微侧头望着江南，任飞扬帮她把披风系好。其实暖和的不是披风，而是他这份关怀备至的心意。

“飞扬……”子矜低声道：“你是不是感觉很不自在？”

“……没有。只要你在身边，在哪里都没关系。”

“对不起……但我会很坚强的，飞扬，不要为我担心。我只是想出秋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想要借这些伪装的热闹宣泄心中的郁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独而已……”

“我明白。”飞扬的手从她肩上放下来，自然地握住她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指着江面道，“你看，现在看起来夕阳好像碎了，但明天早上还是会升起来的，一个崭新的、红彤彤的朝阳。”

子矜淡淡地笑了，忽然吟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好诗！”飞扬高声赞道，“后面两句呢？”

“没了。”子矜回头冲他笑着耸耸肩，“我只会这两句。”

“就这两句也好，特别是那个铺字用得贴切。”飞扬点评道，又帮她续了两句，“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曲尽犹有情意在，他朝圆月照风流。”（注：古代风流二字与现代意义相去甚远。在这里有才华出众，自成一派，是真名士自风流之意。）

子矜知道他还是想开导自己不要那么悲切，心中感激，郁气不知不觉中消散不少。

众人均已入座，柳如烟回头一年，只风洪飞扬与柳子衿手拉着手遥望磁卡江面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逆光站在船舷边，看不清面上神情，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自然与温馨却悄然散发开来，仿佛一道平凡幸福的风景。柳如烟心中一动，不敢继续想下去。

“二位公子请入席！”

柳如烟的声音真的很好听，那样的绵软温和而又带着几分清脆，子矜想，她如果唱歌一定好听。只可惜自己的嗓子在离开将军府的时候被烟熏了一直没好利索，后来被穆甘强迫的时候又哭得太厉害，而后丢了孩子更是经常哭到半夜，嗓子经不起这般折磨，已经彻底坏了，嘶哑低沉，比少年还像男人，这也是她女扮男装少有人怀疑的原因之一。

柳如烟将子矜引向主位，子衿脚步一滞，身形一转，依旧坐到飞扬身边。佳人人意，可惜她不是他啊！还是不要让那个空有误会的好！更何况李明道面前，她可不敢托大，这主位是万万坐不得的。李明道可以任曲一个不知底细的柳如烟坐在上面，却绝不能容忍一个知道他身份的柳子衿坐主位。

柳如烟心里不无失望，当然，她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古人有食不方寝不语的礼仪，其实也不过在上层社会中才注意这些，下九流之人，大碗渴酒，大口吃肉，吵吵嚷嚷，热热闹闹，那才有气氛。

而妓馆恰好是下九流之一，尽管柳如烟是清倌，又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称，讨客人的欢喜依然是她的生存之本。身子不让人碰，又要让人心甘情愿掏银子，言笑晏晏讨人欢喜就必不可少了。因而，席间她自己其实没吃什么，却往往妙语如珠博众人不住发笑，又频频劝酒，使得席间的气氛非常热闹。

柳如烟准备了好几种酒，随客人的兴致，喜欢什么上什么。

洪飞扬本来不让子矜喝酒的，他知道她身体不好，昨日才吐了血的，如何能喝酒？可是子衿不听劝，还斜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无限伤痛万分期待地望着他。飞扬心中一痛，只好随她了。相比身体的伤，心里的伤更伤人一些吧！

虽然借酒消愁不好，但只要能让她暂时忘却痛苦，有一刻的开怀也是好的。以后他会慢慢治好她的，他对自己有信心。

飞扬帮子衿要了此间最贵的葡萄酒，可惜柳如烟也只有一小壶。飞扬无奈，只好又要了一壶米酒。

在她心里，只有一个聪明可爱香香软软的孩子而已。辰儿，如果你一直呆在妈妈的肚子里不出来，那该多好啊！妈妈就不会把你弄丢了，我们也就不会分开了……

“子矜，你还好吧？”飞扬看她一杯接着一杯，却又泪眼朦胧的不说话，知道她又想起了伤心事，忙岔开话题道：“原来我们的柳大才子是个酒鬼！要不要把酒作诗！”

子矜摇摇头，将杯中的美酒一口饮尽，忽然站起身来道：“我给大家唱个歌吧！”

有柳如烟这样的绝代佳人在，在场众人大多将注意力放在美人身上去了，也没怎么留意黛湖双壁喝了什么酒，喝了多少酒。当然，有些人是例外的。

李明道就无时不刻不在用余光注视着子衿。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不过一个有几分才气的狂妄的江南才子罢了！就是招搅过来也未必有什么大用。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看看那个柳子矜在做什么。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那个柳子衿今日神情是不太正常的，她动不动就会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一开口，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让他很是怀疑，难道柳子衿是在想他？每次想到这个猜测，他心里就慕莫名的激动。

听到柳子矜说要唱歌，他微微一怔，少有男子喜欢唱歌的，更何况子衿的声音并不太好听。但那份诧异很快就变作了期待，子衿在诗词上极有才华，她的歌想来也是与众不同的吧？

子矜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到船舷，飞扬不放心地紧跟在她身后。只见她一下子跌坐在船舷上突出的木板上，而后便掀开丝幔趴在船舷的木栏杆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不只是洪飞扬紧张，连李明道和柳如烟也紧张起来。

刚才子衿就在喝闷酒，难道他有什么伤心事么？

“子矜，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回去休息吧！”洪飞扬生怕她掉下水去，赶紧坐到她身边拉住她一条手臂。

“不，不要。不要回去！他都不要我，还回去做什么？”子矜眯着眼睛回头瞥了飞扬一眼，却又忽然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睁大眼睛道：“要不然你想个办法，帮我把孩子偷出来？”

“好，明天我就去的共。我们还是坐回去吧，你也吃两口菜。”飞扬一口应下，想扶她回席上去。

“不急，我说要了唱歌的。”子矜又坐下来，掀开丝幔，目光迷离地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幕，而后又看了看水面上倒映着的灯光凄然一笑，开口唱道：
“昨日像那东流水，

离我去远不可留，

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她的声音的确不太好听，可是曲调新颖婉转，歌词动人，听起来反而倍感哀婉。厅中众人一听之下立即安静下来，默默地望着她的忧伤，凝神细听。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

明朝清风四飘流……”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

知多知少难知足……

她泪眼迷蒙，神情哀伤，背靠着船舷唱得很投入。洪飞扬坐在她身边，听着她唱新人笑旧人哭的时候，心中一阵刺痛。究竟是什么人紧然如此狠心伤害她？

“看似个鸳鸯蝴蝶，

不应该的年代，

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花花世界，鸳鸯蝴蝶……

在人间已是颠，

何苦要上青天？

不如逍遥人间……”

原来是为了情伤……听完她的歌，所有人都明白了，但同时又不明白。他们无论如何想汉通，像子衿这样才华横溢貌比潘安的才子，怎么还会被女人抛弃？

李明道面也一僵，洪飞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听她继续骂道：“竟然说女坏话，女人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可爱、最美丽、最伟大的人你知不知道？你竟然敢看不起女人！我讨厌你！”

李明道看着醉眼朦胧的子衿一副气愤不平的样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怒不得，哭笑不得。

“子矜，不要胡言乱语！”飞扬紧紧拉住她，心中也有些忐忑。李公子该不会恼怒，不会怀疑吧？

李明道看子矜如此模样，哪里还能生得出气来。他摇摇头径自走开了，口中低叹道：“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飞扬担心子衿醉糊涂了乱说话，立即扶着她起身去客房休息。却不想子衿能摇摇晃晃站起来，没走两步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正好吐在飞扬胸口……

众人一见，纷纷过来帮忙。但是把子矜交给别人飞扬怎么放心？他目光匆匆一扫，就将子衿交给柳如烟道：“如烟姑娘是女子，想来细心些，就麻烦你将子衿送去客房，静宽换了衣裳便来。”

柳如烟心中仰慕子矜才华风仪，又疼惜她为情所伤，更感动于她怜惜敬重女子的心意，一颗芳心早已经交付与她，自然乐意之至。她心小地扶着子衿去客房，心是诧异这柳公子竟然如此瘦弱，一点都不沉。当然，她没有扶过别的男子，没有比较，自然也没有疑心什么。

洪飞扬找了另一间客房，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简单梳洗之后便赶去子衿房间。

只见柳如烟正用温热的湿毛巾帮子衿擦脸，神色温柔至极。

洪飞扬大步走过去，一把接过柳如烟手中的毛巾，一挥手就将她推得远远的，说：“方才多谢姑娘了！让静宽照顾子衿就好，请如烟姑娘回去休息吧！”

柳如烟怔怔地望着他们，不舍得走，却又没有留下的理由。最后也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转身出去，还细心地为他们关好房门。

凌夏抓来两闰花花太岁许多询问三月在茶楼的事情，肯定了云桥和儿子都是被穆甘强行带走的，又打听到当晚穆甘就带着云桥母子乘船北上了，于是赶紧租了一条船连夜追了上去。

忽然，他隐约似乎听到一首与众不同的曲子，凝神细细听来，却很快没有声息。

他摇摇头，暗自责怪自己疑神疑鬼，心性不坚定。既然已经找到线索，知道云儿被穆甘带走，他还在迟疑什么？西湖上那么多妓子，谁不会唱曲？偶有新鲜的曲子也不奇怪。难道这世上只有云儿会唱新鲜的曲子么？

不大一会儿，就见到前面有一条雅致的画舫，船上热热闹闹的似乎很多人，大红的灯笼上写着一个飘逸的柳字。

“那是什么船？”他问划船的汉子。

那船夫流连地看了看不远处的画舫，啧啧叹道：“公子，这就是西湖第一名妓柳如烟姑娘的画舫了！江南第一才女，绝代佳人呐！还是个清倌儿呢！不知道谁有那个福气能将这朵白莲花采回去……”

清倌？才女？绝代佳人？白莲花？凌夏心中一动，脑子里竟浮现出云桥的面容，他立即下令：“靠过去一点！”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二十一章  再次错过 
 
眼看着两条船越来越近了，凌夏的心也莫名地激动起来。云儿会在船上吗？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强迫她？ 
 
就在这时，对面的船见他们径直靠过去，已经开始询问他们的来意了。 
 
“我找人！”凌夏冷冷地丢下三个字就飞身跃上画舫。船上几名护卫立即过来阻止，凌夏不欲伤人，只讲他们打落湖中便罢。 
 
先前就看着东面船头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隐隐还有丝竹之音。对了，先前他听到有人唱歌……不过好像是男人在唱。不管那么多了，看看就知道了！ 
 
凌夏心急地掀开丝幔一看，但见桌案上杯盘交错，几名年轻男子原本正在饮酒，如今却站在一处望着这边的响动。想是从来没有人敢上这里来闹事吧？除开五六名男子，还有几名年轻貌美的少女偎依在一处，神色有些紧张，但看来看去却没有人看着像“江南第一才女”的。 
 
凌夏的目光匆匆扫过几名男子，却忽然怔住了。皇，皇上？皇上怎么会在这里？他眨眨眼睛，愣愣地又往前走了两步。 
 
李明道也认出跳上船来的人是凌夏，情急之下立即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大步迎上前去，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又对追过来的画舫护卫道：“误会了，这位公子不是刺客，是在下的大舅子。哈哈……”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背着夫人出来寻欢，小舅子追来拿人。难怪要硬闯进来呢！不过那位李公子怎么都不像是惧内之人啊！但随即一句话，又打翻了众人自以为是的猜测。 
 
“皇……主子，您怎么在这里？”凌夏及时改口，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的，说完才发现自己还是越矩了。 
 
李明道很满意凌夏的反应，如此看来真的是巧遇了。他重重地拍着凌夏的肩膀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病了？” 
 
“谢主子关心，属下已经痊愈了。这才来江南，是为了寻找属下的妻子。”凌夏说到妻子两个字时，语气自然就柔和下来，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情意。 
 
“哦？她不是已经……”李明道又开始怀疑了。凌夏究竟是痊愈了还是病得更厉害了？ 
 
“没有，她还活着！”凌夏满脸的惊喜，然后便开士诳谀处张望。“那位柳如烟姑娘呢？” 
 
李明道皱眉道：“你究竟是来找妻子的还是找乐子的？” 
 
“不是！”凌夏知道皇上误会了，赶紧解释道，“属下怀疑那位柳姑娘就是拙荆。” 
 
李明道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估计你要失望了。据我所知，这位柳姑娘虽然容色出众，但出道都三年了……” 
 
三年？凌夏脸色一变，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黯然道：“我又错了吗？刚才，我心里忽然有种感觉，仿佛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然后听说了这位柳姑娘，我就以为……” 
 
李明道轻轻叹息一声，想不到凌夏竟然是如此痴情之人。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柳子矜来。原以为子矜只是因为出身低微年少无知才会对女人这般痴心，没想到以凌夏的出身也会如此。真是奇怪，女人不过是个涂诳陲罢了，有什么值得爱的？ 
 
“如烟姑娘扶着柳公子去客房了，要不我带你见见吧！不看清楚，只怕你终究是不死心的。”李明道转身在前带路，凌夏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刚刚掀开丝幔走到走廊上，就看到柳如烟神色黯然地靠在船舷上，微微低头望着平静幽深的湖面，一脸的落寞。李明道停下脚步，凌夏不明所以地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如何？是她吗？”李明道侧头轻声问道。 
 
“不是……”凌夏摇摇头。失望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将他淹没。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全身的力气在霎那间散去，差点站立不住。 
 
李明道伸手扶了他一把，对他的伤心实在难解。 
 
“这位柳姑娘的容色比起令夫人如何？”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凌夏痛苦地睁开眼睛再次瞥了柳如烟一眼道：“各有千秋。” 
 
李明道立即就知道柳如烟的容貌胜过那个聂云桥了。他轻轻嗤笑一声道：“我将这柳如烟送你如何？你也不必如此自苦了，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谢主子关心，但……”凌夏看着李明道的眼睛，很坚定地说，“属下只想找回自己的妻子，其他的女人……哪怕是天仙我也不要！” 
 
李明道一怔，心中有些许的恼怒。但继而他便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随你吧！不过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得像个男人一样，给我堂堂正正回军营去！” 
 
“是！”凌夏疲软的身体仿佛一下子注入了无穷的力量，让他在顷刻间变成了坚定如磐石的男子汉！ 
 
李明道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这就是真正的军人！他没有看错人，凌夏却是可造之材。 
 
“对了，属下打听到今年年初的时候，突厥王子穆甘曾带人来过江南，就是他抢走了臣的妻儿！”既然柳如烟不是云桥，那么线索还是在穆甘身上。凌夏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消息确切？”李明道震惊地停下脚步，迅速转过身来。 
 
“是属下亲自审问的。相貌、气度、名字均相符。”凌夏握紧了拳头，对当初决斗时的手下留情悔恨万分。 
 
“你见过他？”李明道带着几分猜疑审视着凌夏的脸。他们在什么地方见过？战场上？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是！”凌夏重重地点点头说，“三年前属下带兵出关回来的时候就是穆甘带兵一路围追堵截。因为我们缺少盘缠，云儿不得已在酒楼卖艺，碰巧遇到穆甘。他一眼就看上了云儿，要带她回草原。云儿假意答应，收了他的银子却丝诳谝逃了出去。后来穆甘一直带人追捕我们，一路追到沙漠里，我们还在沙漠中决斗了一次。可惜当时属下身上有伤，不然当时就能把他杀了……” 
 
凌夏说得简单，李明道却听得惊心动魄。他忽然间有些明白凌夏的心情了。那样一个聪慧勇敢的女子，又是与凌夏一路共患难过来的，也难怪他倾心了。更想不到就连突厥的穆甘王子也对那个女子痴心一片，不知究竟生得如何花容月貌？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么？李明道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凌夏。如果今后让凌夏知道是他从中作梗拆散他们……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你打算追上去？” 
 
“当然！” 
 
“带了多少人？” 
 
“十六个！都是见过臣妻的。”而且都是当年云儿从突厥追兵手中救回来的，绝对忠诚可靠！ 
 
“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只怕……” 
 
凌夏双眼发红，悲痛却坚定地打断李明道的话：“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曾经遭遇的过什么，她都是我的妻子！” 
 
李明道点点头，不说了，转身继续往回走。 
 
子矜、飞扬和柳如烟相继离去，又被凌夏这么一闹，几位才子们也失去了雅趣，纷纷去客房休息了。虽然柳如烟卖艺不卖身，但她的好几个侍女却是可以陪客人睡觉的。当然，她们也挑人，不过相貌好才华高又有钱的才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的。 
 
李明道将凌夏送到船头，下面就是凌夏的小船了。 
 
凌夏向李明道拜别。“请主子千万保重！待臣救回妻子，再报主子大恩！” 
 
李明道点点头，看了看小船上十几个人，忽然又道：“你就带着这么几个人就想深入草原去抢人？那也太危险了！这样吧，你先回军营，多带些人去，若有人质疑，就说是我派你去草原打探突厥的消息好了。” 
 
“属下谢主子大恩！” 
 
凌夏非常感动，说着就要给李明道下跪谢恩。李明道赶紧拉着他，说：“在外面就不必如此多礼了。说起来你还是我大舅子呢！” 
 
“想容她……” 
 
“想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啊，我心里明白的。你别担心她，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谢……” 
 
“还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快去追吧！”李明道拍着凌夏的肩膀打断他的话，亲切的支持与理解让凌夏无限感激。 
 
“是！也请主子千万保重！”凌夏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跳到小船中，沉声道：“开船！快！” 
 
          
 
吐过之后，子矜感觉好多了。她从来没有这样醉过，可是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的。她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心里有太多的酸涩委屈和悔痛，她想要发泄，发泄，发泄…… 
 
可是，那样闹过一场，为什么心里还是那样苦呢？ 
 
飞扬给她换了外袍，扶着她用香茶漱口，本来给她准备了一杯浓茶的，可是她嫌苦，不肯吃。飞扬只好又帮她擦洗了脸和手，最后取下她头上的玉冠，让她可以睡得更舒服一些。 
 
她放任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飞扬的照顾，飞扬喜欢她不是么？能亲手照顾自己喜欢的人，不也是一种幸福么？虽然她已经没有勇气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但她以后定会好好报答他的。 
 
飞扬还说要帮自己把孩子抢回来呢！她到底要不要这么做呢？虽然知道洪府家大业大，但她心里总觉得飞扬是柔弱的，怎么能跟将军府的强势相比？更何况，孩子在凌夏身边，所有人都会疼爱他的，相比之下倒是比跟着自己好得多了。 
 
其实她早就明白，孩子既然在凌夏那里，他就再也要不回来了。就算她回去，只怕凌夏也不会让孩子认一个不贞不洁的女人为母了。情一旦消逝，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心里一旦有了怨恨，就只剩下伤害了。 
 
辰儿，妈妈对不起你…… 
 
洪飞扬看着子矜略带伤感的面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着她的眉，一遍又一遍。而后，他又将手指滑道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了一阵。醉酒应该很难受吧？他的子矜应该是神采飞扬的，而不是这般皱着眉头忧思在心。 
 
子矜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幽暗的光线中飞扬担忧的神情，哑声道：“我没事了。飞扬，你也去睡吧！” 
 
“嗯……”洪飞扬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离开，反而迟疑地看着子矜道，“子矜，我……飞扬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子矜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飞扬还是嫌弃这里脏吧！自己非要来这种地方，实在为难他了。想到这里，她轻轻翻了个身，腾出一个床位道：“上来吧！” 
 
洪飞扬脸上立即漾开灿烂的笑意，美得惊心动魄，仿佛能冻结人的目光，吞噬人的理智。他立即起身吹熄了蜡烛，然后三两下脱掉外袍就上了床，兴奋地躺倒子矜身边。 
 
与子矜枕着同一个枕头，盖着同一床被子，他心里的幸福和满足仿佛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子矜，子矜，他的子矜…… 
 
       
 
洪飞扬躺在子矜身边，不大一会儿就睡熟了，可是子矜却很久犊诳诏不着。 
 
脑子还是有些晕乎乎的，隐隐作痛，无法思考太多太深的问题。但心里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正离她而去，可是她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如何挽回。 
 
有什么远去了呢？ 
 
是因为飞扬吗？今晚她答应他与自己同床共枕，便算是许了他承诺了。飞扬如此兴奋不就是为此吗？老夫人那么着急回去，多半就是回去准备他们的婚事了吧？尽管在此之前她从未明确答应过。 
 
他们都不明白，单纯的同床共枕对她而言其实不算什么的，一段无性婚姻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她的前世，男女合租一套房子的人多了去了。只要没有夫妻之实，就算躺在一张床上又有什么关系？ 
 
飞扬睡相很好，嘴角还噙着几分欣喜满足的笑容，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身侧。子矜借着窗外朦胧的灯火静静地看着他，恍然觉得他好似月光下一朵纯白洁净的韦陀花，隐隐的还有些香气，是那样的纯净、美丽、安详。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呢？ 
 
她记得自己是最讨厌男生女相的，男人长成飞扬那样子，真是对女子的讽刺和打击啊！为什么他要对她那样好呢？他不明白吗？她不值得啊…… 
 
如果此刻躺在自己身边的是辰儿，那该多好啊！想到儿子，她的头又开始痛了，心情更加烦躁不堪。 
 
子矜轻轻翻了个身，但还是睡不着。 
 
今夜窗外月色很好吧，不知道兴庆天气如何？辰儿满岁有没有大宴宾客呢？对了，她竟然忘了问凌夏有没有续娶，忘了问玉梅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可是，既然凌夏已经绝情至此，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是啊，问这些也是徒增伤感而已，还不如不问。什么都不知道，心也不会那么痛…… 
 
子矜小心翼翼地起身来，披上外袍打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这船上的客房布置得也算雅致，可惜像他们这样没有要人“服侍”的，夜间就真没有人服侍了。头胀得难受，她才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喝飞扬准备的浓茶，可是那味道真的不好。 
 
出了房门就是一道走廊，外面就是船舷很栏杆了。 
 
子矜轻轻坐在船舷边的木椅上，身后靠着一根粗大的柱子，静静地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凉爽的晚风从她身上拂过，真的很舒服。她立即感觉头似乎不那么难受了。 
 
“头疼吗？要不要喝杯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子矜差点跳起来。 
 
子矜慌乱地回头，其实不用看都知道是李明道。“你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她轻轻拍拍胸口，忍不住嗔怪道，“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 
 
李明道唇角一扬，悄无声息地往身后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好脾气地笑着坐到她身边，柔声问道：“不舒服吗？洪公子怎么照顾你的？” 
 
子矜皱着眉小心而防备看着他脸上那个怎么看怎么讨厌的笑容。他这是说他知道她和飞扬的关系，同时影射飞扬对她不够“上心”么？他想做什么？ 
 
“如何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李明道依然笑得很温和，但眼底已经有些不豫了。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知道我们在你眼中很渺小，你可不可以就当没有见过我们，不要与我们为难？”子矜看他此刻似乎很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 
 
李明道深深地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坦白呢！只不过她坦白的心情实在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然而，他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那满满的期待，恼怒之后，竟然变作了怜惜。 
 
“你很怕我吗？”想到这个事实，李明道心里就莫名地有些难受。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亲征以后的梦想不就是想要所有人都畏惧自己吗？为什么看到她的畏惧，他又那样难受呢？ 
 
“我可以不怕你吗？”子矜反问。 
 
李明道沉默了。不怕他，又表示什么呢？赐她一道免死金牌？还是给她一个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承诺？这些东西他给得起吗？而她，又值得自己如此破例吗？ 
 
“你看，你自己都不能确定不会伤害我们的，对吧？如此的一个你，又怎么不让人心生畏惧、只想与你拉开距离呢？”子矜自嘲地笑笑，暗自责怪自己真是晕了头了，竟然期待着他能给自己一个永远不会伤害的承诺。她凭什么要求这个呢？ 
 
李明道看着她眸中霎那间熄灭的期待的火苗，看着她变得黯然的神情，心竟然也跟着酸楚起来。怎么会这样呢？他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情绪万分不解，又气又恼。这个柳子矜究竟有何魅力呢？他细细地打量她，心里蓦然一动，竟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此刻的子矜看起来怎么……怎么那么像女子？ 
 
他被自己大胆的猜测怔住了。子矜怎么会是女子呢？虽然她长得好，可是洪飞扬不是比她还好看？而且，女子怎么可能有她这样的才华？想起白日她作的的那首词，那怎么可能是一个女子能写得出来的？若不是已经有些了解她这个人，如果单纯看到这首词，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要谋夺他的江山了！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子矜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句子来呢？” 
 
子矜疑惑地眨眨眼睛，反问道：“这不是拟你的心情写的吗？怎么？你没看出来？” 
 
“……”李明道又怔了。有何征兆说这是拟用他的口气和心情写的？别人的心情也可以拟用的吗？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样的话也只有你能说啊！当然，我本来也有试探你的意思。”子矜很坦诚地说。现在坦诚一点，免得以后他回过味儿来搞文字狱。 
 
李明道感动于她的坦诚，心防不知不觉中打开，竟然开口问道：“如今外戚专政，霍乱朝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能？” 
 
“怎么会呢？”子矜很认真看了他一眼，却又极淡然地说，“外戚专权历来都不会长久的，你不是早就在作准备了吗？” 
 
“你知道，连你都能看出来，那岂不是说他们早就知道了？”李明道大惊失色，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别急啊！”子矜拉住他的衣袖，但很快就回过神放开来。 
 
李明道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拉着自己的衣袖，那一瞬，他的呼吸都停止了。直到她放开了，他才恢复正常。然而回想那一瞬的感觉，他却始终无法用心情概括，也无法用语言尽述。那一瞬，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竟然有人关心他？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她是排斥他的身份的，她只是单纯地关心他这个人，因为这一段他别有用心的友谊…… 
 
子矜看他怔怔的，似乎正在期待自己后面的话，连忙补充道：“我知道，是因为我在这里见到了你。而你因为掩藏了身份，所以没有掩饰其他，才让我看出这些东西来。但是你要知道，天底下像我这样敏感的人还是不多的。” 
 
李明道点点头，悄然松了口气。是啊，平时在宫里、在大臣面前，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又缓缓坐回她身边，然而看着她的目光却有些不同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清秀的小厮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托盘里有两杯茶，还有一盘点心。 
 
子矜一眼就认出来，正是李明道的那个随身小太监。 
 
李明道接过托盘，然后轻轻挥挥手，那小太监就轻手轻脚的退得远远的。 
 
“来，喝两口茶醒醒酒吧！”李明道递了一盏茶给她。 
 
子矜不客气地接过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李明道虽然并不在意这个，但还是因此注意起她的“特别”来。他想起鸠摩罗什大法师对子矜的评价，说她有一颗佛心，说在她心中众生平等，难道真是如此么？可是这样的人才，大法师又为何说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呢？ 
 
“好苦……”子矜抿了两口，赶紧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子矜，你能丝诳谝进京么？”看着她在自己就面前自然不做作的样子，李明道脱口而出。 
 
“呃？咳咳……”子矜被他的话吓得差点呛到。她赶紧摇摇头道：“我不去。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看她拒绝得那样彻底，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李明道气恼不已。“不是因为洪飞扬吗？” 
 
“关他什么事？”子矜疑惑地反问。 
 
“你们不是……”李明道实在有些难以启口。想起这个他心里就不舒服。子矜怎么会喜欢洪飞扬呢？就算那洪飞扬长得好看，可毕竟是个男子啊！难道就因为被女人所伤，她就改喜欢男子了？ 
 
子矜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别说她本来就是女子，即便真的是断袖，只要感情真挚，就是值得尊重的，又碍着别人什么了？ 
 
“飞扬对我很好。而且，”她很认真的看着李明道说，“在感情上，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人，请你不要用肮脏的眼光看他，更不要用肮脏的念头想他，那是对他的玷污！” 
 
李明道很诧异她对洪飞扬的赞颂。“纯净？”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感情纯净的人么？还是个男人？“我不相信。”他摇摇头。 
 
“我并不需要你相信，只要我相信就好了。但是在我面前，请不要说他的坏话。”子矜淡然一笑，对着他轻轻点点头。 
 
李明道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个洪飞扬来。子矜竟然那样信任他…… 
 
“如果我承诺永远保护你，你愿意跟我回京吗？”李明道转而又问。不知为何，面对子矜，他竟然也有些急迫了。 
 
子矜很诧异地看着李明道，想了想才摇摇头，说：“很抱歉，我真的有苦衷……但是，如果你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许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出出主意。” 
 
李明道也深深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苦衷究竟是什么。但听到她这样的回答，他已经很满足了。他看得出来，她是很认真地说那个承诺的。 
 
“朝中的形势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一个大概，也不甚准确，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可能是你的暗线，是你有意为之的。”自从离开将军府，子矜就没有关注过朝廷的事了。 
 
李明道点点头，这也比较符合子矜给他的感觉。聪明敏锐，但是对入朝为官飞黄腾达不是很上心。 
 
“现在我最缺少的就是人才，我可以想很多办法一点一点夺回权利，可是却没有足够忠诚的人可用。”母族和妻族的人都不能用，而皇室中人他同样不放心。如此下来，他就只能寻找其他的途径来寻找拉拢人才。他后宫那些女人就是他寻找忠诚棋子很重要的一个途径。可是要找绝色女子容易，要找一颗忠心就太难了。那些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她们的家族即便不与杜氏同流合污，也同样野心勃勃。像凌青云和凌夏那样忠诚又能干的人实在太少了。 
 
子矜点点头。一个皇帝，竟然要亲自出宫寻找人才，如此可见他手中的人才匮乏到什么程度。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从根本上杜绝士族阀门坐大专权，只是需要时间与魄力。”早在看了史书知道这个时空还在沿用九品中正制的时候，子矜就想过隋唐的科举制度。不过事不关己，她也没有细想。如今看来，皇帝要想从世家阀门手中夺权，唯有这个办法了。 
 
“此话当真？子矜你快说说，我究竟该如何做？”李明道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因为子矜这句话沸腾起来。她竟然有办法！她竟然说有办法从根本上杜绝士族阀门专权！ 
 
“这就要从当前的官制说起了……” 
 
子矜刚刚开了个头，就听不远处的房间里响起一阵急切的呼唤—— 
 
“子矜，子矜，你在哪儿？” 
 
紧接着，门开了，洪飞扬连外袍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飞扬，我在这里。”子矜快步迎了过去。 
 
洪飞扬已经看到子矜和李明道坐在一起，心莫名的酸涩难受。看到子矜向自己跑来，他的呼吸和心跳才平缓一些。他大步迎上去，一把将她带入怀中紧紧抱住，心有余悸地说：“子矜，我以为你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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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  二十二章  婚姻之约 
 
“呵呵，我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只是睡不着，所以出来吹吹风的。”子矜安慰地拍拍他的背，然后便轻轻推开他。两个“男人”这样子拥抱在一起成什么话？ 
 
洪飞扬轻轻松开子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说：“那我陪着你吹吹风。”他看了看天空的明月，又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精神一振道：“清风明月，正好作诗。子矜，十五那天睡得早，昨夜你又不舒服，不如我们今夜来填词作诗吧！” 
 
子矜暗自皱眉，她记得的诗词就那么几首，这样整天不停地要她填词作诗，不是要她“江郎才尽”么？ 
 
“可是我有点困，想睡了呢！”说着，子矜便回头对李明道点点头道：“李公子，我们以后找时间详谈吧！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身体是战斗的本钱，一定要注意多多保重自己。” 
 
洪飞扬听子矜这么说，立即惊呼道：“啊？子矜你不舒服吗？那就回房睡吧！你身体不好，是应该早点睡的。”而后，他才抬头冲着李明道点点头道：“很晚了，我们就回房休息了。李公子也早点休息。” 
 
李明道没有作声，他眯着眼睛看着洪飞扬牵着子矜的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两个大男人，一会儿拥抱一会儿牵手，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洪飞扬离开前最后那是什么眼神？向他示威？表明子矜是他洪飞扬的？真是可笑！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喜欢男人么？ 
 
就算他有些喜欢子矜，也是朋友的喜欢，也是把子矜当知己，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李明道脸色大变，他竟然把子矜当朋友？天子怎么会有朋友？天子怎么能有朋友？可是，只要想到子矜是自己的朋友，他的心就感到一种一样的温暖和幸福。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跟个普通人一样渴慕那种善变又浅薄的友情呢？他和子矜不过相识两日而已啊！ 
 
子矜啊子矜，你究竟是上天派来帮我的福星还是命运刻意安排来克我的呢？ 
 
　　　　　　 
 
第二日大家都起得很迟，用了早膳已经将近午时了。子矜本打算找李明道好好谈谈自己对科举制的想法，却不料洪飞扬面色沉重地拉住了她。 
 
“子矜，你要去找李公子吗？” 
 
“是啊，飞扬你怎么知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子矜诧异飞扬的敏感，但并未多想。昨夜她不是跟李公子说了会另外找时间详谈的吗？ 
 
“子矜，可以先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吗？”飞扬到门口看了看，然后紧紧关上房门，却把她带到房间最里面，问得也很小声。 
 
子矜有些疑惑。飞扬如此慎重是为何？但感染了飞扬的紧张，她也说得很小声：“罪业李公子跟我提起……” 
 
子矜简单地讲了昨夜与李明道的事情以及自己对改革朝廷官吏制度的想法，其核心内容就是前世隋唐创立的科举制。 
 
洪飞扬静静地听完，神色却没有子矜想象中的惊喜，反而显得更加沉重。 
 
“飞扬，你觉得这个科举制不好吗？”见洪飞扬如此，子矜也有些不自信了。她自然是知道科举制也有很多不足的，但相对于现今的九品中正制还是要先进很多吧？ 
 
洪飞扬握住子矜的手，满眼忧虑地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子矜，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些的，但不可否认，这个制度真的很好。虽然你只说了个大概，但我已经能够预想到这个制度真正施行以后天下将发生怎样的改变。它能大大地加强和巩固皇权统治，能让皇上赢得大片的人心，甚至能让整个国家趋于稳定，海晏河清，繁荣发展。但是，如果你就这么贸贸然地跟皇上提出来，如果皇上真的开始施行，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还好你先跟我说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子矜脸色发白，瞪大了眼睛。她看得出来，飞扬说得很认真很严肃，他不是危言耸听，他是真的很害怕。 
 
“有，有这么严重么？”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洪飞扬点点头，轻轻抬起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自豪地笑了笑，道：“子矜，你真的是个天才！你这样年轻，有没有在朝廷做过官，却能想出这样完善的官吏选拔制度。子矜，我湛诳讵你自豪。” 
 
但不等于子矜解释，他又忽然严肃下来，说：“子矜，你应该看过商鞅的故事吧！商鞅变法不好吗？好，非常好！正是这一变革促进了秦的强大，为后来秦朝的统一打下了基础。可是，商鞅他自己呢？” 
 
当洪飞扬提起商鞅的时候，子矜就彻底明白过来了。蓦然间她血色尽失，惊恐地望着洪飞扬。 
 
“不要怕，子矜，你还没有说，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会保护你的，哪怕倾尽整个家族之力，我也不会让人伤害你分毫的。”洪飞扬改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不断地用拇指抚摸着她脸上细致的肌肤，试图安抚她的恐惧。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将自己的坚定传达给她。 
 
“飞扬，我是不是闯祸了？我会连累整个洪氏家族的是不是？要不然，要不然我们就不要成亲了，我跟他回长安好了……”见洪飞扬说得如此坚定，子矜反而更加忧虑、更加自责了。她为什么要那样蠢，却还偏偏自作聪明呢？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洪飞扬蓦然愤怒地低吼一声打断她的话，“你以为我会为了家族而抛弃你吗？” 
 
“不是的，飞扬，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怎么能让整个洪氏家族来背负我的错误呢？那样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有什么好愧疚的！”洪飞扬冷厉地再次打断她的话，“因为洪府，因为这个姓氏，他们世世代代欺压弱小，享受过你想都未曾想的奢华生活。他们就是全死了也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 
 
说到这里，洪飞扬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下来，他深情地凝视着她，又轻轻抚摸她的脸，温柔却坚定地说：“子矜，你只要记住，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不管天地如何变幻，我在乎的人只有你一个，这就够了！” 
 
“飞扬……” 
 
子矜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很震惊，飞扬怎么会那样爱她呢？她有什么好的？她还欺骗了他呢！而且，他这样也是不对的。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弃自己的家族呢？别的人她不知道，至少老夫人将他养大，为洪府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他怎么忍心为了她这样一个女人而让老夫人心血付之一炬？ 
 
“飞扬，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心里都明白，可是你不能这样。别人的我不清楚，至少老夫人她对你那样好，你不能……” 
 
“不，你不明白。”洪飞扬轻轻摇摇头，嘴角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我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情，难道你以为洪湖肮脏污秽的就他们两个人吗？不，我告诉你，整个洪府，不，不只是洪府，应该说所有的士族门阀都已经腐烂了！他们从骨子里就已经腐朽不堪了，他们只有肮脏的欲望，他们只知道掠夺和享乐，他们带给这个天下的只有腐朽和堕落，他们让无数人痛苦和绝望……他们全犊诳诶了，那是最好不过！” 
 
子矜震惊于飞扬的话，但更震惊于他的转变。在她的印象中，飞扬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的，纯净得有如月下的韦陀花。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飞扬，你，你怎么……” 
 
飞扬忽然自嘲地笑笑，神情很是痛苦，但他并不后悔。他捧着她的脸，紧紧锁着她的目光道：“子矜，我吓到你了吗？不要怕我好吗？就算所有人都腐朽了、堕落了，我依然是你心中那个纯净的飞扬。” 
 
不，她只是震惊，并不害怕。她心里明白，无论飞扬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隐瞒了她什么，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心里笃定了这一点，她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只是很疑惑，她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飞扬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是说飞扬本来就是这样的？ 
 
“飞扬，我不怕。”她一句话就安定了他的心，但她随后又道，“但是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怎么可以一句话就将所有人都否定了呢？老夫人这样疼爱你，你连她的心情也不管不顾吗？” 
 
飞扬看着她轻轻一声叹息，不住地抚摸着她的脸蛋，带着几分无奈道：“子矜，你总说我是个傻瓜，其实你自己才傻呢。你以为老夫人就是好人么？她要是好人，我祖父十几房妻妾会只有我爹爹一个儿子？” 
 
子矜瞪大了眼睛，心里立即浮现出永乐公主冷笑的脸孔来。犊诳诘永乐公主狠，好歹二哥还活着，而老夫人……天，十几房妻妾，最终却只有一个儿子…… 
 
飞扬怜惜地看着她的震惊，撇撇嘴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爹和我娘是怎么死的么？” 
 
子矜反射性的摇摇头。 
 
“就在那一天，我跟你说过的那一天。我爹爹发现有人偷看，依稀看到我一双眼睛，他竟然没有认出我来，反而惊呼着美人追了出来，最后竟然一路尾丝诳谝回到我娘的卧房。呵呵，你可以猜得到后面的故事会有多么精彩……” 
 
飞扬虽然一声轻笑，子矜却知道他刨开了心中最深最重那道伤口给她看。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有多么痛苦，那个时候，飞扬才六岁啊，他那个口口不如的父亲竟然……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亲眼目睹了父母的丑陋，甚至死亡，他要有多么坚强的心才能走过那样的悲伤呢？ 
 
子矜忽然紧紧抓住他一只手，激动地说：“飞扬，飞扬，你要是难受就不要说了……” 
 
“不，没有关系。子矜，因为你，我已经坚强多了。以前，我是从来都不敢回忆的，现在我竟然能说出口来……子矜，你知道自己有多好么？是你给了我勇气，是你让我坚强起来的。”飞扬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但之前的痛苦都化成了淡淡的柔情。 
 
“子矜，你知道吗？我爹其实是被我娘和那两个奸夫合手杀死的。当然，我爹死了，老夫人怎么会放过他们呢？那两个男人当晚就被杀了，至于我娘，老夫人倒是绕了她一命。她只是让人毒哑了嗓子，又被人挑断了手筋，最后被扔进最下等的口口院里，就这样，她还又活了两年多……” 
 
洪飞扬虽然泪光闪烁，但直到最后也没有泪水滑下脸来，反而是子矜早已经泪流满面。 
 
“飞扬，你不要说了。把这些都忘了吧！飞扬……”她忽然扑到他怀中紧紧拥抱他，妄图以这样的方式分担他的痛苦。 
 
飞扬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子矜，你不要哭，他们都是罪有应得的。他们的死，不值得我们浪费一滴眼泪。” 
 
子矜哭着点点头，又梗咽了几声，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你呢？他们怎么对你的？” 
 
飞扬再次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他们连我爹都杀了，自然不会放过我。只不过我命大，没死透而已……” 
 
子矜闭上了眼睛，难受得忘记了呼吸。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子矜你别难过，都过去了，那些痛苦的往事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没有人能伤害我了，我也不会让人伤害你的。”激动之下，洪飞扬再次捧着她的脸，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轻轻地一下，随即他便紧紧地拥抱着她。然而就因为那一个轻轻的吻，他心里的痛苦和憋闷迅速退去，只剩下唇上残留的她的温暖，是那样的甜蜜而幸福；只剩下她的心痛，为他的遭遇而感同身受的痛是那样让他感动；只剩下她的眼泪，为他所受到的伤害而流的眼泪，是那样的纯净美丽……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子矜抬起头来，匆匆擦去脸上纵横的泪水，勇敢地望着他。这一刻，她想要了解他，想要了解全部的他，想要知道他所有的痛苦。从这么沉重的痛苦中浴火重生的飞扬，该是怎样的绚丽夺目光彩照人啊！ 
 
“后来……我爹在生我之前曾经有过两个儿子，可是都没活过三岁，在我之后，还有一个儿子。我爹死了，奶奶就把他当宝贝似的抱过去亲自抚养，只是很可惜，我那个弟弟六岁的时候出天花，奶奶遍请名医也没能保住他的命。如此，她就只剩下我一个孙子了。子矜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洪飞扬忽然低下头，用自己的脸摩挲着她的头发。 
 
子矜立即就明白过来，在此之前飞扬过得一定不好。 
 
“奶奶其实从小就不喜欢我。我娘出身青楼，又伙同奸夫杀害了我爹，舐犊情深的老夫人又怎么会喜欢我呢？她没有让人将我连同我娘一起丢进青楼就算好的了。可是弟弟死了，她只有我一个孙子了，有什么办法呢？不管她怎么恨我，都得把我当宝贝一般养大。只是她万万想不到我会那样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快，让她很是惊喜，自此以后才真的有些喜欢我了……” 
 
“飞扬……”子矜闭上双眼，再次抱紧了他。虽然飞扬他不需要同情，但他需要爱，真诚的爱。尽管现在她还给不了他爱情，但她真的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她真的想要为他分担…… 
 
“子矜，你不怪我吗？我骗了你。” 
 
“你骗我什么了？” 
 
“其实很小的时候，奶奶就找人教我管理之道，还将她最信任最能干的五管家给我。其实我什么都懂的，但我就是装不懂。在那样的大家族里，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哪里还能活到现在？但我还是拒绝接受洪府的管理，我不想自己的聪明才智沦为洪府的赚钱工具，让洪府那些人渣继续享受奢华，继续为非作歹。奶奶很辛苦，我知道，可是我一直认为她是自作自受的。直到你出现，你告诉我应该感恩，我心里才开始有了一些愧疚。也是因为你的期待，我才决定接手洪氏的家主之位。我知道，要保护你，没有权利和地位是不行的……” 
 
子矜讶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犊诳诘不出来。原来，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傻啊！ 
 
“子矜，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洪飞扬又露出了子矜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神色。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呢？”她有什么值得骗的？ 
 
“子矜，你真是傻，你不明白自己有多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呢？我想将你留下来，自然就要找到你的弱点。你太心软了，虽然你一开始就对我那么凶，但我和奶奶还是轻易就看出了你的本性。可是子矜，我好喜欢这样的你……”趁她怔怔的，他又靠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而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子矜的理智慢慢回笼，她感觉脑子很乱，无数的思绪杂乱地飞舞着，让她抓不到重点，终于，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你早就醒了对不对？你怕我说出来，所以才在关键时刻出声叫我，然后跑出来将我带走对不对？” 
 
洪飞扬轻笑着点点头。“第一次与你同床共枕，我怎么可能不激动？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入睡？” 
 
“可是你为什么要假装睡着了呢？” 
 
“我要是不假装睡着，你怎么睡得着？”飞扬反问。 
 
“我出去了你也没跟过来？” 
 
“我本来要跟的，可是等我穿好外袍正要开门，就听到那位李公子走过来了，我知道他喜欢你，所以也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原来如此…… 
 
“子矜……” 
 
“嗯？” 
 
“如今这个飞扬，这个真实而虚伪的飞扬，这个身上背负着太多污点的飞扬，你还愿意陪伴他一生一世么？”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二十三章  洞房花烛

李明道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子矜过来找自己。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猜疑，难道子矜又变卦了？还是那个洪飞扬在其中作梗，不让子矜过来见他？

李明道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远望着烟波浩渺的湖水，心情也仿佛湖面上起伏的雾气，飘移不定。他知道自己不该信任一个不过结识两日的人，又不知底细，可为什么看到子衿的时候心就背叛了理智呢？

“李公子，可否一叙？”

李明道回头，只见洪飞扬站在他不远处的走廊上，身后就是一根朱红的柱子，一身月白的袍子上绣着蓝色的竹叶，清爽别致，临风而立，衣袂飘飘，恍若天人。李明道暗暗惊心，自己后宫三千，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没见过？可若真的跟洪飞扬比起来，即便有人能在容貌上略胜过他一两分，那气质可就差得远了。这样一个美得妖孽似的男人，难怪子衿对他倾心了。

洪飞扬神色淡然，只是那双眸子与平时的清澈大不相同，竟然让李明道也觉得深不可测。李明道轻轻一笑，知道这位江南第一才子总算露出了本来面目。不知道子衿是否还要说他纯净，哼！竟然假装纯净欺骗子衿，着实可恨！

“洪公子请——”

话虽如此，李明道却走了前面。

他们径直来到船上专门提供给商家谈判的会议厅里，李明道让自己的人守在外面，只留下小太监来福伺候茶水。

“不知洪公子有何赐教？”既然自己的身份在洪飞扬面前已经明了，李明道自然也就端出了半个皇帝的架子。地方不对，皇帝的全副架子无论如何是摆弄不出来的。

“李公子可是在等子矜么？”洪飞扬自在地坐下来，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容。

李明道神色一变，难道子衿把他们昨夜的对话都跟洪飞扬说了？想到他和子矜的秘密被别人窥视了，他心里就感到不舒服。以子矜和洪飞扬的关系，的确很有可能。难道洪飞扬阻止子矜向自己献策？

“洪公子想说什么？”这句话，李明道说得冷冷的，皇帝的威势立即散发出来。

洪飞扬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云淡风轻的样子，怎么看都是潇洒飘逸的。他嘴角含笑，却微微垂首，轻轻一叹道：“子矜是个天才，也是个小笨蛋。”

“哦？洪公子究竟想说什么？”李明道忍不住激动起来。难道子矜连最后那条尚未来得及说出来的那条计策都跟他说了？

“李公子熟读史书，应该知道商鞅吧。”

提到商鞅，李明道立即联想到商鞅变法，联想到秦的发展强大。他几乎失态地扑到面前的茶几上，皇帝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听他激动地问：“子矜有变法之策？”

洪飞扬在心中冷哼一声，果然只关心变法，却丝毫不为子衿考虑。“我现在想请教李公子的是，商鞅为何会被车裂，如何才能在变法之后保全她？”

李明道一怔，这才彻底回过味来。原来他们担心的是这个。他们竟然想得那样远，是不是也表明他们对自己提出的变革很有信心呢？

“我可以保证……”

“不！你无法保证！”洪飞扬打断他的话，“一旦变法遭到士族大家的联合抗衡打压，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提出变法之人。”

李明道沉默了。虽然心中恼怒不已，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洪飞扬说得不错。他的主要目的就是从士族大家中夺权，这必将引发皇权与士族的正面冲突，一旦他压制不下去的时候，必然就要有人牺牲，而那个人往往就是变法的主要谋划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会牺牲子矜吗？

洪飞扬也不催促，状似悠闲地品着茶，看李明道沉默思考。

“你想如何？”思虑良久，李明道才醒悟过来，洪飞扬分明已经有了打算，所以对他的任何保证都不会轻易相信的。

洪飞扬嘴角微微一扬，笑了。李明道心神一阵震荡，赶紧别开眼去。男人长成那样，真是妖孽，难怪子矜受他迷惑呢！

“我会将改革的步骤、方法、内容写一个详细的条陈送与李公子。我们不求飞黄腾达，只要李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把我们忘记就好。”洪飞扬直视李明道，人的语言往往是言不由衷的，他必须从李明道的眼睛里得到自己的想要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要我保密？”李明道细细思虑着洪飞扬的话，有些意外他们竟然放弃这个千古流芳的机会，但随即又释然。以他们二人的性格以及身份地位，那些虚名要来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用处。更何况还是些会要命的虚名。

“李公子的意思呢？”

“那要看过之后才好说。若你们改革的方案真有那么好，能彻底解决我的问题，你们自然就是我的功臣，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如果你们只是夸夸其谈，所谓的改革于我无益，那就不好说了……”李明道端着茶杯轻轻转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洪飞扬。

洪飞扬轻笑着点点头。

“那就请李公子拭目以待吧！两个月会我会派人将详细的方案送到您手中，在此之前，我们不希望有人打扰。”

李明道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两个月么？好，他等！出来也够久了，是该回去了。

在李明道与洪飞扬正式交锋的时候，子矜约见了柳如烟姑娘，并留下几首诗词歌曲给她。在这样一个时代，像如烟这样才貌双全却无力自主的女人是可敬又可悲的。子矜并不清楚自己的这些东西除了让她的名气更上一层楼之外还能带给她什么，良人还是强权掠夺？只能祝愿她好运了！

其实子矜心里也隐隐有数，像柳如烟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出道至今还能保持处子之身，若说背后没有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她不愿意去想，更不会去探听。在她眼里的柳如烟就是一朵出水白莲，她更愿意记住这朵莲花的纯净与幽香。

柳子矜与柳如烟二人共处一室整整两个时辰，其间不断响起动人的歌声与乐曲，都是从前闻所未闻的，让冯秋阳、陆西竹等人好生心痒，可惜守门的婢子和侍卫不放行也不通报，他们最后也只能坐在走廊里聆听仙音。

四人从品评琴声开始，说着说着就谈到了那位李煜李公子。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对他的身份有些怀疑，却又都不点破，然而言语间还是将各自的期待流露出来。

习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他们同时看到机会就在面前，端看如何抓住了。说着说着，就谈到了洪飞扬和柳子矜。

“不知李公子单独与洪公子谈些什么？”何志高好奇地问。

“静宽似乎无意仕途，却又单独约见李公子，的确让人费解……”周鑫蹙眉接了一句。

“李公子似乎比较喜欢柳公子。”冯秋阳道。

“可是柳公子在如烟姑娘那里。”陆西竹提醒说。

“确实有些诡异。”周鑫点点头作了总结，“但与我们无关。”

“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同等的。如果我们江南才子联合起来，相互扶持，总是有益无害的。”冯秋阳道。

众人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当晚，洪飞扬和柳子矜就离开了画舫回了别院。而李明道却多留了一晚，其他四位才子也留了下来。据闻当晚柳如烟姑娘献唱了江南新贵柳子矜柳公子的新词，后经江南几位才子传扬开去，江南二柳之才命迅速传遍天下。只是奇怪，自此后，那位柳公子就仿佛从人家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半点踪迹。

子矜应下了飞扬的婚事，洪飞扬自然喜不自胜，一边给老夫人传信，一边也准备着与子矜尽快回去准备婚事。他真是一天都不想拖了，自从吻过她，他就有些上瘾，可是他们尚未成亲，所以他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每个夜晚想起子矜他都有些冲动，无限想念她温暖馨香的气息。如果能握着她的手入睡，那该有多幸福啊！

回程的路上没有了老夫人，也没有几位不好推脱的江南才子，他们总算自在了一回，过起了甜蜜浪漫的二人世界，至于那些下人和护卫，可以直接无视。

来的时候走的水路，此次回去子矜提议走陆路，飞扬向来顺着子矜，自然一口答应。

好酒没有骑马了，子矜有些怀念。

飞扬看着子矜身穿一身月白色金线绣吉祥云纹的骑装，英姿勃发，气质温润高洁，有如朗月出云。

两人手牵手走出大门口，只见两名马僮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候在门外，其余二十多名护卫牵着马背着包袱静静候在一旁。

那是两匹高大的黑马，油光水滑，非常神骏，更难得两匹马几乎一模一样，据说还真是双胞胎呢！子矜一见就喜欢。她也不要人扶，轻轻一个纵身就潇洒地跃上马背，看得众人啧啧称赞。谁都想不到外表柔弱的她竟然还有这样好的骑术。

而后，场面就有些僵了。

飞扬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他不会骑马……

子矜讶然，而后一笑道：“你长在江南，不会骑马也不奇怪。这样吧，我们共骑一匹好了，反正也不赶时间。来，我拉你上来！”

飞扬脸色微红，略有些窘迫。他看了看子矜，又看了看另一匹高头大马，最后还是决定跟子矜共乘一骑比较好。

子矜毕竟是修习过内功的，她抓住飞扬的手，用力一往上一拉就将飞扬带上马背。

飞扬慌乱地抱住子矜的腰，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上来的。惊恐已经过去，他只感觉到子矜身上淡淡的馨香，还有她细细的腰身。

两个人贴得那样近，飞扬将下巴搁在子矜的肩上，看着她细致的脸蛋和粉嫩的耳垂，忽然吞了吞口水。他竟然很想凑过去咬一口……

很近的，他主要凑过去一点就可以亲到了，还可以将她整个耳垂含在嘴里……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吧！他怎么能放任情欲控制自己呢？他的父母都是被情欲控制的傀儡，丑恶肮脏，就算他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他也决不会像他们那样自甘堕落！他洪飞扬应该是如朗月清风一般高洁的。对，他要控制自己，战胜情欲！

子矜骑得不快，一路上走马观花，指指点点，倒像是出游。八月的桂花只能闻到香，却看不到花，浸润在微冷的秋风中令人神清气爽。

来到这个时空整整十八年，子矜还是第一次细细品味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江南风景。

在凤凰山下，她默默地站立仰望了好一阵。姥姥家就在山下，小的时候，她经常和几个表哥上山玩耍的。可是这里没有姥姥的家，也没有爸爸妈妈，他们或许就站在同一个地方，却永远无法相见……

“子矜，你怎么了？”洪飞扬轻轻拥着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凤凰山？据说凤凰山上多灵怪，难道子矜也对这个好奇？

“飞扬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在凤凰山下长大的。可惜，我永远都回不去了……”子矜轻轻一声叹息，忽然拨转马头，双腿一夹，胯下宝马就小跑起来。

飞扬听得一怔一怔的，子矜是在凤凰山下长大的？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抱紧了她，似乎害怕她突然间飞走一样，子矜心神一震，不由得想起从前与凌夏从西域回兴庆的日子。那个时侯，坐在她身后的是凌夏，抱着她的是凌夏，控马的是凌夏，夜里与她躺在同一个帐篷里相互取暖的也是凌夏……

凌夏，凌夏……

她忽然一挥马鞭，马儿快速奔跑起来。泪眼朦胧中，又恍惚出现凌雨辰的笑脸。她心中有是一痛。

辰儿，她的儿子……

难道男人真的只能共苦不能同甘么？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到最后却在安逸中迷失了自己，彻底走向分离。

很快，她就要成为飞扬的妻子了……

     

一路走走停停，洪飞扬与子矜回到苏州洪府已经是九月初了。

走进大门，四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甚至连过往的下人都面带喜色，容光焕发，子矜很不解，就算主子要成亲了，他们这些下人也只有更忙碌的，有什么好高兴的？难道他们对飞扬这位即将上位的新家主真的如此拥护？她自然不知道，老夫人高兴唯一的孙子终于肯成亲了，给洪府所有下人都封了红包的。

飞扬面上带着温和的浅笑，与子矜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府中的景致。

洪府太大，子矜还真没有详细走过。

“明日好好休息，后天我陪着你好好逛逛吧！”

“以后再说吧！”之前天气热，自己又身份尴尬，还真不好意思去别人的园子里逛。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游览江南秋色的好时间，她也即将与飞扬成亲，成为洪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可是只要想起飞扬提过的那些肮脏事，她就失去了游览的兴致……

“子矜，我们的婚期定在十六，还有十一日。”

“你说过很多次了……”

“可是我还是想说，怎么办？”

“……”

“子矜，你说日子怎么过得那么慢呢？”

“……”

子矜忍不住轻轻抚着额头，然而嘴角却同样带着一丝浅笑。飞扬又变成了一个孩子。似乎在她面前，他就是个孩子一般。他所有的幸福和喜悦都在她身上，让她既感动又愧疚，然而因为他的这份期待，她也感到一种荣润心灵的暖意，仿佛幸福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不管人的心情如何，时间还是一如既往地流逝，九月十六很快就到了。

按说洪府迎娶少夫人，应该大势操办才对，可是飞扬和子矜都不是喜好张扬之人，所以老夫人特别安排了一场小型的婚礼，没有通知世交好友观礼，只有洪府长辈和几位理事的管家。因为洪飞扬成亲之后就将正式接管洪府家主之位，使得这个简陋的婚礼意义重大。

对于这位洪府少夫人，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他们家的大少爷不喜欢女人大家虽然不敢明说，但心中都是有数的。前段时间不是有传言说大少爷喜欢上了一位给他看病的柳公子吗？传闻这位柳公子还很有才气呢，诗画都好。不过听说那位柳公子去杭州的时候看上了一位江南名妓，便留下不走了。因此也有人说大少爷是受了打击，所以才会突然娶妻的，据说还是个再嫁的寡妇呢！这不，因为一时气怒定下婚事，但到底心里不舒坦，所以没有大势操办，整日里躲在劲园跟自己生气呢……

唉，一个再嫁的寡妇都能当上少夫人，这什么世道啊！

子矜不知道飞扬是如何控制这些言论的，但很显然，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们家少爷要娶的女人就是新近冒出头的才子柳子矜，这就够了。

第二次穿上喜服，盖上红盖头，子矜的心情与第一次有着天壤之别。当初嫁给凌夏时，心情忐忑紧张，却也充满了期待，然而这一次却只有平静。

虽然说要简单办，也只不过少了一些客人而已，烦杂的婚礼过程没有丝毫缩水，一整套走下来，子矜还是觉得很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同样没有吃东西，却不怎么觉得饿，是因为她的心吗？她的心已经苍老而疲倦了，那么多次痛到麻木，对饥饿已经不那么敏感了吧？

想到未来，她依然是一片茫然。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离开飞扬，因为他那么爱她，他对她那样好，他是那样的需要她，而且她也无处可去。可是，嫁给他，照顾他、陪伴他，就是未来自己生活的全部了吗？

为什么她的心还是那样空落落的呢？

今日是新郎倌，洪飞扬难免要喝点酒的。但他惦记着子矜，早早地就摆脱纠缠回了新房。

新房是按照子矜的意思布置的，简洁而温馨。当然，如今多了许多新婚用的物品，看起来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那红火火的眼色让人的心也跟着喜悦激动起来。

两支红烛足有小孩的手臂粗，子衿偷偷打量了一眼，估计这对花烛能燃到天亮。据说洞房花烛是要燃完才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样粗的蜡烛。

洪飞扬小心翼翼地用秤杆挑开子矜的红盖头，子衿没有羞涩，只对着他盈盈一笑。

洪飞扬第一次见到女装的子矜，着实愣了一下。

“子矜？”他竟然有些疑惑。

“是我啊！我穿女装吓到你了吗？”子矜看着飞扬呆怔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不，没有……”只是不太习惯。不过，“子矜，你穿女装真的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子矜这才低着头羞涩地笑笑，说：“以后，我还是穿男装吧？”

“为什么？我喜欢看你穿女装。”他绝不能让人知道洪府的少夫人就是江南才子柳子矜，不然子矜会非常引人注目的。老夫人说了，子矜与她以前的夫君多半是一场误会，如果让对方找过来的话，子衿一定会离开的。他们还有个孩子呢！

可是子矜走了他怎么办？就让他自私一回吧！既然那个男人没有能好好照顾她，就由他代替好了。他会竭尽所能给她幸福的。

想到他们已经是夫妻了，永远也不会分离，飞扬心中就感到无比的喜悦和幸福。

一切仪式都不能落下，他的婚礼，一生一次而已。

喝了合酒，花生桂圆子矜也吃了一点，尔后便想梳洗睡觉了。

飞扬有洁癖，每天都要洗澡的，子矜最满意他这一点。尽管他们说好了是无性婚姻，两个人还是要睡一张床的。子矜曾经提议过他们是不是分房睡？却被飞扬一口回绝了。她不知道飞扬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了。

梳洗之后，所有侍女都退下了。

飞扬关好房门，便兴冲冲地跑到床边。

子矜脱掉外袍，已经躺到了床上。她与飞扬曾同床共枕过，又知道他对性有心理障碍，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不过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再在就是了。

飞扬兴奋地躺倒子矜身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他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其他的动作，那目光也没有情欲，他似乎只是想这样亲近地看着她而已。

可是子矜却觉得不自在了。非常不自在！

“飞扬，你不睡吗？”

“我睡不着，就想这样看着你。”

“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又不会飞，你以后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我，又何必如此着急？”

飞扬想了想，点点头，又靠过去了一点，紧紧挨着她侧躺下，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子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她实在太累了，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等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飞扬再次睁开眼睛。

好香啊，是子矜身上的香呢！为什么与自己用的熏香不同呢？朦胧的烛光下，子衿的皮肤呈现一种象牙的乳白色，细腻柔滑。飞扬颤抖地伸出手指抚摸她温润的脸，不知不觉中已经凑过头去。

他现在可以亲吻她了吧？她是他的妻子了呢！曾经他以为所有的女人都是丑陋的，可是子矜怎么会这样美丽迷人呢？不知道子矜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他厌恶所有的人，却单单喜欢与子矜亲近，只要看着她，靠近她，他的心就跳动得异常厉害。

那种冲动就随之而来……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二十四章 情欲挣扎

洪飞扬情不自禁却又小心翼翼地凑到子矜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趟回来，拍着自己跳动得异常激烈的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

亲吻子矜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肌肤那么短短一瞬的触动，却让整颗心都柔软下来，让全身都那样激动，仿佛每一个毛孔都那样舒畅。

只是??????

那个地方也叫嚣着需要安抚。这个叫他怎么安抚？怎么能安抚？他怎么能妥协退让？不行，一次都不行！

他们说好不做那种事情的。他只要能抱抱子矜，能亲亲她的脸也就够了。这样已经很亲密了啊！他应该懂得知足的。子矜喜欢的是那个高洁的飞扬，不是肮脏龌龊的飞扬，他不能让子矜失望，绝对不能??????

飞扬不断与自己的身体欲望抗争。他紧紧咬着牙，头上不断冒出冷汗来，他尽量不动，也不发出声音来，担心吵醒了子矜???????

最终理智取得了胜利。他趴在床上，双腿紧紧夹着个枕头，总算把那股冲动压抑下去。胜利了，飞扬脸上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疲惫地睡了过去。

子矜清早醒来，发现飞扬怪异的睡姿，诧异了好一阵才勉强猜出个大概来。飞扬还是认为性是污秽邪恶的吧，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及时教导他。一来自己恢复了女子身份，说这些也不太方便，二来如果消除他的心理障碍，他必定就会想要亲近自己。想到这些，她认为还是暂时不要跟飞扬说太多比较好。就这样吧，这样单纯一些就好了！

叫醒飞扬起身，两人各自梳洗了还要去给老夫人敬茶呢！

侍女进来收拾屋子，没在床上看到新娘子的落红，心中不由得有些猜忌。究竟是少爷没动新娘子呢还是新娘子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是寡妇再嫁？

为了子矜的身份能够保密，老夫人早在他们回府以前就将见过他们的侍女和小厮全都换掉了，如今在劲园伺候的都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人。

飞扬和子矜都不是苛刻的人，倒也没觉得什么不方便。子矜只是有些奇怪，似乎不必如此吧？就算人家知道柳子矜是个女子，后来嫁了洪飞扬为妻似乎也没什么啊，应该算是一段佳话吧？

老夫人的“丰园”也换掉了很多人，留下的只有几个心腹侍女。第一次看到女装打扮的子矜，她们都很震惊。当老夫人大肆换人的时候她们就有些怀疑了，想不到少夫人竟然真的是柳公子。柳公子竟然是女子，难怪少爷肯成亲了。

老夫人淡淡的瞥了她们一眼，几个侍女就知趣地将所有疑惑的目光收了回去。

看到飞扬喜气洋洋地拉着子矜跨进门槛，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飞扬成亲，算是了了她最大的一桩心事了。

子矜恭敬地给老夫人敬了茶，老夫人将自己出嫁时娘家陪嫁的一只玉镯子给了子矜，而后又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最后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贴心话，反而将飞扬赶了出去。

飞扬摸摸鼻子，依依不舍地出去了，子矜微微低着头，她明白老夫人要问她什么。

“孩子，飞扬他，对你好吧？”老夫人将侍女们都支了出去，这便斟酌着开口。

“好。”子矜点点头。

“唉，飞扬他虽然年纪不小了，其实不懂事，你是他的妻子，你们是要相守着过一辈子的，他有不懂的，你要多多教教他才好。”老夫人益有所指地说。

“??????”子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害羞了？呵呵！这样有什么好害羞的，夫妻之礼，人之大伦。我看飞扬今天挺高兴的啊！”老夫人轻轻拍着子矜的手，也知道这件事情急不来。可是不急也不行啊，她年纪大了，还想在跨进棺材板之前抱到曾孙呢！

“???????我们都需要时间适应，还是顺其自然吧！”她现在也就把飞扬当个孩子，当弟弟，当知己，但是要将他当丈夫，她还做不到。

老夫人细细地打量着子矜的神色，可惜子矜低着头，她也看不清楚。最后她只好点点头，轻叹道：“你们相识的时间还太短，再好好适应一下也好，但你要知道，这可关系你一辈子的幸福，别不好意思???????”

“子矜明白了。多谢奶奶关心。”子矜蹲身行礼，优雅而标准，简直无可挑剔。

老夫人虽然没有追问子矜的出身，其实心里早就肯定了她定然出身不凡。一般人家的女儿如何能那般博学多才？如何能有这样的礼仪气度？

子矜神情淡然地走出老夫人的居室，发现飞扬还在院子里等她。看到飞扬关切的眼神，她心中有些暖，有些酸，还有些涩，真是五味杂陈。

飞扬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笑着往花园里走了几步才小声道：“怎么了？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子矜轻轻摇摇头，一个字都没有说。

飞扬细细地看了看他，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他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不要怕，一切有我。”

子矜一怔，忽然就流出泪来。这句话，曾经有个男人也这么跟她说过。可是现在他在哪里？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飞扬见此，怔了一下，随即心里便浮现出浓浓的酸涩和痛苦来。他两步转移到她身前，用力拥抱着她，不住地在她耳边道：“不哭，子矜不哭，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全都忘记吧！从前你所经历过的痛苦和绝望，飞扬绝对不会让你经历第二次，子矜，我会用自己的整个生命来爱你的??????”

子矜揪着他腰间的衣襟，被他抱得太紧，甚至让她感到窒息。可是，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真好啊！

于飞扬和子矜来说，其实成亲以后的生活与成亲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是将晚上睡觉的地方挪到了一起，如此而已。飞扬除了牵手，拥抱之外，也只是偶尔在她脸上亲一口也就满足了。两个人在一起，更多的时间是在研究子矜提出的六部改革及科举制。

子矜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讲给飞扬听，飞扬听完之后用笔记下来，在脑子里完全消化掉，然后他们才开始分析讨论整个改革的步骤和方法。

这第一步肯定是要改革官制的。

如今的大秦王朝建国时已经将前代的官制进行了一次改革，但基本上还是沿用了汉代的三公九卿制。

在中央，大秦将前朝的三公并作丞相和太尉，一为文官首领，一为武官首领。

丞相掌民政、水利、礼仪、教化等事物，太尉掌军政、兵械、司法等事物。

丞相与太尉之下，基本沿用前朝的九卿，各司其职。

现在专权的正是皇帝的亲舅舅杜丞相杜芷澜。

杜芷澜在皇帝亲政前他就已经大权在握，如今更是将朝中绝大部分文官都笼络了。他钱权在手，连一部分武官都屈从于他，朝廷大事，官员任免往往都得他说了才算，就算皇帝坚持用自己的人，任后也往往会被他收买。

主管军政的太尉本是先帝信任之人，也没啥野心，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能与丞相抗衡的魄力，反而被杜氏一党夺走部分兵权，比如最最要紧的禁卫军统领一职。

皇帝深感大权旁落。龙椅不稳，却无人可用无计可施。幸而城卫军还掌握在自己手中，在外又有凌青云那样手握重兵权忠心耿耿的大将军震慑着，不然朝中的形势更不好说。

飞扬的意思先不提科举制，而将现有的朝廷官制改为六部，先分了丞相的权再说。但是直接废除丞相与太尉也不行，丞相肯定要联合众臣抗衡到底的，所以，第一步只能避开丞相，将九卿转为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部尚书也是本沿用现有的官员，让丞相总领吏部、户部、礼部，太尉领兵部、刑部、工部、表面看起来似乎跟从前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将水利督造也划拨到工部那边去了而已。虽然工部也是一块肥差，但杜相应该不会将这些蝇头小利看在眼里，更何况工部尚书依然是他自己的人。

两人经过讨论，认为第一步可行。

然后就是第二步了。飞扬以为，皇帝应赋予六部更多的权力，让他们逐渐摆脱杜相的控制，然后开始安插自己的人进入六部给各部尚书当助手。这些人应该是皇帝的亲信，洪飞扬相信这么几个人皇帝应该还是有的。而皇帝给了六部尚书这么大的权利2，安插几个人下去应该没有问题。

第三步，这才提出科举制度。

可以预见，百官中重要职位几乎全部出身士族大家，肯定是反对的比较多，但六部尚书刚刚从皇帝手中尝到了甜头，对皇帝应该存有一些感恩之心。特别是礼部，要筹办科考，能从中牟利不少，应该不会太过反对，再加上太尉和兵部、刑部基本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科举制的颁布执行虽然艰难，但只要皇帝下定了决心，应该还是能够推行哦下去的。

只不过第一届的科考，皇帝别想从民间收罗多少人才就是了。洪飞扬估计，能在科举中崭露头角的都是世家子弟，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筹办科考的礼部还在杜相手中，他们肯定是要打压庶族子弟的，而寒门子弟又大多没有钱读书，但只要让他们看到希望，十年后，局面就会大大改观了。

等朝廷中有了新鲜的血液，哪怕他们也是出身士族的，其实出身士族的人更好，他们更有实力与杜氏相抗衡。等六部尚书的翅膀长硬，皇帝就可以废除丞相与太尉了，毕竟谁都不想有人在自己头上指手划脚。

如此，便可以完善官制改革的最后一步，重新划分和设立三省六部，皇帝的基本目的也就达到了。

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科举制深入人心，寒门子弟为求发达奋发读书，朝廷中出身庶族的人才就会越来越多，等他们实力壮大，就可以彻底推翻瓦解士族的势力了。

这也从根本上解决了今后一支独大，外戚专权的可能性。

当然，这些具体的步骤和谋划决不是一两天就能想出来的，他们足足讨论了半个月，这才基本达成一致，然后写成秘密的折子派人送往京城。

为了不让人发现，子矜又想了一个办法。她让飞扬用米浆将改革的具体内容写在一大张白纸上，然后选了一幅画从新装裱，将正文充作装裱的纸夹在中间，而后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送给皇帝。她又同时准备了一瓶碘酒提前送去皇宫并告知其使用方法。如此确保这份官制改革不会提前被人发现，更不会怀疑到他们。

他们都想过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日子。

九月底，李明道带着周鑫回到长安，其余三位江南才子他也让他们在家中静候佳音。

进宫之前的那个晚上，小斯在为李明道宽衣之后没有立即离开，反而迟疑地说道：“皇上，奴婢，奴婢好像怀孕了??????”

闻言，李明道大喜。他一把抓住小斯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小腹，喜道：“好！好！给朕生个儿子！朕封你为妃！”

本来以小斯的出身，是不太可能晋妃位的。但李明道还没有儿子，只要小斯能生下皇长子，一切均有可能。

“皇上，奴婢想??????”小斯有些迟疑。

“你想什么？不要怕，告诉朕，朕为你做主！”李明道小心地将小斯抱到怀中坐下。这个丫头十三岁起就在御前伺候，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年了。她虽然能力有限，但一直对他忠心耿耿。这次去江南，他想着身边没个女人也不行，就把她带上了。

一路上，她把他照顾得很好。李明道发现熄了灯似乎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比起自己那些美艳的妃嫔，小斯反而更让他安心。非常难得的，李明道心里竟然生起一股怜惜之情。

然而，小斯的请求出乎意料。她说：“皇上，小斯想留在宫外把孩子生下来??????”

“回了宫，朕给你个名分，派人好好照顾着不是更好？”李明道挑挑眉，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有点疑惑。

“皇上，回了宫，奴婢还能把孩子生下来么？”小斯垂着头，虽然害怕，但还是说了出来。

“??????”李明道沉默下来。

小斯说得不错，回了宫还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吗？这么多年来，宫妃们难得怀孕，就是怀孕了也很难保住，好不容易保住了，生下来多半是公主。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到如今也还是一个儿子都没有。

去年容妃怀孕，他同样寄予厚望，他以为皇后同永乐公主关系密切，会让容妃生下孩子。没想到容妃虽然单纯，却不肯为皇后所用，他费尽心机，到最后也没能保住那个孩子，导致容妃流产后性情大变。

其实他心里清楚，要生儿子也容易，找皇后就行。可是他偏不！他宁愿没有儿子也决不给机会给皇后怀孕。如果再让皇后生下儿子，要推翻杜氏一门就更难了。

“皇上？”小斯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还有些心疼。她知道自己说到皇上的痛处了，可是不说又不行，她真的想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好???????”李明道长叹一声，细细抚摸着她的脸，承诺道，“等朕废了杜氏，就接你们母子回宫。”

“谢皇上。”小斯喜极而泣。

“哭什么？有了孩子就不要哭了。来，今夜跟朕一起睡吧！”说着。他就把小斯抱上床。

小斯躺在李明道怀中，感到一种未曾想象过的幸福。

凌夏沿着穆甘走过的路程追过去，一路打探下来果然有云桥和孩子的身影。他不再迟疑，立即弃船从驿站调了快马敢回兴庆。

听凌夏说完打探到的所有消息，凌青云沉默了一下，问：“宸儿究竟是谁送回来的呢？”

“我认为是穆甘。”凌夏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凌越想了想，疑惑地问道：“如果穆甘将孩子送回来，云桥还会跟他去草原吗？云桥可是最疼孩子的！”

“我知道。”凌夏点点头，愤怒地说，“云儿不是自愿跟穆甘走的，是他控制了孩子，这才逼迫云儿跟他一起上路的。为了孩子的安全，云儿很有可能答应他的条件。”

“那等到孩子安全以后呢？”凌越追问。

“以云儿的性格，她应该会假意答应，然后趁机逃跑。”凌夏很肯定地说。

“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是不是表明她没有逃脱成功呢？”凌越分析着，心情也很沉重。

凌夏愤怒地捶着桌子骂道：“穆甘那个小人！他一定知道云儿聪明，肯定不会心甘情愿跟他走，一定防范严密。”

凌青云点点头，说：“那就去草原走一趟看看吧！明日就召集人手，后天就出发！”

凌越看了看凌夏消瘦的身影，疲惫的神情，皱眉道：“马上就入冬了，这个时候去草原??????”

凌青云立即打断他的话：“云桥的事情如何等得？”接着他又转身对凌夏道：“凌夏你是个男人，大度一点，要是??????”

凌夏站起身来，打断了父亲的话：“爹，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我不会怪她的，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没有把她们母子保护好??????”

凌青云点点头，拍着他的肩膀道：“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去吧！去把你的女人找回来！”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二十五章 觅心之旅

十一月下旬，难得江南竟然也下了一场大雪，铺在地上厚厚一层。

清早，当飞扬起床锻炼时就看到外面一片银白。他兴奋地跑回来将被窝里的子矜摇醒，惊喜地叫道：“子矜，快起来，下雪了！昨晚下雪了呢！”

“下就下吧，有什么好奇怪的？”子矜咕哝一句，又缩到被窝里去了。

“难得下雪呢！还这么大，往年都要等年后才有的。走，我们出去踏雪寻梅！快，快起来！”说着，飞扬就掀开被子，将子矜拉起来，迅速帮她穿好了衣服。

子矜懒懒地起身，被飞扬拥着去梳洗，一边走还一边打呵欠。

自成婚后，她说飞扬身体不好，要求他每天一大早就去竹林里跑步，她自己则继续缩在被窝里睡懒觉。此刻天才蒙蒙亮呢，她哪里这么早起过床？

“子矜，我帮你梳头好不好？”很早以前，他就想帮她梳头了。

“你会吗？”子矜笑着回头瞥了他一眼。

“梳个简单的，怎么不会？”飞扬握着她柔软的发丝，仿佛整颗心都变软了，真真有些爱不释手。给心爱的人梳头，真是人间最最幸福的事情。

但子矜说得也不错，他的确是不会给女人梳头。可是，他学习能力很强，他曾经好多次看过侍女给子矜梳头，早不知道在心中演练了多少遍，如今虽然是一边摸索一边动手，却很快给他找到了诀窍，没几下就用一根白玉簪在她头上挽了一个坠矮髻。他看了看，担心自己挽得不稳散掉，又用两把金花篦固定起来。

坠下来的发髻将金花篦遮挡了大半，看起来反而相当有韵味。

子矜照了照镜子，满脸惊喜，倒是想不到他还有这本事。

“如何？”飞扬得意地扬扬眉毛。

“手艺不错！有慧根，呵呵??????”子矜不吝夸奖。她知道他以前从未给女人梳过头，第一次能弄成这个样子的确相当不错了。

“子矜，我以后天天给你梳头，好不好？”他从身后搂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望着铜镜中两张紧紧贴在一起的脸孔，笑得好生甜蜜。

子矜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灿烂起来。

“好，以后天天都给你梳，直到你腻了为止。”望着镜中笑得幸福灿烂的飞扬，子矜心里立即涌起无限的感动和幸福。

从前，凌夏也给她梳过头，可是他手艺不如飞扬好，坚持了几天总也弄不好，后来就很少帮倒忙了。而且他也没那么多时间跟她耗在闺房里。凌夏???????唉，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子矜，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飞扬灼灼的盯着她的眼睛。

回忆起这两个月的生活，子矜舒心一笑，轻轻点头道：“很好，我很喜欢。其实，我一直追求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回忆时不时跳出来乱心的话，这样的生活真的很不错。但这话，她怎么会说出口。

“那，你的心找回来了吗？”他满怀期待，问得那样小心翼翼。

子矜一怔，心中猛然涌现出过去的情，过去的伤；涌现出孩子软软地呼唤，凌夏悔痛的双眼，暗夜里的熊熊火光，还有墙壁上鲜血写就得休书???????

剧烈的痛席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通。好痛，心如刀绞的痛??????

“子矜？”飞扬自背后紧紧抱着她，看她神色一僵。他立即就后悔了。他不该这么心急的。子矜已经嫁给他了，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他每天都可以看到她，亲近她。还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子矜看着铜镜中飞扬懊恼担忧后悔不迭的神色，轻轻闭上眼睛，而后缓缓睁开，同时嘴角轻扬，浅浅一笑，心中已是一片清明。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了，凌夏已经是从前，飞扬才是她的未来。

“虽然回忆过去还是很痛，但是??????能感受到痛就能感受到爱吧！我想，我的心已经找回来了。谢谢你，飞扬??????”

是的，应该感谢他！他没有给她任何的压力，只是无微不至地关心她，照顾她，费尽心思讨她欢喜，用她喜欢的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如春风化雨一般，将她那颗伤痕累累的破碎的心又修复起来，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找回了面对未来的信心和勇气。

飞扬喜不自胜，他猛然转到她身前，激动地拥抱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很久都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飞扬，等开春以后，我想去看看我的孩子，你看好么？我只想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生活得很好就行了??????”如今她才算真的从那段悲伤得往事中走了出来，理智也慢慢回复。因为有了飞扬的爱，她才有了正视从前、面对未来的勇气，她一定要回去看看孩子。有了飞扬的爱，她就有勇气面对凌夏娶妻生子，哪怕他不屑的、冷漠的、责难的目光???????

“好。我陪你一起去。”飞扬忽然抱紧了她，心里不禁有些不安。

“飞扬，你在担心吗？”

“你要是舍不得，我帮你把孩子偷回来都行。我就是害怕??????害怕你为了孩子，又回去那个人身边了??????”

“不会的。他已经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了。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虽然她时不时地还是会想起过去的情分，但自从他亲口对他说了“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以后，他们就没可能了。

“那万一，万一你们害死一场误会呢？”飞扬想起奶奶的话，心里一直犹豫着。他到底要不要告诉子矜呢？如果子矜与孩子的父亲真的只是误会的话，她一定会离开自己回到他们父子身边吧？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奶奶说爱都是自私的，他也很想自私一些，可如果因此伤害了子矜，他一定会心痛的。

“误会？怎么会是误会呢？他都亲口承认了。”想起凌夏那句“我不知道”，她的心立即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子矜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已经有了飞扬，应该忘掉过去的痛苦重新开始才对。飞扬对她那么好，她不能辜负了他。她和凌夏已经结束了，他都另外娶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孩子了，她还念着他做什么呢？他都已经不要她了，难道她还不能寻找别的幸福吗？

“我们还要去踏雪寻梅吗？”她主动转移话题道。

“当然！”非要觉察出子矜的心意，欣喜万分，立即拉着她起身去用早膳。

在子矜的要求下，他们的早膳很简单，豆浆、红枣小米粥、鸡蛋、咸菜。还记得她第一次这么吩咐下去的时候，就有侍女私下议论，说这位少夫人多半出身贫寒，还要吃咸菜呢！子矜才不管她们私下议论，对于自己不在乎的人说的话，又有什么要紧呢？

劲园里最多的是煮，其次有几棵松树，窗外有一株白玉兰，而梅花只有两棵，就种在劲园靠墙角的地方。

飞扬给子矜挑了一件孔雀翎的斗篷，很显然有炫耀的嫌疑。一路上他都牵着她的手走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优势甚至还要跳几下，像个孩子似的。飞扬喜欢听这个声音，今早看到雪就特意吩咐了府中所有的雪都不许扫掉。

他一会儿在树枝上抓一捧雪在手中慢慢化掉，一会儿又让侍女将竹林里、松枝上的雪扫下来装在瓮子里埋到竹林里。

子矜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暗自摇头，还真像个孩子，然而嘴角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扬越高。

“子矜，你不喜欢雪吗？你不觉得雪是这世间最纯净之物吗？”兀自兴奋了一阵，他这才发现子矜虽然也淡淡地笑着，却没有如他一般的兴奋。

“雪确是晶莹无暇的，但从小见得多了，也就谈不上很喜欢。从小我就跟爹爹隐居在祁连山一个山谷里，高高的雪山顶上，积雪终年不化，那个时候我多么想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天地啊。”如今再想起从前，再提到父亲，她已经不那么伤心了。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神秘的，或许，爹爹也有苦衷吧！他不是曾经让无尘大哥暗中保护自己吗？

“祁连山？很远啊！”不是凤凰山么？飞扬暗自猜疑，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问。他一直都知道子矜心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自己，但他同样明白，子矜从前受过伤，会隐藏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子矜到现在还是不够爱他吧？

不要紧，只要他继续努力，总有一天子矜会爱上他的。他对自己有信心，对子矜也有信心。

“我们要围炉煮酒吗？”子矜想起从前看过的好多书都有这样的桥段，

如今当了洪府的少夫人她才发现，古代的贵族妇女真的很无聊啊！她有飞扬一直陪在身边，可以看书、可以写字、可以画画，偶尔还出去走走，依旧有感到无聊的时候，其他那些没有丈夫陪伴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好啊！我想想，可以在酒里面放一点冰糖和菊花。”飞扬对这些倒是熟悉的。十几岁的时候，他还是经常出去与其他贵族子弟交往的。

“有梅子吗？放点梅子吧！”子矜忽然想起青梅煮酒的典故来，虽然没有青梅，也不用畅谈天下，但梅子煮酒的味道的确不错，前世的时候，爸爸最爱的就是青梅煮酒了。

“好！”飞扬立即吩咐下去。“我们去雪园吗？”雪园的梅花品种是最多的，特别是白梅，盛开之时有如香雪海一般。

子矜的脚步微微一，想起枫林别院沁园的梅花，轻轻摇了摇头。“咱们园子里不是有梅花吗？何必去雪园，还是寻梅么？睁开眼睛到处都是??????”

“呵呵，这倒也是。那我们就去踏雪寻梅吧！哈哈???????”飞扬越说越兴奋。子矜的看法总是那样与众不同。

没走几步，转过一座高高的假山，就看到一枝白梅从墙角边斜着支出来。道劲的枝干上8厚厚一层白雪，映衬着那一朵朵洁白无暇的白梅，真如冰肌玉骨一般，甚至连花心里都是血，却迎着风雪开得那样傲然。

“飞扬你看！”子矜指着前面的梅花，喜道，“还真是一首诗呢！”

“哦？子矜已经有诗了？快，快念来我听听！等会儿咱们就画一副画，然后把诗提上去。”飞扬惊喜地望着子矜，对她的才思敏捷敬佩不已。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飞扬细细回味着，果然应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句好！简直，却极有韵味儿！”

“只要是我说，都是好的吧？”子矜扑哧一笑，她也是看到墙角边的梅花才想起来的，小学课文里的诗，记得牢啊！应试教育其实也不是全然无用的。

飞扬也笑了笑，在他的眼里，子矜的一切都是好的。

“好，我们就去那边的亭子里围炉煮酒。飞扬，你画梅花，我为你画一副肖像吧！”

“好啊??????”

“以后每年我都给你画一张，好好地保存起来。等到我们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时候，我就看看画像，感叹你这个风华绝代的江南第一才子怎么娶了我这个老太婆。呵呵??????”想着那一幕，子矜不禁满心幸福的笑开来。

飞扬激动不已，竟然两步扑过来，紧紧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子矜就是老了也是最美的老太婆。呵呵??????”说到这里，他也忍不住幸福地笑了。

“子矜，我会把你的美深深刻在心里，任谁也更改不了、抹杀不掉，哪怕是无情的时光。”飞扬很快又正色下来，但满心满眼都是幸福和喜悦。

“飞扬，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的幸福和憧憬??????”

十一月底，皇宫。

借着皇后的生辰，宫里又组织了一次梅花宴。

皇帝傍晚时分才过来，一干妃嫔早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李明道看着一群红红绿绿花枝招展的女人，看着她们莺歌燕语地讨好他，讨好杜皇后，同时还不网表现自己的模样，第一次感觉女人多了也有些烦人。

虽然看来看去一个个都人比花娇，然而多看两眼似乎也不过如此，还比不上那两个如清风霁月般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俗气。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呢？

不知不觉的，他又想起了柳子矜和洪飞扬。

想起子矜的小心和温柔，洪飞扬的勇敢和淡然，他们居然说有办法能根除外戚专政一枝独大，竟然还想像商鞅变法那样进行改革，让他一直心痒难耐。无论做什么事情，总能很快想到他们身上去。

其实他也怀疑过，两个年纪轻轻的才子，真的有这个能耐么？然而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他们。相信子矜的真诚，相信洪飞扬的自信。他也是阅人无数了，可洪飞扬与柳子矜绝对不同于那些汲汲于名利或者贪图享受的凡夫俗子，他们两个人，气质超尘脱俗仿若谪仙！

其实那两人站在一起是非常协调、非常动人的一道风景，可写他怎么都不喜欢。两个男人在一起，想起来就感觉浑身不自在。据说江南士族好男风，真是变态??????

其他人喜欢男人他可以不在乎，可是子矜怎么能喜欢男人呢？然而想起他唱歌时的落寞和伤感，是那样的柔弱，似乎又确实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男人相助。但那个人怎会是洪飞扬呢？

“皇上？皇上？”杜皇后看皇上刚刚坐下来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出神，不由德轻轻唤了两声，心里已经非常不满了。心都飞走了，人坐在自己身边又有何用？

“嗯？皇后说什么？”李明道回神，自然地问了一句，似乎自己刚才丝毫没有出神过，只不过没有听清而已。

皇后端庄地笑道：“妹妹们提议说大家难得聚在一处，不妨各自表演一项才艺凑凑趣，热闹一下，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唔，好啊，今日皇后寿辰，就由皇后做主好了。”老游戏了，那些女人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求得一夕恩宠罢了。

“如此，臣妾就逾矩。”皇后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端庄又高贵。

李明道看着她，怎么都无法将她与阴险狠毒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可实际上，她和阴险狠毒就是一体的。

为了增强趣味性，皇后给每位妃嫔发了一张花牌，上面有不同的点数。第一次由皇上掷色子，确定第一个表演的人，而后每个人表演之后再掷一次色子确定下一个人。如此，基本上不给大家思考和练习的机会，而且谁先谁后谁有机会全看运气。

李明道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些女人能有什么才艺？不过会弹两个曲子跳两支舞而已。他从小看到大，足足看了二十几年，早就腻了。

当然，他不会让任何人猜到他的心意，所以他一直含笑注视着场中众妃嫔的表演。

几乎每个得到机会的妃嫔都很卖力地表演 着，甚至为了展现自己完美的身材诱惑他，还脱掉棉袍，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上场跳舞。他不怀好意的夸赞了两句，还亲自倒了半杯酒以示奖励，看得其余妃嫔咬牙切齿，到了她们表演时就穿得更少了。

李明道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些女人为了争夺自己的目光和宠爱如小丑一般在堂上表演，心里却恶毒地想着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人得风寒。

然而就在这时，众人艳羡的目光又聚集到前面，李明道微微侧头看了过去，原来是容贵妃凌氏。这曾经是个多么单纯的女孩子啊，可惜到现在也心如死灰了吧？

不过，在一片的红红绿绿中，凌想容穿得相当肃静，一袭浅蓝色绣兰花的锦袍其实相当引人注目。但他刻意不去看她，很多时候，他的宠爱就是毒药，反而会害了她的，至少在废掉杜氏之前，他还不能表现出自己对她的怜爱。希望凌青云和凌夏父子能明白。

对这样的活动凌想容似乎并不太热心，她起身以后竟然沉默了片刻，这才低叹道：“臣妾为皇上吹奏一曲吧！”

只见她取下挂在腰间的竹萧缓缓走到大殿门口，默默地遥望着北方，片刻之后才竖起萧凑近嘴唇开始吹奏。

那是一支所有人都没有听过的曲子，婉转悠扬，哀而不伤，仿佛表达了一场百转千回的爱恋。

听着这萧音，李明道仿佛看到夏日里残阳西下满天彩霞，那样绚丽多姿，却很快黯然而逝。一片暗沉之后，又是星斗满天。这曲子其实相当的忧伤啊！只是忧伤之余，又藏着一些希望。

一曲箫音完毕，余音袅袅。

众妃先后回神，不由感叹人家西北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

这容贵妃进宫两年多了，一直都是很低调的，处处隐藏自己，但偏偏皇帝喜欢她，不久就有了身孕，然后就是与她们相同的遭遇——流产，失宠。

如今，众妃嫔看着她的神色都带着些猜疑，不明白她是要开始争宠了呢还是单纯表达自己的哀怨？刚才那首曲子是埋怨皇上无情吗？还是表明她对皇上的情意百转千回绵绵不绝？

李明道看着凌想容缓缓走回来，神情淡然地行礼告退，忽然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首曲子乃是爱妃新作？叫什么？”

凌想容似乎没有想到皇上会过问这个，她微微一怔，然后轻轻摇头，说：“回禀皇上，这个曲子是臣妾在西北时嫂嫂教授的，名为《神话》。”虽然四哥一直不让云桥教她，可他大半时间不在家，怎么能阻止她们在一起？

想起云桥，凌想容的神情就变得黯然。她始终无法接受云桥已经自焚而亡的事实，而且逼迫她如此决绝的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又是那个骄阳县主？李明道眉毛一挑，想不到凌想容也如此怀念那个女子。那个女子真的有那么好么？男人女人都喜欢她？

李明道尚在沉思中，不想皇后的心腹韩淑妃忽然拍着桌子站起来道：“大胆！容贵妃，你在皇后娘娘的寿诞上吹奏已亡人的曲子究竟是何居心？”

凌想容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冷冷地说：“现今流传的经典名曲，经典舞蹈，甚至字体，他们的创始人可还在人世？”

韩淑妃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坐下。

李明道不由得深深地打量了凌想容一眼，这才发现她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对于她的改变，他心里其实是哀伤的。但不否认，她的改变也正是自己需要的。

“呵呵，据闻容妹妹乃是西北第一才女，不知可否为我等现场赋诗一首，也让姐妹们开开眼界？”杜皇后看皇上打量凌想容的目光有些不同，心里的酸气就直往上冒。她早打听过了，这个云贵妃在家的时候就是个单纯的傻丫头，什么西北第一才女？不过是人们看在永乐公主的份上对她的恭维而已。

凌想容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而又冷漠地说道：“请皇后出题。”

皇后一怔，本是想刁难她的，想不到凌想容竟然敢接招。她目光一转，看着桌案上花瓶里一枝红梅道：“就以梅花为题如何？”

凌想容略想了想，转身在殿中走了几步，而后便道：“笔墨伺候！”

众人震惊。想不到这位容贵妃竟然真的深藏不露。

连李明道都诧异。他也是知道凌想容底细的人，他可不认为短短两年时间，这个阴暗的皇宫就能培育出一个才女来。难道，又是她那个嫂嫂从前写给她看的？

笔墨纸砚很快就送上来了，凌想容提笔就写，洋洋洒洒一笔簪花小楷，秀气中隐隐也有些钢骨。

收笔之后，她就径直回座位去了，根本就不看帝后一眼，着实有些狂妄。

小太监来福将写好的诗稿呈送皇帝。

李明道接过一看，只见纸上之写着四句诗，却是难得的佳句，若非是他亲眼见凌想容写出来的，他真的要怀疑这首诗的作者了。即便如此，其实他仍旧怀疑。凌想容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她这是在隐射什么呢？她和皇后的争斗？还是其他？

皇后看皇帝面色有异，凑过头去一看，也愣住了。

只见纸上字迹清秀而隐隐有些风骨，虽然之写了四句诗，却绝对是上层佳作，足以流传千古的。

“好诗！好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想不到朕的爱妃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才女呢！”李明道抚掌称赞，让来福念给众妃听闻。

来福接过诗稿，上前一步，朗声念道：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很简单的四句诗，众人一听就懂，一听就能铭记，可是听完之后，她们却忍不住齐刷刷地望着凌想容，不由得都对她刮目相看。

趁此机会，李明道下令今夜由容贵妃侍寝。

凌想容诧异地望着皇帝，却发现李明道看着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同。自从流产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侍寝了，宫中众人都道她已经失宠，但她明白，这是皇上在保护她。

回到寝宫，私下无人时，李明道才问：“那诗究竟是何人所作？”

想容轻轻叹息道：“还能有谁？除了我嫂子，谁能有那份才情？”

“那倒未必。”李明道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柳子矜来。“对了，朕这次去江南，看到你四哥了，他说你嫂子尚在人间，你侄儿也找回来了。”

“真的？”想容震惊地扑到李明道身上，眼中的喜悦和期待让他甚至忍不住有些吃味儿。

“朕还能骗你不成？”姑嫂之间能有这样好的感情？李明道想不明白。

“哦。皇上，您真是太好了??????”想容竟然喜极而泣。她本想感谢上苍的，但话到嘴边又改成皇上。她已经明白云桥说的伴君如伴虎的话了，她已经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她真是悔恨，当初怎么就忘了云桥的忠告呢？云桥早跟她说过皇帝是不能爱的啊！

李明道看着她泪眼朦胧的双眼，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也不禁叹息一声道：“今日为何要出风头？朕本来还想忍一忍的，如今你树敌太多，万事可都要小心。”

“皇上，想容不怕。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一定要找她报仇的！即便到了如今，我一再隐忍退让，她不还是不肯放过我么？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出来正式向她宣战！”想容握紧了拳头，目光是那样的坚定。

李明道一怔，恍惚在她身上看到子矜的影子。激动之下，他轻柔地捧着她的脸细细看好一阵儿，那种感觉却又消失了。他轻轻摇摇头，暗骂自己真是入了抹了，怎么会自爱这种时候想起柳子矜来呢？他俯身将凌想容打横抱起，大步向床榻走去。

苏州洪府。

老夫人将五管家唤过去，低声询问道：“少爷和少夫人???????关系如何？”

五管家老脸微红，低头答道：“很亲密的样子，比起一般夫妻似乎还更恩爱些。”

“那依你看他们究竟有没有??????”

“??????只怕。只怕还没有。”

“还没有？”老夫人轻轻一声叹息，“那得想点办法了??????”

“老夫人的意思是？”

老夫人数着手中的佛珠，淡然地说：“天气冷了，也该给他们夫妻补一补了。”

“是，奴才明白了，这就下去安排。”五管家躬身退下。

当晚，子矜就发现他们的晚膳相当风声。

人参当归鸡，片好的烤羊肉、鹌鹑鸽蛋汤、香酥泥鳅??????

洪飞扬倒没觉得偶什么不对。自子矜进门以后就对他们的饮食作了安排，也是出于健康和节约的，今天的晚膳虽然稍稍比平时丰盛了一些，其实远远不及他从前的膳食水平。

子矜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但看了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问上膳的侍女，回说是五管家吩咐的，说天冷了，要给少爷和少夫人补一补，不然担心他们经常出去吹风会生病。

子矜去了疑虑，便开始吃起来。

到了晚间上床休息，子矜才猛然回过味来，依稀明白了今晚这顿晚饭的含义。

刚刚躺下，飞扬就伸出手自然地将子矜搂进怀中。天气冷了，他喜欢抱着子矜睡，香香软软的，又暖和。只是心里躁动得厉害，但是也不要紧，他只要跟以前一样，想着白雪，想着梅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他看得出来子矜还有些不自在，但相信很快就会习惯了。两个人抱着睡既暖和又亲密，多好啊！

然而躺在飞扬怀中，子矜总是忐忑不安。他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睡一起的，她既然嫁给了飞扬，自然就应该全心全意爱他，即便暂时还做不到也该多关心他，多顺着他才对。飞扬只是抱着她睡而已，并没有其他要求，她应该感激的，她怎么拒绝，又能以什么理由拒绝呢？她甚至都不敢表现出一丝不乐意俩，不然他一定要伤心了。

“子矜，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子矜有些异样，洪飞扬自然能感觉出来。他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心中一荡，竟然觉得比那三月的桃花更好看。他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那柔腻温软的触感令他留连，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她红润的唇瓣，忍不住又吞了一下口水。

“子矜，我想亲亲你，可以吗？”飞扬忐忑地问道，双眼却有意无意盯着她的唇。

子矜一怔，心底一阵慌乱。这段时间以来，他不过拉拉她的手，亲亲她的额头和脸蛋而已，现在他已经感到不满足了吗？可是她??????

他们真的要做真正的夫妻吗？当初之所以答应嫁给他，就是为这飞扬那句：“我们不做那个”，他们的生活就是每天弹琴看书，写字画画，淡然宁静，没有丝毫的压力和忧虑。可她怎么会以为可以这样单纯的过一辈子呢？在此之前他就有过冲动，如今他们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又如此亲密，他心里那么爱她，怎么会不想呢？她不过就是欺负人家对性有障碍，对他的挣扎和煎熬视而不见罢了！

可是，她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这么忍过去啊！那样也太残忍了。

子矜心乱如麻。她看着飞扬眼睛里渴慕和隐忍，感到一阵心酸。他竟然如此自私，如此残忍。不就是被凌夏伤了一次么？她竟然就对飞扬关上了心门，他的心灵是那样的纯净，他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的隐瞒，她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可是，她真的要跟飞扬作真正的夫妻吗吗？她准备好了吗？她有信心能完全忘记凌夏，能一心一意爱飞扬吗？现在的她可以接受他们有那样的亲密关系吗？

“子矜你不高兴吗？”飞扬有些着急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忍一忍就好了。我知道我们现在已经很亲密了??????”

“不，飞扬，我们是夫妻，你有需要都不必忍者，你想亲近我也是很正常的，我，我没有不高兴??????”子矜微微侧过头去，轻轻闭上双眼，神色有些紧张，还有些羞涩。

飞扬细细思索着她的话，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却很明白，子矜说他们是夫妻，可以任意亲近。他忍不住心中惊喜，慢慢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唇上。

只是四唇贴在一起而已，很快就离开了。飞扬心中一阵激动，子矜的双唇好软哦，再亲一次看看??????

子矜紧张了半天，结果飞扬就在她唇上轻轻一碰就离开了。她刚刚松了口气，他又亲了下来，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还是很快又离开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飞扬那陶醉而又疑惑的神情，看着他眼中情欲的火苗已经燃气而他自己却似懂非懂，看着他望着自己的羞涩和渴望，也不禁吞了吞口水，心跳加速，双颊更是烫人。一种紧张而又慌乱的心情紧紧攥住她，看着已然动情的飞扬，她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可是飞扬什么都不懂，又满怀期待地望着她，让她在紧张羞涩中又冒出些愧疚来。终于，她颤抖地地伸出手来，轻轻抱住他的腰。

飞扬一怔，心情更加激动起来。子矜也想与自己亲近吗？她的心里已经有他了吗？心情一动，他的身体立即发生变化，迫切的想要得到更多更多的愉悦。

“子矜，子矜???????”他无助叫着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子矜感觉到他的变化，听着他如此无助呼唤，心中一阵酸涩。这些天来，她故作不知，任他夜夜忍受着情欲的折磨，她如何对得起他全心全意的爱?

她颤抖地抚摸他的脸，缓缓送上自己的双唇，含着他柔软的唇瓣轻轻吻，而后再挑开他的牙齿，小心将自己的舌尖探了进去??????

飞扬的学习能力相当强，很快就化被动为主动，掌握到诀窍，激烈地回吻她。他只知道亲吻她能缓解自己心中的饥渴，却不明白为什么越亲越想要得更多。

子矜几乎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真是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快啊！趁他换气的时候，她终于摆脱他的双唇转过头去，用力喘息气，又吞了吞口水，方才鼓起勇气，满心羞涩地低声问道：“飞扬??????要不要，要不要我帮你？”

飞扬也喘了两口气，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绯红的脸蛋，小心翼翼地文：“可以吗？子矜不会觉得飞扬是肮脏龌龊的吗？我很担心自己会玷污你??????”

“飞扬是世间最纯净的人，就好比梅花花心里晶莹的初雪，我才是??????”

“不，子矜是最好的??????在飞扬心中，子矜是天底下最纯洁的女子。子矜，那个??????那个真的是正常的吗？”他真的好想要啊，好想好想要??????

子矜翻身靠在他怀中，一只小手摸索着从他的胸口慢慢滑了下去，终于碰到了他，握住，轻柔地抚弄??????

“子矜，子矜??????”飞扬紧紧抱住她，激动地在她额上，颈上，耳后亲吻，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美妙滋味。原来人世间还有这般美妙滋味，难怪无数男女趋之若鹜，被身体的欲望俘虏。可是，为了身体的愉悦，就可以枉顾道德和礼仪廉耻么？他想，只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感到愉悦和幸福吧！就像子矜曾经说过的。

释放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体一轻，仿佛飞身成仙了一般。难怪人们形容那种事情的时候会说欲死欲仙，得不到的时候好像要死了一样难受，一旦得到就仿若成仙，全身上下的愉悦几乎到达极致。让他想象不出人世间还有更舒服的事情。

“子矜，你真好??????”他有些羞涩地抱着她，唇边满足的笑意是那样摄人心魄。

第二日，飞扬更是毫不掩饰自己心意，他几乎一整天都粘在子矜身边，时不时地找机会亲吻他，对这件刚刚体会到的美妙的事情乐此不疲。

他喜欢将她抱在怀中，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会儿翻看，一会儿放到嘴边亲吻，看得下人捂着嘴偷笑不已，让子矜又羞又气。

五管家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夫人。老夫人不禁双手合十感谢佛祖，感谢老天，她仿佛已经看到子矜怀孕，飞扬有后的模样。

隆冬腊月，草原上早已经覆盖上厚厚的积雪，寒风呼啸而过，将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来。

一队一百来人的商队却在这个时候迎着风雪进入草原。凌夏牵着马，一步一深深地脚印踩在雪地里。

他带着厚厚的羊毛手套，可是手上依然长满了冻疮，早就开裂了。到如今他已经感受不到疼了，之所以要下马来走，也是因为走路比骑马暖和。这么厚的雪，骑马也走不快。骑在马上，他的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风雪更是不住地往脖子里灌。

草原的冬天比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那寒风一直呼呼地吹，夹杂着雪花扑打在人的脸上，却又很快融化，流进被风刮破的细小的口子里，生生地疼。他满脸的疲惫与沧桑，因为缺少睡眠而双眼发红，比及穆甘亲至，多半也认不出他来。

然而，他心里想的却只有一件事情：草原这么冷，云儿怎么受得了？她向来是最怕冷的，不知道有没有冻出病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各个部落，直到临近突厥的王帐才开始与各个部落交易。他们带着盐和茶叶，还有一些铁器，要跟突厥人交换上好的皮毛和马匹。

从来没有商队会在这个时候来草原，突厥部落感到很奇怪。商队的解释是他得到可靠消息，大秦开春以后要封锁边境的贸易，所以他们得赶在封关之前跑一趟，大赚一笔，以后可能就没这机会了。

突厥人将信将疑，对这些突然涨价还涨得这样高的东西有些犹豫不决。如果人家是骗他们呢？他们不就上当了？可万一要是真的，以后可就真的没地方买了啊？

这次凌夏是做足了充分准备的，还真的带了几个军需营的老采购，讲起来头头是道，怎么看都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

突厥人越听越怀疑他们是奸商，但丝毫没想到他们会是大秦的探子。他们考虑了一下，买了一部分必须品，那些茶叶什么的这次就暂时不要了。

他们猜想这些汉人多半又在哄骗他们了，不然商队的物品不也不会到了王帐附件了没有出售完。

商队的人看他们买得少，忽然又弄出一箱奢侈品来兜售，有丝绸的服装，有胭脂水粉，还有精美的金银饰品。

突厥人一看这些便直摇头，说他们不要这些不实用的东西，还那么贵。简直是天价嘛！要是便宜点他们还可以考虑给自家的女人买一点。

这时，商队的领队又开始滔滔不绝的卖弄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了。

“哎呀，大人，这些东西您是用不着，可是王子殿下用得着啊！不是说穆甘王子殿下从大秦带了一个汉族女人回来还颇为宠爱吗？您买了这些东西，拿去送给穆甘王子殿下，他一高兴，说不定就给您更多的好处了！”

突厥人微微一愣，怒道：“你让我们去讨好那个汉族女人？不去！不去！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弱不禁风的，我妹子比她强壮多了，还给王子殿下生了两个儿子呢！真想不通王子殿下怎么会喜欢那样浑身没几两肉的女人??????

“唉呀，这是怎么说的？这不是让大人您讨王子殿下的欢心吗？要是王子殿下高兴了，说不定对您妹子也好了呢！要不您买了送给你妹子，说不定王子殿下见了就喜欢她了呢！我跟您说，就这个价钱，还送货上门，您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啊？要换了别的商队，肯定还要您更多的银子呢??????”

凌夏就站在领队身后不远处，心神巨震。穆甘果然带了一个汉族女人回来，云儿，云儿真的在这里！

眼看天色不早了，他今晚就潜进王族驻地打探消息。他一刻都等不了了，他的云儿，他的妻子还在受穆甘欺辱???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二十六章 坦诚相告

腊月之后，几位管家相继回到洪府，同时也带回一年来的大小账簿几百本。

子矜看着书房里堆得跟座小山似的账簿，不由得双眼发直，满头黑线。

老夫人赶紧安慰道：“一年里也就这个时候辛苦一点，平时交给他们几个奴才去办事就成，但这些账本一定要看，作为家主，对各地商铺的营运收支必须得心中有数才成。”

“这么多，要看多久啊？还要将所有收支重新计算一遍……”子矜瞪大了眼睛，只看着她心里都感到沉重。

飞扬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要紧的，子矜，我很小就学习看账本了，算起来很快的。最多半个月，我就能把他们全都算清楚了。这半个月你要是无聊，就去陪奶奶吧！”

子矜拿起面上一本账簿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子矜，你不要担心……”飞扬其实也舍不得离开她。人家都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生腻，但他和子矜每天都在一起，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弹琴唱歌，谈诗作画，玩雪赏花，那日子美得，真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怎么可能会腻呢？这样的幸福生活，一辈子都不够啊！

“这么多……”子矜忍不住一阵摇头叹气。“我还是帮你一起算吧！你一个人要算到什么时候啊？”

“好，我们一起。”飞扬悄然握住她的手，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甜蜜。

老夫人见他们如此恩爱，欣慰的离开了。

子矜前世虽然学过算盘，但一直没用过，算起来还不如心算来得快，

所以，她不用算盘。但心算容易出错，她本来想用碳条在白纸上算的，后来觉得这样太浪费了，干脆让人做了一块沙板，在沙板上算。

飞扬一边算自己的，一边分心看子矜，虽然心中甜蜜，但速度并没有提高多少，反而比平时慢一些。如此算下来，两个人一起算与他一个人算其实区别并不很大。但是有她在身边，累了还可以说说话，或者携手去外面走走，又岂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能比的？

飞扬心情是舒畅的，然而子矜却越算越恼火。特别是账本上的数字，都是大写繁体的，她要先把他们翻译成阿拉伯数字，然后再计算，自然速度慢。如此过了两天她就不干了。

“飞扬，我看还是找两个人帮忙算吧！别人我不敢说，我看五管家就挺合适的，能干又忠心。”

飞扬摸摸她的柔顺的长发，笑道：“你要是嫌烦就出去走走吧！要不然给我做点好吃的？或者给我弹一曲如何？”

“哼，不听我话，累死你活该！”子矜瞪了他一眼，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胡乱抓了一本坐在地上翻看起来。

地上铺了纯白的羊毛地毯，她又扔了两个靠枕在上面，不管是坐时躺都舒服得很。飞扬喜欢她这样自由随意的样子，所以书房里一般不让人伺候。他可不愿意这样的子矜被别人看了去。

可是这些书子矜都看过了，真是无聊啊！回头一看，只见飞扬正飞快的拨打着算盘，那神情认真而严肃，平常的纯净妖媚之气顿消，极具男人味儿，真是越看越有味道。难怪有人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人，这话果然不假。

被资金如此“热烈”的目光盯着，飞扬不发现也难。他趁着翻页的空隙看过来，却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子矜甚少用那样的目光看他，有些欣慰，有些喜悦，有些自豪，还有些迷恋……

“子矜？”他轻轻唤了一声，其实很不愿意惊醒她，这样的子矜多么难得啊！

“嗯？”子矜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飞扬看看呆了。她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假装看书，却没有注意自己慌乱之下连书都拿倒了。

飞扬起身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下，轻轻吻着她的头发，轻叹道：“子矜，你知道吗？有你陪伴的日子幸福的像做梦一样……”

子矜有些羞涩的靠在他怀中，不让他看着自己的脸，闷声道：“整天算那个，你就没觉得头晕吗？”想起那一摞账本她都头疼。

“其实以前也经常帮奶奶算账的，不过那个时候总是想着偷懒。呵呵……”飞扬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甜蜜的说：“有你就最幸福了。只要想到算完了这些就能陪你了，我就能很快静下心来。”

“这个也太麻烦了，要是有个电脑就好了……”子矜嘀咕了两句，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她兴奋的抬起头来，惊喜的抓着飞扬的衣襟道：“我有办法了！飞扬，我想到了！”

“我要改革账本的格式，收支分到，每一日都有小计，每个月都有合计，每个季度再汇总上交回府审查。”子矜开始跟飞扬讨论起来。

“最重要的是，要使用阿拉伯数字。现在这个数字看得我头晕。”

“阿拉伯数字？”飞扬疑惑的挑挑眉。阿拉伯？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来，来，我写给你看……”

子矜拉着飞扬回到书案前，取了一张白纸将零到九这十个数字写给飞扬看。飞扬一看就有了兴趣，立即察觉出来这种阿拉伯数字在记账方面的优势。如果账本上都用这种数字记录，看起来就一目了然了，比现在这个不知道清晰醒目多少倍。

“子矜，你，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数字来？”飞扬忍不住心中赞叹。然而赞叹之余他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多。子矜懂的东西不是一般的多，然而据她所言，她去过的地方其实也有限。

“这哪里是我能想出来的？”子矜不以为意的说。

“是阿拉伯人发明的？”

“不是，好像是印度人发明的吧？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后来是被阿拉伯人传播到世界各地的，所以叫阿拉伯数字……”子矜摇摇头，一直没有回忆这个，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子矜，为什么你懂这么多？”飞扬搂着她的腰，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眼睛。子矜究竟有多少秘密呢？她会告诉自己吗？

子矜一怔，立即从惊喜中冷静下来。她看着飞扬沉思的神情，想了想，小声道：“飞扬，如果……无果我告诉你我本来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你相信吗？”

你们这里？飞扬心中巨震，立即搂紧了她的腰，说：“我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她究竟是天上的仙女？还是凤凰山上的精灵？

子矜看着飞扬紧张的样子，感觉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那样用力，本来忐忑的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不由的笑问：“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

“怕我是妖怪啊！”子矜轻轻捧着他的脸，嘴角虽然带着微笑，眼底却还是带着些探究。

“妖怪也不怕，我就怕你离开我。”飞扬一点都没有笑，一脸的严肃认真。

子矜心中一暖，那丝浅浅的笑容也因为想起父母而黯淡下来。

“我原本生活的时空跟这里很像，至少地理地貌都是一样的。但时间不对，我生活在公元二零零九年……”

子矜讲了自己的出身，讲了他的父母亲人，讲了她的学校老师和同学，一直讲到她因为在过马路的时候多看了高年级的一个学长而被车撞死，然后到这里投胎的事情。

飞扬一直静静的听着，偶尔问一句，似乎想要分享她的过去。直到她提到那个高年级的“长得很帅”的学长，他才变了脸色，酸溜溜的问：“那个什么学长很俊俏吗？”

子矜诧异的望着他。他真的不介意吗？

“比我还好看吗？”见她不答，飞扬继续追问道。

“我早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不过因为他害我被车撞，我心里一直有些讨厌长的好看的男人。”子矜这才怅怅的吐了口气，淡淡的笑开了。

飞扬无辜的眨眨眼睛，忽然强势的抱紧了她：“不许讨厌我！”

“当然，飞扬是不同的。”她忽然沉静下来，认真的看着他说道：“飞扬，你真的不介意吗？我记得前世的事情，跟别人是不同的，而且……你喜欢的那些诗句都不是我作的，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才子。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过剽窃了前世的灿烂文化而已……”说道后来，他自己都感到汗颜，竟然因为别人不知道就偷前人的东西。

“子矜，”飞扬抬起她的头来，神情有些严肃的问：“这个秘密你告诉过别人吗？”

子矜摇摇头。

“那个，那个鸠摩罗什大法师呢？”

“没有。我跟他不过有缘同行了一段路程，其实也不算很熟，怎么会将这样的秘密告诉他呢？”

“那，你，你以前的夫君……也没有说吗？”飞扬迟疑的问道。

提到凌夏，子矜脸上立即闪过一道哀伤，但很快就消逝了。她勇敢的回视着飞扬，轻轻摇了摇头道：“他没有问，我也没想过要说。”

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相处的时间是那样短暂，整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她在凌夏面前其实一直都没有神秘，可是凌夏从来没有追问够，他看着她的目光总是那样骄傲，那样自豪，也让她无法下定决心将秘密与他分享。到孩子出生以后，她正打算要跟他坦白，没想到就闹出玉楼的事情，他们就此决裂……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飞扬及时唤回她的沉思。他不喜欢她回忆过去，每次想到过去她总会难过，而且，他非常不喜欢她想其他的男人。

子矜疑惑了。是啊，为什么会想要告诉飞扬呢？

飞扬看着她眼中的疑惑，忽然感动地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

“紫荆，你还不明白吗？你相信我，已经胜过了这世上所有的人。”

“飞扬，你，你还爱我吗？”子矜看着她温柔含笑的脸，那目光怎么那么深邃那样激动呢？

“子矜，有时候你真是个小傻瓜……”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细细抚摸着她的脸蛋，说完这句话，又猛然将她拥进怀中，抱的那样紧，那样深情……

因为这个突然袭来的拥抱，子矜的心慢慢拨开迷雾，看到一丝曙光。尔后，他的话就仿佛明亮的阳光，一下子将她心中的阴霾和迷雾全都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说：“这样的你，让我如何能不爱？”

想到就行动。

子矜要来白纸、碳条、直尺，便在自己的画板上设计表格了。可怜她前世没有学过会计，什么都不懂，这表格还是在原有账簿的基础上加以改进的。她几番修改，又与飞扬和五管家商量过，最后定稿已经过了好几日了。

而后，子矜又将标准的阿拉伯数字写下来，打算一起传授给几位管家。

老夫人听闻子矜的想法，详细问过之后大为赞赏，深感自己没有挑错孙媳妇。这样能干的贤内助上哪儿找去呀？子矜和飞扬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为了监督各个商铺的财务收支，子矜提出了洪氏所有的账本都由总部制作编号然后下发，以确保每一本都是一个格式，方便统计和抽查。飞扬和老夫人都不住点头，赞她想得周到。

而后，子矜才正式提出制度化管理。她把洪氏看作一个商业集团，旗下有很多的产业，这样一个大的集团，没有详细的管理制度，领导人又想偷懒，她实在担心洪氏会在飞扬手中破产。

老夫人对她很是赞赏，让她放手去做。

于是，子矜又与飞扬讨论，一条有一条的拟定、修改，最后终于形成了一套详细的管理制度。

立足于如何让领导人最轻松，而又能牢牢抓住领导权，子矜颇费了一番功夫。

因为领导人等同于放牛吃草的管理模式，基本制度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做违法的买卖，不然朝廷追查下来，他们就被连累抄家就惨了。

飞扬这个家主将所有的生意管理大权尽数交给五管家，怎么发展着呢么赚钱都有他们自己去把握，他这个家主只负责监督和指导，当然，也是他们的靠山。

为了刺激几位管家及各大商铺掌柜的积极性，制度中还有一天重要的奖励制度。

——将各个商铺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用于奖励。从商铺的小伙计到掌柜再到分管的管家，每人年后都能按照一定的比例得到额外的奖金。

子矜想，如此一来，定然能刺激洪氏所有职员的积极性。在这个任性相对单纯的是时空里，他们定然会将洪氏的上批当做自家的生意一般，尽心竭力。

表面上看来洪氏似乎放弃了一部分利润，但实际上却能得到更多的回报。飞扬真是对于子矜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然，权力下发下去了，监督权得握在自己手里。是、子矜提议成立洪氏的暗势力，训练一批对洪氏极端忠诚的高手，一方面负责保护洪氏主人，一方面负责监督几位管家及各地商铺有无违法买卖，中饱私囊等异常状况。洪氏座位江南首富，本来就有这样的一支暗势力存在，飞扬接管家主之位以后就将这股势力握到了手里。关于这一点，他比子矜更敏感。

想起李明道，想起不久之后朝廷的改革他们都有些不安。

腊月底，子矜将几位管家召集起来开始培训。连老夫人和飞扬都坐在前排旁听。

子矜首先介绍了阿拉伯数字，然后再讲解自己新设计的账簿表格，最后讲了新的管理制度和奖励制度。

几位管家都显得很激动。这个什么阿拉伯数字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不可否认，用在计数上面确实比汉字醒目多了。那个账簿更不用说了，清晰明了，还杜绝了下面作假帐的可能性，不是内行如何做得出来？而新德里、奖励制度就更让他们兴奋了。

几位管家手底下负责的产业都很多，如此计算下来，他们一年的奖金只怕比朝廷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还要多。钱财谁人不爱？

子矜这位初次露面的少夫人立即赢得大家的一致称赞和拥戴。

年前，李明道终于收到洪氏托人呈上来的东西。可是拆开一看，居然是一幅画。

他看来看去，足足研究了两天，什么都没看出来，正要发怒，周鑫又送上一瓶药水以及一封密信。

李明道看完之后，有喜又怒。他立即取了画来，去掉两边的轴，抽出装裱时藏在中间一张白纸，用毛笔刷上药水，蓝色的字迹变开始显现了。

这样一套详细的改革方案，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三省六部制和科举制。没一个改革都有方法和步骤，连各个的反应都算计在内，还列下了应对之策。总而言之，这个方案相当严谨而详尽。

李明道一眼就看出这个方案的重要意义。若真的改革成功，便能摧毁士族的根基，巩固皇权，并能得到天下万民的拥戴。有了民心，大泰就能中兴，就可以千秋万代了。

看完整个方案，李明道简直是欣喜若狂。

“江南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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