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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妾
　　作者：暮炎

　　他的残忍

　　王城。
　　那个的春似乎来得特别早，美得肆无忌惮而不留余地。
　　慕府。
　　白衣少年冷冷站在门口，眼睛瞟向前堂内父亲与慕老爷眉飞色舞地谈论着生意上的合作，渐渐，他狭长的眼中溶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
　　笑容是虚假的，感情是虚假的。唯有利益才是被华丽糖衣包裹下最真是的东西。
　　厌倦了再听下去这场联姻生意，他当即退出前堂，朝着慕府后园信步走去。
　　多可笑，一路上听得纷纷的议论，说王城首富慕家那位貌可倾国的三小姐与留月山庄那个天之骄子的少主是如何如何般配。什么般配，不过是两家生意上有需求，为增加信任的筹码而结了儿女亲家罢了。如此虚假的婚姻，他钟离烬宸，不稀罕！
　　如此想着，越发地轻视起来。心下厌恶，脚下的步伐也跟着有些凌乱。正恍惚，不期然却被园中一个正转身未择前路的素衫少女撞了满怀。
　　“啊……对不起……”
　　少女未待他说什么便先颔首赔了不是，也自然将那一股莫名的不悦压了下去。烬宸心下平和了些，也就跟着不由得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这女孩，虽看样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当真是眸若星辰，唇若朱砂。诚然不及成熟些的女子风情万种，却是出尘的明眸皓齿，唇畔礼貌的笑容温和至极。举手投足间，净是优雅。
　　让人……莫名的舒心……
　　然而聪颖如他，下一刻，便猜出了她的身份。而正因此，方才心下一丝好感顿时消去。
　　烬宸眸光重新变冷。他瞥着她，出口的话语毫无温度：“你就是慕淅么。”
　　那素衫少女显然是一惊，她扬起头，眸中净是疑惑：“你是？……”
　　烬宸轻蔑一笑，语气中多了些不羁：“小新娘。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要嫁的人是谁么？”
　　慕淅望着烬宸的眸子依旧是不解而混沌。半晌，终于恍悟：“你是……烬宸哥哥？”
　　一声冷哼，他一字一顿道：“冰雪聪明，真不愧是慕家三小姐呵。”
　　而尚且年幼的慕淅自然是听不来这番话中的讽刺的。于是，听闻此话她只是浅浅一笑，算是谢意。
　　一个敌意着，另一个却浑然不觉。这样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散漫。
　　漫长的沉默中，慕淅不由得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少年——
　　他真的很……好看呢……如早就听说的传闻一般，虽只是长自己四岁，却俨然有了成年男子般分明的棱角，不大却带着些魅惑的眼睛隐在额前的碎发中，像是远山的雾般惹人遐想。那高挺的鼻子下浅浅抿着的薄唇，隐约间带着些妖冶的气息。而阳光散落在他这样如玉琢的容颜之上，一时间却有说不出的孩子气。
　　慕淅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不由得心底惊叹。而后便想起婢子们常说的那些个奉承之语，想也未想，便轻笑着道：“淅儿总听人说我与烬宸哥哥很配，原来你真的这般好看呢……”
　　这一句，当真是确确实实的是无心之语。
　　可她怎么会知道，就这样的一句话，就足以瞬间掀起他的伤疤而燃起他的愤怒。
　　眼眸一冷，烬宸的手指已迅速地掐住了少女的下颌。
　　慕淅被这样的动作一惊，还未回过神便听到耳边响起他一字一顿的冰冷：
　　“你记住——我的妻子，用不着别人管她配不配。”
　　他的声音那样严酷，而手下的力道也愈加沉重。
　　哪承想这个长自己几岁的哥哥怎么会突然生气了，随即而来的疼痛提醒着慕淅他的怒火还没平息。一时间被这一变故惊吓的她竟楞楞的忘记了挣扎。
　　“我……”下颚火一般灼痛，就连说话都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烬宸抿起薄薄的嘴唇。这样的动作让他周身的寒意更深几分。
　　“我要娶谁，不娶谁，为什么是要别人给我决定。”不是没看到她眼中的惊慌，只是此刻的情绪，已容不得他再多考虑别人的感受。
　　考虑这些话，对于一个小小的丫头，又是否合适。
　　“觉得自己很漂亮吗？”烬宸挑了挑手指，那指下的小小脸庞也随之扬起。
　　“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女人，我唯独不想娶的，便是你。”此话一出，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思绪瞬间远了些。
　　不愿娶她，因为不愿接受肆意的强加，不愿接受无从反驳的安排。可……最重要的该是……为了她吧。
　　因为从头到尾，他想要娶的，都只有……那一人而已。
　　可因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却又不得不娶另一位，素未谋面的女人。
　　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思绪渐渐转回，视线中又浮现出那个一脸错愕的少女。
　　不是她……
　　不是她。
　　忽而自心底生出一瞬间的反抗情绪，继而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况下，蔓生出铺天盖地的邪恶毒藤。
　　眼中，化出零星的冷漠。
　　他缓缓松手。眸子深深所在眼前那精致的小小脸庞之上，却深深深深深不见底。
　　而慕淅此刻也未能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她看着烬宸，什么都说不出。于是他们之前就陷入了短暂的缄默。
　　看不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少年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让她无端的发抖。
　　像是某种敏感的不安。
　　这样的不安，让她丝毫也没有察觉出烬宸眸中一闪而逝的残忍。
　　阳光在某一刻闪现出诡异而默然的光芒。
　　少年忽而将唇角勾出一个邪魅的弧度。
　　“你当真是很漂亮呢。”忽然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话。语气玩味而异常。
　　“可是，若这漂亮的脸蛋毁了，你还剩下什么呢？……”依旧笑着，出口的话语却那样没有温度。让人不禁发冷。
　　慕淅怔怔看着他，看他缓缓抽出佩剑。那一刻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严酷。
　　烬宸轻轻呼出一口气，唇畔的笑容渐渐隐去。
　　“你说……若是毁了这漂亮的脸蛋，你还配得上我么？……”他的剑缓缓地抵上了少女细嫩而美好的容颜。
　　或许是那天的空气太过安宁。好似要让人忘记呼吸。
　　他的声音妖异魅惑，溶入周围宁静的空气，生生产生了莫名的压迫感。
　　于是就在那一瞬。
　　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倏忽间那个年幼的慕淅便被左颊传来的巨大疼痛狠狠侵袭。
　　她的如若白玉一般的左颊，刹那间便在他的剑下绽出了无比盛大而妖冶的图腾。如同一朵不知名的花，开在暗夜中，低吟着控诉着他那一刹那的冲动。
　　也就在那一瞬。烬宸清晰地看到了慕淅小鹿般的眸子中那一抹不可置信和不知所措，它们在甜腥的血尘的氤氲着，愈发的残缺而清澈。
　　心中骤然一紧。
　　剑尖如藤蔓一般的鲜红一颗一颗往下滴，而每一颗，却都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倏然暗淡的阳光、缓缓滴下的血液、交织着的残缺。
　　这样的场景仿佛霎时植入了他的脑海，以至于日后每每想起，都几乎窒息。
　　那时少年的钟离烬宸，因着一个自以为是的执着，将手中的长剑在一个女子的脸颊上狠狠划过。
　　只可惜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发觉，这样的一剑毁掉的，决不仅仅，是一个女子的美丽而已。

　　玫瑰茶糕

　　发生了这等事，那亲事也再无可能结的成。而慕家受此侮辱，自是再难平静。当天慕家老爷便一怒之下砸了彩礼，撕毁了慕钟离两家的生意单据。继而放出狠话，与留月山庄从此不相往来。
　　这一来，这仇便算是正是结了下来。
　　这么一来自有好事之人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竞相转告，一时间江湖之人均眼巴巴地等着观望此事发展。只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留月山庄的庄主钟离嗣，在被狼狈赶回留月城途中，竟然莫名的中了奇毒，不几日，暴毙而亡！
　　此番，江湖上立即扬起一番轩然大波。有人猜测，有人悲哀，有人庆幸，最为多的便是惋惜——想那留月山庄虽是初建成，却倚靠其庄主独到的治理手段，和些许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这些年在江湖中迅速崛起。眼见这山庄日益兴盛，江湖众人都纷纷筹划着或倚靠或借势发展之时，钟离庄主却在这时暴毙，而新接任的少主不过十五年岁，一个乳臭未干的公子哥怎么能接掌得起这么一个庞大的任务？如此一来，留月山庄的兴盛恐怕只能是昙花一现了。
　　可就在众人唏嘘一片之时，任谁都没有料到，这年方十五的冷傲少主，却将这山庄接管得有条不紊。钟离烬宸的手段，智慧，仿佛就从那时起展现得熠熠生辉。他冷静，面对那番变故与突如其来的重担均表现的沉着而城府。聪慧，懂得形势与情况，手仿独到而出其不意。佛不过十五的年岁，思想却比江湖上厮混已久的老城之人更甚几分。
　　众人翘首观望的留月庄主，似乎是上天的宠儿，生来便对经商之道有着特殊的天分。
　　于是从最初的惋惜，道惊讶，再到逐渐的钦佩和敬仰。这些乃至行动的转变，让那神话了一般的留月山庄，非但没有如众人开始预料的一般逐渐颓败，反而是以一种及其飞快且不容置疑的速度迅速晋升为当今武林第一大庄。传奇般的那庄主凭借其聪慧冷漠，将山庄打理得蒸蒸日上。如此，更是惹得越来越多的知名武馆，商行等纷纷投靠，一时风头无两。
　　一晃七载已过。
　　传闻留月山庄庄主钟离烬宸冷傲霸道却是无比精通生财之道。
　　传闻他姬妾成群，将朱颜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有传闻，钟离烬宸的容颜会让任何一个女人着迷，心甘情愿被他玩弄……
　　这七年，钟离烬宸的名字，已然神话。
　　而这一切一切充斥着羡慕或嫉妒，夸张或平实的传言传入她耳中时，她也只是浅浅一笑。
　　钟离烬宸。留月山庄。
　　好遥远呢。
　　听着夫人的贴身丫鬟蒂儿喋喋不休地在自己耳边讲述着这些事，一瞬间忽然有些隔世之感。
　　算算，真的已过了七个年头了。
　　自七年前被他毁掉了自己的容颜起，她的那个身份——曾经被无数人羡艳的幕府三小姐慕淅，便如阳光下的晨雾一般消散，无迹可寻。
　　钟离烬宸说的没错。失去了那一副皮相，她真的什么也不剩。慕府对外称三小姐病故，换来的无非也只是一时的惋惜，久了，便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而她，失去了价值的她。如皇宫中失宠的妃一般，渐渐地真的如下人般卑贱。无人理睬，在临近厨房的小屋中安身，时而在厨房中打杂，换得些许好些的饭菜。再久些，家道中落的慕老爷便无情的将她赶了出来。
　　慕淅至今都记得那一幕。那般的决绝，仿佛曾经的千般宠，万般爱，都不过是她的幻觉一般。
　　七年也不过是云烟般，一晃便过了呵。
　　世事便是如此。
　　不是没有难过不解，不是没有伤心委屈，可或许是骨子里的倔强，那个柔弱的慕淅也会渐渐学着坚强，学着抛开曾经虚幻的繁华，面对真正严酷的生活。
　　如今她已是留月城富甲一方的贾府的厨娘了。在慕府时曾和厨子们学了好些手艺，独自居于小屋时又时常借来厨子们的菜谱来读，久而久之，竟能烧得一手好菜。
　　回想着这些，不禁又有些恍惚。
　　“喂！你在听吗？！”一旁的蒂儿不知何时住了口，见她如此不经心，不禁有些不悦。
　　“嗯？……”慕淅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尖声微惊，本能的抬起那一双清澈的眸子，眼中写满了迷茫。
　　“喂！我跟你讲话你发什么呆啊！”蒂儿不禁发火。
　　慕淅见状，连忙低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那轻软的一声，纵是正不悦的蒂儿听了，也不禁怔了怔。转念才想起，这个女人就是这般淡漠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于她说再多也是白费力气。念此，她不由地皱起眉头，一摆手：
　　“罢了罢了，你还是去弄你的饭菜去好了！同你说这些，真是自找气受！”
　　慕淅闻言，身体僵了僵，却什么都说不出。
　　“哼！也是了，像你这般的模样和身份大概也有些自知之明吧，诸如嫁给留月庄主这样的事我们还能想想，要是你恐怕下辈子都指望不上了！”
　　听此，本已转身的慕淅不自觉怔了怔。然而却终究，一步一步走远。
　　是了，若说七年前还对那个男子存有诸多幻想，那么如今的钟离烬宸之于她，便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曾以为的交集倏然地止住而后突兀转弯，留下的那一束淡淡的摩擦，无论怎样也会映入脑海难以磨灭吧。可那个人再也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了，这一点，她应该明白。
　　然而那时的她，却怎么也不会想到。
　　命运就是这样善变而幸灾乐祸。留给她的，除了默认再无其它。
　　……
　　那日贾府上下分外忙乱——人人都知道，名震天下的留月庄主要亲自登门赴宴。
　　如此大事，贾老爷自是费了一大番功夫才得意如愿，因此各个方面，都是下了血本——且不说别的，单单这顿宴席，便是要上好的原料，上好的手艺，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按说这等大事贾府自然是上上下下传了个便，可好巧不巧，那几日慕淅正上山采摘些能入食的药材，而待她回来时，便见了诸多丫头均急急地等在门口，为首的蒂儿一见慕淅，双眼顿时一亮，接着便不由分说地将她连拉带拽地拖去了厨房。
　　“蒂儿姐姐……”错愕间想问清楚情况，蒂儿却丝毫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哎呀少废话了，老爷一遍遍催下来，都快急死了！你快去厨房，还有一道糕点未成，大伙的都等着你呢！”
　　要说糕点，慕淅的手艺可谓一绝。常常是百花入味，药材益神，加上她独到精心的烹饪，一道道玲珑的糕点，为一顿晚宴做出完美的终结。
　　所以此番被急急拉着，她也只当是宴请了哪位客人而差了菜。被拽入了厨房，她便专心致志地烹去烹制那糕点。
　　忙忙碌碌终于完成，终得一清闲的她不禁松一口气。看着那糕点被端了走，自己便入了后园子去采集些能入食的草药，再不关心。
　　而被蒂而找到的时候，才真真正正地感到意外了。
　　远远的，蒂儿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把抓住慕淅这才呼出一口气。从她断续的言语中慕淅终于听了各大概——客人对这顿饭甚是不满，整顿饭期间一言未发，却在最后品了慕淅的糕点后，竟说要见见这个厨娘。
　　糕点……慕淅迅速忆了起来。
　　刚刚的那道糕点，应是她最为喜欢的——玫瑰茶糕。

　　这般重遇

　　急急地走去前厅的路上心下还是忐忑不已。脑海中一遍一遍思索，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的糕点究竟哪一步出了问题。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得随着蒂儿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只是那时的她，或许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的这一步，便将她日后人生的无数可能，都全然抹杀。之余下她与他之间窒息的纠缠。恍若宿命。
　　目光一点点抬起，映入瞳心的，是一人精致的长衫。然后，是棱角分明的下颚，再然后，是高挺的鼻翼，邪魅的眼眸……
　　竟然是……他。
　　那一瞬间好像是前世的风尘呼啸而来，无数片段霎时涌入脑海，细思量，却再没了痕迹。
　　是他……他的模样，还是那般魅惑众生，细看去也能发现，那轮廓，似乎更柔和了些，也更妖魅了些。而眉眼间多了的那些成熟和沉稳，更为他平添几分柔美。
　　此刻的心情，又岂止五味杂陈。
　　几乎是本能的，她下意识低下头去，似乎是怕被他认出。
　　然而渐渐发觉，烬宸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
　　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有着一副姣好容貌时，他都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而如今这副容颜，他又怎么可能，认得出……
　　这个念头渐渐隐去，就将之前的惊愕又一次凸显。的确，一别七年，却是如此相遇。她真的，丝毫都没有想到。
　　一时间，方才涌入记忆的瞬变片段均不知所踪，如此她的脑海中便又剩下了一片空白。
　　一丝一毫，都无法冷静。
　　而此时，却远不止慕淅一人在震惊。
　　看着眼前这般丑陋的女子，烬宸心下顿时有种难言的失望之情。怎么也不能将其与刚刚那道清淡典雅，令他口齿留香的糕点联系在一起。本以为，能烹出如此精致的糕点的女子，也应是个淡雅美丽蕙质兰心的姑娘。可眼前的她，衣着简单，裙角甚至还染着些泥草，而左颊上的那一块，像是曾经的伤口经过无数次化脓，衍出一片无比丑陋的疤痕。这疤痕附着在脸上，生生地令人难受。
　　他不禁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我们家这厨娘相貌骇人，还请烬爷见谅……”一旁的贾老爷毕竟是明眼人，一见烬宸如此反应，便讨好似的解释着。
　　而烬宸，也不愧是留月庄主，错落片刻便回过了神。
　　“这糕点，是你做的？”淡淡看着慕淅，此刻他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感情。
　　慕淅浅浅抬眸，忍下心中的震惊和少许的不知所措，勉强应答道：“是。”
　　那一双眸子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又瞬间垂了下去，却让骤此的烬宸心下顿时一紧。那是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眸，清泠得仿佛一尘不染，却又带着隐匿的清浅哀伤。
　　重要的是，这双眼眸，竟那样的……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不禁脱口而出。他紧紧凝着她的眸中也多了些难以辨认的复杂。
　　慕淅心下蓦地一紧。她掐着手指，强行稳住心神。
　　“回爷，奴婢名唤锦儿”锦儿是她在这里的姓名。
　　锦儿……烬宸缓缓念着这名字，莫名地有些失神。她的名字经他口中流转一圈在吐出，生生添了些温暖。
　　那一声锦儿在空气中逐渐隐没，渐渐，周身充斥起了隐约的不安。
　　良久，烬宸终于微微一笑。他轻轻头转向贾老爷道：“贾老板，将这丫头予了我可好？”话虽是客气，口气却没有半分商确之意。
　　犹如惊雷在耳边响起，那一霎那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
　　耳边的声音却仍在继续。
　　“这……”贾老爷犹豫了片刻道：“烬爷，这丫头并没有签卖身契……”他的声音和气场越来越弱，看到烬宸眼中那抹冰凉的那一瞬终于说不出一个字。
　　“贾老板，是怕我付不起工钱么？”烬宸的声音平淡到没一丝温度。
　　“不不不！”贾老爷立刻战兢答道：“烬爷要这丫头，带回便是。”
　　听着此二人的对话，慕淅心下一片冰凉。
　　这样算是……归了钟离烬宸了吗？
　　她几乎要开口反驳了，可就是那一瞬间，忽然悲哀地意识到：别说在留月城，即便是皇宫他钟离烬宸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何时又轮得到她——这个毫无身份地位的丫头来反对什么？
　　只要他喜欢，别说她，整个贾府都可以随意带回去。说什么王法，呵，王法怕是也要让着他钟离烬宸呢。
　　而且或许在他，和别人眼中看来，自己简直是捡到了金子一般的好运了吧。
　　是了，寻常百姓的性命，不就是这么卑贱么。何况她只是一个丑陋的下人罢了。
　　心下不禁一阵凄然，那一刻她紧紧咬住下唇。
　　“你收拾好东西，明日来山庄。”烬宸冷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仿佛有什么瞬间自心底溢出，慕淅低着头，听到了自己毫无温度的声音：“是。”

　　伶月小姐

　　留月庄果然是名不虚传，远远的一座山庄立于一片鸟语花香之间。朱门金柱的设计都非同寻常却恰到好处，闪烁着贵气亦昭示着主人高雅的品位，而顶上的大片琉璃瓦折射得朝阳荡漾成一片，更加宣示着此处不可侵犯的威严。
　　不愧是天下第一庄呵。着实是当得起。
　　慕淅矗立原地久久地凝视着眼前殿宇般的留月山庄，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陌生气息，忽然让她有种那样强烈的感觉。
　　——跨过这道门，她生命中的所有一切，便再也，不同了。
　　忽而就这样犹豫了。
　　或许，或许不来才是最好？最多离开留月城，从此不再回来。他钟离烬宸也未必记得这样一个小小丫头呢。
　　可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好像只是一个一闪而逝的强烈的念头，带着些一直掩埋在心底的什么，电光石火间在脑海中呼啸而过。于是便下了这个莫名的决定罢。有时便就是这样，人永远遵循本能，作出的那些选择，甚至只是瞬间的条件反射。越是缜密的衡量得失便越发决定不下来，而愈是心念一动，才愈加真是。
　　可那藏在心底的，究竟是什么，却任凭慕淅怎样凝神，都不能想起。
　　可那时她不知道，便就是这样一个决定，带来的后续效应再也无法估量。甚至与初衷背道而驰。
　　若然早知道，也许，这一段纠缠的孽缘，便可以从容错身。然而，终是无法了。
　　思绪远远。有什么压在胸口，一下一下的，惹人不安。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忽然被身后一声娇呵全然打断：“喂，你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慌乱中急忙转过身。慕淅只见一紫衣女子倚剑而立。那女子眼眸漆黑明亮，此刻正灼灼望着自己。她的一头青丝逆风而舞。恍若旖旎而骄傲的牡丹，那般明媚的美丽。
　　猜不出这女子的来历，于是只得礼貌地欠下身。“我是庄主新招来的丫头。”
　　听是如此，紫衣女子不由一愣，她浅浅将慕淅打量了一番，当目光触及慕淅左颊上那一块疤痕时，她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复杂。
　　似乎过了很久。
　　终于，女子收回目光，开口道“那怎么不进去，不认得路么？”虽没有诸多亲切，口气却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慕淅不懂那女子这般变化究竟为何，于是垂下眼眸，不置可否。
　　而这当口，紫衣女子再次将慕淅打量了一番。不知为何，心中忽而瞬间悸动：这个女孩，虽然有着骇人的容颜，可却能在周身形成那一股不自知的安静气场，让人无端舒心……
　　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那紫衣女子缓缓叹一口气，唇角轻轻扬了扬。
　　“你随我来吧。”她平静地道。
　　……
　　虽然早料到留月山庄的宏伟，入了庄却还是吓了一跳。
　　随着那紫衣女子穿过几个迷宫般的长廊，慕淅早已迷了方向。前面的女子却毫无停顿之意。于是只得紧紧随着。
　　正此时，身后忽然急急的跑来一个小丫头，她快步上前，拦在了二人前面。
　　“伶月小姐”粉衣的那个丫头连喘了好几口气，才顺了过来。她欠身一施礼，传话道：“庄主传您一同去用早膳呢。”
　　被唤作伶月的女子愣了愣，摇摇头道：“呵，我都忘了呢。”
　　偏头想了想，她又开口吩咐道：“小尘，这是新来的丫头，你带着她去卉竺院，安排她住下。”
　　“是。”小尘诧异地抬眸，旋即恭恭敬敬地应道。
　　待伶月走远后，小尘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嘟囔道：“今天竟然同我讲了这么多话，真是奇怪……”
　　慕淅不解，不由得问道：“难道平时那位小姐不讲话么？”
　　“那样的小姐，像我们这样的下人她平时瞧都不瞧的……”小尘解释道。而后她这才想起来是的看了一眼慕淅：“你是……新来的丫头？伶月小姐方才是带你去卉竺院么？”
　　慕淅点点头，看着小尘如此表情，不禁有些好笑。
　　“怎么今个这般反常……”小尘费解地眨了眨眼。仿佛看到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伶月小姐……她是什么人？”慕淅不由得询问道。
　　“她呀，原本好象是草原上什么国的公主，后来呢嫁了庄主，于是取了个玷苍国的名儿，唤作伶月……伶月小姐如今可是最得宠的姬妾呢……”小尘笑着道：“好了，随我来吧。我这就带你去卉竺院。”
　　原来是公主，怪不得浑然一身的高贵气息。慕淅跟在小尘身后，不由暗想。
　　如此的女子，竟然肯做钟离烬宸的妾。难道……这便是爱情么？

　　所谓爱情

　　卉竺院是留月山庄婢子们住的院子。因着整个山庄偌大，丫头婢子们自然也是极多的。所以这卉竺院倒也大的出奇。
　　方才安顿下便被管事带去识规矩，一番下来已是傍晚。偏偏又得了吩咐，说是庄主想用夜宵，于是慕淅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再次忙碌起来。
　　弄好夜宵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慕淅本想着可以安宁片刻，却意外被吩咐，要她亲自将夜宵送去。
　　不知什么状况，却也不得不去。
　　白日里虽然被管事领着将山庄熟悉了一番，可此时一个人走着，依然有些弄不清方向。
　　左转右转地还是迷失了，慕淅叹一口气，暗暗责备自己太笨。踌躇间，竟不期然看见了那一抹淡紫色的身影。
　　那一抹身影她当然认得出，那便是她，那个仿佛一生来便浑然一身高贵之气的女子，伶月小姐。
　　可是却又……不像了。
　　此时的伶月，那个甚至可以睥睨天下的伶月小姐，她安静的立在夜色中的枫树下背影，竟然是那么那么地……哀伤。
　　不错，是哀伤。伶月小姐单薄的身影被夜色浅浅地支离，偶然的夜风扬起她如瀑的青丝和宽大的衣袂，伴随着飘零的枫叶，在风中肆虐地舞着——像是暗夜哀伤的精魂，那般兀自美丽。
　　慕淅凝望着伶月。那一瞬，呼啸而来的陌生气息充斥着她的周身。凝望着这个陌生的人，竟然在倏忽间，心底生出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不，或许，只能叫做错觉。
　　理应，不能感知伶月小姐那份心情的。因为自己从未遇见爱情。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莫名的，难过了呢？
　　……
　　毕竟是学武之人，纵然在失神，伶月也是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察觉到了慕淅的存在。
　　“谁！”倏然回头。伶月已然恢复了白日那般骄傲凌厉的模样。
　　慕淅方才察觉自己失礼，连忙提裙行礼。
　　伶月的目光在触及慕淅的那一刻陡然抹去了些许凌厉，反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是你呵——起来吧。”语气中竟带着些温柔。目光扫到她手中的糕点时顿时明白了几分：“找不到庄主的房间么？”
　　慕淅低下头，算是承认。
　　似乎是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转瞬间却已觅不见踪迹。
　　“直走下去，过了前面的那个雪翎小筑左转便是了”
　　慕淅抬头看着伶月，似乎并未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像是终于明白，眼中却还是不可置信——的确，她如何也不会想到，伶月小姐会这样细心为自己这个卑微的丫头指路。
　　抬眸望去，伶月小姐却早已转过身去，仿佛丝毫不在意的理所当然。
　　踌躇良久，慕淅终于一咬牙，沉声吐出四个字：
　　“谢谢小姐。”
　　咬了咬唇，她正欲移步，耳中却忽而听见一声幽幽的询问：
　　“锦儿，你说，枫叶为什么会落下来呢？”
　　这样的问题，任谁乍听到都会觉得好笑——叶长叶落，怕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
　　可慕淅却只是静静地缄默着，她听得出伶月那句话中深深的清晰的忧伤。
　　“你知道么。它们曾经高高在上，而如今却甘于被人肆意践踏——”
　　伶月小姐眸子点点望向远方，继而缓缓闭上眼睛。
　　“——这是因为，它们都爱上了大地。”
　　一瞬间卷过的空气，带着那么宁静的深沉。
　　那么盛大的哀痛。
　　尽管如此，伶月美丽的唇角却渐渐绽放出异常绚烂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往日的妖娆与骄傲，仿佛误落人间的仙子，纯粹的让人心酸。
　　“可是大地却从来不会是属于枫叶呢。给它们包容，予它们欢愉……却从来不会给予爱。”那一瞬间慕淅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一树纷繁。
　　这样一个夜晚，伶月缄默地对白，在慕淅耳畔浅浅漫过。恍若一个无止尽的梦魇，贴着爱情的标签，肆意支离这每个受伤的灵魂。
　　“伶月小姐。”一直沉默的女子终于缓缓开口。
　　“也许，枫叶穷极一生，为的不是索取，而是追随。”声音清浅得如同远天散漫过来一般。
　　“它们追随大地，于是自己便充实起来。它们不在乎被践踏，是因为自己内心已然安宁。”
　　“何必一定要要求得到？自己那样深沉地爱过……这便够了。”
　　一口气讲了那么多，慕淅也暗暗惊讶了一番。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对着一个人以这样的立场讲话。甚至面对的那个人，是一个不熟悉的主子。甚至这般的感情，自己都不曾经历过。
　　可那一番话，却说的那样自然成熟。仿佛在心底沉淀多年。
　　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她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每个爱过的女子，不论是纯洁或是城府，都有这样一个纯粹的，带伤的灵魂。
　　叹息中轻轻转身，一步一步离去。
　　暗夜中。
　　紫衣女子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渐行渐远的娇小身影，眼中是一抹深沉的复杂。
　　半晌，她对着已然消失的那一抹光亮，轻轻吐出四个字：“是这样么……”
　　回应她的，只有更古不变的，深邃的夜空。
　　……
　　而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哀伤。他却仿佛从来感受不到。
　　灯火通明的豪奢寝室中，榻上的男子舒逸地看着身下妖娆的女人，在他的周身，散发着最原始的欲望。
　　“爷，洛儿要……”榻上身姿妙曼的女人手指不住地在男子全裸诱人的胸膛上画圈圈。她的声音仿佛能逸出蜜来，熟透的樱桃般通红的双唇，昭示着此刻情欲的极限。
　　男子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他双手覆上了身下的浑圆，用力搓揉间，舒逸地听着女人娇声呻吟。
　　“爷……呃……快些……”意乱迷情的女子忍不住勾起身上的男子，那一双藕白的美腿用力撑开，急切着迎接男子销魂有力的冲击。
　　胯下涨热，男子终于开始寻找着女子娇美的突破口，同时双手更为用力地感受着那双浑圆娇挺的变化。
　　喜欢这样的时刻，喜欢那些女人的臣服讨好，喜欢她们维系不住往日骄矜而呻吟的可怜模样。
　　对，这一切他都喜欢。仿佛看到她们的肮脏，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一个挺身，男子准确无误地觅到了女子的蕊穴。伴随着一声娇呼和粗重的喘息声，榻上的两人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律动。
　　“爷……爷……不……呃……快……”女子已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她口中不断地呻吟着。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巅峰。
　　可就在这时，忽然下身一凉，身上的那个男子已迅速地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谁！”
　　烬宸顺势卷起床榻边的外衣，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冽，向听到响动的方向凌厉地一声呼喝。
　　门外娇小的身影轻轻一抖，并不吱声，却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

　　初次惊艳

　　嗅到那一抹独特的糕点清香时，烬宸便猜出了是她。
　　而，此时此刻，被一个丫头弄得情欲尽扫的他自是万分的不高兴。
　　“还不滚进来。”毫不客气地一声。烬宸一跃下了床。
　　门缓缓被推开，慕淅咬了咬唇，轻轻擦着门进了房间。
　　不期然听到了他的欢爱，原本已是尴尬万分。而现在却又不小心，破环了他的情欲。这个留月庄主，想必早已是怒火中烧了吧。
　　此时烬宸的寝室中里勾勒出了一个微妙的画面——床榻上暴露的风情女子略略委屈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个身上散发着方才的火热，与此刻的冰凉的男子——钟离烬宸——正冷冷地瞧着那个一点点擦进门的女子。而后者，则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略微底下的头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心情。
　　“庄主，奴婢来送宵夜。”努力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说实话，遭遇这般情形着实是没有想到的，可既然遇见，第一天入了庄子便惹到了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地装傻吧。
　　一瞬间凝结了的空气在慕淅耳畔冷冽地穿刺，这让她忽然无端地寒冷起来。可或许是骨子里的倔强，她还是安静地站立着，尽量使自己不带一丝卑或亢。
　　似乎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耳畔擦过了他的声音。
　　“你出去。”方才的怒意丝毫已丝毫听不出，取而代之的是慵懒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
　　当塌上的女子终于意识到这一声命令是向着自己发出的时，她简直不敢相信——上一刻还在榻上燃烧着自己，给予自己莫大的欢愉的他，此刻竟然如此无情地将自己扫地出门！
　　“听不懂么？”见她毫无反应，烬宸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女子听此，不自觉一哆嗦。此时她纵然有千般怨，也还是懂得分寸，哪里敢再作逗留。
　　衣衫都来不及穿好，她便急忙裹起身体狼狈而出。临出门前却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慕淅一眼。
　　待屋中再没有其他人，烬宸定定看着慕淅，这才缓缓开口：“锦儿……你叫锦儿是么——胆子不小呵。”
　　这样一句话，实则宣告着烬宸难得的仁慈——他忽然，不想要处置这个不懂规矩的丫头了。
　　慕淅低着头，目光一遍遍扫着自己的足尖。说来，她做别人家婢子的时日是不少，可其实真正接触主子的时间却几乎没有，所以自然不懂为人奴该有的转圜。这样的时刻，慕淅着实是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
　　而烬宸话一出口，他人已踱至她面前。慕淅略略惊慌地后退一步。那样陌生却好闻的气息扑入她的鼻，一瞬间，竟然十分好笑地失了神。
　　他。钟离烬宸。
　　这个男子，这个曾以为会纠缠一世，现在却全然认不出自己的男子。
　　慕淅看着他，霎那间忽而有种另人窒息时光倒流之感——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清泠。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也还是那般高傲冷漠。
　　刹那间好似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骄傲淡漠的少年，在眼前茕茕孑立。初阳在他身畔打出的绝美的光晕……
　　可如今，一切的一切，却早就不同了呢。
　　这般分神着，忽而被他的声音生生打断。
　　“怎么，还想我亲自去接？”烬宸目光扫着慕淅手中的糕点，出口的语气略略不悦。
　　一咬唇，慕淅终于将思绪调整过来。上前一步，伸手将糕点置于桌上。然而未曾料到，转身之际，却好巧不巧地正好撞到了身后的烬宸。
　　身体瞬间失衡，大脑一片空白间，慕淅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人儿的衣襟。
　　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回神后第一眼便看到烬宸满含怒意的眼眸，以及他因着她冒犯的动作而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个颀长健硕，且因着方才的激情而分外诱人的身体。
　　一双有力的手迅速掐上了自己的下颌。
　　“放肆！你活的不耐烦了么？！”声音危险到差一丝毫就要点燃。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幕呵！同样的容颜，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愤怒……
　　缺氧的窒息迅速取代脑海中方才的万千思绪，那一瞬间只余最最真切的感触——痛。
　　这时该是要求饶的吧……可一瞬间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刹那短路。什么都没有，只放大着一个傻瓜般地想法——如果真的活不到下一刻，那么，便在这一刻，定要记住眼前这个容颜。
　　这个，在她命中纠结至最后的，绝美的容颜。
　　如此被掐着的慕淅痛的脸色苍白，可仍旧努力着睁着眼睛，深深凝视着眼前的他。被这样凝视着，一瞬间恍若隔世。
　　多么熟悉的……那一双瞳眸！
　　烬宸看着这双眼眸，倏忽之间那样强烈的熟悉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
　　那是怎样一双眸子呵！
　　那么清澈，像是远天的星辰，然而却在隐隐间带着些许莫可名状的忧伤。还有，还有些，那么复杂的，怎样都看不懂的东西。
　　竟然，一瞬间有感觉：这个女子，她是那么的……美？……
　　“你是谁？！”再次脱口而出的疑问。烬宸看着眼前这个容颜残破，却如此熟悉的女子，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可怎么也想不出。
　　而就这样本只是他一个念想带出的询问，慕淅闻言却心下直直地一沉。不自觉一颤，她的双手的指甲狠狠地插入了掌心，也只有如此疼痛才能让她暂时镇定下来。
　　“回庄主……咳……奴婢是锦儿。”不去看他的眼睛，调整好气息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她自然是不知道，这个自以为不动声色的动作，又岂能逃得过烬宸的眼睛。
　　看到慕淅眼中一闪的惊慌，以及之后那个逃避自己眼神的行为。仅仅是这样便能十分确定，这个女子，她有秘密。
　　“是么……我倒觉得，你很眼熟呢。”缓缓整好自己的衣衫，烬宸的眼睛始终不曾离开眼前的女子。
　　而慕淅则是死死地凝视着自己的衣摆好避免看到他的身体：“爷平日见的都是显贵之人，怎么会见过奴婢这般卑微丑陋的人呢……”这话说出来，似乎自己都觉得好苦涩。好在低着头，眼角零星的忧伤并不会被他看到。
　　烬宸看着这个女子，纠结的眉目最终还是一点点舒展了开来。想想也是，自己又怎会和这样一个低下的婢子有什么交集呢——是多虑了吧。
　　至于她究竟有什么秘密，好想也并没什么兴趣知道呢。
　　念及此处，烬宸略略不耐地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
　　看着慕淅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转身的当口，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唤住了她：
　　“对了，你与伶月何时相识的？”
　　他是想起了伶月早晨的请求。那个一向心高气傲的公主竟然向自己讨要这个丫头做婢子，想来不禁有些奇怪。
　　慕淅不知情况。此刻被问及，纵然有些惊异，却也只得如实回答道：“奴婢只今早见过伶月小姐一面，并不算是认得。”
　　听此回答，他心下的确产生过一瞬间的疑惑。可转念想想，却也没了什么兴趣知晓。于是他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你今后便随着伶月，做她的婢子吧。”
　　慕淅听此自是一惊，之前来这山庄，只当自己做一个厨娘便好，哪知这会儿，却被指给了别人做丫头？！
　　“庄主……”
　　她仰起头，刚想开口，却因着看见烬宸不耐的眼神，而生生地咽下了喉间的话。
　　心下瞬间升起了浓浓的自嘲。
　　这算什么，要拒接他么？一个婢子拒绝主子，天下，又哪有这样的道理？
　　垂下眼眸，慕淅轻轻地，咬住了下唇。
　　罢了，既然来了这里，就该知道的。哪有什么权利说不呢？

　　山庄晚宴

　　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求了她作丫头呢？
　　伶月倚着窗，瞧着外面那渐暗的天光，心里斟酌许久也没想出答案。
　　是因为初遇时她莫名的安静气场和自己瞬间被抹平的郁燥？因为从来不过问下人安排的烬宸忽然带回这样一个残颜的丫头？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是，再紧实的心总有松懈的软弱。而正因着是隐匿至深的软弱，一旦暴露便会无条件地依恋，才不至于生生地等它撕裂成伤口再成深渊吧……
　　呵，乱想什么呵！
　　伶月摇了摇头，试图驱赶这些莫名地想法。回身微微将久置的身子舒展了番，这么的当口，却不期然看到了窗外的她。
　　……
　　素衫女子一路小心翼翼地走进听馨小筑。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在被注视着。
　　好漂亮呢。
　　刚进了小筑的院门便被院中大片怒放的菊花所吸引。慕淅几乎从没见过这样美，这样盛放的菊花。品种虽然并不名贵，但显然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并且悉心照料的，它们各自恣意的张扬，然而在一起却又都绽放得如此得体，恰当。
　　恍若瞬间置身于一个盛大纷繁的梦境般飘渺。
　　不愧是帝女花呢，这不经心的凌人，这流转间的冷香——当真是，平淡间流露的，骨子里的傲气。
　　像极了——它们的主人……
　　慕淅喜极了这些菊，一个转念间已不自觉俯身去触摸它们的精致。冰凉却细腻的手感在指尖漾开，一瞬间她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最最简单的美好有时候只需一瞬间，便足以。
　　倚着窗的紫衣女子静静瞧着院中的丫头，心间霎时涌入莫名的悸动感觉——望着那个虽是残破，却因着绽出的纯粹的笑容而动人到不可思议的脸，还有她不经意间单纯快乐的小动作，忽而，久违的暖流便这样涌过心底寒冰。
　　微微动容。
　　她……这个女子虽然那么丑陋那么卑微，可是却是最快乐的一个。其实她的满足很简单，无需再多，仅仅些许并不名贵的花花草草，便可以给予她莫大的充实与愉悦……
　　这却才是最为罕有的。
　　好像自己，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毫无城府地笑了吧。竟然会……有些嫉妒呢！
　　如此，心头忽而闪过一念。她一点点闭上眼，缓缓地，缓缓地的试图如慕淅一般绽放出那样的笑颜。良久，却中不得要领。
　　只得微微叹一口气。睁眼看了一眼已然有些暗沉的天光下，看着那个赢弱的女子那样单纯的开心着，伶月微微摇了摇头，低低地浅声：“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容易满足呢……”
　　如此说着，瞧着她细小的傻傻的动作，伶月又忍不住心下安慰。毕竟这样美好的画面看在眼里也是好的。忽而忆起初见时，这个女子有着一种清浅却忧伤的气息，让人一下子便能察觉到她的不同。而此时此刻，她又可以这样明眸善睬地欢颜，毫无顾忌。
　　——锦儿，你，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
　　被伶月唤到的时候自己还沉浸在菊的绝美中未回过神来。听到那句“你在做什么？”以及回身便看到伶月小姐淡淡地站在自己身前，这才忽然确切地想起了此行地目的。
　　急忙提裙施礼。
　　“恕奴婢冒昧了……”第一次当别人丫头便王忘记了规矩，当真是有些该死呢：“庄主传今下来，说晚有晚宴……请小姐回房吧，让奴婢为您梳洗一番。”
　　依旧眼光扫着足尖不敢抬眸，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蹭着衣袂。却在下一秒听到了伶月小姐低浅地笑声。
　　“锦儿，做我的婢子可不能这般谨怯的。”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高傲。
　　“嗯？”一时不懂伶月小姐为何这般说，慕淅不禁抬眸，予伶月迷惑的一睬。
　　“这留月山庄，可决计不会是你想象中这般单纯的。”唇畔不自觉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你如此的温声软语，到时候自会有人欺到你头上来。”
　　“小姐……其实……”话未讲完便被生生打断。
　　“我从来不会让人欺负的。”伶月忽而道：“所以呢，我的婢子，也不能。”这话一出，方才坚定地的眼神中又陡然多了一抹睥睨天下的凌厉。
　　慕淅瞧着自己面前美丽高贵的伶月小姐，低下头同时，心下却越发不解：自从入了留月庄，总是……遇到这么些奇怪的人……婢子对主子毕恭毕敬应是本分，主子也落得舒心。可伶月小姐她，竟然要自己多些威严……
　　如此奇怪的要求，让她一时有些怔忪。
　　未及细细想，伶月已然转身欲走：“好了，自然有人为我梳洗，你就不用管了。”
　　风一般掠过身畔，只觉心间刹那空洞。正在这时，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停下脚步，转身望着慕淅吩咐道：“现在去准备些点心来——我们的大庄主，怕是早就惦念着呢。”
　　……
　　留月山庄的晚宴果然是奢侈无比。
　　慕淅立在伶月小姐身后，瞧着厅中各式各样的美味，如云似水的姬妾，以及诸如伴乐的，献舞的各类人等。纵然在贾府见过些场面，看到这儿也禁不住暗暗乍舌。
　　仅仅是个庄子内部的晚宴就是如此大的阵势，这般豪奢，怕是皇宫都不及呢。
　　暗想间，却见人群一阵骚动，那些花枝招展的姬妾们更是各个整装理发精神百倍，摆出无比娇柔或端庄的姿态曲意逢迎，讽刺的是，如此高姿态的她们却努力地将自己的身子向前挤去，争先恐后却不动声色。
　　瞧着这般场景，伶月不禁冷哼一声。而自己只是淡淡地押了口茶，仿佛丝毫都不用担心她的芳华会被这样的胭脂俗粉埋没。
　　果不其然。
　　此刻，这一场豪华晚宴的主角——那个身着丝绸白衫，唇畔带着俊美笑意的钟离烬宸——他虽是左拥右抱软香在怀，身边尾随着美艳成群。却还是一步一步向着伶月小姐走了过来。
　　“月儿，身边这丫头用着可还习惯？”他走近，顺手推开方才还在怀中千娇百媚的女人，款款落座。顺势便拦过身边的伶月，他的指尖也毫不避讳地划过怀中女子完美的曲线。
　　“自然，爷赐的，妾身哪有不喜的道理？”伶月已然漾起了一个得体地笑容，她双目含情，灵动间别样妩媚。双手随意地一搭，辗转便勾上了烬宸的脖颈。
　　这一来自然是招惹了诸多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伶月却似已习惯般，丝毫不理会那些足以杀死人的眼光，她的手依旧留恋着不肯放开。
　　被奢侈糖衣包裹着的喧闹中，只有慕淅一人，格格不入地安静。
　　这样的场合中，她仿佛就像是一根直直的刺，突兀而无助。只是如今身份，亦根本没有权利改变什么。
　　落寞中无意低下头，下一秒却看到那个烬宸怀中笑的可人的伶月小姐，她眼中那一抹匿藏着的纯粹的幸福——那是掩藏在对烬宸的妖娆和对姬妾们的不屑的眸光中，一抹单纯干净的甜蜜与满足。
　　忽而周身涌起阵阵暖风。温暖心田。
　　多美好。
　　一个爱过的女子，其实很容易满足——不求别的，在心爱的男子怀中，哪怕一刻，也够了。

　　何人陷害？

　　那顿晚宴原本是极盛华的。
　　只是最后发生的，任谁都没想到。
　　日后无数次想起，慕淅只记得那个全身都散发着从未有过的感觉，然而后来却怎么都想不起最初的情形。记忆中只依稀残留下散碎的画面——钟离烬宸压着腹部，微微隐忍的神色，以及混乱中，众红颜的花容失色。
　　是中毒——在场的医官有经验地说。
　　彼时烬宸的额间密密地渗着大滴汗珠，他身边的伶月早就脸色惨白，紧紧搀扶，直至山庄食医匆匆赶来后，才被生生拉扯着松了手。
　　而就在万分紧急之时，诊断的大夫却忽而得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此次的状况并非是有人下毒所致，而是当晚所食之物中，有一味原本不可食用，却不知为何入了食的：独本菊——好在经过大夫高超精湛的医术诊治，烬宸已然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这道独本菊，却正是出自慕淅所侍的那道糕点：蜜露凉糕。
　　初出听闻这个消息之时，伶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若说这独本菊，本也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最多算是不宜入食的花草。只是在山庄之人都知道，庄主烬宸自小便患有严重的胃病。原本这病因着他习武的缘故，已没有什么大碍。唯独在每月最后一日，还是会发作——这一日，尤其不能入食寒性的食物。好巧不巧，晚宴那天偏偏就是月末，而这个独本菊，却是寒性极重的一种花草，若用量不当，加之其或多或少的毒性……这么一来，便发生了这样想不到的状况。
　　这边，那位高深的管事已然一声令下，轻易将伶月身边不可置信的慕淅她拿下。如此状况，更可笑的是方才那些被惊吓而花容失色的姬妾们，也终于像是回了魂一般，纷纷将一身怒火指向了被护卫反扭着的，不知所措的慕淅。
　　“你这个丑八怪！竟敢下毒害爷！”为首的妖艳女子满眼怒火，一伸手甩便给慕淅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还算光洁的右边脸颊上。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美艳女子，都像是被冷落许久，终于找到了可发泄之事一般。她们肆意地对着无措的慕淅谩骂指责，丝毫没有烬宸在时那般的柔美模样。
　　这一场闹剧，演着演着便渐渐变了味道。
　　起先还是轻声小心的，后来大抵是想想自己也无可厚非，便都开始明目张胆得直接指桑骂槐。那些个侍妾们各个牙尖嘴利，恣意宣泄自己的怒火，而眼睛也时不时地瞟向伶月。这么一来，仿佛便是指着伶月的鼻子骂一般的肆无忌惮。
　　半晌，伶月的隐忍许久怒意终于还是到达了极点。
　　“都给我闭嘴！”忍无可忍便宣泄，这便是她的性格。
　　瞬间安静。毕竟伶月还是烬宸的宠妾，对她，虽有万般怨念，却也不敢当着面造次的。
　　“放了她。”少了那些嘈杂，伶月调整好呼吸，而后冷冷地命令道：“她只是个小小的丫头，定不是有心害爷。”她说的明确，然而那些面无表情的护卫僵持着方才的动作，似没听到般。
　　“怎么？主子好歹是主子！你们就这样不懂规矩么！”伶月身边另一个小丫头早已急红了眼。她一步上前，指着那些护卫便开始骂道。
　　那个较近的护卫看了管事一眼，察言观色一番之后，便识相的低下头，仍旧一言不发。
　　“伶月小姐，您也看见了。”管事缓缓开口：“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呵。”他摇了摇手中折扇，接着沉稳开口：“小姐莫要误会，不管怎样这丫头与此事总是脱不掉关系的，而我们，也只是带去例行公事问问话而已。还望伶月小姐莫要为难。”他说的极为得体世故，语气中却丝毫没有让步之意。
　　正在此时。
　　忽而听到方才那群姬妾中，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一个女子突然笑着插了口：“管事可否听我一言？方才伶月姐姐说的话中，有一句确实是很有道理的：一个刚刚入府的小丫头，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又为何要害爷呢。”虽是笑着，她的声音却冷到可以让人无端发抖。
　　她说完这句话，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而后，又似漫不经心地补了句：“更何况，一个小小丫头，她能懂什么呢？在这庄子里的丫头做事，不过是服从主子差遣罢了，她自个，哪有什么胆子害人呢……”这样阴鸷的声音贯穿耳膜，无端觉得身后发凉。慕淅不觉抬眸，偷偷瞧去——竟然是她！是那一夜，在烬宸房中与他共赴春宵，而又因着自己，被赶了出来的洛儿！
　　停顿间，身旁的伶月却早已沉下了脸。
　　“对了？我记得，这个时节伶月姐姐那里的菊花，该开的很好了吧……”刻意地停顿，洛儿做出一副不好多说的样子，微微一笑便闭上了嘴。
　　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伶月冷冷地看着洛儿，后者只是一副恰当的笑容——礼貌却不带一丝感情。
　　“如此……”管事凝着伶月，片刻后，别有深意地平静地开口：“还请伶月小姐一并随我们去调查一番可否。”他的话看似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而这么一来，伶月的脸色却更铁青一分。一向都是被人捧着，又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伶月依旧冷冷瞧着洛儿，眼中的凛冽如同冬日的寒冰。
　　“放肆！”再次说话的还是方才伶月身边的那个丫头，此刻她自是十分气愤的：“小姐怎么说也是这里的小主子，又怎会加害庄主！你们给我放尊重些！”
　　这丫头的话虽然大声而有气势，那管事却依旧充耳不闻。他负着手，目光如炬的两眼直直地瞧着静立的伶月：
　　“小姐，请吧。”
　　伶月青着脸，眼中闪过一抹极为气愤的光芒。下一秒，她缓缓地握起手指——而她身旁的桌上，赫然躺着那柄锋利的长剑……
　　气场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怕去，而是着实动气。如此的大庄子，竟然可以如此随意冤枉他人，着实让人气愤。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却忽然听见一声清浅，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不用麻烦了，这一味花，乃是我加进去的。”
　　慕淅浅浅地抬眸看着惊异的众人，被甩了几个巴掌而肿起来的唇畔勾起一个倔强的弧度：“是我偷偷在小姐的菊花中采摘的，其实与小姐，真的无关的……”
　　议论声四起。发展到这一步，似乎所有人都信了这事情背后定然同伶月脱不了关系。然而现在却听说只是一个丫头做的，别无其它。原本一出好戏就这样没了，于是大家都带了些隐隐的失望。“为何？”半晌，管事冷冷地问道。他本可以不理会而直接将两人带走，却还是惦记着伶月身份，如此机会若是有人顶罪，自是息事宁人更实际些。
　　“没有什么为什么的……钟离庄主若然过世，我便可以再次回复自由身了而已。”慕淅看着伶月不可置信的眼神，越发的想笑了起来。
　　“原本是要嫁祸伶月小姐的，可今个小姐待我倒是极好……呵，既然没害死，也只能认了。反正你们若带她回去最后还是要将她放了，不若，直接带我走好了。”说着并不熟悉的谎言，慕淅忽然并不那么怕了。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却因着此番话本身的震撼，到也并未被听出什么端倪。
　　沉默了很久。慕淅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针刺般扎在自己身上——有不解，有惊讶，有怨恨，有恼怒。可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呢，她只是静静地低着头，生怕自己的眼神暴露了自己的言语。
　　良久。
　　终于，管事一挥大受，沉沉地命令道：“先将这丫头带走吧。”
　　慕淅咬了咬唇，终于缓缓地笑了出来。
　　此时伶月看着被扭压着带走的平静的慕淅，终于忍不住高喝了声：“站住！”然而未及开口，慕淅却先抢道：“小姐，这几天多谢您的照顾了……”
　　丑陋的脸颊上透着隐隐的令人心疼的倔强。
　　而后，慕淅对着伶月站立的方向，轻轻地，轻轻地做出一个谁都没看懂的动作，说了一句，谁都没听到的话。
　　之后的很久，伶月才知道。那些话语是留在世间的罅隙中，此生的箴言。
　　我知道的，一定不是你……
　　因为，你爱他。

　　为她心疼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
　　昏暗中羸弱的女子终于有了些知觉。眼睛微微张开，不意外，还是狭小昏沉的房间。
　　轻轻动了动手指，立刻被牵动了疼痛的神经。少女痛得蓦然纠结起眉心，这一么以来，全身的疼痛也仿佛复苏般，铺天盖地地向她侵袭过来。
　　好痛……
　　勉强地试了试，慕淅确定自己还有些力气，于是挣扎着撑起身子，半依着身边冰冷的墙，好让自己舒逸些。
　　哪知道这一动作不知怎么竟然引得胃里一阵痉挛，不得不死死压住，却还是难受得翻江倒海。
　　忽的一阵揪心的疼痛，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慕淅快速地用手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呕了出来。
　　是血。
　　殷红的血液自她口中涌出，皙长的指间立刻被粘稠的鲜血染成了绯色。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浑浊着滴在身边的土壤和自己的衣衫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深切的痛苦中心却反而安定起来。慕淅看着眼前混沌的光线，恍惚地绽出一个无力的笑。
　　好像……快要死掉了吧……
　　一口血呕出来，倒是意外地觉得好受了些。慕淅强忍住全身的寒冷，无力地呼吸着片刻安宁的空气。
　　呵，真是不知该不该同情自己呢。
　　明知这事是冲着伶月小姐来的，自己却生生地背上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其实当时为何这样做，她甚至自己也弄不懂。可慕淅记得那时伶月冰冷中隐着丝丝委屈的眼神，那时候自己只有一个无理由却坚定的想法：不会要伶月小姐受伤。
　　也许，并不是每件事都能说出原因的。自己的执念总是那么莫名……
　　呵呵。慕淅浅浅地自嘲：这一番挺身护主，到将自己弄成了这般。
　　头还是痛的厉害，不知还能撑到几时。这几天——或者几十天，自己都搞不清了——护卫反反复复地逼问着主谋。他们自然不会信自己那时那一番说辞。只是，招认什么呢，谁是主谋，她自己也不知道呵！
　　虽是刚入了庄子，不知烬宸的这病。可什么可以入食什么不可以，自己总是知道的。
　　慕淅确定自己绝不曾将那独本菊入了蜜露糕，可这糕点确实是出自自己之手，若说自己与此事没关系，怕是任谁都不会信吧。
　　呵。
　　算了，反正自己这样子，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慕淅浅浅地眯了眯眼睛。
　　可，竟然还有个隐隐的念头：不知他，怎样了呢……
　　暗暗叹自己骨头轻，他怎样与自己又何关呢。他是无人不知的留月庄主呀，自然是被人好生伺候的，而且那时都传出来说已无大碍。她一个卑微的丫头又担心什么呢……只是心底，还是那么固执地惦记着……
　　当真是傻透了呢。
　　反复地臆想着，不觉眼睛又开始沉重起来。慕淅努力抵制着昏沉的头脑，却还是抵不过，缓缓地合上了眼。
　　……
　　混沌中隐隐有声音入耳。
　　慕淅努力想睁开眼睛，无奈实在没有一丝力气，只有耳中还能勉强听到些许零星的只言片语。
　　“……在哪……”竟像是他的声音。慕淅此刻头脑昏沉的厉害，却还是努力地听着。
　　“……稍等……奴才……带来……”该是护卫的回话。
　　“不必……我亲自……”声音清冷，这让慕淅听得更为不真切。
　　片刻后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和锁链被打开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慕淅只觉得一丝略略陌生的光线透过被推开的门打向自己。却还是无力动弹分毫。
　　……
　　烬宸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慕淅，心下竟然无端地生了一丝心疼。
　　她的面颊晕着不正常的潮红，双唇惨白，还有丝丝血迹，瘦弱的身子甚至撑不起一身淡薄的衣衫。此刻她更是紧紧地窝在角落，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还能看出些微弱的生命迹象。
　　“爷稍等，奴才这就弄醒他。”旁边的侍从舀起一瓢水欲泼，却被烬宸冷冷制止。
　　向前几步，烬宸轻轻伸手便探上她的额间——果然是发烧了。
　　也是，她这般瘦弱的身子，经历那种酷刑，受得住才奇怪了。
　　而此刻慕淅昏昏沉沉地竟感觉额头一凉，登时好受了很多。只是还未反应过来，却察觉那凉意缓缓向下划过，转瞬间竟已然触上了自己左颊的那方疤痕！
　　慕淅忽然好像睁开眼，哪怕万分辛苦——她只想好好看一看面前的烬宸——一眼，就好了……
　　只是……还是那般无可奈何……
　　许久许久，像是沧海桑田般。
　　有一瞬间慕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那一句：“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只是未及细细聆听，心中早有一方柔软的角落失守。安静地沦陷了。
　　意识再次沉沦之前，慕淅听到了烬宸直起身子的声音以及他冷冷的命令：“将她送回听馨小筑，叫大夫来好好瞧瞧她的病。”
　　那一瞬慕淅终于用力睁开了眼睛——虽只能浅浅看到看到一丝光线，却也够看清逆光而立的他。阳光在他身侧打出一圈昏暗的光晕，恍若一个久远的传说。
　　那么好看……
　　慕淅用力勾起唇角。
　　这些，够了呢……
　　下一瞬，彻底陷入了黑暗。

　　惹他发怒

　　为何要救了她？
　　烬宸瞧着眼前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慕淅，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柔软。
　　深知这番事情必定与她无关的。这几日将相关的人都问了一番，得知因着来的匆忙又不怎么和别人接触，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胃病以及怎样会发作。这且不说，单单她那番理由——害死自己然后便可以自由。这一番再牵强不过的说辞，他也可以十分笃定那是谎言。
　　只是，究竟为何要认了罪呢？想死么？没人会傻到尝尽酷刑的死法吧……
　　又记得听说那时伶月也被牵连了进去。难道是这小丫头为了护着伶月而顶了罪？
　　此念也只是在脑中闪了一下便晃了过去。锦儿一个刚刚入了山庄的丫头，怎会与伶月有这般深厚的感情。毕竟是那样重的罪呵。
　　混乱间决定不再去想——她一个小小的婢子与自己何干？
　　烬宸再次扫了一眼床榻上的慕淅，正转身欲走。却不想，刚巧撞上了正进来的伶月。
　　且说伶月自慕淅被带走时就慌了神，几欲探她的消息却不得，今个总算得知慕淅被烬宸放了回来，只是还听说病得不轻，于是心下有些着急便赶来瞧，却不想撞见了屋里的烬宸。
　　福身请安，伶月心下有些奇怪：为何瞧病的大夫都走了，烬宸却还留在这儿？
　　而这边烬宸见伶月进来，心下也是有些疑惑的，他深知伶月那高傲的脾气，平日对婢子从不正眼瞧的，而现今她却跑来关心这丫头。当真是奇怪呢。
　　“月儿怎么来了？”有些刻意漫不经心地发问。
　　“妾身……”伶月显然是不知如何回答，踌躇间却只能道：“妾身只是路过，便顺便来瞧瞧。”
　　自知这理由自然骗不过烬宸，是以先转了话题：“爷身子好些了么？”
　　烬宸见伶月无意说，于是也无心纠缠于此，只是淡淡道：“无碍了。月儿也早些回去休息。”说完便径直出了门。
　　看他远走的那一抹修长的背影，伶月微微征仲了一番，烬宸，他的夫君，这个点染着她生命的男子——为何每次，你都只能留给我这么一个模糊的背影呢……
　　只是未及深想伶月已经兀自打断了这念头——此番是来瞧她的呵。
　　回过了神，转而看向床榻的慕淅。这一下，伶月顿时紧张了起来。
　　脸色潮红，发鬓间还渗着豆粒般大小的汗珠。忆起方才听大夫说，锦儿这次能不能挺过来着实危险。此刻又真真实实地瞧见了她的状况。伶月不由得担心。
　　其实自那一刻她为了自己不受牵连而毅然顶罪的时候起，她的意义早不只是能说说话的婢子这般简单了。
　　自小，宠着自己，待自己好的人不是少数，可这般生死间真诚的，却着实寥寥然。
　　可她，与自己相识无久，却用生命护着自己……这份心，谁有能不为所动呢……
　　心高气傲是与生俱来的隔离虚假的屏障，可一旦遇见真诚，自己定然也会用心待的。
　　绞了条毛巾好擦掉她额上的汗珠。伶月瞧着榻上昏沉的慕淅，一时间，只想给她片刻的安宁——用任何方法。
　　虽服了药，身上的伤口也无大碍。可前几日炎症和寒冷引起的高烧到此刻还是没有退下，而她，也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擦拭着她纠结的眉心，伶月忍不住想，她究竟领受了怎样的严酷的刑罚？而那时，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讲出那一句：“是我做的，无关小姐的事。”
　　“呵，真是个傻女人呢。”伶月无奈地笑道：“锦儿呵，那时就算他们带我走也不会怎样的，烬宸醒了还是会放我出来的……”
　　“可你怎么就这样不怕死呢？……”——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可知自己的命，差一点就丢了呢……”
　　伶月轻轻浅浅的声音漫过榻上女子的耳畔，一瞬间伶月像是真的看到了她紧闭的双唇微微翕动，可凝神细看，却还是固执的抿着唇不肯松懈的她。
　　为何梦里都是这般倔强？这与平日里淡泊的你，丝毫都不像呢。
　　……
　　是夜。
　　屋里的烬宸面色十分不悦，手指在茶杯上用力地紧扣。此刻冷颜的他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可这妖冶却无从被发掘——屋外立着的众多婢子护卫们各个都是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地等待着烬宸的爆发。
　　死寂。
　　那个名唤小尘的丫头此时站在众多婢子中，心下紧张得快要窒息：傍晚被吩咐唤伶月小姐侍寝，明明带到了话，伶月小姐却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她难道以为庄主不会拿她怎样吗……
　　屋里的烬宸终于等的不耐。只见他手指一扣，手中的茶杯登时碎成了几片！听到这一声响，众人心里均是一颤。
　　“她为何还没来！”烬宸转瞬已经立在了小尘身前，他的声音中透着冰一般的冷冽。
　　“奴婢不知……”小尘早已扑通一声跪下，吓得全身颤抖。
　　“哼！要你何用！”烬宸冷冷地扫了一眼小尘。刚要发话，却被远处急急跑来的身影打断。
　　是伶月的贴身婢子。此刻她也是面无血色。
　　“爷……”她喘着粗气跪倒在烬宸脚边：“伶月小姐吩咐我同爷讲……”说了一半，声音不觉颤抖：“说……锦儿忽然病危，小姐今夜要守着，不能侍寝了……”
　　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伶月小姐今天这样和庄主作对……胆子怎的这般大……
　　烬宸此刻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他紧紧抿住唇，脸上的表情因怒意而僵硬着，却还是那般俊美……
　　“呵！好个不能侍寝！”
　　一脚踢开小尘，疾步走向听馨小筑的方向。烬宸每一步都带着怒气因而走得十分阴沉，以至于带过的风让旁边的一群人生生地觉得逼仄不已。
　　……
　　（真抱歉呢今天很晚才放学，又特没思路……话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可是明天还补课，实在不能好好写了……炎炎向大家道歉咯～）

　　意外一吻

　　听馨小筑。
　　伶月一手捏着浸湿的毛巾不断擦拭着榻上女子的额头，另一手举着汤药匙一勺一勺地向她口中送去——虽然还是毫无保留地从口中流了出来
　　立在旁边的丫头茗琴此刻却是心乱如麻。看着一向高傲的小姐反常地侍候一个丫头，劝说让自己来，小姐又执意不肯。而自听了小姐拒绝侍寝那一番吩咐，更是吓得不轻——爷的脾气，山庄里谁人不晓，纵使如今宠着小姐，却也绝不会因此轻饶她的忤逆呵！
　　“小姐……”忍不住劝道：“您还是去吧，我定照料好锦儿……”说着这句，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傍晚十分大夫忽然说锦儿病危，若没什么奇药怕是挺不过了——小姐那时听了那番话，脸当即就失了血色，而后任谁劝都不听一定要留在这儿，还硬是打发了传侍寝的婢子。
　　这病危，便是转瞬间便会去了的意思。自己又怎么能照顾好？
　　床前的伶月依旧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甚至眼睛也没离开半分。
　　叹一口气。自小就跟了小姐，她这脾气从来便是这般，认定的事便一倔到底，任谁都说不听。
　　想到这儿，茗琴不由得思绪远了些。
　　其实小姐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虽然平日高傲跋扈，对外人从不留余地。可对待自己或是一并跟了小姐许久的婢子，都是极好的，甚至像是待自家姐妹一般。也正因着如此，自己更是对小姐感情深厚，又怎么忍心看着小姐闯祸呢……
　　可锦儿此前的那番行为，善如小姐，又怎会等着她这般死去？茗琴苦笑，这情形，早该想到才是。若置锦儿在此不理，倒不像是那心高气傲内心却善良到固执的小姐了……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候……若是犯了爷的脾气，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想到这儿就再忍不住。
　　暗暗一咬牙，茗琴生生截住了伶月手中的药匙。纵是犯上，也不得不这般了。
　　“小姐，您请走吧。”
　　伶月看着眼前的茗琴，心下微微一动，眼中却没有一丝动摇。
　　“茗琴，放手，你知道我的脾气。”平淡的听不出感情。
　　“小姐……求您了，您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茗琴的眼已有些红。她如何不知最后的结果。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无谓的劝阻罢了。
　　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伶月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却有力地推掉了茗琴的手。
　　“锦儿如今这般，我如何还有心情侍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也罢。偏是这个时候，若爷怪罪下来，也只能认了……”
　　这番话，这样的凝重与无奈，霎时在屋里蔓延开来。每个人的心底都沉浸在缄默的哀伤中。
　　只有榻上的女子，依旧那样安静，仿佛停止了呼吸一般。
　　……
　　“那么，你是预备怎样认了？”门外缓缓踱进来的男子面色铁青，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茗琴顺着声音看去，这一看顿时花容失色。
　　“庄主……”不禁脱口而出。说了出来才想忘了礼数，于是急忙跪地。
　　而身旁的伶月倒是异常平静，或许早都想到会如此。她淡淡起身，提裙：“妾身给爷请安。”
　　烬宸的眸光直直地戳在伶月身上，半晌，薄薄的唇中逸出一声轻柔却冰冷的话：“我看你是想，同她一起死吧？”
　　冷冽的如同腊月的寒冰。
　　“庄主，小姐只是……”一旁的茗琴早已急了，急忙向前跪走几步，欲为伶月辩解。
　　“滚开，轮不到你讲话。”又是异常寒冷的一句，偏偏语气还那么平淡，甚至不曾顺势踢开她。可伶月知道，越是这样，就越昭示着他的怒意。
　　暗暗叹了口气，方才还侥幸地希望他能放自己到明天，真是那般倒也算是无憾了。可偏偏，他还是一刻也不愿多给她。
　　“爷，妾身只想留在这儿照顾锦儿，求爷，成全。”呵！怎会成全，烬宸的脾气，自己又怎会不了解？
　　“呵。不如，将你和她一并成全了如何？”烬宸嘴角竟勾起一个微微到弧度。手指却已毫不留情地掐上伶月白皙的脖颈。
　　茗琴吓得不轻，忙急着抱住烬宸的腿，求他饶了小姐。却被毫不留情的踢开。
　　伶月唇色惨白。纵使知晓他的脾气，却还是在心底弱弱地期望着他能因着对方是自己而留下些情面。此刻看来，不过是可笑的痴心妄想罢了……
　　微微绝望，为锦儿，为烬宸，也为自己的爱。
　　……
　　正在这一触即发之际，榻上的女子却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未及众人回神，她已然挣扎着呕出一口鲜血。大夫经烬宸点头示意，探上她的脉。片刻之后抚着须，毫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不成了。”
　　似审视，更似宣判。
　　伶月的心刹那间就沉了下去。
　　一瞬间只觉得无端的冷。仿佛正威胁着自己的生命的那只手都无关紧要了。
　　下一瞬缓缓转目，将目光淡淡地投在面前男子魅惑众生的脸上。眼中净是清泠。
　　第一次，她对他，产生了失望的念头。
　　然而烬宸却并没有理会。听闻那一声宣判，他忽而就没了方才的脾气——或是说，被另一种未知的感觉代替。而那究竟是什么感情，他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
　　略略犹豫一番，烬宸放下了卡在伶月颈上的手指。跨步上去，他看着床榻上的她，一瞬间便回想起那时她被关押的样子：蜷缩在墙角，像一只遍体鳞伤的猫般，那样惹人怜。
　　亲自探上她的脉，指尖偶然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跳动，昭示着主人生命的流逝。
　　禁不住又瞧了一眼她的面容。此刻的她，面颊异常的潮红，那双紧闭的眼睛却不可思议的惹人怜惜。长长的睫毛安静地投下一片阴影。就连那块疤痕，仿佛都没那样难看了。
　　那一个瞬间烬宸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忽然想要她活。
　　是以日后想起，还是觉得那样地后怕——若不是自己那个莫名的心念，慕淅，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子，怕是早在那时，就永远地，离开了自己的生活。
　　沉沉开口：“都出去。”压在她脉上的手已开始运气。
　　声音虽还是那般无温，却已然失了方才的愤怒。
　　识趣的大夫和婢子急忙退下，而伶月虽万般不愿，却也懂这一声吩咐的意义，况且她此刻也被那一句“不成了”打击地没有一丝力气，于是只得任茗琴搀扶着退了出去。
　　待众人都退下后，烬宸这才提起真气压在手指尖，由她的脉博处缓缓灌入她体内。
　　半晌，额间已开始渗出密密的汗，而床榻上的女子也终于有了些生命的迹象。
　　凝神，用力撤回手指。
　　烬宸缓缓调息一番。再睁眼，榻上的她脸色已变得正常了许多，眉心渐渐开始纠结，恢复了些血色的唇也开始微微翕动。
　　真是不容易呢。
　　差人将房里名贵的赤露丹拿了来为她服下。烬宸瞧着服了药安分了许多的慕淅，不禁抿起唇来：你倒是真有福呢，这样名贵的赤露丹，平日自己都没用过多少，没想到这样轻易地便给你服了……
　　凝着她，忽而就失了神。
　　究竟是为何救了你呢？是听到那一句“我也只好认了。”时侯的微微心动？是看到命悬一线躺在床榻上无助的你一瞬间的不忍？还是想到你在那时虽然遍体鳞伤却固执地倔强着的模样？
　　烬宸也觉得自己真的太过反常。
　　从来不曾这样妇人之仁。那些莫名的失常行为却找不到理由，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而还未来得及后悔，烬宸已经先注意到了慕淅的唇。
　　她小小的嘴唇微微地颤动着。虽恢复了些血色，唇色却还是浅淡不已。像是风一般温暖却严寒。
　　烬宸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吻她。
　　恍惚间掌住了慕淅的头。微微欺身上前。下一秒，他咬住了那一双冰冷的唇。
　　软的不像话。
　　不禁浅浅吮吸她口中的蜜汁，舌尖轻易撬开她的贝齿，她口中有些苦涩的中药味混合着原本的甘甜，竟有种不可思议的诱惑。
　　触及她的丁香那一刻，慕淅喉间发出清浅的嘤咛。这让烬宸迅速恢复了理智。
　　急切离开。
　　看着那双因方才的温暖竟开始泛出樱色的嘴唇，唇畔还残留着他的痕迹，隐在一个安逸的弧度中，美的莫名。
　　烬宸只觉得心跳地厉害——这是在女人面前从不会有的反应——他觉得自己有些疯了。
　　为了这个，差点就会丧命的女子。
　　……
　　有些东西，没有华丽的外表，可一旦尝试了，便会上瘾。
　　烬宸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有些人是有毒的。一旦尝了，便再无法摆脱。
　　……
　　（那个，抱歉这么久才更。炎炎现在高二下半学期加晚自习了到10点，更新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考虑弃了可是又舍不得……虽然写的不很好，可毕竟用过心的……而且两只还没有爱上，有些不甘心呢……呵呵，那只能硬挤出点时间。现在开始一周只能保证尽量两更，不过炎炎会把篇幅加长些的……还有今天是在没时间，写得很仓促可能不是很好……抱歉咯……）

　　误撞奸情

　　还未睁眼便被身上伤口的剧痛撕扯得纠结起了眉头。
　　混沌的痛楚间只觉得额上一凉——那是一个清浅地触碰，带着指尖微微的凉意。
　　忽而没来由的安逸了许多。仿佛伤口也没方才那样痛了。
　　于是努力睁开眼。
　　烬宸看着床榻上那个初醒的丫头看着自己迷茫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迅速收回了探在她额上的手。
　　该死……怎么这样自然地就因看到她不舒服的样子便做出了那种动作……
　　着实不习惯这样沉默的温柔气氛，于是先开了口。
　　“醒得倒是快。”烬宸淡淡地看着慕淅，脸上还是有些微微柔和的神色。
　　那床榻上的人却好像是迷茫中终于认清了眼前人，方才清醒了过来：“庄主……”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因着身上的伤口而生生的跌回了床上。
　　“好好在这儿躺着。当你的命这么容易捞回来的么？”语气还是一片冰冷，手却自然地将她轻压在床上，不让她再乱动。
　　于是乖乖地躺下，慕淅侧过头瞬也不瞬地看着烬宸，身上的伤到是不那么痛了，只是就这样看着他，心底却开始明明暗暗地恍惚。
　　眼前的这个柔和中略略带着邪魅的男子，他是谁？
　　他，钟离烬宸。
　　七年前毁掉自己容貌的他，七年后霸道地掠夺自己至此的他。
　　这样一个一手操纵着自己命运的男子……为何偏偏让她有种温暖的错觉？
　　该恨他，不是么？可为什么就是一点点都恨不起来呢？
　　慕淅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过的那么不真实。像是一个臆想，呼啸间竟然已过去。仿佛上一刻还在历经生与死，这一秒却安逸地躺在他身边……这样的速度似乎回想起来都觉得快了些，可那时偏偏就是这样过来了，甚至连思索的时间都是没有的。
　　禁不住还是下意识想着不是真的。直到被烬宸因不习惯被这样清泠的眼神盯着淡淡起身的动作打断，这才回过神。
　　烬宸瞧了一眼榻上已无大碍的女子，微微有些恼怒。
　　为自己。
　　从昨晚到现在，自己可真算是骨头轻贱到了极致了。竟然救了一个丫头，还在榻前守了一夜……
　　他自然不会相信是对这女子动了感情，且不说早就不期待爱这样的东西，单单说这女子的骇人的容貌和清冷的性格，哪一样都不够自己对一个女人的要求。
　　可为何就是这样反常地待她不一般呢？
　　愈想便愈觉得懊恼，于是决定还是回去，免得过不久人多了更惹人奇怪。正欲走，却听慕淅弱弱的声音在身后浅浅响起。
　　“爷，小姐其实很爱您……”她的声音安逸沉静，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
　　烬宸微微摇头，这丫头，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要说这个。方才死里逃生便开始扮演救世主，是为显示自己早将生死至之度外还是真的傻？
　　是了，此刻方才醒来，自然不会知晓之前伶月的事。
　　想到这儿，烬宸不觉一笑，出口的话却还是冰冷：“用不着你操心。”慕淅还想说什么，只是烬宸却早已踏出了房门。
　　……
　　接连几日忙着生意上的事，伶月那事倒也没再追究。
　　烬宸明白是自己不想再追究什么了，对那个骄傲的公主，始终是心存着一些愧疚。
　　只是慕淅那边的情况却没什么太多动静。只是间或着听说了，慕淅奇迹般逃过了一死，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忽然没来由便安下心来。
　　那一边烬宸忙着山庄的事宜，而这一边慕淅倒也难得清闲。
　　伶月小姐吩咐自己在山庄随便走走好调养气色。本不想，无奈小姐定要自己这般，于是也只得无事时在庄子中熟悉地形。
　　只是那日遇到的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的。
　　……
　　走过来是并未注意，临近了才发现假山后的那一双男女。
　　赤裸而拥。
　　那女子因背着身而看不出是谁，男子的身形健壮，却决计不是烬宸。
　　慕淅看着着意外的一幕，怔怔的愣在了那里。
　　健壮的男子双手在女子身上大力地搓揉，粗重的喘息声昭示着自己膨胀的情欲。
　　而身段姣好的女子则也是娇喘连连，敏感之处的刺激使得她丝毫不顾矜持，配合着男子的手掌肆意扭动，口中发出不清却娇媚无比的呻吟。
　　慕淅看着眼前这不堪入目的画面，只觉得一阵恶心。
　　此刻那男子已显然把持不住，他浑身颤抖着，一翻身压住了女子的肩，迅速将掌中的浑圆含进嘴里，同时双腿急切着想要将女子细长的腿分开。一个挺身，伴随着女子变了声的尖叫，二人开始了疯狂的扭动。
　　四条腿搅在一起，两条麦褐，两条藕白。
　　“不……呃……再进来点……快……”女子撒娇的叫声在慕淅听来格外刺耳。从旁边的衣物来看，这应该是烬宸的某个姬妾在偷欢。
　　假山后的两人还在继续，男子抱起女子的腿加紧自己，迎合着女子的欲求，疯狂地动作着，后者则是肆无忌惮地扭动，仿佛要将自己一辈子的力量用尽。似乎还能听到他进出时肉体摩擦所发出的欢爱声，传入慕淅耳中，分外刺耳。
　　呵。
　　既然忍受不住寂寞，又为何当初要选择嫁来这里呢……
　　决定不再看下去，慕淅轻轻转身，却不期然看到一双凌厉狠毒的眼睛。
　　……
　　被反扭着跪在方才还在情欲中留恋的女子面前，慕淅抬眼看着衣衫不整的她，眼中净是恼羞成怒的愤意。
　　“死丫头，竟敢躲在这里偷看！”女子一双美目带着怒火盯在慕淅身上，一抬手就狠狠甩了一巴掌。
　　慕淅忍着右颊火辣辣的痛意，勉强看着眼前的女子。若记得不错，她该是那日宴会时娇弱地偎依在烬宸怀中的，也算较为得宠的妾吧。
　　“说，你家主子是谁？！竟敢来监视我！”女子扬起慕淅的下颌：“哼，此番若不是喊了丫头来把风，怕是这事早就给爷知道了吧！”
　　反扭着慕淅的那个丫头犹疑着开了口：“小姐，她好像是听馨小筑的锦儿……”
　　闻言，女子不由再次打量了一番慕淅。
　　“哼！我道是谁，原来是你！”手上的力道狠了许多：“早就听说爷救了一个丫头的事，就是你呵！今儿个还真给撞见了。”
　　女子瞪着慕淅，还未穿好的衣衫中露出娇美的身段，然而此刻慕淅只觉得那是那么的肮脏。
　　“你到是真有本事呵！一个丑丫头，竟然让爷这般发善心。哼！跟着伶月那贱人久了，就连一个丫头都学了一身的狐媚本事！”
　　看着女子的眼睛，那一双眼中写着分明的不甘与嫉妒。
　　心下忽然觉得悲哀，慕淅看着她，淡淡道：“爱是两厢情愿的，您自己都在这里做出这种事，又何必嫉妒别人得宠呢……”
　　“什么！你竟敢教训我！”早已怒火中烧的女子听闻此言更是气的脸都开始扭曲。她扬手狠狠甩下一个巴掌。
　　“小贱人，长的难看，性子却和你主子一样的德行！！”
　　被她一巴掌打得摔在一边的慕淅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血就从胃里迅速翻了上来。
　　抬手缓缓擦掉唇角的血迹。
　　慕淅看着眼前愤怒的女人，忽然就浅浅笑了起来。
　　真的，好悲哀呢。
　　女子冷冷捏起手指，一步一步走向慕淅。
　　“我今天就让你尝尝惹了我的代价！”
　　慕淅认命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觉得身畔擦出一阵风。下一瞬已被带入一个清冷的怀抱。不由张开眼睛。
　　“我看要尝尝代价的人该你是吧。”
　　熟悉的冰冷，慕淅看着烬宸棱角分明的侧脸，恍惚中竟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谁是浅伊？

　　美艳的女子捂着被打的脸颊，眼中的惊讶在看到忽至的人时瞬间转变成了惊恐。
　　“爷……”不自觉脱口，却在看到烬宸铁青色的脸时吓得登时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贱人。”烬宸放下慕淅，随即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衣冠不整的女子，眼眸中不带一丝温度：“胆子不小呵。”
　　此刻女子仿佛终于回过了神，她连忙爬到烬宸脚边抱住，哭喊道：“爷！妾身该死！妾身知错了！爷饶命呀！”
　　慕淅看着她全身颤抖，脸上因恐惧而呈现出扭曲的形变。丝毫不复方才的高高在上。
　　不禁垂下眼眸。何必当初。
　　慕淅知道眼前的女子也是明白的，烬宸越是平静，她就越没有逃过一劫的希望。所以她眼中的惊恐已到了极致。
　　冷冷地踢开脚下姿态卑贱的女子，烬宸眼神中多了一丝厌恶。他一抬手，女子身旁一直跪着吓得说不出话的那个男子已迅速倒下，未说一句话就断了气。
　　慕淅不由得咬了咬唇。那男子想来只是不能忤逆她而与她欢爱，如今却因此送了命。生没有自由，死不需原因。这，便是为人奴的悲哀么？
　　烬宸这才淡淡地将目光投在已吓愣住了的女子身上：“妾身？你也配称妾身？”依旧是听不出任何感情的一句。
　　女子仿佛已经吓得无法思考，却仍旧勉强着口不择言地哭着求饶：“爷！贱婢知错了！爷就看在贱婢曾经侍奉过爷的份上饶了贱婢一条狗命吧！”
　　慕淅听此，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曾经侍奉过烬宸，现如今却用已属于烬宸的身子与别人肌肤之亲。此番说这样的话，不正好挑起烬宸的怒意么。
　　果然，只见烬宸眼中一冷。左手轻动，一道凌厉的掌风已极迅速地向地上的女子逼去。
　　“啊！”只听得半声惨叫，后半声却像是被什么生生地截断。
　　那一掌打在跪在地上的女子嘴上，顿时血肉模糊。上一刻还是沉鱼落雁的娇颜，此刻却变得惨不忍赌。
　　想来，人的命就是如此卑微罢。
　　慕淅还未及惊讶，便听见烬宸向身后的护卫吩咐道：“拉她去喂狗。”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剁小块些，免得狗噎到。”
　　他的声音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儿个早饭不错”一般。慕淅下意识握住手指。虽早就知晓他的冷酷，却也着实没想到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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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什么神。”不期然烬宸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将慕淅的思绪拉回。
　　“没……”本想再继续说，却着实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便没了下文。
　　烬宸仿佛早已习惯慕淅讲话的方式，若不是有足够时间考虑，她同主子讲话从不会带敬语，也常常会在自己不乐意讲下去时便停下来。像是同朋友讲话一般。
　　这般不讨好的方式本不是烬宸喜欢的，的确，一个婢子这般随性可不是什么好事。可不知为何，竟然也不想多责难她。
　　“你到真会惹事。”烬宸看着她脸颊上的红肿，云淡风轻地开口：“若早知道你活的不耐了，那时候就任你死去了。还省了我的药。”
　　慕淅知道烬宸现在心情已好了很多，心下也是一松。可想了想，他这句话还是不知如何回答，而且也不确定烬宸是不是想让自己回答。于是干脆沉默。
　　烬宸难得这般好脾气同一个婢子讲话，等了半晌却不见她反应。于是不由得闷气。
　　“你不会讲话么！”烬宸瞥向慕淅。
　　不意外看到了一双意外的眼神。
　　“啊……”慕淅一阵慌乱，思索许久才仿佛明白烬宸的意思，于是认真道：“回爷，奴婢没有活的不耐烦……”
　　烬宸闻此言顿时气结，却随即想起这个女人的思维并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于是只得作罢。
　　“算了……你以后还是乖乖地呆在伶月那儿。不是每次都有人会救你的。”
　　慕淅刚要回话，却见烬宸看向自己身后，脸色骤然一冷。
　　转过头，慕淅看着眼前款款走来的玄衫男子，他一双狭长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唇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怡人的微笑。他的穿着虽不及烬宸那般华贵，却也精致典雅，浑然天成那一道温和的磁场，像是冬阳般兀自地温暖。
　　“烬宸兄，好久不见。”声音恍若春日的风，抚过耳畔，让人无端的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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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淅看着烬宸，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异常难看了。
　　“哼，不经人通报径自进来，风央墨，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烬宸语气中透着冰冷，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而那个被唤作风央墨的男子却是云淡风轻，他唇角笑意愈深：“烬宸兄莫怪，大门的那些狗奴才们不知是得了谁的命，不予我通报。我越墙进来这番举动实属无奈之举，还望烬宸兄见谅呵。”
　　这话明着请罪，实则却是一番漂亮的还击。守门的奴才若不是得了烬宸的命，谁敢不通报？
　　慕淅看向烬宸，果然他已是面若冰霜。
　　“你来做什么？”烬宸终于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风央墨虽还是在笑着，听了此言，眼中却流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实不相瞒，我这番来是为了借一样东西。”
　　烬宸淡淡瞥了一眼风央墨，出口的话多了一份寒意和讥讽：“哼，你那里都没有的东西，我这小小山庄又怎么会有？”
　　风央墨却也不恼：“烬宸兄，想你或许也猜到了。”
　　眼中倏然多了些心疼。风央墨顿了顿，然后像是下决心般道：
　　“我的确是为了浅伊而来的。”
　　----------------------------------------------------------------------------
　　慕淅只觉得周身气场瞬变，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寒意。
　　然后便看到烬宸的眸中一闪而过的受伤神情，继而被更严酷的冰冷所取代。
　　风央墨见烬宸不说话，于是又缓缓道：“如你所言，烬宸。我并没有能力医好她。”唇角依然有零星的笑意，却因着语气中哀伤而越发显得苦涩。
　　“或许你还不能原谅她，可不管怎样，还请你救她吧。我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般痛苦。”
　　“还请，庄主将那东西借我一用。”
　　无奈的语气，风央墨说道此处已没了方才的平淡。或许他也不曾想到有一天竟然要同烬宸讲出这样的话，然而今天却讲了出来。原来爱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太多。
　　慕淅确定自己在烬宸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心疼，可转瞬，他却冷冷地开口：
　　“风央墨，你当我钟离烬宸就如此善良么？”语气中夹着冷冽的寒风。
　　“她当初做出那样的决定，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今日她怎样都是自找，与我何干？”
　　“我，绝不会救她。”
　　身边的烬宸那一丝微微的颤抖，慕淅已明了。那个唤作浅伊的女子，对烬宸，一定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此刻慕淅虽知道有些想法并不是她一个婢子该想的，却还是忍不住脑海中的想法：
　　烬宸，你究竟受过怎样的伤害呢？

　　身体被夺

　　风央墨会去求钟离烬宸。
　　这样的话，若是五年前听到，他定是及其不屑的。且不说留月城，就算是王城乃至这个世上，还没有他风央墨得不到的东西——因为自小就是被千般疼万般爱的三皇子呵！
　　只是那时一定没想过，他今天真的会这样做。
　　风央墨静静立在湖边。唇角仍是浅笑，眼中却一片凄清。
　　呵，这算不算是报应？
　　当初抢了他的女人，如今被他绝情地拒绝，想来，当真是一报还一报呢。
　　只是当初是自己的亏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承受呵！
　　风央墨淡淡地看着湖心的波澜，脑中还是一片迷茫。那时不顾烬宸的逐客令，硬是留在了山庄。可接下来究竟该如何，他自己也不知道。
　　恍惚间觉察到一丝翼翼的目光。风央墨回过神，微微一笑。
　　“出来吧。”笃定却平淡，似乎他从来都是这样自信。
　　树丛中慢慢走出一个单薄的身影，身着丫鬟的服饰，浑身却散发着脱俗的气质。
　　风央墨认了出来，是那天同烬宸在一起的那个婢子。
　　慕淅缓缓靠近这个男子。他浑然天成的贵气映衬得周围景色仿佛都散发着金光，可偏偏他唇畔的笑容与他的高贵融合地这样贴切，恍若冰山上的阳，带着明丽而忧伤的气息，一瞬间恍惚了慕淅的眼眸。
　　“小丫头，是烬宸要你来赶我走的吧。”微微无奈的语气。
　　慕淅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
　　于是风央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层，却也更苦涩了一分。
　　“呵……回去告诉你们庄主，拿不到火焰石，我是不会走的。”
　　慕淅闻言不由一惊。曾有耳闻，火焰石是留月山庄镇山奇宝。那天听他要借的，竟然是这个。
　　“公子要火焰石究用？”不由问了出口，吐出最后一字才察觉，这似乎轮不到她问。
　　果然，风央墨微微惊讶地向自己瞥了一眼，随即道：“你问这做什么，回去传话便是了。”
　　愣了愣，慕淅轻轻开口：“公子，您还是走吧，庄主是不会给您的。”
　　风央墨眨了眨眼，看着慕淅，苦笑道：“我是不会走的。你下去吧。”
　　慕淅闻言微微一怔，她知道这个男子是为那个唤作浅伊的女子而来，也隐隐猜到他对浅伊定是有一番沉重的感情。只是看着风央墨唇畔那个包含着太多太复杂的笑容，慕淅还是被触动了。
　　那一个瞬间所有悬而未决的寂寞夹带着陌生的气息呼啸而来，让她瞬间就失了神。
　　恍惚间却也想着不该在此多留了，于是欠了欠身欲走，然而却因未注意脚下，下一秒慕淅狠狠地磕到了湖边的石头。
　　身体的重心在一瞬间向着湖心偏去。电光石火间回过神，却也来不及了。
　　慕淅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
　　是薄荷的芳香，一瞬间似被卷入一场温和的风。他的发丝在脸颊轻轻拂动，胸口的温度和煦得仿佛能融化一整个冬天。
　　风央墨左手环抱着怀中单薄如纸的女子，他看着她惊吓过后微微睁开的眼中那一抹不可置信，以及夹带着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温良，倏忽间竟有种风一般的感觉贯穿全身。脑海中顿时有了这样的念头：
　　这个女人的美丽，并不是脸颊上的伤疤可以遮掩的。
　　也正是这个莫名的想法，让风央墨久久都忘记了放手。
　　……
　　“风央墨，你当我这里是你的妓院么！”冰冷到瞬间冻结空气的声音，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慕淅微微一颤，连忙挣出了风央墨的怀抱。
　　见了来人，风央墨也迅速恢复了平日的优雅：“烬宸兄误会了，我只是见这丫头要跌进湖里，于是拉了一把而已”风央墨唇角不变的笑容在烬宸看来像是明显的挑衅。
　　酒精麻痹过的头脑让烬宸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对他的厌恶。烬宸冷冷地看着他，手指一根根捏紧。
　　“滚！”
　　风央墨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烬宸兄不高兴，我走便是。火焰石之事改日再谈。”
　　慕淅知道他风央墨也是聪明之人，自然懂得不要触到烬宸的怒火。只是毕竟是心里惦念着火焰石，最后这无心的一句，怕是更触怒烬宸的吧。
　　果然，烬宸脸上的寒意又多了一分。看着风央墨渐渐远离的身影，烬宸冷冷吐出一句话：
　　“我永远，都不会救她的。”
　　因为，我恨你。
　　……
　　慕淅刚目送了风央墨离开，回过头还未及作反应，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勾搭上他就可以飞黄腾达了吧！”喝醉了的他此刻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的身上。只是似乎还带着些莫名的愤怒。
　　慕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头微微低着，好避免他看到自己眼中的酸楚。
　　“奴婢没有。”平淡却倔强。
　　“呵！你们都当我是什么？”他的语气丝毫没有往日冰山一般的冷静。外表的冷漠不过是掩藏内心的无助，而当内心被撕扯的支离，又哪有力气再去伪装得不曾受伤？
　　“你听好了锦儿。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烬宸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是看到他们相拥的那相似一幕勾起的疼痛？还是酒精干扰的头脑不能正常思考？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不管什么原因，此刻的烬宸就是危险的愤怒着。他狠狠捏着慕淅单薄的的肩膀，微微一用力，他掌下的慕淅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快速欺身过去，一手压住试图起来的慕淅，另一手准确而迅速地扯下自己和慕淅的衣衫。
　　被压制的慕淅此刻面无血色，她下意识挣扎着，却马上被更霸道的力量牵制。
　　衣衫撕扯出华丽而决绝的声音，在慕淅听来，仿佛是生命中最后的流光熄灭时突兀的声响。
　　双手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撕扯开最后的亵衣亵裤，慕淅未经人事的处子之身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她感受到空气凉凉的湿气，像是一路湿进了心底。
　　而那一直隐在衣衫中的她完美的身体也让烬宸喝下去的酒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他的视线随着大脑一起模糊，而身体本能地动作着。他的双手附上慕淅娇挺的浑圆，指间一用力，伴随着慕淅下意识地痛呼，烬宸已迅速地分开了慕淅雪白的双腿。
　　毫不留情。他的目标简单明确。
　　身下一瞬间的剧痛撕扯着慕淅的身体，她只觉得片无人逗留过的地方被蛮横的闯入，撕裂般的疼痛和屈辱让她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慕淅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唇，好让自己不要叫出声来。
　　他霸道地闯入她的身体，混沌的意识控制着身体放肆地发泄。他在那个紧涩的通道里肆意深入，再抽出。一次次烂熟于心的动作，一下下毫不留情的驰骋。像是对待每一个侍寝的女人一般。
　　慕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失守，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形状。慕淅狠狠地咬着唇，血液的味道从唇间流进喉咙。竟然是苦涩。
　　巨大的疼痛中一股滚烫的热流灌入全身，烬宸也慢慢停止了动作。慕淅羞耻地感受着烬宸紧实的胸膛压在自己身上。她勉强着睁大眼睛，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滚了出来。
　　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他，同现在一样的霸道决绝。那时候他毁掉了自己的容颜，而这一次，却是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恍惚间烬宸看着身下模糊的女子，她眼角滑落的晶莹的泪滴，美得不可思议。一瞬间烬宸竟然有种熟悉的温暖。这是在那些侍妾身上绝对感受不到的。
　　酒精沉淀着，头脑开始晕沉，于是烬宸安然地吐出一句话，便沉沉睡了过去。
　　疼痛中慕淅清晰地听到了他在自己耳边留下的那句话。
　　浅伊，我好想你。
　　……
　　强忍着初经人事的不适，慕淅勉强穿好衣衫。回头看着草丛中那一抹刺眼的红，慕淅唇畔绽出一个苦涩的笑。
　　决绝地回头。
　　慕淅走的及其艰难，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疼痛支离着她羸弱的身体。
　　一步，是他长剑划破脸颊的疼痛。
　　一步，是他逆光而立修长的背影。
　　一步，是他霸道不容拒绝的侵入。
　　一步，是他冷冷吩咐救她的声音。
　　跌跌撞撞地走，深深浅浅的伤。
　　转过一个转角，终于承受不住那发自心底的沉重，慕淅双腿一软，于是重重地跌倒了下去。
　　泪滴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溅起短暂的尘土。
　　好脏。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洁白的绢巾。慕淅勉强抬头看，绢巾的主人正心疼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浅浅的泪痕。
　　慕淅认了出来，是烬宸的婢子，唤作小尘。
　　小尘缓缓蹲下。之前随行烬宸，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她对慕淅，本就存着一份好感，如今见此，更是心疼不已。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擦净了慕淅脸颊上的泪水。然后缓缓抱住了这个倔强的女子。
　　缄默的空气在耳边划过。
　　忽然，小尘只觉得身体被紧紧地抱住，继而肩窝就被汹涌的泪水濡湿。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讲过一句话的慕淅。终于抱着小尘，狠狠地哭了出来。

　　做他的妾

　　隐约间醒来，烬宸勉强辨认着周围的环境，怎么也想不起究竟为何睡在这里。
　　头痛欲裂。记得昨天喝了许多酒。然后……恍惚间，看到了浅伊。
　　烬宸自嘲地笑了笑。
　　看到浅伊是决计不可能的，可纵然在酒后，心心念念想的却还是她。一时间烬宸只能为自己这种不能自已的思念而觉得深深无奈。
　　冷风吹过，忽然觉察了些凉意。烬宸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赤裸的。下一秒他的目光集中在衣衫旁地上的那一抹暗红上。因时间久了些，渗在土中，像一朵暗夜妖冶的花。
　　瞬间，他想起发生的所有事。
　　……
　　听馨小筑。
　　慕淅一遍一遍摆弄着手中的糕点，可手上的忙碌还是不能分散心中的伤。
　　如果说曾经被他伤害却没有怪他，那是自己的软弱。那么时至如今，再次受了伤，被疼痛吞噬地快要窒息的时候，脑海中却还是想着他，是不是只能说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轻轻咬住唇。慕淅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个懦弱的自己。
　　倏忽间又撞到了手边的碟子。瓷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子拉扯回慕淅的思绪，于是连忙收拾。蹲下身却不期然看到了眼前精致的白色长靴。
　　缓缓抬眼。
　　“你到还有心思弄这些。”烬宸说得云淡风轻。逆光的身影在慕淅的角度看来无比神圣不可侵犯。
　　慕淅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像是生生撕裂了掩藏的伤口般，她只觉得呼吸都带着丝丝疼痛。
　　“奴婢给爷请安。”每一个字都是隐忍，却掩不住那一丝疼痛。
　　烬宸缓缓弯下腰。她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子，心底忽然生出异样的感觉
　　她的一言一行，同别的女人都是那么不同。有时那么不谙世事，有时却那样宠辱不惊。淡泊却温柔，隐忍却可爱……这些本不该是对同一个人的感觉，可这些感觉在她身上却那个贴切地融合，丝毫没有任何不妥。
　　忽然想起了昨天，那时自己的怒火不能说是无缘由，却也着实过了些。他钟离烬宸向来不是会后悔的人，只是现在却忽然对她有了不忍。
　　发觉了自己的失神，烬宸微微恼火地站起身：“我还当你躲在屋子里哭呢，看来你并不在乎嘛。”
　　慕淅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
　　若心死了就不会痛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鲜活地痛楚着？
　　本想听她讲话，慕淅却一直沉默。烬宸因着深知她的性格，也只得耐着性子道：“怎么，觉得委屈了？”
　　想想也是，从来，那个女人不是眼睁睁巴望着自己的临幸。此事若是其他女子，早就纠缠在自己身边求一个名分了。可他就是清楚地感觉到，慕淅决不会如此——她甚至不愿见他。这让烬宸感觉很挫败。
　　“奴婢不敢。”依旧是淡淡的一句。
　　慕淅一片片拾起地上的碎碟，头埋的很深。
　　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扼住了喉，慕淅被迫抬起头，撞进一双微眯的丹凤眼。
　　“我讨厌你这样没感情的讲话。”烬宸扼在慕淅白皙的颈部，一字一顿地说。
　　慕淅轻轻捏住手指，眼中一片清泠。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想该怎样会话才得体了。
　　“爷不喜欢，奴婢闭嘴便是。”
　　慕淅这样的话无疑是挑起烬宸怒火的，只是此刻她竟然有种恍惚的想法，若是死在他手里，也未尝不会比现在好。
　　颈部的力道果然又加重了一分。
　　烬宸冷冷地瞧着慕淅。自接管了留月山庄就再也没有人敢忤逆他，而如今这个女人，竟然在自己掐在她颈上的手中说出这样的话。
　　活的不耐了么？！
　　微微动了的怒意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或许是她颈上昨日欢爱的痕迹还明显地绽放着，又或者是她那一双过分清泠却毫无焦距的眼睛。
　　总之，烬宸放松了手指。
　　看着她苍白地轻喘着气，烬宸忽然就心软了。
　　继而就在一瞬间，烬宸作出了一个之前都没有想过的决定。
　　微微勾起唇角。
　　“你今后就住仙伶院吧。”丢下这句话，烬宸转身便走。
　　仙伶院是留月山庄侍妾住的地方。烬宸这句话明慕淅自然懂得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悲哀得一沓糊涂。有个声音在心底呼喊着，卑微却决绝。
　　不该是这样的……
　　再抬眸，慕淅淅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见烬宸在房门口微微驻了足。
　　紧接着，是一句轻声的请安。慕淅听得出，那是伶月的声音。
　　忽然就怔住了。
　　待烬宸走后伶月才浅浅地走进来，眼中的冷静灼到了慕淅的眼。
　　伶月只是静静地站着，她看着慕淅，那么那么认真地看，眼神干净明亮。一瞬间慕淅想起来初次相见时那个倚剑而立的骄傲女子，同现在的她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慕淅这才发觉，这些时间，好像太多太多，都不一样了。
　　很久很久，伶月嘴角微微扬起。
　　“妹妹，我带你去仙伶院吧。”
　　一句话让慕淅心痛地泪流满面。
　　“小姐……”慕淅只吐出这两个字就哽住了喉。
　　“呵呵，锦儿妹妹，以后喊我姐姐就是了。”伶月微微垂下眼帘。
　　“你记得么，那时候你不识卉竺院的路，就是我带你去的呢。”
　　“所以今天，还是我带你去好么？”
　　伶月脸上有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那时蜜色的回忆。此刻的她仿佛不是那个明媚到可以让花朵都失色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
　　慕淅看着伶月，这个从来都这样照顾自己的小姐。一瞬间慕淅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当真是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她缓缓地，缓缓地跪下。
　　“小姐……对不起……”此刻能说的也只是这句。
　　伶月轻轻扶起慕淅，脸上依然漾着柔软的笑意。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好么？”
　　然后慕淅狠狠哭了出来。
　　她伤到了一个她最最不愿伤害的女子。
　　她却那样无声的，却原谅了自己。
　　……
　　亲对不起啦，今天的很短……质量也很差……炎炎真的是硬挤出来的一节课和一个中午的时间……自己都觉得很差不过真的没时间多想了。下次一定用心写……我知道，自己很没速度……写的也不很好，不过你们一直都在，好感动……
　　谢谢一直包容炎炎的亲们～

　　为他侍寝

　　近来留月山庄都在暗暗流传着，庄主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收了个容貌骇人的丑女人做侍妾。
　　仙伶院。
　　——“真不知道爷怎么会看上她！”两个美艳的女子走得极为优雅，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嫌恶和鄙夷。却还带着些极力掩饰的嫉妒。其中一个女子刻薄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呵，这都瞧不出？”回应着的的女人一脸不屑的笑：“你瞧那女人一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狐媚，一看就是床上有两下子！”她脸上净是讥讽，出口的语气却有些酸。
　　——“哼，就她那样，我若是爷，枕边枕着个这样的女人，怕是半夜做梦都会吓醒呢！”
　　——“哈哈……”
　　两个嘲讽的声音越来越远。假山后的慕淅听着方才传入耳中的这些，只是淡淡一笑了之。自那日被伶月领进仙伶院起，像这样的议论嘲讽就分秒都没断过。其实住在这里的侍妾打多都是稍有姿色却不能得宠的女人。她们渐渐的都是怨天尤人着，抱怨别人不懂赏识自己。同时轻视一切烬宸身边的女人。她们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疯狂嫉妒一切的心。
　　她们的一生，才是真正的悲哀。
　　慕淅摇摇头，轻挽起她如瀑的长发，于是整个左颊上的伤疤便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气中。微凉的空气一下下抚摸着她骇人的印记。一瞬间慕淅竟然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安宁。
　　临水而照，水中的女子同她一样有着无比丑陋的容颜。
　　于是慕淅对这水中的她缓缓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变得这样卑贱呢？
　　水中的女子也笑，却不能回答。她笑得那样苦涩。
　　……
　　远远就听见小尘唤自己。慕淅瞧着远处孩童般跑来的她。粉色衣裙如蝴蝶。
　　她轻盈地跑来，脸上还漾着清澈的笑容，那样单纯美好。像是散落的旧时光。
　　“锦儿小姐……”跑至慕淅身前还是气喘连连，小尘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就迫不及待地说：“今天爷唤小姐去侍寝呢！”
　　小尘是是烬宸予了慕淅的丫头。这仙伶院住的大小都是主子，贴身丫头总还是该有的。都说在仙伶院的小主身份还不若烬宸身边的丫头高贵，这番安排慕淅原本觉得委屈了小尘，可没想到小尘到是万分开心。
　　记得那时候小尘这样说：“在庄主身边伺候那可是将脑袋提在手上的，谁知到庄主哪天不顺心，我们这做奴做婢的随时都有可能丢了性命的……呵呵，所以庄主将我予了小姐，我还要谢谢小姐才是呀……”
　　那个时候慕淅就知道，这个女孩是上天赐予她的精灵，经历了再多伤痛，依然让她相信真心的人。
　　然而这次她带来这样的消息却着实让慕淅吃了一惊。
　　之前只当烬宸觉得那次酒后要了一个婢子心里不舒服，于是予了自己一个虚设的侍妾名号。没想到他居然唤自己侍寝。这一来，慕淅还真是慌了。
　　惊讶过后却是深深的沉默。
　　她不想去。这是唯一的念头。就算这样卑微，她依旧有着自己的骄傲。那样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之前，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可心里也明白，钟离烬宸既已下了命，便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
　　微微叹了口气，慕淅瞧着眼前笑得那么开心的小尘，也只得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其实自进了着庄子，又何时能自己做主呢。
　　……
　　夜。
　　进了烬宸屋子的那一刻才知道，侍寝的并不止她一个。
　　床榻上燃烧着的两个人像利剑一样刺入慕淅的眼。他们纠缠着，融合着，像炙热的火焰一般燃烧着彼此。
　　看到这一幕的慕淅一瞬间就愣住了。
　　忽然很想转身回去。他和他的女人做什么，她不想看。一点也不想。
　　只是身体并不受这样的意念支配，慕淅还是愣在那里，丝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
　　良久。床上的响动渐渐已停止。
　　释放了情欲的烬宸转头看着门前的慕淅，脸上隐隐地不耐。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他的话语中还带着些许沉重的喘息声。
　　闻言的慕淅像是忽然醒过来一般，她蓦的咬住下唇，踌躇间已置身他的床榻之前。
　　“刚都看清楚了？”烬宸搂着怀中的软香温玉，眼睛轻瞥了一眼慕淅。
　　“……是。”
　　烬宸唇角勾起一个慵懒的弧度：“很好，那还愣着做什么？”
　　慕淅微微垂下眼眸。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要自己这样一个丑陋的女人。可是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想让他碰。
　　要那个刚刚和别的女子缠绵过的身体，碰她。
　　半晌。
　　慕淅缓缓接开衣带。是一身的衣裙太过繁重么？压得她的心也跟着沉重的疼痛。
　　烬宸怀中的女子很知趣地退到床的角落。仿佛这样的事早就习惯。可她的那个眼神，慕淅看得到，是对自己深深的轻视。
　　不禁将下唇咬得更深了些。
　　身上衣衫已经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所剩无几，慕淅光洁的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这让她觉得无比的羞耻。可是她不能停下，她还是要一点点地将自己完完全全的将自己呈现给烬宸。
　　最后的亵衣落地的瞬间，慕淅被烬宸一手带进了他的床榻。
　　烬宸的双手已经迅速覆盖上了她的浑圆。
　　他指尖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慕淅的心，一瞬间慕淅只觉得电流狠狠地击穿她全身，随着他手指的力度不断加重，那电流也越来越频繁。
　　烬宸已经有了明显的反映，慕淅皮肤细腻的触感让烬宸浑身燥热起来，他的双手在她娇挺的胸口大力搓揉着，试图减轻身体的灼热。烬宸不想否认自己喜欢这个美丽的身体。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同样喜欢这个身体的主人。
　　慕淅死死咬着唇。可喉咙间的嘤咛还是不住地滚了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无耻。心底的声音是不要，可他的触碰却让自己无法抑地呻吟出声。
　　身体被印上一个又一个的绯色印记。慕淅的身体在他越来越滚烫的胸口中亦愈加沉沦。惊慌间她开始挣扎，转瞬却被他更为霸道地钳制住。
　　“给我老实点。”喘息间隙烬宸微微嘶哑的声音在慕淅耳边擦响。
　　其实那一刻的慕淅一定不知道，她的一切在烬宸看来有多美——他身下的女子那一双眼眸仿佛可以让人忽略她脸上骇人的伤疤。她眼中零星的不知所措的泪光，纯洁地让人忍不住想要揉坏她。
　　于是下一瞬烬宸咬住了慕淅小巧的耳垂。
　　突然的痛苦让慕淅忍不住痛呼，就在这个时候，毫无设防的双腿已被轻易地打开。
　　烬宸迅速靠近，他抬起慕淅试图紧闭的双腿，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胀痛不已的下身顶入她渗满蜜汁的花房。
　　液体的润滑让烬宸轻易地深入进去。伴随着慕淅吃痛的倒吸气声，烬宸的身体开始在她紧绷着的肌肤上翻云覆雨。他的额间滚落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进慕淅的长发间，一瞬间隐匿不见。
　　混乱间慕淅只觉得自己口中的呻吟和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浓烈，身体的温度丝毫没有减退。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以一种卑贱的姿势迎接着身上的男子，她想反抗，可沦陷的身体却丝毫不受控制地随着他的进出律动。下身上一刻的疼痛已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耻的愉悦。她能感觉到自己下面充实的感觉，无法自控地从口中逸出羞耻不清的话语，还有身体敏感的反映。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上天赐予的美妙，又像是恶魔洒下的罪恶。
　　慕淅紧紧闭着眼睛，可泪水还是不住地渗透出来。烬宸一次次有力的冲击终于击垮了她的神经，烬宸的液体铺天盖地地冲击而来的一瞬间慕淅的身体也如决堤般崩溃。她感觉着下身泛滥的暖流，仿佛比任何语言或行动来的更猛烈的羞辱。可是慕淅甚至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将自己蜷缩成一个防御的姿势。她只能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动作，于是这样的羞辱又仿佛无限制地扩大着。划过脸颊的泪水混和了汗水，无声的滚落。
　　她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却忽然感觉下身一凉。烬宸已经迅速退出了慕淅的身体。
　　朦胧中睁开眼看，之前退在床榻另一侧的女子已快速附过身贴在了烬宸坚实的胸膛上。她娇声低吟着，白皙的小手在烬宸身上不安地蹭动，她的吻落满了烬宸的全身，然后烬宸便也毫不客气的压在了她身上。
　　身边烬宸用方才进入自己的身体同别的女人缠绵着，慕淅却只能无力地平复自己的不适。
　　一下一下地眨着眼，视线却还是不停的模糊着。
　　烬宸。女人对你来说，就真的只剩下泄欲这一用途么？
　　……
　　夜深。
　　一晚上的折腾终于平静。经过他的狂风暴雨而极度疲惫的身体却并没有让慕淅睡着。
　　或许是意识根本不愿睡去。
　　慕淅微微动了动身体，酸痛的感觉还是毫不犹豫地侵袭过来。
　　身边时烬宸匀称的呼吸。他的手还覆在最右边女子圆润的柔软上，只留给自己一个修长的背影。月色温柔地划过他魅惑的裸身，如同妖冶的花。
　　身体中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而下体的肿痛也无时不提醒着她方才经历的一切。慕淅轻轻伸手，她缓慢地触碰着烬宸紧致的腰线。霎那间她心底满满的净是酸涩。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次次任你凌辱么。”黑暗中她清浅的声音像一道无可倾诉的伤口。
　　“你一定不知道吧……你只当我是一个玩偶而已……所以你一定不会知道……”
　　我……
　　我不会是爱上你了吧。
　　那一瞬慕淅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爱上你了么……就在那个模糊的时刻，你如同天神般救下我的那一个瞬间。
　　不……或许，是更早……
　　慕淅苦涩地笑着。是那个时候吧……我撞进了你的怀里，然后，你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你的印记。
　　“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我都不敢相信呢。”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烬宸的片段。他的残忍，他的妖娆，他的温暖，他的魅惑。一个一个片段将慕淅支离地泪流满面。
　　因为爱上了，所以不忍离开。是了，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卑微的一件事呵。
　　“可是我只是想远远陪着你就好。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她哽咽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愈发突兀，所幸烬宸还是安稳地睡着。
　　我不想做你的侍妾，我只想做一个能陪着你的婢子。仅仅这样就够了……
　　烬宸，不要这样对我。
　　不要这样一次次在你需要女人的时候拿我当做工具，不要这样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求你，不要这样。
　　慕淅的手指冰冷，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地滚落，如同暗夜绝美的流光。
　　“我会觉得，很悲哀的。”
　　……-
　　（呼呼，这次分量是不是很足呢O(∩_∩)O……
　　本来想拆开来分两次更的，不过最近都写的不好，就当是数量补充质量喽～嘿嘿。
　　我会努力的～亲们多多支持呀～(@^_^@)～）

　　夜盗宝石

　　总是要很久之后才明白。
　　慕淅看着眼前沉睡的烬宸，月光温柔地勾勒着他的弧线。美得让人忍不住疑心是不是幻觉。
　　微微眯了眯眼睛。顺便抹去了眼中的那一抹苦涩。
　　算了。算了吧。
　　用这样卑微的方式换取在你身边。尽管不愿，却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不是么？
　　算了吧。慕淅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细小的胳膊慢慢撑起全身。
　　身体还是酸软不已，她却还是勉强穿上衣衫站立起来。
　　然后静默几秒，慕淅轻轻拿起了他的衣衫。
　　一点点探入，烬宸华丽的衣衫在慕淅指尖留下了细腻的触感，那样温柔，却冰冷。
　　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东西。一瞬间它凉凉的温度顺着手指蔓延到了慕淅心里。她咬了咬唇，眼中多了些复杂。放下他的衣衫，慕淅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还是那样美得冰冷。慕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回头，消失在黑暗深处。
　　魅惑的黑暗中，床榻上半裸着的男子缓缓地睁开了眼。
　　……
　　慕淅在黑夜中前行着。握紧的右手还是不停地抖。
　　夜风在身边擦过，割痛了皮肤。
　　她停在了烬宸住得院子右边那个小屋前。慕淅知道那里面放得全部都是山庄的奇宝。
　　缓缓打开右手。
　　她小小的手心中安静地躺着那一把冰冷的钥匙。
　　忽然心跳得厉害。踌躇了一下，慕淅微微颤抖着打开了门上的锁。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尘封的气息忽然扑面而来，她看着屋子里漆黑的光线，仿佛一个漩涡，踏错一步，便尸骨无存。
　　慕淅咬住唇，小心翼翼地踏进屋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男子冷冷地瞧着这一切，狭长的眼中有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复杂。
　　夜风起，擦得他精致的长袍肆虐而舞。
　　……
　　似乎过了很久，就连黑暗中的他都有些不耐烦了。终于，小小的屋门被再次打开，素衣的瘦弱身影轻轻闪了出来。
　　她紧握的手中透出微弱的亮光。果然找到了。男子薄薄的唇畔溢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而这样的注视慕淅丝毫都没有感觉。此刻的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火焰石，它暖暖的温度渐渐平复着自己快跳出来的心脏。
　　终于，拿到了……慕淅不断地试图调整好自己的气息，许久，她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血色。
　　默默念着，她一步一步向院门走去。
　　“谁！”护卫的声音在黑夜里突兀地响起。
　　慕淅不禁一抖。
　　“是我，锦儿。爷让我回去的。”她稳了稳心神，冷静地吐出方才默念了许多遍的话。
　　许是之前也有这样的事，护卫在确认了慕淅的身份之后倒也不再多问，就放行了。
　　慕淅小心地走出来，微微驻足确认了一下方位，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客房的方向。黑暗中的男子看着一点点消失的她的身影，虽然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在这一刻忽然没来由地恼火起来。
　　你冒着没命的危险，就为了成全那样一个与你丝毫不相干的人么？
　　……
　　“咚咚咚。”微弱的叩门声响起。一向浅眠的风央墨顿时清醒了过来。
　　“谁？”疑惑着这个时候不知会是谁在叩门。他迅速穿上衣衫，隐约间看到门外是一抹纤弱的身影，于是更加疑惑。
　　风央墨轻轻打开门。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房间。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
　　门外，站着那个唤作锦儿的，残颜的女子。呼吸时氤氲的水汽模糊着她的脸颊，让人莫名地心疼。
　　“你……有事么？”他虽还不知道自那时一别，眼前的女子生活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毕竟还是让人不解的。
　　慕淅看着风央墨疑惑的眼神，微微抿了抿唇。
　　她缓缓伸出左手。打开。
　　她的掌心瞬时间绽放出明亮如火焰的光芒。风央墨顿时摒住了呼吸。曾绝望地以为永远不会见到这个东西，而此时此刻它如幻觉般的光芒恍惚着他的眼睛。风央墨的思维似乎刹那间凝固，好像很久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公子，你是要这个么？”慕淅瞧着一时无语的风央墨，轻轻问道。她并没有见过火焰石，只是从偶然的听闻中得知了它的大概模样。此刻看着眼前的他，也不知究竟是不是。
　　风央墨回过神，眼光从她掌心移至她眼中。
　　“你怎么会有它？”
　　慕淅听此，确定了它的确是他要的东西，于是也放下心来。
　　她微微绽出一个笑容：“公子拿了它走便是。”
　　风央墨看着眼前被火焰石光芒映得轮廓柔和的女子。心下虽疑惑不已，然而看得出她并不想讲，便也咽下了疑问。
　　用这样的方式得到火焰石的确不是他预想的，然而经历了绝望地等待，希望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也不能去顾及火焰石的来路了。微微犹豫，风央墨终于接下了她手中的明亮。
　　手中的温度慢慢消失，慕淅看着风央墨，释然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欲走，就在此时，风央墨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上次你问我要它做什么，现在你还想知道么？”
　　慕淅轻轻驻足，一瞬间她眼中满满的全是酸涩。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的生活还那样清澈。而如今不过几天，一切，都不同了呢。
　　深深吸一口气，慕淅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快速走向黑暗中。
　　她现在想要做的，就仅是贪恋那一丝卑微的美丽。而已。
　　……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仙伶院，慕淅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却感到了一丝冷冽的气息自黑暗中席卷而来。
　　下一秒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偷了我的东西，还半夜私汇别的男人。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么？”
　　“我的，爱妾……”
　　慕淅只觉得全身都冷了起来。

　　残月烙印

　　“偷了我的东西，还半夜私汇别的男人。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么？”
　　“我的，爱妾……”
　　这两句话，如惊雷。响彻天际，寒彻骨髓。
　　慕淅的手指狠狠抓住门框，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倏忽间她的腰身被一个霸道的力量握住，身体瞬时失衡，她被他迅速带入屋里。
　　那一瞬间他们是那样靠近，以至于慕淅完全被烬宸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迷惑，乱了心神。
　　“怎么，你难道不准备解释什么么？”他的声音在危险的黑暗中擦出火光，点燃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慕淅知道，烬宸不会放过自己。
　　此刻的他们靠的这么近，慕淅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烬宸妖冶的呼吸，平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戾气。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奴婢认罪。”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然而烬宸却听得出慕淅话语中认命般的平淡。
　　于是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像暗夜苏生的妖娆罂粟。
　　“我的爱妾，你好像喊错自己的称呼了……”他磁性的声音异常魅惑。
　　“要我教你吗？锦儿小姐……你应该自称，妾身……”
　　听到这句莫名的话，原本已经绝望的慕淅禁不住微微张开眼。然而之后烬宸的声音却骤然变冷。
　　“那么我的女人背叛了我，该有怎样的下场呢？”
　　慕淅的心忽然狠狠一沉。偶然的月光打进来，她看到了他唇角邪魅的笑。
　　下一秒，烬宸的唇用力堵住了慕淅的毫不设防的樱桃小口。
　　满意地感受着她猝不及防，烬宸伸手掌在慕淅脑后，轻易地制住了她的挣扎。
　　烬宸的吻在她的唇齿间擦出灼热的火焰，他的舌尖轻易纠缠住了她甘甜的丁香小舌，时而吮吸，时而辗转深入。吻得几乎窒息。
　　而后烬宸的手指一路下滑，转瞬已探入了她的衣衫，抚在了她酥软的胸口，一时间慕淅只觉得全身都麻痹了起来。而就在这一个意乱情迷的时刻，她的神智却在一瞬间被左胸口传来的疼痛狠狠地撕扯。
　　口中本能的喊声全数被她的唇堵死，指甲却深深陷入了掌心。
　　片刻之后，烬宸魅笑着放开了慕淅的唇。
　　“这个，是惩罚。我的爱妾。”在慕淅的左胸口，安然地躺着一个鲜红如血的残月——那是他方才留下的印记。
　　而在烬宸的手中，有一个明亮的残月形状的烙铁，那有着烙记的部分，绽放着他用内力逼出的滚烫。
　　“你是我的女人，这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这个，你要好好记住。”
　　那一刻慕淅只觉得痛的撕心裂肺。
　　他的印记生生地撕裂了她雪白的皮肤，留下了永久的疼痛。慕淅感受着那噬骨般的疼痛。而比那疼痛更加噬骨的，是他冷酷的心。
　　“你记住，我只原谅你这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会让你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
　　走在无人的回房间的路上，烬宸的脑海中还在回想着方才慕淅伤痛的眼神。
　　虽然知道就她做的这件事，自己已经对她足够仁慈。可挥之不去的那一双清泠中隐着伤的眼神还是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做的过分了些。
　　可谁让她总有着那一份骄傲呢。
　　那样轻易认了罪，仿佛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不过是他众多侍妾中一个卑微的丑陋女子而已，却为何，为何不会像其他女人对他的谄媚讨好，反而总在不经意间维系出那样一个倔强的保护圈？
　　为何？烬宸禁不住微微懊恼。就因为不能接受她的傲气，自己居然用那样的方式宣布了自己对她的占有。这一孩子气的行为，早在七年前就该不存在了……
　　而这样陌生的感觉，并不好。
　　思考中不觉缓步，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神。烬宸摇摇头驱散了脑海中的想法，正欲提速回去，却不期然听到身后急急的脚步声。
　　意外的，是她。
　　这个时侯她难道不该是蜷缩在屋里流泪么？不该是在平复着自己的伤么？怎么会……
　　眼看着慕淅急急的跑来，烬宸不禁拧起了眉。
　　她的脸颊因外面的寒冷而微微潮红，在安静的道路中央，愈发可爱。然而这却也掩不住她眼中的哀痛。
　　她的步伐因着烬宸的注视而愈加缓慢，终于停在了里烬宸一步遥的距离。
　　“爷……”剧烈呼吸产生的水汽模糊着她的脸颊，而在喉间的那些话却怎么也不能出口。她瞧着烬宸，左胸口的伤疤竟然又开始痛得清晰。然而她知道，此刻，无论有多深的伤，都必须隐匿。
　　烬宸捕捉到慕淅的眼神先是犹疑复杂，却在踌躇间又仿般决定般的清亮起来。
　　“夜凉了，请让妾身……为您……暖床……”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慕淅出口的话却还是青涩。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不禁哑然。疑惑半晌，聪明如烬宸，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哪里是想暖床呵，她是怕他去追回那火焰石啊！
　　忍不住失笑。
　　傻女人，我若想追回火焰石，早在你盗出来时便夺回去了，哪里还要这般费力？！
　　烬宸看着眼前明明不想如此，却还是努力粉饰自己的慕淅。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过是借你的手，与从前的自己做一个了断罢了……那火焰石给了她，之前那些所有对她的爱恨以及如梦魇般的牵绊，如今也都可以释然。
　　可你却宁愿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也要成全了别人……
　　在你骇人的容颜下，究竟有着一颗怎样的心呢？
　　……
　　（小声明一下：炎炎码这一篇的时候实在是困得厉害……我知道肯定写的云里雾里的……没办法了，撑不住了……有时间一定改……谢谢亲们……）

　　意外听闻

　　你，究竟有一颗怎样的心呢？
　　烬宸直视着慕淅微低的头，她一头乌黑的发还未及梳理，只是安静地散落在身畔。偶然地被风微微扬起，分外好看。
　　烬宸不由得想要伸手抚上去。只是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似乎过了很久。
　　久到她又开始感受到呼吸中的丝丝痛楚。
　　久到足够他细细回想一遍他们之间的片段。
　　半晌。
　　烬宸直视的目光渐渐演变成了唇畔一个邪魅的笑。
　　“怎么，之前都那么久了，还不满足啊？”他惯有的嘲讽语气，却也掩不住口气中那一点温和。
　　慕淅轻轻一愣，继而将头埋得更深了些，不语。
　　其实那时慕淅并不知道，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看到烬宸唇角那一抹罕见的温逸——仿佛方才他那么决绝地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一般。
　　“我的爱妾，你何必这么心急呢……”烬宸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慕淅的下颌，迫着她瞧入自己的眼睛。
　　“以后机会还多……你说是吗？”
　　慕淅仰着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唇边虽还绽着嘲弄的笑容，可眼底竟干净如星辰。
　　那是慕淅从未见过的美丽。
　　那一瞬间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脸，不能言语。
　　或许是她的那一双眼睛太过泠然，烬宸竟有些不能适应。
　　他微微偏过头，瞧了瞧周围渐亮的天光，然后莫名地安逸起来。
　　抽回手指，烬宸转过身，丢下一句“跟上”，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慕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了愣，转瞬却看到他微微不耐却轻驻足的身影。于是她终于回神，急步跟了上去。
　　她不懂烬宸究竟要做什么，可此刻也只有跟上他。
　　……
　　菱镜前。
　　慕淅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袂，她不敢抬头看镜中那个丑陋的女子，只得任由烬宸的丫头为自己梳洗打扮。
　　只是无需抬头都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浅浅的，却令她无端局促。
　　时间仿佛漫长了许多。
　　漫长的时间里慕淅却怎样也理不顺思绪。
　　那时候她只想拦住烬宸，然而这时候才发现烬宸似乎并不打算要追回那宝石。
　　那么接下来呢？
　　她不知道。甚至不敢想。
　　终于，身边微笑的女子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在自己发间，然后停下了手。
　　慕淅轻轻起身。她看着烬宸还算满意的目光在触及自己左颊上的面纱时微微冷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将面纱扯了下来。
　　“在我面前你不必带这个。我又不是不知你的模样。”
　　这两句话自他口中将出，那样平常，如同对一个相濡以沫的人讲话一般。一瞬间慕淅心间泛起浅浅的涟漪。
　　“愣什么神。”烬宸瞧着慕淅，微微不悦：“陪我去用早膳。”
　　慕淅闻言略略吃惊，她从未想过烬宸竟然会待自己这般。此刻他却还要自己一同用膳——一时间慕淅不能确定自己的是不是置身梦境。
　　而烬宸却早已转身走远。慕淅凝视着那一抹身影，抿了抿唇。
　　就算这一切都是幻觉，可在幻灭前，还是忍不住地贪恋。
　　……
　　烬宸是在房里用早膳的。
　　慕淅不安地地坐在桌旁，指尖稍稍伸展，却怎样也不敢去触碰桌上的碗筷。
　　局促间，却听到他懒懒的声音：“我可不是喊你来瞧你发呆的。”
　　仓皇间转头，却正对上那一双狭长的眼，落落地凝着自己，叫人忍不住屏息。慕淅一咬唇，终于伸手拿起了筷子。
　　然而正在这时，门外却响起了一声通报，那是烬宸的婢子的声音：“爷，李管事有要事请见。”
　　慕淅瞧见烬宸轻轻拧了拧眉，轻瞥了一眼慕淅，这才吩咐道：
　　“传他进来。”
　　……
　　门外进来的男子满面笑意，他瞧见刚刚站起身推到一旁的慕淅，似乎有些意外。慕淅知道自己不该久留，正欲告退，却听到烬宸同李管事冷冷道：“无妨，有什么事你讲便是。”
　　李管事微微愣了一番，然而毕竟是懂得为人奴才的礼数，他也就恢复了方才的笑意，凑上前轻轻道：“爷，您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烬宸轻轻抬眸。
　　“不错，很快嘛。不会有问题吧。”
　　“爷请过目。”李管事从袖中拿出厚厚的一叠：“这是王城所有布料行的订单，今年慕家休想购到一匹原布料！”他的声音中满是兴奋。
　　“那百年老字号的布匹店，今年接了那么些的单子，怕是一匹都赶不出了！”
　　此刻烬宸的唇角终于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然而转瞬，那一声清脆的筷子落地的声音却格外刺耳。

　　动身王城

　　有些记忆并不是努力封尘便真的可以腐化的。它们安静地埋在尘土深处，不经意间，一个牵扯，便连根拔起，伴随着尘土飞扬的迷乱，瞬间掠夺去残缺的意念。
　　慕淅起身的时候却忘记方才的筷子还捏在手中。此刻听到了这样的话，她心下狠狠一惊。手指微微一抖，指间的筷子自然地滑落到了地上。
　　那一声落地时的清脆格外引人注意。
　　回过神，慕淅自知失态，于是急忙弯腰捡起。起身的瞬间却撞进了烬宸那一双微微不耐的眸。
　　连忙跪地，她低着头，将眼眸隐匿在发间，好避免被他看到眼中的惊慌。
　　“妾身知错……”慕淅死死捏着月白色的筷子，似是要掐进去一般。
　　或许是因方才听得好消息，烬宸虽有些不悦，却也无暇过多责难慕淅。
　　他并不理会跪在地上的人儿，转头又向李管事吩咐道：“你做的很好，不过还是要去盯紧些。这些年约算着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所以一直都没有轻举妄动。然而这次，一旦下了手，就绝不能有意外。”
　　“奴才正是为这事才赶了回来的。”李管事微微压低了声音：“爷，虽说近些年慕家败落得早已不足以同山庄抗衡，可毕竟是曾经举足轻重的富商，这一次也许会有什么法子周转……”
　　烬宸闻言微微拧起了眉。
　　“在王城除了慕家，还有哪个有些本事的商行不在我留月山庄名下？他慕家有什么本事周转？”
　　“爷说的是……”李管事犹豫了一番，才接着说道：“可奴才听说，慕家有王宫撑着腰的……”
　　烬宸听此，不禁抬眸：“王宫？”
　　李管事连忙解释：“奴才也是近期才听说，那慕家大小姐前些日子被送入了宫，如今可十分得宠呢……”
　　烬宸听了李管事的话，不由冷笑一声：“哼，当今皇上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吧。慕家老爷子也还真是忍心将女儿送去。他们慕家的女儿都是用来交易的么……”
　　这句话本是无心之语，此刻传入跪在地上的慕淅耳中，却分外酸涩。
　　似乎慕家的女儿，当真是用来交易的呢……若那时没有那个意外，我，也不例外吧。
　　所以，若不是你那时的一剑，我的人生，怕是只能这样中规中矩地，被利用，然后，用完，抛弃。
　　想来，那才是真的悲哀吧。
　　慕淅捏着筷子的手指不禁松动了几分。恍惚间却听李管事接着说道：“所以爷，奴才这次回来，是想请爷，亲自走一趟，好确保万无一失……”
　　接下来却是一阵沉默，慕淅向烬宸望去，他深深的眼中是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半晌，烬宸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李管事：“你先下去。”
　　李管事听此，有些犹豫地开口道：“爷，王城那里很是紧急，还望爷尽快决定……”若不是真的这般紧急，他也不会在早膳时间急着请见。可看见烬宸越来越不耐的眼，他也只有识趣地闭了嘴。
　　“奴才告退。”李管事随即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如同方才进来时候一般。
　　……
　　烬宸静静坐在桌前，他修长却冰冷的手指轻扣着梨木桌面，发出的声音干脆而决绝。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瞧了一眼还跪在一旁面色微微发白的慕淅，这才淡淡吩咐道：“起来吧。”
　　慕淅此刻正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防被这一声惊吓，竟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不想起来？”烬宸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冷冽，出口的话却还是云淡风轻：“喜欢跪着就随你好了。”
　　慕淅连忙回话：“不是……”起身时却因着跪得久了，膝盖一软，竟然直直地又跌了下去。幸得她快速扶住了桌檐，才不至于跌在地上。
　　烬宸瞧着身边狼狈的慕淅，心中的一丝不快不禁全数消散了去。他微微勾起唇角。
　　真是个傻女人。
　　“锦儿，去过王城么？”
　　烬宸问出口才觉自己过于温柔了些。他为自己莫名的温和微微恼懊恼了起来。
　　慕淅听了烬宸这句突然的话，以及口气中罕见的安然。她不禁有些恍惚。然而那一句话，却也瞬间勾起了她的伤口。
　　慕淅低下头，迅速抹去了唇角的苦涩。
　　“妾身自小便在这里长大，不曾出去过的……”其实到现在，同他讲话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他们之间，有着那么那么多伤口。
　　烬宸瞧着眼前低着头的慕淅，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只是也就一瞬间，那种情绪就消散了去，让他无处寻觅。
　　于是烬宸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去准备一下，晌午过了就动身。”
　　“嗯？”慕淅一时还不明白，或者说她一时还不能适应烬宸这样的说话方式。
　　而其实想要带她去，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瞬间在脑海中闪过。出口后烬宸也觉得有些唐突，于是又兀自补了一句：
　　“我可不放心把你这一个会偷东西的人留在山庄。”
　　慕淅这次终于听了明白，虽心下疑惑，却只能回了话：
　　“是。”
　　……
　　才回去仙伶院便瞧见小尘在门口急急地徘徊，见到慕淅，她顿时笑魇嫣然。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慕淅被小尘扣住皓腕，于是只是微微一笑：“没事的。”
　　“小姐您不知道，昨个半夜爷打发了我们在屋里等小姐，小尘那时还好怕是小姐惹了爷发脾气呢！没想到今天一早就听说爷亲自唤婢子给小姐打扮，还传小姐一同用早膳……小姐真是因祸得福呢！对了，小尘烧好了水，小姐快去泡个澡吧……”
　　小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慕淅一句都没有插上。此刻小尘终于噤了声，于是慕淅微微一笑：
　　“你快去准备一下吧，爷唤我陪着要去王城，晌午就动身的。”
　　“啊？”小尘忍不住吃惊：“爷要……小姐陪去？从前只有最得宠的侍妾才能陪着爷出门的……”
　　慕淅闻言不由一愣。小尘却早已喜上眉梢：“天呐，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小姐您等等，我这就去准备！”
　　……
　　又更晚了……我都觉得抱歉了……
　　考试去咯，祝福我吧亲们～～

　　熟悉感觉

　　看着小尘笑着跑开的身影，慕淅的心竟也禁不住明亮起来。
　　单纯如小尘，她的快乐总是那么纯粹，却在不经意间点燃得旁人禁不住的欢喜。
　　或许自己的生活，也没那么糟呢。
　　慕淅轻轻吸了一口气，刚欲前行，却听得身后一声呼唤。她转过身，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紫衣女子，明媚如牡丹。
　　不禁惊喜。许久不见，伶月还是那么明丽动人。
　　“姐姐……”慕淅轻轻向前迎了几步。那个女子总让人莫名安心。
　　伶月落落走来，她微笑着牵住慕淅的皓腕：“锦儿妹妹，我好想你呢。”
　　熟悉的温柔亲近，一瞬间慕淅只觉得喉咙微微酸涩，却说不出一句话。
　　伶月却也不介意，只是微微摇头道：“你呀，怎么还是这么害羞的模样呢。”
　　“对了，我今天来，是……”她浅浅一笑，随即凑近慕淅，轻轻道：“听说昨夜是妹妹侍寝……爷那动作，怕是弄出伤来了吧……”
　　闻言慕淅脸颊骤然绯红，那模样瞧的伶月不禁再次莞尔。
　　“呵呵，锦儿，我今儿个给你带了膏药呢……很管用的……”
　　慕淅惊异地抬起头，正瞧见伶月温和带笑的双眸。她心下一阵动情。
　　伶月她，她是真的拿自己当姐妹了呢……这般的关切，许久，许久都没有感觉过了吧……
　　正恍惚，却听远远的响起小尘的呼喊：“小姐，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快走吧！”
　　伶月闻言一愣。
　　慕淅看了一眼伶月，然后咬了咬唇，解释道：“姐姐，爷今日唤我陪着出门……我……”声音微弱，她一时间怎样也无法将这句话连接完整。
　　然后慕淅感觉到手腕处轻轻一怔，像是一时还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慕淅心中一涩，微微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然而聪明如伶月，她的怔忪却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她轻轻松开了手。
　　“呵呵，真是不巧呢。那么，我先走了，改天锦儿一定来陪陪我啊。”她的声音已恢复了方才的温和。慕淅抬头看她，唇畔笑容温暖如春。
　　霎那间慕淅只觉得眼睛那样酸涩。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伤到你么？可你为什么还是像是不曾受伤般照顾着我……
　　“傻丫头，怎么这个表情呀。”伶月轻轻抚过慕淅的脸颊：“一会同爷走时候可不能这样的。”
　　慕淅一咬唇，认真地凝着伶月，点了点头。
　　看着那一抹浅紫色的身影渐渐远离，她忍不住掉出泪来。
　　姐姐，姐姐……
　　对不起。
　　……
　　留月城到王城，马车赶得快些，车程大约是来两天一夜。
　　慕淅坐在豪奢的马车角落，安静地看着对面阖着眼斜躺的烬宸。马车内明明暗暗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映得他妖冶的线条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的心底没来由地多了几许安逸。
　　两天一夜，时间不算短，可是度过它却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烬宸自上马车起就变得莫名的安静。很多时候他都是静静地半躺着，望着手中暖炉升起的摇曳的白气，不多言语。偶尔吩咐慕淅做事，口气也平和之极，全然不似之前的霸道。
　　慕淅知道，冷冽如他，却也有着内心深处不能触碰的伤疤。
　　不禁轻叹。
　　其实，自己有何尝不明白呢。他有他的伤口，而她也有她的。他们之间此刻的安宁的假象，不过是自己刻意不去想起烬宸给过的伤害而已。
　　可，横在他们之间，毕竟有着那么那么多的伤口。不是自己的自欺可以磨灭的呵！
　　想到这儿，左胸口又不禁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带动着呼吸也一齐痛了起来。
　　莫可名状，无可倾诉。
　　慕淅苦涩地笑了起来。马车微微的摇晃着，像一个无声的梦境。可为什么梦境中，还有清晰的疼痛？
　　……
　　“你又在发什么呆？”不期然，烬宸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口中吐出这句话，眼睛却并没有睁开。
　　被打断的慕淅急忙收回思绪，她捏起手指，低头轻道：“没什么……”
　　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出乎意料地，烬宸竟也没再说什么。
　　慕淅不禁望向烬宸。此刻他安静地倚着马车壁，轻阖着的眼脸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落在透明般的眼皮上，异常好看。
　　心念一动。
　　那一瞬间慕淅只是静静地看着烬宸的眼眸，以至于没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冷不防，烬宸的手指迅速勾上慕淅纤细的腰身，微微一用力，猝不及防的慕淅便被整个带了过来。
　　“偷看得这样肆无忌惮，你到真是胆大呢！”他的睁开眼，声音慵懒魅惑。
　　慕淅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轻轻一挣，却不成想就因为这样的一个动作，让烬宸顿时不悦起来——本是玩心起，揽了她过来，她却本能的拒绝。这让烬宸感觉很挫败。
　　“你在抗拒我么？”烬宸迫着她无错的眼眸。
　　慕淅此刻已然被吓到，她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嘴唇轻动，却终究不成只言片语。
　　那一刻，他们的挨得那么近，他温热的呼吸在她脸颊擦过，带着危险却妖魅的气息。这让慕淅禁不住心跳得厉害。
　　烬宸不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慕淅。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侵袭全身。
　　……
　　短了点哈，太困了……今天还有一更～

　　脆弱生命

　　烬宸瞬也不瞬地看着怀中无错的女子，那种感觉，那样熟悉。那一瞬间他的疑问几乎脱口而出。
　　然而正在这时，马车却慢慢停了下来。
　　“庄主。”马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淮风客栈到了。”
　　被打断了思绪，烬宸也终于没有再继续想下去。轻轻应了一声，他旋即放开揽着慕淅的手，钻出马车。
　　紧跟着出来马车的慕淅一眼瞧见眼前高大的建筑，一时间不禁怔住。夕阳中金光闪闪的屋瓦映得整个建筑金碧辉煌，典雅的朱红色匾额上鎏着四个大气的金字：淮风客栈——若不是这几个字，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么一个足以同大门户的府邸相媲美的地方，竟然只是一间客栈。
　　经扶她出来的小尘轻声解释，慕淅才知道，这间客栈隶属留月山庄名下，平日里客栈的一，二层只接待上等贵宾，而最顶层，则是专门为烬宸预留的房间。
　　不禁轻笑。这么奢侈，果然是烬宸的作风呢。
　　先出来的烬宸丝毫没有理会掌柜恭敬地欢迎，他同身边的婢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独自上了楼去。
　　慕淅站在后面，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跟上。正犹豫，方才烬宸的婢子便轻笑着向自己走来。慕淅认得出，她是今早为自己梳妆的女子。
　　女子走到慕淅面前，轻轻道：“锦儿小姐，爷现在有些事要处理，他要您先在房间待着。请随我来吧。”
　　慕淅瞧了一眼同身旁的人不停讨论着什么的烬宸，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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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烬宸的房间果然无比豪华宽敞，慕淅方才踏入，便被那素雅而不失高贵的布局吸引。带领她上来的那个婢子轻轻合上了门。
　　真是个别致的地方。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衬得房间里的典雅恰到好处，温度正合适的暖炉悠然地冒着白气。所有所有，无一不昭示着老板对此间房的主人的恭敬。
　　慕淅深吸一口气，随即轻轻在香炉中加了些香料。出门前就被交代过，不在山庄里住时候，烬宸夜里总是浅眠，要这样才睡的好。
　　香料燃出一种甘甜的味道。这让慕淅有些不习惯。于是她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暗淡的天光，出神。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倚靠着，什么都不想。才能让她感觉到一丝安宁。
　　淮风客栈方圆都驻守了烬宸的护卫，此刻倒是听不到一丝喧闹。慕淅静静地呼吸着，难得的安逸。
　　满满的伤口，索性不去想起。这样还可以骗自己当作不曾受伤。
　　仅仅这样，就好满足了。
　　慕淅久久地倚在窗前，渐渐，竟然有些困倦了。
　　摇摇头，想驱散些倦意，却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
　　恍惚间，只感觉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然后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入。
　　那人影慢慢走近，他看了一眼意识模糊的慕淅，冷冷地一笑，随即，他阴骘地抽出腰间的匕首，上前，毫不犹豫地向慕淅的胸口捅了下去。
　　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刹那侵袭，慕淅原本混沌的意识有一瞬间清醒，然而还未能睁开眼，却有被卷进了漆黑的漩涡。
　　……
　　加紧处理完了事的烬宸刚走近房门，便嗅到了屋里传出的一丝甜腻的血腥。他眼睛一冷，迅速推开房门——
　　眼前，那个羸弱的女子，倚着墙，安静的闭着眼。
　　在她的身边，是无数朵盛大美丽的花朵。次第开放，妖娆之极。
　　烬宸只觉得自己的血液迅速凝固了起来。
　　……
　　床榻边。
　　塌上的女子唇色惨白，冰冷的脸颊毫无血色，皮肤透明得不真实。
　　被火速请来的大夫眉头深锁，犹豫着看向烬宸。踌躇许久才道：“这位小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烬宸的眸子一下子冷了下来。
　　“都上了最好的药，怎么会熬不过？！”方才听说那伤口偏差了心脏几分，并未中要害，烬宸本已放下心来。然而此刻却听到了这样的宣判。烬宸的眼睛冷冽地扫向他，一瞬间大夫只感觉背后冰冷逼人。
　　“爷息怒……”早就听说过钟离烬宸的冷酷作风，此番不能让他满意，自然是战战兢兢“这位小姐的外伤暂无大碍，只是方才发现她的伤口中带着一种奇毒——兰殇……”
　　说完此句，大夫看着烬宸愈加阴沉的脸色，手不禁又颤抖起来。
　　若说这兰殇之毒，怕是无人不晓。他钟离烬宸自然也明白，这毒，绝不是什么厉害的毒物，却只有一点，就是，无解。
　　床榻边早已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尘听了这一句，不能相信般的倒吸一口冷气。她也不顾烬宸难看的脸色，生生扯住大夫的衣角——“怎么会！小姐平日同别人无冤无仇，这次出来又没有几人知道，有谁会对她下手！”
　　听到这一句，烬宸倒是微微思索了一瞬。
　　“此番锦儿同我出来，还有谁知道？”忽然出口的话语，同平日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小尘闻言，先是犹豫着微微摇着头，一瞬间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不可置信般的骤然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伶月小姐……”
　　烬宸的眼眸瞬间凌厉起来。

　　夜行王城

　　伶月是那个骄傲的公主。
　　伶月是那个虽骄傲，却善良的女子。
　　伶月，是锦儿最最相信的人。
　　烬宸沉默着，脸色愈发的难看。
　　此刻才发觉自己对伶月的了解少的可怜。她，有着精致的脸蛋和足以让任何女人嫉妒的完美身材。
　　然后，还有呢？
　　没有了。对她的印象，就仅仅只到这里了。说到底，伶月之于烬宸，再怎样也不过是一个调剂生活的女人，而已。
　　可此刻的烬宸一点也不想要相信，那个人会是伶月。
　　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床榻上的慕淅醒来后得知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伤痛的表情。
　　——如果她，还有机会醒来的话。
　　烬宸的目光略略扫过慕淅那毫无生机的脸颊，原本冷冽的心也不禁变得微微柔软。
　　差人加急取了续命的仙芷丹，系数喂了她，还过了几次真气。床榻上的慕淅才勉强流露出一丝生命的迹象。
　　看到她难得的生机，屋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经验十足的大夫探着慕淅微弱的脉，深锁的眉头始终是未曾展开。
　　半晌，他放开手，犹豫着开口道：“爷这药，至多也只能维系这两三日，之后恐怕……”烬宸凌厉的目光逼得他生生的住了口。然而内心还是明白，这个女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烬宸抿起薄唇，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危险。
　　“若我一定要她活呢？”还是他惯有的冰冷口吻。
　　“这……恕小人……才疏学浅，真的……没法子了……”大夫被烬宸吓到怎样都无法完整地讲出话来。
　　一时间屋中安静的不像话。只有小尘间或的微弱抽泣声，将沉寂衬得越发凄凉。
　　任谁都嗅到了烬宸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
　　然而半晌，烬宸却意外地淡淡地站了起来。
　　“如此，就算了。吩咐下去，备好棺木。”他丢下这一句话，然后径自踱向屋外，再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烬宸这一句话，让屋中所有人都惊异不已。原本心惊胆战的大夫一时间也不能适应他的喜怒无常，方才还在犹豫的话语也就脱口而出：“爷……若能得当今三皇子殿下施救，这位小姐或许还有活路……”当今三皇子风央墨自小同高人习得一身旷世医术，此事人尽皆知。只是三皇子也不是任谁都见得到的。就算能见到，他也不见得会救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所以就不知留月庄主同他，会不会有些交情……
　　已行至屋门口的烬宸闻言微微一怔，之后却继续走出门去，未曾回头。
　　大夫瞧着床榻上生命微弱的女子，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的同时也不禁叹了口气。
　　她终还是活不成的吧……倒是可惜了那么多珍贵的药……
　　……
　　夜深灯影暗。
　　烬宸坐在书桌前，翻阅着桌上需要处理的文书，提笔许久，却怎样都无法凝神。
　　淮风客栈这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原本计划滞留一日再启程的。只是……
　　不禁又想起了床榻上安静地躺着的她，以及她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
　　其实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自己众多侍妾中的一个罢了。烬宸怎么可能为了她而耽搁了生意，去找那个人呢……
　　可是……可是什么……自己都不明白吧……忽然察觉，自己对一个女人，似乎表现的过于上心了。
　　为一个女人如此上心，这绝不是他钟离烬宸的作风呵。
　　烬宸轻轻搁下笔，兀自摇了摇头。
　　“爷，夜深了，早些安寝吧。”身旁磨墨的婢子弦笙整了整桌上凌乱的文书，轻劝道。
　　“弦笙，锦儿那边怎样？”突兀的问出口，烬宸都有些惊异。
　　弦笙微微一愣，随即轻声回答道：“锦儿小姐倒是有些好转的迹象。爷您不用担心。”
　　沉默地深吸一口气。
　　良久。
　　“备车，现在就动身王城。”他沉沉地吩咐道。
　　弦笙闻言先是怔了怔，旋即予烬宸温良的一笑：
　　“爷，车早就备好了呢。”
　　……
　　暖帐马车内。
　　烬宸斜躺着，瞧着慕淅紧闭的双唇，心下微微一动。
　　她小小的眉心轻微地纠结着，白皙高挺的鼻翼沁出细细的汗珠。她惨白的唇在昏迷中还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这倒是同平日温顺的模样一点都不像。
　　真是个丝毫不能让人省心的女人。
　　虽这样想着，烬宸却下意识地为她擦去鼻翼上的汗珠，然后掌住她的头，微微靠上了自己的肩。
　　“这次算你好运了……毕竟是我带你出来的。”自语着这样一个牵强的理由，烬宸似乎忘记，他又何时对谁感到过亏欠。
　　夜凉如水，于是昏迷中的慕淅下意识向烬宸肩窝靠了靠，于是呼吸也渐渐匀称了起来。
　　她的长发浅浅的缠绕着他的手指，一瞬间烬宸竟然感觉无比安逸。他轻呼一口气，正与阖眼微微养神，却不期然看到怀中柔弱的人儿的唇微微噏动。
　　有些好奇，于是不禁屏息凑近，细细聆听。
　　她的声音同身体一样微弱。起先只是几个模糊地音语，颠簸的马车上他怎样也不能听清。
　　良久，烬宸终于拼凑出了她口中残缺的词句。
　　她不断地，执念着重复着的，只有那样一句。
　　求你，不要伤害我爹。
　　……
　　（炎炎出了点小意外，在医院躺了两天，今天终于出来了……呵呵，亲们抱歉啦～
　　好吧……明天补一更～sorry啦）

　　他要她活

　　颠簸许久，终于赶在破晓之时到了王城。
　　一路上慕淅倒是意外地好转了些，她的呼吸虽还是微弱，却也算是匀称。有时她甚至可以微微睁开眼。烬宸的面色也难得的好，在马车中度过一夜之后一向睡不安稳的他还能保持这样一个良好的精神呢状态，这倒是很少见。
　　马车缓缓停下。帐外传近来护卫的声音：“爷，到了。”
　　听闻此言，车内昏睡许久的女子竟然缓缓而艰难地张开了眼睛。她的眼眸因倏忽间采到得光线而变得明亮清澈，有那么一瞬间，烬宸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极致风景。
　　甫醒的慕淅虚弱地眨了眨眼，望着烬宸，她的眼眸纯粹的像黑曜石。
　　“爷……是……王城么……”她的声音虽然飘忽，却透着那样单纯的希冀。
　　烬宸望向怀中的人儿，禁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你倒还有精神想这些。”出口的话虽然同平日一样没有温度，却因着话语中本身的小小责备而平添了几分心疼的意味。
　　慕淅却并不理会烬宸的冷嘲，她惨白的唇扬成一个欣悦的弧度，然后竟想要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因为身体实在太虚弱而重重跌下。
　　幸得烬宸眼疾手快接了住，她才安安稳稳地跌回原本的位置。
　　呵，你还真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完全没脑子么。
　　烬宸暗暗地骂了一声，手掌却还是无意识地掌着她的头。
　　下来马车时候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紧跟着被背出来地慕淅。不知什么原因，她昏沉了许久的意识在此刻竟然相当清醒。方才眼中的希冀在真正感受到王城时却带了些零星的哀伤。
　　她究竟，有什么故事呢。
　　……
　　王城的冬天从来都是那样宁静却脆弱，美得让人心疼。
　　一别七年了，它的气息却还是不曾忘却分毫。
　　慕淅勉强地维系着意识，深深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渐渐的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潮湿了起来。
　　原以为不会期盼了，却没想到，还是不能忘却这片故土。
　　或者说，是不能忘却那些人吧。
　　想着，又开始觉得混沌。她是明白的，不断的昏睡，浑身无力，这都是中了毒的征兆。
　　似乎进了留月山庄，自己的命总是这样悬着呢。
　　恍惚间听到烬宸吩咐随从留在客栈，紧接着腰间一暖，那个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他转到了自己的背上。烬宸身上熟悉的薄荷味道扑入慕淅的鼻，异常温暖。
　　于是慕淅放弃了最后一丝意识的挣扎，安然的陷入黑暗。
　　……
　　王宫。
　　初晨的空气清冷宁静，烬宸抱着怀中昏睡的人儿，稳稳地跳入了层层护卫军把手的宫殿。
　　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风央墨。初晨十分在荷花亭弹琴，他的习惯这么些年倒是没变。
　　他的琴声似有魔力，悠扬于天地间，惹得那一池冬日里的残荷平添几分凄美。
　　然而烬宸却无意细细听下去。他微微犹豫，却还是提步走向荷花亭。
　　绝美的琴声微微一顿。风央墨望向烬宸的眸中有些惊异。
　　“烬宸兄，怎么是你？”出口的话还是一贯的温和，却带了些微微惊讶。此时看到烬宸——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的人——心下怎样都是有惊异的。
　　烬宸深深地凝着眼前的男子。一瞬间往事仿佛又涌入脑海。那时伤的有多深，时至今日，还是不能释怀。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驱散了那些回忆。
　　烬宸看着怀中的慕淅，淡淡道：“她中了毒。”
　　风央墨微微一愣，就很快明白了烬宸的意思。他微微一思索，既而对烬宸道：“随我来吧。”
　　……
　　风凌轩。
　　风央墨的寝室十分温暖，然而他紧锁的眉头却另烬宸感到莫名的冰冷。
　　手指在她的皓腕上不断探触，风央墨的唇越加抿紧。
　　虽早就料到她中的决不是一般的毒，可却也没想到会是这个。
　　半晌，风央墨轻轻放开手指。
　　“人尽皆知，这兰殇之毒是无解的。”他说得淡然。
　　烬宸的眸子一瞬间沉了下来。
　　“若是知道你也只会说这个，我就不会来了。”他紧紧地看着风央墨，然后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她活。”
　　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要是想要办的事，就一定要办到。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告诉自己，才让他忽略掉了原本莫名的执念。为了她的，执念。
　　风央墨听闻烬宸这一句，却也只是回应一个淡淡的笑——这么久了，他还是这般孩子气。
　　其实方才放下手指之际心里已有了底。风央墨微微吸了一口气。
　　虽然可能会失败，却也不妨一试……

　　兰殇之解

　　风央墨看着烬宸不算好看的脸色，半晌，唇畔的笑意竟然清晰了起来。
　　“烬宸兄当真想要她活命？”
　　烬宸冷冷瞥了一眼风央墨，似乎在他看来根本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风央墨也不介意，他微微眨了眨眼，却紧接着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的身体最近可好些？”
　　烬宸微微一愣，随即不悦道：“与你何干。”
　　风央墨轻笑。“还是这般脾气。烬宸兄，你这样对身体可不好呵。”
　　烬宸紧紧凝着风央墨，深沉得眸色昭示着他此刻的危险：“你到底，能不能救她？”
　　风央墨瞧烬宸这般模样，却也不恼。他顿了顿，呼出一口气：“我救不了她，不过有人倒是能救。”
　　“谁？”烬宸自己都未能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急切。只是身旁的风央墨倒是听得真切，于是他站起身来，轻轻一笑。
　　“你。”
　　风央墨说完这句，不意外看到了烬宸略略惊讶的眼眸，于是他淡淡补上一句：“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烬宸静静地迫着风央墨的眼，似乎正在斟酌他的这句话的意思。又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于是风央墨继续道：“烬宸兄可知道这兰殇之毒为何无解么。”
　　见烬宸不语，央墨接着说：“解这毒虽不简单，但于我，却也决不是不可能。前些日子宫里正好得了些上好得解毒药材，加之我这些年四处搜寻的奇药，解这毒也不是难事。只是……只是若解了毒，却也将中毒者身体中的真气尽数抽了去，到时候若没有真气补足，中毒之人还是一样不能活。”
　　趁烬宸细细品味这句话之际，风央墨又说道：“我的武功浅薄，若想让她活命，也只有你过真气给她一途了。”
　　烬宸听说她有了救，心中也无端地安定了些。于是他的语气也平和了不少。
　　“过些真气给她，这有何难？”
　　风央墨轻轻摇头：“这可不简单。得需数次地过气才能将她体内的毒洗净。若此番下来，恐怕你体内的一半真气都要过给她的。只是你的身体……”
　　“我身体怎样不用你管。”烬宸冷冷地打断了风央墨的话，然而他心中却也明白。
　　他说的不假，自己地身体他还是知道的。
　　烬宸微微拧起眉。
　　自出生起就带着寒毒。因着自小习武，有真气护体，到也没什么大碍，每月月末毒性尤其重时也只对外说是胃病，不可进食寒性食物而已。这事本只有少数几人知晓，所以这么些年也相安无事。只是若真的将半数真气过了她……
　　烬宸深深吸了口气。
　　“难道你这里就没个武功好些的么？”
　　风央墨被烬宸突兀的问话一惊，随即回神，又复不变的笑容。
　　“谁还能如烬宸兄一般有这么深厚的真气呢。”的确，这些真气若是旁人来，怕是几个高手也不够。
　　突兀的安静。
　　寝室的门因着方才进来时候没有关紧，此刻竟然微微开出一道缝隙。初晨微凉的空气钻进来，流过烬宸虽有些沉重却还是妖冶无比的脸颊，一瞬间让他无端动心。
　　这般费心想要救一个女人？钟离烬宸何时有过这样的怜香惜玉之情？况且她只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丑女人……
　　只是为何还是犹豫？
　　烬宸的目光触及床榻上慕淅的脸颊，左颊上的伤疤覆盖在她惨白的脸色上，愈加触目惊心。
　　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一跃而起。
　　烬宸紧紧凝着慕淅，脑海中不断闪着她的画面。初次相见时候的青涩，昏暗中受尽酷刑的羸弱，偶尔讲话时的单纯，被夺去身体之后的倔强，还有，那个夜晚，她冰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腰线，留下的那种异样的触觉，以及黑暗中她哀伤模糊的话语和那双过分清泠的眼眸。
　　她似乎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孤独却固执地守护着自己的故事。
　　为什么偏偏对她，这样上心？
　　床榻上的慕淅还是安静地阖着眼，似乎丝毫感知不到那个能决定自己性命的男子注视时复杂的目光。
　　半晌。烬宸紧紧捏了捏手指。
　　“我的身体还不至于差到那般。”他的话语冰冷却坚定。紧接着，他淡淡地开口，还是那一句，像是宣判一般：
　　“我要她活。”
　　……
　　荷花亭。
　　风央墨轻轻搂着怀中纤细的女子，望向她的眼神中净是宠溺。
　　女子的手指轻轻缠绕着他的发，轻声却温婉道：“真的是他么？”
　　风央墨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女子的眸子轻轻暗了暗，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那么久了，他终于……我以为我们永远都不会相见的。”
　　如果之前钟离烬宸那般决绝的做法都可以说服自己那是因为太爱自己了，那么如今，如今他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可以放下芥蒂来找风央墨，是不是也说明，他钟离烬宸，终于可以放的下自己了？
　　该为他高兴的，不是么？至少，他终于可以不为了一个错误去过生活了。
　　轻轻吸了一口气，女子抬眸，予央墨一个安然的微笑，而后认真道：“央墨，那个女子……你知道是谁么？”
　　风央墨微微一怔，继而温柔地看向她，轻声回道：“她就是锦儿。给我火焰石的那个女子。同你讲过的，还记得么？”
　　怀中的女子也愣了愣，随即略略点了点头。
　　那时听央墨讲起时她就隐隐猜到这个女子的不同，如今，却更是明白。
　　他待她，果然不一般呢。
　　……
　　（亲爱的亲们，最近更的真的很慢，在此抱歉一下咯。最近炎炎准备找个时间多写一些，就不用每次时间都这么紧咯～嘿嘿～
　　恩，还是，亲们要多多支持呀……呵呵。谢谢～）
　　（ps：风央墨的那句话ms写错了呵，改过来咯，亲们54就好……）

　　往事伤口

　　风凌轩。
　　太过安宁的空气在烬宸凝重的呼吸间流动。床榻上昏睡的慕淅唇色已经开始微微发紫，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异常醒目。
　　纵是刚刚好不容易咽下了风央墨配的药，一时间却也不见好转的迹象。
　　烬宸凝着她，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划过慕淅冰冷透明的脸颊，划过那个丑陋无比的伤疤。一瞬间，他的心上竟然像是缺了一块似的，生生地疼痛了起来。
　　半晌。
　　烬宸微微呼出一口气，手臂移到慕淅的头后面，轻轻将她托起——她的重量竟然那样轻，仿佛她的存在一般的不真实。
　　真的太脆弱了，脆弱到好像顷刻间就会折陨。
　　褪下慕淅薄薄的衣衫，烬宸盘坐在她身后，稍稍提气，掌心已然移至慕淅的背部。
　　慕淅光洁的皮肤传来的细腻触感让烬宸禁不住愣了一下。只是仅一瞬，那种莫名的感觉就被他的心智抹了去。
　　用力推掌。
　　慕淅的身体轻轻一振，紧接着透明的肤色竟然开始微微泛红，她下意识拧起的眉昭示着此刻的难挨。似有一种强大的力量穿入身体一般，纵然在无意识中，她也忍不住痛的嘤咛起来。
　　然而烬宸却也并不比慕淅好受。他的额间已经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方才突兀地输出真气，牵动了体内的毒素，此刻烬宸体内肆窜的寒气不断侵袭着他的心脉。尽管明白只要先放开手运气调息就没问题了，然而烬宸却还是隐忍地坚持着——若是此刻放下手，她，定然受不住。
　　屋中的一切都那么安静。
　　似乎过了很久。
　　风央墨房间香炉中的熏香上面燃过的灰烬终于撑不住，直直的掉入了香炉中。
　　与此同时，烬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凝神，用力将手撤了开来。于是昏迷中失去支撑的慕淅就软软地陷入了他的怀抱。
　　暖炉安静地烧着。空气中沉淀着温暖的尘埃，然而此刻的烬宸却觉得无比地寒冷。
　　于是他将怀中的女子一点点地纳入手臂，深深地，深深地抱紧。
　　她真的，好温暖。
　　……
　　屋外。
　　风央墨轻轻踱着步。然而内心却开始略略不安。
　　烬宸在房间中呆了那么许久，会不会有什么意外……锦儿的身体那样弱，这番折腾下来，她能撑得住么……还有他，他的寒毒真的如他所说早就不打紧了么……
　　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些……可那时看到锦儿中毒，自己都有些焦急，又怎么考虑得到那么许多呢……
　　然而就在风央墨惶惶之际，风凌轩的屋门却终于被推了开。
　　烬宸从房间中侧身走出，然后轻轻合上了房门。他脸上的表情淡定，然而还是可以看得出掩不住的苍白。
　　“好了。”淡淡地两个字，烬宸似乎并不想多说。
　　风央墨稍稍放下心来：“我吩咐下人熬了些补药，一会差人给烬宸兄送来。”
　　烬宸微微一怔，却并未拒绝。他倚着门，脸色渐渐好了些。风央墨看着，也轻笑起来——这才是他熟悉的留月庄主烬宸，他永远都是那么倔强。
　　刚想开口，却被烬宸突兀地话语打断。
　　“三皇子可知道今年王宫纳了多少贡布料？”
　　风央墨闻言一愣，一时还不能明白烬宸这句忽然的话语，思索一番才明白。
　　“这我可不知道，烬宸兄莫不是想要收购？”
　　烬宸仿佛丝毫没有受到方才过度输出真气的影响，他面无表情道：“王城慕家我势在必得，三皇子还是请转告，请你的父亲不要插手。”如此决绝，似乎将帝王都不放在眼里。这世上也只有钟离烬宸能说得出这样话吧。
　　风央墨轻笑：“好，我一定转告。”
　　烬宸微微点了点头，继而转身欲走。然而一步都还未迈出却听到风央墨在身后轻声道：“烬宸。她一直很想你……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烬宸微微一滞。风央墨看到他的肩线略僵硬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却听到烬宸平淡却毫无温度的声音：“不用了，我不想看见她。”
　　风央墨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身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不肯释怀呵。
　　转过一个转角，烬宸一直捏着地手指终于松懈下来。他靠在墙壁上，无声地蹲了下来。
　　痛。
　　寒气在体内肆虐，噬骨般的疼痛一寸寸侵袭，烬宸唇色苍白，冰冷地手指无力地压在腹部。
　　额间方才拭去的汗珠又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变成美丽的水渍。
　　只是那水渍，竟然一路润湿了心底。
　　……
　　傍晚。
　　床边微微阖眼休息的烬宸察觉到屋外的响动，立刻睁开了眼。
　　以为是风央墨差人送药，转过头去，却不禁楞住。
　　是她！
　　是她……
　　推门进来的女子有着他无数次想念的容颜。她静静地站立着，手中端着给慕淅的汤药，一双美丽的眸子却直直的凝着烬宸。那一双眸中包含着太多太多的复杂，竟让他一瞬间心痛不已。
　　然下一秒刻，烬宸却将视线抹向别处。出口的话冰冷无比。
　　“怎么是皇妃亲自来送药了，诺大的王宫里都没有一个下人么？”
　　女子微微一抖，眼中闪过一丝哀痛：“烬宸……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么……”
　　她的声音那么伤，恍若远天的雾。床边的烬宸紧紧捏起了手指。
　　然而顿了顿，却站起身，毫无表情地接过女子手中的汤药，连一眼都没有再多看。
　　纤弱的女子无措地站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曾予自己万般疼惜的男子，心狠狠地痛了起来。
　　他曾是那样痴情，视线从来不会离开自己。他曾是那样温柔，从来不忍对自己说出哪怕一点的苛责。
　　然而此刻……那个宠了自己十几年，疼了自己十几年的男子，却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泪，在眼中一遍一遍打转。恍若这世上最明亮的宝石。
　　烬宸刻意不再回头，他一手轻轻托起脸色稍好了些的慕淅，另一手小心地舀起一匙药，温柔地喂进慕淅唇中，又细心地将她漏下地汤药送回去。
　　女子看着烬宸这一切动作，明知他是故意，眼中的泪水却还是忍不住簌簌而落。
　　再留在这里，也是徒增屈辱吧……
　　她咬住唇，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知道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那我就先走了，你不要担心，央墨说锦儿很快就能醒来了。”
　　说完这句，她轻移莲步，走向屋门口。推门的瞬间却听到他轻微地叹息，紧接着，是一句夹杂在生硬的冰冷中的，久违的柔软：“浅伊，那你过得，好不好？”
　　一瞬间，她泪流满面。
　　浅伊缓缓转过身，看着轻轻站起身地烬宸，她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哭出声来。
　　他瞬也不瞬地眼前地浅伊，多年的想念和心疼一齐涌上，终于在她说完那一句之后，倾泻而出。
　　那一瞬，烬宸心痛地无以复加。
　　你过得，好不好？
　　纵使那样久远，生生掀起的想念还是漫天侵袭。
　　缓缓掌过浅伊的头，靠在自己地肩上。这一刻他只想忘记曾经的伤害，不让她再一个人难过。
　　浅伊感受着烬宸曾熟悉的温柔，好闻地味道，她的心酸楚得不像话。
　　然而还未能好好感受久违的怀抱，却感觉到烬宸轻轻一滞，然后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浅伊一瞬间愣住。
　　站在门口的，是那个永远宁静平淡的男子。他唇畔依旧温暖，眼中却是一抹深深地伤。

　　异常夜晚

　　风央墨的身影微微僵硬，他站立在门口，不发一言。
　　而浅伊，只是直直地凝着他，泪水不断地模糊着视线，她却还是用力地睁着眼，仿佛要从瞳孔中将他印进骨子里。
　　烬宸也只是静静地看着风央墨，他并不心虚，方才那样的举动，他心中无比清楚——只是不忍心看她难过，仅此而已。
　　时间从他们之间的沉默罅隙中缓缓流过。
　　只是，还没有等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终结这缄默，床榻上的慕淅忽然痛苦地拧起秀眉，头微微一侧，竟从口中呕出一口鲜血。
　　烬宸连忙上前：“她怎么了？”口气中是一抹难掩的焦急。
　　同样上前的风央墨细心探了探慕淅的脉，这才轻声道：“无碍，她只是一时受不住体内的真气。”
　　烬宸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听风央墨道：“让她安静些，我们出去吧。”
　　想都没有想：“我留下看着。”口气虽并不坚硬，却半分不容商确。
　　不仅是有些挂心慕淅，更是不想再面对他们。骄傲如他，虽是什么都没有解释，却也不愿再继续他们几乎是对峙的关系。
　　风央墨听了这一句，看着烬宸，唇微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
　　风凌轩又复了之前的宁静，仿佛方才一切都不曾发生。
　　烬宸瞧着慕淅，脑海中的容颜却挥之不去。
　　她的身体应该是好了些，只是，心还是那么脆弱……
　　忽然发觉，当初那样鲜明的恨意，竟然已经感觉不到了。仿佛，只剩下对她习惯的疼爱。
　　烬宸眨了眨眼，他真的不能辨清此刻的感觉了。
　　渐渐有些倦意。开始只是阖眼凝神，却不觉意识模糊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混沌中微微起了寒意。他睁开眼，才发觉方才竟然睡了去。这几日虽奔波疲倦，却从未如此大意地睡去——他一向不习惯在山庄以外的地方放松警惕。
　　只是适才。竟然在莫名的安逸中轻易睡了过去。一时间他也有些迷惑。
　　披上一件衣，走至窗边瞧了瞧，才发现已是半夜时分了。
　　忽然听得一声微不可闻地嘤咛，连忙回神。只见一直昏迷的慕淅终于微微睁开了眼。
　　她徐徐睁眼，模糊的意识随着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她的眼中映入一个俊美妖娆的容颜。
　　“爷……”不觉喊道。声音却因着嗓子的干燥而嘶哑。
　　见她醒来略略放心的烬宸拿起水杯，轻轻扶她起来，出口的话却还是一贯地冷言：“醒来了？你的生命力还真顽强。”
　　手上的水杯不自然地递过，慕淅见此，勉强举起手，然而甫醒的身体虚弱得几乎接不住那杯子。于是烬宸只得任命地将水举着喂她。
　　慕淅勉强抿了一口水，终于不再那么难受。她抬眸瞧了瞧不熟悉的环境，又复着向烬宸，问：“这……是哪里？”
　　自己亲自喂她喝水她却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烬宸不禁不悦：“不准分心，快喝水！”
　　慕淅听烬宸的语气，只道是他嫌自己麻烦，于是也不敢再多说，一口一口地啜尽了杯中的水。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敲。他们同时转首看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个清淡的身影——是风央墨。
　　风央墨一眼瞧到醒过来的慕淅，原本平静的眸子中有了些光亮，滞了滞，却不上前去。
　　“烬宸兄，可否出来谈谈？”
　　烬宸不说话，只是淡淡瞧着风央墨。
　　风央墨看到烬宸询问的目光，不禁苦笑。
　　“是，她的事。”
　　明显地怔了怔，他看了一眼已静静出了门的风央墨，思索了良久，这才轻轻扶慕淅躺下，熄了灯，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而后便跟出了门。
　　……
　　荷花亭。
　　烬宸沉住气看着风央墨，后者只是轻轻地立着，唇畔微微的笑意在夜色中染上了一层绝美。
　　“你，还爱着她吧。”风央墨的口气中透着丝丝平静。
　　烬宸的手指轻轻一动，却并不说话。
　　“当年，也许我们真的错了。”唇畔还在微笑，却出口了这样一句话，若是旁人说出，定听得奇怪，然而自风央墨说出，却显得那样自然。
　　“若你是想同我说这些，还是请回吧。”不是触到了伤口，而是的确已经不想再想起。
　　风央墨瞧着烬宸，叹道：“如果知道错了，就不该继续了。”
　　烬宸一怔。
　　“她同我在一起，并不幸福。”风央墨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爱的，究竟是什么。”
　　烬宸隐隐觉得有些异样。这样的话，并不像是他——那个虽温和却永远有着那样一份自信的风央墨——所能讲出的话。
　　“所以，如果你能让她幸福，我……”
　　“我若早知道你这般，当初就是死也不该放你们走。”烬宸冷冷地打断。他有些生气。
　　风央墨一愣，随即笑了笑。
　　“你果然还是这般护着她。”
　　所以，我也能够放心了……
　　荷花亭中，两个男子各有所思地看着彼此。他们虽都有着武功，却因着深切的思绪，竟也并未察觉到不远处隐匿在假山之后的，纤细的身影。
　　……
　　于此同时，风凌轩内躺着的慕淅却久久不能成眠。
　　黑暗中，她静静地勾勒着他留下的背影。
　　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为什么会见到风央墨？一连串的问题不断侵袭者自己。身体中那种莫名的感觉还在涌动，本想告诉他，却一直没有机会。
　　更疑惑的，是他，究竟是去做什么……风央墨那句话，隐隐地，她知道。是同那个女子有关……
　　思绪越来越混乱，慕淅微微摇了摇头，却忽然听到一声微小的推门声。
　　以为是烬宸回来了，慕淅艰难地撑起身体，看到来人之时却不禁愣住。
　　夜色中，黑色的身影也是微微一怔。似乎是惊讶看到的人同预计不同。
　　慕淅还未来的及叫出声，就觉得颈间一凉——黑衣人冰冷的长剑已稳稳地抵住了她的脖颈。
　　“钟离烬宸在哪里？”她声音虽冰冷，却还透着女孩子的娇美。
　　慕淅怔怔地打量着她，并不知道眼前女子的身份，所以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瞧着她。
　　当慕淅的眸光偶然扫到她握着长剑的手腕之时。她的眼睛忽然闪过了一丝光亮。
　　那里，是一个精致的，黒色的腕链。
　　同自己右手腕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慕淅缓缓抬起眼眸，看向穿着夜行衣的女子，眼中，是一抹明亮的期待。
　　“璃儿……是你么？”
　　黑衣女子执剑的手一滞，黑暗中亮晶晶的眸子中闪过几分疑惑与打量。当看到慕淅脸颊上那块骇人的疤痕时，她的眸子蓦地一亮，惊喜地脱口而出：
　　“淅姐姐！你是淅姐姐对吗？！”

　　平静的心

　　……
　　夜色淡然。
　　荷花池中的残荷还是那样宁静，夜风中，早就枯萎的荷叶孤寂地漂泊着，像是一个不能忘记的回忆。
　　钟离烬宸望着风央墨。久久地，终于淡淡道：“你以为，我还会稀罕一个残花败柳么？”
　　虽然还不知道风央墨为什么这样反常，却还是明白，她，她爱过的，始终，只有他一个而已。
　　所以也只有这样说，只有这样。早就明白了不是么……只是现在才有勇气承认罢。
　　风央墨听了这句，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他薄唇微动，勾勒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讲。
　　安静而缄默的空气再一次充斥了黑暗中孤独的荷花亭。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骄傲。
　　而亭子中的他们却都没有发现，那个一直隐匿在假山之后的身影——那个，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的，颤抖的身影。
　　终于。
　　她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唇，转身，慌不择路地跑向黑暗中。
　　……
　　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擦身而过的夜风狠狠地擦着她娇嫩的容颜，活着止不住的泪，生生地疼痛着。
　　只是她竟然一点都不曾在意。
　　手狠狠地压在左边锁骨下那片激烈跳动的地方。那里的疼痛，更甚千倍万倍。
　　——你以为，我还会稀罕一个残花败柳么
　　是呵。我之于你，只是一个卑贱的，残花败柳罢了……
　　——如果知道错了，就不该再继续了
　　央墨……我用生命爱着的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泪，淋漓地划过脸颊，转瞬被无情地抛在地上。心早已不复曾经的高傲，低进尘埃。
　　谁曾在耳边低吟，许她生生世世的誓言？谁曾让她万水千山地奔赴，只为远远见一眼铭心的容颜？
　　央墨……你怎么忍心？……
　　前方的路模糊不已。她只有这样一直跑着，才能将心中的疼痛减轻丝毫。
　　早已分不清，到哪里，才能停驻。
　　倏忽间。
　　脖颈被人温柔地掐住。浅伊惊得回过神，正欲提肘向后撞，耳边忽然漫过一句轻却魅惑的声音——
　　“心好痛，对吗？”
　　他的声音像是美丽的毒药，一瞬间唤醒了她原本就疼痛至极的心灵。
　　她愣愣地站住，忘记了挣扎。
　　那魅惑的声音继续点燃着：“你为了他背叛了那个一直疼爱你的男子，如今，他却要将你拱手让人，你的心快要痛死了吧？……”
　　“还有他，曾经疼你宠你宠到骨里的男子，竟然说你是残花败柳……”
　　“痛的不能呼吸了吧……”
　　浅伊的手指狠狠掐起。一瞬间她的心支离破碎。
　　“你……是谁？”恍惚地问道。
　　脖颈的力道已然减退，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缠绕上了她纤细的颈部。
　　“我吗？……”
　　眸子骤然一紧。
　　“我是，可以让你不再痛的人……”
　　脑海中闪过一道明晃晃地光亮，下一刻，她的瞳孔中划过无数旖旎而瞬变的色彩，然后倏地陷入黑暗。
　　夜风轻轻起，男子冷冷地看着翩然而坠的浅伊，唇角勾起一个妖娆的笑容。
　　忘了他，就不会痛了……你说是么？
　　……
　　与此同时，风凌轩。
　　慕琉璃手指紧紧握着床榻上女子的皓腕，眼中是一抹明亮的光。
　　“姐，璃儿好想你……你知道么……璃儿一直在找你……我几乎都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姐了，没想到……”
　　琉璃说着，眼中的晶莹止不住滑落。
　　慕淅忍不住动容。她的手轻轻抚上琉璃的脸颊，眼中净是柔软地疼惜：“璃儿，姐姐也好想你……”自小同琉璃感情最好，虽然她习得一身武功，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琉璃擦了擦眼角。沉浸在这离别复聚的气氛中，她们都思绪万千。
　　凝望许久。她们的眼中，有黑暗中的旖旎，有旧时光的哀愁。
　　终于收起了些伤感，琉璃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眨了眨眼，不解道：“姐，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慕淅抚在琉璃脸颊上的手一怔。
　　“我……”咬了咬唇，怎样也无法正视琉璃清澈的眼眸。
　　看着姐姐这般，琉璃微微思索，随即，她蓦的一窒，脱口而出：“难道江湖上流传的钟离烬宸残颜的侍妾就是……”
　　慕淅心下一阵慌乱：“璃儿……”
　　然而还未说什么，忽然被琉璃孩童般咯咯的笑声打断：“我明白了姐，你是想接近钟离烬宸，伺机报仇吧！”
　　慕淅看着琉璃，不能言语。
　　琉璃却还继续道：“姐，没想到爹爹之前那样待你，你还用这样的方式救慕家……姐……”
　　慕淅无声地地下了头——是呵，慕家同钟离烬宸，是仇人呵！可她，身上流着慕家血液的她，却……
　　看着琉璃明亮的眼，慕淅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傻妹妹，纵使明知武功高不过烬宸，却不顾一切地来行刺。可她呢……
　　思绪正混乱，忽然见琉璃一怔——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
　　“有人来了——姐，那我先走了！”
　　琉璃丢下这一句，迅速推开窗，飞身出去。屋外寒冷的空气一瞬间扑入，带着冷冽的气息，直直地扑打在她的脸颊上。
　　璃儿，其实我……只是一个自私的小女人……
　　……
　　烬宸轻轻推开风凌轩的房门，意外的，竟然嗅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锦儿？”轻唤一声，原本没期望着听到回答，没想到，黑暗中却传来了她轻弱的声音：“爷……”——竟然还没睡。
　　“方才，有人来过么？”
　　慕淅微微慌乱，嘴上却还是应着：“没有啊。”
　　烬宸进了屋，轻合房门，像是感受到了寒意，微责道：“怎么开着窗？”——她的身体羸弱，如何受得起这寒冷。
　　慕淅不语。烬宸关了窗走过去，看着床榻上倚靠着的慕淅。月光安静地打在她虚弱没有血色的脸颊上，那骇人的疤痕仿佛也柔和了许多。
　　不禁心念一动。
　　手掌轻扶上她左颊的疤痕，感受到她细微的抖动，烬宸不由得微笑起来。
　　其实不要那样壮烈的爱，有这小小的安逸，也未尝不好。
　　忽然心生逗她的念头。烬宸瞧着慕淅的樱唇，邪魅一笑，转瞬已经毫不留余地地堵了上去。手指也顺着锁骨探入了她的衣衫。
　　慕淅一怔，连忙别开头，拉住烬宸的手：“爷，我……”
　　烬宸轻轻一跃上床，唇畔带着魅惑的弧度：“爱妾，怎么了？”
　　慕淅心下害怕，绯红脸颊死死低着：“爷，妾身的身子……”
　　烬宸轻轻地笑出声来：“可是带你出来，总不能就这样放过你吧……”
　　身旁的人儿闻言一哆嗦，不敢言语，抓着烬宸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
　　看她娇憨的样子，心情也不禁大好。烬宸呼出一口气，终于收起了玩心：“好啦。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一把搂过慕淅，一手探入她的衣襟，另一手霸道地制止着她的挣扎。他的手指小心地绕开那道已经开始陈旧的伤口，在她美好的曲线上划过，几度留恋，最终却只是停留在她左胸口那个精致的烙印上。
　　那是，他的印记。永远不可磨灭。
　　微笑着闭上了眼。
　　烬宸怀中的慕淅心惊肉跳地挣扎着，她简直怕极了。深知他的性子，只要乐意，他随时都能要了自己。慕淅知道自己的身体决计应付不来他的动作。全身紧张地防备着，然而，意外地，他的手，竟然安静地停留在那里，不在继续。
　　屏息很久，慕淅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放过了自己！
　　枕边烬宸匀称的呼吸传来，一下一下平复着她跳得厉害的心。
　　他阖着的眼眸映出一种柔和的光芒，月光洒在安逸美好的睡颜上，恍若精致的水晶莫名地予人安心的力量。
　　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太累了吧。竟然这样就睡着了。
　　慕淅睁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瞧着烬宸。似乎今夜的烬宸，有着说不出的美好。虽然还是那样霸道，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却似乎都不同了呢。
　　如此突如其来的幸福感。
　　然而或许是骨子里的自卑，让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这样的美好，究竟，能持续多久呢？
　　轻微地动作着，慕淅一点点帮烬宸褪下衣衫。他走的匆忙，竟然忘记披一件外衣，这样寒冷的夜晚，他的单薄又让她人不住心疼。
　　虽只是片刻功夫，烬宸却睡得似乎很沉。为他褪下衣衫这个工作的确不易做，然而这期间，他却很安静地配合着，丝毫没有平日地蛮横。看来真的是累坏了。只是衣衫褪到烬宸放在慕淅胸口的手之时，睡梦中的他却怎样也不愿将手抬起，最后慕淅也只能一点点小心扯了出来。
　　终于褪下了烬宸的衣衫，慕淅忍不住松气。她笑了笑，似乎并不想睡，然而这样的时间，却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阖上眼睛。感受这难得宁静的空气。意识渐渐混沌。
　　耳边却忽然传来他轻轻的声音，像是睡梦中的呓语，却带着无限地安宁满足。
　　那一句话，是他的决定，亦是承诺。
　　——“锦儿，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就回去。”
　　……
　　对不起。
　　好像炎炎一直以来，也都只能说这一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我除了对不起，似乎再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我会努力再快一点的。

　　唐门毒药

　　慕淅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意识还是有些混沌的，蓦然间只觉得身上被压得有点痛，于是下意识伸手。待触到那个坚硬而充实的身体时她忽然就清醒了过来。
　　此刻的烬宸正抱着身下的慕淅睡得香甜，他的头浅浅地埋在她的肩窝，冬日的初阳透过帷幔打在他俊美的脸颊和在被褥中微微裸着的胸膛上，竟有种不可思议的绝美。
　　忽然觉得……好温暖……
　　慕淅感觉到自己心已经开始跳得厉害了——她甚至觉得那声音都可以把他吵醒。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连呼吸都分外谨慎。久了一些，见烬宸并没有要转醒的样子，慕淅才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左边胸口的温度一直灼烧进了心底。他的手指像是缠绵的藤蔓，一寸一寸缠紧了她那一颗有着伤口的心。
　　忽然想要放肆地抱抱他，感受他的体温。
　　其实自醒来到现在，许是没有机会，他始终都没有向她解释过她的疑惑。然而现在这一刻，慕淅忽然觉得，一切，都不是那样重要了——只要这样，就好。
　　翼翼伸出的手终于还是停在半路——此刻的慕淅虽然无比的暖心，可是身上一个人的重量还是不容忽视的。
　　虽然清醒后身子就恢复得很快，可终究还是虚弱。方才没有及时醒来的知觉此刻也渐渐开始复苏，慕淅只觉得被压着的身子酸痛不已，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微动。一个不经意居然扯到了伤口。慕淅痛得纠结起了眉心。此刻她多想坐起身呃。可是那样……一定会弄醒他吧。
　　正在无错之际，耳边绵长的呼吸忽然顿了顿，紧接着，他的头一点点靠近，暖暖的气息窜入她的肩窝。
　　“怎么？被压痛了么？”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却带着无限慵懒和魅惑。
　　慕淅惊得转过头：他薄薄的唇角勾出一个浅浅的戾气弧度——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朝阳的缘故，他的那份乖戾中，竟然还带着些许暖意。
　　翻了个身，烬宸也顺势将手从慕淅的衣衫中抽出。
　　“身体还真是差呢。”
　　慕淅瞧着这个男子，莫名就失了神。
　　烬宸瞥了一眼身旁的傻女人，不自觉笑了笑。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她总是失神，居然也没有介意。
　　风凌轩的早晨总是无比舒怡的。恰好合适的温度，空气中滚动的莫名的安然。此时此刻，一向自律的烬宸竟然想要再赖一赖床。
　　他顺势靠在床边，目光随意搭在一处。宣布似的道：“看来你已经差不多没事了，那今天就搬回客栈去。”那时候风央墨说是他的洛央宫里只有风凌轩的温度光照好些，适合养病，因而自己这些天硬是在别苑住着。如今她已无大碍，烬宸自然也不好再住下去。
　　而这一句话却让慕淅心下一惊。因为从未有人同她讲过，于是她也习惯地以为这里就是客栈，可烬宸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住的不是客栈么？”难得的一句这样清晰表达自己的话。
　　烬宸偏过头瞧了一眼她，笑道：“傻女人，这里可是王宫呵。”想想也是，中毒之后她一直昏睡着，自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
　　慕淅眨了眨眼，似还没明白。“那……那位公子怎么会在这……”讲了出口，才忆起烬宸对风央墨的厌恶。暗暗后悔——这番，烬宸定然不高兴了。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烬宸听了这句，居然毫无反应。
　　“风央墨么？三皇子殿下，自然是住在王宫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身旁慕淅听得却惊异不已——他，竟然是，三皇子！？
　　那个被烬宸唤作风央墨的男子，虽早就察觉他身份的特殊，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当今三皇子？
　　烬宸瞧着慕淅的样子，不禁好笑：“难道你不知道？”当初不顾自身危险偷了那火焰石，竟然是为了给了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怎样都无法相信啊。
　　可，她现在的模样，却也不像是装的呃，况且他熟悉的锦儿，也从来不会耍什么心计呵。
　　烬宸张了张口，正欲成言。忽然，风凌轩的门被急切地推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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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进门的是浅伊的贴身婢子沉鱼。
　　烬宸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若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绝不敢擅自打扰他们。那毕竟是风央墨的交代。
　　果然，跑进门来的沉鱼还未顺过气，就急切地开口：“烬少爷……我们小姐……出事了！”
　　慕淅的心陡然一跳，转首看，身边的烬宸脸色迅速凝重了起来。他披上了一件外衣。此刻的烬宸，一言不发地抿着唇。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上了一层冰冷。
　　待换好衣服，他片刻也不耽误，疾步走了出去，带起一阵凌烈的风。
　　……
　　浅云轩。
　　甫进门的烬宸瞬间就感受到了屋子里的凝重气息。桌案旁坐着的恬静的女子手中把玩着一枝漂亮的梅花。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干净，犹如孩童。然而只是轻轻一瞥，就将视线有投在了那梅花身上，仿佛他，还不如一枝梅花能够吸引她。
　　她身旁的风央墨在明亮的光线中显得孤单异常，唇畔再也找不到他招牌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苦涩。
　　烬宸怔了怔。
　　“浅伊？”试着唤了一声，桌案旁的女子迷惑抬眸，给予他迷惑的一睬，转瞬，又复将头地了下去。
　　风央墨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轻轻俯下身，在那女子耳边小声道：“浅儿，他是烬宸呵……你……也不认得了么？”
　　这次，浅伊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连头也不抬。她轻轻转着手中的梅花，渐渐，竟如小孩一般咯咯地笑了起来。
　　央墨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直起身，眼中已不复从前的沉稳。
　　“是唐家秘制的菱花散。”风央墨淡淡道。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浅伊。
　　而听闻此言的烬宸，心狠狠地一滞。
　　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菱花散，也是唐门秘制的毒药。中毒之人心智会退化为幼童，一个月内，必死。
　　谁都知道，唐门的毒药不会轻易施于无怨仇之人，然而一旦施了毒，就决计不会让你得到解药。
　　风央墨的声音还在继续：“今天早晨发现她……昏倒在洛央宫外的小路上。”他的声音微微恍惚：“……她平时从来不会……不会走出洛央宫的……”
　　烬宸看着浅伊，眼中也渐渐漫出一丝心疼。
　　然而就在这时，浅云轩内一直在一旁暗暗落泪的沉鱼听闻风央墨这一句，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忍住抽泣道：“主子……小姐昨夜似乎说过，她想要去荷花亭……”
　　闻言，屋内两个男子同时怔住。
　　荷花亭……昨夜……难道……
　　烬宸眸子蓦地一紧，瞧向风央墨。央墨微微捏起手指，看向烬宸的眸子中迅速附上了一层冰冷。
　　缄默中的空气倏得变得寒冷。映射着昨晚那一句句的话语，一瞬间，烬宸只觉得之间都凉了起来。
　　“钟离烬宸。”不复方才的涣散，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而生冷过：“若真的是你昨晚那一句话害她变成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烬宸的身体微微一僵，心下也猜她的事同自己脱不了关系，所以听到风央墨这样说，他，又能说什么？
　　“我现在就去唐门……”他沉沉开口，却被冷冷地打断。
　　“她的事，从现在开始，同你无关。”风央墨看都不看他一眼：“回去留月城，再也不要回来。”

　　无奈回程

　　听到沉重的推门声，慕淅轻轻抬眸。一眼便看到烬宸凝重地走进来。他的薄唇紧紧抿着，勾出一道浅淡的曲线。
　　一下子有些心疼。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等烬宸开口。并不是聪明地懂得避开他的脾气，只是着实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进了屋的烬宸瞧着她，脑海中仍旧是浅伊那般的模样。慕淅的目光一瞬间恍惚了他的眼睛。
　　微微阖上了眼。
　　浅伊孩童般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那眼眸，那样清澈，却像是凌厉地箭羽，残忍地将自己洞穿。烬宸知道，那是她无声的诘问，清浅，却冰冷。
　　而此刻的自己，却只能无力地念想着，甚至连守在她身边，都不能。
　　烬宸狠狠捏住了手指。
　　向来不会后悔什么，然而此刻，他的心却被无边的悔意堵得满满的。如果没有决定来王城，锦儿就不会遭人暗算。如果她没有受伤，就不会在王宫住下，如果没有……
　　曾有那么多机会，他却生生地错过，致使如今，硬是将她推下了深渊……
　　心狠狠一撕扯，继而灼烧成一片。
　　忽然感觉握紧的手被一片软软的冰凉覆盖。旋即，他的手指被一个柔弱的力量一只只扳开。烬宸睁开眼，眼前的女子瞬也不瞬地视着自己。他瞧着，忽然一怔。
　　慕淅的眸光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安静地凝视着，那眼神，仿佛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抚平着他的躁郁。
　　无端叹了口气。
　　终于意识到此刻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烬宸整了整凌乱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柔荑握了握，随即抽出了手指。
　　“你去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略带倦意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平静。
　　……
　　随在烬宸身后走去客栈的路上，慕淅有力的心跳还是没有平复。
　　自己刚刚竟然那样大胆地握住了他的手！素来在他面前都是被动地沉默，可刚刚……瞧着烬宸伤痛的模样，一瞬间莫名地心念一动，脑海中涌上来的念头，竟然是用自己哪怕微弱的力量，来给予他片刻的安宁……
　　现在想来，真是有些傻呢。可，那样奇怪，他，竟然没有生气。
　　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他。他走得不算快，却步步都带着沉重。初阳下，映得那修长的身影平添了几分，男人的味道。
　　……
　　刚踏入客栈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烬宸冷冷地扫视一眼，周身泛起淡淡的警戒。大堂内一群身着蓝色长袍的武士见烬宸回来，也都纷纷站起。他们个个魁梧高大，佩剑别在腰间，分外醒目。跟在烬宸身后进门的慕淅一眼就瞧了出来——那是，出王宫是一路上都会常常见到的，王宫护卫的衣饰。
　　“烬庄主。”为首的护卫淡淡地走至烬宸面前：“我等奉三皇子殿下之命，护送您离城。”
　　慕淅的心轻轻一跳。虽然她不知道那个慌张跑进来的婢子说的“她出事了”究竟指的是什么，可看此时的状况，那一定不是什么一般的事。
　　不禁担心地看向烬宸。果然——此刻的他，冷冷地抿着唇，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我何时说过要离城？”他沉沉地声音响起。
　　为首的护卫不禁一愣：“殿下的吩咐……”
　　烬宸冷哼一声，眼眸骤然一紧，寒气逼人的话语已从口中逸出：“我若是不走呢？”虽然知道留在这里于浅伊也无用，只是，风央墨居然用这样的方式赶人。骄傲如他，一时间也不能接受。
　　护卫显然是已经做好了烬宸说这话的准备，为首的那人轻轻向身后的一群人递了一个眼神，手指也缓缓移至剑柄。
　　“如此，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客栈内原本守护在烬宸身边的护卫一看这阵势，也都纷纷拿起武器，摆出防范的姿势，只等烬宸一声令下。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慕淅心跳得很快。虽然她并不知道几日前烬宸为了自己元气大伤的事，然而，对食材药物略懂的她，也看的出烬宸近日的气色并不好。纵然知晓他的武功，此刻面对那么多人，也不禁为他担心。
　　一场打斗眼看在所难免。
　　然而。忽然之间。
　　脸色一直冰冷不堪的烬宸却深吸了一口气，进而微微别过脸去，表情也变成了说不出的复杂。
　　谁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收拾东西，回留月城。”任谁也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吩咐。
　　“爷……”一直侯在一旁的婢子弦笙忍不住道：“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那慕家的生意……”
　　“现在就走。”烬宸冷冷地打断她，随后略略无奈道：“慕家的事，再搁一阵子。”
　　风央墨，若你真的一刻也容不得我。那么，如你所愿。
　　只是她，就完全交给你了。你一定，一定要医好她……
　　……
　　回程的马车虽还是那豪华的软榻华帘，却似乎再没有来时的风光。马儿走得不快，似乎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沉闷，走得垂头丧气。而马夫也只是不时的赶几鞭子，再也没有来时候几天不合眼疾奔的气势。
　　马车内。
　　烬宸冷峻的脸上似乎镀上了一层微微的薄冰，一路上他都不是很多话，只是安静地倚在榻上。
　　慕淅瞧着他难看的脸色，轻叹了一口气，却也只能为他掖了掖被子。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这样骄傲的他，展现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这些日子的疑惑越来越多，却没人能为她解释。这样的感觉，让慕淅觉得好心慌，心底柔弱的地方被搅乱，让她无端地害怕。
　　然而，却问不出。深知他的脾气。若自己这样问，他一定会烦吧……许是伤的太深了，她之于他，总存着那一丝微弱的惧怕。
　　无奈地摇了摇头。慕淅决定不去想那些繁杂的思绪。然，刚想阖眼小憩，却不期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伶月……平时待你如何？”他的声音中有一丝复杂。
　　忽然听到这样一句不相干的，慕淅显然一愣。
　　“伶月姐姐她，待我很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于是也只能照实回答。
　　烬宸略略沉吟，似乎他并不意外听到这样一句回答。
　　“那，你有什么仇人？”那兰殇之毒，也并不是平常人可以得到的，可是又有谁，同这样一个弱女子有那般深仇……
　　烬宸看向慕淅，却见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仙伶院的姐姐们，怕是都看不过我吧……”他的女人，除了伶月，又有哪个不对她恨之入骨？
　　烬宸微微一愣。旋即不自觉笑了笑——这或许是自浅伊出事以来他的第一个笑容。除了她，谁还能让自己感觉这等安逸？
　　深深吸了一口气，烬宸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也该是时候处理一些事了……

　　海阔天空

　　回来留月山庄安顿好，清洗了一番消了消这几日的疲乏，慕淅刚想安定下来，细细理一理慕家的事。却忽然听闻屋外有隐隐的响动。心下疑惑，她轻轻踱至屋外——远远的，小尘正和一个翠衣女子争吵着什么。慕淅凝神想了想，忽而忆了起来：那翠衣女子，不正是伶月的贴身婢子茗琴么？
　　疾步走上前，向小尘轻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小尘回话，一直被挡着的茗琴就先讥讽地开了口：“哼，好个锦儿小姐，你做的事你还不清楚么？！”她紧紧盯着慕淅，若不是小尘用身子挡着，她怕是早就冲了上来、
　　慕淅一时迷惑，小尘早已快语道：“你少在这儿胡说，你们家主子被庄主赶了出去那是她的事，少把气撒在我们小姐身上！”
　　慕淅听闻这话，不禁一惊：“什么……伶月姐姐……”
　　一直被小尘拦着，原本已气恼不已，适才听了她那一番话，现下茗琴更是火冒三丈。她眼睛一红，猛地推开小尘，还未等慕淅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步跨到慕淅面前，一扬手，倏忽间就甩下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小姐平日待你那样好，没想到你却这么卑鄙！先是抢小姐的夫君，现在居然还设计陷害说我们小姐给你下毒！我们以前真是看错你了！”茗琴被旁边的护卫拉住，口中却仍不忘高声喊着。在她眼里，伤害她们小姐的人，就是世上最可恶最恶毒的人。
　　生生挨了一巴掌的慕淅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凭跑出来瞧热闹的仙伶院一些侍妾们将目光投向她肿起来的脸颊，她却似察觉不到一般，毫无反应。她的耳边一遍遍回响着茗琴的话语，似惊雷，令她耳膜发痛。
　　下毒……难道，烬宸以为那时候自己中的毒，是伶月干的么……
　　小尘已快步走至慕淅身边：“小姐……”她怯怯地瞧着慕淅，只当她是被那以巴掌打得傻了——的确，脸颊上那红红的印记，赤裸裸地绽放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小姐，之前一直没告诉您……那次您中毒，庄主查出是伶月小姐做的……所以方一回来，就……”
　　慕淅手指微微动了动，她像是终于回过神一般，怔怔地瞧了一眼小尘，旋即飞快地跑了出去。
　　怎么会……怎么会……她不断地自问着，微微抖动的唇毫无血色。
　　……
　　听馨小筑。
　　平日戒备森严的道路上如今竟然一个护卫也没有，诺大的听馨小筑此刻竟然无比凄凉。
　　一路上跑过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拦。慕淅气喘吁吁地跑进内堂，一眼便瞧见伶月纤弱的身影。屋内仅有的几个婢子和伶月都在整着行李，并不曾注意到她。
　　仍是那一袭紫衣，仍是那睥睨的身姿。然而却同初见时那个骄傲的女子，一点都不同了呢……
　　为什么之前，都不曾发现呢？
　　慕淅瞧着细心地整理行装的伶月，泪水忽而就倾泻而出。
　　“伶月姐姐……”只喊出名字，就被满满的酸涩哽住了喉。
　　那紫衣的女子怔了怔，转首，望着慕淅，眼中是一抹她不懂的复杂。同时听到声音注意到慕淅的几个婢子也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警戒地看着她。在她们的眼中，是满满的轻视。
　　伶月凝着慕淅，半晌，她走到慕淅面前，手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叹息道：“你怎么来了……”那语气，不是质疑，不是讽刺，而是深深的疲倦。
　　慕淅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还有些嘶哑：“姐姐……我去找爷，告诉他……”她说得断续，像是极力隐住了想哭的冲动。
　　伶月闻言，唇角漾出一个苍白的笑：“锦儿……不用了。”说出这一句，忽然越发地平淡。
　　“我……我也要放手了……”
　　眼睛忽然有些酸涩。那是方才面对心爱的人的质问之时都不曾有过的晶莹。然而她还是莞尔地笑，唇角是一片安然。
　　慕淅正欲开口，却忽而听到门外传来的冷冽的声音：“还没有收拾好么？”
　　不禁一愣。
　　烬宸缓缓走进来，他一眼瞧到慕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
　　心中酸涩不已的慕淅看到烬宸，漆黑的眼中忽然像是有了一丝希望。她疾步走到烬宸面前，也不顾应有的历数和对他一直以来的惧怕，竟然焦急之下拉起了他的衣袖。
　　“爷，妾身所中的毒决不是伶月姐姐做的，您错怪她了！”烬宸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慕淅这样完整又这样无顾及地对自己说话，一时不禁有些怔忪。
　　“锦儿，这不干你的事。”他淡淡抽出手。傻女人。早就看得出不是伶月所为。只是，装着糊涂赶了她走，才能给她自由呵。
　　心里明白，伶月对他一直是缄默地爱着。可若是不能回报她这一份等同的爱，还不如就此放开。这样的道理，似乎也是忽然才明白。
　　然，慕淅却固执地道：“爷，姐姐真的是无辜的。”
　　听了这一句，烬宸不禁气结，他怎么也想不到碰上个这样护着伶月的。瞧着慕淅，却发不起火来。他无声地张了张口，最后却只能道：“你先回去。”眼眸扫到她脸上的那一片红肿，又补了一句：“脸上的伤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然而一向温顺的慕淅这次却惊人的执着。她不说话，却静静地挡在烬宸身前，眼眸直直地对上他的眼，像是要将他看穿。
　　看她这样子，不由得有些恼怒。“放肆，没听到我的话么。”早就知道她性子里的固执，却不想，她的固执竟然比自己想象得更多。
　　慕淅眼中闪过一丝暗淡，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开。彼时，气场似乎一下子变得紧张。在场的人都知道，烬宸那样骄傲的性子，怎么容得了别人的忤逆——何况还是他的女人。
　　果不其然，烬宸眼中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一瞬间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烬宸眼中的寒意不断地加深。
　　就在此时，伶月忽然不懂声色地拉住了慕淅。
　　“锦儿，方才回来一定很累了，回去歇着吧。”她笑得得体明媚。
　　慕淅微微一怔，转瞬却听到伶月在她耳边留下的话语。
　　“其实，早就不愿活的这样卑微了。”她轻轻道：“得不到的爱，何必苦苦追求呢，你说是么……锦儿，就如你说的，自己那样深沉地爱过，便够了。”
　　慕淅听了这一句，忽然一怔。继而狠狠地咬住了唇。她想起了那个枫树下哀伤的女子，想起了那一日的对白，还有她对他，那样深沉的爱。此刻的伶月同那时候的她一样，如一个纯粹的仙子，惹人心痛。
　　“锦儿，我要回去草原了。那样的海阔天空，才是我真正的归属。”
　　这样的一句话，令在场的每个人触动不已。慕淅的心仿佛被重重的摔下，一瞬间难过得紧紧掐住了手指；伶月的几个婢子都纷纷红了眼睛。而烬宸，也像是感知了那一份淡泊一般，俊美的脸上渐渐泛起一层柔和。
　　伶月深吸一口气，复又莞尔对烬宸道：“烬宸，就此别过。”她没有喊她爷，只是喊出了那个一直以来想要喊的称呼。那语气，也不是平日对他的妖娆，而是透着小小的骄傲的平淡——像是终于释然。
　　就此别过，请你，一定，好好过生活。
　　……
　　（亲爱的亲们，炎炎最近ms都是两天更的，是不是变得勤奋了很多勒……嘿嘿，还是要多多支持呐……）

　　【伶月】伶人歌

　　十五岁那年我随着父王来到了繁盛的坫苍王国。
　　在我的印象中，那一直是一段宁静得不真实的时光。记忆中父王站在王城高高的城墙下，仰望着坫苍国宏伟的宫殿。他的目光中有着那样深刻的仓皇。良久，父王低下头，深深看着旁边几乎同他一样高的我说，我的孩子，记住这一片辉煌的土地，你将是它的主人。
　　他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经久回荡，那一瞬间，我忽然发觉，那个高大骁勇的，一直以来被我视为天神的父王。他开始老了。
　　第二天我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父王带着我参加了坫苍国奢侈的宫宴。那场繁华的宫宴上，我见到了坫苍王国年轻的王，见到了年龄相若的皇子们，父王和坫苍国的王慈爱地看着我。那一刻我明白了，父王是要我，做坫苍国的皇子妃。然后，是王后。
　　就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你。
　　坫苍国的皇子每一个都是气宇轩昂，站在人群中，恍若一个个耀目的太阳。可他们的光芒终究，都没能映进我的骄傲的眼睛。因为我看到了隐在角落的你——同来参加宫宴的留月庄主，钟离烬宸。
　　你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邪魅的脸上有着冰一样的冷峻。你淡淡地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唯独避开三皇子和他美丽的宠妃。偶然的惊鸿一瞥，你冷冷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一瞬间就穿进了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记住了你。那个眼底带着戾气的男子。
　　后来的场景我也不能很清晰地想起。只记得我决绝而大声地拒接了父王，拒绝了坫苍的王和皇子。王看着我笑着说，这孩子心高气傲，瞧不上皇儿，便算了。他笑得宽容，语气却让人发冷。父王抵着头不断地向我打眼色。我看着那虚假的一切，轻笑着扬起头。然后在父王恼怒的呵斥中，骄傲的离开。
　　我的心，从来都是那样高傲。它放进了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其他。
　　那个夜晚我没有回去，只是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了你。
　　那是王城最豪华的一家舞伶馆。丫头茗琴嫌恶着不愿进去，她说这种地方就同青楼无异，肮脏得很。然而，我却喜极了那草原上不曾有的歌舞升平。于是我和茗琴，成了舞伶馆那一晚，最惹人注目的两个女客。
　　多么不可置信。在那群莺莺燕燕中，我又一次看到了你。你仍旧是那一袭白衣，在周身的红衣翠衫中，那样耀目。
　　我的心一瞬间就失了守。
　　你慵懒地瞧着眼前翩然起舞的女子们，眼中是一抹罕见的安逸。像是老鸨般的老妈子在我耳边阿谀介绍着，她说那些女子叫做舞伶人。她们才貌双全，优雅骄傲。她们可以为无数男子舞出纷繁的美丽，然而心，却只会专情于唯一心爱的男子。
　　我被那女人那一番话打动，对那些舞伶倾慕不已。我伸出手在她手中轻轻一握，继而骄傲地笑道，今夜，由我为那位公子献舞，可好？
　　那女人握紧手中沉重的金子，褶皱的脸笑出了一朵花。当然，姑娘想怎样就怎样。
　　于是我一步一步走向你。你还是那般冰冷，淡淡瞥我一眼，继而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伶人，魅惑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你没有忆起我，抑或，你根本没有记得过我。
　　我直视你，心如鹿撞。
　　你愿意娶我么？
　　突兀的一句引得你身旁的朱颜纷纷侧目。这一次你抬眼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好笑，也似乎将那原本的戾气化得柔和了不少。
　　你不说话，只是冷静地瞧着我，等待着我的下文。
　　于是我再没有多说，只优雅转身，立在了那些美丽的舞伶之中。
　　胡旋舞。
　　原本是草原上的女子都会的一种舞，然而我知道，再没有人能舞得出我彼刻的缤纷。因为我的每一步，都只为一个人。一个我爱的人。
　　轻快妖娆的舞步如我彼时的心，那一刻我不是那个骄傲的公主，而是一个，为心爱的男子跳舞的伶人。
　　一曲终了。你的眼中也终于多了些意味。
　　你叫什么名字？你或许真的当我是这馆中的舞伶。
　　我轻笑。脱口而出。伶月。
　　伶月，舞伶的伶，留月的月。我，只要当你一人的伶人。
　　回去之后父王就一直很沉默，我知道，我的父王，他虽然有着极大的野心，然他所做的一切，都真的只是想让我这个女儿，幸福。
　　我要嫁人了。留月山庄庄主，钟离烬宸。我这样对父王说，眼中掩不住的幸福。
　　父王看着我，他的眼睛中有太多的仓皇，令我不敢直视。
　　我若不同意，你会听么？
　　我诚实地摇摇头。
　　父王轻轻地叹息。不愧是我的女儿，固执地跟我一摸一样。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就嫁吧。
　　半月之后你的聘礼如期而至。只是那迎亲之人无意间的话语却令父王震怒。他说，公主这样美丽，不出半年一定做得成庄主夫人。
　　父王一瞬间就变了脸，他一直不知道，他的公主，是嫁给别人做妾。
　　父王盛怒着砸了聘礼，毫不留情地将你的人赶了走。然而我却偷偷地，带着几个丫头追上了迎亲的队。没有嫁妆，没有盛大的仪式，我甘之如饴。我要嫁的，始终只是你这个人而已。
　　那一年。我做了你的侍妾，用我的身体告诉你我诉不尽的爱。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有多爱，就有多寂寞。
　　每当我站在高高的雕金栏台上，遥望着你同别的女子缠绵悱恻。我就会感受到深深的寂凉。那感觉，纵使那样聪慧的你，也不会懂得。
　　因为，你永远是留月山庄万人景仰的庄主，是山庄里每一个女子都曲意逢迎，只为讨得半点恩宠的男子。
　　于是我学会了争宠，学会了妖娆和心计。
　　一树春，一树秋。那个骄傲的公主得到了你的宠，却怎样都得不到爱。你的爱，早在很久之前，就给了一个唤作浅伊的女子。我知道。
　　看到那个名唤锦儿的丫头的第一眼，我就恍惚地觉得安心。她是你带回来的婢子，有着骇人的容颜，和一双小鹿般晶莹的眼眸。
　　我莫名地喜欢她。
　　忽然发觉，这么久，我明丽骄傲的外表下，尘封了太多太多的哀伤。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锦儿一定是上天的赐予。她一次次抚平我的无助伤口，一次次用生命护我周全。所以当她毫无生气地躺在我的床榻上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和慌张了。这世上出了父王，还有谁能像她，如此将我放在心上？
　　直到听见你对她说要她住进仙伶院的时候，我才终于发现，你望向她时眼中有着一抹自己都不知为何物的东西。我愣住。那是你的心，终于被打开的预示么？
　　你的确因着她有了很多的变化，所有人都瞧在眼里，你却浑然不知。有时我想，或许这样也很好，你开始变得快乐，我在你身边，也会一并快乐。
　　然而你终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自王城回来，你都未来得及换一身衣衫，就匆匆来到了听馨小筑。你看着我，眸中是道不出的复杂。你说，留月山庄容不下一个善妒的女人。
　　你冷冷地对我说着那些不属于我的罪行。丫头们都开始不平，我却只是直直地凝视着你的眼。
　　爷，若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么？
　　我看到你眼中一闪而逝的光亮，然而最终，你却将眼眸投向别处，轻声对我说。你走吧。
　　一句话，我满足地笑了。
　　我知道，你信。可是你要我走，或者说，放我走。包括在锦儿傻傻地求你留下我的时候，你都不曾松口。
　　那一瞬我知道，你一定是明白我的心意的，所以你要我放手不能拥有的幸福。
　　若如此，我真的很满足。
　　只是马车驶出留月城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不可抑止地痛如刀割。
　　忽然想起了那一支胡旋舞。想起我们带着伤口的青涩年华。
　　喊停马车，我站在空旷的郊外。风轻轻勾起我的裙裾，长裙最底边沿有大朵大朵点缀的并蒂莲。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舞，长裙在脚踝间重重叠叠，舞出飘逸的弧线。用力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得到你坐在我身前，白衣胜雪，眼眸慵懒却好看。
　　尽力地踮着脚尖。一直跳，一直跳。那烂熟于心的舞步却错了位。我重重地跌在地上，狼狈地让我忍不住掉出久违的眼泪。
　　眼眸朦胧中，我抬眼望向已然遥远的留月山庄。
　　你终于变成了我不可企及的天堂。

　　夜会琉璃

　　是夜。
　　倚在床榻前，她抱着寒冷的身子，在黑暗中默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指。
　　白日里那些女人的目光犹如刃刀，残忍地撕扯着她地心脏。一路勉强走回来，她们细小却尖锐的声音不断冲击着自己的耳膜，和心中那道巍巍然的防线。
　　——竟然将伶月都赶走了，当真是小瞧那妖女了！
　　——就是啊，我看伶月做梦都没想到啊，自己养的奴才竟然反咬了一口！
　　——哼，那丫头还真够狠的。
　　——不管怎么说，那个专宠的贱人总算是滚蛋了。
　　——我看啊，那丑女也不好惹呢！
　　闭上眼，她已经在努力不去想起了。可，那些话语，像是无孔不入的魔爪，生生地扼住她的咽喉。
　　扼得，像是要窒息。
　　……
　　缄默中。
　　门外忽的传来弱弱的敲门声将她的思绪扯回。凝了凝神，问：“谁？”
　　那声音一滞，紧接着门被一点点推开。随着微弱的光线一并探进屋的，是小尘的略带困意的小脸。
　　“嗯……小姐还没歇息啊……”小尘打着哈欠道：“方才护院说有人要将这个转交小姐。”说着晃了晃手中薄薄的绢巾。
　　慕淅有些意外，她轻轻起身接过。那是一条淡紫色的绢巾，带着淡淡的幽香，一看便知是女孩子的贴身之物。展开，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线，她开始仔细辨认巾上那几行小字。
　　小尘还在哈气连天地嘀咕着：“什么大事啊还非要这时候给小姐看……”似乎在埋怨这时候扰了清梦。是以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慕淅渐渐变化复杂的表情。
　　纤细的指间微微一战栗，手中薄薄的绢巾兀自飘落。那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字迹：
　　三更时分，南墙边小树林。
　　琉璃。
　　……
　　夜。
　　烬宸斜斜靠在床上，魅惑的眸子在黑暗中透出几许纯粹。
　　几日的繁杂，只有这样的夜晚，才有难得的宁静。烬宸慵懒地眨了眨眼——不知那傻女人，可睡着了？
　　十有八九是没睡的。定还在难过着白日里自己赶走伶月的事。
　　有些后悔没有唤她来侍寝。那时想着这些日子也很累，让她好好休息罢。现在想想，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着，又怎么睡得下。还不如接来这里能睡得好些。
　　烬宸笑笑。他何时对那女人这样了解了？
　　这样想着，正有些安逸，忽然，门外蓦的传来一声细细的响动。他登时警觉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严寒，冷呵一声：“谁！”
　　黑暗中，再没有半点声响。然而那静谧，也将这暗渊般的黑衬托地愈加深沉。
　　烬宸缓缓将手指探上厚重的剑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门。
　　倏的，一道细小却凌厉的寒光破门而入。在黑夜里准确而迅速地射来。那冷冽的寒光划得极快，一瞬间就闪到了他身前。幸得烬宸反应迅速，连忙一闪，将那道光避了过去。转瞬，只听“铛”的一声，是铁物插入木头的声响。
　　烬宸迅速跳下床，推开门。然而，屋外早就没了动静。依旧是熟悉的光景，不远处的护卫照常巡逻，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不禁皱眉。他回首，瞧着床檐那冰冷的长镖，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那是一个精致的长镖，将一个淡紫色的绢巾钉在了木质的床檐上。烬宸用力拔下，那绢巾就飘飘然，落在冰冷的地上。
　　他拾起，细细看去，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
　　三更时分。
　　寒冷的夜风吹得少女长发在夜空中凌乱地舞着，那骇人的疤痕融在夜色中，竟显得柔和许多。
　　她焦急地在树林中行走着，四望，那秃丫丫的树木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魔鬼，争先恐后着要将她吞没。
　　“璃儿……璃儿……”她小声勉强地呼喊着，那声音转眼被风吹散。
　　寒冷的空气，一寸寸自她的皮肤划过，触动着她脆弱的神经。
　　终于。
　　转过一个转角，她听到了一声谨慎却急切的熟悉声音：“淅姐姐……”
　　慕淅心下一跳，继而向着声音的方向快跑了几步。重重叠叠的树影后，显现出一个细小的身影。
　　不禁松了一口气。她平复着猛烈的心跳。刚缓过气，抬头却见黑暗中琉璃脸色惨白。她那稍稍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璃儿，你怎么了……”她知道这山庄戒备时分森严，琉璃虽然选在了南墙这边还算疏忽的守卫区，但避开那些护卫，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莫非受了伤？想到这儿，她立刻焦急地将琉璃里里外外地打量了一番，见她似乎无恙，才终于安心。
　　琉璃怔怔瞧着慕淅，忽然，像是将情绪一瞬间释放了出来一般。她拉住慕淅的皓腕，音调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哭腔。
　　“淅姐姐，澜姐姐她，出事了……”琉璃说的澜姐姐，正是那嫁入宫中的慕家大小姐，慕羽澜。
　　慕淅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几下。
　　琉璃眼神焦急，只听她接着道：“澜姐姐前几日回府省亲，没想到路上遭人劫持，将她绑了走。至今还生死不明……”
　　慕淅连忙问道：“是什么人？”
　　琉璃抿了抿唇，：“还不知道……爹爹说一定是钟离烬宸派来的人。他劫持了姐姐，好让慕家断了与王宫的关系！”
　　慕淅怔住。手腕被琉璃捏的似要断掉。
　　深沉的沉默。她们谁都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逆风而立的修长身影。黑夜勾勒着他冰冷的轮廓，犹如此刻一点点冰冷的心。
　　慕淅仍旧抿着唇，眼中划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姐姐，爹爹急得病倒了，慕家现在真的是岌岌可危了！”琉璃似乎还能清醒些，抑或来时就已经想清楚：“所以……到如今，只能靠你了……”她顿了顿，语气深沉几分：“悄悄将钟离烬宸那些账单……都偷出来！”
　　慕淅惊得倒吸了一口气：“这怎么可以……”
　　琉璃摇着她狠狠道：“怎么不可以！他不仁义，我们何必再同他客气？”
　　慕淅艰难地低下头：“可是……”
　　“姐，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不是也恨极了那个男人么？不是忍辱负重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报了当年那一剑之仇么？！”琉璃说着，眼眶不觉湿润：“欺负淅姐姐还对澜姐姐无礼，钟离烬宸，总有一天我会将你千刀万剐了！”
　　慕淅听此，心下忍不住一酸。
　　深深看着琉璃，她的眼眸中是那样炙热的火焰。一瞬间慕淅好像明白，那个叫钟离烬宸的男子，在琉璃那单纯不更事的心灵上，留下了多么深的恨。
　　良久。
　　她终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中，隐匿着太多太多的无奈和哀伤。
　　“璃儿，我去就是了……”
　　那一瞬，不远处那个男子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光线也终于被黑夜吞没。只余他周身那无边的寒冷。在深夜中，危险的魅惑。

　　绝望心情

　　回屋的步子每一步都是极为艰难的。慕淅走着，沉重的心情扯得她难过得像是要窒息。
　　心底一个声音不断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背叛他……可是，可是除了背叛他这一途，她又能怎样呢？身上流淌着慕家的血液，她早该知道，这一场不可避免的伤害，就是宿命呵！
　　思绪一片混乱。慕淅想着这些，走的几乎有些跌跌撞撞。寒风撕扯着她藕色衣裙，在夜色中不时肆虐。
　　不觉已经到了房门口。她吸了吸鼻子，正欲推门，忽然听到远远柔和的一声呼唤。慕淅转首看去，模糊的黑夜中渐渐清晰出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待那身影走进了，她认了出，那是烬宸的侍婢弦笙。
　　“锦儿小姐。”弦笙的声音中还带着些喘气，似乎是急急跑了来。她见慕淅风尘仆仆的样子，愣了愣，笑道：“小姐快去清洗清洗吧，爷传唤小姐去侍寝呢。”
　　慕淅闻言，心下倏地漏了一拍。她怔怔重复：“侍寝么……”渐渐地，她的表情变得复杂。
　　弦笙见此，只道是她怕是第一次为烬宸侍寝时的那般状况，微笑着安慰道：“放心吧小姐，这次爷只唤了小姐一人去。”匆匆被烬宸差来传唤，她的脾气却好的出奇。
　　慕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垂下眼眸，极力隐着那一抹慌张和沉重。良久，这才又复抬起眸子，眼眸已然清凉同平日无异。
　　这，难道是上天帮我做的决定么……呵。
　　那么……只能这样了……
　　她沉沉吸一口气，抿了抿唇，继而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
　　甫进了门就察觉到那一双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眸子，虽是他一贯的慵懒，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慕淅提群行礼：“爷。”欠身的姿势保持了良久，却迟迟听不到他的声音。慕淅不禁抬头看去，正对上他那一双魅惑的眸子，无端地一抖。这时才听烬宸淡淡吩咐：“起来吧。”
　　察觉他今晚有些不对，却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慕淅有些紧张地瞧着地面，心如乱麻——因而，烬宸的那一声轻微的叹息就被她自然地忽略。
　　烬宸瞧着眼前的人儿，狭长的眼中重新染上了一层深沉。他不知道方才那一丝心软究竟是为什么，那冰冷的心已经不容许他再多想了。
　　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他房间原本通明的灯火忽然在一瞬间齐齐地熄灭。慕淅本能地一惊，就在下一刻，烬宸霸道的吻已经铺天盖地地覆了过来。
　　被这一情况弄得有些懵，慕淅无措的接受了烬宸掠夺地吻。直至，感觉到那个吻中异样的味道，她才惊慌地回过神，同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被烬宸游离的手褪了干净。
　　本能地挣了挣，转瞬却被更为霸道地钳制住。烬宸带着不容拒绝地戾气，下一秒就将怀中羸弱的人儿压上了床榻。不理会她不作数地挣扎，他的吻一路向下，燃烧出一道危险地火焰。转瞬，慕淅已经紧张地感觉到那灼烧的温度停在了自己的蓓蕾之上。
　　稍稍向上一点。很容易找到了那个妖冶的烙印。他抿了抿唇，满意地一笑，忽的，竟向那烙印咬了下去。
　　慕淅吃痛地闷哼一声，也不顾此刻的紧张，她强烈地挣了起来。不料这一举却引来了烬宸更为猛烈的动作，他狠狠压上慕淅的身子，一手轻易擒住她的两只纤细的胳膊，另一手迅速褪下自己的衣衫。辗转间，一个有力的挺身，他毫不犹豫地进了去。
　　许久未经人事的身体突然被闯入让她痛得几乎掉出眼泪，很快的，那种伴随着紧张地疼痛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身体里的血液似乎沸腾着，滚烫着。它们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着：你是慕家的女儿。 可她的身体，还是近乎无耻地留恋着。
　　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慕淅努力支撑着她的每一寸神经，身体的拒绝全数被他的灼烧融化。他的火热，一寸寸点染着她的肌肤，还有那脆弱的心。
　　看不到他的容颜，之余耳边混沌的呼吸。黑暗成了最完美的屏障，却也是最漂亮的衬托，将那妖娆的火焰，映得美轮美奂。
　　……
　　那经久的火焰终于缓缓熄灭。烬宸留有余温的身体贴合在慕淅滚烫的皮肤上，昭示着方才的猛烈。
　　慕淅努力保持着清醒。她明白这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
　　忽而察觉他温热的手指竟附上了自己的右手腕。她挣了挣想将手抽出，不料烬宸却捏得越加的紧。
　　他轻轻抚着那冰凉的腕链，口中逸出的话语略略沙哑却带着莫名的妖冶：“这链子，好像有些熟悉。”怎能不熟悉，那王妃慕羽澜的手腕上的腕链，同这一条，一摸一样啊！呵。为何此时此刻才发觉？
　　慕淅听了他的话，心下一惊，勉强道：“只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妾身带着时日多了……爷许是有些印象……”
　　“是么……”烬宸似乎也并不十分在意：“既然是不值钱的玩意，还带着做什么。”他在黑暗中轻轻一笑，指尖一用力，还不等她反抗，就生生将那腕链扯断。一扬手，那些散落的珠串儿纷纷洒下，落在地上，清脆决绝。
　　慕淅的心倏然一紧，急的就想要跳起来。那些珠串犹如她的血脉，一直以来都是她视为珍宝的东西，如今，竟然被他那样轻易地毁了！她多么想翻身下床去将那些珠子细细捡回，可烬宸不动声色的钳制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她的紧张，他视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半晌，黑暗中忽然响起他淡淡的声音。
　　“此番从王城回来，当真是忙得很呢。”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像是随口说起：“此番处理完那垂死挣扎的慕家，就可以真正休息一番了。”
　　原本一心惦念着她的腕链的慕淅一听这句，登时全身神经一紧。她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猛烈地心跳。
　　烬宸说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慕家以为送了女儿进宫就万事大吉了么……呵！锦儿，到时候我亲自带你去瞧，看看那绝世美貌的王妃娘娘，如何死在他狠心的爹面前。”
　　慕淅蓦地睁大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他说的清清楚楚——他要杀了姐姐，在爹爹的面前，杀了姐姐！
　　她只觉得心一直沉一直沉，仿佛无底一般。
　　那一瞬间她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黑暗中，烬宸感受着身旁的人儿细微的战栗。他无声地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锦儿。这些，都是对你的惩罚。
　　……
　　夜色深沉。
　　身边的烬宸似乎已然安睡。慕淅在黑暗中深深呼吸。虽然心中已然打算了千遍万遍，到了这时仍旧不能控制的紧张。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支起了身，轻轻披上一件外衣，随即，缓慢地翻下床。站在他的床榻之前，她叹了一口气，慢慢蹲下，手指在地上一点点摸索。一颗，两颗……那些被他散落的珠串触及指尖，无比冰冷。
　　终于全数拾了起来。慕淅将那些珠串紧紧攥在手中，缓缓闭上眼睛。
　　终究，断了呵。再也不能完整，犹如她记忆深处的感情。
　　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睡梦中的烬宸。慕淅终于决绝地回头，一点点地移动向黑暗深处。然而，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炙热的目光。
　　记得不久之前她同样是这样偷走了那颗火焰石。思绪到这里，慕淅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那一句冰冷的话语：“我只原谅你这一次……”她的心又是一沉。
　　所以这次，绝对不能有差错……
　　转过那个拐角，就是烬宸平日处理公事的案桌。慕淅小心地摸索着，黑暗中弥漫着浓浓的危险气息，伴随着她稍稍紊乱的呼吸，竟然将那冰冷的空气融化不少。
　　记得那次同用早膳时看见烬宸将管事递来的订单放进了墙内的暗屉中。慕淅小心地摸索过去，细嫩的指尖一点一点擦过冰冷粗糙的墙面。终于，她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凹槽。
　　用力按下。
　　黑夜里。原本紧密的墙缓慢而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其中精致的木盒。那其中，有着厚厚地一沓文书。
　　她平调整自己的呼吸，深吸一口气，有些颤抖着将怀中早藏好的火折子掏出。“嗤”的一声，那火折闪出一朵摇曳着的微小光亮。
　　屏息。慕淅举着火折的一手靠近，另一手开始紧张地翻阅起那些文书。摇晃着的光亮映得那文书上的字迹明明暗暗。她紧张地手心沁出了细细的汗水，却还是不泄气地找寻着。
　　忽然。
　　慕淅的手指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只觉得全身都冰冷了起来。
　　——对面的墙上，被那火折的光亮映出的她的身影后面，赫然立着一个高大修长的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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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惩罚

　　那墙壁上，昭然的身影仿佛一块巨石，瞬间就将她本就不多的沉稳砸的粉碎。
　　手中的火折子骤然掉在地上，那原本只是微小的光亮瞬间就被吞没，之余那硫磺的刺鼻在空气中弥漫。
　　慕淅只觉得恍惚不已，她的双腿几乎站不稳。勉强转过身，黑暗中，只能看得到那一抹身影缓缓走向自己。
　　不敢想象之后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那一刻，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意外的，那个走近身影竟也沉默着。良久，就在慕淅察觉到一丝异常时，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下一刻，一个温婉平静的声音轻轻响起：“锦儿小姐。”
　　竟然是弦笙！
　　慕淅几乎叫了出来。她蓦的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不是他！
　　在刚刚那一刻，她甚至有那样一个想法：就这样结束，也未尝不好。
　　可竟然……
　　这一瞬间，慕淅看着弦笙平静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弦笙注视着慕淅，半晌，轻轻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今夜被吩咐要自己睡在寝室的偏厅，现在终于知道烬宸的用意。弦笙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听——这情况，或许同他预料的，丝毫不差。
　　慕淅的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弦笙微微摇了摇头，眼眸依旧迫着慕淅：“锦儿小姐，你不该背叛爷的。”
　　听了这句话，慕淅唇角泛起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她抿了抿唇，假装没听到。
　　深吸一口气，她明白的终究是逃不过被他知道：“天亮了，再将我交给爷好么……不要为了我扰了爷的休息……”这样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希望，他能够晚一点知道，晚一点知道自己的欺骗。哪怕这其中差的时光少的可怜。
　　弦笙静静瞧着慕淅，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姐。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感觉到烬宸因着锦儿的变化。可，没想到，锦儿对烬宸，是从头到尾的欺骗。
　　良久。弦笙怅然一叹，目光抹向了别处：“锦儿小姐，奴婢不会告诉爷的。”跟了烬宸这么些年，她早就对他的脾气了然。可是这次，却怎么也不明白烬宸为何吩咐自己要这般说“奴婢其实也并不想看到爷得知被欺骗的样子……所以，只要小姐不再做这样的事，奴婢是不会说的。”
　　这一句话让慕淅原本抹黑暗淡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亮，她兀的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弦笙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文书收好，又拾起地上慕淅掉下的火折：“锦儿小姐，奴婢会当做，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淅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她瞧着弦笙，脑海中的思绪如海藻般纠缠在一起。弦笙却不再看她，她轻声地擦着慕淅残留的痕迹，黑暗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半晌，深吸一口气，慕淅终于抿着唇，转过了身。
　　一步步向前走着。黑暗中隐匿的紧张气氛因着方才那一番的对话，变得微妙无比。
　　转过转角的那一瞬，她忽而听到弦笙淡然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其实爷待您，真的很特别。”这一句，是弦笙自己真实的想法。
　　慕淅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在黑夜中更显羸弱。
　　弦笙暗暗垂下眼帘。
　　弦笙知道，在烬宸心中，锦儿真的占据着一个很特别的位置。否则他不会在得知锦儿的欺骗之时那样的愤怒，继而要以这样的方式惩处她——他的庄主，从不会为出了浅伊之外的女人动气。
　　可是这一次，烬宸真的生气了。
　　……
　　一夜无眠。
　　用了早膳的慕淅依旧有些恍惚。她脸色苍白，方才的饭也只动了几下。然而这些异常，烬宸却像是没注意到一般。不知为何，他今日的心情好得出奇。
　　安逸地走出寝室，烬宸瞧着那意外的好天气，唇角漾起一抹魅惑的笑。
　　“锦儿，今日带你去瞧一个人。”他将头转向身旁发愣的慕淅，虽笑着，眼中却是看不透的复杂。
　　慕淅怔忪着回过神，有些惊异：“是……什么人？”
　　烬宸妖冶的笑容更深一层：“当今最得宠的慕王妃，慕羽澜。我要带你去看看，那高贵的王妃娘娘，现今是什么模样。”
　　那一刻慕淅几乎站不稳。
　　……
　　走向进那个逼仄阴森的通道，慕淅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不敢想象，平日锦衣玉食的澜姐姐竟然被关在这样的地方。更不敢想得是，姐姐现在，被他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从怀中掏出昨夜拾起的那些黑色腕链上的珠子，慕淅紧紧捏在手中。那个冰冷的门就在前方，这个时候她却忽然胆怯了。
　　一别七年，那个心心念念的澜姐姐，如今却要与她在这里相见……她踌躇了，怕了。她怕见到一个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姐姐，更怕自己会忍不住……
　　走在前面的烬宸淡淡瞧了一眼停驻在门口的慕淅，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还不快进来。”
　　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紧张地抬起头，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血腥。简陋却整齐的房间内，美丽的女子一身宫装，虽被绑在凳子上，衣着却也不见丝毫凌乱。她的脸上，透着冰一样的寒冷。
　　澜姐姐……她就是自小照顾着自己的澜姐姐呵！那么些年了，虽长相变得成熟了，可那鼻子，那唇，那眉眼间的坚强，却一点都没有变呵……
　　慕淅紧紧凝着羽澜，生怕一眨眼，她就如幻觉般消失。
　　“王妃娘娘，在我这里住的，可还习惯？”烬宸的笑容妖冶魅惑。
　　羽澜狠狠盯着他，美丽的脸上透出不可侵犯的尊严：“钟离烬宸，你可知绑架王妃是什么罪名！”
　　烬宸轻蔑地笑：“娘娘，不过是请您来住几天而已，何必这样动气？”他眨了眨眼，故意凑近了些：“放心，过不了几日，您就可以和令尊好好叙一叙天伦了。”
　　听闻此言，羽澜和在一旁的慕淅同时一惊，羽澜凝着烬宸，眼中的火焰似乎要将他灼烧“钟离烬宸，你把我爹怎样了！”
　　“我怎么敢将慕老爷怎样？”烬宸云淡风轻地道：“只是听说，慕老爷不知为何，竟然病倒了……这怎么办呢，偌大的一个慕府，都没有一个能做得了住的，呵。”
　　羽澜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般低语道：“爹病倒了……”她猛地阖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有了深深的怒意：“钟离烬宸，我慕家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要被你这样迫害！”在她眼中，这个男子就像是魔鬼，伤害了她的妹妹，如今还要害她家破人亡。
　　烬宸冷冷一笑。他的眼中蓦地划过一抹暗淡：“你要问为什么……”他说着，略带深意地瞧了一眼一旁紧紧抓着门缘的慕淅，妖魅的声音犹如来自天边：“七年之前。你敢说我爹的死，同慕家，没有关系么……”
　　羽澜倒吸了一口冷气。而一旁，早就站立不稳的慕淅心脏狠狠一滞，她几乎不能呼吸。
　　“你以为是我们害死了你爹？！”羽澜紧紧攥起手指：“我们慕家光明磊落，怎么会做那种事！”
　　这一句，让原本逼人的烬宸忽然间眸光一暗，他出口的话语骤然冷到了极点：“我不想听这些。慕羽澜，你还是等见了你爹，亲自问他吧！”
　　光明磊落？呵！七年前他虽说是一时任性伤了慕家的女儿，可慕家老爷，竟然无情的置爹于死地！这样的仇恨，他怎能忘记？
　　目光重新回到慕淅身上。她纤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虽带着面纱看不到她的表情，那一双眼睛中也出卖了太多波澜。
　　烬宸冰冷地笑。妖娆丛生。
　　慕淅，你要为你的欺骗，付出代价。
　　……
　　（唔……写的好匆忙，炎炎有时间会好好改的……）

　　王城急报

　　跟在他身后，慕淅的每一步都沉重不已。
　　忽而听到他一句似漫不经心的话：“慕羽澜……呵。也算是个有骨气的女子，我会让她死得痛快些。”
　　心下又是一紧，慌乱间抬眸，忽而发现烬宸竟然转过了身，饶有兴趣地迫着她的眼。慕淅不禁一抖。
　　烬宸唇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语气变得更加咄咄：“不过她那个‘光明磊落’的爹，可不能就这么安逸的死了。”他难得的多语，像是要故意说给什么人听。
　　“他欠下的债，还要慢慢还……”
　　烬宸口中这句阴冷的话语稳稳传进慕淅耳中，她本就苍白的面色瞬间变得惨淡，未及站稳的双腿忍不住打了一个趔趄。
　　“你好像很害怕？”他紧紧盯着她，波澜不惊的话语中隐着一丝逼人。
　　慕淅快速地低下头摇了摇。强压住那一刻快要跳出来的心。
　　她真的不是害怕，而是，彻骨的寒冷——这就是自己爱上的男子呵！他是最冷酷的刀刃，丝毫没有怜悯地射杀无辜的生命。他是最无情的鹰，一下一下啄击着她脆弱不堪的心灵。
　　宁负尽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他半分。
　　是了，他的阴骘，他的残忍。早就知道的，不是么？可还是卑贱的留恋，这是她的选择。
　　只是这一瞬间，慕淅透过混沌的光线，恍惚地心痛了起来。
　　是不是，错了呢？
　　……
　　而，那一瞬间，她所没有想到的是。缜密如烬宸，将这些话统统告诉她，究竟，是什么用意？
　　……
　　忽然，一阵扑啦啦的声音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烬宸与慕淅同时一愣，只见一只漂亮鸽子艰难地扑打着翅膀降落在了烬宸眼前。那鸽子全身雪白，只头顶一抹血似的朱砂。它急速盘旋而下，着陆后竟然用力扑啦了几下翅膀，然而载到在一旁。死了。
　　烬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他认得出，那是王城探子特有的。
　　万里血鸽。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信鸽，速度快，适合远途飞行，而且纵使目的地相隔万里，不到达它也绝不停息。就算生命已然耗尽，它们也会支撑到最后一刻，将讯息送到才肯死亡。可以说，它们的一生，只为那一次的传讯。
　　如此少见的信鸽，山庄一年也不过能育出几只，所以绝不轻易使用。
　　也就是说，但凡万里血鸽送的讯息，都绝非一般。
　　烬宸走过去，缓缓捧起那鸽子，自它小小的腿上抽出一卷薄薄的缎卷。他缓缓展开。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却看得他瞬间沉重起来。
　　那缎上，赫然写着——
　　庄主急鉴：三皇子殿下公然带军血洗唐门，双方死伤惨重。唐门已张贴江湖通缉令。殿下秘密将昏迷数日的浅伊姑娘带上圣瑛山，后不知所踪。
　　--------------------------------------------------------------------------王城报。
　　烬宸心中一紧。
　　如此看来，风央墨他是没能将浅伊医好的。否则也不会不顾后果血洗了唐门。
　　该死，我是那样信了你！
　　烬宸狠狠将那缎子攥在手中，清泠的骨节微微颤抖，昭示着他此刻不为人知的紧张。
　　自上一次分别到现在不过十天不足，浅伊竟都陷入了昏迷，看来，她中的毒比想象中更甚。烬宸知道圣瑛山是风央墨那位高人师傅的隐居之所，为避免行迹泄露风央墨近几年几乎从不踏入圣瑛山。所以这番将浅伊送去那里必是万不得已之举。只是，送了浅伊去那里，他自己为何又不知所踪？
　　不管怎样，看来圣瑛山这一趟，非走不可了。
　　烬宸急忙唤来弦笙交代了出门之事。他的话语虽急迫，心思却面面俱到。庄内大小适宜巨细靡遗地交代了一番，却惟独故意不提起慕淅。
　　被急忙唤来的弦笙哪敢怠慢，她恭敬听完吩咐，一颗不耽误地跑远。这是，烬宸才瞥了一眼身旁的慕淅。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别过了脸。
　　此番回来，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遭遇为难

　　似乎，她的生活中那些翻天覆地的转变，从来都只是在那一瞬间。
　　前一个瞬间，慕淅曾那样绝望得感觉到了自己的前路上那深深的暗渊。仿佛随时会跌得粉身碎骨。可是。
　　这一切的一切，随着烬宸的忽然离开，都变成了近乎虚幻的宁静。
　　这样几乎是妄求的平静，让她久久都不敢相信。很多时候还是依旧会忽然的寒冷。仿佛下一瞬，烬宸就会残忍地杀害自己的姐姐，再无情地对自己说，慕淅，这一次我不会饶了你。
　　她害怕，真的害怕了。
　　如果可以，是的。如果可以，她宁愿那时就逃离这个给予她太多欢愉和爱上的留月城。或者……她甚至宁愿，自己从未在这个世界降生。
　　许是潜意识中总觉得，若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么现在的种种，都不会这般严酷。
　　那么纵使不会经历那些刻骨铭心，纵使不会学会真正爱一个人。只要……只要他们——予她生命，予她快乐的那些人，能够平平安安。慕淅也情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可是，又怎么可能呵。时至今日，她都不过是他身边，一个卑微的女人而已。如果曾经还会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会有能力改变命运。那么现在，她才真正体味了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的无奈。
　　深深叹息。
　　分外宁静的冰冷空气灌入她的衣袖，那冰凉的触觉让慕淅微微一愣。
　　已经是冬末了呵。
　　那满目的荒芜，映在她过分清泠的眼中，变得无比凄凉。
　　今年冬天，都没有下雪呢……
　　……
　　“呦！那不是现今爷跟前的红人锦儿小姐么！”一声酸意满满的娇媚喊声忽的传来。慕淅纤弱的身体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一振。
　　“哼，锦儿小姐也有这么落寞的时候啊！”同样是一声尖锐的讽刺。
　　慕淅身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眼眸不抬，只微微福了福身子，淡淡道：“姐姐们好。”她甚至没有看看来人究竟是谁。在仙伶院，遭遇这样的待遇，她早就习以为常。这个盛着太多哀怨的地方，又何时有过她的容身之地。
　　“哎呀，我怎么当得起这一声姐姐呀！”第一个说话的尖声道：“我们姐妹几个在留月山庄呆了这么些时候，都学不会锦儿小姐这一身勾魂本事。这姐姐，我们哪里有脸当呵！”一句话惹得身旁的娇媚的女子们纷纷讥笑。不是做给烬宸看，她们各个都露出了尖酸刻薄的真性情。
　　慕淅心知来者不善，不愿再纠缠。她抿了抿嘴，不卑不亢地再次欠身，而后转身欲走。然而，那几个女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发泄自己的怨气，又怎么愿意这样轻易放过她。
　　“锦儿小姐果然是高贵啊，都不屑同我们呆在一起么？”身后尖尖的嘲弄声迫得慕淅生生止了步。她这才发现四周已围了不少热闹的侍妾。她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慕淅身上，仿佛一条条毒蛇，蓄势待发地要她撕裂吞噬。
　　“其实呀，我们姐妹几个不过是请教请教，锦儿小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爷把心爱的伶月都赶了走了。锦儿小姐，给我们传授传授如何？”女人意味深长地笑着。
　　“呦，这姐姐你可学不来了。”身旁的女人仿佛就等这一句一般，媚笑着接上：“人家可是六亲不认，曾经的主子都能陷害的人。向姐姐这样心软的人，怎么学得会这一招呢？”
　　嘲笑声肆无忌道地响起。
　　慕淅攥了攥手指，她看着那些虽然娇艳，此刻却无比狰狞的嘴脸，心中泛起一阵阵寒冷。
　　越聚越多的姬妾窃窃私语的声音无孔不入。慕淅倔强地低着头不去看她们。冷空气静静在周身流走，包裹得她此刻愈加孤立无援。
　　就在这屈辱的时刻，人群外忽然传出一声尖叫：“小姐！”竟然是小尘的声音！
　　围聚众人纷纷回首，只见一个粉衣女孩艰难地挤进人群，快速跑到慕淅身前：“小姐，您没事吧？！”
　　慕淅愣愣地瞧着小尘，那一抹关切的水眸映进她的眼底，竟拨得她的心跟着酸涩起来。
　　小尘张开手护住慕淅，转过头，竟然对这方才的为难慕淅的女人激动地道：“各位小姐们同我家小姐都是仙伶院的小主，何必彼此为难！”
　　“啪！”一个巴掌狠狠甩到小尘白净的脸颊上，慕淅惊得睁大了眼睛。她这才认了出来，刚刚为首的那个女人，竟然是当初因着自己搅了她的好事的洛儿！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教训我！”洛儿恼怒地瞧着她，修长的手指指着小尘，仿佛会将她撕碎。
　　慕淅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拉住小尘：“小尘我不打紧的，你先回去。”她的语气中是难得的焦急。然而，那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小尘今日却像固执地挣脱了慕淅的手，她捂着被打肿的面颊，又一次护住了慕淅。大有要同洛儿等那些女子拼命的架势。
　　“不知死活的丫头！”洛儿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丫头都能欺压到自己头上。原本的一肚子火统统都发在了小尘身上：“我今天就替你主子好好管教管教你！”
　　“啪！”又是一凌厉的巴掌，这一次竟然打得小尘粉嫩的脸上泛起了死死血丝。
　　“死丫头，你以为你家主子还像从前那样风光吗！”洛儿显然是被气急了：“现如今爷离开了，还不懂得夹着尾巴，你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么！”
　　慕淅吓得连忙拉过小尘，同洛儿道：“小尘不懂事，姐姐就放过她这一次吧！”本不愿同这些女人说话，可此时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哼！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资格为别人求情！”洛儿眼中的怒火一瞬间燃到了慕淅。这次烬宸留下慕淅一人在山庄，在她看来，这个女人莫名其妙得宠的日子就是到头了。凭她那模样，被赶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滚开，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丫头！”洛儿的手指缓缓移到了腰间的长鞭上。小尘看在眼里，弱小的身体不禁一抖，然而却还是勉强地站着。
　　那乌亮的长鞭在洛儿白皙的手指中闪着残忍的光芒，一如她此刻的冷酷。
　　……
　　就在此刻，人群外，一个女子缓缓走近。她身后恭恭敬敬地跟着是烬宸诸多的护卫。
　　那女子向这边瞧了几眼，淡定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
　　竟然是她……那些女人果然不愿这样放过她……
　　女子轻轻止步，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个无助的身影之上。
　　……
　　长鞭被狠狠抽出。洛儿将那皮鞭高高的举了起来。那一刹那慕淅清楚地感觉到了身旁小尘的颤抖。她咬住了嘴唇。
　　就在那一鞭挥下来的那一瞬。在洛儿眼中那样逆来顺受的慕淅忽然上前一步，硬生生接住了她肆意挥下来的手。
　　“姐姐有怨气那我撒就好……放过小尘吧……”无奈的声音。慕淅看着洛儿身旁那些一副看好戏表情的女人们，她知道，这一次洛儿一定不会轻易罢手。
　　被拦住的洛儿听了这一句话，一时间竟然一愣。她微微眯起了眼，打量着慕淅。半晌，她的美目中闪过了一丝危险。
　　“这可是你说的。”她迫着慕淅，声音异常残忍。
　　慕淅深吸一口气，低头，轻声却坚定地道：“是。”她早就明白，洛儿和仙伶院众位小主的怨恨，自己总会有一天要承担。
　　“小姐！”小尘惊叫。她竟然也忘记了方才的恐惧，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慕淅身前。然而却被洛儿一把推开。
　　“好！锦儿，那今天我就人让你尝一尝，惹了我的代价！”她已然已红了眼，之前还有所顾虑，此刻也全然不顾。
　　长鞭再一次高高举起。像是无情的刀刃。那一瞬，那原本不发亮的鞭子竟然反射出了一道细小的寒光。
　　谁也没有看到洛儿唇边一闪而逝的冷笑。
　　慕淅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就在鞭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忽然只听一声高声的惨叫，紧接着，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间洛儿捂着手腕，向地上狠狠跌下。
　　人群中瞬间就炸开了锅。喧闹中，忽听得一个女子淡淡的声音。虽清浅，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那声音，竟瞬间令气场安静下来。
　　“锦儿小姐，原来您在这儿呵。”那声音的主人——弦笙浅笑着走过来，她身后那些高大的护卫像是昭示着她身份的不同一般。竟让那些围观的女人下意识让出了一条道路。
　　“方才还一直找您呢，快去准备一下，马上要走了。”她轻轻对慕淅福了福身，表情淡定。
　　纵使她知道烬宸定会怪罪，此刻也不得不这样说。
　　慕淅显然一愣。方才的变故让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弦笙瞧都没瞧身旁的众位名义上的主子，她只微笑着看着慕淅，解释道：“爷走的匆忙，吩咐我回来带些东西，还特意吩咐要您同去呢。”
　　这么一说法，让在场的众人一时间都是一愣。
　　弦笙表情温和，其实心中也是一紧——其实哪有什么吩咐，可若不将她带走，这些女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丝毫没有留给别人考虑的时间，弦笙轻轻拉住慕淅，就要将她带走。奇怪的是众位姬妾虽眼看着好戏没了，却都不敢阻拦。只有跌在地上洛儿狼狈地喊了一声：“站住！”她虽也知道烬宸身边的弦字辈婢子各个都惹不得，却也实在不甘心。
　　“你凭什么打落我的鞭子？”洛儿站起身，她此刻才发现，自己那一鞭子竟然是被弦笙用一块石子弹了落。那种强烈的屈辱感令她恼羞成怒。
　　弦笙淡淡瞥了一眼洛儿那条落地的长鞭，那一道细小的寒光应在她笑着的眼眸中，显得异常妖冶。
　　“洛小姐。”弦笙浅笑道：“小姐的鞭子用作防身就好，何必还要暗器伤人。”
　　一句话说得洛儿面如死灰。方才暗暗将细刀刃藏进了皮鞭，那本是个极为隐秘的动作，竟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弦笙依旧轻笑着，她不愿多言，欲带慕淅走。却不想，身旁的慕淅竟然犹豫着站在原地，她没有说话，却固执地不愿走。
　　弦笙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笑意更浓一分：“小姐您就放心吧，小尘这丫头在爷身边伺候时候爷就十分喜欢，若见她有什么闪失，待爷回来，也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我想……”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四周围的紧张的女人们：“我想，不会有人敢将她怎样的。”
　　一句话说的四下都不禁寒战。弦笙这才拉着仍旧不放心的慕淅，从容地走了开。
　　转过身，弦笙这才无奈地一笑——呵，这番讲了这么些，烬宸若知道，定气坏了吧。
　　……
　　（真要命呀……炎炎更了这么多，亲亲们也要多多支持呀……）

　　千氏兄妹

　　一直拉着慕淅走出了山庄大门，弦笙这才放开她的手。门外早就侯着奢华的马车，慕淅看着，心下微微分神。倒是弦笙，浅笑道：“锦儿小姐还在念着小尘丫头吗？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您先上车吧。”
　　慕淅微微抿了抿唇，对弦笙道：“方才……谢谢姐姐了。锦儿……锦儿先回去了，姐姐一路平安。”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那些女子不知，她心中却早就了然。
　　烬宸接到传书时本就同自己在一起，那时听他吩咐庄内事宜，怎么会感觉不到对自己的刻意忽略？那样骄傲的烬宸，又怎么可能在这时特别吩咐弦笙带自己去？
　　方才走过来那一路她就明白了。弦笙那一番话不过是为自己解围随口道的，此刻，她自然不能当真了。
　　弦笙听闻慕淅此言，怔了怔。她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番慕淅——原来，一直沉默的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呵！
　　心下对她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弦笙莞尔，有些无奈的意味：“锦儿小姐，您当您这般回去，爷的那些侍妾会放过您么？”既然她都明白，自己也将话讲明：“如今，您除了与我同去，再无它法了。”
　　这次慕淅却有些意外了。她瞧着弦笙，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怎么可以……若爷知道后发了火，不是牵连了姐姐么……”
　　弦笙释然一笑：“我既已当众讲出了那一番话，就没期盼着爷还能饶过我了。”她的笑容中有一丝“不会有事的”的意味，慕淅却知道，若弦笙擅自违背了烬宸的意愿，后果决计不是如她此刻表情一般无所谓。
　　他是那样一个冷酷的性格，纵使是随了他多年的弦笙，也不可能轻易姑息的呵。
　　想到这儿，慕淅当即后退一步，坚定地摇了摇头：“姐姐，锦儿不能随你走。”
　　她又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安慰而连累了别人？
　　弦笙闻言，不禁哭笑不得。方才是豁了出去，好不容易才将她救了出来，可现在，这女人竟然同自己说，她要回去！
　　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还觉得她聪慧，怎么现在，这般一根筋？！
　　“就算您不在乎自己，那小尘那丫头呢？”知道小尘是她的软肋。
　　“小尘……”慕淅方才显然没有想到这么许多，她拧起了眉。
　　弦笙微微一笑：“小姐，您还是别想那么许多了，快些走吧。”
　　然。此刻的慕淅虽犹豫着，却仍旧倔强地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的确轻微，可也有着自己的固执。为了自己而害了别人，这样的事，她慕淅，从来都做不出。
　　弦笙见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会有这样倔的女人呢！
　　只好……这样了……——也只有她，能让如此沉稳的自己都不得不叹息。
　　弦笙轻轻靠近慕淅，眨了眨眼，忽然闪电般一劈手，直直地打在了慕淅的脖颈上。
　　迅速抱住应声而倒的慕淅，弦笙看着那一道微微泛红的印记，歉意一笑：“也只有，得罪了。”
　　……
　　一路上怕她醒了折腾，弦笙不得不喂了慕淅一些安睡的药。一直到了圣瑛山，沉睡了许久的慕淅才悠悠转醒。
　　“锦儿小姐，您醒了么？”身旁是弦笙淡然的身影。她还是往日的冷静宛然。
　　头脑还是昏沉，慕淅艰难地眨了眨眼：“这是，哪里……”
　　弦笙轻道：“这段山路马车走不过去，所以还要劳烦小姐亲自走了。”
　　慕淅听了这话，才想起了之前的事，她蓦的睁大眼睛，平整的眉心亦微微纠结起来。弦笙见状，依旧淡淡一笑。她轻扶起慕淅：“小姐，下车吧。”她说的自然之极，仿佛吃定了慕淅不会拒绝。
　　慕淅此刻混沌的意识已完全清醒了过来。马车帘被掀开，弦笙跳下车，和诸多护卫一道恭敬地站在车外，等待她走出。
　　她透过小小的马车门向外看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四下荒无人烟，除了这一个突兀的马车，就只剩那凄清的雪景。
　　也就是说，自己若不同他们走，就只能留在这荒凉的地方么？
　　她捏了捏衣袂，良久。
　　“弦笙姐姐，锦儿不会去的。”纵使知道若不走，留在这里只有被冻死的份，她还是坚定着。
　　弦笙听了这句，像是早就想到她会这般说似的，淡淡道：“锦儿小姐，之前是弦笙得罪了。只是若小姐留在这里，有什么闪失我可担不起。所以若锦儿小姐还是执意如此，弦笙也只好再得罪一次了。”
　　这锦儿小姐，真叫人无奈。
　　慕淅拧起了眉。她瞧着弦笙，微微张口，然而看着那些高大的护卫，却也无可奈何。
　　这时只见弦笙轻轻靠近，又小声道：“您就别再倔强了，这些天，爷定也早就知道了。”不得已之时，只有先骗骗她了。
　　慕淅瞧着眼前的弦笙，听闻她说烬宸已然知晓，她只得深深一叹。
　　只有期望他，不要太过责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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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瑛山曲折险峻的山路走得一行人都有些疲惫，尤其当众丝毫不会武功的慕淅。只是，或许是心中不安，又或者只是那隐忍的性子使然，她虽早就体力不支，却应咬着牙不愿停歇。
　　当一行人好不容易登到了圣瑛山顶峰，忽的，沉默的众人只听一阵铜铃般的笑声，自远天悠悠传来，那声音，甜美娇媚，却令在场之人都不禁发冷。
　　“好大胆，竟敢擅闯圣雪峰。”声音刚落，一个娇美的女孩已闪至众人面前，她一手扬着手中乌黑锃亮的长弓，另一手搭上一支凌厉精致的箭羽，甜美的容颜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弦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女孩解释：“千小姐，我们是留月庄主的随从。”
　　那女子闻言，扫了一眼弦笙，微微皱起了眉，这才不悦地放下弓箭。她是忆起了弦笙，然而小小的脸上的表情还是变成了不满：“说来就来，钟离烬宸还真是当这里是自家地方了！”
　　弦笙不再言语。她懂得，这样的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法子。上一次来，她就领教了这位小姐的刁蛮。
　　那千氏女孩睨视着其他人，很快就将目光投向了随在弦笙身后的慕淅身上。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慕淅的面纱之时，眸中闪过一丝不快：“我最讨厌如此遮遮掩掩的人了！”她上前一步，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伸手毫不犹豫地扯下了慕淅的面纱。那薄薄的面纱轻轻飘落，露出的，是那白皙的面颊上，那一块骇人的疤痕。
　　慕淅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那狼狈的面纱，她忽然有一种被完全暴露在日光下的恐惧感。
　　那女孩子看到那疤痕，却倒像是丝毫不介意，或许是本就不在乎，又或者，她从来都不会为别人的事担心。
　　“她是谁？”女孩冷冷问。
　　弦笙得体地一颔首：“这位是庄主的内室，锦儿小姐。”
　　闻言，女子却像是一愣，随即，眼眸中多了一丝莫名的厌恶。
　　“钟离烬宸究竟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连他的女人都带来！”她说着，再一次抽出一支翎箭，指着慕淅，对弦笙宣布道：“这个女人，不能进去！”
　　听闻这一句，慕淅不由微微低下头。
　　这下弦笙犯了难，她还想再劝，不料却被那女孩冷冷打断：“不用废话，我说不成就不成！”
　　弦笙不禁拧起了眉。她不知这个刁蛮的千小姐为何跟锦儿过不去，只是，总不能将锦儿留在这里啊。
　　就在这般僵持之际，忽而，不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清淡的男子声音：“染鸢，你又在惹事了。”那声音，淡雅温柔，仿佛春风般，在这寒冷的冬季，竟带来了丝丝暖意。惹得众人不由得看去。
　　染鸢听了那一句，顿时撅起小嘴。她转首，向着那个缓缓走来的素衣男子埋怨道：“镧夜哥哥！你看那钟离烬宸，竟将他的女人都带来了！”
　　那被唤作镧夜的男子轻轻抬眸，看了一眼被染鸢的箭羽指着的慕淅。他亦看到了那一块疤痕，只是更吸引她的，是慕淅淡泊的眼眸中那一抹隐匿着的忧伤。
　　微微一笑，镧夜行至慕淅面前，轻轻抽出染鸢手中的箭，这才温和地道：“姑娘受惊了，我这妹妹自小任性，还望不要见怪。”
　　“镧夜哥哥！”染鸢赌气地一喊。这一瞬，慕淅轻轻瞧着眼前的男子，那温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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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一更真的是炎炎的极限了……亲们……）

　　终得一见

　　千镧夜静静地立在慕淅眼前，他一袭白裘衣，在清冷的空气中，有一种飘然于世的感觉。
　　慕淅轻轻地仰起头。眼前这个男子，其实有一张极好看的脸，和一双极温柔的眸子。那眼眸中的柔和，丝毫不像是着冰天雪地中该有的温度。然而细细再看，又似乎是正因着冷冽的寒，他眸中的温暖才应运而生。
　　慕淅这样瞧着，心中那原本的不安似乎渐渐驱散，镧夜俊美的脸上泛起的那种柔和，是任何一种言语都无法给予的安心。
　　此时，染鸢心知哥哥的性子，眼见不能阻拦，她孩子气地赌起了气来：“镧夜哥哥！我不要她进去，我不要！”
　　镧夜微笑着看了一眼染鸢，似是宠溺的安慰。
　　“好了，不要任性了。”
　　千染鸢闻言却更加执拗，她索性拦在了他们身前，“不准不准，就是不准！”
　　这一次，镧夜出口的话带了一丝责备：“染鸢，你再胡闹，我就将你送回去了。”
　　这句话果然有效，原本刁蛮任性的千染鸢听了，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起来。她眼中闪过的不甘，最终化做一声冷哼。然而口中，却再也不敢多出半分声音。
　　镧夜笑容中浮现出一丝无奈，他转首，向弦笙和慕淅启声道：“两位姑娘，随我来吧。”他虽知晓了慕淅的身份，却也还是喊她姑娘。
　　还是弦笙反映快些，她上前得体地一欠身：“如此，多谢公子了。”
　　……
　　一行人由千镧夜带领着，朝着圣瑛堂的方向缓缓进发。弦笙和慕淅跟在镧夜身后，心中均惴惴不安。而千染鸢，她似乎还在赌着气，竟然跑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故意不同哥哥走在一起。
　　上了圣雪峰，那山路明显好走了很多。越往前行，路也越为平坦。只是不想，这圣瑛山的顶峰竟这样寒冷。在山下还是那已然暖意丛生的天气，到了这里，居然又同冬季最严寒时候的温度无异。
　　慕淅身骨虚弱，此时被冻的直打哆嗦，弦笙见状就要解下自己的衾衣。慕淅却无论如何都不要——她同自己，一样的单薄呵。
　　忽然，慕淅只觉得身上一暖，那被冻的有些僵硬的身体一下子安逸了不少。她转首，这才看清，自己身上，竟然多了一件雪白的裘衣——那是他的裘衣。
　　不禁向前看去。走在前面的千镧夜还是那不变的温良表情。他目不斜视，似乎方才的举动，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慕淅心下微微一动。向千镧夜投去感激的一瞥。相识这短短的时光中，她虽也只是知道他的名字而已，然而他们之间，却好似存在着微妙而温暖的系带，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
　　被那暖意包围着，那一路仿佛也再不那样难熬。不觉间，一行人走到了圣瑛堂。
　　那是一个极为典雅的院落，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样荒僻的山顶竟然有这样别致的院落。虽不大，却处处透着华贵。慕淅和弦笙被安排在前厅等待，千镧夜则亲自去寻了钟离烬宸。
　　落座许久，慕淅终于忍不住向弦笙询问那千氏兄妹的身份。结果换来弦笙同样不知的眼神：“依穿着举止看，该是这圣瑛堂主人的少爷和小姐吧。”弦笙猜到，上一次也是被千染鸢拦了下来而后就被差回去取东西，出了姓名，弦笙对这位小姐的身份一无所知，更别提那公子了。
　　正疑惑着，慕淅忽闻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丝丝冰冷的意味。她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
　　是他……
　　慕淅仓皇转首，一瞬间，那个几日未见的修长身影，映入眼眸。
　　他，真的是他……
　　依旧是淡淡而立，依旧是俊美的脸颊，依旧是远天雾气一般的眸子。慕淅瞧着那个冰山一样的钟离烬宸，忽然从心底泛起了那样强烈的震撼，几欲将她吞没。
　　他，瘦了……
　　不过几日，他竟然消瘦成了那般模样，那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多了几许苍白，竟将那原本的邪魅掩盖了不少。
　　那一瞬间，慕淅忽然觉得眼前的烬宸那样不真实。像她的，一个幻觉。
　　而当烬宸的目光扫到慕淅的那一瞬，他的眼中陡然多了一丝复杂。
　　“锦儿怎么会在这里？”烬宸说的冷淡，眼眸刻意掠过了慕淅，直直打在了弦笙身上。
　　弦笙轻轻跪地，并不多解释，只认命道：“爷，奴婢领罪。”聪慧如烬宸，只消这一看，就早明白了罢。
　　凝着弦笙，烬宸的眸色渐渐暗淡。他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一直冷静沉着的弦笙，竟然这般感情用事，擅自违逆了自己的意愿。
　　而一旁慕淅，此刻才幡然醒悟。她惊得捂住了嘴巴——弦笙那时，竟然是骗她的，原来烬宸并不知道！
　　登时跪在了地上。
　　“爷……无关弦笙姐姐的事……”她试图解释，却被纷繁的思绪弄得一团糟，而烬宸，也似乎丝毫没有在意慕淅的话语。
　　紧紧凝着弦笙，烬宸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一丝悔意，然而，弦笙却始终淡定地低着头。良久，烬宸终于一字一顿道：“很好，现在就将她领回去，你也不必再来了，回去之后自己领五十棍。”他的声音冰冷却淡漠，仿佛在诉说一件丝毫不于自己相关的事。
　　这时，弦笙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心底知道，那五十棍已经是他网开一面了，只是——他，真的是狠心要将锦儿送回去么……
　　这边慕淅早已咬紧了唇。她想为弦笙解释，可也深知烬宸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
　　心下早就悔了千遍，若知道是如此，她决计，不会跟来的呵！
　　……
　　（呼呼，考试真是要人命呀～最近pp都蛮多，开心呐，谢谢亲们～）

　　圣瑛堂主

　　冷冽的气息在空气中流窜。一如他的决绝一般，撕扯着他的心。
　　这样的时刻，还能说什么？慕淅略略悲哀地地下头。还是连累了弦笙呵……她仿佛看到了回去之后将要面对的一切，那些誓要将她撕碎的女人，无辜的小尘和弦笙，还有，未能完成的，慕家的嘱托……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
　　慕淅紧紧攥着衣袂，被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的星辰般的眼眸中，流淌着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悲凉。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切，都被烬宸尽收眼底。
　　那一瞬间烬宸的心狠狠一触动。虽然，那触动转瞬就被他掩埋进了心底深处。可是，他无力否认，有那么一个时候。
　　他忽然好想抱抱这个脆弱的女子。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伴随着一阵甜美的笑声，款款走进。紧接着，那声音嘲讽道：“原来是自己送上门的啊！不过可惜，热脸蛋贴到了冷屁股。”竟然是方才一直不见人影的千染鸢。
　　烬宸听到她的话，不觉微微皱眉。可转瞬，就被一副平静的表情取代。只听他淡淡喊了一声：“染鸢堂主。”
　　这一句，让跪地的两人都不禁一愣。他说的是……堂主？
　　突然地变故让她们都暂时忘记了方才的沉重。染鸢堂主！难道，这小女子，竟然是圣瑛堂的堂主？堂堂三皇子的高人师傅么？！
　　弦笙有些不敢置信，她不禁仰起头瞧去——这丫头，怎么看都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怎么可能？
　　千染鸢见到弦笙和慕淅的惊异，唇角绽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她眨了眨美丽的眼睛：“怎么，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我千染鸢的身份啊。”忽然，她的甜美容颜瞬变，眉尖一拧，向着跪地的两人厉声道：“你们两个，对本堂主这般没有礼数，该当何罪！”
　　慕淅同弦笙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倒是烬宸，他瞥了一眼两人，依旧淡淡道：“染鸢堂主不必生气，她们马上就会离开。”
　　他，钟离烬宸，堂堂留月庄主，何时这般客气过！弦笙忍不住看向反常的烬宸，却见他只是看着一直低着头的慕淅，眼中有一抹复杂。
　　千染鸢听烬宸这样一说，倒是邪邪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她伸出一只手指，对烬宸轻轻摆了摆：“这可不成，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走。”她笑得可爱，甜美中却透着严酷。
　　方才还千般不愿，要慕淅离开，这一刻竟又要将她留下。这千小姐，当真是古灵精怪。
　　而烬宸也似乎有些气恼染鸢的刁蛮，他眸光变得渐渐冰冷：“堂主，我的随从，似乎论不到您来决定去留。”
　　这样的言语，昭示着致命的危险。若在留月山庄，怕是早就没人敢喘气了。然而千染鸢却丝毫不为所动。她依旧笑着，表情没有变换半分，甚至还是直视着烬宸：
　　“留月庄主，这里可是我的地界，她们能不能在这儿呆，自然，是我决定！”
　　烬宸一瞬间冰冷起来。这样骄傲的他，又怎么能容得一个小丫头在他面前撒野？
　　慕淅看到烬宸的薄唇抿出一个冷酷的弧度。她心下一滞。不自觉紧张起来。
　　可，似乎在下一瞬，烬宸那冷冽的怒火，竟然无故熄了下去。
　　只因为，千染鸢在烬宸耳边，妖娆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想要她活命了么？……”
　　霎那间慕淅明白了他的所有隐忍。
　　登圣瑛山的路上，她已然大致听了弦笙的讲述，也终于知道了那时的事。原来，那时烬宸的所有脆弱，都是因为她。
　　是了，那样自信的烬宸，也只有为了她，才会变得如此狼狈吧。
　　想到这儿，慕淅的唇角绽放出了似有若无的苦笑。
　　早就明白的，不是么？方才竟还为他担心，当真是傻透了呢。
　　忽然，自己的颈部竟一瞬间被一个冰凉的尖锐顶住。下一秒，那冰凉顺着脖颈滑到了下颚，继而狠狠一抬，自己的头被迫着仰了起来。这空挡，她终于看清，抵着自己下颚的，是一支精致的箭羽。
　　慕淅被迫仰望着那个手执箭支的女子，她甜美却危险的容颜让慕淅下意识的捏起手指。
　　“还以为是得宠的侍妾，原来，只是个滥竽充数的。也是了，堂堂留月庄主，品味不会这样低吧。”千染鸢轻轻眨着眼。说出这样的话，脸上竟然还绽放着无辜而又惹人怜爱的小酒窝。
　　“害我被镧夜哥哥责骂，你以为你还能安然走掉？”她缓缓靠近，甜美的声音瞬间压低了几分，变得危险。
　　“我忽然到一个不错游戏，就由你来陪我玩吧。”千染鸢直起身，忽然将手中那抵在慕淅下颚上的箭羽狠狠抽起。那力度，生生在慕淅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染鸢并不看慕淅，只饶有兴趣地转动着手中的箭羽。她将那染着血迹的尖锐箭头擦了擦，这才微笑着，轻吐几个字：“丫头。不要怪我。”
　　“要怪，就怪你是钟离烬宸的女人。”
　　……
　　那样寒冷的天气，几欲将她单薄弱小的身子淹没。
　　小小的女子蹲在那漫天的飞雪中，被冻的通红的手指努力地挖着那僵硬的土地下一丝丝药草。她的身边，是一身锦帽貂裘的千染鸢。
　　“这样慢，我看你是存心不想要浅姑娘活命吧！”染鸢娇美的声音在风雪中分外凌厉。
　　女子的被冻的僵硬的手指不禁一动，土壤中散碎的石子粒就毫不留情地割过去。
　　鲜血，缓慢渗出，转眼间就染红了她修长皙嫩手指，和那寒冰一样的土地。
　　千染鸢不禁皱了皱眉头。
　　“真没用！”她嘟囔着，同时眼光飞快的扫了一眼四下。
　　怎么还没来？
　　方才喊出来这女人，分明看到了弦笙那丫头偷偷跑去通报钟离烬宸。可过了这么些时候还不见他现身——难道，他真的不在意这女人的死活？
　　这样，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沮丧着，千染鸢眼角又百无聊赖地一瞥，正盘算要不要今天就到这里。忽然，一抹修长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眸。
　　嘴角扬起一个严酷的笑容。美丽的女子不禁握了握手中新换的长鞭。
　　这下，可有意思了……

　　染鸢刁难

　　待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之时，烬宸的脚步微微滞了滞。
　　漫天的飞雪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竟分外惹眼。她是那样纤弱，仿佛瞬间就会被那肆虐的飞雪埋没。不断有雪尘打在她消瘦的肩上。看着，惹人心痛。
　　烬宸不禁拧起了眉。这样的天气这女人竟然还不知死活地穿的如此单薄，不要命了么？！
　　尽管自听了弦笙的禀报时就告诫自己，不值得为她紧张，不值得为他担心。可……
　　可为什么，还是来了……
　　想到这儿，他的思绪又不禁远了些。越来越频繁地发现，她，似乎真的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能一次次熄灭自己的怒火。而纵使得知了她彻头彻尾的欺骗，却还是忍不住对她如此上心……
　　他暗叹自己又轻贱了一番。向前的脚步也刻意放慢了许多——那是尊严最后的维系。
　　而这边，千染鸢远远瞧着正走来的烬宸，她的樱唇一绽，勾勒出一丝邪气。
　　手中握着的是幼小时哥哥送的马鞭。染鸢不喜骑马，所以这鞭子也闲置了多时。没想到这时候倒是起了用处。
　　她轻轻扬起了小手。
　　这一场好戏，终于要开演了。
　　那精致的鞭子，本没有太大的力道，却因着那执鞭人的决绝，而一并发出了冷冽的意味。
　　雪，还是那样凌然却安静的下着，仿佛从来感知不到那些沉重。
　　“啪！”
　　那一声清脆稳稳传入了烬宸的耳朵，他的呼吸跟着狠狠一滞。
　　步伐霍然加快。烬宸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起来。
　　他看到，那一鞭子狠狠打在慕淅消瘦的背上。而她，在下一刻竟然重心一偏，跌在了一旁！
　　烬宸的心仿佛一瞬间被狠狠撕扯。
　　……
　　自慕淅白皙的手指在那土地中艰难地挖掘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就没了其他的念头。或许是那不自知倔强，让她竟忽略了那指间的灼痛。只一点点的，努力挖着。以至于，染鸢邪气的笑意，和身后烬宸的目光，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她的内心其实是那样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是，无尽安然。她只是想将那草药采到。仅此而已。
　　雪粒一颗颗砸在慕淅如瀑的长发间，转瞬，化成一丝水渍，隐匿不见。
　　蓦地，背部传来的那炙热的痛感一瞬间就侵袭了她的神经。那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她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一声。
　　其实那一鞭子其实力道并不大，然而身体早就冻僵，这一忽至的疼痛，让慕淅竟然狠狠地摔向了一边。那本就鲜血淋漓地手指，在粗糙的土地上蹭出了触目惊心的印记。
　　“你是故意的吧。浅姑娘若是死了，你一定是最高兴的对吧！”染鸢清甜的声音在头顶缓缓传来。
　　她轻轻抬起头。
　　那样奇怪，漫天的雪不断地模糊着视线，然而她却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正快步走过来的清冷男子，以及他俊美的脸上，一抹隐忍的动容。
　　眼睛一下子就酸的不像话。那一瞬，她忽然像个小孩一般，簌簌地落下泪来。
　　……
　　烬宸快速走过来，他的脸上有着寒冰一样地颜色。只是，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竟然下意识地护在了慕淅身前。
　　略略冰冷的眼眸扫过千染鸢单纯如孩童的脸颊，又回到了地上那个羸弱的人儿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烬宸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实的心痛过。
　　跌在地上的女子有一双如小鹿一般的眸子。而那眸子中的复杂光亮，竟然一丝不差地与七年前那双眼眸重合了起来。
　　是以一霎那间，他几乎失神。
　　只是最终，烬宸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扶起慕淅，只任她那样无错地跌在地上。
　　目光又回到了千染鸢的娇颜之上。
　　“你似乎管的太宽了。”烬宸的声音中透着危险。没有在同她客气，烬宸的语气是一片决绝地冰冷。
　　千染鸢无谓地笑了起来。她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敢对着钟离烬宸笑得这般肆意的人了。
　　“钟离烬宸，你若再这般没有礼数，我会立刻让你滚出圣瑛山！”染鸢说着，却越发笑得甜美。
　　烬宸脸色一暗。他的手指在长长的锦袍中缓缓捏起。
　　“圣瑛堂可不是你的留月山庄。我凭什么要白白养着你的女人？”染鸢接着道：“采集这药草，来救你心爱的浅姑娘。这是她留在这儿的代价！”
　　这样的轻佻语气瞬间点燃了烬宸的怒火。从来，都没有人敢这般轻视对他讲话。尤其，还是一个黄毛丫头！
　　他冰冷的目光又复移到了刚刚站起身地慕淅身上。口中却对这千染鸢逸出一句无比冰冷地话语。
　　“我若是不准呢？！”
　　这一句，不是询问，而是决绝的宣布。
　　他的冷冽在这一刹全然爆发。这几日的隐忍，早就将他的耐性打磨殆尽。而此刻，更是又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再也忍不下去。
　　千染鸢饶有兴趣地眨了眨眼，对他的怒火似乎视而不见。
　　“那么，就只好请你和你的浅姑娘一并离开了。”她说得云淡风轻。
　　慕淅看着面前的两人，眼中一阵恍惚。她的心开始回暖，因此，也开始有了疼痛的知觉。她知道，浅伊是他的死穴，从来都是。
　　烬宸的眸子中闪出冷冷的危险，那温度，丝毫不比这寒冷的天气暖一分。
　　他低低地启声，咬牙切齿道：“你不要拿她来威胁我。我最恨别人的威胁。”
　　千染鸢此刻的眸子中也终于闪现出一丝狡黠的光亮，似乎，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么说，你宁愿要浅姑娘死，也要护着这女人周全？”她紧紧看着烬宸，并且成功地捕捉到了烬宸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她笑得越发甜美。“难道你爱上她了？”
　　一怔。烬宸显然没想到千染鸢会这样问。口中只是下意识反驳：“笑话……”
　　千染鸢却不再理烬宸。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开始专注于摆弄手中那漂亮的马鞭。半晌，她终于悠然启音：“钟离烬宸，若你执意要护着她。那就用浅伊的命来祭祀你们的爱情好了。”
　　烬宸听闻这一句话，心下一梗。无可否认，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浅伊有事。
　　他凝着慕淅。那样深。眼前这个女子静静地低着头，她染着鲜血和泥土的手指还轻轻绞在一起，在白色的衣裙映衬下，愈发可怜。
　　然而烬宸的心，却是无比凌乱。缓缓，得知被欺骗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那些交错的话语在耳边不断重复，铺天盖地地席卷了心底。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次次任你凌辱么……
　　那个黑夜，那些不完全的言语也终于拼接完整。留在我身边，任我凌辱。只因为，你是慕家的女儿罢！
　　——你不是也恨极了那个男人么？不是忍辱负重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报了当年那一剑之仇么？！
　　是了，你的出现，不过是为了报仇呵！
　　他心下狠狠一扯。目光不再在她的脸颊上逗留，而是决绝地望向了远方。
　　既然这样，我又何必，再这般护着你？
　　……
　　（so抱歉～）

　　身体不支

　　慕淅深深看着一步之遥的烬宸。
　　她心中早已苦涩地明白。在他的眼光变的复杂的那一瞬开始，她就明白了。
　　他的心中，从始至终，能装下的，都只有浅伊一人啊！
　　呵！还在妄求什么？
　　慕淅轻轻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眸子中的失落。
　　忘了么？早在七年前，他就可以为了在乎的人，毫不犹豫地拿自己做代价。钟离烬宸，自己心心念念的钟离烬宸。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不是么？
　　那么，还要等什么？等他冷漠地将自己交给千小姐处置么？够了。这样的羞辱，一次，就够了。
　　早该，这样的。
　　慕淅轻轻动了动那带着伤的手指。一丝痛楚清晰地侵蚀了她的神经。
　　不禁轻轻一笑。虽然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它们却意外地还听使唤。
　　“爷。”慕淅平静地唤道。不知为何，脑袋竟然有一瞬间的昏沉。
　　“爷不用担心。妾身不碍的。”她的声音轻的像是叹息。
　　这样的话，自己讲出来倒也好——就当是保留最后的尊严罢。
　　烬宸听闻此言，他意外地一怔。再将目光转向慕淅，却见她已经转过首，不再看他。
　　在慕淅残损的容颜之上，已不复之前的纯净。而是，一抹他不熟悉的坚强。烬宸这样看着，不禁心下一堵。
　　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雪尘扑打在脸颊上，意外的舒逸。慕淅将那安宁的空气深深地吸了吸。转而，看向千染鸢的眸子中已换上了一层修饰过后的平静。
　　没有丝毫的怨恨和挑衅。而是略带绝望的决绝。慕淅只想这样看着她，又或者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一个让她卑贱地牵挂着的人。
　　千染鸢也直直地瞧着慕淅。她没有想到慕淅会说出方才那一番话。在她的眼中，这个女人，只是一个懦弱到毫无尊严的傀儡。
　　半晌，慕淅终于缓缓蹲下身，再次将那通红的手指移到了方才一点点挖掘着的地方。
　　真的，好痛。
　　脑海中一片昏沉。眼前的光景似乎也渐渐恍惚。只有那指间的丝丝痛楚才能让她勉强稳住心神。
　　时间仿佛就这样停滞。在慕淅与烬宸之间流转的缄默，有一种摄人心魂的沉默力量。
　　女子那样固执的背影勾勒出两人之间深深的罅隙。他的目光，一遍遍描绘着她羸弱的背影，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个淡漠的身影看穿。
　　为何，眼前的身影那样倔强？竟点点地惹他的心海汹涌澎湃。
　　为何，身后那目光那样炙热？竟生生地将她的泪水牵引而下。
　　万语千言，凝成那断了线的晶莹泪珠，一颗一颗，砸在他不能触及的伤痛之中。砸在她修长的手指间那一道深深的伤口之上，稀了那一片鲜红，却是更加刺痛了知觉。
　　慕淅勉强地支撑起那沉重的头。恍惚间，她看着那被泪水将那斑斑血迹和土尘活得更脏地十指，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不断有雪尘模糊着视线。呼出的气体在那些坠落的雪尘中荡漾，将它们幻化得如此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王宫暧昧温暖的夜。想起他曾几何时，如眼前的雪尘一般同样不真实的温柔。
　　曾有那么一刻，她竟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已那样真实的触及到了他的心。
　　可，可怎么忘了，他从来都是那样一个无心的人呵。
　　只怪自己，做了太多太傻的幻想。所以当幻灭的那一秒。那种被真实割碎的疼痛，才将她撕扯地支离破碎。
　　慕淅眨了眨眼，将模糊地视线擦亮。这，似乎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吧。竟然是再这个就要伤逝的冬之末。
　　原来所有的真实和假象，都逃不过一树春秋。
　　缓缓滞了滞僵硬的手指。转瞬，那一只只手指上已落满了纷繁的雪尘。像是要将那夺目的殷红掩埋。
　　彻骨的冰冷，将慕淅最后一丝疼痛知觉也冻了僵。那一瞬她的所有身体上的感觉，竟都无声失去。只有那轻盈的身子，恍惚这勉强支撑的意识。
　　她看不到，看不到身后的目光，被那雪尘模糊着的目光。缓缓地，变成了罕见的疼惜。
　　她也不知道那个向来都是那样冷漠的他。他的心口，竟然泛滥了一片温热的触动
　　那一瞬间，烬宸的眸子锁在她微微恍惚的背影之上。他的心，凌乱成了一片狼狈光景。
　　脑海中，只一遍遍回想着这样一个念头。
　　不要，不要让她独自倔强地承担一切伤痛。
　　不要。
　　……
　　烬宸深吸了一口气，他将目光缓缓移至一旁有些怔忪的千染鸢那甜美容颜之上。他心中，已然做好了坚定地抉择。
　　只是。还没有等到他的话出口。那一道温柔的光亮已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那一瞬间雪尘忽而纷繁而坠，错落间，涣散了她的眼睛。
　　“染鸢，你为何总这般调皮。”男子清远的声音夹杂在那一场如梦境般的落雪中，温和至极。
　　烬宸不禁向那如风一般的男子看去。是，他。
　　几乎也就在同时，千染鸢那一张带着甜甜的梨涡的小脸凝固了起来。
　　“镧夜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心虚。
　　“这是怎么回事？”镧夜已然行至三人面前，他一眼便看到了慕淅颤抖的身影，以及那带着伤的手指。心下早猜的八九不离十。
　　“镧夜哥哥……”染鸢的笑容有些僵硬，她眨了眨眼，故意狡辩道：“我只是喊她帮忙采一些为浅姑娘入药的草药而已……哥也知道，这种草药只有这最为严寒的时候才能采得到嘛……”
　　镧夜瞥了一眼染鸢手中的马鞭，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妹妹，为何总这样任性……
　　“若没记错，这种草药在暖香阁还有很多。”他说的清淡。
　　染鸢一怔，讪笑着强辩解道：“是吗，我倒是不记得了呢。”她心下实则早就埋怨了千遍万遍。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这个时候，搅了这一场还让她意犹未尽的好戏。
　　镧夜也不再理染鸢。他轻轻伸手，将那柔弱的慕淅扶了起来。
　　只是，没有想到，被他扶起的慕淅竟然这样沉重！似乎，她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之上。
　　不禁有些担心。
　　“锦姑娘，你没事吧？”镧夜将手臂上的力量又加重几分，好给她片刻安宁。
　　慕淅艰难地摇了摇头。她丝毫不愿将自己完全依靠在这个男子身上。可，飘忽的身体似乎无论怎样都不受自己控制，只能这样软软地依附着。
　　镧夜瞧着慕淅不正常的潮红脸色。微微皱起了眉。这样的情况，才看清。她的手指，竟然已冻伤成了这般模样。
　　“染鸢，你怎么这样不懂事。”镧夜的声音中有了丝丝严肃。
　　千染鸢听了哥哥这样说，似乎受了莫大的冤屈。她撇着小嘴，一副委屈的模样：“哥都看不出么，这草药本就是这山上最为好采的草药。是她自己太娇弱弄伤了自己，我有什么办法！”
　　一向疼惜妹妹的千镧夜这次却再也没有理染鸢。她瞥了一眼一旁因自己扶着慕淅而一脸不悦的烬宸，又将目光投向了慕淅身上，绝美的脸上泛起一丝担忧。
　　慕淅被镧夜这样扶着，只觉越来越轻的身子已毫无知觉。她极力想要站起来，无奈，还是丝毫没有办法。昏沉的痛苦充斥着慕淅整个脑袋。渐渐，她的目光开始涣散。
　　终于。
　　双腿再也撑不住她的重量，那一刹那，她的眼前狠狠一晃，紧接着，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恍惚中，她感觉到了那个撑着自己的手臂将自己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然而转瞬，她的身体就被另一个霸道的力量生生劫了走。进而，另一个清泠怀抱将自己紧紧环住。
　　那样熟悉的味道，让慕淅的意识安然地沦陷。
　　……
　　（呼呼，终于再24点之前写完咯～(*^__^*)嘻嘻……）

　　兄妹对话

　　在无边的昏暗中，总是会有那样一刻的恐惧。
　　榻上的女子双眼紧闭，惨白的唇色如同屋外的冰雪一样晶莹寒冷。
　　四周，是无止无尽的黑。没有颜色没有光。她的意识在黑暗中前行。那么冷，那么安静。
　　不久前的那一刻，是谁，将自己稳稳的纳入怀抱，予自己安心的力量？是谁急促而痛惜的呼吸喷洒在面颊，融化了整个冬天的严寒？
　　是，你么？
　　昏迷中的慕淅将嘴唇抿出了一个倔强的弧度。被喂了药的她依旧那样脆弱。额间的灼热略有减退，只是，心底还是绽放着火焰一般灼人的温度。
　　心底有那一簇危险火焰。曾带来过那样妖娆而纯粹的极致风景，可之后，却之余灰飞烟灭。
　　就像，他之于她。
　　火焰到最后依旧可以盛大地绽放，而短暂绚丽过后的灰烬，却只能，无声无息地被埋葬在时间的罅隙和裂缝中，再也得不到光明。
　　那是怎样一种，漫长的绝望呵。
　　女子安然的呼吸，开始渐渐急促。
　　她的心底依旧那样炙热，这样雪虐风饕的天气，鬓角竟然沁出了细细的汗珠。而心底那一团肆虐的火焰，像是锐利的刀刃。转瞬就要冲破胸膛，将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终于在那个瞬间。
　　她的意识，率先身体而清醒。似感应一般。
　　……
　　在慕淅的床榻之前，立着两个修长的人影。他们安静的逆光而立，并未察觉床榻上慕淅不安分的蹭动，以及她已然复苏的意识。
　　“染鸢，你这次真的太过了。”清冷而平静。是千镧夜淡淡的责备。
　　“我怎么知道她身体这样差啊！”少女特有的娇美声音中此时带了丝丝委屈。
　　千镧夜听了染鸢的撒气，心下暗暗一叹。或许真的是平日里把这妹妹宠坏了，致使她的性子变得如此刁钻。
　　他凝着眼前一脸无辜的少女，眸光变得认真起来。
　　“染鸢，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凝重地瞧着染鸢。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这品行不坏的妹妹偏偏要同那样一个弱女子过不去。
　　“我……”染鸢撅起了小嘴。眼看哥哥真的动了气，这才不情愿地说道：“就是想看看，浅伊姑娘和她，究竟哪个才是那闻名天下的留月庄主心里的那一个人。”
　　听了染鸢这一番话，镧夜不禁一怔。
　　“这位锦儿姑娘是烬庄主的侍妾，烬庄主心中，自然是惦念她了……”镧夜有些好笑。
　　“才不是呢！”染鸢得意地勾起唇角，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狡黠：“自钟离烬宸来了圣瑛堂我就发现了，他对那浅伊姑娘的感情，可不一般呢！”
　　“你说……”镧夜微微拧起了眉：“烬庄主对央墨的皇子妃……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染鸢神秘地眨了眨眼：“你瞧他，不分昼夜地照料着那浅姑娘，这感情，哪里是自幼一同长大这样简单？！而那浅伊姑娘，虽是神智不清，却独独对钟离烬宸百般依赖。俨然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我可是一百个不信！”
　　镧夜闻言，眼眸微微一沉：“可浅姑娘是央墨的妻子啊……而既然如此，你却还故意给烬庄主接近浅姑娘的机会，还费心试探它同锦儿姑娘，这又是为何？”她这妹妹虽年龄不大，却对医术精通无比。自小就收了当今三皇子为徒。可这次，染鸢竟然百般刻意，撮合她的爱徒之妻与别的男子。镧夜心下自是疑惑不已。
　　千染鸢的唇角绽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盈盈一笑，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亮，出口的话语，已变成了飘忽的狡黠：“哥哥，你不觉得，有人抢的饭，才是最香的么？”
　　“我要钟离烬宸深深地体味到对浅伊爱而不得的感受。这样才越发体现出，央墨赢得有多漂亮。不是么？”她的声音甜美动人。语气却冰冷的不像话：“这一场好戏，若被这锦儿给搅和了，那该多可惜啊。”
　　她这般的费心，竟然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徒弟有多优秀！
　　镧夜的心重重的一沉。他早就领教过自己的妹妹那些古怪的想法。只是，这一次。确是那样一针见血的决绝。
　　可不管烬宸最后选择是如何，被伤害的，注定会是，她。
　　眼光不禁瞥向床榻上的人儿。得知她只是染了风寒而并无大碍，烬宸竟一改之前的紧张模样，甚至不再留守这里。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样脆弱的锦儿，就连小小的风寒，都已经承受不住了呵。
　　那么她，又怎么还能受得起这样沉重的感情呢。
　　镧夜轻轻抿起了唇。
　　其实纵然知道了染鸢的想法，又怎样？毕竟这样错综的感情纠葛，的确真实地存在于他们身上。而锦儿，她将会受到多少伤害，也只是烬宸的选择使然。从始至终，同自己，都毫无关系。
　　可是那一刻，为什么，他忽然好想，替烬宸选出那个不让她受伤的决定？
　　长久的缄默。镧夜并没有看到，床榻上那个看似风平浪静的女子，她那带伤的手指，早已不顾疼痛而紧紧攥在了一起。
　　半晌。
　　镧夜忽然平淡地开口，问出一句不找边际的话：“央墨，他可有消息？”
　　“他么……”染鸢不在意地眨了眨眼：“大约还在找那几味奇药吧，怕是没个一年半载，也是回不来的。”她的声音那样无谓，似乎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镧夜谓然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多了几许无奈：“那时候，你不该骗他的。”
　　“不该吗？”染鸢头一偏，较真道：“难道，让他看着自己的女人去死？哥哥再清楚不过了，浅姑娘的毒，根本就是无解之毒。这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为她续命！”
　　镧夜微微低下头：“可若是他真的寻了那些奇药回来，却得知浅伊姑娘早就香消玉殒，而那最后一刻自己都没有陪在心爱之人身边。央墨定然……”
　　染鸢不等镧夜说完，就冷笑一声打断：“哥以为，会有那样长久的感情么？！这世上，哪有谁真的离不开谁？？”她的语气，是深深的不屑。
　　这句话说完，镧夜同染鸢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这沉默中，却没有人发现，床榻上的女子，她那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早就灼烧成一片的呼吸。
　　半晌，镧夜像是再三思索后，终于再次轻启音：“染鸢，你那里，还有一颗圣雪丹是么？”
　　染鸢听了这句话，小脸骤然促成一团：“哥！那一颗丹药有多珍贵你难道不知道么！”她撇着嘴，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在她眼里，这哥哥，总这样过分善良。
　　镧夜却不理，他沉沉道：“或许这药，倒是可以救了浅姑娘一命。”
　　染鸢一听这话，简直气极了，她撅着嘴，赌气似的，一连串道：“没有没有，就是没有！”浅伊姑娘先天本就带着病。为了这样一个就算医得好也不定能活多久的人，哥哥竟然打起了镇堂之宝圣雪丹的主意。简直是疯了！
　　镧夜的脸色变的严肃，他看着任性的妹妹，认真道：“染鸢，作为一个医者，当然是以救人为本。丹药固然珍贵，然而同人命比起来，又算什么？”温文尔雅的千镧夜，何时这般凝重过？
　　染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哥哥，一时间，她也是一愣。只是回过神，她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哥，就算我拿出圣雪丹又怎样？去哪里找一个同浅伊姑娘血脉相通，而又耐得住十日的煎熬的人做药皿呢？！就算真的有幸找了到，为救活一个人而害死另一个人，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行医之道？？”染鸢直直地看着镧夜。她知道，此刻的镧夜需要清醒。
　　镧夜听闻此言，果然一怔。他知道染鸢此番话句句不假，只是方才，自己竟没想到。
　　染鸢清亮的眸子映在自己眼中，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痴心妄想。
　　良久。镧夜终于一叹。
　　是了，若还有一丝办法，染鸢有怎么会不去尽百倍努力？她的妹妹，虽任性，却绝不会见死不救。
　　看来，都是命罢了。
　　沉默的空气又一次勾勒出两人的身形。竟，有些寂寞。
　　只是，镧夜同染鸢都不曾发现。在他们身后那床榻上，有一双轻轻打开的清亮眸子。那其中，原本深灰的瞳孔处，蓦地闪过一丝极为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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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炎可是背着老爸偷偷熬夜上网更的呀！嘿嘿，所以嘞，不hd地要鼓励啦好不好～）

　　解毒之法

　　（那个……今晚少一点啦，明天补上(*^__^*)嘻嘻……）
　　……
　　镧夜在染鸢的惜鸢阁也再无心多留。他沉默了片刻，又对妹妹简单交代了一番，便淡淡离开。
　　染鸢送走了哥哥，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什么要好好照顾她，什么不可耍小性子。她一向温润的哥哥何时这般上心过一人？！真是莫名其妙。
　　这些日子自那一群乱七八糟的人来了圣瑛堂，她便一天都没安宁过。这下可好，锦儿这番吃了风寒，又要她亲自照料。呵，真是祸不单行。
　　叹着气，转首回身。甫踏进屋便看到了已然撑着坐起身的慕淅。
　　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染鸢望着她，懒懒道：“醒了？”
　　许是因服了药的缘故，慕淅的头还是有些许昏沉，好在烧已然退了。她浅浅瞧了一眼满眼冷漠的染鸢，唇齿中淡淡逸出一个清浅的：“嗯。”
　　染鸢呼出一口气，语气略略轻了些：“这样差的身子，当初还什么逞能。”
　　慕淅并不回答染鸢这句抱怨。她将头沉了沉，一时间不能言语。良久，就在染鸢再没什么耐性守在这里之时，慕淅忽然轻轻抬起眼眸。那清澈的眼中，多了一丝犹豫。
　　“染鸢堂主……方才你说的药皿，是什么……”她的声音因着初醒来而有些嘶哑。
　　染鸢先是一怔，接着眨了眨眼，偏头道：“你都听见了？”
　　慕淅又复低下头，不置可否。
　　染鸢瞧她这般模样，唇畔不禁多了一分讥笑：“你难道想说，你愿意牺牲自己去就浅姑娘吗？”
　　床榻上的人儿闻言，孱弱的身子微微一僵。却并不出声。
　　染鸢嘲讽之意更浓一分。她冷哼一声：“想要昭示你有多高尚么？告诉你，不用在这儿耍心眼！”
　　慕淅听了这话，有些不解。她仰起头，望向染鸢。却见她眼中满满的鄙夷。
　　“怎么，还装蒜。”染鸢厉声道：“明知道钟离烬宸不可能让你去做浅姑娘的药皿，还这般虚伪！”
　　慕淅轻轻怔了怔。继而，她收回那一双眼眸，只低低辩解：“锦儿只想问问。”
　　染鸢冷冷一哼：“可我还不想为你费唇舌。”说着，作势便要走。
　　慕淅未曾料想染鸢的反应。她想要留下染鸢，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眼见染鸢就要走出惜鸢阁，她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情急道：“千堂主，锦儿的确愿……”后面的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慕淅此刻才那样清晰地知道，自己多么贪生。她贪恋，贪恋那王城的离乱安宁，贪恋留月城的繁华凄清，还有太多太多……
　　然而最贪恋的，不过是那人或邪魅或温存的笑容。
　　那是，让她每每想起，都能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痛楚的美丽。
　　可。
　　可若没有那一个女子，他的笑容，又能为谁再绽放？
　　想至此，慕淅心底的防线就溃不成军。她不能成言，只得沉沉低下头，掩藏眸中那一抹感伤。
　　而这次，闻言染鸢的脚步骤然停下。她转过首，脸色有几分怀疑。
　　“你愿意什么？”她的语气已然恢复了那一抹不屑：“愿意为浅姑娘做药皿？”她一步步折回，冷冷睨视慕淅，激道：“好呀，那我就将这法子告诉你。若你真能和浅姑娘血脉相通，倒也是天意不是么。”
　　说着，竟甜甜笑了起来：“只是，若再去钟离烬宸哪儿诉苦，可就没意思咯。”
　　慕淅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我不会的。”
　　“好，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居心！”染鸢已移步至慕淅面前。她转了转那乌溜溜的眼眸，就开始一字一句地道那圣雪丹和“药皿”的玄机。只是，那一声声中，都是轻蔑。或许，她根本不信这样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子，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
　　而慕淅，也是一声声听着。染鸢娇美的声音入了耳，竟都变成了满满的酸涩。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念头有多荒谬。努力告诉自己，只是想知道这解读之法而已。再多的，她不敢想。
　　只是。为何，心中还是那样紧。那样紧。
　　紧的生疼。

　　雪霁天晴

　　上好的荃芜香将屋内的那一修长男子涣散的影影绰绰。那迷乱安宁的熏香，映衬出他罕见的温良。
　　忽的，男子背影轻轻一僵。却转瞬就将那丝毫怔忪隐匿了去。他轻轻将眸光投向那精致的芙蓉帐之中。
　　榻上，是一个羸弱的女子。她本有着极美的容颜，却不知为何。那原本光洁的皮肤竟然已泛起乌色，水灵饱满的脸颊也陷了下去。只有那依然干净的眸子中，显现出一丝孩童般的生机。
　　她安静地瞧着床头那辆株梅花。那是两株并蒂而开的梅。红梅娇娆，白梅魅惑。那一瞬，她清澈的眼中流转出一丝笑意，生生为那两株梅平添几分灵动。
　　素衣男子见此，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安静的笑容。
　　“该喝药了，浅儿。”他喊那一声“浅儿”时，出口的音极为寻常。似乎，那些往事的纷杂，在此刻，已丝毫没再驻留于心。他对她，之余疼惜。就好像他们还在幼年之时的初见一般。
　　浅伊听见这句话，静静地抬起眼眸。她的手已再无力气接过那药碗。于是只是乖乖等着，将烬宸送至唇边的草药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
　　烬宸将手中的药碗至于床头，又耐心地一勺接一勺喂过。他看着浅伊那般孱弱的模样，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暗淡。
　　每日服着那续命汤药，浅伊的身子却还是一天不如一天。这样的她，当真能够等到风央墨回来么？
　　暗暗一叹。
　　浅伊自中了毒，似乎一直是这般宁静的模样。烬宸想起曾几何时，就是因为这一份安宁，他被这个女子深深吸引。而现在，同样是这份安宁。他的心中却释然。
　　错爱之相思，终是不得。这便是宿命。
　　念及此，他不由得兀自好笑。从未料想过会有今日这样的情景。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人，此刻，却是让他日日费心照料之人。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性子，原来早就不知何时，学会了宽容。
　　只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竟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戾气一丝一丝地打磨？
　　……
　　流云暖阁。
　　江湖上一直传说，神秘的圣瑛堂之中，总保留着这一间大多时间都是闲置的房间。那是圣瑛堂主的关门弟子，当今三皇子风央墨的房间。
　　传说，那圣瑛堂主疼惜自己的弟子，建造那流云阁时，都是以檀木为梁柱。佐以各种不为人知的养生草药，且每日以名贵药材熏香。奢华之极。
　　传说，世人若是能在那流云暖阁中住一日。即是之余出气的膏肓之人，也立即痊愈如初。
　　传说……
　　太多太多的传言，将她眼前这精致的流云暖阁镀上了一层飘渺的距离感。也，生生拉开了门外，和屋内的两人。
　　慕淅拖着那因初愈而仍旧羸弱的身子，轻轻倚靠在流云阁门外那朱红的圆柱之上。她被包扎过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在那冰冷的柱子上，扯出一阵揪心的疼痛。
　　她的带着零星忧伤的眼眸中，映着那个心念的男子脸上，一抹从未展现过的温和。
　　那是怎样一副温馨而安逸的画面呵。
　　榻前的男子微笑着注视着榻上的女子。在他们的眼中，均流转着丝丝淡定。仿佛，根本无需言语，那默契，浑然天成。
　　好一对，天作地和。
　　慕淅那清泠的瞳孔深处，不自知地闪现过一丝复杂。
　　他的温柔和笑颜，只为她，也只会为她。
　　从来如此。
　　那。若没有她，烬宸的所有快乐美好，又该怎样继续？
　　念及此。慕淅的心中不由一阵闷痛。只是唇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难道当真是，情深不寿？
　　可这般情深意重。叫人怎么忍心，不成全。
　　……
　　落寞地转身。慕淅微微吸了一口气。眸光投向了远处的天光。
　　雪霁天晴。那天色竟然如水洗过一般，不由得让人迷恋。
　　真美呵。
　　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她的眼中，似是被那天光晕染，清澈得不像话。
　　只是。
　　慕淅不曾发觉。在那个转身之际，那个温和的目光，就牢牢锁住了她的背影，再也不曾移开。
　　是的。自她走近时。烬宸便察觉了出来。只是，他不去看，不去说，也不去想。
　　都是故意。
　　可，当那一抹身影淡然转过之际。那一道自她身后射进的天光，触痛了他最后的心动。
　　终是，放不下呵。
　　那一抹小小的身影在他的眼中渐行渐远。似每一步都那样沉重艰难，却在他在心间萦绕不断。
　　烬宸一直那样深深看着。直至那个身影再也不见。
　　随即呼啸而来的寂寞，瞬间，就将他紧紧包裹。

　　情若残雪

　　清冷之极的空气划过她如瀑的发。略略勾起，便露出了那光洁白皙的脖颈，倒是与她残损的容颜及其不相符。
　　安静仿佛勾勒成一曲特别的笙歌，在耳畔浅浅漫过，染湿了她清亮的双眸。只是，永不阑珊。
　　慕淅深深浅浅地走着。丝毫不顾那被风吹乱的长发。那发，在清冷之中，兀自舞出一份绝美。
　　她开始用力勾起一个笑容。
　　掐指算算，这般浑浑噩噩的，竟然都活了近二十个年头了呢。
　　或许，是不是真的也够了。
　　在这十九个年岁中，她遇见过一个恶魔一般霸道的男子，却也拥抱过那一份近乎是幻觉的留恋……是不是该满足？
　　可，为何，还是这样柔肠百结，怎样也不能做出那决定？
　　几缕发梢扫过她皙长的颈部，一弄一弄的，惹人心动。慕淅总是不喜将长发挽成髻的，许是骨子里，总不认为自己已是有夫君之人。挽了那发髻，到平添讽刺。
　　慕淅伸手捋了捋，心下又多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哀凉。
　　就在不久前还想着，也许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世上反而会更好。可真真到了这抉择的时候，她才无比清楚地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去这样的决心。
　　终究是舍不得。
　　自小，母亲早殁。她被那华而不实的光环紧紧扼住，几乎窒息。也与他人划分出深深的距离。在别人家女孩子尚且青涩的豆蔻之年，她离了生身之父流离失所。别人家女孩子温馨纯净的及笄之年，她却辗转在各个大户人家，受尽欺凌只为求容身。
　　寂寞，仿佛是印在她骨子里的烙印。
　　那些没有经过的美丽，如同生命中倏忽的缺失。如今，当她的指尖才好不容易触及了那因爱而应运而生的绝美光景之时，却要就此放下。
　　怎么放得下？
　　怎么放得下……
　　自嘲的一笑，却有一滴泪，倏忽间狠狠砸在手背。那一瞬，她仿佛清晰地听到了那“啪”的一声响。很重很重。
　　脚下还有着零星的残雪。慕淅怔忪着将它们避了过去。再回首，忽的谓然一叹。
　　纵使再干净纯洁的雪，最后也逃不过被人践踏地命运呵。脏了，残破了。图留在那里，纵化做了水，也是污的。
　　她心下一紧。转而深深吸一口气。
　　为何那空气，也这样苦涩。
　　……
　　“呵，你倒是顽强。这么一会儿功夫都能乱跑了。”方进门便被那一声讽刺止住了脚步。
　　慕淅止了步，低低自讽一笑。带着一份不愿多言的沉默。
　　屋内的女子仰着精致的小脸。她审视了一番踏进门的慕淅，也一笑。却隐了些刻意的刁难。
　　“是去找钟离烬宸了？”染鸢那乌溜溜的眼眸流转间，透出了一份灵气与邪气。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并不打算将这对话继续。
　　“那么，也该看到了那副情深之景了吧？”染鸢却饶有兴趣。
　　慕淅不禁低下头。她不预备同染鸢多说什么，却也不愿被她瞧到眸中那一丝不经意的暗淡。
　　染鸢越发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她低低地扬了扬手，忽然话锋一转，脸色也变得有一丝奇怪。
　　“想听故事么。”染鸢说到这儿，语气中平添几分柔和：“是，他们的事呢。”
　　不等慕淅回话，染鸢便径自娓娓了起来：
　　“那一年冬天。浅姑娘因着自幼的虚寒之症，险些丧命。钟离烬宸带着浅姑娘，日夜不休地赶了三天三夜去找央墨。”
　　“那时候央墨同钟离烬宸关系甚好，所以便带浅姑娘来了这里。然而天寒地冻的，又加之时日已久。纵使流云暖阁也抑不住浅姑娘的寒气。”
　　“我几乎寻尽了上好的药材，却也无计压制住浅姑娘的寒意。若想救她，当真只剩一途，便是要上好的玉，作之气血十足的男子的精气，一并练出一块火焰石，方有一线希望。”说着这些往事，染鸢的小脸上也不禁溢出了发自内心的安逸。
　　她这话一出，慕淅心下仿佛轻轻一晃，思绪不禁远了几分。
　　火焰石。原来，是这样么……
　　染鸢继续道：“那时，钟离烬宸二话不说。当即解下自己的佩玉投入药炉，将自己关在药房三天三夜，终是练出了一块上等火焰石。”她的眸光中有几分往日的追忆，显得安详。
　　“然而很久后才知道，那个时候，钟离烬宸瞒了所有人。”
　　“他的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寒毒……那一番，几乎让他丢了性命呵。”
　　染鸢说道此处，便沉默了下去。她不曾发觉，眼前的那个完全沉溺在这段往事中的慕淅，她隐在长袍之中的手指，攥得竟扯开了那原本的伤口，而渗出斑斑血迹。
　　她的心仿佛方才那残雪一般，低进了尘埃，却还是无止尽的坠落着。
　　原来他们，竟有着这样一段生死之情。
　　呼啸而来的风一瞬间席卷过她的耳畔。那凌乱的发丝被狠狠纠缠又复打散。像永不止修的情殇。
　　那么长。
　　良久。
　　忽而，千染鸢深深吸一口气，唇畔已然勾起了一丝邪美的笑意。她眨着眼，已然恢复了之前的任性模样。
　　“所以。”她的声音甜美如孩童。
　　“你当自己还有机会同浅伊姑娘争什么么？”染鸢似玩味似的审视着慕淅，在她眼里，眼前的人儿那隐忍的难过像是世上最有趣的光景。
　　“要留在这里，好像也多余。”染鸢也再无兴趣刁难她：“你回去吧。我会让钟离烬宸带走浅伊姑娘，让他们处完最后一段时光。”
　　慕淅听闻此言，身形几乎站立不稳。她倔强地低着头，感受着那一颗心被粗糙的沙砾磨得鲜血淋漓。
　　半晌。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堂主。没有庄主吩咐，锦儿也断不敢自行决定去留。不若留下锦儿照料浅伊姑娘，可好？”
　　染鸢微微一愣：“什么？”
　　“锦儿自幼习得药材之理，倒是也懂些岐黄之道。”慕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留下我照料浅伊小姐，也方便许多。”
　　这次染鸢听得真切。她不禁拧起眉。细细地凝着慕淅，似要将她看进心底。
　　然。那一向柔弱简单的她，这一次，却怎样，也看不透。
　　良久。
　　染鸢终于呼出一口气。似无谓道：“随你。”
　　她对这样的女人，从不会有什么想要了解的欲望。
　　……
　　（哎呀呀，不是应该越到高潮写得越顺的么……怎么炎炎这些文字写得这么磕绊……莫非真是小渔火说的，瓶颈……汗……）

　　血染之巾

　　随着染鸢一道走向流云阁。一路上慕淅倒是及其平淡的，染鸢漫不经心地随意试探了一番，见慕淅并不想多言，也再无意多问。
　　着实没什么可说。心中，一旦释然了。反而不想多说。
　　只是临到进门时那一眼，还是将不可避免地将慕淅刺痛了一番。
　　暖阁之内，浅伊已然睡去，之余烬宸一人。此刻他正活着苦艾叶水为昏睡的人儿梳理着日益少了下去的长发。而他的眼中，分明含着疼惜。
　　慕淅见此，几乎有些自虐地笑了起来。平日里，有何时见过他为一个人这般温良？果然那神情，可以改变太多。
　　她微莞，那一双水一般的眸子中，却有了些自嘲。
　　其实慕淅不知道，烬宸那时眼中的疼惜，单单是不忍看从小疼着的女孩一日复一日地脆弱下去。可在她那一瞥中，却呈现出了一副真真切切的如水深情。
　　烬宸也察觉了人迹，他回首看去。眼眸在触及慕淅的那一瞬陡然划过一丝诧异的光亮。然而却又极快的隐了下来。他只将眸光在来人的身上停驻了一丝毫，便又专心于浅伊的头发来。
　　心下更多一份悲凉。慕淅的头更低。
　　这些日子。任她再如何不开窍，也察觉出了烬宸的回避。或许，对一个这样不解风情的丑女人，总会厌的吧。
　　呵。当真。只剩下她一人还执念而已。
　　……
　　心下的混乱还未及转念，染鸢已笑嘻嘻地唤了一声烬宸，语气中，也不似从前的蛮横。仿佛是瞧到这一幕，心下满意一般。
　　“钟离烬宸，今儿个本堂主可是替你寻了个清闲的机会呢。”染鸢扬声道。
　　烬宸初听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首却不语，只递来一个眼风，等着染鸢的下文。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今后就换由锦儿姑娘来照顾浅姑娘好了。”染鸢也不恼，解释道。
　　烬宸闻言，眼光飞快地掠过垂首不语的慕淅，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只是最终，他也淡淡收回目光，唇中逸出两字：“不必。”
　　染鸢这一听可不乐意了，她撅起小嘴，不客气道：“又是这般脾气。你一个大男人照顾一个女子，总有诸多不便的吧。况且弦笙那丫头一人也应付不来你那些杂事，还需的去处理不是？！”她虽年岁不大，讲起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饶是烬宸，一时也无法反驳。
　　这些个也的确说进了烬宸心里。因着浅伊，这重要的几日，山庄里各项事宜都只交由他人打点。自己还的确有些不放心。
　　只是……为何锦儿她偏偏这时要来照顾浅伊呢？
　　着实是不得明白。烬宸心知锦儿绝不会是来显示自己大度。这种行为，她向来是不愿也不会做的。可，究竟为何？
　　烬宸不解中不由得看向慕淅。却见她仍旧一副冷清的模样。心底没来由的一梗。
　　眼前的人儿，仍旧那般沉默隐忍，不爱讲话。却。某个电光石火间，总感觉，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
　　微微拧了拧眉。他心念一动，也就打定了主意。
　　“如此也好。”烬宸也不再瞧慕淅，转而，讲出这一句，而后一侧身，擦过她身边，出了流云暖阁。
　　在他擦身那一瞬。立在一旁的慕淅像是心下忽的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将她的心击出钝钝的闷重。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缄默。有种莫可名状地酸涩就这样散了开。
　　她几乎忍不住回首。忍不住想要掉泪。
　　然。终要忍住。
　　……
　　未几。
　　染鸢瞧着烬宸走远，待烬宸完完全全走出视线。她才懒懒转身，也欲走。末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交代慕淅道：“记得好生喂她喝药便成，别误了时辰。”
　　慕淅点头应允。眼眸始终垂着，叫人看不出端倪。
　　染鸢间也没什么交代，便也走了出去。如此，偌大的流云暖阁之中只剩了沉睡的浅伊同慕淅二人了。
　　好似心中背的沉重，总要有些事做，才能暂时轻松些。
　　慕淅轻轻走过床边。那一瞬间，她似乎清晰地感受到了方才他留下的气息。和在艾水的苦清之中，有种独特的清香。这让她忍不住苦苦一笑。
　　有多久，没感觉到这个味道了？她记得曾经就算自己最无错之时，也总会有一人，带着独特的气息，在身侧有意无意地解围。可如今，他的温度他的味道，竟然不知不觉变成了她不可企及的妄求。
　　难道，这缘分或劫数，终究到了尽头么……
　　……
　　慕淅怔忪间，忽闻一声轻轻的咳嗽。她连忙回过神，只见榻上卧着的人儿终于悠悠转了醒。
　　浅伊甫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张陌生而骇人的脸颊。
　　浅伊眨了眨清凉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瞧着慕淅。她大抵是想不起来这个女子，于是头轻轻一偏，竟说出一句话来。
　　“你……是谁？”她声音虚弱无比，仿佛说出这一句，也费劲了一身的力气。
　　慕淅伸手扶住她，心下暗暗一惊——浅伊姑娘，竟消瘦得几乎只剩了骨头。
　　微微一顿首，她勉强勾起一抹浅笑：“浅姑娘，该喝药了。”记得染鸢交代她醒来时定要喂一次药。
　　被扶起来的浅伊精神还是有些恍惚。她虚弱地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慕淅一只手臂上。经不起一握的身子虚的几乎转瞬又会倒下。只有那一双眼眸中透着些许色彩。
　　她不再说话，却也无喝药之意。像是孩童，执拗地固守着习惯。若然不是照顾她多日的烬宸，她便不去理会。
　　慕淅见状。不由淡淡叹了一句：“留月庄主，待你定是极好吧，不然也不会让你这般留恋。”本只是感念之中说了一句。然而说道最后，竟已不知是说给谁听。
　　话一出口，慕淅都觉得有些近乎酸楚的意味。浅伊却在是恍惚中，瞳孔倏然一亮。她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无力却温和的弧度，勉强着，竟然又费力想要说话：“是呢，他……”然而没说完，她那身子便已然撑不住。浅伊重重咳了几声，到最后一张嘴，竟呕出一口鲜血。
　　慕淅吓了一跳，连忙拿过绢巾为其擦拭。
　　浅伊呕出这口血，倒也没什么大事。她弱弱地靠在床边，又恢复了那孩童般的模样。
　　低头看了看那绢巾。那血，似有意识般。在她洁白的绢巾上肆意流淌，折射出几缕绝望和妖娆。
　　慕淅看着，心下忽然说不出的难过。
　　“浅姑娘好生休息着。留月庄主近来抽不开身，由我来照顾你好么。”轻哄着，慕淅轻轻举起放置一旁的药碗，又慢慢将那药送进浅伊毫无血色的口中。
　　这一次，浅伊倒是听话。她乖乖喝完了那药。未及，竟渐渐又昏睡了去。
　　慕淅瞧着她甜美的睡颜，那一丝唐突的悲叹化做千言万语，低锁在耳边，挥之不去。
　　烬宸，这个女子在你心中的分量，谁人可以夺的走呢？
　　只是，若她生成了你心中的伤口，那岂非，要永远这样痛下去……
　　……
　　其实慕淅退出流云暖阁之时，她的左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了起来。
　　在她纤细的手指中，是方才那条，染着浅伊的血液的绢巾。
　　本该洗掉的。可鬼使神差般。她将那绢巾留了下来。
　　血液，将她白皙的手指染的鲜红。像是一道无可倾诉的伤。
　　……
　　（汗一个，紧紧巴巴总算赶回家了……哎，这一章写的真是……可是炎炎不行了，好困……抱个歉，改天再改吧……
　　谢谢亲们……为今天……应该是昨天没等到更新的亲说声抱歉啦！）

　　此间心情

　　暖香阁。
　　慕淅才伤愈不久的手指一排排划过上等的红木制药屉。冰凉的触觉扰她的思绪恍惚不已。沉木的木香在空气中悠悠荡开，散在这浓重的药香中，让人无端心念一动。
　　倏然一滞。
　　那细嫩的手指停在了角落一方的暗陈药屉之上。慕淅屏住呼吸，指间轻轻一转，带开了那封陈已久的药屉。那一瞬间，草药清香的气味仿佛来自前世。是以，她短暂的失了神。
　　是这个，没错。
　　慕淅记得在她尚年幼时，总不喜欢那些诸如女诫，女训之类的书，反而是对那些医药岐黄之书十分感兴趣。所以还依稀记得验血之时需用的药材。
　　她笑笑。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吧，竟然是这样的时候派上了用场。
　　浓郁的药香再次扑鼻。慕淅稳了稳心神。手指辗转间抚过那些细小的草药。微微一恍惚，指尖已蟪錾傩怼? 她将那些草药放在手心中，细细地瞧着。深吸一口气，她缓缓合上手掌。又将那药屉小推回。
　　想了想，又转到另一侧，终究拿出了另两味药材。看着那些，慕淅的眼中有着沉默的复杂。
　　这两味药，还不知是不是真的用得上……
　　暗暗呼出一口气，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她终究又将那药材迅速收好而离开。
　　小小的手心攥着第一次取出的药草。不多一会儿，那其中竟紧张的冒出了细细汗水。
　　那是她，最后的留恋。
　　……
　　流云暖阁。
　　架在火上的药炉发出安逸的咕嘟声。那其中飘散出丝丝白气将一旁候着的人儿映的影影绰绰。
　　床榻上的浅伊方才喝了药，已然睡了过去。这些天，她除了慕淅费心煮的粥还能喝进少许之外，几乎是柴米未进。是以身子就这样一天更甚一天消瘦下去。
　　慕淅看向她，兀自叹一口气。继而，她惦一块方巾将那煮好了的药炉取下，然后倾倒入瓷碗中。褐色的药汁散出的香气，竟然十分好闻。
　　直直升起的白气又恍惚了慕淅的眼睛。她转首避了开。这才从怀中掏出那一方染着血迹的绢巾。
　　指尖细细摩裟。细腻的触觉透进心底，让人忍不住沉醉。
　　慕淅轻轻将那绢巾展平，一点点，一点点侵入那一碗褐色的药汁中。不多时，绢巾上暗红的血迹竟都变成了深深的绿。
　　她又捏起桌上的银针，伸在方才煮了药还未熄灭的火舌上来回烘烤。直到那针儿已烧的微微泛起了红，她才恍惚地拿了开。
　　静默片刻，她将那银针缓缓向自己白皙的指尖扎去。没入手指时候的那细小疼痛，竟牵引得她一阵阵的无端难过。
　　原来竟可以痛成这样。
　　指尖应着那一针，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倒是美极。
　　慕淅轻转手指，将那一刻殷红坠入绢巾之上。只那一霎那，她原本平和的心竟如擂鼓。那个瞬间，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要看到什么结果。
　　屏息。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那一块绢巾。
　　不多时，方才坠在绢巾上的那一颗红，竟，点点的变色，渗入绢巾内，同那暗沉的绿完完全全地融在了一起。凝聚出一颗黄豆粒大小的痕迹。
　　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同时一丝苦笑染上她的唇畔。
　　一瞬间，她的耳畔像是漫过了深深的水，周遭的声音忽然模糊至极。
　　而脑海中，却无比安静清晰。
　　莫非是天意。
　　……
　　“你在做什么？”门口忽的传来一声沉沉的质问，慕淅倏地一慌。
　　急忙将那染成了绿色的绢巾收入怀中，又以长袖隐住药碗，她强壮镇定地看向门口。是千镧夜淡泊的身影。
　　“没什么……浅姑娘方才睡下，我再瞧瞧这药。”故意混淆了那“药”的概念，她强忍住剧烈的心跳，期望着他不要再追究。
　　意外的，镧夜真的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直直打在慕淅眼中，虽看着那样轻软沉默，却透着一丝复杂。
　　半晌，他轻轻启音，仿是洞悉世事，却什么也不触及。
　　“那有劳锦儿姑娘了，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镧夜最后深深瞧了一眼慕淅，便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人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良久。
　　慕淅终于动了动步子。愣愣走至浅伊床榻之前。她怔怔望着榻上人儿熟睡中苍白的容颜，心下一堵，顷刻间，难言的伤就铺天盖地地席卷。
　　故事中后来的人，永远都不会是主角。所以不管爱有多深，终究是你们之间的匆匆过客罢。
　　慕淅浅浅蹲下身子。手指轻拉起浅伊冰凉的柔荑。
　　可是，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他好么？
　　银针没入浅伊毫无血色的指尖，勉强引出几颗血珠。慕淅连忙用瓷碗接住。她太清楚，那一滴滴，都是多么致人死命的剧毒。然而，此刻却像是，无论如何也不得不这般。
　　简单处理了她手指尖的针眼。慕淅起身而转，再不看榻上之人。一步步向前去。这短短的几步，却像是耗尽了她一生之力。
　　从怀中掏出在暖香阁之后取的另两味药草，一并掷入药碟中细细研磨。慕淅手下动作不停顿。心中却泛起了排山倒海的苦涩。
　　她想起那一日从千染鸢口中得知的那唯一的解毒之法。
　　药皿。竟然是，将中毒之人体内的毒，生生在这人体内养十天十夜。而后，再将其血过给中毒之人。如此，这世间任何一种毒，都可解。
　　说白，便是将一人之毒，移给另一人而已。
　　而自己此刻，便是亲手为自己，调制着那一碗毒药呵。
　　恍惚着，慕淅抬了抬眼眸，无力一笑。
　　却不知我这样，能不能留得住你的幸福。
　　……
　　那一碗药汁终究是熬了好。
　　慕淅将那药倾倒出，分别盛在两个碗底都有血液的瓷碗之中，又用勺子搅了搅。其中一碗，迅速泛出一股乌黑，将那药汁都染了三分。
　　深深一叹。
　　忽的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念一动，抬眼望去。
　　顿时，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那一抹熟悉的素色衣衫，勾勒出修长的身形。狭长的眼轻轻扫过自己，多了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是他。
　　慕淅连忙站起身，请了一个万福：“爷。”
　　烬宸甫进了屋。眼眸直直看着慕淅，却沉默。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了目光。
　　“她好些了么。”仿佛是这些日子第一次同自己讲话。语气也不似之前的生冷。一瞬间慕淅心底泛出深深的苦，唇边却还是淡然的笑。
　　“好转了些。爷不用担心。”
　　烬宸听她这一番话，略略放心。
　　静静思索了这些天。似乎不忍心一直这样冰冷着。同慕淅的关系，也因着烬宸的微微纵容而不似从前的紧张了。
　　目光再一扫，便瞧见了桌上两碗汤药。
　　不禁皱眉。
　　“前几日的风寒还没好？”他云淡风轻的语气中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慕淅心下一紧，强镇定地对答：“无事，只是妾身这几日有些不舒服，不碍的。
　　烬宸闻言，淡淡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他伸手端起桌上一碗汤药。原本是想要去喂浅伊，端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唐突。
　　“哪一碗是浅儿的？”烬宸瞥过眼问慕淅。
　　慕淅瞧了瞧，见他端起的正是那颜色深沉的那一碗，于是指了指桌上的另一碗：“是这个呢。”
　　烬宸愣了愣，明白自己端错，却不放下。他转而，将手中哪一碗递给了慕淅。
　　“你喝了药就下去休息吧。”
　　慕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递来的药碗，忽的只觉得自己出了幻觉。直至烬宸眼中有了微微不耐，她才蓦地回神，连忙接过了那一碗汤药。
　　心开始一下一下的跳得强烈。
　　烬宸不再多留，转而有端起另一碗，向浅伊的床榻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烬宸转首，问：“这药苦么？”
　　慕淅愣了愣，才懂了烬宸的意思。手指了指浅伊床边：“那里有些糖膏，可以一并混着喝。”
　　烬宸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苦涩的药汁味道缓缓萦绕在她身畔，屋内忽然，静的不像话。
　　慕淅怔怔看着坐在浅伊床榻边的烬宸。忽然狠狠咬住了下唇。
　　决绝般端起那一碗，一闭眼，药汁已顺着喉咙流入了腹。
　　仿佛一瞬间便什么都沉静了下来。
　　你怕她苦到而专门去寻糖膏。而我，明知你递来的是一碗毒鸩，却心甘情愿喝下。
　　傻么？
　　慕淅再睁眼时，明亮的眸中已然多了一份清泠。
　　极苦的药汁在口齿中残留，胃中已然开始纠结。慕淅压住胃部，一步一步走向流云阁的门口。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汹涌的泪水磅礴划过脸颊。流入口中，竟然比舌苔下的药汁还要苦三分。
　　原来世间的最痛，莫过于放手那一刻，泪水潸然。
　　……
　　（呼，终于在今天最后一刻写完了(*^__^*)嘻嘻……亲亲们，爱你们～）

　　负尔千行

　　流云阁外，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艰难地前行着。
　　她死死压着腹部。前方的路，因着眼中不间断的泪水而模糊不已。
　　流入胃中的汤药，带着极其猛烈的凌厉气势，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撕扯。然而，她不能停下，不能倒下。只因为，只因为怕教他知道，看出了端倪。
　　每一步，都走的那样艰难。彻骨的疼痛不时传来，有那么几次，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可脑海中，那细小的声音还是执着地重复着。不能，不能就这样倒下。
　　为了他的幸福。
　　忽的，胃部一阵揪心的痉挛。
　　她急忙扶住最近的树干，另一手捂住嘴，一口甜腥的血就顺着喉呕出。那黏稠的血液在她纤细的手指之间萦绕纠缠，又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眼的，耀目的仿佛永不止息的妖冶。
　　她恍惚地看去。
　　那样洁白。
　　那样鲜艳。
　　它们安静的妖娆着，似灼热进了骨髓，又似冰冷进了灵魂。
　　一滴一滴，缓缓滴下的血珠，漫过了寂寞，和那铺天盖地的哀伤。
　　她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抬起头，忘却了呼吸。
　　错落间，手指微微伸展。
　　那美的绝伦的地平线，却越来越远。
　　……
　　呕出了血，胃部地疼痛终于似乎不再那样难挨。慕淅微微喘了一口气，缓缓蹲下。整一只手伸进那冰冷却柔软的雪层之中，将那缠绕在手上，图腾般妖冶的血液一点点擦净。那一丝纯白染上她清癯的指节，变成了缠绵缱绻的绯红。
　　慕淅动了动已然有些冻僵的手指，又扑了些雪尘，一点点盖过方才那一寸耀眼的红。
　　被掩埋过的地方几乎瞧不出方才的痕迹。慕淅愣愣看着，心下有一丝黯淡。
　　若所有的伤口都能被掩埋，又何来这诸多的妄求……
　　……
　　“你怎么了。”头顶上方忽然传来的清冷之音惹得慕淅几乎喊叫出声。
　　抬头，眼前的男子轻淡的眼中映出自己惨白的面容和带着一丝血迹的唇。
　　是千镧夜。
　　心下慌乱，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乱了起来。慕淅急忙拨弄了些雪过去，却不意，竟将方才已然掩住的血迹又翻了出来。
　　她的心蓦地一跳，镧夜质疑的目光已投了过来。她只得勉强解释道：“我……自小胃不好……许是这几日太累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镧夜定定瞧着慕淅。良久，轻轻扶起她，道：“那让染鸢给你瞧瞧罢。”
　　明显地感觉到扶着的人儿身形一僵。下一瞬，她已挣出了镧夜的手：“不……我不碍的……”
　　指间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镧夜握紧被挣脱的手，蓦地泛起一丝怅然。
　　这边，慕淅早就不安地低下了头。她怕，怕染鸢一眼便能将自己看穿，更怕这一番，放弃了自己却救不了他心底那个人。
　　然而意外的是，镧夜只深深地瞧了瞧她，而不再多说什么。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淡然道“那我稍后去找些安神的药来。你好好休息。”
　　有那么一瞬间慕淅是有些惊异的，她本能地抬起眼眸，却对上那双淡泊的不真实的眼。那一刹那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深意。
　　不敢多想，她连忙低下头，口中逸出轻轻的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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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阵揪心的疼痛终于过了去。虽然她心知，这只是开始。然而这暂时的平静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样子还不至于教他察觉。
　　慕淅深吸一口气，端起煮好的粥，转而往流云阁送去。
　　踏进了屋，却不期然看到烬宸安静地靠在浅伊床榻之前。竟然已睡着。
　　心下似有什么被触动。慕淅放下米粥，一步步走近。
　　近一些，她的眼中映出了烬宸安然的睡颜。
　　他的眼睛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在下方投出暗暗的阴影，单纯却媚惑。睡着的他显得那样安逸，似乎醒时那所有的冷漠残忍，都与他无关一般。
　　方才也未曾看仔细，这几日不见，烬宸竟然又消瘦了不少，原本细腻的皮肤上也略略显出些憔悴。
　　是了，听弦笙说，他最近处理山庄的事，总要三更十分才能睡一下。定是累极了罢。
　　想到这儿，慕淅的心中有了一丝柔软。她不禁轻轻俯下身，细腻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过烬宸美好的眼眸，而后是高挺的鼻翼。最终，落在了他柔软的薄唇之上。
　　手指不禁轻轻颤抖。
　　总听说，薄唇的男子皆是薄幸。是了，这样一副美好的容颜，不知负了多少苦苦枉盼的芳心。
　　可为什么总有那样强烈的感觉——这个男子的心底，定有着一片不触及的深情……
　　慕淅怔怔地看着他，思绪渐渐恍惚。
　　耳边忽然清晰地回响起一句话。
　　似乎是好久远了罢。那时候得知了爹爹中意了留月山庄少主，尚在人世的娘亲拉着自己的手，慈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苍凉。她叹着气，无奈道：冤孽呵，冤孽。
　　一语成谶。
　　慕淅不觉苦涩一笑。如此妄自痴缠伤害，当真是冤孽呢。
　　手指颓然落下。却又一点点缠上烬宸的掌心。
　　他的掌心有着深深的炙热，似能将所有严寒都暖和。慕淅心下一跳，不觉握紧了些。
　　脑海中，总浮现出这个男子的美好，而他的伤害，却一件都想不起。
　　强忍住心间萦绕的酸楚，慕淅浅浅弯下身，用另一只手臂将安睡着丝毫不觉的人儿环抱住。那是一个注定轻缓的拥抱。她不能，不敢再抱紧些，只能在确定他不会醒来的情况之下，小心翼翼地抱着，环绕着。寻得片刻温存。
　　一丝太过熟悉的清雅味道充斥着慕淅的嗅觉。那一瞬间，仿佛千年。
　　恍惚地想起，那是多久以前了，这个男子抱着自己，躲他恼怒的偷欢姬妾的攻击。那时侯，一切都还那样平和美好。他会温和地给予自己包容，会孩子气地同自己置气。
　　而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了无言的冰冷，彻骨的寒。想起那从前，恍若隔世。
　　慕淅轻轻磨裟着握在手中他的手，旋即一点点展开，又在伸出指尖浅浅触及。而后，她便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得那样清浅，却执着。
　　她的手指，如同幻觉般不真实。
　　慕淅写着写着，眼眶不禁泛起酸楚。她的下颚轻轻抵在烬宸的肩上，任凭夺眶的泪自脸颊滑落。缓缓，安静而汹涌的泪水濡湿了他素净的衣衫。
　　烬宸。烬宸。
　　这是我最后的告别。你，可听得到？
　　……
　　待听到她一步步走出流云阁的声音之后，烬宸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方才，那个女子予了自已一个长久而又沉默的拥抱。依稀，有一片灼热滚进了脖颈，濡湿了衣衫，也濡湿了心。
　　烬宸将目光投向远方，渐渐，他好看的眼眸中呈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冰凉的触觉似乎还在掌心残留，那个女子，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幻觉似的美丽。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烬宸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串虚无的清浅。
　　让人莫名心动的感觉。
　　只是，那时候，那人究竟写了什么，却任凭他怎样凝神，都不能察觉出半分。
　　手掌不觉展开。那里，留着一片轻盈如风的只言片语。
　　他瞧着，茫然若失。

　　红颜为谁

　　傍晚时分。
　　送了粥回来，略略乏力的慕淅艰难地走回了客房。推门，却不期然看到了等候多时的千镧夜。
　　她有些惊异。勉强打起精神。轻轻颔首，又用眼神道出了一丝询问。
　　千镧夜见她回来，淡淡一笑，道：“我向染鸢要了些安神草药，就给你送来了。”原来是为了那时候的事。他竟然真的送了来。
　　慕淅心下也了然，那时的状况绝不是什么了积劳所致，自然这安神药是用不上的。她原本推脱，然，镧夜这次却一改平日的温软，执着地说什么也教她留下。拗不过，这才收了下来。
　　见她收了下，镧夜仿佛松了一口气。他淡淡莞尔：“每日睡前熬着喝些，若嫌麻烦，直接服也可。”
　　慕淅轻轻点了点头。她不愿多说，虽此刻那毒到没发作，却不知为何，感觉十分疲倦。
　　二人之间漾出了短暂的沉默。慕淅等着千镧夜告辞，而镧夜，却似没察觉，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几日总见你费心煮粥给浅伊姑娘，自己倒是没怎么入食呢。”镧夜像是摆好了与慕淅深谈的架势。
　　慕淅见状，心知躲不过。于是也释然。她走进屋，捡偏角一处坐下，低头含糊道：“嗯……这几日总恹恹的，倒是吃不下什么。”这话到不假，许真的是太累了，她接连几日都不曾好好进食。
　　镧夜听此，有些担心：“该去瞧瞧的。”
　　慕淅无力地摇摇头，仍旧云淡风轻道：“无碍的。”
　　因低着头，她没有瞧见，镧夜的眼中霎时闪过的凝重。
　　再抬眸，却见一双已然平静无波的眸子。镧夜走近，伸手倒了一杯水递给慕淅。待她接下，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脸上那道疤痕，究竟是怎样弄得？”
　　他见到眼前的慕淅手指微微一晃，差点将那茶水洒出。转而，却又听到了一句掩饰过后的平静：“幼时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镧夜眼中有什么一荡，蓦地闪出一丝流光。他吸了一口气，温和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猜想，若不是这疤痕，你一定是个极美的人儿呢。”
　　慕淅心神因这一句话而泛出一丝复杂情绪，她正怔忪，却又听到镧夜一句莫名的低语：“让我瞧瞧，好吗？”
　　心下疑惑，她抬首，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却见镧夜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展开，那里面是些许白色的粉末。那粉末细细的，光泽柔和，让人一见便知其珍贵。
　　“这是染鸢研制的蜜雪粉，都是珍珠，贝壳什么的研磨出的粉末，又佐了珍贵的药材。活些水就可以涂在脸颊上，应该可以掩去那伤疤呢。”镧夜笑得温良。慕淅抬眸间，被那眼中散碎的冬阳轻轻怔住。
　　又复地下头，她的声音中有一丝隐忍的悲哀：“这样珍贵，锦儿怎么敢收……”
　　“再说这些年，这样子，也习惯了……”
　　是，这些年不知领受了多少嘲讽和讥笑，被人瞧不起。不学着习惯，又能怎样？
　　更重要的是。纵此刻真的美丽过，又给谁看？
　　她有些想笑。
　　镧夜闻言，一愣道：“你到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是么。”慕淅漫不经心道。却见镧夜仍旧将那蜜雪粉搁在桌上：“还是收下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接着又交代：“不过这东西遇热则会化掉，你还需注意些。”
　　慕淅微微叹一口气，也不再推辞。她淡淡点了点头，眼眸扫过桌上的粉末，不禁自嘲。
　　这样珍贵，给了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倒是可惜了。
　　……
　　入夜。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生生将睡梦中的慕淅痛醒。她强撑着身子，额间滚落的细细的汗珠濡湿了发梢，使得她整个人在黑暗中，更显脆弱。
　　自胃部而上的强烈痛楚一下下冲击着每一寸神经。那中痛不欲生的感觉太过清晰地撕扯着慕淅的思绪。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不能出声。纵使痛地忍耐不住，她也不能。
　　她知道，镧夜的阑珊阁就在附近，若然出声，定会被他察觉。
　　黑暗中，被疼痛折磨着的慕淅身体无助地蜷缩。她紧紧抱着身子，手指甲狠狠掐入光洁的手臂，却也不能将此刻的痛缓解半分。
　　又是一阵锥心的痉挛。她几乎支撑不住。
　　恍惚间，慕淅将手指勉强伸出，在床头费力地摸索着。她希望找到些什么能够减缓此刻的灼人的难耐。然而指尖触及之处，除了被褥，再无其它。
　　就在手指再也无力移动半分之际，她的指尖忽然微微一咯。触到了一样似草药般的东西。
　　再也顾不得许多。她费力捏了些许，活着嘴唇被咬出的鲜血，勉强地吞咽进腹。
　　这一番动作下来，便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慕淅瘫软在床榻上，手指颓然垂下，只余微弱的喘息。模模糊糊地，脑海中还有些许念头。撑住。
　　意外的。方才咽下那东西，她的疼痛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紧了。又过了一阵，竟渐渐平复下来。
　　直到确定胃中再无动静，慕淅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身子。方才灼热的汗珠在额间，已然变冷，湿了半床被。风过，竟起了丝丝寒意。
　　她伸手在额间拭了拭。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一灯入豆。摇曳的光线中，慕淅折返床铺，瞧去。
　　原来方才恍惚中吞咽的，竟然是镧夜白日送来的宁神草药。
　　她有些想笑。没想到这草药，还有止痛功效。自己白日百般推脱的东西，此刻却派上了意外的用场。
　　心下不知什么感觉，只是涩涩的，堵堵的，让她无端乱了思绪。
　　这一番折腾，倒也再睡不着了。慕淅索性洗了脸，坐在桌前。不经意一扫，她又瞧见了那一包蜜雪粉。
　　鬼使神差的，手指竟伸了过去将它带回。那一瞬，慕淅瞧着它，原本平静的眼中有了一丝细微异常的色彩。
　　菱花镜前，昏暗的灯光摇晃得镜前的人影有些虚幻。慕淅浅浅抿了抿唇，小心地用手捏了些许粉末。又活了些水，搅匀。
　　一瞬间，她的心间泛起了一丝不自知的动荡。
　　她瞧着那十分漂亮的乳装物，小心在指尖蘸了些。冰凉的触觉直直传递进了心底。那一刻，她不禁屏息。
　　蜜雪粉触及脸颊的轻柔让人意外的舒服。那雪白的膏乳，擦在她小小的脸上，与周围白皙的皮肤相得益彰。
　　慕淅手指有些颤抖。她一点点擦过。那一方跟了自己七年的伤疤，也跟着，一点点消散。
　　四下极其安静。几乎能听到她柔软的呼吸。
　　灯火摇曳间，心，似被什么抓着，软软的，却紧紧的。
　　忽然泛起了深深悲凉。
　　她的手指颓然滑落，镜子，映照出一副绝美的容颜。眸若星辰，瑶鼻高挺，脸盘如粉雕玉琢般精致，未施粉黛的清澈中透出一丝不经意的惊艳。没了那一道骇人的伤疤，她的容颜竟美的这样令人窒息。
　　慕家三小姐。自小便是惊为天人的美丽。那时人都说，过些年岁，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果然不假。
　　然而，镜中映出的那一副精致容颜之上，却不见丝毫惊喜之色。慕淅的眼中，只有深沉的淡漠和冰凉。
　　朱颜纵有千般色，又能为谁绽放？
　　最终，逃不过凄凉凋零一途呵。
　　深深一叹息。她的素手舀起盆中清水，一点点洗去了那刚刚幻化出的美丽。
　　烬宸。若不可说，不能说。
　　便记得我残颜的模样，就好。

　　情何以堪

　　几日不断被那毒折磨着。慕淅越发的消瘦。镧夜给的那安神的草药用量一次比一次多。疼痛却还是发作地越加频繁。有那么几个绝望而又痛苦难当的夜晚，她几乎以为这一番心思，就要功亏一篑。而终于熬到第二日的阳光恍惚地射进房门，这才知道，自己又撑过了一日。
　　当真是，一日紧过一日。
　　她看着地上呕出的血。已然由那鲜红变成了暗红再变得发黑。可怖的紧。
　　错落间，唇畔勾出一丝凄然。
　　这些天烬宸依旧那样忙着，他总是有太多事要处理，因而未曾留意到慕淅微弱的异常。是期间，倒是镧夜一有空就来陪着她说话，十分温和。
　　只是每每离别时，他总是凝重。
　　那样的凝重，同之前那个云淡风轻的男子，丝毫都不相同。
　　很久很久之后，当慕淅再次迷离地回想那段时光时，才终于明白。
　　有一个人，曾那样沉默而隐忍地为自己铺出一条后路。而她却直至最后一刻，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于是就这样，甘之如饴地走向了无尽的深渊。
　　……
　　那一日的冬阳打进屋里，似乎有着异常柔和的光彩。
　　慕淅掐指算算，这才发觉。
　　竟然，就是今日了。
　　照理说在每日的痛苦中，该是度日如年之感。可那一瞬间，她竟然恍惚地想着：
　　原来过的这样快。
　　微微一叹。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几分。
　　这一场纠结，终于要有一个终结了罢。
　　慕淅努力稳住心神。落坐在菱花镜之前。她细细地瞧着镜中的女子。憔悴而又难看的脸颊上泛起的灰暗之色，教人惨不忍睹。
　　怅然一叹。
　　向来不喜欢那些女孩家的脂粉之物。只是前些日子，她瞧着自己越发难看的脸色，心里明白这般下去，定会被瞧出端倪。这才只得问弦笙要来了些粉黛。
　　一点点涂抹，难看的脸色渐渐被覆盖，流露出不真实的白皙肤色。她又打开胭脂盒，指尾轻轻勾一抹，擦在手心磨匀，慢慢涂在脸颊上。
　　一抹淡淡的粉红就这样蕴开，顿时显得皮肤无限娇嫩。
　　再在小小的唇上涂抹些许，那原本泛着黑的唇色瞬间就变成了盈盈的粉嫩。
　　当真是好神奇。
　　慕淅再望向镜中，方才那憔悴之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焕然一新的健康之色。柳叶如眉，眸若星辰。若然没又那道太过显眼的伤疤。还真是一个娇艳的人儿呢。
　　一时间，连她自己都有些想笑。
　　难怪这些东西，惹得世间女子皆痴迷。
　　什么都能掩去，包括那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
　　喝下了安神药，慕淅又从怀中掏出那几味一直随身携带的草药。暗暗握在手中。
　　泛白的手指不禁轻颤。她强忍着忽略了心间的复杂情愫。轻移莲步，向着镧夜的阑珊阁的方向走去。步伐中，带着丝丝坚定。
　　只是那紧握的药草扎在她的掌心，生疼。
　　……
　　阑珊阁。
　　依旧那样精致典雅。她远远看去，却忽然有些害怕。
　　隐隐地心悸。然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怕得是什么。
　　一步步走去。
　　慕淅踏进门的那一霎，意外地发现。镧夜的阑珊阁中，竟还有一人。那人一袭红衣，映衬得较小的身材更为玲珑。她轻轻玩弄着手中的箭羽，小小脸上有一丝狡黠的精明。是染鸢。
　　心中莫名地一动。
　　“有事么。”镧夜轻柔的声音漫过耳畔。
　　稳了稳心神，慕淅对镧夜轻轻颔首，又道：“是来，谢谢公子前几日的草药的。”
　　镧夜一听，脸上一闪而逝一丝复杂，然而转瞬，却变成了淡淡一笑：“不用客气。”
　　那样平静的摸样。谁都没有发现，此刻他隐在长袍中的手指预感般微微攥了起来。
　　慕淅听闻这一句，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仍踌躇着不走。
　　就这样僵持着。
　　一刻一刻。镧夜的脸色开始越发的泛白。他那永远淡泊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言的紧张。
　　而慕淅，却仍旧咬着下唇，倔强地立在原地。她的眸子中有着极为旖旎的瞬变景致，怎样都不能平静。
　　这时。
　　忽而听闻染鸢懒懒的一声：
　　“还有事？”她的目光丝毫没有离开自己的箭羽。像是对这些通通都不在意。
　　慕淅心下一紧，顺势，反而释然。她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似的道：“锦儿想……求那颗圣雪丹。”
　　她的声音极为清浅，却如惊雷般在空气中霎时擦响。
　　一时间慕淅只觉得两人四道目光齐齐的打过来，前一个是惊讶，后面一个，是沉重。
　　她不由得低下头。
　　四下，忽然安静的可怕。安静到听不到心底的声音。
　　良久。
　　终于听到染鸢清甜的一声音：“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么？”
　　慕淅不抬眸，眼中已有了零星光亮。
　　“现在脑热了，在这儿逞英雄。你以为自己能熬得过十天十夜的药皿之苦？呵！告诉你，若真的服了药，后悔都来不及。”染鸢只当她是这几日受了冷落，一时想得偏激了些。
　　慕淅抬起头，一眼，正对上镧夜那一双深深的眸子。他的眼眸仿佛两道温中透着却凌厉的剑，转瞬就将自己洞穿。
　　心下忽然已窒。
　　耳边是染鸢悠然的声音：“不要在这儿异想天开了，回去吧。”她已不再看向慕淅，而又专注于自己那精致的箭羽之上。
　　一咬牙。
　　慕淅沉默着上前一步，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将其中茶水倾倒在自己手心。而后，又决然地将那水抹向自己的脸颊。
　　被润湿的胭脂很快化了开。在脸颊上化成不均匀的颜色。她又掏出手绢将那花了的粉黛细细擦去。
　　是以，那死灰一般的脸色就这样保留在了镧夜和染鸢两人面前。
　　慕淅低着头，不意外听到染鸢低低的惊呼。
　　忍不住心下泛滥起一片苦涩。
　　双膝一软，她直直地跪下。膝盖骨撞击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敲击在了她的心上。
　　“求堂主，成全。”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然而没有人听得出，那五个字中，含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了几下，终究灭了。
　　染鸢看向慕淅的目光已然变成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她那仿佛永远乌溜溜的眼眸中，第一次绽放出沉重的光亮，与那甜美的小脸极为不符。
　　半晌。
　　只听得一声沉沉的叹息。是镧夜的声音。
　　“你这样，教她如何承受得起。”他依旧淡淡的，只是出口的话语中已带了分嘶哑。
　　慕淅紧紧闭上眼，成串的泪珠便自脸颊滚滚而下。砸在她的衣衫中，转瞬，隐匿得无声无息。
　　她不说话。
　　因为，她已无法开口。
　　再一声叹息。是染鸢的。她轻轻移开了自己的眸光，只怠倦地道出一句。
　　“情何以堪。”
　　是。那些纠缠着，错综复杂的种种，皆因这女子一个动作，而彻底被扯断。
　　的确，这样一来，倒是干脆。所有人终于都有了一个解脱。
　　只是。情何以堪。
　　染鸢轻轻捏了捏手中的箭羽。眼睑微微下垂。只轻轻道出两字：“罢了。”便不再说话。
　　而镧夜，早已不再看向慕淅。他将目光怔怔打向远方，眼中，是一抹死一般的绝望。
　　若你纵有一丝的悔意，我都会立刻不顾一切带你出来。
　　然而，你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冰雪封尘

　　下雪了。
　　前些天分明都有了春天的迹象，却在这时候，忽然下起了雪。逼得那早晨还怯怯升起的冬阳干脆就躲了起来。于是天地间就只剩了那簌簌的雪，落得恍惚而绝望。
　　走出门的慕淅深深地瞧着眼前遮天蔽日的雪，错落间，竟有种隔世的感觉。
　　四下都没了生息。
　　染鸢深深地瞧着她的背影。眼眸不转，确越来越迷离。
　　“走吧。”染鸢终于浅浅启声。
　　慕淅微微转首，眼光扫过染鸢时，平淡的抹去了些哀伤，却也多了些清泠。
　　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唇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丝丝缕缕的白色气体，像是叹息。
　　终于，抬起步子。她恍惚地向前走去。留下一连串小小的脚印。深深，又浅浅。
　　雪仍旧铺天盖地地落着，倏忽间就将其中人儿的背影摩得虚无。
　　染鸢深深地看着地上的脚印，清冷的容颜上，忽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锦儿。锦儿。
　　难道之前，真的是我错了？
　　……
　　流云阁。
　　原本寒冷的空气因着屋内自药炉内升起的袅袅白烟而平添了几分暖意。红衣少女专心地调制着药材，一旁垂立的素衣女子则是沉默着低着头。
　　半晌。
　　只听红衣少女淡淡吐出一口气，平静地道：“好了。”
　　素衣女子难以抑制地一怔。
　　手指尖轻轻动了动。之上，有着一个不明显的红色印记。那是十天前银针入指留下的痕迹。
　　屋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她轻轻抬起手。闭眼。
　　闪着寒光的银针再次没入那指尖，那疼痛似乎瞬间侵蚀了她整个神经。那一刻，她不禁浑身颤抖。
　　血液，自指尖缓缓的缓缓的逸出。却再没有十天前的鲜艳，而是暗淡的黑红。宛如一个预言。
　　素衣女子微微叹一口气，手指一倾，那血液就一滴一滴坠进了桌上刚刚配好的汤药碗中。
　　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暗暗流动着的缄默似乎将每一个人都封锁。
　　只有桌上的汤药依旧直直冒着热气，那水雾，氤氲得屋内两人眼睛均恍惚。
　　“锦儿，我想问你一句话。”红衣少女忽而道。她瞧着眼前的女子，目光有些动荡。不待回答，问话人便接着问道：“到现在，你，可曾后悔过？”
　　慕淅先是一愣，旋即，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后悔。
　　是的，从始至终，不论那痛苦多么难捱，不论被伤成何等模样。她都没有后悔过。哪怕丝毫。
　　手指颓然落下。指尖那一点暗红，装点得其更加凄惨。
　　不曾后悔。只是。
　　多么多么——
　　舍不得。
　　……
　　又是两碗汤药。一如十日之前的模样。
　　慕淅愣愣地瞧着桌上的药，十日前的光景同此刻光景交错着重合。一时间，她竟已分不清楚。
　　没想到时至今日，脑中，心中念念的，还是那一个人。
　　不由苦笑。
　　慕淅呵慕淅。就当是你前世亏欠了他罢。
　　只愿今生得偿还，来世，两不相欠。
　　慕淅端起桌上那一碗属于自己的汤药，正待送入唇边。然而，那一个不经意地抬眸。却让她的所有勇气倏忽间散了干干净净。
　　心，蓦地一跳。
　　映入她瞳心深处的，不正是那个心心念念的男子。
　　她一下子就怔了住。
　　玉一般的容颜。仿佛何时都隐着邪魅和霸气。却教人无端心生留恋。
　　而此刻进来的那人，也这样直直地瞧着她。良久，似有远山雾气弥漫过他的双眼，遮掩住了那其中原本，一人的身影。
　　就这样对望着。他们之间相隔几步之遥，却似关山千重。那其中充斥着的缄默对白，化成一道无可倾诉的伤口，席卷了所有的安然。
　　万语千言，无从开口。
　　慕淅端着药碗的手不由得一晃。那仍旧滚烫的汤药便毫不留情地洒在了她白皙的手指之上。刺痛感瞬间袭来，然而她却丝毫不顾。
　　依旧那样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似要，刻进心中。
　　染鸢见此状况，轻咳一声，向着踏进屋的男子淡淡道：“留月庄主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钟离烬宸听此，这才将自己的视线自慕淅身上移开。
　　“她可好了些。”一开口，关心的仍旧是床榻上的人儿。
　　染鸢轻轻撞了撞依然愣着神的慕淅，口中道：“自然。由锦儿悉心照料，浅姑娘如今的状况，不几日便无大碍了。”
　　烬宸闻言，目光不经意又扫过慕淅，那狭长的眸子中多了些隐匿的疼惜。
　　回过神的慕淅这才意识了当下状况。她有些不安地放下药碗，却见烬宸只淡淡走向浅伊身边，甚至顾不得对自己方才的无礼而加以责怪。
　　一时间，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之人。他们的情意缠绵，均与自己无关。
　　慕淅咬住下唇。方才被烫伤的手指这才揪心的痛了起来。
　　迷离地仰起头。
　　还是有什么东西，浸湿了眼眶。
　　端起浅伊的药碗送上前，烬宸接过，再没有向她多看一眼。然而慕淅没有瞧见，那低垂的眸子中，有一丝似决心般的东西。
　　床榻上。面色憔悴的人儿依旧昏睡着，却比之前的气色好了很多。
　　烬宸小心地扶她起来。
　　“浅儿。”他轻轻唤着：“浅儿，该喝药了。”
　　怀中人儿似无听不到一般，依旧无反应。
　　烬宸好看的眉头不由皱起。
　　“留月庄主，浅姑娘此刻该是不会醒来的。你喂她喝下去便是。”染鸢一旁提醒着，眼光却撇向了一旁垂首的慕淅。
　　烬宸听了这话，于是将一只手环绕过怀中人儿的颈部端起药碗，另一手拿起汤匙，舀出一匙，又细心地吹了吹，这才轻轻送至浅伊惨白的唇边。
　　慕淅看着，不由后退一步，手指抓紧身后木雕花的床架。
　　冰凉。
　　浅伊紧闭的双唇几乎滴水不进。那药汁送入口中，多数又流了出来。烬宸便细细将其用汤匙承接，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喂她。
　　心间愈发地痛，喉头一股腥甜逼来，慕淅双腿几近不稳。她向后将整个身子倚靠住床架，勉强地站立。
　　此刻的烬宸，温柔的几乎失真。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美丽。
　　只是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时的美丽，均来自他心中的坦然。
　　因放得下，所以坦然。
　　那个时候，有一个人，便将心中的执念和自己的欺骗都放了下。可惜她，知道得太迟。
　　又一股血腥充斥了喉间。慕淅再也忍不住。她背过身，掏出随身携带的安神药，活着口中的血一股脑全数咽了下去。这才勉强压住了那一丝甜腥。
　　转头，只见染鸢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多了些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愿再想。
　　直直走去桌前，慕淅端起方才放下的那一碗汤药，握在手心。
　　有些凉了。
　　忍不住再回望。仍见那一副光景。她怔怔地，笑了起来。
　　两只药碗，一碗是解药，另一碗，却是毒。
　　从此，你便再也不用为她担心，为她伤神。而我，便将所有的情愫，与这一碗毒药一同，沉淀在无人的地方，静静等它腐烂。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
　　依旧是漫天的飞雪。
　　慕淅走出流云阁。恍惚地笑了笑。
　　那雪，自上午起便一直下，未几，这圣雪峰就被这铺天盖地的雪包裹地素白。这刻，那雪下得似乎更为不管不顾，簌簌的，竟将四下的声音都隔绝。
　　只余那一声声擦过耳膜的冰冷，夹杂着风声，无比冷漠。
　　从这一刻起，她的生命，便进入了倒数。如这雪花一般，不知在哪个安宁的清晨，抑或哪个离乱的黄昏。
　　倏忽，终结。
　　目光忽然触及前方纯白的背影。雪越下越大，她的视线逐渐不清晰。
　　“千公子……”她怔怔喊道。
　　那个背影不曾回头。
　　轻微的恍惚中忽然听到他的声音。比那风雪还要寂静。
　　他说，锦儿。
　　只有这两个字，再无其他。
　　锦儿。锦儿。
　　那是一个，注定不属于他的名字，然而他却无可抑制的执念。
　　慕淅闭上双眼。
　　“谢谢你。”那两个字的含义，他明白，她亦然。
　　谢谢你，成全了我卑微绝望的爱。
　　慕淅深吸一口气，转首。不期然，却看到了他的双眸。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定听到了自己清晰地心跳。一下一下。
　　然而下一刻。已失聪。
　　慕淅对着那一双眼眸，忽而笑了。婉转恻然。
　　若然命运一定在这里终结。烬宸。
　　你只需要记住这一枚沉寂多年的笑容，而不需记住一段枉自痴情的爱。
　　便好。
　　……
　　（呼呼，半夜更新真是没效率啊，头痛哦。）

　　迷离梦境

　　那个晚上慕淅做了一个兀长的梦。
　　那是一段很久远的时光。梦里，她看到了朱门大院，看到了成群的侍婢。看到了妆台前精致的菱花镜和床檐下无风自飘摇的粉色流苏。
　　那之前，是一个安静的少女。她美丽，优雅，举手投足，蝶衣生香。然而她眼中，有着深深的寂寞。
　　慕淅认了出来，那时十岁时的自己。
　　忍不住唤她，而小小的少女似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静坐着。滋生出无数落寞。
　　忽见她投向门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盈盈的笑容顿时绽放在脸颊，似乎容纳了整个春天的风采。
　　顺着她目光看去。推门而入的，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妇。那女人清秀的眉眼间净是温和与疼惜，然而在其中，却隐着深深的忧愁。
　　慕淅心中狠狠一晃。她徒劳地伸手，霎时心头说不出滋味。
　　那个女人，是她思念了十年的，娘亲。
　　“娘亲！”十岁的小小的女孩却可以毫无顾虑地呼喊。她站起身，快步奔向进屋的女子。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能放得下身为三小姐的端庄面具，而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天真。
　　少妇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女孩的头。然而她的好看的眉头却是深锁着。
　　“淅儿。”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却因着在梦境中，多了一份飘渺失真：“你爹爹给你说的亲事，你……知道了么？”
　　少女点点头。毫无城府。
　　眉宇间又多了几分凝重，少妇深深看着女孩，道：“你……同意了？”
　　十岁的小女孩又点点头，眸子中有几分清澈。
　　然后慕淅看见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淡，眸光倏然涣散，而仅剩的力量甚至再也不能撑起整个身体，猛地趔趄
　　“为什么……”她喃喃：“难道，都是报应么……宿命么……宿命呵！……冤孽……冤孽……”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几不可闻。
　　慕淅一瞬间就掉出了眼泪。她忍不住跑向那个仿佛失魂般的少妇。然而，眼前的视线却模糊了起来。
　　之后呢？
　　之后眼前的光景逐渐变暗，慕淅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无边的黑暗中，一点点燃起了明黄色的火焰，起先只是几丝几缕，然后却越来越旺盛，越来越凄艳。
　　直至燃成了那日慕府上离奇的雄壮火焰。刺痛了眼眸。
　　熊熊的火光中，慕淅听到一个女子悲凉的叹息，一声一声，悠悠长长。
　　她记得。她忽而全部都忆了起来。
　　那场大火，带走了她的娘亲，亦是慕老爷最最宠爱的北华夫人。
　　梦境倏忽而止。视线又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那个晚上慕淅是被自己的眼泪弄醒的。她哭喊着醒来，泪水早已濡湿了大半个枕头。
　　瞬变的场景切入慕淅倏然睁大的瞳孔，醒来的那一霎那，她忽然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的那些片段，娘亲的那一声叹息，被那狰狞的火舌吞没，灰飞烟灭。
　　娘亲……娘亲……
　　胸口似被什么狠狠抑住，她难过地几乎窒息。
　　十岁的慕三小姐沉浸在自己对爱情的憧憬之中，如此的专心，以至于丝毫看不清长辈怜惜却绝望的，充满愧疚的爱和感情。
　　梦里不知身是客。如今，依旧感同身受地悲恸着。可那些陈旧的过往，再也不可能让她重新经历。
　　一瞬之间黑暗中的慕淅忽然清楚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她重复着宿命宿命宿命。
　　宿命丝毫没有停驻，留给她的，只有默认的权利。 ……
　　（小更一个，这一章ms没什么剧情，过渡一下而已……明天3千字，嘿嘿嘿～）

　　血债血偿

　　之后的几日忽然呈现出难得的平静。
　　有时慕淅甚至都会的觉得自己带着毒的身体渐渐好了些。虽然心知不可能，可日益好转的气色也让她着实意外了一番。
　　不知怎么忽然忆起了一个词。叫回光返照。
　　她有些想笑。发自内心的笑。
　　呵呵。至少，不用死在这儿。不管怎么说，都是件好事罢。
　　彼时，慕淅正细细磨着药。而流云阁内的烬宸，依旧在浅伊的床榻之前守着，一副安详的模样。这些日子见浅伊的气色好了很多，他的确安心不少。
　　这样的宁静，还能维系多久呢？
　　慕淅恍惚地抬了抬头，意外的看见正急步跑进屋的弦笙。她愣了愣，心下忽然有了些不好的感觉。
　　这些日子弦笙一直为烬宸处理着山庄的事宜，几乎很少见她出门。这刻她这样急急忙忙地跑来，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慕淅不由的停下手中的活儿，向烬宸看去。
　　果然，此刻烬宸看到如此情形，脸上也多了些沉重。
　　“什么事。”他看着脸色凝重的弦笙，问道。
　　“爷……”弦笙请了一个万福，眼睛又扫了一圈四周。她目光触及慕淅，怔了怔，却也没有回避：“刚刚接到山庄万里血鸽的急报，奏有黑衣人连夜纵火，烧了留月庄名下西街的整条街的铺面，其中包括武馆，商行，食肆和驿馆共有几十户之多。护卫与那人交手，不慎被他逃脱，然而有人认出，那人的武功，正是当年的轩辕宫主的套路。”
　　烬宸闻言，眸子中闪过一丝冰冷。
　　弦笙继续道：“轩辕宫主有弟子三人，大弟子早年病殁，二弟子前些年去了西域未归。如今天下，能使出这套功夫的，只有那个幼时便被送到轩辕宫，几个月前刚回来的三弟子……”弦笙说到此处，顿了顿，眼睛又不经意扫过慕淅，声音不自觉轻缓几分道：“三弟子……慕府五小姐，慕琉璃。”
　　全身瞬间冰冷起来。研磨草药的药杵自手中滑落，狠狠砸在药坛中，发出略带回音的沉闷声响。
　　弦笙的目光打到自己身上，才让慕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子中的那一抹惊慌。
　　琉璃，琉璃她……
　　烬宸却像是没有注意这边紧张的人儿。他冷冷地抬起眼眸，目光如炬。口中逸出的几个字教人不寒而栗：
　　“幕琉璃——有你的。”
　　……
　　慕淅看着烬宸匆匆走出流云阁，不多时，便传来了消息。要她准备马上启程，返回留月城。
　　此刻她的心凌乱成一片，不仅是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而更像是，一种隐隐的预感。她不敢想，那些念头却不断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不要……
　　不要什么……
　　不知道……可是，不要……
　　她的直觉，从来都那样准确。
　　……
　　来时本就没带什么东西，此刻慕淅却收拾得无比缓慢。弦笙来催促几次，她这才勉强走了出来。
　　一眼便看到了逆光而立的烬宸。他正静静看着远方。好奇怪，慕淅分明能看得清他的身形，他的衣衫，甚至他的发丝，可是，却无论怎样都看不清他的容颜。
　　他的容颜，模糊的，让人不安。
　　“锦儿。”忽然听到有人唤她。转首，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红衣的染鸢。
　　她的眼眸很亮，却有种说不出的深沉。
　　“这个，给你。”染鸢伸出手，在她的手中，是一支雪白的精致箭羽。
　　慕淅怔住。一时忘了接过。
　　染鸢好笑地炸了眨眼，也不再说什么，只将那箭羽塞进慕淅手中：“若今后有事，拿着它，圣瑛堂全力以赴。”
　　这样的话语入耳，慕淅忽然说不出什么感觉。
　　今后。
　　这个词于自己，是不是，太过奢侈了？
　　念及此，却也无心多言。她浅浅点头，算是答谢。
　　“好了不要耽搁了。”染鸢不再理会慕淅，她看向烬宸：“你放心，浅伊姑娘好些了我派人会通知你。”
　　烬宸瞧了一眼染鸢，不说话，只淡淡点了点头。
　　这阵功夫，慕淅抬眼四下扫了一圈。意外的是，齐齐的人群中，唯独不见千镧夜。她有些奇怪，然而早已混乱的心也装不下其它，于是便没有多问。
　　忽见不远处有护卫急急赶来。那人速度十分快，他跑到烬宸身前，半跪，报：“庄主，马车已在山下备好。”
　　烬宸点点头，对弦笙道吩咐：“你带着其他人下山后做马车速回山庄。”说完这句，他忽然一转身，健步走向有些无措的慕淅。一伸手，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的主人便被他轻易带入了怀中。
　　“我带她先走。”留下这样一句话，烬宸一点双足，一个转瞬便带着怀中的人儿飞出数里。
　　再说原本安然站在原地的慕淅突然经此变故，心跳瞬间加速几倍，几乎从胸膛跳出。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感觉一阵风自耳边忽然划过，周围霎时变了场景。
　　不由自主地抱紧那个有力的腰身，一阵阵晕眩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这一个拥抱，让那身体的主人忽而微微一滞。虽然只有一瞬间，她却清晰的感觉了出来。
　　好半天，慕淅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原本抓着烬宸衣衫的手，骤然松开。她的心跳却依旧那么鲜明。
　　“不要动。”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慕淅不禁仰头看去。
　　从这样的角度看过，烬宸冷漠的容颜被光线打得平添一份冷漠。他好看的鼻翼下，双唇紧紧抿着，仿佛寒冰一般无情。
　　然而那个怀抱，却异常的，温暖。
　　仅光影一瞬，便再也感觉不到害怕。此刻周围那样动荡，她却任由这个人拥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风依旧随着烬宸飞身下山的动作而不断擦过慕淅的耳畔，她认真地凝神听着。忽而，一丝莫名的满足涌上心头。
　　在此生为数不多的日子里，还能拥有这样的怀抱。
　　足够了。
　　……
　　像是转瞬的功夫，烬宸便已然平稳地停住。慕淅睁开眼，眼前正是来时马车停驻的地方。
　　烬宸牵过一旁护卫早备好的马，跨步而上。转而，他一手拉起慕淅，又将她稳稳带上来。
　　整个过程一直没有一句话。慕淅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方式，也任由他这般动作着。
　　只是突然感觉身后的烬宸微微顿了顿。她有些诧异。
　　“怕么？”身后的声音传来。
　　“嗯？……”慕淅不确定地转首，心下大感意外。
　　烬宸却再没有看她。
　　“抓紧我。”一声熟悉的冰冷擦过耳膜，紧接着，慕淅只感觉忽然剧烈的颠簸起来。耳边的话语变成凌厉的风，恍若来自前世。
　　奇怪的是，她的心，却那样平稳。
　　……
　　与此同时。阑珊阁。
　　浅色衣衫的男子躲在那无边的昏暗中，他的头深深埋在手臂之间。
　　排山倒海的昏暗压在他的身侧，映衬得那永远温和的身影显得无比孤寂。
　　门轻轻被推开。
　　“你果然在这儿。”是一个少女微弱的声音。
　　他不说话。
　　少女缓缓走过来。也沉默着。
　　“这又是何苦。”她忽然道。
　　浅色衣衫的男子慢慢扬起头，眼中再也不是从前的淡然，而是无比的忧伤。
　　“你都知道了。”他淡淡道，声音嘶哑而绝望。
　　少女不说话，意为默认。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向父王交代。”她的声音微微放大，带了几分责怪和无奈。
　　男子唇畔扬起一个失落的笑。
　　“你不说我也不说，还会有谁知道。”
　　少女听此言，唇边的无奈渐渐隐去，变成轻声一叹。
　　“你原本，就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
　　男子终于抬眼看向少女，眼中划过一丝复杂。
　　“你还不是也一样。”他静静道：“你以为我会信你那时后所说的理由么？”
　　少女蓦的睁大双眼：“你都知道了？！”
　　男子的唇畔又染上一丝苦笑。他平静地呼出一口气，看向少女的眼光变得认真。轻轻启声，一字一句。
　　少女听着，目光由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迷离。
　　直到男子的声音停止。空气有恢复了之前的缄默。惹人窒息。
　　是呵。这世上什么都能控制，唯独感情，不行。
　　这个道理，她早在几年前，便已明白。
　　……
　　几日后。留月城。
　　舟车的劳顿终于在这一刻到达了极限。慕淅紧紧跟着前方一步之遥的烬宸，几天的疲惫一股脑地袭来，她的步子几乎不稳。
　　又或者，疲惫的不仅仅是身体。
　　可还是要紧紧跟着，她不知道，等在前方的，究竟是岌岌可危的暂时宁静还是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她不知道。
　　这一路，慕淅唯一一次鼓起勇气，问起烬宸的打算。得到的，却是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答案。
　　那时候，他冷冷，却坚定地吐出四个字。
　　血债血偿。
　　那四个字几乎将她打入地狱。
　　想到这儿，慕淅不禁紧紧攥起衣角。
　　前方，便是山庄的正门。
　　“弦萧。”方进了山庄大门便听到烬宸冰冷的吩咐：“发下江湖帖，三日之后，请众人留月城一聚。”
　　“是。”名唤弦萧的女婢平静地欠身，什么都没有问，迅速退下。
　　“弦筝，准备木柴，要多。”
　　弦筝也一欠身，一言不发地退下。
　　一时间，原本迎接在门口的众人都愣住，不知所以。
　　空气静的似乎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心跳。
　　沉静中，只听烬宸冷冷地道：“我看，这一场火，还可以烧得更旺些。”
　　身后的女子听闻这一句话，身体倏的一晃。脸色变得煞白。
　　……
　　（呼呼，好累。炎炎的宇宙爆发ing～今天没有两更就不睡觉～
　　对了昨天更的那一章一直看不到好奇怪～不知道这一章能不能看到～呵呵）

　　他的报复

　　留月城近几日可算得上是热闹非凡。
　　三日前，众门派均接到了留月庄主的江湖帖。庄主邀各方豪杰在留月城一聚，虽然没有说明缘由，但武林中早就传的沸沸扬扬——慕家五小姐火烧留月山庄名下几十家铺面，庄主这番，是准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这名满天下的留月庄主，其手腕冷酷可算出了名。这次的侮辱，他究竟想要怎样报。无人知晓。
　　也正因如此，才更好奇。
　　于是自江湖帖发出那日起，大大小小的门派，商旅，卖艺说书的甚至瞧热闹的百姓就都大批地赶来。庄主倒是来者不拒，因此一时间，整个留月城迅速进入了空前绝后的繁华状态。若说之前的留月城的繁荣与王城相差无机，那如今，便是强过几倍的万人空巷，风头无两。
　　大多来客进了城便慕名观摩事发地点西街。这时候他们才惊异地发现，短短一夜间，那数十家铺面竟都神奇地恢复了原貌！知情人道是留月庄主连夜调集山庄所有资源重建了那西街，而不知情的，便只有瞠目结舌连连称奇的份。
　　人都有那么些个恻隐之心。这无辜遭殃的铺子，来客不论需不需要也都愿意光顾一番。这么一来，别看老板们白天各个面露凄苦之色，晚上关了铺子，不知道有多少都是数钱数到手抽筋，做梦都能笑醒。
　　久了，便有明眼人感慨，利用次机会重整西街，还是留月庄主手段高明啊。
　　可即便被瞧出了其中的端倪，那些铺子依旧是门庭若市——物美价廉的玩意儿，谁不喜欢？
　　而这真正得益者，只有个中人才知。
　　……
　　那一日，便是这三天之期终止的日子。
　　远远的，比肩接踵的人群便将这西街围观的水泄不通。待那传奇般的主人公——留月庄主出现时，人群中更是不禁传出了一阵喧哗。
　　钟离烬宸冷冷地站在西街尽头搭建了三日的木台之上，狭长的眸子将台下黑压压的众人淡淡扫过，唇畔勾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这个笑容，代表着他的满意。
　　轻轻一转首，望向身边的弦笙，低声询问：“她怎么还没到？”
　　弦笙正待答话，忽见锦儿的贴身侍婢小尘远远跑来。她连忙过去问情况。小尘附在弦笙耳边低低说着什么。良久，才一脸愁容地退了下去。弦笙缓缓走过来，得体地欠了欠身子，这才道：“爷，锦儿小姐今日有些不适，不能来了。”
　　烬宸闻言，唇畔的邪气加深几分。
　　他心中是无比明了那人没有来的缘由的。什么身体不适，根本是托词。只是。
　　心中一软。
　　或许这样的情景于她，真的是残忍了些。
　　想到这儿，烬宸淡淡摆了摆手，示意算了。一旁的弦笙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转身看向前方已然架好的木架，他眸中那一抹细微的柔和渐渐抹去，换上了一层属于留月庄主的冷漠。
　　王城慕家。百年的老字号。
　　今天，便让你记住，这一次抹不去的教训。
　　那一刻的阳光透过钟离烬宸的头顶，竟然闪出一丝耀目的狭光。
　　午时了。
　　烬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他缓缓扬起手，打下一个响亮的响指。
　　一旁马上有一队护卫整齐地走上台，他们各个高大魁梧，步调一致。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而走在他们中间的，竟是一个端庄美丽的女子。
　　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认了出来，那女子，竟是不久前传闻被不明之人劫持的当今王妃，慕家大小姐慕羽澜！
　　此刻的慕羽澜一言不发，美艳绝伦的脸颊上翻出一丝失真的苍白。她紧紧抿着下唇，眼眸低垂。身体几乎有些不稳。若说从前的慕羽澜浑身散发着傲视天下的气息，而此刻，她却是显现出了自己难得的纤柔。
　　竟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烬宸的目光看向慕羽澜，有那么一瞬间，他皱起了眉头。
　　这个女人，同上一次见面时，倒是丝毫都不像了。她的头沉沉地垂着，眉宇中再也不见那高贵不可方物的傲气，而是被一种淡淡的忧伤所代替。而那几乎瘦了一圈的身体，也萦绕了几分孱弱。
　　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该死，明明吩咐过要好生待她！
　　烬宸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转过头，不再将目光打向慕羽澜。
　　然而那一瞬间，心头却忽然漏了几拍。
　　电光石火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瞬间划过。却没留下丝毫线索。
　　他吸了一口气，索性不再想。
　　这边，训练有素的护卫已将慕羽澜绑在了木架之上，木架之下堆满了柴火，又有几人燃起了手中的火把。只要一声令下，那些柴火便会被这些火把瞬间点燃。
　　台下，有些后知后觉的人这才忽然明白——留月庄主的以牙还牙，原来是将慕家大小姐活活烧死，来报那西街十里灰烬之仇！
　　这样的情形，众人是再怎样也想不到的。毕竟那慕羽澜还有这另一层身份——当今王妃啊。难道留月庄主是吃定了王决计不会怪罪？还是，他根本没有将当今所的帝王，放在眼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只见烬宸方才一直没有放下的右手轻轻握起，眼中，是那比冬日最寒冷的冰，还要无温的光泽。
　　那一瞬间，原本纷纷扰扰的声音全部戛然而止。众人均识时务地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冷冷落下的手臂，在阳光下划过一道明晃晃的亮，化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也恍惚了众人的眼睛。
　　那一霎，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一个简单的动作中，应运而生的无比凌厉的光芒。
　　木柴瞬间被点燃。直窜而上的火光刹那间将其中那绝美的女子吞噬。毫不留情。
　　那火焰，跳跃着，肆虐着，仿佛烧在每个人的心底。
　　人群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哔哔啵啵之声，在他们耳边盘旋，化成心间放大无数倍的回音。
　　烬宸同众多护卫已走下了木台。那木台之上，只剩下大簇的张牙舞爪的火舌，它们肆无忌惮地跳跃。那其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同火光一起，绽放出一丝绝伦的光彩。
　　最后回望的那一眼，他正巧看到了她那一双一直没有抬起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呵！清泠的仿佛毫无波澜。
　　他心神忽然一晃。有什么恍惚了实现。
　　这时候突然有一黑衣护卫向着烬宸跑来。他急速跑到烬宸面前，登时跪在地上，出口的声音是掩不住的惊慌：
　　“禀庄主！小的奉命提慕羽澜之时，却被告知她已经被提走……”那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说不出话。因为他也看到了木台之上的，熊熊火光。
　　烬宸的脸色因这句话得同冰山一样寒冷。忽然有一种强烈预感贯穿全身。似马上就要冲破而出。
　　与此同时，忽见一女子飞身而落，跪在烬宸面前——竟然是弦笙。
　　她的眼中，也有着从未出现过的慌张。
　　“爷……奴婢方才不放心去了仙伶院，却发现，锦儿小姐她……不在房间。奴婢只找到了桌上的这一封书信……”她抬起胳膊，手中捏着薄薄的一张书信，那上面，隐约可见有娟秀的小字。
　　烬宸的瞳孔蓦的收紧。那一瞬间，他再也无暇结果书信——
　　倏然回首！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一支凌厉的箭羽穿破众人的目光，直直的，射入了火焰中那羸弱的女子腹部！
　　仿佛还能听见锋利的箭尖刺破衣物直穿身体的绝望声音。
　　那一刻，烬宸几乎站不稳！

　　漫天火光

　　我是谁？
　　一身明艳的宫装将身体缠绕得有些难受。那羸弱的女子索性放任自己全身沉溺下去。眼前已经绽放起了明丽的火焰，一簇簇，像是永不阑珊的盛华。
　　我是慕羽澜。
　　被火焰一点点包裹着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那一刻，她有着一个美丽的名字，也同时拥有者一个高贵的身份。
　　玷苍国最美丽的王妃，王城慕家大小姐，慕羽澜。
　　慕羽澜。那是一个带着传奇的名字。每每有人提及，神色间中总有掩不住的倾羡。
　　自小便拥有着精致的容颜，富足的生存资本，养尊处优。而过了双十年华，便成了王最宠爱的妃子。
　　那就是慕羽澜。
　　然而也许，慕羽澜永远都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的生命会被当作一个报复的工具，在最最盛繁的时刻倏然终结。
　　美丽的女子轻轻晃了晃被紧紧绑起来的皓腕，粗绳摩着她的手腕，传来一丝痛感。
　　在这一场大火过后，不论多么美艳过，终会化作一具烧焦的躯体罢。而那个曾名噪一时的传奇女子，也会随着这一场火，变成一个令人作呕的尸体。
　　多么悲哀。
　　她不要，不要这样悲哀的慕羽澜在人们的谈论和惋惜中消散。
　　她不要。
　　所以，此刻的她，必须是慕羽澜。
　　恍惚地炸了眨眼。心下再次重复这那五个字。
　　我是，慕羽澜。
　　火越烧越旺，被绑在中央的女子那一瞬间轻轻抬起眸子，她向着心中一个永恒的伤口，投去淡然的一瞥。
　　那是此生，最后的一眼。
　　然而只一眼，那个与他相对视的眸子中，却闪过了无数的旖旎。
　　那一瞬间，她的生命像是被忽然点亮。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
　　他说，锦儿？
　　他说锦儿。
　　他说，锦儿……
　　那一刻，女子忽然泪流满面。
　　我，是锦儿。
　　我是那个借了弦笙的令牌假装护卫放走慕羽澜的锦儿。
　　我是那个身带剧毒早就没有生的权利可言的锦儿。
　　我是那个，甘愿为自己的姐姐付出自己本就不多的生命的，锦儿。
　　火焰的灼热愈加逼近，她左颊上那一层蜜雪粉已化成一道炙热的粘稠，自脸颊至下颚，再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衣襟前，白得耀眼。
　　是。涂上了那一层粉，在细细描绘一副妆容，她就能与自己的姐姐相差无几。可若失去了那一抹粉黛，她便只是那个丑陋的锦儿。
　　目之所及，已全部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红。与记忆中那一场大火完全吻合。
　　没有人知道，其实她从小就怕极了这样的火。自那场火燃尽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那一刻起，自昏迷整整三天第一眼醒来起。
　　她就对这样的刺目升出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一丝火舌已舔上了她精致的宫装。
　　迷离地抬眼，浓浓的烟雾混着那明晃晃的妖冶火焰，变成了她的整个世界。即使闭上眼，眼皮依旧是灼热的红。只有红。红的惊心动魄。
　　忽而一阵钻心的刺痛自小腹传来。那痛，瞬间就侵袭了全身。她低下头去，只见那汩汩的血，顷刻间便染红了自己的衣衫。
　　触目惊心。
　　那一刻她的意识忽然像是脱离了身体而上。悬在空中，冷静地，平淡的看着被绑着的女子，她身体中流出的血液，像一朵耀眼的红莲，妖冶而美丽。
　　她看着，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只是视线，越发被那汹涌的火焰遮蔽，变成了一簇一簇，刺眼的红。
　　……
　　终于将她思绪拉回的，是一声急迫过一声的呼唤。
　　那个男子，被挡在凶猛的火焰之外，他大声的，急切的喊着。
　　锦儿！——
　　锦儿！！——
　　慕淅！！——
　　那沙哑的声音，唤出的，是一个好陌生的名字。
　　慕淅。
　　意识瞬间回归身体，那一刻，慕淅的心被什么划过，隐痛至极。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意识瞬间溃不成军。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泪流满面中她终于感觉到了揪心的疼痛。而那火舌仍旧肆虐着向自己靠近，染上了那暗红的血迹，交错间，妖娆丛生。
　　烬宸……烬宸……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她静静地睁大双眼。
　　下一秒，在她火光肆意的瞳心，忽而刻进了一个飞奔而来的身影。
　　瞳孔骤然一紧。出口的声音无比嘶哑：“烬宸……”
　　烬宸黑色的衣袂已被那漫天的火焰染上，转而恣意的盛放着。那火焰，随时有可能也将他，完全吞噬。
　　慕淅的目光被烟雾不断模糊。却那样奇怪。她清晰地看到了此刻，烬宸脸上那深深的惊慌和从未出现过的恐惧。
　　忽然好想唤他，好想抱抱他。好想。
　　“烬宸……”虚弱地开口，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让那个急切的身影微微滞住。
　　“烬宸……”她唤着，有木块被烧断的声音传来，与那一声清浅的呼唤较杂，异常震撼。
　　“我，我不是锦儿……我是慕淅……”慕淅说着，泪水一滴滴砸下。
　　那个身影，忽然狠狠一战栗。他艰难地靠近她，声音中含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不要说话慕淅，不要说！”烬宸绝美的容颜在火光下流露出万分的后悔和心疼。
　　“闭上眼睛，不要怕！”不断有木柴挡住自己的道路，他丝毫不顾，径自从那火焰上跨过。火舌舔上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烟雾刺鼻地钻入鼻翼，他却似毫无感觉那钻心的灼热，依旧顽抗前行。
　　意识越来越沉重，于是慕淅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烬宸，我是慕淅……对不起，我一直骗了你……”她的声音那样轻，仿佛随时会中断。
　　闭上了眼，却还是能看到他近乎绝望的俊美容颜。慕淅虚弱地勾起一抹淡然。
　　“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我去偷账本……放走我姐姐……我……”一口甜腻的血自口中溢出，她的话语却仍旧没有中断：“我一直在骗你……”
　　烬宸几乎是疯狂地摇着头，他只觉得心被什么狠狠地撕扯着。眼眸不断被润湿，那罕见的泪水如失控般爬满他整个脸颊，被那漫天的大火，灼得生疼。
　　慕淅徒劳的开口，虚脱一般，她已然说不出话。迷离地吸气，却一下弱过一下。
　　“慕淅！”烬宸声嘶力竭地喊着。浓浓的烟雾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迷离间睁开眼，慕淅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终于冲了过来。他一手握紧自己无力的手指，另一手，狠狠地撕扯着那个绑着自己手腕的粗绳。
　　她阖上眼，无力地笑了笑。口中，又是一股黑甜的血涌出。
　　狠狠地拉扯着那条麻绳，烬宸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被磨砺着，不几便磨出了鲜红的血液。然而他像是毫无感觉。
　　“慕淅！慕淅！”急切的呼唤勉强拉回她一些意识。那个瞬间，慕淅竟真的睁开了眼。那唇畔的血迹，那左颊上附着的丑陋，还有瞳孔的迷离，在火光的映衬下，异常绝美。
　　烬宸几乎疯了。
　　脚下传来一声断裂。那是木台某跟木板被烧断的声音。
　　这一声，意外的让慕淅意识再度清醒。
　　恍惚中，只听到她那一声细微无比却是费劲全力的喊声：
　　“快走——”
　　那一秒。
　　血肉模糊的手指终于将那结实无比的绳索扯断，几乎在同时，木台深深塌陷下去。
　　下一秒。
　　意识彻底陷入昏暗之前，她感觉那人拉着自己的手一同陷入了坍塌的木堆。就在陷下的那一瞬间，他紧紧地抱住自己，护在身下。而继续塌陷的木块，全数砸在了那人消瘦的背上，自己，却丝毫没有痛苦地陷入了昏迷。
　　那个人，是你么……
　　烬宸。
　　……
　　（不可否认，炎炎今天疯了。是的，在我亲眼看到了一小时六七千字的大人们时，彻底的，被打击了……然后俺又看到了今天历史新高的票票，泪奔……于是，亲们就看到了现如今看到的这个东西，它叫做更新。
　　呵呵。已经写到再码字都会吐的境界了。俺这次爆发的不知算不算彻底……胡言乱语ing～）

　　终于知晓

　　他陷入了一场深深的梦境。
　　四周是无止无休的，纯粹的黑。他一直走，一直走。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黑暗中有一个清浅的声音，她说烬宸……
　　再多的，怎样也不能听到。
　　烬宸……
　　一丝光亮刺破他的双眼，那一瞬间，他看到一个女子，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安静地对着自己笑，眸中有一抹哀伤的惊艳。
　　烬宸……
　　他伸手，徒劳地想要拉住她。却怎样都触及不到。
　　锦儿……他喃喃。
　　片刻之后，另一个姓名自他口中漫出。
　　慕淅。
　　慕淅只是那样站立着，安静地对着他笑。像是推开了浮华的尘世之门，却不肯进来。她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绝美光景。如幻觉。
　　他向前跑着，视线却愈来愈模糊。
　　再后来，眼前的光线倏然明亮。亮成了那个模糊的年岁中，王城的春。
　　他看到少年冷冷地执剑。
　　那少年眼中是一抹仇视的寒冰，他的长剑，向着少女的脸颊，毫不犹豫地残忍地划下。
　　心忽然狠狠地抽搐。他拼命想要跑去阻止，却怎样也动弹不得。
　　于是眼睁睁的看着少女的脸颊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妖冶的图腾，染红了他的视线。而那个少年，却似看不到一般，将长剑掷在地上，转身离去。少年的心中装着的，只是那时，自己固执相信的，所谓的爱情。
　　他狠狠捏住手指。全身颤抖地不能自已。
　　视线中残破的光线又换，落落间变成了那个冷冽的秋。一树落叶纷纷扬扬地掩住那一抹自少女身体中流出的绯红。那时的钟离烬宸，抱着怀中的女子，混沌中，想着的念着的，只是一个叫做浅伊的女子。
　　而不是她。
　　然而此刻。站在那第三者的位置上，旁观这一幕。他唯一剩下的感觉，只有几乎窒息的痛。
　　她挣脱喝醉的钟离烬宸，冷静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而后，又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拖着不适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远。
　　自始至终，她的眼中，都没有掉下一滴泪。
　　此刻的他，多么想要跑过去，紧紧拥住这个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女子呵！可那个梦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恍惚间，画面已变。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无数场景。有那个小屋中，受尽酷刑的她那一抹固执的脆弱。有芙蓉暖帐内，侍寝的她与那春宵格格不入的哀伤。有那个魅惑的深夜里，她左胸前被烙下的月印。还有，那燃烧成铺天盖地的，绝望的火光。
　　而那些画面最终，凝成了黑暗中，那女子的身影。
　　她笑得，依然安宁干净。
　　他怔怔望着她，眼眶温热。
　　“慕淅，你有没有恨过我。”这样一句话从喉间一字一顿擦出，带着沙哑的疼痛。
　　女子恬静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依旧如此冷静的表情，然而少见的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滚落。
　　“因为……”女子终于淡淡启声：“因为心的地方，只有那么小呵。”
　　“那么小，装满了爱，哪里还有地方再装得下恨呢。”
　　一瞬间，他的心终于被彻底撕裂。痛的无以复加。
　　“慕淅……慕淅……”
　　倏然擦过的光亮刺痛了烬宸的眼眸。他睁大双眼。视线中，逐渐清晰了华贵的天花板，精致的床檐，还有。
　　弦笙弦萧等婢子们红肿的双眼。
　　“爷！爷醒了！！弦萧快去喊大夫！”弦笙的语气中有着与平日的温和丝毫不符的激动。
　　烬宸怔怔地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眸光涣散。
　　手指尖一个不经意的牵动，牵扯地全身都跟着撕裂般的痛了起来。他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仿佛，感觉不到一般。
　　“爷，您怎么了？！”弦笙焦急的呼喊擦破烬宸的耳膜，那一瞬间，他的眼中倏然闪过无数光亮。
　　那是那个黑甜的梦境的最后，灼人眼的雪光。
　　有一个女子，用她生命的力量，给予自己一个风轻柔一样的怀抱。
　　她冰凉的指尖，一笔一划地，划过自己的手心。滚烫的泪水濡湿了衣衫，让人心疼。
　　那一刹那他忽然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时候的慕淅，颤抖着环抱着自己，认认真真地写下的，只有那三个字。
　　我爱你。
　　……
　　终是有着些功夫，烬宸的身子经过诊断确定没什么问题，只是刚刚醒过来他便将自己关在慕淅的寝室再不见出来，这样的情形还是让弦笙担心不已。
　　请了庄内最有经验的大夫为慕淅医诊了。这番，已然过了三，四个时辰，却还不见房中传出什么消息。
　　弦笙在屋外踱来踱去，一时间慌得没了主意。
　　与此同时。屋内。
　　伤势不轻的烬宸深深地瞧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那个女子，一只手忍不住轻轻抚过去。手掌还缠绕着纱布，一动便能扯到伤口。然而他却不管不顾。
　　一点点，划过她的安静阖着的眼眸，高挺的鼻翼。还有那一片丑陋的疤痕。
　　多么奇怪。方才挣扎着跑过来时还那样心慌，推门的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跳了出来。可就在看到床榻上沉静的人儿的那一秒。
　　他忽然彻彻底底地静了下来。
　　是。她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哪怕在这样的昏迷中。
　　榻上的她，丝毫没有转型的迹象。
　　烬宸坐在床前，安静地让人害怕。
　　手指在那疤痕上停驻良久。
　　快些醒来，知道么？不然。
　　你就听不到那些话了。
　　……
　　“咦？”一声不大的沉思声将烬宸的思绪拉回。他瞬间变得凌厉的目光倏忽地打在一旁沉吟的大夫身上，逼得他生生的一哆嗦。
　　“怎么了。”声音冷的不像话。
　　毕竟还是见过世面，那大夫稳了稳心神，回话中已然多了些沉着：“禀庄主，锦儿小姐的脉相虽紊乱，却也没有太过衰竭。只是……”
　　说到这儿，大夫正巧抬头，触及一双紧紧的双眼，他不由得又一寒战。
　　“只是什么？”冰冷一字一顿地自他口中逸出，竟将那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只是，锦儿小姐身上，分明有着一丝毒素，却不知为何，没有发作。”
　　原本冰冷着的烬宸听了这句话，忽然就怔住。
　　“你说什么？她中了毒？！”惊异不言而喻。
　　大夫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不确定：“是……像是那失唐门的秘毒，菱花散……”
　　烬宸的瞳孔一瞬间缩紧。
　　不可置信地将目光再次投向床榻上的那人儿，他的眼中有着满满的震惊。
　　菱花散。
　　刹那间，那些被忽略的片段快速在脑海中闪过，擦出耀眼的光亮。
　　她日益憔悴的气色，躲闪的目光，还有，那一个拥抱中的隐隐的绝望……
　　烬宸狠狠闭上眼睛。
　　此刻纵然对那过毒之法再不了解，也不可能猜不出。
　　难怪……初见浅伊之时她分明是越加的虚弱的，可忽然间，却一天比一天好……
　　难怪。
　　方才那瞬起的惊异此刻却莫名地消散。这一秒，他的心中忽然陷出一个空洞的深渊。
　　手掌紧紧握在床檐上，掌心的伤口承不住那撕裂般的磨砺，再次渗出血来。
　　她仍旧安静着，像曾经无数次看到的，一如既往的酣畅睡眠。
　　手指再次伸出，带着不易察觉的冷静。抚向慕淅死灰一般的脸颊。掌心的伤口自纱布中渗出的那一抹殷红，染在她的左颊上的伤疤上，像某种夜里才会绽放的鲜红花朵。异常凄美。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救了她。
　　掌中，那小小的脸颊冰冷如玉，甚至连那方疤痕也散发着安然的气息。
　　她本来是那么完好的。
　　真是个……傻女人。
　　心底的防线终于溃不成军，他将头死死埋在慕淅的胸口，眼泪无声地将她的衣衫染湿。
　　你为什么总想着成全别人，为什么要那样隐忍……
　　你为什么……不恨我。
　　错落间，他的耳畔忽然清晰地响起了那一句话。
　　——因为心的地方，只有那么小。它装满了爱，哪里还有地方再装得下恨呢。
　　烬宸的心瞬间被狠狠攥紧。深深的绝望侵蚀着他全身的神经。
　　他像一个孩童一般，忽然就泪流地不能自已。
　　一旁。
　　经验十足的大夫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庄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半晌。
　　他终于悠悠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最不可言说的，便是那一字情。
　　谁都逃不过啊。
　　摇摇头，他无心叹道：“可惜了那腹中的孩子。还是个刚刚成型的男婴。”
　　这一句，如惊雷一般，瞬间擦破他的耳膜。
　　“你说什么？！”几乎是下一秒，那大夫就被迅速起身的烬宸抓住了衣领。他看着眼前双目通红的庄主，一瞬间忘了言语。
　　“你刚刚说什么！！”烬宸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紧紧盯着那大夫，眼中是炙热的火光。
　　“就……就是……”那被烬宸的模样吓到的大夫终于寻回些神智，战栗道：“锦儿小姐腹中本有个男婴……小姐熬得过这菱花散之毒，可那孩子却没能……”大夫说到此处，饶是再惊恐的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惋惜的神色。
　　手指倏然松开。
　　这简单的一句话，反而让他瞬间静了下来。
　　烬宸的目光怔忪着投向床榻上人儿小腹的部位。他几乎是异常反常的平静。
　　伸出手，他轻轻掀开那被子。
　　于是慕淅那被包扎着的小腹便安然地映入了他的瞳心。
　　平坦的小腹被砂带层层包裹，显得异常柔弱。
　　那其中，原本有一个……孩子……
　　他们的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烬宸几乎像是失散了所有抵御能力，全身不可抑止地颤抖了起来。
　　然而那样的失控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秒，他已然再次变得冷静。这几乎有些吓人。
　　目光灼灼地射向桌上躺着的那一支箭羽。
　　烬宸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冰冷的触觉瞬间抵达心底。
　　精致的白色箭身，凌厉的箭尖，还有那丰盈的翎毛。都属上等精致。
　　而这些在他看来，却异常刺眼。
　　竟然，连一个死了的孩子都不放过。
　　指尖倏然施力，只听“啪”一声，那箭羽已然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清脆无比。
　　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
　　（愿莘莘学子金榜题名O(∩_∩)O～）

　　那封书信

　　那一夜几乎是一场浩劫。
　　整个山庄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可以成眠。而每一个人翘首以盼的汇聚点，便是那仙伶院偏远的一隅中，彻夜通明的灯火深处。
　　不断有进进出出的婢子，送药，送水，送食物。她们出来时都只有一个表情。
　　恐惧。
　　她们从没见过那样的庄主。憔悴，怔忪。仿佛与之前的冷漠，判若两人。
　　屋子前。齐刷刷地跪着弦字辈的婢子四人。她们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那直直的背影带着些谁都瞧得出的沉重。
　　这一跪，便是一夜。
　　而此刻山庄内，却有一人，仿佛丝毫不受周遭紧张的气氛影响。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仿佛任何人任何声音，都不能将她唤醒。
　　此刻，那人的名字，正缓缓从烬宸口中逸出。
　　慕淅……
　　他的声音嘶哑漂浮，恍若来自前世。
　　慕淅。你为什么不肯醒来。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疯长。
　　烬宸眨眨眼，一手轻轻向心脏的位置按去。他似乎能感觉到滋生着的，蔓延着的藤蔓，将其中那个不知不觉中退去了冰冷的心攥紧。它们一点点发力，一丝丝缠紧。然后，猝不及防地狠狠勒住，直至他不能呼吸。
　　那颗种子，早在初遇之时，便已被深深埋下。而如今，它已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毒藤，他无处遁形。
　　手指轻轻放下，又牵起慕淅无力的柔荑。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不清。
　　好冰。
　　曾有那么一个时候，这一只手有着那样暖心的温度。她轻柔地握住自己的手，掌心传来的安宁仿佛能抚平整个世界的褶皱。
　　可是这一刻，这只手再也没有当初的温度。陌生的让人心酸。
　　慕淅。
　　你是毒么？
　　如果不是，为什么仅仅拉住你的手，都会感觉到那样严酷的寒？
　　……
　　三更时分，那众人视线焦点的房内，终于传出了消息。却是噩耗。
　　锦儿小姐的病情加剧，起因是那腹部的伤口无端破裂，血流不止。因而整个人失血过多，呼吸几乎停止。
　　屋外人谁都不知里面确切情况如何，只能从那大批赶去的大夫凝重的脸色，和一盆盆端出的血水中暗暗猜度着这番的危险。
　　锦儿小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然而不论怎样猜度。也无人敢多说一句。这情形饶是最不开窍的人也看得出。若锦儿今晚真的不幸……谁先开口，谁便陪葬。
　　一时间，仙伶院围满的众人，皆心惊胆战。
　　正在此时，那个一直紧闭的门却终于缓缓开启。
　　众人呼吸均跟着一顿。
　　不知跪了多久的弦笙闻声抬头，只见双眼通红的小尘自屋内缓缓走出。她仿佛泪已流尽，只愣愣地开口。
　　“弦笙姐姐……庄主传您进去。”
　　这一句沙哑的声音，却响在每个人的心中。那句话像是利刃，瞧准了他们心中的罅隙，准确地插入了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而跪在地上的弦笙闻言，眉宇间却是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安心——她深知烬宸的性子，在锦儿生死未卜的这个时候来问罪，与他，是决计不可能的。
　　而这番能唤她进去，换言之。该是她……没什么事了……
　　弦笙轻轻起身，不料却一个趔趄。这才发觉，她的双腿竟不知何时都麻痹得没了知觉。
　　……
　　直直穿过前厅，空气中有血的甜腻。妖娆且魅惑着。
　　弦笙静静走进去。
　　下一秒，她便看到了床榻边的烬宸。缓缓跪地。视线却半分不离开他。
　　那样熟悉而又陌生的容颜……
　　记忆中，烬宸精致的容颜之上，从来都只有冰冷而妖冶的表情。可如今，却蒙上了深深的憔悴。
　　弦笙忽然为他担心起来。不过那床榻上安然的人儿还是让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果然。没事了。
　　烬宸的眼光扫过跪地的弦笙，有些无温。他声音沙哑道：“那令牌，是你给她的？”明明是他的声音，却又仿佛不是。他的声音，从不会如此怠倦。
　　弦笙低下头。
　　“回爷，是。……奴婢领罪。”
　　烬宸闻言，目光终于落像了弦笙。半晌，他阖上眼，举手投足间，道不尽的疲倦。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弦笙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烬宸，他已然不再看向自己，只静静准备听解释。
　　他的视线丝毫不离开床榻上的人儿。
　　“那一日……”弦笙抬起头，回忆道：“锦儿小姐寻到奴婢，说想出门散散心，又不敢请得爷的同意……”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烬宸的表情，却意外的发现，他丝毫不为所动。
　　发觉到自己的停顿，她连忙接着道：“奴婢知锦儿小姐性格使然，不疑有他，便将令牌借了小姐……可没想到……”她说着，有些后悔地皱了皱眉。
　　“奴婢昨夜盘问了看守慕王妃的护卫。得知那时，锦儿小姐扮成护卫的模样，先拿着令牌调了众多护卫，又要到了钥匙，进了慕王妃的房间。她让王妃换上护卫服饰先一步逃出，自己再扮成王妃的模样出来……”
　　“这其中都没有一人察觉异常？”烬宸眼眸扫过弦笙，声音中终于带了些感情——恼怒。
　　弦笙垂首，摇了摇头。
　　仿佛又一次失散了方才的情绪。烬宸深吸一口气，眼眸又落在了慕淅的睡颜之上。
　　空气被缄默堆积得沉重不已。
　　忽闻烬宸又道：“那封书信现如今在何处？”
　　弦笙一愣，这才从方才的沉思中回神。她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一封自锦儿房中发现的书信，呈递给烬宸。
　　那一瞬间，忽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透过那一封书信，传递到了自己的指尖。弦笙惊异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只是那绝美的无表情的容颜，让她几乎以为方才那只是幻觉。
　　薄薄的书信捏在指尖，似乎有千金的力量。
　　那字迹内敛温和，娟秀中透着浅浅的淡泊。
　　像某个人。
　　烬宸收回恍惚的神智，一字一字看去。
　　起篇的，只有两个字：烬宸。
　　凝重惆怅的字迹，像是在此二字上住笔良久，隐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感情。
　　不是爷，不是庄主.
　　是烬宸。
　　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唤着自己的良人。
　　烬宸的身影不禁僵了僵。目光触及下一行的那一瞬，仿佛一个久违的温柔在耳边轻轻响起：
　　她浅浅地喊他，烬宸……
　　她说烬宸……对不起，一直都是我在骗你。
　　我真正的名字，叫慕淅。
　　忍不住细细聆听，那声音，依旧平淡温和。
　　烬宸，不要恨慕家，不要恨我。看你这样的不快乐……我不忍心。
　　烬宸，如果一定要，血债血偿。那么用我的一条命，换慕家与留月山庄，不再结仇……可以么？
　　那声音那样真实，真实到他都不禁下意识地向床榻上的人儿看去。然而却失望的发现，那人儿，还是那样安宁平静，丝毫没有变化。
　　烬宸……
　　声音却还萦绕在耳边：
　　如果我还能早些遇到你——在你还没有受到她的伤害之前——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安然度过这一生，不管有没有爱，都可以执子之手，相濡以沫……
　　如果我还能晚些遇到你，在我们，都过了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那么我们之前也不会有这么多撕心裂肺的伤口……
　　可是，可是。
　　偏偏我们就这样相遇。在那个错的时间，错的地点。
　　所以只能。
　　只能让这样的相遇，终结在这里……
　　他倏忽间只觉得心底那些藤蔓铺天盖地地，将他整个人都狠狠纠缠。
　　声音越来越小。烬宸，厨房中有我为你准备的东西，若可以。成全我，最后的执念……
　　他凝神，努力地，听到了那最后一句。
　　求你，不要再去伤害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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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亲们不准赖皮嘛……说好了两天一更啊……哎这一章急着发上来都没有修改呢……将就吧呵呵呵呵呵呵……）

　　山庄来客

　　那个清晨。
　　烬宸的所有骄傲，在看到弦笙自厨房呈来的那一碟糕点之时，终于都消耗殆尽。
　　那一盘糕点即便被搁置了几天，依旧色泽新鲜，惹得满屋飘香。而那淡淡的润红自糕点中溢出，仿佛一只柔软的素手，不断在他脑海中翻掘，直至，那时的回忆带着旧时光的气息清晰地被卷出。
　　他记得。那一刻的画面如此清楚，以至于任何一个细节，他都完完全全地忆得。
　　那个女子低着头轻轻说。回爷，奴婢名唤锦儿。
　　于是他便从此，迷恋上了一个名唤锦儿的女子，手中那一道玫瑰茶糕。
　　烬宸的指尖冰凉，他缓缓接过那一碟玫瑰茶糕，另一手轻轻地捏出来一块。那糕点在他的手中留下了柔软而温和的触觉，像是某个短暂的幻觉。
　　玫瑰的馨香隐隐扑鼻，那一丝甘甜，被空气中某种哀伤染成了微微的苦涩。
　　烬宸缓缓闭上眼，只疲倦地吩咐一句：“都出去。”便不再多说。
　　一屋子的大夫如蒙大赦，连忙鱼贯而出。倒是有些婢子略略担心，但见烬宸如此坚决的摸样，也都有些犹豫地退了下去。只有小尘是被弦笙连哄带拉地拽出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四周围终于安静。一直沉默着的烬宸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中，淡淡映出一个苍白失真的睡颜。
　　眨了眨眼，他终于狠狠低下了头。那原本妖冶丛生的瞳孔，掩在细碎的发中，教人瞧不出感情。
　　“你这样是想告诉我。如何开始，便如何结束罢……是么？”
　　手中依旧捏着那酥软的糕点，因着指尖不经意的抖动，不断又细细的碎屑纷扬而落，如迷离的雪尘。
　　烬宸缓缓抬起手，将那一块清淡的糕点放入口中。
　　味蕾瞬间被糕点中的清香融化。他抿起唇，细细感受着属于她的味道在口中冲击。
　　终于，变得苦涩。
　　极苦。
　　口齿中回荡着那极致的味道。烬宸又伸手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仿佛这样苦的味道，他却一刻也不想失去的，甘之如饴。
　　味觉再次感觉到的那种味道，将他呼吸都变得疼痛。
　　烬宸知道，那个味道是毒。是某个人特有的剧毒。是那一次偶然的邂逅时，自己中下的毒。
　　可，无解。
　　于是只有领受，领受那噬骨灼心的痛苦。
　　一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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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听说了庄主在锦儿的房中呆了一夜，好些姬妾屋中的瓷器都遭了殃。那个清晨，摔摔打打之声便没停过。
　　然而这一摔，也摔明了众人的眼。
　　若说之前怎么都瞧不出那位小主有望坐上夫人的宝座，那如今，便是再明显不过。
　　一时间，撒了起的姬妾也不禁担心起自己的地位是否还保得住，而以前跟了某位小主，以为找到了大靠山的婢子们，也都人人自危。要知道从前，她们不知对仙伶院的那些失宠女人作了多少威多少福。而今这锦儿一翻身，她们哪里还有活路？
　　于是整整一天，山庄内虽然安宁，可每个人都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好在这锦儿小主，也太过福薄了不是？这一次，还不知能不能熬得过……
　　如此，气氛似乎悄悄有了改变。
　　不知何时那些个稻草小人，诅咒灵符什么的便开始活跃在各房各院。那些女人们都开始热衷这种恶毒的游戏。乐此不疲。
　　弦笙瞧着这种光景，只暗暗一叹。她叹这些可怜的女人，叹她们幼稚的兴风作浪。更叹，那个能终止这一场闹剧的女子，为何，还不醒来……
　　终于在傍晚时分，山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人通报时，说是一位白衣公子，从未见过。正坐在屋中的弦字辈婢子们听此通报，均感奇怪。只有弦笙，正就手的茶微微一晃，然后忽然静下来。
　　她放下茶，一刻不停地快步走出，那步伐，渐渐变成了小跑。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仿佛心间所有的期盼和担忧混出的慌乱，都变成了沉沉的激动安心。
　　眼前，一袭白衣的男子温润的容颜之上，隐者一抹客气得体的笑容。初春和煦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带出一个纷纷扬扬的唯美弧线。让人无端暖心。
　　然而眼前的男子，他的眸子中，却有着深深的急迫和担忧。
　　他真的来了！
　　他终于，来了……

　　夜的条件

　　来人，正是那风一般温润的千镧夜。
　　此刻的千镧夜，依旧是一副与从前一般的淡然模样，可那浅色的眼眸中，却多了几分焦虑。
　　千镧夜礼貌的欠了欠身，而后便轻轻上前，出口的话语中，那份担心不用言表。
　　“她——怎么样了？”
　　在一旁仍旧有些不敢相信的弦笙此刻才像是方回过神。她望着镧夜，张了张口，却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垂首，微微一摇，便代表了一切。
　　空气忽然迷乱了眼。
　　远处有几人正急急赶来。正是方才一肚子疑惑的弦箫等人。走进见此情况，弦箫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这位公子是谁？”
　　弦笙转首，抹去了方才那一抹凝重，介绍道：“这位是圣瑛堂的千镧夜公子。”
　　弦箫闻言，惊道：“圣瑛堂？不是说圣瑛堂中人从不离开圣雪峰么？千公子怎么会在这里？”也难怪她惊讶，毕竟这江湖上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圣瑛堂于她，也未免也太过虚幻。若不是上一次知晓烬宸去了那儿，她几乎都以为，所谓的圣瑛堂不过是一个传说。
　　镧夜倒是一脸平静。他向弦箫等人作了作揖，道：“我看还是让我先看看她情况可好？”
　　弦笙连忙称是。她唤了婢子为镧夜带路，自己则一步不落跟在后面。
　　走了不久，袖子忽然被拽了拽。弦笙不得不停下步伐。只见弦箫踮起脚尖靠近自己的耳朵，悄悄问道：“姐姐，那位千公子，是你找来的么？”
　　弦笙向前望了望，忽然显得有些犹豫。
　　“那时候本想请染鸢堂主的，可不知她肯不肯来，所以我只是在书信上写了锦儿小姐的现状飞鸽送了去……没想到，染鸢堂主没来，倒是镧夜公子……”方才被惊喜冲昏了头，现在才想起，似乎从不知道千镧夜也会医术啊……
　　可他既然来也，也许真的有什么办法罢……
　　弦箫拧了拧秀气的眉，声音又压低几分：“姐姐你这番擅自行事，不知爷会不会责怪……”
　　弦笙叹一口气：“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说着，她一抬首，却惊讶的发现，视线所到之处，早就没了千镧夜的影子。
　　“糟了！”弦笙急追几步。过一个转角，眼睁睁瞧着镧夜急忙地进了锦儿的房间。她愣了半晌，忽然泄气地垂下手，神情后悔异常。
　　“怎么回事？”身后追上的弦箫不知所以，有些惊异地问。
　　“他……”弦笙懊恼地摇了摇头，缓缓道：“本还想交代几句，千公子却就这样急着进去了，这番，屋里的两人……”聪颖如她，早在圣雪峰上时便敲出了千镧夜带锦儿的不同。有些道理她自然明白。
　　只是没想到，他会焦急成这般，步子丝毫不缓。想来，那带路的丫头也是不明就理，只道是自己的吩咐，必是庄主的意思。于是便挡下了意图阻拦的护卫，任由镧夜进了去。
　　迟了一步，这事究竟会如何发展，便彻底地不可预期了。
　　弦笙远远地瞧着锦儿的寝房，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逸出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这一秒的平静，还能，延续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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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内的光线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昏暗。可却仿佛只有这样暗的保护，才能让他有一丝安全感。
　　倏然。
　　有一道光线直直地钻进了他的视线。耀得他下意识用手挡了起来。
　　是一道曙光。
　　还是命运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修长的手指将光线扰得斑斑驳驳。让他莫名不安。
　　当一丝久违的声响在烬宸耳边响起时。他那一副瞧不出表情的俊美容颜也终于动了动，显出几分不悦。
　　“听不懂我的吩咐么？出去。”低低地出声，他甚至没有向门口瞧一眼。
　　来人闻言，却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
　　烬宸拧眉。就在他准备转首瞧瞧究竟是何人这般大胆时，忽然听到一声清淡却没有温度的声音：
　　“我以为。你能照顾好她的。”
　　那个声音清浅淡然，可明明如此，却让人轻松不起来。
　　似有什么，莫名地跳了一下。
　　烬宸挑起眼眸，逆光看过去。
　　一袭白衣，衬得眼前的男子淡泊如水。然而。明明感觉是那样近人的，可自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高贵，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忽略。
　　仿佛，只有圣雪峰上那纯白的雪尘，才能将他的气质完美衬出。
　　烬宸将手中不知端了多久的盘子放下，轻轻站起身：“千镧夜。你怎么会在这儿。”
　　微微抿唇的镧夜轻轻向前走着，不答话，也不将视线自床榻上的人儿身上移开一分。
　　行至床榻之前，他微倾下身，伸手探上她的皓腕。这样的一个动作，让一旁的烬宸眉头又皱拧深几分。
　　“千镧夜。你似乎太无礼了。”声音已有些冰冷。好在镧夜的手及时松了开。
　　良久的沉默。
　　镧夜逆光的身影自烬宸的角度看过，像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让人瞧不出表情。
　　烬宸也不说话，此刻的他甚至没有兴趣猜度此时千镧夜的思想。于是，只是直直地看着，等待着下文。
　　对方终于开口。
　　背对着他的身影让烬宸看不到说话之人的表情，只听得那淡淡的声音中，似有若无的叹息：
　　“你怎么忍心。将她弄成这般模样。”
　　烬宸手指轻轻一动，那一双充满倦色的眼眸中已覆上了一层危险。
　　“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个，那么你也没必要留在这儿。”
　　这一刻镧夜也回过头，眼眸冰凉坚定。与从前那温和的模样，丝毫不能重合。
　　“若我不在这儿，她便永远不会醒了。”
　　烬宸一滞。
　　“你是说你能医醒她？”他看向镧夜，声音中，已略略可见往日的不羁：
　　“我怎么没听说千公子也懂岐黄之道？”
　　镧夜已然不愿同问话之人再多说什么。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革帛，展开，又迅速抽出几只银针，快而准地封住了床榻上之人的几处穴道。
　　“你在做什么！”烬宸已然有些怒意。他上前一步，意欲阻止。
　　忽然听得镧夜浅浅一句。
　　“那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一瞬间怔住。
　　脸色蓦地白了几分。他心下已隐隐猜出镧夜所言何意，却自欺欺人地问道：“什么毒？”
　　镧夜缓缓闭眼：“菱花散之毒，普天之下，无解。”
　　微微一顿，接着道“若照你庄内这些大夫的方子下去，不出三日，她便会呼吸竭尽。”
　　烬宸脸色已变得煞白。许是镧夜的声音太过清晰，穿过这缄默的空气，入耳时反而变得虚幻。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千镧夜向前一步，再度淡漠开口：
　　“原本那毒明明已压了下去，现在却再次发作。”
　　“钟离烬宸，你对她，究竟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中有了些波澜，似指责，更似心疼。
　　蓦地，周身的冷意瞬噬如骨髓，烬宸只能紧紧闭上了眼。那一刻，那个冷漠不羁的留月庄主，忽然无助地像个孩子。
　　镧夜吁出一口气，眼眸深深。
　　“你知道她为你付出过多少么。”他的声音那么轻，却在他耳边振聋发聩。
　　“你不会知道。”上前几步，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永远，不会知道。”
　　光线似乎一瞬间变得昏暗无比。似要将其中两人都吞没。
　　绝美的容颜隐在发间，教人看不到烬宸的表情。
　　千镧夜向着床榻上的人儿望了一眼，眸中多了几分破碎。
　　微微一叹。
　　“为了成全你的感情，她付出的，又何止生命。”
　　烬宸微微抬了抬眼，眼眸漆黑。他微微别过头，不去看镧夜。
　　“我只想要她醒来。”
　　那一瞬间忽然又一丝冰凉漫过心头。下一秒，镧夜的声音自头顶缓缓传来。
　　“我一定会让她醒来。但——”
　　眸中忽然逸出的光线恍惚的镧夜的视线。在之前那些年的生命中，他从未如此坚决。
　　“但她的人生，同你从此再不相干。”
　　烬宸瞳孔募的一紧。
　　“不可能。”募得站了起来。他眼眸紧紧，迫着镧夜。当中是一抹极致的冰冷。
　　被这样迫着的镧夜却多一份云淡风清，他也回望着烬宸，淡淡反诘。眼中，是一贯的平静。
　　“所以，你是要用这种方式宣布对她的占有——哪怕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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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这一章总写不好，炎炎抱歉一个……）

　　她的泪水

　　“所以，你是要用这种方式宣布对她的占有——哪怕她死？”他的声音微凉，点染了一个明明灭灭的幻觉。
　　一句话缠绕成一个咒语。
　　眸中的冰冷像是被什么忽然击碎，剩下的，是原本已被隐起的狼狈。
　　烬宸不自觉后退一步，手指抓住床檐，似要陷进去。
　　千镧夜又望了望床榻上的慕淅，神情一软。
　　“我要带她走。带她离开这些她承不下的伤害。”
　　是许诺，更是心底的声音。
　　烬宸也向着慕淅望去。透过混沌的光线，他似乎有种不在尘世的感觉。
　　“他不会受伤了。”这一句，包含了太多的心绪。有疼惜，有后悔，还有……某种感情。
　　千镧夜回望他一眼，淡然道：“直到你下山那一刻，我都还能够去相信你这句话。可此时此刻。”
　　深吸一口气。
　　“你要我，怎样相信。”
　　烬宸的眼中瞬间划过深深的落寞。那几乎是从未见过的。其实人都不是如表面那样坚强。有时推倒一个人的意志，仅用一句话，就可以。
　　他要带她走。
　　仿佛一个兀长的跋涉。当他终究穷途，却看到前方的等候，不过是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幻觉。
　　或许从未想过这个女人会离开自己的生命，所以之前那样不介意，那样妄自地予她伤害。
　　所以。
　　是惩罚么？于她的自以为是和自私的妄为，老天偏偏要他失去。
　　这样的方式，是不是太严酷。
　　可，若这是他的条件，留给自己的还有什么？也只有默认的权利。而已。
　　烬宸缓缓抬眸，望着镧夜。
　　良久。
　　深深一叹。
　　他的声音终究变得平静。仿佛劫后余生。
　　“如果她说，愿意跟你走，那么——我不会拦。”
　　镧夜的眸子瞬间划过一道的光亮。像黑夜中绝美的流光。
　　“好。”他轻轻绽放一枚笑容。只要这样的承诺，便足以。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不愿多说，他也不愿。
　　于是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镧夜不再看向烬宸。他四下望了望，目光突然被某个角落中两节断了的箭羽吸引。
　　有些疑惑地走过去，他倾身将那箭羽拾起。这才仔细地看了清楚。
　　然而，镧夜的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这怎么会在这儿？”他低低地问道。
　　一旁的看不出表情的烬宸听此一问，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线索。他站起身走过去，不动声色地问：“你认识这个？”
　　镧夜眉间染上一丝沉重。半晌，才缓缓道：“这个，是染鸢的……”
　　对面的人儿眼中募得闪过寒光。
　　“千染鸢……她现在在哪里。”烬宸的声音虽平，却藏着无限冰冷。
　　镧夜似乎也察觉了这句话中的冷意。他眉头一挑：“这支箭羽究怎么回事？”
　　烬宸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个东西在那天，曾穿过了她的小腹。”
　　镧夜不禁一怔。
　　“千染鸢在哪里。”他再次问。有些时候最可怕的往往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在那之前的敏感和想象力。
　　镧夜淡淡垂下手。
　　“不用去找她。染鸢一直在圣雪峰，从来没有下过山。”
　　烬宸紧紧看着镧夜。
　　渐渐，他的眸光暗了起来。
　　是了，绝不可能是千染鸢。若千染鸢想要她命，早在他们还在圣雪峰圣雪峰之时，便可轻易而不动声色地做到。
　　可是——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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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庄上下传近日都传闻，庄主请到了圣瑛堂的人为锦儿医治。可接连几日过去，她却仍不见转醒。
　　屋内。
　　趴在桌上浅眠的烬宸听到一丝响动，立刻清醒过来。他抬头，瞧着落落走近的镧夜，目光有些凝重。
　　镧夜这些天气色倒是极好。
　　“她还是没醒来。”烬宸闷闷地道，意图是询问。
　　镧夜淡淡一笑。走至床前探上慕淅的脉，沉吟片刻才道：“脉相已无异常了。只是她自己，不愿醒罢了。”
　　初出听闻她已然没了大碍，烬宸眸中瞬间划过一丝惊喜的光亮，然而转瞬，却被听闻后面一句话时忽至的失望所笼罩。
　　她不愿醒……因为不愿面对，不愿面对某些场景，某些人。
　　这也是她的决定么。
　　烬宸转眸看向慕淅，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再看着谁。
　　只是心底的预感还是那样强烈。
　　有一个人，他就要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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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意识在沉陷之时，依旧是不安的。
　　或许是太过不安，才让她贪恋了混沌中的平静。不愿醒来。
　　可依稀中，只感觉到有两束深深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凝望着自己。
　　那目光那样沉重，迫得她，不得不醒。
　　于是只得睁开眼。
　　刚刚睁开眼的那时，她的视线还有着长时间的模糊。只能感觉到眼前，有个恍惚的轮廓。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以为那是离开自己已久的娘亲。因为只有娘亲才有这样的深切和疼惜。
　　手指不自觉动了动，她恍惚地张开口，嘶哑道：“娘……”
　　那人怔了怔，而后紧紧握住她的手。却没说话。
　　那一双手。是熟悉的冰冷。
　　她的视线终于清楚。无比的清楚。
　　心忽然一紧。久违的存在感。
　　挣扎着，她费力地抽了抽自己的手指。然而那人却更加倔强，怎么也不愿松手。她只得作罢。
　　“爷……”那声音脆弱得让人心疼。
　　“你终于肯醒过来了么。”明明是怜惜，出口的话怎么都带着些冰冷。或许这便是钟离烬宸。他的心底总有一层保护。
　　可她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视线中还能出现这个人，已是她最大的满足。
　　初醒的这一刻，她的思绪依旧是混沌的，不清的。可仍旧记得。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绝望地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
　　所以此时此刻。多么多么。惊喜。
　　禁不住就掉出了眼泪。
　　“爷……”她望着他，纵使不断有什么模糊着视线，她仍旧那样看着，丝毫不肯眨眼。
　　就这样，良久。
　　烬宸终于缓缓一叹。
　　掌心轻轻抚过她被泪水打湿的发丝。轻软的触感，发生的同时也消失，就像对于她一样。总，留不住当时。
　　“不要哭了……”手掌转而抚上她的脸颊，缓缓擦去她小小的脸上不止息的泪水。
　　那样的泪水，让那一日在耳边回荡着的话语，再次清晰。
　　——如果我还能早些遇到你——在你还没有受到她的伤害之前——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安然度过这一生，不管有没有爱，都可以执子之手，相濡以沫……
　　——如果我还能晚些遇到你，在我们，都过了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那么我们之前也不会有这么多撕心裂肺的伤口……
　　——偏偏我们就这样相遇。在那个错的时间，错的地点……
　　错误么……
　　可。若只是错误，为什么仅仅看你流泪，我都会这样这样的……心疼呢。

　　琉璃忽访

　　错落中，有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出尘气息，让床榻前对视着的两人均怔了怔。
　　烬宸转首，眸中顿时多了一抹复杂。
　　是镧夜。
　　此刻的镧夜，一袭白衣，绝尘如天人。他剔透的脸上带着淡定的笑容。早春生机盎然的光线斜斜地打过来，为那一副玉颜的主人平添几分心怡气色。
　　初踏进房间的镧夜看到了眼前一幕，薄薄的唇瓣微微带出一丝浅笑。他自顾自望着慕淅，眼中满是星星点点的璀璨。
　　“醒了么。”淡淡的一句，自然到仿佛这样的情景根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方才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的慕淅听到这一句，这才微微回神。她眨了眨盈盈的双眸，好让那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伴随着浓重的鼻音发出的闷闷一声“嗯。”脑海中却升出了点点疑惑。
　　千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眸光不禁转向烬宸，却不期然看见他眼中的丝丝的凝重。
　　这时便听镧夜再次启声。
　　“醒了就好，你现在要好好休息。”音罢，便见他已行至面前，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指探上了自己的脉。
　　不自觉缩了缩。腕部传来的冰凉感觉让慕淅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镧夜几不可闻地顿了顿。然而也就在那么一瞬间，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教人看不出端倪。
　　半晌，他轻轻放开手。予慕淅一个温和的轻笑。
　　“无碍了，再静养几天便好。只是，这几天不要多讲话。你之前喝下去的药会抑制发声，若然勉强讲话会伤到嗓子。”自然而然的关切之意，丝毫不带暧昧。仿佛再平常不过。
　　慕淅静静瞧着镧夜，心下微暖。自某个角度仰望过去，这个男子恍若不在凡尘般飘渺，却让她一瞬间有些安心。
　　其实这样的男子，总是很难看透，很难亲近罢。可正是如此，才越让人觉得安逸。
　　不亲近，便不会衍生出太多太多的痴缠。以免最后，遍体鳞伤。
　　目光一转，又不自觉留恋在了某个自镧夜进来便一直沉重着的人之上。那一瞬，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看不清那张邪魅的脸。
　　分明是熟悉的眼眸，斜斜如鬓，带着远山的雾气。分明是那个高挺的鼻梁，如玉雕砌，惹人心乱。还有那薄薄的唇，一抿一张间，隐约可见邪气的俊美。
　　分明是他。
　　却又，不像了。
　　那五官再拼凑一起，却不像了，模糊了。像一个无声的幻觉。
　　这样的感觉让她心下忽然空空的，十分不安。不禁伸出手指试图去触摸烬宸的手。然而。
　　触及的那一瞬间，慕淅忽然听到了一句自另一人口中道出的，让她心跳几乎停止的话。
　　“锦儿，你真的是慕家三小姐么？”
　　镧夜的这一句话让在场的二人均愣住。慕淅的手指一晃，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而烬宸，更是霎时变得冷冽。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烬宸站起身，眸中有了些戒备。
　　镧夜却依旧云淡风轻。他目光扫过烬宸，笑得无害。
　　“没有，只是来的路上听到的传闻而已。”原本只是试探，见他们这般反应，心下也就了然。
　　只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那时候听到这样的传闻，他本是不信的。八年前的那事自己也有耳闻，料想，再怎样他们也不会再有这般纠缠。
　　谁承想，命运偏偏这样教人意外，却也无奈。
　　空气中隐隐传递的缄默，此时似乎也更为浓烈了。
　　镧夜的话刺地慕淅心中有些恻然。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句，才让她豁然想起——横断在她和烬宸之间那深深的鸿沟。
　　之前总贪恋片刻的温暖而不自觉忽略，可，总逃不过。
　　是了。逃不过呵。
　　这一刻，屋内三人之间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气氛。烬宸近乎有些敌意地对待着这样的意外，却不知，那个一心想要保护的女子也在这个时候，与他渐渐远离。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忽闻三声礼貌地敲门声。将三人间紧紧的弦不动声色地扯断。
　　烬宸皱了皱眉，略略放了放方才的戒备。扬声道：“进来。”
　　门轻轻被推开。进屋者是弦笙。
　　此刻弦笙面色不十分好看，她低头走进，目光触及床榻上醒了的人儿时闪过一丝惊喜。转而，却又染上了更深的复杂。
　　距烬宸两步之遥时弦笙淡淡站定，恭敬地对烬宸施一礼，而后便垂首而立，丝毫不逾越半分。
　　“何事。”烬宸冷冷问。
　　弦笙闻言，又得体地对镧夜与慕淅微微欠身，这才向前两步，走至烬宸身旁，附耳轻道：“慕家五小姐忽然到访，吵闹着说是要见锦儿小姐……奴婢派人将她拦在门外，等爷定夺。”
　　烬宸的脸色倏然变得十分难看。
　　目光大略扫过房内二人。一人依旧淡然而立，另一人静静看着自己，那一双过分清泠的眼眸，让他几乎不敢深看。
　　脑海中迅速思索。片刻，烬宸决定亲自前去看情况。
　　本已向门口移了一步，忽而，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转过身瞥了瞥镧夜，他漠然道：“千公子还请先在门口稍后，待在下处理好此事再一并进来。”
　　此意，再明显不过。
　　然而镧夜闻言，却依旧只淡淡一笑，便依言而行，一句都没多说。
　　见此情形，跟随镧夜之后的烬宸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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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庄正门。
　　远远便瞧见了大门外一袭黑衣的少女。此刻周身虽围了诸多山庄护卫，她那一双乌溜溜的眼中却仍旧没有任何畏惧之意。瞧见了烬宸，那眸中迅速闪过一丝倔强的凌然。
　　“钟离烬宸！我要见我姐姐，快让你的看门狗让开！”出口便是这么叫嚣一句，明明身处困境，她的气焰却仿佛丝毫不弱。
　　烬宸走近，冰冷的唇畔泛起一丝轻笑。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清楚的打量着这个女子——不，或许，应该叫女孩更为合适。她那样小，五官算是清秀，倒是与慕淅有几分相似。然而却怎么也没有她的那份神韵。
　　眼前不禁又浮现起那一副容颜。多么奇怪，明明是丑陋的，可那一双眉眼间的忧伤，却透着致命的吸引。
　　那是凌驾在绝色之上的美丽。惟其繁华，却注定只是要让人经过而已。然而他却总不能自已的想，念着。
　　思至此，他不禁有些沉沦。
　　然而毕竟是留月庄主，仅仅恍惚了一瞬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神。烬宸呼出一口气，再抬眸，神色已变得同往日无异。
　　目光又一次回到那个透着青涩的容颜之上。
　　“慕五小姐。”烬宸平静地唤道：“没想到你居然敢送上门来。”
　　门外被诸多护卫围劫的琉璃听闻此言，冷笑反诘道：“我有什么不敢！钟离烬宸，我不过烧了你几家铺子，你竟然这般狠心地想将我姐姐活活烧死。到如今你还敢在这儿质问我！”
　　“放肆！”是弦笙抢先一步呵道。她知道这番话必触到了烬宸的雷区。在转首看去，果然，他的脸色已变得冰冷。
　　弦笙微拧秀美，向着门外护卫一摆手，示意他们在烬宸还未触怒之前，赶紧先将慕琉璃赶走。门口护卫领意，正待行动，不意却忽然听闻烬宸沉声却字字掷地有声的吩咐：
　　“都闪开。让她进来。”
　　这一句话，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愣住。
　　弦笙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烬宸。在印象中，细腻如她总能精确地猜到烬宸的心思。这也是这些年她一直稳稳做着烬宸的贴身四婢之首的缘故。然而这次……
　　抬眼看向烬宸。弦笙在那一瞬间忽然惊异地发现，那个精致的侧颜，竟那样，陌生。
　　曾经的傲然和邪魅，似乎都没了踪迹。留下的，是一些怎么也看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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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铛铛铛铛，注意啦……汇报一下炎炎最近的更新时间。这个礼拜到周天，争取一共5更。（话说，不保证啦……）下周自周二开始考试，到周六，一共更3到4次吧～呵呵，考试完了就好好更一些……(*^__^*)嘻嘻……其实炎炎已经够勤奋了……是吧……好了就是这样啦……爱你们～mua～）

　　这般决定

　　与此同时。
　　床榻上的人儿已被扶着倚靠在了被褥之上。屋内散碎的阳光轻轻染在了她那一双好看的眸子之中，略略忧郁，却有种异样的圣洁。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理清思绪。可，脑海中还是，纠结缱绻，如藤蔓。自己该怎么办？该做什么？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
　　莫名的恐惧着。
　　此时此刻，空荡的屋子中，只有小尘在一旁侧立。那种毫无依靠的感觉，紧紧攥住她的心。
　　像是某种，敏感的预知。
　　恍惚中，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姐……”是小尘软软的声音。此刻的她眼中有一丝犹豫，像是挣扎着某种感情。
　　慕淅轻抬眸，清泠的眸子丝毫不隐瞒地凝睇小尘，认真等待她的下文。
　　小尘却久久说不出话——慕淅的那一双眼眸，纯粹恍若最洁净的雪。任谁见，都会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失神。
　　“小姐……”下一秒终于回神。小尘眨眨眼，略略小心地问道：“您真的是……慕家三小姐么……”
　　不自觉怔住。
　　慕淅下意识垂下眼睑，将其中的一抹惊慌掩去。纤细的手指将床榻上的被褥拨弄出一层层褶皱。
　　小尘的声音仍在继续：“起先是山庄内暗暗传言着，奴婢也只当是哪个院的小主子嫉妒小姐而杜撰的，根本没当回事儿……”她一面吞吐地说着，一面小心地观察着慕淅的反应：“可自从那一日……就是您代王妃娘娘去西街的那一日后，整个留月城都在传言，说是……说是那一日在火场中，好些人都听到庄主唤您‘慕淅’……而今日那位圣瑛堂的公子那般问您……”
　　她的声音随着慕淅越加发白的脸色也越发小了，最后只得低下头，不再说下去。
　　屋子里一时间又安静了起来。然而那其中的两人，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良久。
　　慕淅咬了咬下唇。此刻那药效已全然发作，她的喉间灼热不能言语，然而全身却开始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是，她是慕淅，是慕家三小姐。若之前还可以自欺欺人地骗一骗自己去忘记这个事实，可如今，不仅是他，所有人都知晓了她的身份。那骄傲如烬宸，怎么会容得下慕家的人还留在自己身边？
　　好乱。脑海中好乱。胸口被堵的满满的，全是因一人而起的痛。
　　“小姐……原来您真的是……”小尘不自觉喃喃。她深深看着慕淅，不禁被悲伤地一叹：“难怪庄主说要将您予了那公子……”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般在耳边振聋发聩。那一个瞬间，床榻上的她几乎忘了呼吸，只怔怔抬眸望向小尘，眼中，还有着零星的纯澈。
　　小尘见此，忽的想起什么似的，用秀帕捂住了嘴，表情一下子变成了后悔。
　　“小姐……不是……小尘是说……”她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却越来越乱。
　　慕淅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海中的声音，却忽然变大。
　　他终于要，赶自己走了么……
　　全身的冷意再次袭来，她深深打了一个哆嗦。
　　是了，那样骄傲的他，怎么容得下一个骗了他那样久的人？此番能放过自己，已是开了恩的吧。
　　可还是那么冷。冷到了骨髓之中。
　　忽而，慕淅只觉得周身一暖，紧接着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柔弱的怀抱。勉强抬起眼眸，恍惚中她感受了出来。是小尘，狠狠地抱住了自己——就像那个时候，一般。
　　“小姐！您别这样……小尘这些日子眼看着，小姐跟了庄主，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苦呵！”有泪珠滚落在自己的衣衫上，美的不可思议。“若小姐以后真的跟了那位公子，说不定反而好……”
　　小尘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变得有些虚幻，慕淅不动，不语，任由她抱着。
　　“小尘见那位公子对小姐青睐有加，日后，他也定会对小姐好的……”
　　她安静地听着。安静到失真。
　　定会对她好……
　　或许，是吧。
　　可若非那一个人，还有什么，能叫做好？
　　怔怔地呼出一口气。身子被小尘抱得紧紧的，此刻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难受。想要挣开，然而身体刚刚一用力，她却忽然被腹部传来的揪心的痛楚侵袭。
　　慕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现出那时候的场景。箭支穿刺腹部时那钻心的疼痛，自身下缓缓流出的血液。一幕一幕，触目惊心。
　　心下，忽然衍生出深深的害怕，那中感觉，让她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此刻，小尘也像是感觉到了慕淅的异样，她不禁松开了手。只见慕淅清澈的眼眸已然变得深如水，她咬着唇，缓缓掀开自己身上的被褥——
　　触目的，是自己被层层纱布缠绕的，羸弱的腰腹。
　　缓缓伸出手，她的指尖颤抖地不像话。
　　手指触及小腹。立刻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却再也没了从前那种熟悉的感觉。
　　慕淅的眼中忽然闪过深深的绝望。她颓然垂下手指，任由泪水将小脸打得湿透。
　　那个孩子……
　　她并不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早在服毒后便已死去。只是这一刻，却清楚地明白——孩子已经不再了。
　　曾几何时，她也想过自己若死了，带着他给予自己的那个生命一起，也会觉得温暖。可多少次，在最最痛苦的时候仍是舍不得。
　　然而这一刻，自己还没有死，那孩子，却永远的离开了。
　　绝望的泪水汹涌地侵透了她的衣衫。
　　就连他们之间仅剩的牵绊都没了，那执念痴缠，还为了什么……
　　……
　　此时。慕琉璃随着烬宸已行至慕淅的寝室之外。
　　远远的看到门外立着一个白衣男子，琉璃不禁有些奇怪。走近，琉璃细细打量着他，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而那男子见了琉璃，却只是淡淡地欠身，礼貌道：“在下千镧夜。”
　　听闻这个名字，琉璃乌溜溜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光亮。
　　千镧夜，原来是他。
　　虽说看似是莽撞地闯入了留月山庄，其实私下，她早就将这几日庄内的情况打听了清楚。千镧夜对姐姐的照料，以及偶然听说的那个烬宸与他之间约定，此刻迅速在琉璃脑海中闪过。
　　阳光在那一瞬间通过某个角度，反射而下的光打在琉璃身上，异常耀眼。
　　她的唇畔，不禁逸出一个莫名的笑容。
　　……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忽然传来。在一旁原本有些愣住的小尘闻此，立刻回过了神。
　　“小姐！他们回来了！”小尘连忙伸手将那被褥为慕淅盖好，又迅速地拭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下一秒，烬宸等人已转过了转角，走了过来。
　　烬宸的目光刚刚触及到床榻上之人时，他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个淡淡转过的清冷的眸子，没有一丝光亮。与出去之前看到的，丝毫不同。
　　心下不禁一动。
　　曾有某个时候，她的眸子总那样温和，那种暖，甚至抵得过在身边千回百转的风情。可此刻……
　　直觉告诉他，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紧随着进来的琉璃就急步跑向慕淅的床榻前。蹲下身，她紧紧拉住她的手，喊道：“淅姐姐！”那声音，激动地似乎要哭了出来。
　　床榻上原本有些怔忪的慕淅听闻这声音，沉沉的眸子中终于有了一丝意外的明亮。她向着琉璃看去，有些惊异地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进来的镧夜见此情形，轻轻提醒道：“你别说话，那药开始发效了。”
　　琉璃怔了怔，目光却没有自慕淅身上离开半分。
　　“姐……璃儿好担心你……”琉璃伸手抚上慕淅的脸颊，哽咽道。
　　慕淅此刻终于有了某种柔和的情绪。她轻轻抓住琉璃的手，唇角勉强勾起，绽出一个无力的笑，似乎在说：璃儿，别担心，姐没事。
　　琉璃一把反握住慕淅的手：“姐……是爹爹让我来看你的……”说到此处，琉璃感觉到手中的那一只手有一霎的僵硬，原本要出口的那一句话不禁轻声几分：“爹爹他……其实很想你……”
　　一旁的烬宸再也听不下去，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够了。你若是要说这些，就不必了。”
　　琉璃一愣，盈盈的眸子募得转向烬宸，那其中已染上了火。
　　“现在你又凭什么管我！若不是你我姐姐能变成今天这样么？！”她站起身怒视着烬宸，眼中还有零星的泪光。
　　烬宸闻言，原本就不悦的情绪一下子动了怒。他冷下脸，一字一顿道：“慕琉璃，我看你是忘了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了吧。”
　　琉璃听此也不禁冒火，她瞪着烬宸，倔强地扬起头道：“你当我愿意在这里呆着吗？！但要走，我也要带我姐姐一起走！”说罢，她将目光转向慕淅：“姐姐，璃儿带你一起走，我们不要留在这种地方！”
　　这一句话，不经意间正触及了空气之间的敏感。方才还冰冷着的烬宸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松动，渐渐竟浮现出一丝紧张。而一旁几乎没怎么开口的镧夜，那一向云淡风轻的眼中也划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两人的目光，都不禁锁在了慕淅小小的身体之上。
　　而方才那一句话，也同样触痛了慕淅心底的伤。仿佛忽然间，呼吸都有了丝丝的疼痛。她闭上眼，掩盖了眼中那沉痛的一抹。
　　微微张了张嘴，喉间却因着那药效而发不出声响。一旁琉璃见状立刻附耳过去。
　　慕淅忍住那疼痛，努力地用只有琉璃听得到的小声，嘶哑着说：“璃儿，姐姐想回家……”
　　喉间灼热的疼痛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有些混沌地呼出一口气，听到琉璃对她温软道：“姐姐，我明白了。”
　　然而，旋即。
　　那一日的眼光撒进屋中，异常温暖。
　　女孩清脆的声音，便是在这样的气息中，清晰地传来。
　　琉璃站起身，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扬声道：
　　“我姐姐说，她会同千公子一起走。再也不回来。”

　　带她离开

　　——我姐姐说，她会同千公子一起走。再也不回来。
　　床榻上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床檐上精致的流苏映在她深深的瞳孔之中，纷纷乱乱。
　　好冷好冷。
　　冷到悲哀。
　　她的妹妹，她那样相信的妹妹。
　　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慕淅轻轻转首看向床榻之前婷婷而立的琉璃，她也正微笑着看向自己。她的眼眸那样真实，美好。就如很久很久之前一样，单纯而真诚。
　　仿佛方才那一句话，不过是幻觉一般。
　　慕淅突然就觉得恍惚了。恍惚了视线，恍惚了记忆，也恍惚了心。
　　两束灼灼的目光将她的神智带回。眸子微微一转，正对上一双深渊一般的眸子。
　　是他的眼眸。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眼中的人儿融进骨子里。
　　那样深。却什么都看不透。
　　慕淅忽然咬住了下唇。
　　有时心痛并不是伤得死去活来，他这样深沉这样安静的目光，就足够她心痛如绞。
　　眼中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慕淅瞬也不瞬地瞧着那个刻在她心底的人儿，她不说话——不能说也不想说，只这样认真地凝着，睇着，一眨不眨。
　　于是眼看着那个男子薄薄的唇角勾起一个略略苦涩的笑容；眼看着他阖上眼，神情再一次变得冷漠；眼看着他淡淡地转身，走出房间，不再回头。
　　终于，在那个脚步声再也听不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自她的眼中滚滚而落。
　　那一定不是泪，只是有几滴水，湿进了心脏。
　　……
　　“千公子和这位姑娘也请先出去吧，琉璃有些话想同姐姐说的。”缄默中，琉璃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此刻的千镧夜那淡漠的脸颊上带着极为罕见的孩子气般的笑容，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向慕淅递过一个极为璀璨的眸光，这才轻轻转身而走。一旁的小尘似不放心地睬了慕淅一眼，见没什么理由留下，也只得施一礼，转身出了门。
　　门被合上的声响传来的同时，方才还带着微笑的琉璃一下子转身蹲下，握紧了慕淅冰冷的手。
　　“淅姐姐，你别怪璃儿！璃儿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啊！”她的声音单纯娇嫩，完完全全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慕淅似没听见，眼中仍旧是方才那人出去时那一抹景象。
　　“姐姐……其实爹爹是……是不准你回去的……”琉璃有些迟疑道：“爹爹说他真的很想姐姐，也很感谢你救了澜姐姐，可慕家，真的不能容下姐姐这样的人……所以爹说，还是让姐姐自己保重罢……”琉璃默默低下头，早已泪流满面。那一双过分清澈的眸子，她不敢去看。
　　这次，慕淅终于有了反应。
　　“我……是……怎样的……人？”她声音沙哑异常，仿佛说这几个字，也要用去她全身的力气一般。
　　“姐姐，你别说了……”琉璃哽咽：“姐姐……你也要体谅爹爹啊。你如今是钟离烬宸的妾室，现在慕家同留月山庄这样的关系，爹爹怎么可能让姐姐回去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慕淅不再开口，她轻轻咬住下唇，小小的脸上已看不出一丝血色。
　　你这样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丑陋的，容貌骇人的女子？不知廉耻的，留月山庄的妾室？还是被街头巷尾暗自传言的，丢尽慕家脸面的慕家三小姐？
　　是，这些都是她，全部都是。
　　可她也是慕老爷的女儿呵。亲生女儿呵！
　　那一年，因为不再是他引以为傲的绝美女儿，便无情地遗弃了她。而如今，因为关于她的那些难听的流言，又被他拒之门外……
　　这便是她的，父亲。
　　慕淅阖上眼，长长的羽睫微微颤抖，如一只脆弱的蝴蝶。
　　原来她，可以不堪到如此的地步。
　　琉璃的抑制住哽咽声音仍在继续：“姐姐，跟千镧夜走吧，跟他去那个鲜为人知的地方过一辈子，对你，对家里都是……都是最好了……”
　　听不到，她听不到那个柔弱的带着哭腔的劝说，听不到那个隐隐的抽泣。听不到。
　　如一个溺水者，在深深的水中，冷静的沉底。耳边是深沉的，永不阑珊的模糊。
　　有一个的声音，在意识渐渐消沉时，终于变得清晰。
　　有谁在说。让我带你离开，慕淅。
　　……
　　好，带我离开吧……不要，再回来。
　　……
　　初春的第一场雨过后，整个留月城陷入了难得一见的热烈气氛中。
　　留月庄内传出消息证实了那一位锦儿小姐的确是曾名噪一时的慕淅，又传闻，庄主得知了她的身份，痛恨其欺骗，将她随手送了别人。而自己，则准备再次迎娶两名美妾。
　　茶肆内。喧闹的人群中。
　　——“真是难以想象。”一桌旁围了七八个茶客，正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讨论着。
　　——“庄主竟然这样轻易放过那骗他的女人了？”烬宸一反常态的作风与之前的冷酷手段丝毫不符，惹得有人疑惑连连。
　　——“你们知道什么！庄主八年前在那女人脸上划了一剑，所以这次才放她一马的。”另一人接话，他一脸神气，自以为推断得十分准确。
　　——“得了吧，庄主何时‘还’过别人的‘人情’？”第一个开口的人不屑道。
　　——“听说那女人长的十分难看呢……我看是庄主玩腻了，所以传出消息说她是慕家人，找个理由把她送了人。”又有人提出不同猜测。
　　——“是啊，她身份的消息不正是从庄子里传出来的么？搞不好真是庄主安排的！”不少人附和。
　　——“得了吧，庄主玩腻了的女人那么多，也没见哪个还要编个借口送人的！”
　　——“我看呀……”
　　这一番，又引出这些无事之人一阵吵吵闹闹。
　　二楼的雅座中，一白衣男子悠闲地听着这些市井的吵嚷，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原来关于你的传闻竟然这么有趣。”他淡淡拿起茶杯，轻轻一抿。
　　对面的红衣男子听他这话，冷冷哼一声，一言不发。那一身红衣，映衬得他邪魅的脸上平添几分张扬与妖冶。
　　白衣男子缓缓放下茶杯。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微微抬眼，温和的表情一如既往。
　　原以为如他这样的傲气男子，自然不可能来这样市侩的地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赴约。
　　“你到底说什么。”红衣男子不愿多说，他冷冷的声音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邪气。
　　白衣男子再次淡淡一笑，那笑容，让人有种春风拂面般的温暖。
　　“她已经差不多好了。”这一句，他知道自己根本不用说——虽然那两人自那日起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可一定早有人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眼前的人。
　　可这一句却一定要说。这话的意思，他明白，他亦然。这也正是他为何将他约出来谈话的原因——这件事上，他们都是公平的竞争者。
　　果然，红衣男子的脸上没有丝毫震惊。反而多了一分镇静。“是么，那很好。”他冷冷道，眼眸不抬。
　　“你，不准备去见见她么？”白衣男子再次将茶就手，微微滤了滤，品了一小口。
　　“有必要么？”红衣男子别过头，目光浅淡：“反正她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白衣男子闻言，笑意变得温和。他放下茶水，认真道：“那就好。我准备明天就带她走。”
　　手指微微一动，另一人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气场变得谨慎而缄默。似有什么破土而出，却被狠狠压抑。
　　终于，红衣男子深吸一口气，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便。”说罢，他拿起自己那杯丝毫未碰的茶，站起身，一饮而尽。
　　“我还有事，告辞了。”决绝地转身，留下一抹张扬的红，交织着夕阳的余晖，异常美丽。
　　一步一步走下楼，他不用转首，便知那个人，定是在笑。是，他是应该开心的，因为他马上就会如愿以偿了。
　　方才的茶水在口中，胃中肆虐的氤氲，似要将自己吞噬。
　　他冷冷地走着，丝毫不在意一旁投过来的吃惊的目光，只抿起薄唇，任凭茶水的味道在口中回荡。
　　真的，很难喝。
　　……
　　（呵呵，最近是很没效率啦……好吧，今晚再更一章～）

　　隐晦送别

　　春雨洗过的太阳，格外柔软而动人。
　　清晨十分，山庄的后门还未有许多的人来往，显得此处那精致的马车格外孤单。
　　这样的时刻，正好适合。
　　他不在意别人的流言蜚语或是指手画脚，却在意她的感受。因而，选在此时此地，再好不过。
　　马车前那白衣的男子轻轻踱步。绝尘的玉颜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恍若最纯粹的雪尘。
　　他在等待一个时刻，等待那朱色的门缓缓打开的场景。或者说，他等待的只是那一人而已。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眼前的朱门终于被慢慢的推开，那古老的木头发出的吱呀声，像是来自前世般久远。
　　他瞬也不瞬地看着那个逐渐开启的缝隙。自里面而透出的光亮，仿佛这世上最圣洁的永恒。
　　在那轻柔的光亮之中，缓缓的，走出一个素衣的纤弱女子。
　　他的眸子，一瞬间似乎被点染。
　　那女子轻挽瀑发，以白色纱饰面，她整个人在单薄的披风下显得格外孱弱。
　　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走上前去，向她温和一笑。那笑容中隐着止不住的暖。
　　“淅儿，你终于出来了。”
　　被唤作淅儿的女子微微一愣，仿佛还不适应这样的称呼。她抬眸，轻柔地看向眼前的男子，旋即淡淡颔首。礼貌而疏离。
　　“千公子，唤我慕淅便好。”她的声音淡然，让人听不出情绪。
　　千镧夜依旧在笑。他丝毫没有被慕淅刻意拉出的距离而隔远。那种笑，这世间任何光彩都无法比拟。
　　倒是慕淅身后跟出的琉璃轻轻笑起：“那怎么行，唤‘慕淅’，多生疏啊。姐姐以后一直跟着千公子，自然是要唤一个亲昵些的称呼的。”这样的气氛，似乎也只有她能说出这种无忌惮的话。
　　镧夜闻言，未语。他轻轻挽起眼前人儿那纤细的手，不意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挣扎。
　　“走吧。”他温和道，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慕淅。
　　慕淅低着头，本能地想要将他掌心中自己的手抽出，却被那力道缠绕地更紧，因而只得停止了挣扎。
　　抬眸，眼睛正对上镧夜那温和的眸子。镧夜眼中笑意不变，仿佛在轻轻说：慕淅，走吧，别再留恋了。
　　别再留恋了。
　　慕淅禁不住回首。
　　身后，有对自己微笑的琉璃，有眼眶红肿的小尘，有神色认真的弦笙，弦箫等人。
　　却惟独，没有那一人。
　　没有他。
　　自那一日起，慕淅便一直独自待在屋中，而烬宸，却再也没有涉入她的寝室一步。只间或着自弦笙那里听闻他的消息。他忙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又在烦恼什么。弦笙多少次有意无意的汇报，她虽沉默着，却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的空旷愈演愈烈，到此时，仍旧忍不住，盼望着那一人——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也足以呵。
　　他却似铁了心，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
　　苦涩一笑。
　　叹息自己骨头轻，慕淅缓缓转过首，向着眼前的镧夜绽放出一个隐在面纱下的清浅笑意。
　　缓缓走上前，提步，踏上那马车。那一刻，她仿佛看到天边的流光，兀自迷离。
　　慕淅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掀起车帘。马车内温软舒适，虽没有烬宸的车子那般豪华阔气，却自有一番雅致。软垫旁，还放着小小的暖手炉。想必是镧夜念及她身子尚虚弱而特意准备的。
　　念及此，慕淅不禁微微动容。
　　身后忽然被暖暖的气息包围。她轻轻转首，只见镧夜也已经跳上了马车。
　　“快进去吧，外面还有些冷，当心身子。”镧夜温温的话语格外暖心。
　　慕淅轻轻点头。脚下步子刚迈出一步，忽而，耳边惊雷般擦响起弦笙那一声带着惊喜的喊声：“爷！”
　　手指蓦地滞住。
　　慕淅不禁深深吸起一口气。她全身不住地抖，一点一点地转过身，眼中，是慢慢的波澜。
　　一寸寸映入眼中的，是那一袭，红色的身影。
　　烬宸……
　　那一瞬间，她似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伴随着某种因一人而起的感觉，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是他？
　　是他。
　　是他……
　　慕淅紧紧捏住手指，脸上的表情因那面纱而看不清，然而那一双眼睛，还出出卖了太多太多的感情。
　　远远的，那红衣的男子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直直的打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深沉的复杂。
　　晨风勾起他宽大的衣袂，带起一丝张扬地魅惑。与那人绝美的气质相得益彰。
　　缓缓地走进，他的目光不曾移开一丝。
　　慕淅跨下马车，在原地怔怔地立着，她深深的看着烬宸，看着那个熟悉的魅惑，一丝一毫都不相差，与心底的那个容颜，全然重合。
　　眼睛酸涨得要命，然而她强忍着不掉出眼泪。
　　不愿哭，不想哭。因为那样，会模糊了视线。
　　那一抹红色的身影，终于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慕淅枉然地张了张嘴，却终究不能成言。于是她便只是沉默着凝望着那个妖冶的容颜，深深的，仿佛要融到他的血脉之中，互为骨肉。
　　而烬宸，也这样沉默着。那绝美的眼眸锁在眼前这个羸弱的女子身上，丝毫不能移开。
　　记忆中，她很少会用这样坦白的眼眸同自己对视。上一次，是伶月走时的固执和倔强，而这一次，却只剩了缄默和清泠。
　　刻意分隔了那么久的时光，这个女子的身影却还是那样清晰。有时他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是中了什么邪，那么多天，那么多个日夜。每每恍惚中混沌中，总有那么一个人的容颜映入脑海，挥之不去。
　　仿佛是抹不去的宿命。
　　轻轻一叹。
　　“快走吧，晚些这边人就多了。”这样罕见的温和自烬宸口中道出，一瞬间弦笙等人都震惊不敢相信。向他看去，却只见一副没有表情的绝美侧颜。
　　微凉的空气再次充斥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
　　良久，慕淅终于低下头，浅浅开了口。
　　“妾身，告退了。”她平静的不像话。
　　烬宸看着眼前低头固执地不肯看她的慕淅，心下有那样一阵酸涩。然而嘴上却还是不觉倔强着应道：“去吧。”
　　去吧。一句话在耳边反复纠缠，一语成谶。
　　唇角不觉漾出一个涩涩的笑。慕淅隐忍地咬着唇，得体地提裙。转身。
　　呵！还在幻想什么呢？早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了，不是吗？
　　就到这里吧……他，钟离烬宸，那个骄傲温柔的，让她无可救药地心疼着，心痛着的男子——就这样结束吧……
　　至少曾经付出，也得到过那样深刻美好的感觉，填充了原本空白的生命。
　　呵。够了呢！
　　……
　　（呵呵，终于赶上了……炎炎是两更，两更哦～嘿嘿）

　　你是我的

　　马车颠颠簸簸，终于行出了留月城。一路上，车内的女子都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淅儿。”镧夜轻轻唤她。闻声的女子微微转眸，那眼中，却丝毫不见光亮。
　　镧夜忍不住轻轻一叹。
　　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却在中途停滞——大约也觉得不合礼数，于是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淅儿，并不是一定要那一人，才能过一生。”他的声音微微低哑，有种无奈的柔和。
　　慕淅轻轻将眸光打在镧夜的眼中，只这样极为安静地注视着，再无多余言语。
　　半晌，她轻轻垂下眼睑。
　　此刻纵多么想要对眼前的男子说点什么，哪怕道谢也好。可，她说不出，什么都说不出。
　　心中牵绊着太多太多，就连语言也无力。
　　镧夜见此，也并不多言。他唇角抹出柔和之意，呼吸变得绵长。
　　此刻，即便她的心仍旧未能泅渡，只这样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也是好的。
　　他真的已满足。
　　……
　　“吁——”一声急促的呵声自马车外传来，与此同时，车内的二人均被那马儿前蹄上扬而产生的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向后仰去。镧夜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心！”自己已紧紧抱住了慕淅。
　　而慕淅则被这一变故惊得不知所错，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抱着自己的人，本能的信任着。
　　马车左摇右晃了一番之后，终于重归平静。
　　瞬间变得沉静的空气中，忽然有什么自他的胸口响起，一下一下，带着灼热的气息。
　　此刻镧夜一手仍旧抱着慕淅。他稳了稳神，另一手缓缓伸出，掀开那厚重的帘子，意问何事。
　　然而随着那帘子缓缓的掀开，自外而入的光线中的那人影，让车内的两人均愣住。
　　马车外，他一袭红衣，跨着骏马生生拦在了车前。那晨曦的光线打在他俊美异常的脸颊之上，格外妖娆。
　　马车内，他的身影投过来的耀眼光线，一瞬间恍惚了她的眼睛。
　　仿佛有什么紧紧箍住了心脏，让她再也忍不住，掉出了久违的眼泪。
　　烬宸冷冷地瞧着马车内拥在一起的两人，眼眸中邪气更加一分。
　　他抽出剑，一挥手，便斩断了那匹马儿的缰绳。受了惊的马儿挣脱了束缚，撒开蹄子一溜烟便跑远了。而那个临时雇来的车夫，早就吓得抱头鼠窜。
　　烬宸这才缓缓收回剑，他抑了抑手中的缰绳，转首，对这车内的她，似宣判一般霸道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出来！”
　　车内的两人已经都松开了手。慕淅就这样安静沉默地瞧着烬宸，仿佛只是样看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再也没有多余力气去想什么去做什么。
　　烬宸有些无奈的呼出一口气，下一秒，他便已驾马上前，在卸了马的马车前停驻，而后一倾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轻易将车内的羸弱女子掠出，不管不顾一般，将她横放在马背上自己身前。
　　瞬间变换的场景让她本能的闭上眼睛，只是呼吸，只有呼吸。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她的心忽然跳得剧烈。
　　“留月庄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紧跟出来的千镧夜淡淡地瞧着烬宸，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当然。我很清楚。”烬宸环抱这怀中那个惊慌失措的孱弱人儿，唇角绽出一个妖异却坚定的笑。
　　低下头，望进了她正张开的漆黑眸子中。
　　他忽然放低声音，异常妖冶地附上了慕淅的耳：
　　——“喜欢在别人的怀抱里么？早说嘛，我也一样可以给你。”这样略略无赖的语气，与从前的那份冰冷，丝毫不同。
　　耳边痒痒的声音忽然变得坚毅。
　　“——你听着，”他忽然道：
　　“不管你是锦儿还是慕淅。”
　　——“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
　　她募得怔住，什么也说不出。
　　千镧夜直直的瞧着眼前的这一幕，眼眸冰凉。
　　“钟离烬宸，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他的声音依旧如此清淡，仿佛从来都只有这一种音调。
　　烬宸轻轻扬了扬缰绳，唇边噙着一丝如暗夜不知名的花一般的妖娆笑容：
　　“当然没忘——”
　　下一秒，目光再次望回怀中的她。眸子中，是凌驾在旖旎与繁华之上的，极致流光。
　　“——可是，我反悔了。”
　　他的声音那样清晰。刺入耳膜，却似乎一点都不真实。慕淅陷入那个意外的，霸道的怀抱中不得动弹，于是只能用抬起眸子，紧紧地紧紧地迫着那个如自己臆念般的人。
　　不羁的眉眼，高傲的鼻翼，带着一丝张扬的唇线。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真实，那样……美好。
　　她已经甚至哭不出。
　　此刻，空气中染上一丝难言的压抑。镧夜独自高高地立在方才车夫坐的位置之上，逆光看去，竟无端生出一丝睥睨的气势。
　　他轻轻开口。
　　“你以为，你还有后悔的机会么？”
　　话音刚落，原本了无人烟的荒郊倏的冒出了大批紫衣人。他们远远站起，手中均拿着凌厉的弓箭。仿佛在此此处守候多时。
　　那样的装束，分明，是坫苍的邻国——梵夏国的殿前护卫装。
　　那一刻，那个永远温和的男子周身，缓缓，绽放出一层模糊的高贵。
　　“参见太子殿下。”自数不清的王宫护卫口中齐声而出的呼声震天响，仍旧有大批的紫色源源不断地赶来，目之所及，仿佛只有那严密包围的护卫，和弓箭反射出的无情的寒光。
　　镧夜的声音再次静静响起：
　　“若此时我下令放箭，你逃得出去么？”那声音中，有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慕淅的心下一窒。她本能地看向镧夜，却见他那柔和的容颜之上，第一次显现出了一丝强烈的坚定。
　　太子。
　　他是梵夏国的……太子。
　　指尖忽然冰冷，于是不自禁地缩了缩，同时感觉到了那个紧紧贴合的胸膛变得坚硬。
　　慕淅扬起头，却不见烬宸脸上有任何表情。
　　她轻轻阖上眼睛。
　　多奇怪，此刻她竟然异常的清醒。这样的情形，若非镧夜下令，他是决不可能有机会逃出。
　　决不可能。
　　微不可闻地轻轻一叹。慕淅从那异常灼热的怀抱中挣了挣，声音及其微小地道：“放我下去吧。”
　　身后的人怔了怔，却忽然已一种更为霸道的蛮力将自己紧紧箍住。
　　“这么想走吗？”
　　那声音自身后缓缓靠近脖颈，变得如妖冶的罂粟，魅惑异常。
　　“我说过，你是我的——我不会放你走！”
　　骤然感觉右侧一松，只见烬宸已用右手抽出了佩剑。那剑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冰冷光线。
　　“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想做什么！硬生生杀出一条路么？！
　　慕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太过清楚他此举有多么危险。纵然武功有多高，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逃出这密密麻麻的弓箭阵，闯过这铜墙铁壁呃！
　　猛地一挣，慕淅此刻不知哪来勇气，一把抓住了正欲驾马的烬宸。
　　“不要……”她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深深摇头。
　　那眼睛，恍若最纯净的曜石。
　　烬宸看着那一双眸子，一瞬间他不能自已的动容。心下有什么翻滚而上，染进了眸子，变得动荡。
　　“乖，闭上眼睛。”不自禁软语道。同时一手将怀中的人儿再次收紧，以全身护住，好避免位置的危险伤害到她。
　　这样的他，这样的烬宸——霸道而温柔到不敢相信。
　　慕淅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然而这一刻，再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理清那些疯狂滋长的情绪。这一瞬，只有一个念头，狠狠占据脑海。那念头那样强烈，竟让她一瞬间蕴生出无数无端的勇气。
　　不能让他有事。
　　慕淅忽然全力且固执地挣扎了起来。那样拼命的挣扎，让单手抱着她的烬宸有了一瞬的无措。也就在这一瞬，她已挣脱了那个怀抱。双手撑开，她竟然以一种纤弱却倔强的姿势护住了烬宸。
　　这样的姿势，让那二人均是一愣。
　　“你这个傻女人！这么想死么！”回过神的烬宸狠狠用左手制住她的行为，狠狠将她再度收入怀中。他将她钳制地那样紧，然而怀中的她仍旧沉默地挣扎着，丝毫不罢休。
　　她固执的丝毫不像曾经那个柔弱的女子。
　　这般纠缠中，忽然听到一声沉沉的叹息。
　　是千镧夜。
　　此刻的千镧夜静静地瞧着车前两人激烈的动作，周身方才的贵气仿佛再也不见，只余淡淡的悲哀。
　　眼前的场景仿佛一个个最直接的讽刺，嘲弄地打碎着他才对未来生出的一点幻想。镧夜这样看着，耳中不断充斥着模糊的声音，仿佛是最卑微的嘲笑。
　　千镧夜，这就是你执念要给她的幸福？
　　深深一吸气。
　　“都退下。”镧夜的声音依旧淡淡，却最够清晰到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周围严密包围的紫衣护卫似有一丝犹疑，却在下一秒迅速地隐了去。仿佛从来为出现一般。
　　镧夜这才转眸，静静凝睇着眼前有些错愕的两人，他的目光在触及那一抹不知所措的清澈时，变得深远。
　　“并不是一定要那一人，才能过一生。”他安静地道。眼睛一眨不眨。
　　“可是或许真的一定要那个人，才能幸福过一生……”那声音，轻软绵长。恍若幻觉。
　　下一瞬，他的表情再度变得淡然。
　　“慕淅，我多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镧夜【夜阑珊】

　　梵夏王国是一个美丽而别致的国度，那里的气候总是很温和，残阳退去的时候，那些山野中道路旁溪流边不知名的花总会散发出清淡好闻的气味，让人忍不住沉醉。
　　这些，便是我七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我的身份，是梵夏国那个自小孱弱的太子，千镧夜。
　　七岁那年的千镧夜，仍是个单纯的孩子，他学得顶尖的医术，一心想要做救死扶伤医者，治病救人。
　　我常常想，若那时我和染鸢没有向往过玷苍王国的繁盛辉煌，而是安心在自己的国度成长。或许我现在还仍旧是樊夏王国不知人间疾苦的太子，多年以后，变成一个知足于自己小小土地的帝王。
　　其实那样，也未尝不好。
　　因为那样，我便永远不会遇到你。
　　……
　　我犹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地点，是在冰天雪地的圣雪峰。
　　圣雪峰是我和染鸢自我七岁起便一直隐居的地方，那一年父王禁不住我们苦苦央求，送我们来到了这里教玷苍国三皇子以医术。从而交好两国的感情。
　　那一天你穿的很少，整个身子裹在薄薄的单衣之下，显得无比羸弱。你低着头，清秀的眉眼间，有着淡淡的哀愁。而这一抹哀愁，在染鸢的翎箭下，又那样楚楚而失真。
　　这便是我们命运纠缠的伊始。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都会不住地回想起那个时候，回想起你眼中比圣雪峰终年的积雪还要纯洁的哀伤。
　　我想，或许是那一刻，你便轻易地走进了我的心中。然后在那里稳稳地生根，直至长成了不留余地的盛华。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知晓了你的身份。
　　留月庄主的侍妾，锦儿。
　　也许你从没发现。在得知你身份之后，我仍旧唤你，锦儿姑娘——那几乎是一种孩子气的固执。虽然我知道，这丝毫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不管怎样你还是从未发现过。
　　因为你的心，永远只在一人身上。纵然那人再怎样伤你，都不悔。
　　而多余的感情，你看不到，也不在意。
　　所以其实在那一刻我就该看得到，对于你的感情，会是怎样一个惨淡的结局。
　　我早该看到。
　　只可惜在那个时候，我的眼中我的心中缠绕着的，满满的，都是你哀伤的纯粹的双眸——以至于，再多的我丝毫没办法再想。
　　……
　　第二次见到你，是那个雪尘纷扬的午后。
　　我看到你在飞扬的落雪中那样孤单地站着，面颊不正常的潮红。你凝望着他，像凝望着一个不可企及的永恒。
　　你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前，那之上的鲜红，在你素色衣裙的映衬下，恍若一朵贞洁妖冶的花。
　　那一瞬间我确定，我是心疼了。
　　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动声色地为你解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因为你的身份，是他的女人。
　　你安静地躺在染鸢房间的那个画面久久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你的手指那样冰冷，即使躺满了鲜血，即使受冻良久，仍没有一丝回暖的温度。在我细细为他们包扎的时候，这样的冰冷就顺着我的手指，直直地抵达了心底。
　　仿佛又一颗种子，被那样的冰冷触及，瞬间便在心底铺天盖地地生长。我感觉得到。
　　如果说那一次的心动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那么当我踏入流云暖阁，而你惊慌地掩去桌上的汤药之时，我便知道自己连最后一次机会都放弃了。
　　人都道圣瑛堂主医术高明，可没有人知道，堂主染鸢的医术，丝毫不差，全部都是我所教。
　　所以我怎么会不知道？在踏入屋子时嗅到那药香的那一刻，我便一清二楚。
　　只是能怎样？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纵使阻止只能给你痛苦与麻烦。而我也丝毫阻止不了。
　　这个道理，我太明白。
　　却什么都不能说。
　　于是只能那样一步步跟着你，看你强忍不住，倚着树吐血。那血液那样触目惊心，在洁白的雪地中，有着那样强烈的反差。
　　那个时候，我有多么多么想要跑上前抱住你，告诉你停止这样的行为。告诉你只要这个时候停下，我依旧可以救你。
　　可千言万语哽在喉，我能做的，却只是配好药，然后给你。
　　那不是凝神草药，而是止痛，续命的药材。
　　于是之后的十天，便是我这一生最最不堪的十日。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那样盼望，盼望你来找我，告诉我你撑不住了。如此，我亦会不顾一切地救你。
　　可我知道，那样的情形于你，永远不可能。你不会撑不住，为了她。或者说，是为了他。
　　无数次早就预料到的落空太过讽刺地直面我心底的不为人知。可，仍旧忍不住心生盼望，纵然它那么渺茫。
　　我等到的，却是你倔强地跪在地上，来求那一颗丹药。
　　那一刻我深深地感觉到了绝望的黑暗。如褪尽繁华的夜，阑珊悲凉。
　　流云暖阁外，下起了无声的雪。它们簌簌的下着，丝毫不停留，仿佛永远不知道尘世的哀愁。
　　寂静中，我终于对这身后的你，唤出了那个心底深深印刻的名字。
　　锦儿。
　　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名字自我口中唤出，是多么多么的艰难。
　　锦儿。
　　或许这个名字会永永远远地镌刻在我的心底，伴随着刻骨的记忆，与伤口。
　　你看不到，最后一刻我还是忍不住转首想再看一看你的容颜。然而看到的，却是你那一枚安静的恻然的笑容。
　　你对着他，笑的那样淡然。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逃不过这一枚笑容，永生永世。
　　……
　　在那一天之后，我做了一件此生最疯狂的事。
　　圣雪丹原本两颗，我与染鸢各自一颗。只是我的那一颗，在自己的血液里。
　　体弱多病的樊夏国太子，自出生其便在体内化入了樊夏国奇药圣雪丹。才保得健康。
　　而那时我所能够做的，便只有将你的血液采到，化入自己的血脉之中。然后再用自己的血液配得的解药，为你压去你身上的毒。
　　那几天，体内熟悉的丹药因融入了你带毒的血液而渐渐化去，那种蚀骨的疼痛狠狠侵袭着我的每一寸神经。可多么奇怪。我竟然依旧能看着你，微笑。
　　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体内没了那丹药的支撑，我太清楚自己的生命还能剩下多少。所以也不差，在身体中再多渡入你的毒。
　　至多，十年。这是我今生仅剩下的岁月。
　　曾有一段时间我丝毫也感觉不到疼痛，那让我几乎以为这毒在我体内已经不存在。
　　只是那毒药的噬骨，终于在你走得那一天，发作得酣畅淋漓。
　　昏暗中，那痛楚丝丝侵袭，灼入心脉。
　　在剧烈的疼痛中，仍然可以依稀地看到你的容颜，你低低的眉眼，高挺的瑶鼻，浅抿的嘴唇，甚至那一方小小的疤痕都显得那样绝美。恍若天仙。
　　那便是你留给我最后的幻觉。
　　……
　　若不是看到那一封飞鸽传书，我以为自己会在圣雪峰安静地度过最后的年岁，或是某一天同染鸢一起回去樊夏国，去陪伴离开许久的父王。
　　可命运却让我再次与你相遇。
　　再见时，你静静躺在床榻之上，以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身份——王城慕家三小姐。
　　你的脸色那样苍白透明，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不可否认那一霎那我的心再次痛了起来。
　　我真的没想到，你的身份是慕家三小姐。是那个自同钟离烬宸相遇起，便与所有的幸福都失之交臂的慕淅。（咳咳，某人表拍我……）
　　细细查验后发现其实你的身体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糟糕，只是你体内残留的毒有些扩散，几服药便可以解决。可或许是心底的自私，在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卑鄙的决定，为我那为数不多的生命。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或者说，他别无选择。
　　醒过来之后，你久久的将自己关在房间不肯说话。我也知道你之所以愿意跟我走，只是不愿留在这里而已。可即便这样，我也仍旧可以骗自己，骗自己你对我还是有着感情。
　　如果有感情，哪怕是丝毫，我也可以在自己仅剩的年岁中，给予你最多最多的幸福。
　　我甚至已经想好，带你回樊夏国，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太子妃。
　　可你终究是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当你看到拦下马车的他时，当你在他的怀中紧紧凝望他时，当你挣扎着护在他身前时。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你。
　　那时候当你第一眼看到了拦在马车外张扬的他时，我竟然感觉到你在我手中的手指瞬间变得灼热。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你是有温度的，可那样的温度，永远不属于我。
　　我看着你被他纳入怀中，忽然，那样想笑。
　　我说，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些护卫就会对着他齐齐地放箭。
　　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倔强地挣扎着护住他的身前。
　　那一霎那我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其实我永远不会下令对他放箭。因为我怕那些箭羽，会误伤到在他怀中的你。
　　这样的心情，你不会懂，永远不会懂。
　　你不用懂。
　　我撤去了护卫，任凭你和他远去。
　　马蹄声与我背道而驰，我没有回头。
　　那一天我一直这样站着，守候着没有你的马车。直到最后一丝残阳褪去，变成了寂寞的黑夜。
　　爱你终究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应该记得。
　　那一晚，是我这一生，最静的一个夜晚。
　　恍惚中仍旧可以看到你的那一枚浅笑，听到你轻软的声音。你说，谢谢你。声音平淡，毫无波澜。
　　我徒劳地眨了眨眼，视线中的光线，却还是越来越黯。
　　夜，阑珊。
　　……
　　【附】正文（镧夜与染鸢的对话之未说明部分）
　　（接）
　　“你原本，就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
　　男子终于抬眼看向少女，眼中划过一丝复杂。
　　“那么你还不是也一样。”他静静道：“你以为我会信你那时后所说的理由么？”
　　少女蓦的睁大双眼：“你都知道了？！”
　　男子的唇畔又染上一丝苦笑。他平静地呼出一口气，看向少女的眼光变得认真。轻轻启声，一字一句。
　　“你在圣雪峰这些年都不愿回去，不过是仍抱着那一丝希望罢了。可是我知道，我的妹妹是那样善良，若然有希望，你又怎么可能不去相救？”
　　“所以你便这样亲手救了自己的情敌。”
　　“我们都一样罢了。那一日她去试血，我有何尝不知道她的碗中究竟是什么药。只是，我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眼看着她一步步将自己逼入绝境。”
　　“只是，我又怎么能看着她，这样死去？”
　　“或许我这样的行为辜负了你辜负了父王母后，甚至辜负了整个樊夏王国。可是这样的宿命，我逃不过。”
　　“染鸢，你应该明白。这世上最不能克制的，便是感情。”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剧烈的疼痛过后，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中，轻轻闭上眼。视线中又浮现出初次相遇时的情形。
　　那个女子轻轻一抬眸，便带走了他此生的感情。
　　指尖在昏暗中划过一个轻盈的弧度。发生的同时即告凋谢。恍若幻觉。
　　锦儿。
　　如果之后某年某月某个永远，我们可以再次相见。那么，从今彼此温暖，再也，不要分开。
　　如果曾经某年某月某个从前，我们可以从没相见。那么，从此擦身而过，永世，不要相遇。
　　可以么？
　　……
　　（抱歉了炎炎上次不小心发到第二卷了，改一下～呵呵）

　　极尽缠绵（第一卷结）

　　那一天，山庄内的许多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幕：庄主钟离烬宸抱着锦儿小姐沉默地大步走进山庄，他走得那样坚定，周身散发的危险的气场，仿佛周围三尺的空气都被冻结。
　　震惊不已的弦笙原欲上前一问究竟，却在烬宸带着戾气的眸光中生生止了步。
　　于是眼看着他抱着怀中羸弱的慕淅，一脚踢开房门，进去后便用手肘将门狠狠撞上。那木门因剧烈的撞击而发出的“咔哒”声震慑进了在场每一人的心底。而也正是这一声，将屋子内所有将发生的狂风暴雨，都与世隔绝。
　　这一刻，他所想的所看的所要的，都只有那一人，而已。
　　……
　　门辅一关上吻便汹涌落下来。下一刻，烬宸已毫无余地地将怀中紧紧蜷缩的人儿放上了床榻。
　　慕淅紧紧地闭着眼，不断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自眼中溢出，丝毫不停息。她不敢试图睁眼，只能这样死死闭着。仿佛只要一睁眼，所有的假象都会消失不见。
　　太清楚他要做什么，可自己却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冰冷空气中盛放出最妖冶决绝的火光，黑暗中，唯有滚烫的气息在身体中未知的角落肆虐。
　　灼热的吻一路顺着脖颈侧边的曲线向下蔓延，薄薄的衣衫轻易被扯开，只余全身在他灼灼的气息中不住的颤抖。
　　手指长驱直入，他滚烫的吻仍旧温度持续攀升。像一簇簇危险的火焰，燃烧在她每一寸颤抖的皮肤上，巨细靡遗。
　　每一丝每一毫，都像是封印千年的桎梏被冲破时，那样张扬而肆虐。
　　掌心灼灼的温度自肩胛滑向锁骨进而一路缠绵，抚着那冰凉已久的身体，最终停留在左边胸口之上那一枚隐晦的烙印之上。纠缠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不自觉蜷缩在一起，下一刻却被他霸道地打开。泪水濡湿了鬓边的秀发，蒸腾出缱绻交叠的迷乱。
　　忽然，不想再抗拒。
　　不去想伤害，不去想难过，不去想那些撕心裂肺的误会和绝望。
　　此刻，唯有爱。唯有他。
　　才是永恒。
　　意识越来越模糊，周身的温度渐渐蔓延如熊熊烈火一般要将她吞噬。交织着彼此不清的气息和暧昧的汗水，开出一簇簇绯色的靡靡之花。
　　慕淅缓缓伸出手，颤抖着，紧紧的环抱住烬宸。他的身体那样美好，予她无限的充实。
　　于是就这样莫名的沦陷。
　　而浑身散发着诱人的危险的烬宸在感知到这个拥抱时明显地一怔，继而游弋在慕淅身上的双手蓦地一紧，那炙热的温度迅速划过他的全身。
　　恍惚中慕淅只觉得双腿被蛮力打开，久违的温热带着不容抗拒地气息，蓦地，深深侵入。久未经人事的身体因这样突然的撕扯而蕴生的极致疼痛瞬间侵蚀了每一寸神经。她忍不住痛的嘤咛一声，继而狠狠咬住了下唇。
　　紧咬的唇忽而被他灼烧的吻紧密贴合。烬宸的吻落在慕淅唇上，丝毫没有犹豫地辗转深入。他吻得深深深深，似要吻入她的身体，与她互为骨肉。
　　那个吻仿佛魔力，奇迹般地将方才的痛楚一丝丝平息。辗转间，直至变成了满满的充实感。
　　慕淅方才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混沌中，只有用力抱紧，才能诠释。
　　爱是本能。
　　所以温暖你，燃烧你。这样深刻的爱着你。这些。
　　都是我，甘之如饴。
　　烬宸的动作那样野蛮霸道，仿佛一个不知轻重的孩子，在那小小的通道中横冲直撞。这样的冲撞让慕淅的身体一寸寸失守，脑海中瞬变着旖旎的幻觉，而口中却忍不住发出嘤咛。那嘤咛在他密不透风的吻中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太过灼热的感觉使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一刻她忽然强烈得挣扎。空洞，疼痛，欢愉，羞耻。层层包裹着，交错着，形成了巨大的触动，她无处遁形。
　　身体，如心灵一样一直在等待。仿佛有一个世纪。
　　骤然升温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仿佛倏忽地从云端坠落，跌入尘埃。而痉挛的感觉丝毫不停地贯穿全身，几乎连睁眼都没了力气。
　　发梢凌乱的缠绵着床榻，浑身上下灼热仿佛永无止尽。这样的感觉还是让她羞耻地别过了头。泪水自紧闭的眼中汩汩而落，沾染在被褥之上，异常绝美。
　　下颚忽然被蛮横地掌住，继而别在一旁的头被霸道地扭正。烬宸的浓重喘息声音带着掩不住的魅惑，三个字忽然在黑暗中沙哑的响起。
　　“看着我。”低哑的声音妖娆丛生。
　　慕淅拼命咬住嘴唇，自眼中溢出的泪水瞬间变得更为汹涌。
　　“睁开眼睛，看着我。”他的声音再度传来，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她终于努力地睁开了眼睛，蔓延不断的泪水让眼前的他模糊得如一段剪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这个剪影只是一段不可企及的幻觉。
　　——“我爱你。”
　　心脏骤然停摆。他的吻同时轻轻落下，仿佛宣告，又仿佛承诺。
　　我爱你。如果不能欺骗，那就不再隐瞒。如果不能放手，那就不再犹豫。如果不能停止，那就不再滞留。如果不能压抑，那就用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温存告诉你。
　　胸膛依旧剧烈的浮动，那是证明。
　　我爱你。爱得那样纠结却那样无可挽回。
　　“缠绵于你的温暖，你的纯粹。可总是忍不住想要更多。”他的声音渐渐平稳，却愈加魅惑。
　　“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占有你，以此确认你对我完完全全的属于。”
　　可这样，长久才发现，他一路找寻，却一路迷失。她是指间砂，越是攥紧便越留不住。
　　“你那样干净美好让我忍不住想要揉坏，可看到你难过却那样不忍心。”他的声音已变得极为轻缓，那样安静，仿佛方才的失控根本不是他。
　　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那样的声音，让人忍不住觉得，他此刻诉说的，都源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柔软。而与感官无关。
　　“锦儿……慕淅……你要我怎样待你……才是恰当？”
　　这样一句话，在那个灼热过后的安静中，骤然直击她的心底。泪水再一次肆虐，在眼前蔓延成一片。而此刻，她除了流泪，却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要走……”声音再次变得低哑，犹如压抑。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就算这一生都囚禁你绑住你我也在所不惜……”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低低的声音如同魔咒，让她忍不住，在那一瞬间哽咽出了声。
　　而纵然是极低的一声，也将烬宸的思绪瞬间打断。他停下来，看着身下的她，看着她那样虔诚纯澈的双眼，忽而全身泛起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炙热。
　　像长久的饥饿后的不知餍足，像寒冷绝望中对一方温暖的渴求。他的身体再度欺在她之上，深深的吻铺天盖地地席卷。不用言语，之用心。他们如世纪末的恋人一般狂热的纠缠着，每一秒都仿佛下一秒就会枯萎，就会终结。
　　那一夜，极尽缠绵。
　　如果所有的伤害都在这一刻幻化为缱绻的迷乱。
　　那么，是不是终究圆满？
　　只是很多年之后，当烬宸再度想起这样一幕时，他才无奈的发现，那时的自己有多么天真。
　　……
　　第二日午时的阳光轻轻打在烬宸半裸着的身体上时，他满足地睁开了眼睛。
　　一缕光线刺入眼眸带来一丝灼痛，忍不住伸出手轻轻遮挡。于是透过他的手指减弱的光线一点点点进他的眼眸，变得散碎而温和。
　　却正是这一动作，才让他发现了身边的空虚。
　　她不在。
　　烬宸睁开眼那一瞬，意识还是有些混沌。
　　“锦儿——”轻轻唤了一声，回应地只有四下的安静。
　　心下忽然漫过一丝莫名的不安。烬宸迅速穿好衣衫，跳下床榻。
　　屋内，除了他再无一人。
　　急切推开房门，迎面突如其来的阳光将他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
　　门外，是弦笙安静地垂立。
　　“她在哪？”甚至不用说明，弦笙也知烬宸指的是什么。
　　“锦儿小姐她……一早就出门了。”
　　烬宸眼光扫过回话之人，语气有些冰：“为什么没人阻拦。”
　　弦笙不抬头，轻轻道：“护卫说小姐手中有令牌，因而无人阻拦。”
　　闻言，他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寒冷。烬宸二话没说，转身迅速走向大门。
　　“爷！”弦笙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她望着烬宸滞留的背影，忽然有些犹豫。
　　咬了咬唇，终究将那一句说了出来。
　　“方才接到消息，慕老爷……死了。”
　　……
　　她走了。走得那样彻底。
　　仿佛前一刻还回应着自己的吻，眼眸深深而虔诚的她，忽而就这样不见了。毫无预警。
　　差人去王城打探消息，却得知慕淅根本没有回去。一连几天，烬宸带着护卫四下寻找，几乎翻遍了整个留月城，却丝毫不得消息。
　　那个女人，真的就这样在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那几日烬宸几乎没有合眼。他下了无数告示，绘了无数遍慕淅的衣着相貌分发给各处商铺。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那绝望就更深一分。
　　始终，没有消息。
　　始终。
　　这样的无望一直持续到某天的深夜。
　　那个白日忽然下起了春雨，毫无预兆却来得汹涌。夜里那一场雨终于停歇，空气中隐晦地浮动着一个长久的压抑，浓浓的无法消弭。
　　这样的夜里，烬宸将自己关在房间，一言不发。
　　忽闻大门方向一阵喧闹，虽距离遥远，却因着四下的寂静而得以听到。
　　心生疑惑，他推开门走了过去。
　　门口灯火通明。为首的护卫均举着火把，一言不发地将来此之人拒之门外。
　　当他的目光触及门外那个黑衣执剑女子时，烬宸的眼中陡然一紧。
　　那个凌然张扬的女孩，不是慕琉璃还能有谁？！
　　而此刻，琉璃也看到了走过来的烬宸。纵是被拦着，她也仍然迅速挑起剑，向着烬宸大声喊着：“钟离烬宸，我姐姐到底在哪？！”
　　烬宸对琉璃冷冷一瞥。口中逸出的字带着无限寒意。
　　“是不是你。”
　　“什么？”方才听闻烬宸如此莫名的四个字，饶是此时无比愤然的她也不禁一愣。眼睛不自觉看向烬宸，却在他的眼中骤然读到一丝寒冷。
　　“那一天告诉她你父亲的消息，是不是你。”
　　他一字一顿的声音带着无限严寒，却瞬间点燃了慕琉璃眼中的怒火——
　　“当然是我！你这个恶魔，难道你以为自己不会有报应吗？！”她恼怒地看着烬宸，若不是被拦着，怕是早就将剑驾到他的脖子上了。
　　烬宸迫着慕淅，眼眸中呈现出无比深沉的黑渊。
　　“那么也是你盗了令牌给她的？”
　　琉璃扬了扬头，眼睛毫不畏惧地还击：“是！”
　　那个夜晚盗了令牌，又打点好了一切，可自己先一步回去，却怎么也等不到慕淅。本想着是钟离烬宸察觉而阻拦，如今看来倒也不像……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耳边忽然传来烬宸骤然冷冽的声音：“慕琉璃，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琉璃一愣，紧接着不甘示弱地回道：“我说了什么？！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吧！哼，你当我会信，我爹的死同你没有关系么！”
　　烬宸脸色募得变得铁青。
　　正在这时，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那声音十分焦急，不多时便由远及近，停在了山庄门口。
　　来人一身夜行衣，头戴一斗篷，侧配一把剑，正是留月山庄护卫的装束。
　　此刻那人翻身下马，看到眼前一幕先是一愣，继而快步走向烬宸。
　　“禀庄主——”来人利落地一参拜。
　　“锦儿小姐她——有消息了！”
　　此话一出，霎时如惊雷般在烬宸耳边回想，他眼中骤然闪现出及其强烈的期望的光彩，一手提起来人的前襟，丝毫不顾及礼数，焦声道：“快说！”
　　那人被突然提起，一时有些紧张。他全身一振，继而从身后包袱中快速拿出一物，禀告道：“这是淮风城那边的人脉找到的，十分像是……锦儿小姐的鞋子。”
　　烬宸不自觉一怔，眼光向那人手上捧着的东西看去。这一眼，顿时将他眼中的那一抹光亮浇灭。
　　小巧的，精致的，面料特殊的，图案独特的……
　　除了她穿的那一双鞋，这天下，再无第二双。
　　可，为什么只有这个……只有一只……鞋子？
　　手指不禁攥紧几分：“这，是哪里找到的？！”
　　护卫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犹豫之色，却因是庄主问话，也不敢怠慢。
　　“据禀，是在一处悬崖边捡到的，此物旁边还有滑落的痕迹……属下派人去崖底寻找，发现崖底乃滚滚长河，四下也均无锦儿小姐的……”那人本想说也都没看到尸体，却因着烬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而识相的住了口。
　　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隐约间有琉璃倒吸冷气的声音，伴随着夜风，穿堂而过。
　　手指一根根松开，那一刻他只得那样长久地矗立在原地，岿然成生根的藤蔓，越扎越深。
　　这便是命运，永远在最深切期望的时刻，给予最直接最莫大的讽刺。
　　她死了……
　　她，死了。
　　这就是你逃离我的方式么。
　　闭上眼，心骤然痛了。感应一般。
　　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告而别之后，却不肯好好活着。
　　为什么，连这样最后的期盼，都要如此决绝地掐灭……
　　恍惚间眼前毫无预警地浮现出那一个人。她笑着，单纯至极。
　　那朵笑容，在暗夜的微弱光亮里，绽放出释然的纯粹。绽放的那一瞬，极尽芳华，胜却春光无数。从此，便成就了他记忆深处的疼痛。
　　抽搐的痛楚狠狠加剧，仓皇间，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带着剧烈的撕扯感觉，至死方休。
　　锦儿……慕淅。
　　带走的是前世的尘埃，感念着今生的遗憾，又将带到下辈子延续。
　　慕淅，你带走了我的感情，却执意，不给我完整的终结。
　　你知道么……你，好狠心。
　　------------------------------------------------------------------【暗香卷。结】

　　千结寸心

　　留月城。
　　临近午后忽然下了一场久违的春雨，那雨缠绵缱绻，延绵不断地竟下到了傍晚。那么长，恍若延续了一年之久。
　　一直爬在桌前浅眠的他被这一场雨滋扰得睡意全无。混沌间，一手轻轻支起头，散碎而浅淡的额前发丝打入他狭长好看的丹凤眼中，平添一分沉静。
　　一年了。
　　眼眸低低一垂，昏暗的光线自某处轻缓地打过，将长长的睫毛投影在眼睑下方，现出那样易碎的美丽。
　　整整一年。距离某人离开。整整一年。
　　似乎每一年都是如此的反复着，江湖上新鲜事虽天天有，然而能让人探讨一年之久的，也不过就那么些。每每与生意上的酒肉伙伴在嘈杂之地纵情，总会听闻好事之人的纷纷议论。无非就是：
　　——留月庄主开始不务正业沉迷温柔乡，行为放荡，生意上也不知何故丢了好几笔大单子——当今三皇子之前急寻奇药因而搅的武林纷争四起，而后带着妻子离开王城放弃了王位执意要做出世的神仙眷侣——还有的说近年新起的离雪宫势头极猛，大有超越留月庄之势。而那神秘的宫主，其实是位极为出尘的女子。
　　这些个闲话传入他的耳中，也只见他轻蔑的淡淡一笑，再不多说。有时同坐的老板们欲意询问，也碍于身份不敢造次。然而内心的思量却多杂。
　　眨了眨眼，他想起前几日同某个老板一同喝酒时，那老板看到自己抱过身边女人时瞬间难看的脸色，不禁想笑。
　　留月庄主，行为放荡？
　　或许……是吧。这一年来他的身边流连了太多的女人，千娇百媚或沉默寡言，风情万种或干净单纯。而她们每一个，都足以让他一掷千金。女人这种东西对于钟离烬宸，永远不会匮乏。而他，也永远不会吝啬。
　　可也许这世上没人知道，他的女人，都不过是一个影子而已。
　　那千娇百媚和风情万种，是她与他相拥时不经意的流露。那沉默寡言和感情单纯，是她安静时最美好的样子。
　　所有的所有，都是她，而已。
　　念及此，心底某处骤然一痛。他阖上眼，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已经习惯了一般。
　　她是毒药。他早就知道。所以如今的无药可解，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笃笃笃”蓦地有人叩门。
　　钟离烬宸迅速自沉溺的思绪中回神，他呼出一口气，调整好情绪，继而扬声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弦笙。
　　伴随着弦笙一同进入的，还有零星的雨点和扑面而来的稀薄空气。
　　弦笙垂手而立，眉眼间较一年前似乎有了更多的沉稳。此刻她似乎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屋内突然的昏暗。微微一愣，随即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神轻轻一施礼，她缓缓道：“爷，东街那边有几笔生意，离雪宫那边似乎准备插手。您还是……去处理一下吧。”
　　烬宸坐在桌前，似是被方才那一缕新鲜微凉的空气而震撼，这一刻他努力吸了吸鼻子。而手上，还依旧保持着单手支着头的动作，没有向弦笙多看一眼。
　　“这些事交给你就行了。”
　　“爷……”弦笙不禁皱起眉头，几欲成言却最终没有开口。
　　烬宸也不多言，他眨了眨眼，漫不经心道：“还有事？”
　　弦笙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爷……您不能再这般下去了！那离雪宫分明是向着山庄来得，而现在已然威胁到了山庄的利益，若爷再对庄上的事置之不理，恐怕真的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
　　不是不知道烬宸的心思，然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血被这般糟蹋。
　　而此刻烬宸听了这些，却丝毫没有反应。他呼出一口气：“弦笙，我知道这些事交给你完全可以处理。”
　　弦笙听此，紧咬住下唇。
　　“爷知道的，奴婢的头脑……远远及不上爷……”
　　“好了我不想听这些。”烬宸已然不耐地接上了下句，他出口的话中有了些冷冽：“你出去罢。”
　　闻言，站在门口的弦笙身体不自觉僵了僵。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最终也只得得体地再一施礼，不情愿地回道：“是，奴婢告退。”
　　刚及推门而出的瞬间，忽然似想起什么似的。她再度转过身，犹豫地睬了烬宸一眼，这才小心地道：“爷……一年前奴婢命人在淮风城建了锦儿小姐的……衣冠冢……现如今也是周年了，您是不是……”
　　话未说完，便忽然被他粗暴而冰冷地打断：“你凭什么为她立‘衣冠冢’！？她根本就没有死，要什么‘衣冠冢’？！”他竟然直直的站了起来。难得这么多话，而语气也是少有的失控。
　　“爷……”弦笙抿住唇，眼中多了些隐匿的难过。
　　不再说话，空气中再一次充斥了缄默的气息。
　　良久，他转过身，出口的声音再度变得无温。
　　“你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拆干净。这世上，不要再出现那东西。”
　　弦笙怔怔地看着烬宸的背影，不知怎的，眼眶忽然一热。
　　“是，奴婢明白。”她仰起头，声音干净而坚定。
　　这一年来，所有人都不相信那个女子还活在这世上。只有烬宸毫不放弃。几乎是执念。
　　然而那一瞬间，自他平静而自然的吩咐中，仿佛真的看得到一丝希望。她，会回来。
　　那么，至少在那个瞬间，她必须相信。
　　……
　　待那昏暗屋子中再次恢复平静，那个一直背着身的男子才缓缓转过身。
　　在他的眼中，是昭然的，一抹伤痕。
　　衣冠冢。那是为死不见尸之人立的东西。它太沉重也太孤单。
　　她不要，不需要。
　　无声地闭上眼睛，不意外，视线中又浮现出那一朵温暖的笑容。躲过尘世的虚幻和假象，她的美丽，那样纯粹。
　　总觉得她还在。
　　有很多时候都会觉得她坐在身边安静的为自己添一杯茶水，而后安然而满足地坐在一旁沉默，只要自己不去打扰，她可以就那样坐上一整天。
　　只是每每自思绪中回过神，那茶杯中的水却依然如故，冰凉到心底。
　　烬宸抬起手，轻轻触摸左边胸口的位置。那一瞬间心中忽然千回百转的动荡。
　　如果你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如果我们在这世间缘分已断，那么为何，这里充实的温暖久久不曾散去？
　　所以，我相信。
　　你一定还在。

　　离雪宫主

　　离雪宫。
　　粉衣的少女慵懒地躺在软榻之上，斜斜的睨了一眼阶前回话的侍女。下一刻，她唇畔绽出了一个单纯而妖冶的笑容。这一笑，倾国倾城。
　　“怎样了？”自她口中逸出的话语仿佛都带着清澈的温度，甜美而可人。
　　侍女双手一抱，沉声回话道：“果然如宫主所料，钟离烬宸对我们的介入丝毫不理会，将生意上的事全然交托给了他的侍婢。他如此自甘堕落。依奴婢看，这样的人完全不是宫主的对手。”
　　软榻上的少女闻言，笑意更深一分。她孩子气地歪了歪头，全身微微一动，这样的动作霎时透出无限可爱。粉色的裙裾因方才的动作而无意露出了她白皙剔透的脚趾。那小巧的脚趾宛若贝壳，让人不住的喜欢。
　　“呼……才不呢。”她眨了眨眼，轻绽的樱唇中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若霜，你太小看钟离烬宸了。”
　　修长的葱指在软榻旁的檀木小桌上一下一下地扣着，她的笑容中仿佛也添了一丝邪气：“东街的生意他置之不理，其实是因为，那些个铺子对他本就没什么威胁。而我若强行介入也得不偿失。他是料定了我会算账，才放心将生意交给了那侍婢。”
　　耸了耸肩，又似叹息道：“这一年啊，他虽一直花天酒地的，却全然不是自甘堕落。只是放了些小生意，而那些个大的账目，他心里全都一清二楚呢！”
　　最后一句话，因着女孩子特有的娇柔之声而平添几分撒娇的味道。
　　阶下的若霜闻言，顿悟地低下头。
　　“所以说啊，这留月庄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榻上的女子说罢，安逸得打了个盹儿，也不准备将这话题进行下去。于是她收回手，又问道：“这几个月，若尘那里还是没有什么消息？”
　　若霜点点头，应道：“她自一年前如愿后，便鲜少与宫里联络了。”
　　少女微微叹一口气，颇有几分担忧的道：“哎，那丫头现在倒是过的自在……她怎么不明白呢，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万劫不复的……”她说的无比天真，仿佛真的是为了那个名唤若尘的女子担心一般。然而抬眼看着她，阶前的若霜却不禁一抖。
　　她。离雪宫主。从来没有人能猜得透她的心思。对每一个人都那么甜美友善而又孩子气，然而别人永远不知道，这样一张天真的容颜的背后，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这些，若霜太清楚不过。
　　正小心地思索着要怎样开口为若尘说几句好话，然而话方到嘴边，却被离雪宫主抢先一步打断：
　　“看来若尘那丫头是指望不上了”她露出一脸的无奈。撇撇嘴，道：“我们还是要靠自己，才行啊。”
　　这一句，也生生让若霜咽回了唇边的话。于是她只有静静地站着，不敢多言。
　　也许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少女全身缩了缩，似乎是有些怕冷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微眯着眼，安逸的笑了笑，这才又道：“对了若霜，那个女人怎样了？”
　　“禀宫主。”若霜恭敬地回道：“风公子的奇药果然有效，不到一年的功夫那女人的容貌便已恢复了八九成……只是她仍旧如一年前一样，总一人呆着，不与人言语。”
　　听此，那离雪宫主倒是露出一丝意外的满意神色。扬了扬头，她毫不吝啬地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自言自语般轻声感慨：“呵呵，我想那三皇子也当初寻药时也定然想不到，自己千辛万苦得到的奇药对他的娘子没用，倒是为那女人医好了容貌。”眨了眨眼，她又道：“不过好歹也算是派上了用场，不然他为了这药材惹下了那么多仇家，倒是不值了。”
　　“宫主……”若霜顿了顿，又犹豫着启音道：“您明明知道风公子之前就认识那女人，为何还要他……”话说一半她便住了口。她的这一句并没有什么反问的成分，而是真的不解宫主的用意。
　　“嗯……”离雪宫主再一次将自己的身体缩了缩，此刻卧在软榻上的她，像一只乖巧的猫：“这一点嘛，倒是不会有问题。那个时候，我并未向三皇子说明什么。而且离雪宫于三皇子夫妇有救命之恩，又为他挡去了诸多江湖恩怨。就凭这个，经我嘱托他就决计不回去钟离烬宸面前多嘴。”一口气说完这些，她又将头向后面轻轻一靠，而后悠然叹道：“想必他三皇子此刻正与他的娇妻享受着神仙眷侣的隐者生活罢，江湖上的事他又怎么还顾得上……”
　　声音渐弱，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空气中时，她竟已自顾自地阖上了眼，露出甜美的睡颜。
　　阶前的若霜此刻虽然似懂非懂，然而见此，也心知宫主不愿再多说。于是她呼出一口气，淡淡施礼，继而便转身退下。
　　待那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了软榻上的少女一人时，她这才悠悠地睁开了眼。
　　唇畔笑容隐去，而美丽的瞳孔中也不复方才的甜美，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邪气的冷艳。
　　是了，也该该采取些行动了……
　　……
　　……
　　东篱轩。
　　春意，似乎永远眷顾这样的地方。甫踏进庭院，便有不知名的馥香扑鼻而来，浓郁而疏离，让人莫名心动。
　　粉色衣裙的少女小小的脸上挂着孩童一般的笑容，她深深吸了吸鼻子，又自袖中探出葱断一般的素手，一路轻盈地戏弄花间的粉蝶。直至走到屋宇前，这才恋恋不舍的将手放下。
　　缓缓推开门，听着那“吱呀”一声，她笑容更甚一分。
　　轻轻走进屋，目光所及，一眼便看到了倚着窗的素衫女子。那女子瀑发长垂，仿佛再想着心事，因而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来。她素净的侧颜上丝毫未施一丝粉黛，虽苍白，却别有一番美感。春阳自窗边柔柔地打进，为那精致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恍若不再尘世。
　　嗯，果然是绝世的倾城模样呢。
　　少女歪着头，轻轻启音。
　　“在想他吗？”不高不低的声音，恰适合将她从沉思中拉回神。
　　倚窗而立的女子怔怔转过头，望向说话之人的眼中还带着些迷茫。
　　“好些了吗？你的脸。”少女依旧笑微笑。那笑容中，出了温和，再无其他。
　　倚窗的女子闻言，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左边脸颊——那之上，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那纱布附着在脸颊之上，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衬托得她小小的脸蛋有种病态的娇美。
　　“你是谁？”素衣女子终于问出。她静静凝着来人，眸中散去迷离，显得干净澄澈。
　　“我吗……”粉衣少女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睛，似思索了一番，这才回道：“你唤我娆雪好了。”她的声音自然平和，仿佛是同一个相识已久的人交谈。
　　闻言，素衣女子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离雪宫主？”
　　娆雪点点头，美丽的眼中有着异样的单纯。
　　素衣女子看着她，一时间，思绪千回百转。而沉默片刻，她却只淡淡一叹，道：“谢谢你……救了我”
　　娆雪唇畔顿时绽出两个梨涡，她双手一拍，笑容满足而简单。
　　“原来你都知道了……呵呵，那就好办多了。”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并没有看向那女子，而是孩子气的闭上眼。手指在下颚上蹭来蹭去，异常可爱。
　　“我救了你，又为你医好了容貌。那么……”她故意停下，再一次深深吸了吸屋中浓浓的花香，这才继续道：
　　“那么，是不是也该到报答我的时候了呢？”

　　火海刀山

　　那一场春雨过后，眼见过年的味道就越来越浓了。
　　留月山庄里里外外——想来也是为了一扫这一年来的死气沉沉——几乎都翻新了一遍。而大至各院小主，小到各房丫头，更是都早早添置了新衣物新首饰。仿佛都觉得过了个新年，人也会跟着变新了一般。
　　虽是些近乎低俗的快乐，山庄内却倒真的因此充斥了几分生气。
　　除夕夜。
　　爆竹早早的挂了起来。山庄门口，难得清闲的弦笙一直掌着灯笼翘首以盼。自黄昏至深夜，等来的，却只是山庄护卫奉命的传话——庄主今夜不回，笙姑娘自行安排即可。
　　一庄之主都不回庄过年，这热闹的气氛，也仿佛登时冷却了许多。听闻此消息的弦笙略略落寞地往回走，一路上瞧见不少花枝招展的小主子们一脸憧憬，不禁有些讽刺。
　　她当然知道烬宸此刻去了哪里。
　　明明，明明他心中还念着锦儿小姐，可这一年来，他却无数次沉迷，留恋烟花之地，娶回的小主子也越来越多。甚至今天这样团员的日子，也要在那种场合度过。
　　为什么……
　　难道真的，可以释然了么？
　　弦笙行至前堂，对着堂内同样期盼着的弦箫等人微微摇了摇头，而后便径自回了房间。
　　留月山庄的这年，仿佛过的格外艰难。
　　……
　　聚仙楼。
　　“烬爷今日能下顾我这不成器的酒楼，我真是荣幸之至！来，贾某敬烬爷一杯！”雅座上，一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巴结似的举杯，一脸谄媚地瞧着对面左拥右抱的俊美男子。他满脸的横肉笑起来，顿时起了许多滑稽的皱纹。
　　华衣男子也同样瞥了一眼他，唇畔浅浅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容。
　　“贾老板客气了。”他甚至不起身，只将搂在身旁美艳女子腰肢上的右手一伸，捏起桌上的酒杯，无谓地一扬手，继而将酒杯移至唇边，一饮而尽。
　　而那贾老板见此，却是分外高兴——这样的动作预示着烬宸此刻心情正好。本来还担心烬宸今日念及山庄里面，此刻看来，他似乎对这里的安排十分满意。若如此，今日之事十有八九是没问题了……
　　“烬爷海量！”贾老板满面红光，一口气又饮下一杯酒，而后扬声招呼着：“红樱黄雀，好好伺候烬爷！”
　　“哎！”名唤黄雀的那名妖艳女子娇滴滴应了一声，接着便将自己柔若无骨的身子又向烬宸怀中依进，而那红樱甚至直接将酥手伸进烬宸的衣衫中，明目张胆地挑逗了起来。
　　只见坐上如此消受着两名美女的烬宸唇畔弧度依然，丝毫也没有将怀中软香推开的意思。他伸手接过黄雀递来的酒杯，再次饮尽。好不怡然自得。
　　仿佛，真的是沉醉于此一般。
　　一时间，一派热烈。
　　酒过三巡，那大腹便便的贾老板一扬手，雅间内所有闲杂人等立刻识趣的退了下去。而烬宸也事不关已般，脸上丝毫没有惊讶。
　　待雅间内就剩下他们两人，贾老板这才神秘兮兮地走进，满脸都堆着猥琐的笑容。
　　“在下听说，近来留月城新开了一家红馆子，里面的姑娘都水灵得很呢！不如今夜在下同烬爷一起去瞧瞧可好？……”
　　一袭红衫的烬宸安逸的地向后靠了靠，眼睛不抬一下，漠然道：“贾老板方才唤来的那两个姑娘已属上乘，何必还要舍近求远。”
　　“哎呀您不知道……”贾老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又上前凑了凑，小声道：“那馆子里，有个倾国倾城的绝色歌伎，据说今晚她会出来表演呢！”
　　“是么。”烬宸心不在焉道：“那就还请贾老板独自享受去罢，烬某今晚还要回去，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他懒懒地站起身，欲意告辞。
　　一旁的贾老板见状，不知怎的竟露出了少许焦急之色，他慌忙拉住烬宸的手。下一刻大约也察觉自己的失礼，于是又赶紧撒手。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脑中已然想出了对策，于是无意似的道：“哎呀呀，烬爷不去那可真就可惜了……听说那歌伎还会烧一手的好菜，若烬爷今日去了，说不定还能尝到百年不遇的上等佳肴呢！”两年前自家的厨娘锦儿那丫头被烬宸带回去而衍生出的诸多事端早传的沸沸扬扬。而他这一年虽花天酒地的，留月城明眼之人却都看得出，锦儿就是他一根软肋。此刻贾老板故意提及，想必也是吃定了这一点。
　　果然，本欲离开的烬宸听此，脚步一滞，转过来的眼中多了些复杂：“贾老板说的可属实？”
　　“当然！”贾老板面露喜色：“烬爷有没有兴趣？……”
　　烬宸淡淡沉吟片刻，双手一负，淡淡道：“也好。”随即唤来护卫吩咐一番，这才走出了门。
　　烛火的光芒经过精致灯罩的折射，那一瞬间在贾老板眼中划过一丝异常的光亮。他低下头，嘴角笑容的弧度变得有些不自知的诡异。
　　……
　　奢侈的小船上点缀着春节特有的喜庆飘带，两名划桨人娴熟的动作此刻正有序的进行着。甲板上的烬宸负手而立，此刻夜风的肆虐下他红色的衣袍猎猎作响。极目远眺，此时的船儿正缓缓驶向一片灯红酒绿。
　　远处的娇滴滴的调情之声渐渐变得清晰，河面上也不时飘来一阵脂粉香气。对岸上灯火辉煌之处，浓妆艳抹的女妓们正和一脸享受的公子哥打打闹闹。一时间好不热闹。
　　到真有点繁华的样子。
　　烬宸轻蔑地笑了笑。今天这个日子里整个留月城也仿佛沾染了喜庆，到哪里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谁说，感情不能缔造？
　　这般有些讽刺的笑容隐在黑暗中，异常魅惑。
　　船儿慢慢停在了岸边。岸上，早就有满身香气的姑娘迎上前，挥着手帕，一脸的娇媚。
　　没有理会一旁的喧闹，烬宸踏上岸，仰起头。于是那家红馆的招牌便赫然映入瞳孔。
　　离院。
　　那个老鸨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这边的贵客。她碎步跑上前，尖声叫道：“呀！这不是烬爷嘛！”
　　一旁的姑娘客人们都被这一嗓子吸引，目光不觉聚过来。烬宸却似没看到一般，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
　　“为何取名叫‘离院’？”这么一家红馆，却去了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实在有些怪异。
　　“啊……这个呀……”老鸨有些结巴道：“嗨！不过是取了头牌姑娘离七瞳的姓做了招牌而已。只是个名字嘛，烬爷不必放在心上！”生意人毕竟头脑转的快。方才瞎编了一个理由也就搪塞过去了。其实这老鸨哪里知道为何起了这样的名字，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被雇来的而已。若想知道名字的真正含义，怕是得要问自己那个神秘的老板了！
　　伸手一招呼，旁边立刻款款走出几个姑娘簇拥着烬宸走进离院。
　　看着这一幕，一旁的贾老板终于露出了一个放心的笑容。心一放下，全身也立刻放松不少。他一把搂过一旁凑上来的姑娘，大摇大摆地也跟着烬宸一前一后的进了去。
　　——这下子，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是以很久很久之后，烬宸每每念及那一刻，心中都有种异样的复杂。
　　当初若知道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居心叵测的设计。他还会不会这般轻易的走进那个离院呢？
　　或许不管如何，这一切都根本再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刀山火海，也不过是另一场追寻。
　　如果，那人是你。

　　再次相逢

　　这个夜晚太过喧嚣。
　　一身艳紫色锦衣华服的女子静静坐在菱花镜前，任由一旁那个名唤若霜的女子执着胭脂粉黛在自己脸颊之上描画。
　　胸前一抹低而薄的裹胸让她有些局促而不习惯的感觉，而腰上紧紧系着的腰带也同时带来了自己不熟悉的妖媚。紫衣女子轻轻攥起手指，触及宽大的长袖边沿所带来的细腻高贵的触觉，让她忍不住有些恍惚。
　　一切的一切，之于她，太过陌生。
　　若霜涂抹粉黛之时手指触到她的左颊时还是会带来灼热的刺痛感，那一方自己所不熟悉的皮肤此刻正恣意的绽放着它的诱人，恍若压抑了近十年终于得以重生时夺目的张扬。
　　女子闭上眼睛。在这样的妆容这样的身份下，今后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丝毫都不知道。
　　可这条路，却必须这样走下去。哪怕路的尽头，是深深的悬崖。
　　若霜此刻的动作已经停下，她洗了洗自己沾满胭脂的手，又开始为菱花镜前的女子打理头发。这间隙，紫衣女子低下头，目光触及着自己搭在华衣之上的那一双修长的手，此刻指甲上凤仙染出的妖冶颜色正静静地美丽着。一切的一切，巨细靡遗，都是那样的完美。
　　眼光转过，只见面前的菱花镜中，正映着一副好生美丽的容颜——长长的眼线勾出一抹魅惑的气质，柳眉弯弯，瑶鼻高挺樱唇水润，浓重的妆容在这一副容颜之上也丝毫不显庸俗，反而有种别致的高贵和妖娆。眉间那一朵魅惑的红梅，甚至比那新娘子的红妆还要凄艳几分。
　　果然不可方物。
　　只是，好陌生。
　　她轻轻一笑。手指转而一寸一寸划过衣裙之上那些繁复的花纹。仍旧寒冷的空气忽然钻进敞开的领口中，让她不自觉一抖。
　　此时，若霜终于停下了上的动作。
　　“七瞳姑娘，好了。”若霜退后两步，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拍了拍手。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七瞳姑娘果然是个绝代的美人儿！”这一句倒是丝毫没有虚假。若说宫主的美在那一颦一笑之间，那眼前这七瞳姑娘，便是这般静静坐着，也有着那样摄人心魄的惊艳！若霜当真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儿，一时间不由得赞叹起来。
　　正在此当儿，又有小婢匆匆走来催促。若霜急忙将七瞳扶起精心打点了一番，同时也不忘交代几句，这才将她送出了屋。
　　此刻的离七瞳头顶着沉沉的凤钗，而全身繁琐的衣饰更是让她十分不适。被人引着缓缓走出，一路上见得不少馆子里的姑娘们都纷纷投来惊讶和羡艳的目光。她不由垂下眼眸。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前厅。厅子里喧闹声调情声不绝于耳，浓浓的脂粉味让她不由皱眉。
　　“七瞳姑娘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句，这下子，仿佛上一刻还沸反盈天的厅子中登时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一瞬间均聚集在那一方不大的高台之上，眼中期盼闪烁。
　　离七瞳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那华美的高台。随着她的出现，仿佛不断有倒吸冷气的惊艳之声，一时间却无人能说出一句话。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离七瞳在那华美的高台上一站，便立刻让众人再也移不开眼。眉若柳叶眼如玉，樱唇若点腮若削。而那敞开的衣襟内香肩微露肤若凝脂，低开的裹胸更是让人想入非非。自是魅惑中带着清纯，好一个倾国倾城的人间尤物！
　　而细细再看，那一身艳紫色长袍用料上乘，胸襟初并蒂莲的景致刺绣真可谓巧夺天工，而那做工之细致也让人大开眼界。长袍之内裹一玫瑰粉色烟纱散花裙，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之上以金丝软烟罗紧紧缠绕，衬托得那杨柳腰更是惹人心疼。再看那如云的黑发间斜斜插着的步摇，一晃一晃地搭在发鬓之上，更是映衬的其整个人灵动如水，妩媚中平添一分清泠。
　　这一副容颜，端得竟让在场之人看的痴了。
　　台上的七瞳眉眼不抬，只淡淡一施礼，这便走向一旁早就备好的瑶琴之前落座。一双柔荑自袖中轻轻探出，纤纤玉指抚上那一尾上好的琴，微微拨弄间，登时，众人只觉耳边响起一曲沁人心扉的天籁。那曲子悠悠地荡在大厅之中，让人顿有种如临仙境之错觉。
　　其实倒不是那一曲真的有多么动人，只是这样的气氛之下，任谁，也不禁沉醉。
　　一曲终了，众人仿佛还沉迷在那美妙的气氛之中。
　　离七瞳缓缓起身，依旧静静地施礼，自始至终她仿佛都没有看过众人一眼，然而那种若即若离之感，却让人更加为之激动。
　　“好！”后知后觉的叫好声铺天盖地，那场面之热烈，饶是冷清的七瞳唇角也不得不染上一丝礼貌的笑。这一笑，更显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不知这么一个美人儿的一夜开价多少……”有些猥琐的声音此刻也及时地响起。男人的本性便是如此。这一声一出，方才的喧闹声顿时压低几分，却也更暧昧几分。
　　七瞳却不为所动。她静静地站着，仿佛台下的话语全然没听到一般。
　　方才演奏之时，不知怎的心思总是不宁，太阳穴不停地跳着。加之此番乃重拾幼时习得的琴曲，纵是练习已久也不觉有些生疏。因而方才弹奏中，竟不慎让一根琴弦将手指划破。这一刻，七瞳轻轻捏着受伤的手指，心中有些不实。而这种感觉在一片叫好和讨论声中更显空旷。
　　台下兴奋地讨论仍在继续，大手笔的公子哥们已然蠢蠢欲动地数银票子，而那些个自知出不起银子的男人们也只能贪婪地看着，想着。能看一时是一时，能想一刻是一刻。如此，厅子中的讨论内容也越加的露骨。
　　一些个猥琐的语言传入七瞳的耳中，让她也不由微微皱眉。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只一心想着老鸨快些上来而自己也能快些谢礼回去。
　　耳边喧闹依旧。
　　忽然，只听一声无温而寒冷的声音蓦地想起。那声音虽不高却也因着内力深厚而足以盖住一片喧哗。而那一句一出，更是瞬间止住了所有的讨论。
　　厅中再次变得无比安静。戛然而止的吵嚷映衬出此刻诡异的气氛。于是整个静静的厅中，便只剩下方才那一句话回荡出的冰冷回音。
　　——“一千两黄金，买七瞳姑娘今夜。”那声音带着无限的魅惑。
　　台上的离七瞳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那一句恍若幻听的声音，震撼着她每一寸神经。
　　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
　　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七瞳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命运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一刻，它低低的嘲笑仿佛还在耳边盘旋。
　　此时七瞳也终于知道自己所有的不安所源于何处。可同时也绝望的感觉到，这个漩涡已然开动，而她，从来都不能主宰。
　　那副俊美容颜的主人此刻也定定看着她。那好看的丹凤眼中有着难以形容的复杂。可转瞬，又变成了陌生的冷淡。
　　心底，有什么地方忽然空荡。空荡到窒息。

　　她的改变

　　——“一千两黄金，买七瞳姑娘今夜。”
　　这一句话自他口中讲出，邪魅中平添几分玩味。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均齐齐的集中在了说话之人身上。而下一瞬，那些聚过去的目光也迅速从惊讶转变为了惊恐。
　　那一副精致而又危险的容颜，留月城内谁人不晓？
　　花厅中顿时只剩下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低低响起，此间气氛，与那厅子中市侩喜庆的装潢格格不入。
　　沉默。
　　花台上的七瞳依旧定定而立，她的目光自初时的惊讶而演变成了一抹修饰过后的平静。却始终，什么都没说。
　　花台下的烬宸也丝毫不急，依旧这般迫视着她。这空挡，仿佛又将她美艳绝伦的容貌和恍若天成的气质细细大量了一番。
　　良久。
　　“烬爷……”老鸨的声音终于滞后的响起：“七瞳姑娘她……不卖身的……”此刻，老鸨唯唯诺诺的声音明显的气势不足。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将目光聚于烬宸处——只见他听闻这一句，竟然有一瞬间的错愕。而这样的错愕之中，有似乎有着一丝极为隐匿的惊喜。
　　可是转瞬，他又恢复了之前那懒懒的模样，仿佛那一句话根本不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眼眸依旧直直的凝着台上的七瞳。许久，轻启薄唇，又一次逸出一句略显冰冷的话：
　　“两千两。现在，就安排她到我房里。”他对老鸨的话，充耳不闻！而他的语气又是那般笃定，仿佛料定无人敢违逆一般。
　　此句一出，烬宸也不再多耽误时间。他站起身，将最后一丝勾人心魂的眼光以一个轻瞥收回，继而，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此刻他身上那种恍如与生俱来的不容抗拒，将周身围出一层致命的距离。这一刻，所有人都识相的为他让出一条道路。而烬宸便也这般毫无顾虑地走过。丝毫不加滞留。
　　他经过处，人群又再一次聚拢，而一阵骚也不可避免地涌起。
　　正在此时。
　　“公子。”忽然听得七瞳的声音平静的响起。
　　烬宸听闻这一声，原本决然的身影微微一滞，他沉默几秒，继而转过首，眼中多了一抹意外。
　　“七瞳只卖艺，不卖身。若公子长夜难眠，只管寻离院其他姐姐便是。”七瞳的声音仿佛多了一份镇定和疏离。
　　这一句擦过烬宸耳畔，他那一双丹凤眼中方才的意外渐渐转变成了惊讶。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此刻，惊讶的，又何止烬宸一人。
　　花厅内，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再一次汇聚到了花台之上，那夺目的人影中。却也都，带了些难以置信——试问整个留月城乃至王城，又有几个敢对钟离烬宸说这样子的话？
　　气场再一次凝固，屏息，偌大的花厅，诸多的人群，登时没了声响。
　　而七瞳却似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一般。她瞳眸轻轻一垂，带着那长长的眼线一同一闪，瞬间流露出无限妖娆。而那一副绝美的容颜之上，却毫无表情。
　　也不再等老鸨上台，七瞳径自开了口：
　　“今日多谢各位捧场，只是恕七瞳不能多陪了。请各位继续，切莫因七瞳而搅了兴致。”这一番话平静的不像话，花台上，她再次微微一施礼。继而。眼眸收敛，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下了花台。
　　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绝不会说出这样场面的话来。
　　从前的她从不会将事情做的这样彻底。
　　从前的她……从前的她对他，不会拒绝……
　　七瞳一步步走下来，那精致的衣袍之上繁复的刺绣，恍惚了众人的眼睛。
　　不去想，不去思考。只这样一步一步地远离。脑海中似没有思绪一般。
　　而此刻花厅中的众人也仿佛都被七瞳与烬宸之间蕴生的气场所震慑。那两人相聚越来越远，然而他们之中的却似乎有某种似有若无的情绪愈演愈烈。
　　有冷冽有温存有牵引有疏离，还有那么一丝的……感情?
　　如此的说不清，道不明。
　　纠缠反复。
　　此刻的七瞳丝毫不去在意身后渐渐冒出的低低议论，她只想这样平静的——哪怕是看似平静也好——将这段路走完。
　　心下律动不自觉加快，步伐却丝毫不能乱。
　　或许只要此刻还能够离开，那么一切都有机会挽回。
　　只要此刻……
　　然而他终究是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七瞳姑娘。”此刻最不期待的声音淡淡响起，也瞬间制止了她前行的脚步。而他那一句擦破耳膜的同时，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扯断。
　　忽然想笑。
　　还是，逃不过么……
　　呵。早就该知道他的性子，那样的骄傲而霸道，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可笑的是，方才还那样妄求着。
　　深吸一口气。
　　离七瞳止住了步伐，却并不转身。只静静等待着烬宸的下文。
　　下一瞬，却听到一句无比自然平静，也却无比不可思议的话——
　　“在下不知七瞳姑娘规矩，方才冒昧了，还请姑娘见谅。”
　　耳边的话犹在响着，七瞳却似忽然的失了聪。
　　他说……什么？
　　有些不可置信的转过身，七瞳双眸直直看向烬宸的凤眼。然而在那其中读到的，只有一抹自己从未见过的平静。
　　一时间，什么都猜不透。却也因着这样的混乱，而更显无助。
　　烬宸也这样看着七瞳，他唇畔勾起一个浅淡而礼貌的笑容：“那姑娘，不知今晚能否为在下单独一奏？”
　　那个笑容，近乎无害。
　　就像，真的一样……
　　离七瞳静静看着那个温和的不似他的人儿。不知为何，这一刻平和的他，却比上一刻的冷漠，更加不真实。
　　而这边，烬宸却已悠然起身，他微微一转，只留下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在下在房中等候，望姑娘赏脸。”
　　这一句话所氤氲出的仿若来自前世的雾气，将他的背影勾勒的如此失真。
　　离七瞳这般看着，心下忽而生出十分不安的触感。那几乎是直觉。
　　谁都没有看到，转过身缓缓走远的烬宸，在不被察觉的地方——
　　他唇边温和的笑意放缓，转而演变成一抹若隐若现的魅惑。下颚与唇线勾出的冷傲弧度，让这魅惑平添几分危险。
　　“离。七。瞳。”他小声咀嚼着她的姓名。仿佛仅仅这样都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转过那转角，老鸨准备好的豪华房间登时映入眼帘。而此刻，他的脸上终于闪现出几分不自知的期待。
　　脑海中又迅速勾勒出那个小女人的模样，同时，离七瞳妖媚的容颜也随即展开。
　　两幅丝毫不同的容颜，就在此刻，奇异的发生了微妙的牵引。
　　他再次勾起唇角，这一次的笑容，带着骄傲与自信，却真心诚意。
　　“你还真是，不简单。”

　　指端莲花

　　手指尖穿过的刺痛感依旧鲜明。七瞳静静地站在屋内，不言不语。月色自窗口照耀在她精美绝伦的容颜之上，仿佛兀自镀上了一层纯净。深知如此下去，她真的可以这一晚上都这般样子呆着。一旁的若霜只好先开可口。
　　“七瞳姑娘，都这个时辰了，你还是快去吧……”她看了看天光。应该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离七瞳闻言，微微一怔，继而缓缓转过的小脸上多了一丝暗淡。
　　“为什么……他会来。”心下知道，现在问这样的问题已经不再有意义，只是，仍旧执着于一个答案。
　　若霜蹙了蹙眉。
　　“哎，谁知钟离烬宸怎的今晚扔下偌大的留月庄不管，偏正巧来了这里花天酒地……”语罢又径自加上一句：“七瞳姑娘，我想他认不出你的。”
　　离七瞳眼眸一台，轻扫过说话之人的眼睛，那般清泠的眼眸，让若霜也不禁一低头。下一刻，只听七瞳淡淡呼出一口气，道：“可是，我不想去。”
　　不想去，不想见他。这是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若霜无奈地一叹，“宫主果然没说错……”
　　她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算了，宫主说了，姑娘不去便不去吧……最多也不过是这离院开不下去罢了……”明明是体贴的话，最后一句，又含着些许试探。
　　果然，七瞳闻此话，脸上表情有些松动。
　　正在此时又有丫头来传话，若霜听完，撇了撇嘴对七瞳道：“宫主已经在后院备好了马车。你若是真的不准备去，还是尽快离开吧……”说罢，状似一叹，有径自道：“不过若霜还是要说一句，七瞳姑娘，你若还感念宫主的救命之恩，就真不该如此让宫主为难。”
　　七瞳不禁抬眸：“为难？”
　　“是啊！”若霜及时地接上：“你想，若你这样一走，留月庄定要向宫主发难……虽说如今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说离雪宫针对留月庄，但其实，宫主不过是想要在江湖求的一方立足之地而已。现好不容易且安了身，钟离烬宸若这时排挤宫主，定然……”说道此处，若霜的眼眶不禁一红。她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七瞳这般看着，也不禁咬住了下唇。一时间，沉默肢解着内心固执的坚守，变得动荡而模糊。
　　“可是我……不能见他……”这句话自口中辗转吐露，一时间竟有些苦涩。
　　若霜闻言，敏感地察觉到七瞳的动摇，不禁眼睛一亮。
　　“七瞳姑娘，只要去弹一曲便好，绝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她上前一步，又补充道：“你放心，善来会守在门外，若有意外他一定会保护你的！”
　　善来便是这一年被安排照顾七瞳的那个老实汉子，为人忠厚，武艺又不错，这一年来他待七瞳也是极好。因而此刻提及他，想必七瞳也能放心一些。
　　听此，七瞳的脸色果然有些缓和。她深深看了一眼若霜，又垂下眸子。
　　良久，她终于低低地问：“真的……只要弹一曲就好么……”
　　“当然！”若霜此刻满面笑容，手下已经快速地开始为七瞳收拾了起来。
　　……
　　抱着那一尾瑶琴，一步一步走向那一间房。她那久久沉静的心也开始了不自知的起伏。
　　在走几步，便要与那个人相见……虽无数次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然而到了此处，却还是不禁紧张起来。
　　总是不安。像是直觉。
　　念及此，七瞳不觉怔忪地驻足，环抱着瑶琴的手臂也开始有些僵硬。
　　“七瞳，放心吧，俺会一直守在外面。有啥事你就出声，俺一定会去救你的！”随后的善来看七瞳如此，以为是她仍旧犹豫。于是拍了拍七瞳的肩，给予她一个坚定的微笑。
　　那微笑仿佛暖暖的阳打在心间。
　　被此感染的七瞳心下瞬间平和了不少。她点点头，也同样给予善来一个浅浅的微笑。而这一笑，却让善来不禁看得呆了。
　　再次启步，七瞳一咬牙，径自地推了门走进去。
　　以为会看到他冰冷的眼眸或是沉默的身影，然而入了此间，目之所及，却是一片莺歌燕语的春光。
　　眼前，几个美艳女子正拥着一华衣男子笑的娇媚。她们各个衣着暴露，勾引大胆。甚至有些竟将手伸进了那男子的衣内挑逗。而那坐拥美人的男子，也一副慵懒的模样，修长的手随意地搭在一旁火辣女子的腰线之上，正张口接过另一美女递来的果仁。如此享受，好不逍遥。
　　她看着这些，一时间只这样站着，忘记了言语。
　　此刻那男子也终于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七瞳。他一双勾魂的丹凤眼直直递过来，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
　　七瞳静静地瞧着他，那一瞬间仿佛曾深深刻入脑海的，相似的画面再次清晰地闪过，而当时的屈辱，也毫不滞后的贯穿。
　　然而她却只是这般安静的看着。绝美的脸儿之上没有一丝表情。
　　此刻的她名唤离七瞳。她没有权利，也没有立场再去哀伤什么。
　　冷静，淡然。
　　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是不是真的有些讽刺？上一刻还暗自担心着两人的相处，此刻看来，倒是完全没有必要了。
　　“七瞳姑娘终于来了呵。”怀抱软香的钟离烬宸唇畔绽放一魅惑的笑颜，顺手揽过一旁的美人儿，懒懒道：“我们可是等候多时了。”
　　烬宸身边那些个莺莺燕燕见此，也都纷纷收敛了些——毕竟在离七瞳面前，她们都没有什么炫耀的资本。
　　七瞳看了一眼烬宸，淡淡点了点头。下一刻她放下瑶琴，一句也不多说，就如此兀自地落座而弹。
　　指尖方才触及琴弦，便有剧痛自指尖传来。七瞳咬了咬唇，硬是生生的将那疼痛隐在了心底。
　　只要弹奏完这一曲，便好。
　　一曲凤求凰。自她手中荡漾而出，美得淋漓尽致。
　　悠然却也不凄伤，恍若山林之间的清音，而蕴生出的，却是别样的缠绵。
　　如此，粉饰的，爱情。
　　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试问这样污浊的尘世，又如何承受这样纯粹的感情？
　　七瞳不自觉笑了笑。
　　耳边媚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那些朱颜们方才还有些不敢放肆，此刻，却也都渐渐无所顾忌。而烬宸，也依旧是来者不拒地纳入怀中。
　　指尖由最初的灼痛已然变得麻木，只是心却始终不嫩做到静若止水。
　　如此悲哀。
　　心念涣散，指间的规律也不禁跟着迷乱。如此，那手指尖的伤口便不断被触碰割伤。不一会儿，便将她素净的手指染红。
　　此刻的烬宸，眼光微微扫过那绯红的手指，却依旧不言语。仿佛丝毫不在意。
　　琴韵铮铮然，莺声燕语热闹非凡。好一副人间极乐的光景。
　　良久。
　　那一曲，终于止住。
　　七瞳缓缓收回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站起了身。
　　与此同时，烬宸也终于自软香温玉中坐了起来。他向后微微一靠，不动声色地推开了身上挂着的妖艳女子们，笑着道：“果然好曲子，你们说是么？”
　　立刻引来阵阵附和。身边的美女试图再次将手伸入烬宸怀中。
　　却在此刻，忽然听闻烬宸平静的声音响起，与方才的那般轻佻的模样，丝毫不能相符。
　　“那么七瞳姑娘，我们单独谈谈，如何？”

　　你很像她

　　命运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便是，个中人，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它会变得多么面目全非。
　　暗淡的气场点染着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
　　此刻吵嚷着的莺莺燕燕一走，这偌大的房间立刻变得冷清许多。被赶走的女子小心翼翼的关门声甫一传来，钟离烬宸便轻轻站起了身，顺势用袖风熄灭了近处的灯火。如此一来，仅剩的几盏烛火映衬下整个房间登时暗了不少，却也暧昧了许多。
　　怀抱着檀木古琴的离七瞳自始至终都是这样静静地站着，对烬宸这般行为不言不语，却始终与他维系出一个防备的距离。
　　那是对不安最好的掩饰。
　　沉默。
　　他不开口，她便也不开口。仿佛下定了心思要这样耗着一般。骤然变化的气场中，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啦啦的疯长。
　　良久。
　　烬宸终于轻轻上前一步，道出一句突兀的话：
　　“你很漂亮。”
　　漠然而立的七瞳听闻此言，美丽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戒的光亮。随即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烬宸笑了笑。
　　“紧张什么。”他又向前走一步，颇有逼迫的意味。
　　七瞳听闻此言，只好站在原地不动。她垂眸，平静道：“公子唤七瞳留下便是说这些么？”
　　此刻已然走近的烬宸再次邪魅地笑了笑。他紧紧看着七瞳，悠悠地道：“为什么要这样躲我呢？”
　　七瞳心中一惊，那一句话中的深意几乎呼之欲出。然而望向他的眸间，却丝毫不见城府。仿佛一个没有心计的孩童。
　　再次垂首，烬宸高高的迫视让她有些压抑。
　　“七瞳并没有躲着公子。”
　　“还说没有。”有些孩子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上前一步你便退后一步，这不叫躲便还叫什么？”
　　离七瞳抿了抿唇，不愿在那个问题上再多说，于是淡淡催促道：“公子若没什么事，七瞳便……”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烬宸抢先一步打断：
　　“你的手指受伤了。”他瞧着她露出的手指，眉头微皱。
　　闻言，她几乎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不自然地缩了缩手指，似乎并不想这样被瞧着。然而因怀抱着瑶琴，手指也不能全然缩回。于是只好轻轻别过头：“多谢公子提醒，七瞳回去自会上些药。”
　　闻言，烬宸竟绽出一个诚恳的笑颜。
　　“好巧，我这里正有药呢。”
　　……
　　月色渐浓。
　　七瞳此刻紧张地坐在窗前，深深瞧着眼前为她细心上药的钟离烬宸。那一刹那她心间有着强烈的动荡与不安。
　　上一刻还那样霸道而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定要为自己上药。而这一刻，却又那样温和那样专心，仿佛毫不设防。
　　他……究竟……
　　脑海中迅速划过若霜的那句话：他认不出你的。
　　认不出么……
　　是了，若是他真的认出了自己，又怎么可能这般态度？
　　可……若是没有认出，又为何，他的一言一行中却有种那样异常的感觉？
　　眼前似乎是一个未知的深渊，然而自己，却不得不一步一步走下去。好不安。
　　她不禁咬了咬唇。
　　正在此刻，指尖蓦地传来一阵刺痛感，惹得七瞳不由得缩了缩手指。而这时烬宸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应是方才不慎撞到了伤口。烬宸手上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七瞳。却见她正那般深刻地瞧着自己。
　　怔了怔，他却什么也没说，既再一次开始试图小心地上起了药来。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错落间，窗外忽然有人悉悉索索地放起了烟花。一个烟火打上来，那散落的火星瞬间照明天际。亦照映在屋内二人如此靠近的脸上，明明灭灭，恍若经年。
　　“离七瞳。”烬宸忽然淡淡地道，语气有些莫名的安静。
　　七瞳抬了抬眼眸，等待他的下文。
　　而后，她却听到了一句再清晰不过的话语：
　　“你嫁给我，可好？”
　　一瞬间仿佛耳边瞒过无数倏忽而出的蝶，伴随着窗外不断地烟花之声，盛大的，模糊了听觉，模糊了视线。
　　她怔住。
　　此刻的烬宸依旧那般安静而认真的包扎着伤口，甚至表情都没有一点变化。
　　仿佛方才那一句，与他丝毫无关。
　　七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儿，她不自觉的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好似瞬间失去了所有思绪。
　　倒是烬宸，他一丝不苟地将那最后一条纱布缠上七瞳的手指，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七瞳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在下说笑而已。”他偏了偏头，似笑非笑。
　　这句话让她瞬间回神。
　　深深看了一眼烬宸，而后她静静地站起了身。
　　“多谢公子费心，七瞳不好再叨扰，这便告退了。”她说罢，便一言不发地抱起了一旁的檀木古琴，再不等烬宸说话，转身便走。
　　忽而。
　　只觉腰部蓦地传来炙热的温度，下一秒，她便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久违而熟悉的味道瞬间扑鼻。七瞳的眼中忽然染上了极为浓重的仓皇。
　　那一瞬间，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振聋发聩地吵醒了某些往事。
　　其实那个怀抱并不紧——或者说并不能称之为怀抱。
　　烬宸甚至并未伸出手抱七瞳。只是拉过她的腰身，顺势将她靠上了自己的胸膛而已。
　　然而仅这一下，便足够点染她每一寸神经。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又一刻的松动。然而转瞬便回了神。
　　霎时全身紧绷，七瞳正欲转身，忽而感觉颈部一暖，下一瞬，自己的颈窝竟然被他沉沉地抵住。
　　“别走。”
　　温热的气息痒痒的喷在脖颈，带来阵阵酥软。温存地不像话。
　　那一刻她心中的不安也随之绽到了极致。
　　几乎没怎么用力，便挣开了那个怀抱。
　　“公子请自重。”说话间，已然退至一个安全的距离。
　　而烬宸，便那般站着，七瞳退出那个怀抱时所带走的温热，让他一瞬间心下有些空落落。
　　深吸一口气，烬宸看着几步之遥的那如某种小动物一般防备着的离七瞳，眸子暗了暗。
　　“你很像是……一个人。”仿佛在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解释。
　　七瞳心下一窒，头微微一垂，额边的碎发便轻易将那一双瞳眸遮住。也掩住了其中的波澜。
　　她不说话。仿佛只要一说话便会全然暴漏。
　　莲步已然开始慢慢移动，她再也不愿再次多呆一刻。
　　窗外的烟花经久为止，此刻恰有一颗散落在离窗较近的地方，打进来的旖旎光线染进他的眼中，异常明亮——可惜她并没有看到。
　　只是那烟花暴开时，仍旧有一句话模糊的传如了耳朵。在那一声巨响的映衬下，虚浮而又失真。
　　“可终究只是，很像而已。”
　　七瞳几乎有些慌乱地转过身，逃似地出了烬宸的房间。
　　身后，他的声音再也没响起。
　　然而，心间不安的空洞，却越来越，强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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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语如幻

　　是夜，华灯初上。
　　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去离院，耳畔却恍若依旧喧哗。不断有往事的虚浮影像交叠缱绻，如今想起，却再也不似当时心情。
　　或许是真的累了，曾经托付了太多，终究是在没有那般的不顾一切。
　　又或者，是这一年的时光真的足够让许多沉重变得平淡，让许多感情变得虚无。
　　其实。
　　改变的，有何止这些？
　　一年的时光。太短暂，却也太漫长。
　　总有些东西，再也不能折返从新来过罢。
　　七瞳静静站在窗前，空气中不知名却浓郁的馥香绕得思绪恍惚。
　　窗外仿佛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今年的这个年过的丝毫没有萧索的意味，反而因着晚在了春日而散发出一丝盎然。
　　可屋中，却是与这安然一丝不符的沉静。
　　太过沉静的空气总会勾起许多不愿触及的伤口。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变得坚强，时至今日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便是这一辈子的软肋。命中注定。
　　可偏偏那人，却是……
　　耳边仿佛又响起琉璃的话，一字一句，荡涤心尘。
　　身体中，属于一脉的血液不断的沸腾，仿佛一刻不停的提醒。
　　杀父之仇。
　　虽然这一年来都一直以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义而活，也不断告诉自己，那个需要背负太多的女子早已坠崖身亡。
　　她不是她，所以允许自己封尘内心，允许自己选择遗忘，不去想报仇。
　　然而她的血脉，却毕竟是那一人的赐予。用这样的身体发肤去再次面对他。她终究，做不到。
　　又或者，当初便不该。此刻所经受的一切不过是对自己妄求的报应罢了。
　　意识有些动荡。离七瞳倚在窗前，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定。浓郁的馥香在周围丝丝包裹，却又铺天盖地。浓郁得几欲将她吞噬。
　　然后。
　　眼前开始不断有模糊的光影闪烁起来，在那花香之中，异常飘渺。
　　当七瞳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却也来不及。
　　身体先意识而倾颓。离七瞳只觉得全身不受控制的绵软。如蝴蝶般翩跌的那一瞬，忽然感觉周身陷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那个温度只是一瞬间。却再之后，随着自己的意识一同无处可觅。
　　……
　　当转醒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意识之时，离七瞳努力地挣了开眼。
　　视线长久的模糊着，鼻息之中灌入的气息却异常熟悉。恍若经久的尘埃。
　　“七瞳姑娘终于醒了么。”耳边，忽然传来那个熟悉如噩梦般的声音。七瞳的心一下子跌入尘埃。
　　瞳心中终于划过几许光亮。是以眼前的人影也逐渐变得清晰。
　　其实不用看清，也能丝毫不差地记得这个容颜和表情。魅惑，妖娆，如同暗夜苏生的罂粟般蛊惑，却至毒。
　　不安的情绪瞬间自心底升起。
　　看去，他的发梢似乎还染着几许湿意，而全身上下也带着方才淋过雨的独特清香。随着他一同清晰的，是自己此刻的处境。
　　床檐之上无风而兀自飘摇的精致流苏仿佛撞击着久远的记忆，细腻的被褥之上好似还残留着前尘的气息。这个屋中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因着主人的归来而重新注入了生气。
　　留月山庄。仙伶院。
　　曾经的，锦儿的，房间。
　　七瞳一下子坐起身，因着初醒，这个动作顿时让身形虚弱的一晃。下一瞬，她只觉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扶住。而烬宸的声音也同时在耳畔低低响起。
　　“姑娘小心。”他靠近的气息让七瞳身形一僵。
　　下一刻，她挣脱了那一只手掌，本能地向后一缩。
　　“留月庄主。”七瞳冷冷开口：“是你将七瞳掳至此处的么。”
　　这句话根本不用问。眼前的情况再清楚不过。此刻的七瞳需要的只是一种强迫自己冷漠的勇气。
　　而这边，被挣脱的烬宸听了她这么问，忽然笑了。
　　“七瞳姑娘，在下可不是将你掳来的。而是光明正大地去了离雪宫，获宫主准许而将你请来的。”
　　请来的？这一番话几乎有些好笑。
　　对着被自己的迷香迷昏而带来的人，竟然能理直气壮地将出这样的话。到也真是他的性格。
　　然而。这一刻的现实却不容许七瞳再有这样好笑的闲情。事实上，面对着钟离烬宸，她丝毫都不可能再有心情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不愿再同他争辩什么，七瞳垂下眼帘，尽量再次将自己向后蹭了蹭，这才不动声色地叹出一口气：“那么，庄主究竟何事？”
　　站在床前的烬宸再次笑了笑，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的意味，出口的话语却是诚恳至极。
　　“只是想念姑娘的琴声而已。”
　　这一次七瞳真的错愕，怀疑自己听错而不由仰起头，下一秒，便直直地对上了一双无害的狭长眼眸。
　　那眼眸的主人此时正再度开口，他的声音中含着些许的干净气息。
　　“七瞳姑娘这些日子都没再出来，在下只亲自去了离雪宫寻姑娘。”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尾七瞳的瑶琴：“喏，我将琴都一并带了来。就不知七瞳姑娘肯不肯赏脸？”
　　虽然是礼貌的询问，语气却是那般平静而不容拒绝。
　　此刻的离七瞳眼眸中净是警备，她紧紧瞧着烬宸，一言不发。
　　之前以为自己躲过那一次，便是能暂得安宁。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天真。
　　脑海中清晰地响起若霜那个夜里的言语。她不断告诉自己决不能让娆雪陷入为难，然而心中却始终放不下那一份疏离的防备。
　　而一直站在原地的烬宸此刻也仿佛感知到了这种防备，于是他轻轻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道：“七瞳姑娘不必如此戒备，在下并无别的想法。”说着，他偏过头看向门外：“来时离雪宫主还派了两人，此刻便正在门外候着。我想若是发生什么事，他们便会立刻冲进这里的。你说是么？”
　　七瞳一愣，她眼光扫过门外，之间门外确实有两个身影，身形看来，像是善来与若霜。
　　心下这才稍稍一放。
　　小心地移下床站起身，她向着置放那一尾古琴的地方一动一步。背对着烬宸，沉默许久，才终究轻轻问道：“为何是在这里。”
　　意外的，身后却久久没有回应。
　　正当七瞳不禁要转过身之时，终于听到了那一声滞后良久的回答。那声音，仿佛一下子沙哑了好些，让人心中一紧。
　　“因为你，和这房间的主人，很像。”
　　七瞳几乎在那一刻停止了心跳。她久久的怔住，眼中闪过无数繁盛的光亮。幸得是背对着烬宸，因而也未被察觉。
　　下一瞬，又是一句足以让她完全窒息的话语：
　　“我，很想她。”
　　烬宸的声音在那一刻仿佛染上了一层久远的尘埃，霎时就将周遭的空气搅得沉重。
　　七瞳纤细而僵直的背影在几步之遥岿然成了无法移动的塑像，阳光淡淡地为其勾勒出一层模糊的光晕。迷离如来自前世。
　　似乎过了很久。
　　“七瞳姑娘？”烬宸率先察觉异常，他轻轻唤了唤七瞳，却见她丝毫没有反应。于是径自走向前，伸出手欲提醒她的失神。
　　然而手指刚刚触及七瞳的手腕之时，便忽然被她猛地推开。离七瞳被触及的那一霎那蓦地清醒，而此刻，她退后好几步，眼中除了一直存在的防备还多了些许复杂。
　　烬宸兀自地站在原地，表情几乎有些无奈。
　　忽然见七瞳沉默得走向圆桌，一言不发地便开始试音。她低着头，小小的唇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仿佛是某种怕被触及而维系出的防护。
　　手指尖微微一拨弄便流泻出一股清音。因着没有合适的位置，那琴便放在桌上。因而七瞳也只能站立着才得以演奏。
　　倾泻而入的阳光静静洒在那个逆光而立的美丽身姿之上，此刻的离七瞳身着素色衣裙，白净的小脸之上也不似离院初相见时候那般妖娆的妆容。少了几分媚人，却多了几分清泠。
　　忍不住心动。
　　烬宸紧紧看着七瞳，眼中仿佛闪过某种灼热，然而此刻的七瞳却毫不察觉——或者说，她分毫都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想其他。
　　指尖再琴弦之上拨弄，她却太清楚，自己的心绪始终都不能集中在那一尾瑶琴之上。
　　他的声音他的怀抱。每一样都带着致命的气息向她侵袭。
　　无处遁形。
　　而在那些景象之后，又仿佛隐约可见命运的不怀好意。可是，这一刻的她仿佛再也没有其他的途径可选。只余陷入一途。
　　只想快些逃离。因而要这样急地去弹奏。
　　可隐隐的，却有觉察到，这一切似乎并不会这样的……简单。
　　离七瞳琴声不断，脑海中这般的反复臆想着，几乎有些发呆。
　　然而混沌的思绪却被一声有些压抑的低吟轻易打断。
　　是烬宸。
　　方才淋过那一场雨，加之此刻看到眼前的他轻压住腹部的样子。第一反应便是他自小的胃病。七瞳几乎是本能地停止了弹奏。下意识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未加修饰的纯粹关切。
　　而下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硬是生生止住脚步。
　　可之前的动作，却被那一人，尽收眼底。
　　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对视她的眼睛。烬宸的一双瞳眸忽然变得好深好深。
　　七瞳有些局促的转过身，却听闻身后蓦地传来一句悠悠地话：“你在担心我是么？”
　　她捏起双手，刻意忽略了他这一句话。
　　那声音却仿佛认定了一般，丝毫不准备放过她。
　　“离七瞳。你在担心我。对不对？”
　　他低低一笑，又接着道：“担心的滋味，不好受吧。”
　　七瞳倒吸一口气，几乎有些颤抖地抱起了瑶琴，头也不回走向门口。这一刻也顾不得什么其他，只留下一句：“七瞳告辞。”便急急启步。像是规避某种呼之欲出的真相。
　　手指触上门檐时只觉得身后忽而卷过一阵风。紧接着自己便被一个霸道的力量压着强行肩道地转了过来。七瞳未及从惊吓中回过神便撞上了一双沉沉的，仿佛要刺进自己心底的眼神。
　　他的眼中依旧深深，却隐约地散发出灼人的气息。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无比紧迫，仿佛压住了她每一寸神经。
　　带着戾气与不容抗拒的声音落入耳畔，仿佛来自天外的审判。
　　“慕家三小姐，你究竟打算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
　　（虽然更的晚了点但是分量很足内是吧……嘻嘻，所以要原谅俺呀……）

　　她的抵触

　　慕家三小姐——你究竟打算装傻到什么时候？！
　　如擦破耳畔的惊雷。带着喧嚣戾气和一丝道不清的复杂，瞬间直击心底。
　　七瞳只觉得全身一下子冰冷了起来。
　　烬宸的手指仍旧在肩胛处紧扣，十指深深似要掐进骨肉中。而他眼中此刻也在没有多余的掩饰，而呈现出满满的火焰。
　　肩部传来的疼痛好似提醒一般，一点点将她方才受到惊吓的灵魂收回肉体。
　　思绪部分回归，七瞳也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眼眸浅浅抬起，敛着一抹修饰过后的平淡。她深深吸一口气，不着边际地一挣。
　　“放开我。”
　　此句一出她几乎也有些怔住。仿佛从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对眼前的人这样坚决。可既已这样说出，却又似乎意外地多了一分安定。
　　就像有时一旦下了决心，反而释然。
　　而烬宸听道七瞳的那句话，整个人一楞，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动。
　　“不放。”几乎有些孩子气。
　　七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事越到此时，便越能平静，也越能狠心。
　　不预备再多说什么，她伸出左手拉住烬宸在肩膀上的力道，一反手，冷静地挣开。
　　烬宸此刻仿佛镀上了一层无端的乖戾。被挣开的手几乎没有一点犹豫便再度以更猛烈的力道制住七瞳的肩，凭借着反冲，双手一压将她抵在了门上。
　　七瞳纤弱的身体撞击木门所发出的刺耳声响引得她心下骤然紧缩。她不知烬宸这般反常究竟为何，却也无心思再想这些。此刻虽明白自己挣不脱，可烬宸这样的方式还是让她无可抑制地心生委屈。若从前的她也许会将这样的委屈咽进肚里，然而现在，便再不能放任自己去委曲求全。
　　心下的思绪万千，表面上却只有一个模样。
　　七瞳镇定地抬眸直视着烬宸漆深的眼，平复了自己的呼气，一字一顿地开口：
　　“留月庄主，你再如此七瞳只好喊人了。”
　　听此，烬宸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逼近，仿佛被这句话惹得染上了怒气。
　　七瞳被逼一寸，心下一沉，刚要喊人。下一句话，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而全数封死在了口中。
　　烬宸眼眸深不见底，他单手腾出扳过七瞳的下颚，继而毫不犹豫地印上深深一吻。
　　辗转，伸入。霸道而不留余地。
　　如其人。
　　七瞳先是被这样的突然弄得有些无措。反应过来后便开始拼命挣扎。烬宸吻得肆虐挑衅，带着浓浓的占有意味。
　　双手被制住丝毫不能敲打以示意门外之人，而自己的力道与那个正侵犯着自己的人比起几乎是微不足道。七瞳死命的挣扎均被烬宸封住。情急之下，她便也不管不顾。
　　细细的牙齿纠住那一片炙热，下一秒，七瞳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使得烬宸不得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这当口，七瞳快速错开，退远。警戒姿势显然。
　　全身还不住地喘息，一双受伤的小兽般的眸子中满是防备与倔强。
　　烬宸闷哼一声，方才被甘露滋润过的舌尖扫过自己的下唇，吃痛中感觉到慢慢的血腥。
　　冷冷一笑，他轻轻抬起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眼眸却中亦有少许着绝境的挣扎。
　　因着方才的激烈与缺氧，此刻的声音都仿佛有些嘶哑。
　　“你为什么要走。”有些试图平息微喘的胸膛，烬宸后退一步依凳而坐。双眼却丝毫没有放松地紧紧迫着七瞳。
　　离七瞳已开始自那个吻中锐利，思绪亦渐渐冷静。
　　有的时候其实很奇怪，豁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比如挣扎了多久，犹豫了多久都没有结果，这一刻，她却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做什么。
　　于是，她敛起手，目光从新变得淡漠。
　　“够了。到这里就够了。”七瞳以一种自己都不熟悉的语气吐出这几个字，随后，便不再多言。
　　“不够！”烬宸蓦地站起，眸中又加深几分。
　　“为什么要走。那个时候。”他固执得重复了一遍。末了又兀自加上一句“为什么不信我。”
　　离七瞳几乎咬住了下唇。
　　为什么要走？
　　他的话生生掀起了往事的伤疤。鲜血淋淋到仿佛吸一口气都觉奢侈。
　　这样的问题，他竟，问的出。
　　那时的绝望再一次贯穿全身。那是无论时隔多久都会瞬间击垮自己的记忆的烙印。
　　只是不可以，自己不可以再如那时一般地软弱。
　　她的人生，早已不再与那时王城慕家的小姐，留月山庄的侍妾的轨迹而重合。
　　她，是离七瞳。只是离七瞳。
　　七瞳静静站着，仿佛过了很久，她终于启音，一字一顿：
　　“留月庄主。”她眸中不见丝毫波澜：“七瞳不懂您在说什么。想必您是认错了人了。”语罢。她转身推门。
　　下一秒，却落入了一个极度生冷的怀抱。
　　烬宸不言不语，环抱的手臂力道放紧，轻易便将方才掳过的人儿横抱起来。
　　未及怀种人儿惊呼出口，便已将她抛上了柔软的床榻。此刻，霸道与乖戾仿佛浑然天成的他的映射，将周围的空气都阻绝。
　　此刻的烬宸浑身散发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危险。他欺上前，利落地扯掉床榻上七瞳华丽的衣衫，不顾她全力地挣扎，一手用力掌住她的头，接着，双唇便再一次狠狠堵上她的樱唇。
　　这一次的吻与方才那个几乎是赌气的吻丝毫不同。不再是霸道地占有，而是更深一层的，火种一般的燃烧。
　　舌尖不断深入，同时，烬宸的另一只手已快速地褪下自己的锦衣——这整个过程干脆决绝，丝毫不留转圜的余地。转瞬间烬宸已带着不容抗拒的戾气压身在七瞳面前。
　　七瞳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纵然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去拼命的挣扎，真正做起来，却分毫也不能作数。烬宸一手轻易便地制住她试图推开自己的双手，压过七瞳的头顶。而另一只手从她后脑勺抽出压至她肩膀，制止着她全身的挣扎……
　　吻得那么深，像是要将身下的她完完全全地融化。
　　烬宸的吻像是毒，一路侵蚀，将七瞳口中乃至肺里的气息也掠夺一空。一瞬间她只觉得迷离地缺氧。可心底深处还是狠狠地尖锐而叫嚣着。
　　钟离烬宸。
　　不要用你沾染着我爹鲜血的手，碰我。
　　……
　　（5555好困……这一章质量不保证啦……见谅啊～）

　　我好想你

　　那一个吻直到她视线开始模糊才终于得以放松。离七瞳艰难地喘息着片刻宁静的空气，虽被那样强烈的吻抑得没有力气，却仍旧没有放弃挣扎。
　　“放开我……”依旧是这一句，虽然她太清楚，要烬宸此刻放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烬宸不再说话，压在七瞳肩上的手向里移动一分，灼热的手指移至左胸口，在那一道丑陋的疤痕之上浅浅划过，又辗转包裹住七瞳左边美好的浑圆。
　　恶魔般的挑逗让她忍不住难受，七瞳拼命挣开被钳制的双手，想要将那个侵犯着自己的手挡开。烬宸却丝毫不让步，拉扯间，他的力道又加深一分。
　　“锦儿，它不会骗我，对么。”手指上移，抚过那一枚沉淀已久的烙印，缱绻悱恻。
　　忽而低头在那烙印上印下深深一吻，而后抬起头，直视七瞳绽出一个邪魅到有些疯狂的笑容。
　　“你忘了吗？那个时候我就说过啊。你是我的女人，这一辈子，都别想摆脱。”
　　说话间，火焰再次点燃了他的全身。烬宸眼中划过异常旖旎的光亮，指尖一点点用力收紧，伴随着七瞳的心跳，发出霸道的共鸣。
　　要你。
　　身下一刻未停的挣扎越来越弱，他知道她力气已经耗尽。可这个时候，却似心上忽然堵住一块一般，隐隐的生疼。
　　他不去想，只随着自己的本能去索取她的温暖。
　　七瞳此刻已不再挣扎。她无助地闭上眼，胸膛的剧烈起伏更显出这一刻的绝望。因着方才奋力的抵触，此时她整个脸蛋都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那朵红点在耳垂上，异常诱人。
　　烬宸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虽那样红，温度却是冰冷的。烬宸炙热的火焰在她冰冷的皮肤之上烧起了一簇簇火焰，像是要烧得无止无尽。
　　忍不住，想要揉坏她。
　　都留在七瞳胸前的手指已然顺着腰线滑下，越加燥热的身体也越发不安分。爱她。要她。永远是本能。
　　正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刻，脸颊灼烧的温度忽然被一阵细小的冰冷而湿润。他一怔，一下子便意识到那是她的眼泪。
　　是那个，永远淡漠的离七瞳的眼泪。
　　烬宸几乎是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他单手支起身体，眼光深深凝着身下的七瞳。此刻的七瞳紧紧咬着下唇，再也不见之前维系出的冷淡，而完完全全是那份熟悉的脆弱与仓皇。极力抑制的哽咽在喉中流露出不时的嘤咛。心忽然好疼。
　　七瞳此刻微喘着平复气息，放开的下唇上清晰可见方才发白的牙印。她嘴唇微微一动，极为细小切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便自口中断续地逸出。
　　“不要让我……讨厌你。”
　　那一瞬间烬宸连一个拥抱的勇气都丧失了。
　　他闭上眼，方才被情欲蒸腾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红，此刻却显得无比凄清。
　　喉咙中长长的叹息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抽离。
　　“你早就在讨厌我了。不是么？”烬宸一撑手，轻轻坐起，拉过一旁凌乱的被褥为床榻上衣冠不整的七瞳盖上，又披上自己狼狈的衣衫，这才缓缓下床。
　　“慕淅。我到底该怎样待你才好。”一句话自他口中低低逸出，背对着的背影在逆光中无比孤寂。
　　床榻上的离七瞳缓缓睁开眼。
　　“每一次都是这样，看到你我就不知道怎么办。”烬宸向前走几步，侧身倚靠在墙上，额前长长的碎发挡住了那一双魅惑苍生的眼眸。
　　“你知道么。过去的那一年我是怎样度过的。”他的声音低低沉沉，仿佛凭空镀上了一层哀伤。
　　“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那样懦弱。不断地找你寻你。发疯一样。整个庄子里没人敢说你的事。”
　　“很好笑是么。我以为我不听，关于你的所有猜测就都不是真的。”
　　左胸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痛，他伸出手轻轻覆上。
　　“可是自己都无法理解，当我真正看到你的时候，却又变得那么冷漠。看你那般待价而沽的美丽，看那些男人肆无忌惮的猥琐目光，我就无可抑制得冒火。”
　　床榻上的七瞳已然全身缩紧，微微垂下的羽睫遮挡着瞳孔看不出颜色。
　　“明明咫尺却不肯见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当真这样狠心么……”
　　他极少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每一字每一句沾染了空气的颤抖而直入内心，搅得七瞳心都拧紧了。
　　手指紧紧攥住身上的被褥，蜷缩防御的姿势让她忽然感觉好痛。
　　她轻轻抬起眼眸，正落入一个深切凝视自己的瞳孔之中。
　　仿佛忽然失聪。
　　空气中弥漫着经久的哀伤，因着方才自他口中而出的那句话振出浅绯色的动荡。
　　下一秒，泪水终于澎湃。
　　耳边嗡鸣声逐渐侵袭了所有思绪。那一刻，那一句经久不绝，振聋发聩。
　　——“慕淅，我好想你。”

　　缱绻交缠

　　他说慕淅，我好想你。
　　其实有时候心痛并不是你死我活的肝肠寸断。只这几个字，就足以让她心痛如刀绞。
　　痛过才会烙入生命。
　　而正因为有过同样的痛，此刻才会完全的感知那一人心情。
　　烬宸抵靠在墙上，额前的长发在灯火之下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亮，显得无比凄清。这，完全不是那个名满天下的留月庄主该有的表情。
　　那一句话犹在耳，空气似乎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藤蔓，纠缠着，狠狠卷进心底深处。
　　好疼。
　　慕淅的视线经久的模糊着，那一人的轮廓却愈发的清晰。
　　这样的疏离，这样的防备。
　　真的，好累了。
　　紧攥着被褥的手一点点松开，此刻她的意识完全不容去理智什么，只完全遵循着本能。
　　全身已不再颤抖，方才因着那一番狂风暴雨而印下痕迹开始清晰的灼烧刺痛。却暗蕴一道及其强烈的悸动。
　　算了……算了吧。
　　爱是本能。无法抵触。
　　那么，便在此刻，放任自己一次罢——只要爱这一字存在，便有千万个错误，都可以忽略。
　　视线中，烬宸的身影依旧孤寂而寒冷，此刻他瞳眸映着雾气，如一个脆弱受伤的孩子。
　　抵在墙壁之上而感应出的冰冷将他整个身体包裹，与方才失去的那一个温暖形成鲜明的对比。
　　怎么会这样狼狈呢？
　　多么想念，多么怀念。可面对她，一切都变得小心翼翼。明明那么那么留恋那一个怀抱，可却在这一刻再也不敢向前一步。
　　曾也会那样不顾一切，也会那样霸道占有，但此时——
　　真的怕了。怕老天爷再次予以惩罚。怕这般一意孤行的后果，会是永远的失去。
　　第一次，有这样一个拥抱都不能给她的无奈。
　　可是，多么……
　　烬宸缓缓闭上眼，只觉得周身寒冷更甚一层。
　　沉默中。
　　蓦地，腰间一紧。继而一簇温暖的火焰直直钻进衣衫，在他的腰部妖冶点燃。
　　身体一僵。烬宸缓缓睁开眼，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眼前，那个弱小的女子，竟然坚定地依靠进了他的怀中！她小小的双手探入自己敞开的衣襟之内，力道虽小却全力箍住自己的腰线。而美丽的脸蛋此刻也紧贴在胸口，俨然是一个久等恋人的小女人模样。
　　心跳忽然清晰，一下一下。
　　慕淅的衣衫早被烬宸扯碎，此刻她美好的肩胛锁骨以及胸前的春光都毫不保留得与他紧密贴合，互为骨肉。
　　“对不起……”三个闷闷的字忽然自慕淅口中小声溢出，还带着方才哭过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让我们都经历了这样漫长的等待。
　　而自方才便一直僵硬的烬宸听闻这三个字，忽然全身一震。他伸出手，轻抬起胸口那个绝美的脸蛋。
　　慕淅的脸颊之上仍有着方才泪水流过浅浅的痕迹，被烬宸抬起，她一直紧闭的双眸一点点睁开，对上那一双深深的眼眸。
　　“锦儿……”他的声音轻轻，却带着恍若前世的风尘。
　　只这样一声，再无其他。
　　募得，一个吻便这样深深落下。
　　那个吻是炙热的，与前两次任何一次都不同。仿佛是不能说不必说不愿说的彼此的感情都融在这一个吻之中。吻进了所有等待思念的甜蜜哀愁。
　　烬宸舌尖轻易撬开七瞳的贝齿，辗转吮吸那其中的甘甜蜜汁。缠绕着的那一个丁香起初有些下意识避缩，而后便用着自己毫无技巧可言的笨拙快速回应。他的这般深切地吻着，仿佛只这样便是着世上最美好的事。
　　彼此紧密贴合的身体早已滚烫，一路缠绵倒向床榻。无需过多的语言，只靠彼此的默契，便能将所有诠释到完美。
　　夜幕低垂,烛影摇曳。芙蓉暖帐缓缓飘落，映得一室蜜色。
　　……
　　与此同时，屋外。
　　透过窗上小孔向里望着的若霜此刻终于露出一丝莫名的笑容。身旁一直被拉着的善来不明就里，他强忍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霜姑娘……方才俺要冲进去你为何拉住俺？宫主不是说要俺……”
　　若霜笑着转过头，目光瞥向远处。
　　“你呀，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七瞳姑娘了。她注定是要……”说了一半便不再继续，若霜耸耸肩，笑的更为诡异。
　　“俺不是……”善来急忙解释，然而对面的人却没耐心再听下去。善来看着已然走远的若霜，又犹豫着瞟了一眼屋内的方向，最终还是一咬牙，更了上去。
　　此刻，屋中暖塌上的绯红，似乎永无止境。
　　彼此的燃烧，都因着爱的名义而被赋予了最美好的模样。他们纠缠着，一遍一遍，理智全无似的至死方休。
　　是，全然没有理智。
　　若还有着意思理智，便应该明白，有些问题不是不去面对便会不存在，而如此的不管不顾。有天总要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代价，会来的这样沉重。
　　……
　　翌日醒来时只觉得全身酸软，慕淅皱皱眉，眼睛缓缓睁开的那一刻，一缕阳光倾泻入眼。兴许昨夜太过美好，至此竟有些不安的情绪。
　　一旁的烬宸还在睡着，此刻初阳打在他安静俊美如同雕刻的睡颜之上，魅惑中平添几分安逸。
　　忍不住想要亲吻。
　　慕淅低低倾下身，对着那个薄薄的唇畔印下浅浅一吻。而后快速起身，如一个偷吃糖果的小孩一般禁不住的微微红了脸。她拉过床尾有些撕扯的衣衫披上，双腿移至床下。
　　双脚甫一着地，一阵酥软的电流便侵袭而上。方才只觉得酸软，不想竟然连站立都不稳。一个趔趄，慕淅任命地向后倒去，下一刻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这么不老实，是不是我昨晚还太温柔了？”邪魅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慕淅仰头望去，只见烬宸也正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丹凤眼亮如星辰。
　　脸微微发烧，慕淅低头羞赧得抿住唇，双手挣了挣，下一刻被烬宸紧紧箍住。
　　“让我抱抱你。”他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手臂一点点将慕淅纳入怀中。下颚抵在她软软的长发中，深深吸了口气。
　　慕淅的身体上有种很特别的馥香，在昨夜尤其浓烈。而此刻却变得轻软隐约，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将头缓缓抵向下，埋进她的肩窝。深深的吸着那香气，烬宸印下轻轻一吻，而后忍不住吹气一般地低声吐出三个字：
　　“好像你。”
　　这三个字恍若咒语，正如昨夜一般瞬间侵进了内心。慕淅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那一瞬她疑心烬宸是否都听得到。
　　伸出手，她紧紧抱住烬宸美好的腰线。这样的温度让她觉得好安心。
　　烬宸轻轻怔了怔，而后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手心掌过慕淅的头贴上自己的胸膛。
　　“还痛不痛？”
　　怀中人儿闻言明显地低了低头，而后闷闷吐出两个字，颇有几分小女人的姿态。
　　“好痛。”
　　烬宸叹口气，顺着她的发丝又吻下去：“乖，那就多睡一会儿。”
　　忽然怀中的人儿仰了仰头，一双眼睛望向自己，眸中有着无比认真的光亮。
　　“可是——”伸出手，指着自己带着伤疤的左胸口：“这里却一点都不痛了。”
　　心中泛起一阵排山倒海的悸动，烬宸再次将怀中人收紧。仿佛，就算不要她，就这样抱着，也抵得过千回百转的风情。
　　这一年来，第一次这样有实在感。
　　“锦儿，同我回去吧。”一句话，不意外感觉到了她的一僵。
　　是的，她不想，不想再这般回去，再次面对那些不堪。若然这样还能放任自己一时的贪恋，然而……
　　怔忪中，忽而听得一声轻叹。
　　“你爹……并不是我杀的。”

　　冰释心结

　　“你爹……并不是我杀的。”
　　这一句话恍若带了数万年前的风尘，穿越无数光年的距离，越风而过。
　　眼眸低垂，安静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烬宸抱着怀中的人儿，早已预料般笑了笑，低下头稳了稳慕淅的长发，继而接着方才的话，缓缓解释道：
　　“当时，慕家的家业早就是华而不实的空壳，原本惊弓之鸟，我空放一箭，慕家自然惊散了。而你父亲怕是……一时急火攻心便去了。那时我其实并不想逼死你父亲，那般情况，也是没有料到……也许终究是我太过执念所酿成的后果，但，决计不是你听到的那样。”
　　这一次慕淅终于有些反应。
　　“你都知道了？”微怔抬起头，瞳眸中带着一抹浅风似地惊异和方才未及抹去的薄凉。
　　“傻女人……”下颚往下磕了磕：“慕琉璃同你说了什么，我怎会不知道。”语毕，烬宸双手探入被褥，揽过那个紧靠着自己的身体，之间在她冰凉的蝴蝶骨处印下温热的火种：“只问，你信我还是信她。”
　　听闻慕琉璃这个姓名，她的身体忽然一抖。本能的别过头不去触及某些回忆的伤口。倏然间的无助让她紧紧向那个温暖的怀抱再倚进些。
　　不去想……她不敢去想。
　　烬宸似乎对慕淅这般反应有所察觉，因而也不再继续追问。他拥着慕淅，吸一口气道：“算了，那你告诉我，到底愿不愿回去？”
　　闻言一怔。
　　这一次烬宸却不放过她，他低下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慕淅，等待她的答案。
　　沉默片刻，见逃不过慕淅只得呼出一口气，而后，她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声音轻的像叹息：
　　“可是，我不想再去面对……面对你的女人了……”
　　“若是七瞳便仍旧可以是你趋之若鹜的女子，可锦儿或是慕淅，便只能承受每晚的孤寂……”
　　“若是这样，我会觉得……很悲哀的。”
　　断断续续的话语自她口中道出，一瞬间让烬宸心疼不已。他俯下头，以一个浅吻封言：“锦儿，不会了……”
　　慕淅尝到一个淡淡的吻，一时间有些惊异与不知所措。转瞬回神，她却偏过头避开那个吻：
　　“留月庄主前些天才娶了两个如花美妾，难道要她们独守空房么？”此话一出自己都觉得轻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出口的话却莫名的带着一份刻薄的小气和一份狭隘的哀怨。
　　而烬宸却似乎怔住。
　　她是在……吃醋么？！
　　这个一向反应滞后，又这样淡漠疏离的小女人，竟然开始知道吃醋了？！
　　一丝喜悦点燃双眸，烬宸颇有些霸道地扮过慕淅偏过的下颚，迫使那双清泠的眸子直视自己。四目相对，有不解，有坚定，有纯粹，有复杂。
　　再度不由分说地印上一个吻，烬宸凑到慕淅耳边，低沉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年我有过无数女人……”温热的唇放肆而无伤大雅地咬住慕淅贝壳般温润的耳垂，那美好的感觉让他的温热更甚一步。
　　“无数女人……可是当她们躺在我身边床榻上时，都，只有一个名字——”
　　“她们都叫锦儿……我深爱的，想念到快要发疯的……锦儿，夫人。”
　　她几乎哭了出来。
　　深爱的，想念的，夫人。
　　如果说从前多少次伤害都不过是为了等待某一刻的恩泽，那么，是不是这一刻，终究修成正果？
　　若是这样，便有再多罹难，都值得。
　　灼热的气息已然自耳边滑向脖颈，颈窝处一下一下的酥软恍若此刻被弄褶而难以平息的心情。然而回过神，竟然察觉到烬宸已将身体挤进了自己的双腿之间，而落在颈窝的吻亦由一个浅尝辄止的温热变成了深入索取的炽灼。
　　霎时明白了他的意图。慕淅吓了一跳，她双腿紧紧一收，不可置信地看着烬宸：“不……不可以！……”
　　处于上方的烬宸闻言，一滞，一手揽过慕淅的颈部，凑近低低笑道：“一年没见，你倒是凶了不少诶。不过……我想要，怎么办？……”一年的炽热又岂是一个晚上能够倾泻完的？
　　慕淅被这样揽着，保持着一个略显奇怪的姿势，却仍旧挣了挣：“可是，好痛。”
　　说完这句便咬住了下唇，心下顿生一丝莫可名状的委屈。每一次都是他想要便不顾一切，这样的方式却只会让她为自己卑微的身体多一分厌恶。
　　然，意外的，这一次烬宸却缓缓放开了手。
　　“那就算了吧，乖，你好好休息。”温和的一声在耳边响起，她惊异抬头，只见烬宸微笑着撑起身，又退回方才那一个怀抱自己的模样。
　　心下瞬间便涌起排山倒海的浪潮，伴着前所未有的美好感动在那一刻便让她泪盈于睫。
　　“谢谢你……”有什么哽住了喉迫得慕淅再开不了口，她只这样紧紧瞧着烬宸。曾经那样的不可一世的性子，都可以为她妥协，这个，是不是便是自己从未触及的幸福？
　　烬宸低头看一眼慕淅，这样的话语和表情，促使他忍不住点住吻上她的前额：
　　“傻瓜……”低低吐出一句，继而凑到她耳边，更为小声的暧昧道：“我可没说不要……你要留着补偿我——今后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统统补偿给我。”
　　不禁脸红，慕淅眼眸一垂，心下感动中更多一份羞涩。她不自然拧过头，赧然道：“这一年都要偿给你，那岂不……”话没说完便被烬宸魅惑的声音打断：
　　“不是一年，是九年……”
　　轻俯下身，他的头埋进慕淅的肩窝，声音中有着无比的安逸和自然：
　　“九年，自我们初遇起，错过了整整九年。”
　　不用正式的言语，不用真诚的表情。有时只需这样一句自然无心的话，便足以为之付出这一生的情感，至死不渝。
　　这些，真的，足够。
　　慕淅闭上眼，两颗泪珠便这样滑落，如同漆夜的流光。她们彼此相拥着，仅这一刻，便足以抵得过风情万种。
　　好久好久。
　　贪恋她的温度不愿起身的烬宸深吸着慕淅身上的馥香，终于闷闷道“好了，说些别的罢……告诉我，你是怎的这般奇迹的活下来的？”
　　闻言慕淅一怔，稳了稳心中依旧的动荡，回忆道：“那时候……琉璃……”说到此处忽然再也说不下去，于是她兀自跳过这样一段，接着道：“我不甚坠崖，是离雪宫的宫主在坠落之际救下了我，因而才得以保命。后来娆雪宫主又用了不知为何的药将我脸上这疤痕也化了去。”
　　话音一落，慕淅却察觉到拥着自己的烬宸全身一僵。继而，他自自己肩窝缓缓抬头。
　　“你说，那个离雪宫的宫主名唤……娆雪？”

　　钟离娆雪

　　花烛明灭。
　　有些回忆至于一人而言，历久亦然不会被磨灭，只藏在记忆深处。这样的回忆，触及一个人一段场景甚至只需一个名字，便会被连根翻起，铺天盖地。
　　比如她。
　　床榻之上。烬宸的双手缓缓放开，染了回忆迷离的瞳眸，异常仓皇。
　　与此同时。
　　木制的门被轻推开时所带出的吱呀声，悠然入耳，让闻者瞬间警然。
　　烬宸眸子迅速清亮，他揽过衣衫披在身上，将被褥为榻上的慕淅掖好，转而跃下床榻，错落见，衣着已整洁茕然。
　　正此时，两人的目光焦距处，翩然走出一个粉衣女子，瑾瑜足环掩在罗裙之中，走一步便叮当而响，煞是清脆。
　　款款走来的身影容颜似雪一般素净可人，而脸上的表情亦除了微笑再无其它。
　　“留月庄主，不知昨夜的春宵过的可还满意？”笑意盈盈的脸颊上此刻熠熠生辉，单纯美好如若孩童。
　　烬宸的目光触及那一抹笑颜，陡然变得复杂而深刻。半晌，他吁出一口气，唇畔勾起一抹微笑，望着娆雪轻声道：“原来是你。”
　　上一次为了慕淅入了离雪宫，那时她隐在重重纱帐之中，因而并未相见。对这个离雪宫主做了千万次猜测，却怎么也不想，竟是她。
　　这边，娆雪闻言，樱唇绽出一抹迷人的笑，她眨眨眼，语气中净是欣然：“原来你还记得娆雪呢。”笑意渐弱，眼中也缓缓镀上了一层尘埃。最后两个字，变得如风一般轻盈：“哥哥。”
　　烬宸已折返回了床榻。他扶着坐起身的慕淅，微叹一口气，道：“钟离娆雪，离夫人的女儿——我的妹妹。”
　　此言一出立刻引出了心底千层震惊，慕淅目光下意识转向娆雪，后者只是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微微眯着的眼中跃出细碎的友善笑意。
　　烬宸却太明白这友善背后的本质。
　　“原来是……”慕淅怔怔开口，眨眨眼又看向烬宸：“之前却是从不知道呢。”
　　询问的目光换来一个微笑，却因着无可倾诉而又莫可名状的苦涩。
　　怎么可能知道。有关钟离娆雪与另一人的姓名，早在十几年前成立留月山庄最为隐晦地禁忌。
　　他这个妹妹，带着与生俱来的诅咒和血液中的冰冷，仿佛注定是一家人的劫难。记得父亲那时总是担忧，到如今，总归是逃不脱罢。
　　手指扬起轻轻一动，芙蓉帐的纱帘翩然落下。烬宸示意慕淅先换好衣衫。自己则退后一步转身，望着安静而立的娆雪，斟酌许久，启音道：“娆雪。今日来此有何事？”
　　娆雪咯咯一笑，眼神无辜而干净：“哥，你何苦对我这般提防？怎样说娆雪也是七瞳姑娘的恩人，你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些吧。”明明说的那样单纯，却偏偏生出一股子暗藏的指责。
　　烬宸深深看着娆雪，淡淡道：“你是想带走她？”此番只身独闯留月庄，自己自然不会傻到以为她是前来认亲的。
　　钟离娆雪眉眼一弯，笑的更为可人。
　　“怎么会呢。”纤纤玉手在空中一晃，带出无端绝美光景：“哥与七瞳姑娘这般缠绵，娆雪又怎么忍心拆散鸳鸯。况且就算娆雪有心，料想哥哥你也断然不会应允罢。”
　　瞧着这一副皎洁的容颜，心下却不安丛生。烬宸直直凝着她，不言语，等着她的下文。
　　这当口，帘中的慕淅也终于换好了衣衫。她甫掀开纱帘，便被落落走过来的娆雪一手牵起。
　　“瞧你，都弄成了这般模样，来时的衣裳也撕破了……七瞳，你可真热情呢。”娆雪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划过慕淅身上一块块的瘀伤，笑的暧昧。
　　慕淅闻言脸一红，却也不挣，任由娆雪牵着。方才被划过的地方带起一阵阵奇异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心跳一紧。
　　明显的感觉到两道穿刺的目光，娆雪却依旧笑靥嫣然。她手指继而拂过慕淅精致的脸颊，眨眨眼轻声道：“你看，脸上的妆都弄乱了，多不好看。”说着忽然瞳眸一亮：“不如我来为你上妆好不好？”
　　还未及慕淅有所反应，一旁的烬宸已然冷静开口：“不必了，娆雪此来究竟何事，直说就好。”
　　“哥，你这又是何必。”娆雪转首，眸中一片无辜：“怎的，都是相处一年的感情。这番娆雪心知与七瞳一别，往后便再难相会。因而此刻心下总是不舍的……”话至此，顿了顿接着道：“哥哥可否先行出去，容妹妹我与七瞳最后话别？”
　　心底第一反应自然是不愿，然而目光触及一旁慕淅安静的眼眸，却再说不出。
　　慕淅看着烬宸，微微点头示意无碍。半晌，那男人终于亦点了点头，收回眸中最后一丝挂心，轻步出了门。
　　低低的阖门声传来预示着偌大的屋子中那一刻开始便只剩了她们两人。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忽然开始沉默。彼此最后一瞥中维系的信任在此刻显得惶惶不安。
　　忽的心生恍惚，凝集着预感般的慌乱，让她有些失神。
　　“七瞳，来这边坐。”娆雪依旧浅笑着，牵着慕淅坐在桌旁，自己端了门边的水盆来为她脸上的妆容洗拭，而后又自怀中掏出小瓶的胭脂粉黛，置于桌上。
　　慕淅也不多言，她静静看着娆雪，那一刻这个谜一般的女子在她的眼中，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会对人无害的笑，亦有着心底的小秘密。
　　这样的美好，总让人不忍联想到什么别的。
　　又或者，只是那时的救命之恩，让她始终心怀一丝感激罢。
　　娆雪纤细的手指落在石榴红雕花银盒之上，伸出的小指挑起一抹玫色的胭脂，葱白的指端生出一朵凄艳莲花。
　　“七瞳，你很幸福吧。”那一点胭脂在掌心细细抹匀，娆雪忽然轻声道。
　　慕淅微微抬头，入眼的女子，清扬婉兮，形容甚为安然。
　　“如此便是最好。”娆雪已将掌心的胭脂再度染在了指端，细细为慕淅涂抹起来。
　　之后，便再无多言。
　　很快一副淡雅的妆容便在娆雪手下蕴生。最后一抹擦过，娆雪将染着胭脂的手指侵入水盆中清洗，这才启声：“七瞳，这些个胭脂粉黛你留下罢。都是若霜采花细细研磨出的，市面上可买不到呢。”
　　慕淅轻轻一笑：“我平日也不用这些的，宫主还是带回去吧。”
　　“还是留下的好，平日里常常涂抹对皮肤也好的。”娆雪灿然一笑，并未将那些粉黛收回。却上前一步，附在慕淅耳边，声音压低几份，道：“七瞳，最后一句，你要听好。”.
　　慕淅心下一紧，耳边已附过轻软的气息。
　　空气刹那间暗生无数纷繁旖旎，隐在迷离的气场中，妖娆地莫名。
　　一个极致的笑容瞬间附在了娆雪的娇颜之上。极致光景。

　　专属于他

　　门轻轻推开，一眼便看到门外脸色有些不好看的烬宸。慕淅绽出一个清浅微笑，上前一步牵起他的衣袖：“娆雪要走了呢。”
　　一抬眸，只见娆雪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烬宸低低“嗯”了一声，并不多说。
　　“哥，不送一下娆雪吗？”粉衣少女的声音如一只无害的猫。单纯可人。
　　烬宸错身一步并不看娆雪，只云淡风轻道：“你进来时轻车熟路，出去还需要送么？”
　　这一句，任谁都反映出了其中的对立。慕淅抬眸望了望烬宸，不禁有些疑惑。倒是娆雪纯洁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她眨眨眼，孩童般点了点头：“也是了，哥还要陪着七瞳，娆雪怎么好让哥为难呢。”
　　说完这句，她便径自移莲步而行，擦过烬宸身边之时，忽而转首向着慕淅灿然一笑：“那七瞳，我可就走咯。”说罢回过首，对着烬宸逸出低低的几句：“今日见到哥，娆雪可是十分开心呢——想必哥你也一样吧。”明明脸上仍旧是浅笑着，出口的声音却染了莫名的深沉。
　　“可是若他日与哥哥生意场相见，娆雪却也不会手软。哥，你可要小心了。”她的话虽然轻声，却字字浑厚，显然是用内力逼入对方耳中。烬宸斜斜看过去，正对上她那一双别有深意的美目。
　　娆雪望了烬宸一眼，在不多说，悠然与他擦身而过。行了几步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首，瞳眸间带着干净的笑意。
　　“哥哥你可要好好待七瞳啊！”她大声说完，便咯咯一笑，脚步轻快地跑了远。
　　留下烬宸看着那个愈来远去的小小身影，眼眸深深。
　　她的最后一句话，似染了魔咒一般在脑海中盘旋，像是故意的通牒又像是示警的预言。
　　一瞬间娆雪方才那些莫名的举动一幅幅在眼前闪过，她忽然的造访，与锦儿的话别，别有意味的眼眸……一幕幕，都无端诡秘。
　　半晌。
　　烬宸轻轻回头，看着不明就里的慕淅，问道：“方才，娆雪对你说了些什么？”
　　慕淅一怔，轻声答：“没又什么，不过是说些胭脂粉黛的女儿家的话罢了。”
　　“再无其他么？”烬宸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深深探寻。
　　慕淅低下头，眼中一闪而逝些许的复杂。她捏了捏手指，沉默片刻却依旧轻声道：“没有了。”最后一句，仿佛染了雾气一般的千丝万缕。
　　烬宸深深看着，一瞬间微凉的空气仿佛泛起丝丝缄默的太息，却被隐在了盛大的纷乱里，无疾而终。
　　望着那不染五蕴的瞳仁，以及之中隐匿的一缕不着边际的郁怅。
　　心下忽而惘然。
　　良久。
　　最终还是敌不过她恍若与生俱来的倔强沉默。烬宸微微叹一口气，伸手将眼前人儿揽入怀中，轻轻道：“没有便算了，站了这么久可累了？今儿个你便在屋里歇着罢。”心怜她强撑着起来的身子，烬宸语气不由温软。
　　怀中的慕淅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碍的。”她微闭上眼，将方才听到的那一句话所蕴生的异样感动均融化进了一个深深的怀抱。
　　若然都可以不去计较尘世复杂，仅仅这般，便足够。
　　烬宸任由她这样抱着，鼻息埋进她柔软的青丝之中，深深呼吸着那独特的馥香。忽而心念一动，他在耳畔印下一枚轻吻，低低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怀中的慕淅未及反应过来，只觉得腰身忽而一紧，接着自己便被横抱着收入烬宸怀中。她惊异的仰起头，忽觉烬宸足尖一点，身体已跃然十几里。
　　本欲出口的疑问均在这样的温暖与温馨中化尽。那一刻她仰头望着他下颚完美的弧度。心中泛起了道不尽的满足。铜壶漏沙，埋葬了曾经流逝的点点时光，之余此刻阳光之下，刹那永恒的绝美光景。
　　一生一世的缠绵，亦抵不过这一刻的百转心念。
　　恍惚间他已然落定。慕淅将视线自烬宸脸上移开，四望这才不禁错愕。
　　此处不正是山庄内从未有主的雪翎小筑？
　　察觉到她的疑惑，烬宸微微一笑解释道：“这里是当年我爹为才出生的娆雪修的小筑，只可惜未及建成她便离开了。这些年雪翎小筑一直无人入住……锦儿，今后你便住这里可好。”
　　慕淅一楞：“怎的忽然要我住这里？住在仙伶院那边便很好了。”
　　“可我不好。”烬宸的笑容自这一句出口之后便忽而变得有些魅惑，他眯了眯眼，本想表现镇定，可唇畔却怎么也藏不住那一丝笑意：“这里离我的寝室近些。若以后每晚都跑仙伶院那般远，多不方便。”
　　闻言，脸上不禁一烧。慕淅低下头故意避过那个暧昧的眼神。
　　空气在这一刻好似都有了知觉，微风拂过，初春的花香异常沁人心脾。
　　慕淅这般低着头，而后听到一声淡淡的笑声，下一秒烬宸已牵过她的手，不再多说向着雪翎小筑走去。
　　缓缓而行。
　　心知昨夜历经那一番狂风暴雨，此刻她定然也走快不得。烬宸步伐轻缓稳重，一点点小心前行。正此时，突然感觉掌心中那个纤细的素手一滞，紧接着身旁的人儿渐渐顿住了脚步。
　　不觉疑惑，回过头的瞬间却忽而有一字清晰的入耳。带着压抑而又张扬的无尽心海波澜。
　　“爷……”身后的慕淅安静的看着他，那一字出口的刹那，她清凉的瞳眸中忽然泛起了绝美的雾气。
　　心中骤然一紧。
　　重逢的这些日子一来，她从未这样唤过自己。而今忽然这样出口——那一霎恍若前世。
　　这一声唤，代表着完完全全的归属。她这样唤着，如从前一般，仿佛这一切从未改变。而他们之间横断的空白的一年光景也不存在一般。
　　没有鸿沟，没有空隙。那么近。
　　那一刻烬宸心中泛起无垠触动，脸上却只是绽出一个优雅的笑容。
　　“何事？”一声应答，自然至极。
　　慕淅望着他，忽而低头笑了笑，神情舒缓：“无事，只是忽然想唤爷一声。”
　　烬宸上前一步拉过她：“那便唤吧，我喜欢听。”
　　身边人儿却不再多说，她任由烬宸拉着，足下已先行：“不要了，还是走吧。”
　　忽而有什么生生被阻隔。
　　烬宸错一步，跟在慕淅身后。望着眼前的那个小小身影，心下不知怎的，渐渐生出一丝强烈的感应。
　　一年前的她，决计不会这样说，亦不会这样做。
　　从前的简单变成了如今的得体，从前的纯粹变成了如今的沉默止言。
　　她，真的改变了……太多。

　　脆弱温存

　　入夜。
　　雪翎小筑内灯火通明，这一处围聚了不知多少姬妾侍婢，暗自揣度着这此间那个神秘的主人。小筑门院之外弦字辈四婢紧守着寸步不离，四周围的护卫虽也逼得那些个丫头小主们不敢造次，却怎么也压不住此消彼长的流言纷纷。
　　绝世出尘的模样，熟悉的淡漠神情。这离院的七瞳姑娘，究竟有着怎样的法子，竟然入住了雪翎小筑？！
　　难道……
　　聪明人心中自然有了大胆的推测，却再不敢想下去。
　　私语，仍然不止不休的继续。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小筑之内别致的典雅清幽。
　　转轴拨弦，三两声妙曼轻柔。素手随意抚弄，续续然曲调为成，便先有情思兀自暗生。
　　这样的琴音，不是她又还有谁？
　　灯烛摇曳间，烬宸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映得一室暧昧。
　　——“锦儿，明日便与庄内众人昭告你的身份与地位，可好？”想来，这个小女人总有些对慕家的眷顾，或许这样才能让她心中好过些。
　　手腕直直一翻，修长白皙的指端点住长弦，方才的悠悠余韵戛然而止。
　　慕淅缓缓抬头，一双眼眸沉静如深敛之水。
　　“爷，锦儿在乎的并不是这些。”这一句说的极为安静，似是刻意回避某些伤疤。
　　聪慧如他，自是也察觉出。烬宸坐起身，缓缓凝着慕淅。
　　“你不想要慕家得知你的事？”
　　慕淅避过那个直视，头低下一分。她不置可否，形容间却带了些隐匿着的倔强。
　　自小便是如此，若不想说不愿说，便这般一个人沉默到底。
　　半晌。烬宸轻呼一口气，不再逼问。他上前一步，从身后环抱住端坐琴台前的慕淅，声音低哑。
　　“算了，不说这些了。”感知到怀中人儿转过身体倚入了自己的怀抱，烬宸不由笑了笑，低下头，正对那一双被一个拥抱融化的温和的明眸，他心念一动，双唇已覆上了她的前额。
　　不需要想太多，此刻只要身边的人儿还依旧，便莫大欢愉。
　　烬宸印下一吻，而后微微抬头与那一副绝美容颜错开些许。他伸出手抚上慕淅的左边脸颊，轻缓至极。
　　敏感的感应到指尖传来的轻微一滞。他淡淡一笑，指端却微微加力气划过。
　　那个精致的脸蛋之上，仍旧有着一道浅浅的印记，看不出却可以清晰的触摸到。恍若宿命。
　　“锦儿，不要再有伤害了，好么。”他似感慨更似保证，求一个生生世世的承诺。
　　而闻言的慕淅心中却瞬间泛起汹涌波澜。刹那间席卷而来的前尘往事带着旧书页的墨香，一刻不停在脑海中闪过。残忍的霸道的野蛮的他，平和的安静的温柔的他，这些光景交替着闪烁，仿佛上一刻还在守望者一份遍体鳞伤的卑微妄求，这一刻却感觉到了全世界的鸟语花香。
　　幸福的存在感，那样稀薄。然而即便如此，也愿意伸手努力去争取那仅存的美好。只因为是他。
　　慕淅轻轻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一刻的温暖之中。樱花般的唇瓣微微翕动，自口中轻逸出一个字。
　　“好。”
　　好。这便是一生的承诺。不要伤害，守候梦想中的未来。他们拥着彼此的许诺，放在心间相互取暖。
　　只是那时，任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的用心的承诺，却在命运不好笑的玩笑中，变得那样脆弱不堪一击。
　　罗帏影绰，花烛明灭。
　　那一刻的之余彼此，是不是早已昭示了这一段不管不顾的孽缘？
　　……
　　夜深。
　　暖蜜色的炙热终于在黑暗中逐渐降温，透出几许难得的宁静。
　　身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已然沉睡。
　　她听着，心中忽然突突的跳了起来。
　　撑起手，她徐徐的小心坐起身。夜里微凉的空气一寸寸划过她光洁的皮肤，触动了心底异样的绵柔。
　　转首向着他的方向看去。黑暗中虽看不到轮廓，心中的模样却异常清晰。
　　她不由微微抿唇。
　　轻轻一叹，转过头不去再看他。她一点点托起疲惫的身子，披上一件外衣，缓缓的，走向黑暗深处。
　　片刻。
　　那一片绵长的呼吸，在一霎间忽然变得轻缓。
　　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
　　（55真的不要怪炎炎更得少……哭，这一个小时还是偷偷上网的……）

　　他的方式

　　听着那样的脚步声渐渐隐没，心也一丝丝沉底。一声吱呀的推门之音过后，烬宸终于缓缓睁眼，眸中是一片看不清的复杂。
　　撑起身披一件长袍，他轻轻地站起，顺着方才她远去的方向无声前进。走几步转过转角，暴露在外的皮肤便被微凉的夜风倏忽划过。衬托着心底异样的感触，那一刻，心跳异常清晰。
　　风是自被推开的门外吹进的，凉到让人忍不住打颤。
　　烬宸轻步走向门口。透过仅存的缝隙，很轻易便可以看到门外那个衣着单薄的小女人。
　　和她手中的，那一只雪白的信鸽。
　　夜幕下，那一幕动人如画卷。
　　夜风轻轻撩起她长而柔软的黑发，卷在空气中，像极了曾经某时的某个场景。然而这一刻，却再也不是当时心境。
　　绝望的藤蔓一寸寸席卷，烬宸一手紧紧抓住门檐。上等檀木带来的细腻触感直击心底。冰凉。
　　瞳眸之中，依旧是那个毫无知觉的纤弱女子。她将手中紧攥的信笺绑缚在信鸽左腿之上，又轻轻抚了抚鸽子洁白的羽毛，展颜一笑之间，眉宇中多了些泠然的舒缓。
　　为什么这样恬静？是因为你完成了什么吗？
　　黑夜中那个羸弱的女子轻轻一抬手，指端那一只雪白的信鸽便扑啦啦地飞了起来，夜色之下如此圣洁，如奔赴一场绚丽的阴谋。
　　雪白在漆黑中划过鲜明的光亮，流星一般，承载着心底的重量，消失在了无限远处的夜空之中。
　　而放飞鸽子的人儿也一直目送着鸽子远离的方向。在她的眸中，渐渐泛起了细碎的复杂。
　　如暗夜苏生的不知名的花儿，次第绽放。
　　烬宸缓缓推开门。
　　眯了眯眼，形容变得惺忪而无异。
　　“锦儿，怎么在这儿站着？”他的语气平淡而不经心。
　　闻言的慕淅惊异的转首，目光相对那一瞬便又迅速错开，低头让人看不出端倪，却无端生出许多疑惑。
　　“屋里有些闷，妾身睡不着便来透透气。”淡淡应答，语气平稳无温度。
　　“是么。”烬宸上前一步，眨眨眼道：“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呢。”
　　慕淅仰起头，予烬宸一个淡定柔和毫无异样的微笑：“怕是方才妾身信步走动时弄出的声响吧。”
　　烬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丝毫不离开慕淅，语气却依旧清和，仿佛事不关己。
　　“锦儿。”他细心将慕淅身上单薄的外衣掖了掖，轻声道：“白日见你写了书信，是要给何人？可需我差人帮你送去？”
　　明显感觉眼前人儿身影一晃，接着却有三个字安然入耳：“不用的。”慕淅牵起唇角，一笑：“妾身并未写什么书信，是闲来无事，练练字而已。”她说的温婉，丝毫不惹人生疑。
　　点点头，烬宸缓声道：“如此便算了。”温柔一笑，他一手牵起慕淅冻得微凉的葱白手指，另一手以掌心覆上：“夜深了，回屋吧，当心着凉。”
　　慕淅望着烬宸，浅笑着点头应允，眸中净是柔和的光亮。
　　掌心紧贴，食指紧扣，其中的温度是这世间最无暇的完美。
　　二人相挽着回了屋。静谧的黑暗中，唯有夜风依旧轻柔而微凉。
　　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
　　当今武林虽小事纷扰不断，可若说什么大事，无非也就是出自那几家。若说近来江湖一直都平淡无奇，那么留月庄主确立庄主夫人这一件，无疑是为这平淡已久的武林注入了一道清甜的活水，让着池中的众英雄一下子开始活跃起来。
　　一连数日，街头巷尾的谈资都离不开那位貌若仙子的夫人，据说这位夫人年方双十，生的一副倾国倾城的绝美模样，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流连称赞。
　　然而人们议论着新夫人那天上有地下无的美貌之时，也同时暗自揣度起着她惹人惊讶的出身。
　　离院头牌，离雪宫出身的这位离七瞳姑娘，竟能嫁了留月庄主做夫人，这样的举动自然牵连出之前传闻的离雪宫与留月庄传言。依此情况看来，两家针锋相对的流言应该是子虚乌有，可近来离雪宫对留月庄愈加锋芒毕露的表现，却不由让人一头雾水，不得其解。
　　这其中究竟是何情况，又是什么道理？怕是除过那离雪宫主，再没人能说的清楚。
　　再说近日武林之中，除了留月庄主这事，却还有一件轰动也不小的事。
　　当今帝王于除夕刚过不久便忽然离世。
　　按说这朝野之事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关系着实不大。毕竟，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大势不变，这江山易主不易主也的确不必关心。可此番王乃是突然离世，按先王的器重，先前备受宠爱的三皇子却执意隐居不问世事，按长幼之序，大皇子却也作出了不受王位的惊人之举。眼见这事情愈加有趣，武林中的好事之人关注讨论，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一番有人想起，此事还关系着一个重要之人——慕家的王妃娘娘呵。如今的慕家，老爷病逝，二少爷失踪，一年前传的沸沸扬扬的三小姐亦意外身亡，而那四小姐也早就嫁入了唐门，不再问家中之事，慕家五小姐更是回师门学艺，剩下的几个少爷小姐的都尚且年幼，自是无力支撑。偌大的一个慕家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全靠着王妃娘娘一人之力才得以维系，若然此番连这个靠山都失去了，这慕家，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吧。
　　千丝万缕，却最终不过是化为饭后谈资。这便是武林。再如何，都是事不关己便冷眼观望。无人插手，这是多少人翘首以盼的好戏。
　　只有个中之人，才能体会得到其中的悲哀。

　　账目失窃

　　初春阳光稀薄地透进纸窗，在一寸地方投射出斜斜的光影。一格接着一格，安静亮堂。慕淅斜斜靠在床榻边沿，低头细数着掌心纠缠的命运线。曾经某时发生的往事，脉络清晰，无处可匿，却也终不可得。
　　记忆被掌心的纷乱驱使着，零零碎碎地回放。眼前忽然大雾弥漫。空旷迷离的雾气中，仿佛看得到幼时娘亲的模样，看得到她日日夜夜守望不到的爱情和那一场恍若终结的大火。
　　这世上有太多错过和哀怨，而幸福和美满却是那样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如今拥有的所有，便是上天给予的是莫大的恩赐，是不是该感恩该庆幸该满足？
　　很久之后，当她再一次回想起这一刻心情时，才无不好笑的发现。
　　那时的她，只拥有着幸福，却并没有美满。而，那一份仅存的幸福也都是借来的。所以不管维系地多么小心翼翼，终有一天，还是要全部偿还。
　　……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许久终于收敛。天却久久不放晴。仿佛阴郁的日子总合适涟漪层叠的纠缠。
　　阴霾的天色让前些日子回暖的天气又复变得寒冷。白日烬宸总有些事要忙。好在这雪翎小筑清静别致，虽说整日呆着，倒也不闷。
　　这些日子倒是有不少姬妾一波一波上门拜见为名来套近乎，烬宸知她不喜，于是周到的派了弦箫带着护卫在外挡驾。如此，慕淅倒也落得清静。闲来，便做些小点心打发时间。冷清的性子使然，纵一个人带着也不会多寥落。
　　那一日。阵雨方歇，整个小筑仍弥漫着清新的气息。正在这时，忽而自远处款款飞来一只白鸽。那鸽子绝非留月庄所有，却像是对这山庄十分熟悉。它扑啦啦地飞过，直直落在了正在院落中小憩的慕淅裙边。
　　慕淅见此，眸中一闪而逝明丽的光亮。她弯下腰轻轻抱起鸽子，一手自它腿上抽出折好的信笺，另一手拉过，展开。指尖那薄薄的信笺之上，是几个娟丽秀气的小字。
　　一字一字地读过，她秀气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那其中的内容仿佛有千斤重量，沉沉压在了心间。展开手放飞信鸽，她的目光飘渺地凝望远处。许久，才仿佛下下定决心一般，提起裙裾低头快步走回了屋。
　　仿佛在屋中呆了好久。再出来时，慕淅的手中俨然多了一个精致的檀木妆盒。衣袖掩住，雪白的衣袖在那上等檀木上一寸寸飘摇。她便就这样抱着它，穿过庭院，仿佛带着旧时光的剪影。
　　木盒在手中沉甸甸的，透着丝丝的冰凉。慕淅行至后院，唤来一个小婢，吩咐她差人送去离雪宫。那小婢心存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于是便顺从的接过了木盒，谦卑退下。
　　目送着那小婢走远，她这才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转身，信步折回庭院，深深落花处，几点花泥溅在雪纺纱裙裾之上，美丽中平添几分寂寥。
　　间或着有飘零的花瓣点点的落在那个纯白如仙子般的女子肩上，纷纷扬扬，恍若一场经年不遇的大雪。
　　这样的纷繁，扰乱了那一人的眼眸。
　　那个，将先前一切尽收眼底的人的，狭长眼眸。
　　……
　　华灯初上，近来难得的平静与此刻良辰好景的气氛，将留月山庄各个院都染上一层喜庆。
　　“在想什么？”方对这新点的油灯发了一下呆，便被身后的低低声音拉回过神。
　　慕淅缓缓转身，绝美的脸颊之上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一朵笑容在灯火的映衬之下，一场柔和而绝美。
　　“没有什么……爷怎的这个时候就回来了？”眼眸盈盈，似点进了一滴涟漪。
　　“嗯，这些日子都是弦笙打理着事情，我便早些回来了。”烬宸伸手拉过慕淅，一点点将她纳入怀中：“锦儿，看不到你，好没有实在感。”
　　周身被这般的温暖包围着，不由得心念一动，慕淅将头贴紧烬宸的胸膛，缓缓闭上眼。
　　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她轻声问道：“爷怎的，总唤我锦儿。”
　　烬宸一怔，低下头看着慕淅：“不喜欢么？还是喜欢唤你慕淅更好？”
　　察觉到怀中人儿不自觉地一滞。烬宸退后一步，只见慕淅低着头，长长的羽睫遮掩住眸中的复杂。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低低解释道：“只是觉得爷应唤七瞳才恰当，这般唤着，若然被听到便不好了。”
　　深深看着她，烬宸一点点吁出一口气。双手打在慕淅削肩之上，他认真道：“锦儿，你是不是还念着慕家？”
　　眼前的人儿忽然抬眸，眸中闪过一瞬的光亮，却又在下一瞬复低了下去。
　　不言不语。
　　她说不出，本应否认，却如何都说不出那个“没有”。
　　这般沉默着。忽而听到耳边温暖的笑声。她转首，只见烬宸上前一步，轻笑着在她耳边低语：“过些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心下疑惑，口中的询问还未出，便忽然听到三声急促的叩门之音。
　　雪翎小筑有护卫把手，一般人自然进不来。因而听到这三声，两人心下均有惊异。
　　烬宸放开手，向着发声方向沉声道：“进来。”
　　应声推门而入的，竟是许久未见的弦笙。
　　此刻弦笙脸色十分不好看，她先是不忘礼数地提群一施礼，紧接着，便急步走至烬宸身边，低声道：“爷，方才接到汇报，山庄名下的大小铺子今年的生意单子不知怎的都泄露了出去。而离雪宫那边好似早预料到一般，先留月庄一步着手，抢下了那些生意。”若然不是此等大事，她自然也不会来此打搅。
　　烬宸好看的眉头瞬间拧起，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声问道：“那些单据都是山庄机密，怎会泄露？”
　　弦笙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
　　“奴婢方才去查探，发现爷的寝室秘格中的那些单据，全都失窃……”
　　仿佛被人当胸一击。一颗心瞬间跌入冰冷的深渊。
　　寝室，秘格。
　　他目光转向身边安静的人儿，带着写什么破碎的痕迹。
　　除了这个有时会在他寝室留宿的人，还有其他的，可能么？

　　变得成熟

　　气场似乎逐渐有些改变。
　　不顾一旁焦急不已的弦笙，烬宸侧过身，轻轻拉起慕淅无措的手指，继而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沉醉一般。
　　半晌，他轻睁开的眼中多了一抹柔和。这般柔和的目光落在慕淅眼中，唇畔又多了一丝温婉笑意。
　　“听说今日你差人送了东西出庄，可有此事？”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丝毫不藏深意。
　　慕淅眨眨眼，瞬间僵硬过的唇角此刻已然淡淡上扬。
　　“是一些不用的旧物首饰什么的，妾身差人分了给需要的人罢了。”她望着他，眼眸干净明亮。
　　似乎有什么一瞬间的失望自心底划过，转瞬，却又被平淡掩过。
　　“是么。”伸手缕过她的发梢，烬宸轻轻叹一口气：“你总是这般善良。”
　　手指松开，烬宸退后一步，歉意一笑道：“锦儿，我要去处理些事，便不能陪你了。你早些休息吧。”
　　慕淅绽出一个笑颜，乖巧地点了点头。
　　亦回应般的一笑。下一秒，烬宸便这般转过身，走出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不自知的悲哀。
　　如此温暖的画面……却是彻头彻尾的——假象。
　　可是，丝毫，无可奈何。
　　曾经可以做到去冷血去翻脸去惩罚，得到的结果却是几乎完全的失去。那么现如今，每一寸幸福都如此弥足，又怎么敢再去挥霍？
　　能怎样？
　　唯有维系这样的假象，去作出如此胜算渺茫的赌注。别无他法。
　　这是谁为谁下的赌注。若然赢了，是不是真的可以拥抱那一寸来之不易的美满？而若然输了，真相揭晓的那一天，又会赔上谁从此的幸福。
　　眼前忽然迷离。空茫里，呼啸着盛开了那个女子很久之前的忧伤的侧颜，像是一朵圣洁的白梅花。
　　锦儿，这一次——
　　不要让我再次失去。好么。
　　……
　　走出雪翎小筑，一旁紧随其后的弦笙便细细汇报了状况，而前方快步走着的烬宸却始终一言不发。
　　良久，弦笙终于沉不住气。
　　“爷，方才您明明看出夫人有秘密，却为何不说破？”她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晓慕淅身份的人，因而才不懂慕淅的改变，更加不懂，为何烬宸一改往日作风，以这般态度对待。
　　走在前面的烬宸脚步不缓，出口的话语仿佛也云淡风轻。
　　“这样的伤害才最低，不是么。”这样的一句话，说的淡然，却只有自己才知其中滋味。
　　而闻言的弦笙，却不禁怔住。
　　睁大眼睛，仰起头看去。依旧是那个美好的身形，颀长的背影。却似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是那个自小一直随着的爷么？
　　幼时的骄傲任性，少年时候面对浅伊姑娘的温柔，还有后来浅伊姑娘走后逐渐的暴戾，这些一切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从前在她眼中，钟离烬宸只是那个有些冷酷，有些张扬，本性却不坏的少爷，可如今，那种强烈的陌生感，却让她不得不承认——
　　他变了，变得成熟了，沉稳了，亦懂了什么才是爱情。
　　或者说，是终于自一个孩子，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望着那个身影，弦笙忽然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
　　自从前誓要得到的任性，到如今懂得取舍的睿智。这样漫长却美好的成长。不知老爷在天之灵看到如此，会不会亦，欣然一笑？

　　细微心念

　　夜已深，人未静。
　　明明窗子关得严实，却仍不住的有声音自外面传来，极为不安宁。那声音轻轻的，却尖锐地钻进窗隙，在深沉黑暗中沉浮，游荡。让人无端不安。
　　被那样的声音困扰，慕淅辗转很久，都睡不着。没有床榻上熟悉的安宁，亦没有那一人温暖的怀抱。从未发现原来深夜还可以这样寒冷。
　　索性坐起身，披一件外衣下了榻。信步走出房门却仍旧深觉心神难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烬宸那里寻他。
　　一路上倒也没有多少人，慕淅一步一步走着，心中明明灭灭分不清感觉。待终于望见那个灯火通明的楼阁之时，心底那一点亮光也迅速被点燃。
　　步伐不禁快了许多。
　　临近院门口，她这心间的小小期待终于演变成迫切的念头。好像曾经良久的别离都可以压抑，可如今，越是每日相见的贴近，却越是想念，越是炙热。
　　感情就是如此的东西。
　　凭借着如今的身份，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进院。慕淅深吸一口气，每靠近那一间房一步，心底便多加一份忐忑。想来，竟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
　　不禁好笑。
　　待终于走到门前，她吸一口气，方要推开，忽而听闻身后传来呼唤：“夫人。”
　　慕淅只当是哪个路过的婢子，于是轻轻转过身。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自己怎样都没想到的容颜。
　　是她？！
　　那方才出声的女子却没注意，她仍旧低着头，将刚刚的话继续了下去：
　　“庄主有令，不准任何人打扰。夫人，您还是请回吧。”她说的沉稳，虽明知眼前的女子是庄主夫人，却仍旧不卑不亢，平淡而不带一丝感情。
　　仿佛，心间有着莫名的抵触一般。
　　而这边，慕淅去早就忍不住睁大了眼。望着她，慕淅的眸中闪现出不可置信地惊喜。两个字，在喉中流转氤氲，终于翼翼地逸出：
　　“小尘？……”她的声音有些不确信，仿佛害怕这两个字一出，便所有都成了幻觉。
　　而那个粉衣的女子闻言，秀气的脸上不禁一怔。她抬起头，眸光疑惑地落在了慕淅脸颊之上。那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中，由起先的惊讶，犹疑，变得逐渐清朗，再慢慢变成了震惊和欣喜。不禁伸手捂住嘴巴，指缝中，流出一句惊喜而又难以相信似的的声音：
　　“小姐！”
　　心情简直有些难以言表，慕淅走过去，伸手轻轻触上了小尘整齐的发鬓，细细划过，仿佛是旧时光中，那一丝难得的快乐纹路。
　　曾经的回忆一瞬间贯穿脑海。带着少有的晴朗鸟语花香。
　　“小尘……”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如此情况下遇见故人，总会不觉产生当时心境。因而此刻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当年那个不会多言的锦儿小姐，而并非此时此刻经历蜕变浴火重生的慕淅一般。
　　“小姐！真的是您！”小尘这时已经一改方才的冷淡，眉宇间又变成当年清秀单纯的孩童模样。当年自慕淅走后便回了烬宸身边服侍，着实不想有天还会见到她。
　　反手拉住慕淅的皓腕，眼中顿起晶莹：
　　“小姐……小尘以为……以为……可没想到……”说着说着便哽咽住了喉咙，她说不下去，手指却依旧扣得紧紧。
　　充斥着彼此心间千言万语无从言说的感动，在这个夜里无尽的蔓延。这当口，忽然听闻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慕淅愣了愣，转首看去。
　　推开门的是弦笙。
　　此刻的弦笙缓缓自屋中走出，转身闭上门。她看到慕淅先是一怔，着实没想到她会来。接着，弦笙得体施礼，而后这才对二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爷在里面忙着，莫要吵到他。”
　　慕淅听她这样说，不禁拧眉，问道：“都这等时候了还在忙，真的……有这般严重么？”
　　弦笙抬头望了一眼慕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怕是，很严重呢……弦笙也帮不上忙，便只能研研墨，陪着爷……夫人，爷怕这时候也没时间陪您，您还是，先回去先休息吧。”
　　慕淅摇摇头，道：“弦笙姐姐，唤我锦儿便好。”她错一步身，接着说：“我也知此刻不该打搅他，可是……可是好想见他一眼呢……弦笙姐姐，不若让锦儿去为爷研墨，可好？”这样真诚的询问，让弦笙一时间也不禁失语。
　　抬头望去，那一副干净的容颜，丝毫未改。
　　可是，这样一个单纯的面容之下，隐藏的究竟是什么？她看不出，亦想不到。
　　弦笙的眸光渐渐有些沉重。
　　不能不去揣度。
　　分明是从前一样纯澈的眼眸，分明是从前一样温和的性子。可为什么，偏偏会那样……
　　即便，真的是救命之恩，也不该，为了离雪宫去伤害爷……
　　而此刻，这等表情，是诚心的关切，还另一次别有用心的图谋？
　　思绪有些凌乱。她深吸一口气，别过头。
　　便是心间万分思绪，既然爷不说破，自己也不得多说。弦笙仰起头，面对着慕淅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淡淡点了点头：“那夫人，便随我来吧。”
　　……
　　月光清朗，夜色深沉。烛火相拥。
　　推门而入，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垂首书案的男子，长长的发轻柔地遮在额前，好看的眉轻轻拧起，带出无端的沉稳。那一副魅惑苍生的容颜也因着此刻的认真而抹去了一份邪气，多出了一份儒雅。
　　心间不由悸动。
　　此刻那个专注的男子听闻动静，轻轻抬眸。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触及推门而入的女子之时，陡然一亮。
　　“锦儿？”没想到会看到她，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几乎没有多想。温和一笑，烬宸站起身，向着慕淅走去。
　　同样报以欣欢一笑。慕淅走上前，道：“不想耽误了爷的正事。可是却想爷想的紧……锦儿来为爷研墨可好？”
　　烬宸闻言，一怔。心头霎时覆上一层复杂心绪。转瞬却笑着点点头，他重新坐回书桌，仰头温和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紧跟着的慕淅闻言，低头轻轻莞尔，接着她望着烬宸，一手拿起研石，细细磨起墨来。
　　烛火摇曳间，几番暖意，包裹的心间无限柔情。
　　彼时的抚琴弄音，此刻的红袖添香。如此，便是一个妻子最满足的事了吧。
　　不用太多的缠绵，不用太多的言语，即便是这样。
　　也是好的。也是够的。
　　正此时。
　　方才对小尘交代了一番的弦笙推门进了屋。此刻，她看到眼前这一幕，止住了步伐，不禁一愣——
　　烬宸满桌摆着重要的文书，丝毫不避讳，而一旁的锦儿，又靠的如此之近。
　　怎会……这样放心？
　　她立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而案牍旁的二人却似毫不在意，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做停顿。
　　“弦笙。”忽闻烬宸一声唤。
　　立刻自思绪中回神，弦笙上前一步，低头回道：“奴婢在。”
　　“这些，连夜派去淮风城。”烬宸放下手中几本文书，头也不抬道。
　　“是。”弦笙接过文书，目光依旧有些犹豫。可如此的吩咐，到也不敢怠慢。
　　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慕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退了下去。
　　罢了……他们之间的事，不相干的人，永远不会懂吧。
　　可但愿，真如爷所说……不要有伤害，才好。
　　弦笙退下后，烬宸的寝室之中，便又宁静如初。
　　如此静谧的气氛，端得让人安心。只这般望着他，望着他时而认真严肃的表情，时而略显孩子气的舒颜。心间似有什么融化成一道暖阳，柔和而明媚。
　　沉静良久，却丝毫没有异样的气氛。仿佛彼此的存在是在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一般。
　　半晌，忽闻烬宸启音：“这些，放回暗格去。”怕是认真起来，只当身边人是弦笙，因而习惯吩咐道。
　　文书自手中被接过时才察觉一丝异样。烬宸抬起头，之间慕淅正浅笑着接过了那一叠文书，一连串动作自然之至，丝毫未觉不妥。
　　指端蓦地空荡感觉让他忍不住一怔。而目光中，那个纤弱的女子已然转身，她落落几步走过去，从容地打开暗格，又将那些个文书归置整齐，井然。这才满足地回身。
　　顿时一种难言的感触流经身体内每一处经脉，烬宸望着眼前面对他突然的目光而有些无措的慕淅，忽的心念一动。
　　起身，走上前。他轻轻伸出手，将不明就里的她一点点纳入怀中。
　　深深呼吸的她的气息。烬宸的双手渐渐收紧。一个清浅的怀抱便演变成了一个用生命的力气相拥的沉默。
　　若然此刻便是永久，那么——
　　情愿用一切，去交换。

　　梦魇谶言

　　一连忙碌几日，总算挽回了少量的损失。那些个流失的生意，赔了相当一笔银子后，也都稳定下来。仿佛烬宸真的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原本这么一件岌岌可危的大事，便就这样，风平浪静。
　　这些天，慕淅与烬宸二人时时都在屋里，三餐亦由下人从去拿出。因而自然不知外面光景。某一晚处理完大堆的文书，大约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劳累好几日的二人亦终于能在床榻上踏实而眠。翌日清晨早早醒来，慕淅转头，只见烬宸仍旧安稳的睡着，好看的眉眼间流露出难得的放松与安逸。心知他着实操劳，便不忍唤醒他，径自穿好衣衫，走出门去。
　　不多时她便回来，带着一身花泥香气。推门而入，见烬宸已然醒了，慕淅温柔一莞尔：
　　“爷，这么几日，竟不觉外面桃花开得如此好呢。”的确，前些日子仅有少许的早春的花开了败了的，而今日才觉，原来今年的桃花开得这般繁盛妖娆，一朵压着一朵，近乎染红了半边天宇——这光景，倒是极为少见呢。
　　烬宸弄了弄床榻旁的暖炉，顿时一丝清幽馥郁便升腾而出。他这才懒懒起身，披上外衣，声音低哑道：“是么，那待一会儿用了早膳，一同去瞧瞧可好？”
　　慕淅一顿：“爷生意上的事，都忙完了么？”
　　“所剩不多了。”烬宸起身下地，走向慕淅：“耽误些功夫，不打紧。”
　　慕淅听此，便轻轻一笑，伸手帮烬宸系好衣衫，贴近间又深深呼吸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片刻，才退后一步，道：“今日便出去用膳吧。”
　　牵过慕淅，烬宸点点头：“随你喜欢。”
　　……
　　出了屋转过几个转角才知，今年的桃花当真是分外妖艳呢。目之所及尽是拥挤的魅惑，煞是动人。
　　二人并肩走着，十指紧扣。走过一簇低低的花枝，烬宸顺手折下一枝，斜插在慕淅云鬓之中。虽是好一朵娇艳的桃花，可因着映衬那出尘而未施粉黛的容颜，也不由被其夺了几分颜色。
　　烬宸凝着一旁笑得温良的慕淅，良久，不由笑了。
　　这便是她。
　　桃花般的女子，并不美得张扬，却濯濯然，让人不由沉醉。
　　心头暖暖的，好似着阳春三月天。
　　……
　　早膳下来烬宸吩咐下去备了前往王城的马车，因着弦笙留在淮风城处理未完的事宜，而王城有些大生意还需亲自经手，于是当日他便决定亲自走一遭。
　　回去雪翎小筑没待多久，却意外的有小婢来传话，要慕淅准备一番，一同前往。
　　心觉有些不妥。然，还未等她寻去，烬宸已然上门。
　　“准备好了么？”推门而入，见慕淅丝毫未动，烬宸不禁奇怪。
　　“爷。”慕淅迎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道：“此番，锦儿还是不跟去了罢。”
　　“怎的？”烬宸挑起眉看去，眼中有些诧异。
　　眼眸垂下，低低道：“爷是去处理生意上的事，锦儿怎好让爷为不相干的事分心。”
　　气场瞬间有些凝固。
　　一丝异样感触自这一句话中散漫，在空气里兜兜转转，不得消停。
　　烬宸深深看着慕淅，看不出表情，而后者只是方才的动作，平淡自然，无半分多余。
　　仿佛，她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因而坦然。
　　半晌。
　　终于，一声清浅的笑意打断了这突然而无端的沉默。
　　“谁说，我要处理的事与你无关？”
　　他的语气略带孩子气的魅惑，一双眼眸也变得慵懒迷离。
　　不禁抬起头。四目相对，荡漾起一片悸动心念。
　　“忘了吗？”烬宸凑近慕淅耳畔，说话间带起暖暖的痒痒的气息，让人心动。
　　“我说过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怎的这么快便不记得了。”
　　错愕的眨眨眼，她品出此句话，目光再次聚焦于烬宸的丹凤眸子。
　　“爷那时说带锦儿去的地方，便是……王城？”这一句询问并未唤得回答。烬宸不再多说，而是微微一笑，继而伸手拥过她，转瞬间已经带出了门。
　　“没准备好便算了，什么缺了到时再添置。”说话间，已然掠着慕淅出了雪翎小筑。
　　被这般带着的慕淅身形不稳，双手不禁紧紧搂住烬宸的腰身。仰望去，意外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个不自知的劣质笑容。
　　果然是故意。
　　慕淅心想着。却不觉低低笑起来。心头暖暖的，好似蜜糖一般。
　　庄内，桃花嫣然依旧。
　　……
　　去王城这一路，烬宸一改往日奢侈作风。随从护卫，马匹车辆都低调而简朴。再不是第一次那样宽敞似小厢的华车，取而代之的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马车模样——走在路上绝不会惹人注目的那种。
　　而这样的马车，两人坐进去，总会稍显不宽裕。白日倒还好，可因着赶路而并不留宿，到了夜间斜卧着便愈加拥挤。
　　会乘这样的马车，倒是多多少少惹人诧异。而烬宸这一路上，受了平日不曾吃过的苦，却丝毫没有抱怨，这一点，更是出乎慕淅意料之外。
　　从不知他还能谦忍到如此地步。
　　习惯使然，这一路上烬宸几乎没怎么阖眼，倒是慕淅夜里困倦了便靠着他的肩小眠。
　　自如寻常夫妻一般，这样的感觉，似有中奇异的安然。
　　然而。
　　不知是否是因着一路的颠簸和马车内空间的狭隘，这一路上，慕淅脑海中总有些纷乱，而夜里，也净做些凌乱的梦。
　　一阖眼，仿佛就能看到初入留月山庄时候的情景。她不熟地形，偌大的一个庄子，兜兜转转的，便迷了路。
　　四周围皆是陌生的精致，屋宇长廊，雕栏玉砌，却是荒草凄凄，潦无人迹。
　　没有人，陌生得可怕。
　　她捏住手指，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便遇见了他。那个冰冷而邪魅的留月山庄主人。
　　初阳下，茕茕孑立。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怔忪。
　　她望着他，那样陌生。陌生到仿佛近在咫尺，却都想不起他的模样。
　　——我迷路了。
　　他转首望着她，唇畔缓缓绽出一个邪气的笑容，这一笑，魅惑苍生。
　　——那，跟我走。
　　这一句话如谶言，魔力般蛊惑人心。于是那人轻笑间，一转身，她便一步不落地跟了上去，仿佛前方不论何种苦难，都甘之如饴。
　　乖乖的走，仿佛永无止尽。
　　那一条路那样长，她努力追随着前面的脚步，却总在几步之遥，怎么也追不到。
　　眼前忽然大雾弥漫。
　　蒙蒙雾气中，看不到他，亦看不到前路与退路。冷空气在脸颊肆意划过，毫无温度。
　　偌大的天地间，之余自己空空旷旷，不知所措在原地伫立。
　　——烬宸。
　　她唤，却换不回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一遍遍空空荡荡的四散，像是谁一遍遍重复着因缘。
　　一步，一步走向前方的未知。翼翼地，本质却是茫然。
　　迷离的雾气让周围混沌杂乱，恍惚中，蓦地听到那一声响彻天际。
　　孽缘。
　　回音如魔咒般肆虐耳膜。心间的怔忪仿佛忽然被惊醒。这一醒，驻足，眼前大雾便也倏然散去——这才发现。
　　下一步，便是踏入万丈深渊。
　　……
　　慕淅每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眼前就会长时间的模糊。模糊中只能分辨出马车内的空间。这个时候的烬宸常常是在看着一本书，抑或就这样看着自己，安安静静。
　　而自己一醒来，便有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给予一片的温软。
　　无需言语，每每这一刻，狭小而颠簸的空间内，两人贴近的心跳，便会异常清晰温存。
　　可，脑海中那样的梦魇，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仿佛，要急着预兆什么一般。

　　王城之行

　　来王城已然大半日，仍旧待在客栈无所事事。
　　烬宸匆匆交代一番，便留下些护卫，自己去忙生意上的事。王城白日里虽也热闹，慕淅却不喜这些个市侩的喧闹——尤其是身后还跟着一大堆凶神恶煞般的护卫。
　　又或者。
　　其实自心底还是对这个地方有太多伤怀感触，不愿面对罢。
　　来时没带什么，因而此刻便就连个刺绣书籍什么的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都没有。按说几日赶车，到也疲乏，慕淅本想好好休息，可这样一个陌生的房间，却也终究是不能适应。
　　于是只得这样闲着，这一天都闷在了屋中。
　　晚饭的点，深觉着实有些闷，想了想还是径自下楼去大堂用食。点的饭菜都简单，上菜却还是等了良久。见那小二上菜时小心翼翼的眼神，便知道，这些个饭菜在后面，不知被那些护卫试毒，检查了多少遍，这才呈现在了自己面前。
　　慕淅淡淡一笑。拿起竹筷时，忽然就这么觉的，这种生活，好陌生呢。
　　王城毕竟与留月城相隔甚远，因而饭菜的口味也略有不同。此刻，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融化在口中，莫名的有些苦涩。雾霭沉沉，夕阳落。化成一道莫可名状的气息包围。寂寥便这样一点点蔓延全身。
　　她心知，是心念乱了。
　　想一个人，即便只分离半日，也是想得似要窒息。想念两人咫尺的温存，心似并蒂开放的双生莲，缱绻了年岁，永恒的纠葛与馥香。
　　曾经便是远离，也尚有一抹邪笑可以念想，尚有一个背影可以遥望。一抬头，他就像是在咫尺之间，四目相对。蕴生无限暖意。
　　可此时此刻。被这样的寂寞包裹，才不得不承认。
　　心口隐隐的，都是一人的身影。
　　越是陌生，越是依恋。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子。
　　慕淅慢条斯理地品着汤羹，心一分，耳边的喧闹议论便陡然大了起来。
　　——“你们知道吗！其实呀，当今三王爷和他的那个娘子，就隐居在王城呢！”邻桌是几个江湖汉子，凑在一起，走南闯北的，说了不少趣闻，也吸引了不少听客。
　　三王爷？慕淅心下一恍惚。转念一想，也是了，二皇子登基做了帝王，曾经的三皇子自然也要改称了。
　　——“怎么可能，不是说他隐居了么？！”有人发问。
　　——“你懂什么，这就叫大隐隐于市！”酒肉下肚，自然底气十足：“你看现在江湖上，多少门派寻仇三王爷。若隐居山野总有被发现的危险。可如今他隐居百姓中，谁能寻得见？要我说呀，王爷这才叫会逍遥过日子呢！”
　　想起风央墨，也不知他过的怎样。
　　慕淅不由笑了笑。
　　虽与天下为敌，却有红颜相随相伴，过着太平的小日子。想来，倒也不失为真正的幸福。
　　——“只是听说，当今帝王可不懂什么政事，又说樊夏国那边忽然解除了盟约。王这刚一登基这天下就这么不太平，往后的日子，还不知如何呢。”纵然都是粗野的汉子，说话时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此等大逆的言辞，怕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听到。
　　听到那个几乎陌生的国名，心间忽然有一丝淡淡的风掠过。一个埋葬于记忆深处的姓名便这样被带出。
　　他。过的，好不好？
　　心情有些沉重，她低头舀起一匙汤羹，细细咽下。
　　——“说起来，原本王位不二人选的三皇子，忽然就隐了居。而那立新王的当口，才干不凡的大皇子却又失了踪。想来先王也是病急乱投医，才算了这么一笔糊涂帐罢。”是感慨，却不带一丝悲沉。这天下姓什么，与他们江湖中人来说，怕一点都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可当做谈资，倒无不可。
　　——“说到这个大皇子，我听人说啊……”说话之人一停顿，登时惹起了众人兴趣。只见他故作神秘地一勾手指，引了一群人聚拢起来：“听说，他和慕家那个王妃，关系十分不一般呢！”
　　汤匙“哐当”一声掉进汤碗，周遭的护卫闻声，目光全都聚集在慕淅身上。却见她只是微微低着头，不言不语。
　　纤长的手指，在衣袖之中攥紧，紧的开始疼痛。
　　那些人既都说起了慕羽澜，话题自然开始扯到了慕家。
　　——“你们看，这先王一走，慕王妃也跟着失踪。说起来，还真是惹人生疑！”此等鱼龙混杂之地，自然不可能都是侠气之人，总有些八卦的小人物。
　　——“不过说起来，慕家没了王妃支撑，怕是苟延残喘都不成了……”接话之人显然更关心天下局势。
　　——“这你可别说！”又有人道：“我瞧着，那慕家的少爷小姐们，各个都能耐着呢！听说他们家失踪的二少爷和回师门的五小姐前些日子也都回去，便就是为了接手慕家呢！”
　　五小姐。
　　这三个字眼猝然钻入耳中，一个身影便募得闪现在眼前。连带着那人单纯的笑容，和干净的眼神。
　　耳边的议论声忽而变得模糊不清。
　　慕淅深吸一口气，再不多留。她一言不发的放下碗筷，径自走上了楼。
　　仿佛就是有这样一个人，能让她忽然丧失所有勇气。
　　……
　　华灯阑珊，夜深时分，外出一天的烬宸终于带着仆仆风尘回到了客栈。
　　见他脸色尚好，便知今日进展顺利。慕淅不由莞尔。
　　“累了么？”绞一条手绢递去，下一秒，伸出去的手被一把反握住。
　　“不累。”烬宸拉过慕淅，低头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那一吻带着陌生而熟悉的空气钻入心底，惹得她心神一晃。
　　仰头拭了拭烬宸额前的风尘，慕淅展颜道：“还是早些休息吧。”
　　“先不休息。”烬宸下颚磕下，轻笑道：“还没有带你去那地方。”
　　那地方。慕淅一愣，随即意识到烬宸的意思。她眨眨眼道：“这么晚了，还是明日再去好了。”
　　深吸着她发间幽香，烬宸低声道：“便是这么晚了，才可以去呢。”
　　双手下移，抱起怀中人纤细的腰身，他一笑，无限魅惑。
　　身形一晃，便闪出了窗。快的如一道光。
　　……
　　夜风起。带过浓郁花香。王城的春，总这样肆虐。
　　感觉到四周安静下来，慕淅终于微微睁开了眼。
　　身子，却在一瞬间怔住。
　　眼前这个地方，虽离开了近十年，却丝毫，不曾在记忆深处遗忘。
　　一花一草，也不曾。
　　千思万绪一瞬间哽住了喉，对于这里，太过亲近，也太过遥远。
　　稍稍伸展的指尖，触碰到一道清浅的风。蓦地收回。
　　竟是，慕府。
　　眼前这个藏有太多伤悲回忆的地方。早于自己隔阂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物是人非的陌生感觉一刻不停地拉远着距离。无止无休。
　　慕淅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烬宸，眼中，却怎样也无法聚焦。
　　恍惚的画面，与真实的生活剥离，撕扯出一道无可倾诉的哀伤。在夜空中化成呼吸，远远飘散。
　　忽地，身子一暖。她陷入一个清浅的怀抱。
　　“还是会很想念，不是么？”他的声音低低响起：“那便去吧，去看看曾经的回忆。”
　　心跳瞬间清晰。
　　“今日其实已被你那妹妹盯上了，那些人见我进了屋便没再出来，大约也不会多设防。所以不必太过担心。”微暖的声音在耳边绽放，低如呼吸：“只是锦儿，还是要小心些。切莫弄出太大动静。”
　　烬宸的气息茸茸钻入衣衫，拨弄心间浓雾一般的气体，变得清朗。
　　抬起头望去。他的眼眸，在夜色中深且温暖，恍若一颗前世的星辰。

　　纷乱的夜

　　要自院墙处到慕淅的房间，中间要经过一个小小的水塘。而虽说此处经年无人，亦疏于管理，却也不得不提防。因而，他们每一步，都是极为小心的。
　　这个时节荷花还未开放，却也有不知明的花朵暗香浮动，飘渺间扰乱这安宁的空气。
　　花叶深处，幽香丝丝缕缕，恍若轻柔的琴音，悠扬迭宕，娓娓而道。昭示着时间太多的不可言说。
　　却最招惹心绪。
　　前尘往事在这样的馥郁中铺陈，初相遇那一天的朝阳与雾气交叠氤氲，蕴染了记忆的水墨画卷。
　　最初一点墨迹，依然清晰可见。初晨春阳下的茕茕孑立，一抹剑光耀亮了瞳眸，宿命悄然辗转轮回。隐约的依稀的前尘，穿过切身的清晰的今世，流转向模糊的氤氲的来生。那一瞬宿命带着不可言说的笑容，奔跑如风。
　　身边人指尖温度灼灼。那个刹那某时某刻逼真的梦境再次跃然脑海之中。望着一双熟识千年的瞳眸，她的声音小心而不安。
　　——我迷路了。
　　——那，跟我走。
　　仿佛只为了这一句，纠缠千年，万劫不复亦无怨无悔。
　　空气中蕴生细细的紧张，倏然间她轻轻扣紧他修长的手指，沉睡的柔情无数次命运的轮回唤醒。
　　——好，我跟你走。
　　去哪里，真的都不重要。
　　千山万水，流转更迭。拨开云雾而见月明。今生若可以同路，便这样一直走下去，即便没有尽头，又何妨？
　　瞬间心安。
　　仿佛不用言语的交换，眼眸明暗便知彼此心意。烬宸侧过头，微微一笑。感应一般。
　　他深深呼吸，说不出地宁和。
　　或许真的是命运青垂让自己在迷失之后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在这个屋宇重叠的大院之中，每一丝声响，每一寸空气，每一草每一木，每一砖每一瓦，都深深镌刻着她的印迹。这样的时刻，踏着她自小数年的足迹，走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恍惚间，竟有种深深的错觉——仿佛此处，便是一生的归宿。
　　又或者，是早在九年前，便偶然地窥视到了宿命冥冥中的定数。
　　十指紧扣。
　　多么庆幸，此刻还没有错过你。
　　……
　　推开封尘数年的房间那一瞬，似有一道强大的感触穿刺着呼啸而来。慕淅蓦地止住脚步。手指一片冰凉。
　　感觉到她的停顿，烬宸转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说话，此刻只用彼此心间的感应，便足以知晓她的感觉。
　　于是只是不动声色的将手指微微握紧。烬宸抿住唇，心中一片坚定。
　　没有言语，却听得到他的声音。自心底的声音。
　　我在你身边。
　　不知是不是那坚定的温度给予她霎那的坚强。呼出一口气，慕淅亦握紧那只手，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就足以打开那恍若千年的沉寂。
　　熟悉的气息霎时充盈，她走几步，轻轻伸出另一手，向前小心触去。
　　苍老的圆桌散发着古陈的气息，指尖在之上磨砂而过，粗糙的触感，带着尘土的厚重，直指内心。
　　一旁，烬宸已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火折子，摇晃间，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火焰。
　　这一簇火焰并不明亮，却刚刚好，暖人心底。
　　昏暗的灯火中，他们避开桌椅继续前行。心跳带出的紧促感让慕淅的手心不禁冒出细细的汗珠。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分外明显。
　　忽地，微暗的火焰映出她眼前一亮。
　　顺着她视线看去，烬宸眼中抹出一个昏暗的影子。
　　那是重重纱帐之后的，她的床榻。
　　女孩子家，总会对自己熟悉的床榻十分依恋。记得初入山庄仙伶院时候她也总是睡不好的。此刻，见到伴随自己十几年的床榻，自然是万分依恋。
　　念及此，烬宸牵着慕淅的手，轻轻向着那床榻走去。
　　走近才察觉了这床榻依稀的华美。繁复的花纹纱帐，精致的流苏，包括沉睡已久的被褥刺绣，做工无一不昭示着大家闺秀的庄重讲究。此刻虽因着数久的沉寂已然脏了灰尘，却也保存完好。丝毫没有改变当时模样。
　　慕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
　　指尖一寸寸触过，那些久远的美丽仿佛干渴已久而终于被施雨露一般，在黑暗中绽放出熠熠生辉的夺目。
　　好似，已经等待千年。
　　慕淅轻轻蹲下身，感受着曾经的记忆。于是烬宸也便这样陪着蹲下。他望着黑暗中不清晰的身影，空出的那一只手不经意向后摸索而去。
　　忽地，全身怔住。
　　眼前的慕淅仍旧闭着眼，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烬宸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的指尖下，赫然扫过一样有棱有角的异物，磨裟过，咯硬不平。
　　凭借多年的经商经验，烬宸很轻易便判断出，那是一封书信。藏在床榻的暗缝间的，厚厚的书信。
　　行动先意识而觉醒。在那一刹那间，甚至来不急做出思考。他已然迅速拨弄手指，将那一封书信自狭缝抽出，藏于袖中。
　　没有原因。只是……一瞬间的决定。
　　却仿佛是，冥冥的预感。
　　……
　　慕淅深深感触着那错失已久的美好。内心一片祥和。
　　无知无觉，方才的警戒仿佛都烟消云散，之余记忆深处的绝美光景。
　　倏然间，忽觉颈部一暖，紧接着一个力道不由分说逼过，她便在尚不知情况下被抵至墙角。
　　黑暗中唯一的火光霎时熄灭。
　　“爷……”出口的呼喊被一个灼热的掌心全数封住。历经此变故，脑海中仍旧空白，只有耳边气息低低暖暖。
　　——“别出声。”烬宸与呼吸同样炙热的声音在耳边低哑响起，振动的心弦嗡鸣。
　　屏住呼吸，诡秘的黑暗中之余她瞬间加剧的心跳，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紧张使得全身变得异常敏感，烬宸指尖的微动都能牵扯出一阵痉挛。如此这般强忍着，她浑身冰凉。
　　寂静中，那一声推门而带出的吱呀声，分外响亮。
　　低沉的脚步声闷然回响在房中，带着少女独特的郁香。
　　那一刻仿佛分解为无数的方寸，每一寸都揪人心弦。慕淅紧紧闭住呼吸，心好似要从口中跳出。
　　这样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却意外的止住，而变得默不作声。
　　度秒如年。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黑暗中传出一声清浅的呼吸，紧接着，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悠悠响起：
　　——“姐姐，姐夫。既然都来了，又何必在此掩藏？”

　　琉璃发难

　　琉璃指风划过，四周围的灯火“刷”的一下通明。八盏明晃晃的灯烛耀得黑暗中的二人无处遁形。
　　烬宸轻叹一口气，压在慕淅唇边的手指缓缓松开。
　　没想到对方如此之灵敏。
　　落落站起，他又侧过身，伸手扶起慕淅，眼睛没有自身边人身上移开半分。
　　一点点站起来的慕淅望着眼前琉璃款款站立的方向，忽的心跳漏过一拍，紧接着，心口有一处，尖锐地疼痛起来。
　　望着她。双眸对不准焦距。慕淅唇瓣苍白，却倔强地咬着不出声，如荼靡的山茶。
　　烬宸一旁看着，微微一叹，牵过她的手。
　　“既知是自己的姐姐，你不觉自己无礼了些么？”出口的话语云淡风轻，烬宸眉眼不转，仿佛真的十分淡然。
　　而一直注视眼前一幕的琉璃闻言，却也不在意。
　　上前一步，她的眼光毫不心虚地对上了慕淅的瞳眸，眼中是毫无异样的明亮澈然。
　　对望，仿佛万年。
　　半晌，琉璃终于极为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也由方才的大气变得略带清浅平淡。
　　“姐，原来，真的是你。”
　　一瞬间倏忽地风掠过心底，带着无限冰寒。
　　慕淅不说话，只静静看着琉璃。
　　“起先听得传言，我还不信。便是直到方才都一直在试探。却没想到，留月庄风华绝代的夫人，真的是我那死了一年之久的姐姐。”
　　未及开口，便听到烬宸冷哼一声。
　　“慕琉璃，这样的话，也只有你才能如此从容说出。”烬宸毫无表情地瞥着琉璃，心下却并不打算与琉璃多费口舌。说话间，他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带着慕淅离开。
　　便就在这时，身边一直沉默的慕淅忽然微微抬头。眼中由一抹犹豫化为一咬牙的坚定。
　　“琉璃。还能回到这里，我亦不愿再纠缠过往事。却有一件事……琉璃，你告诉我，爹爹临终前，都说了什么？”那时候没有顺利回去，心间总是却是一方寸土，放不开。
　　“说了什么？”琉璃闻言，展颜甜甜一笑，眸中闪过细碎的流光：“姐姐当真想知道吗？”
　　慕淅望着她，不言不语，眼神认真丝毫没有动摇。
　　“好啊。”琉璃眨眨眼：“那琉璃便一字不差重复给姐姐听好啦。”
　　“爹爹说，要将我娘亲和陈姨娘的墓好好整修一番。还有，要澜姐姐在王宫之中要多多小心，亦要担起慕家的担子。他以嘱咐昭哥哥多学些有用之术，莫要同四姐夫一道，学那些无聊的唐门的毒物而致使玩物丧志——对了啊，爹爹还说要给四姐姐带话，要她有空多回府里。下来就是嘱咐我，要勤于习武，复兴慕家，光耀门楣什么的……对了，还有几个弟妹们，爹爹大约是交代他们要好好念书吧……呵呵，想来还真是不少呢……”琉璃说着，笑的越发可人。
　　“可是，怎么偏偏就是没有那个当年轰动王城的北华姨娘，和她那败坏门风的女儿——幕府三小姐呢？”最后一句，已然带着鲜明的邪气。
　　手指骤然松开。这些话，让慕淅几乎连继续握紧双手的力气，都丧失去。
　　忽而，似无知觉的指尖又蓦地被扣紧。她怔忪仰头，正对上一双暖心的眼眸。
　　全身力气瞬间回返，她亦一点点扣紧双手。思绪回神。
　　此时耳边再度传来那个不时宜的声音：
　　“不过啊姐，”琉璃继续道：“好在你当时意外坠崖没有赶回来，不然，爹爹见了你，怕真是死不瞑目呢。”她扬着孩童的笑颜，在四下灯火的照耀下，异常妖魅。
　　心中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难过，为娘亲，为琉璃。也为自己的悲哀。
　　是，一年了，她至今都不能想象，琉璃会如此说出这样的话，作出，那样的事。
　　她正不知如何开口，忽闻烬宸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响彻。
　　“好一个意外坠崖。慕五小姐，不知当时身在你姐姐身边的你，为什么没有拉一把呢？”他斜斜俯视着琉璃，一双丹凤眼中净是纯粹的冷意：“又或者，五小姐你其实是，推了一把？”
　　他说的极为淡然，好似事不关己。可这一句，却让在场的二人全身一震。
　　他……他原来都，知道么？
　　慕淅不禁侧过头仰望，只见一副冷峻的侧颜，在灯火下兀自妖媚。
　　指尖的温度更灼一分。
　　被如此迫视，饶是心高气傲的琉璃也不禁顿了顿。回过神，她冷冷哼了一声，自口中逸出的话变成了话里有话的挑衅，神色却依旧甘美如初。
　　“淅姐姐，你学的如此含血喷人。到真不愧是留月庄主的夫人呢。”她不傻，此刻思绪一转，自然也就想到了烬宸方才那一番话缘何。
　　这时却听烬宸冷冷一笑：
　　“呵，慕五小姐，你猜错了。方才那一番话，可不是她同我讲的。”
　　“是么，呵。”琉璃无谓一笑：“既然是如此，我倒是真要佩服留月庄主的过人聪颖了。”她说的轻蔑，自然是不信的。
　　而屋中的烬宸亦嘲弄地勾起唇角，他将握紧慕淅的手指悄然松开，移至她腰间，这才接着与琉璃道：“谬赞。可惜并非我才智过人，而是五小姐你，实在是个不合格的杀手，留下了太多差错罢了。不过，这也不怪你，因为也许当时你也从都没有想过，有天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姐姐她，还能活着回来罢。”说话间又看向慕淅，眼眸变得孩子气的温和。
　　两人眼神交错，已然知对方心意。
　　而琉璃却未有察觉，她嫌恶地皱起眉头，目光稍稍一闪：“你才错了，我的淅姐姐她，早就死了！现在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的离院头牌，一个妓女而已。”
　　说完此句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淡淡的冷笑。望着慕淅，一字一顿道：“原本，你在那留月城，以另一个身份与别人苟且，我查不到也便算了。可如今你却还要回来，玷污王城的故土。我的淅姐姐，你说若是爹爹地下有知，会不会也气的跳出来呢？！”
　　慕淅淡漠地闭上眼，不去理会这样的言辞。倒是烬宸忽而笑的邪魅。
　　“五小姐此言差矣，我与你姐姐是结发连理，本就是夫妻，何来苟且一说？”指尖掩藏在慕淅纤细的腰身之后，灵活转动着。下一刻，衣带系成的结子终于挽出：
　　“我想，若令尊在世，也许还会祝福我们罢。”
　　“呵！是么？！”琉璃手指一动，笑的有些残忍：
　　“我看爹爹如若在世，大约也想要除掉这个令他蒙羞的不孝女吧！”
　　话音刚落，琉璃腰间的宝剑便倏然出鞘。耳边只听“刷”的一声，一道寒光已然跃然凌空！
　　而几乎是同时，另又一道剑气自烬宸与慕淅周身散射而出——下一瞬，八盏明晃晃的灯齐齐熄灭，三人眼前顿时变成一片漆黑。
　　自琉璃进来时便察觉到了她的今非昔比，能准确听到藏匿着的二人的声音，以及浑厚的内力与高深的轻功，都属上乘。而好巧不巧，这些日子，烬宸偏偏觉察自己身体有恙，武功锐然减退。当时已然估计，若真动手胜负绝不好分。况且身边还带着慕淅，自然不能去涉险。于是只得——
　　黑暗中，烬宸已然跃身而起。他两手逼出剑气，制造琉璃听觉的混乱。而慕淅此刻便紧紧抱着烬宸，凭借方才彼此紧紧系住的腰带与那一份默契，两人天衣无缝地贴合，互为骨肉。
　　只有那么一瞬间。
　　琉璃的意外，和方才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一切都只有那么短暂。可他决定赌一把。
　　便就在那么一瞬间。
　　琉璃剑光狠狠闪过，与此同时，慕淅与烬宸二人已然跃出了窗外。

　　感同身受

　　路带着她跃出数远，这才轻轻将怀中人儿放下。烬宸气息有些紊乱，他单手解开两人紧紧系住的腰带。顷刻间，掌心已然微微濡湿。
　　一呼一吸之间，细细的雾气一缕缕飘散在寒重的夜中。突兀的存在感。
　　二人此时是在王城最为繁华的夜市中。这里经年金贵繁华，灯火通明。纵使在深夜时分，也依然有着各色人群——有些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有些是经商应酬的生意人，还有放纵玩乐的书院学生。当然，也不乏那些无事可做的小人物，甚至是沿街乞讨的乞丐。都是整夜不寐。他们吵嚷纷杂，映衬得这一方土地永不阑珊。
　　“爷……”慕淅开口的声音糯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经过方才那一变故，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尽。
　　方才的那一声轻唤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包裹。烬宸却奇迹似的捕捉了到。
　　“好了，没事了。”他声音亦轻缓。许是顾虑到二人的模样身份若被他人注意也着实不便。于是尽量低调沉默。
　　人群熙攘，各自天下。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道不尽的故事，因而若非什么大事，谁也无暇对街头巷尾的陌生人多睬一眼。
　　却也因此，才安全。
　　慕淅掏出洁白的绢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了烬宸额角的细密汗珠。举手投足间，呼吸有些谨慎。
　　待终于收回绢巾，她沉吟许久，才小心地问道：“这里，可以么？”仰头时正好可以看得到，那个如此贴近的人，脸色微微的发白。她心神一下一下的动荡，不安。
　　“没事的。”此刻烬宸终于调试好了自己的呼吸。他顺手整了整彼此的衣衫，解释道：“此处人多，你妹妹既然回来主事慕家，自然要顾及颜面，因而定不会在此冒然动手。”说话间，周围的灯火已然将他的脸色衬出一丝常色，
　　慕淅点了点头，稍稍放心。可却不知怎的，心中始终有别的什么东西压抑着，不得安宁。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她轻轻握住烬宸的衣袖，好寻得些许安心。
　　“方才我已经发了信号，料想，待在客栈的护卫片刻功夫便能到。”烬宸忽而轻轻一滞，下一刻面色如常接着道：“锦儿，眼下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你若喜欢，在这里随便瞧瞧也好。”她终归是女孩家，想来对一些个小玩意也会有那么一份情结。
　　慕淅抬眸望了一眼烬宸，轻轻点头。
　　呼出一口气，她正在转身之际，忽的身前掠过一阵风，紧接着一声微哑却紧迫的唤声骤然入耳：“小心！”
　　还未及反应，她的身体已倏忽间被一个强大的力道生生拉扯得向后倒去。因着猝然，足下不稳的她压着身后的人兀自跌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辆官宦家马车招摇着危险地与她擦身而过。
　　“爷！”慕淅吓得不轻，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移开身体。伸手扶住烬宸之际，肩背处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
　　不由转首看向方才的地点。
　　身后是一道深深的马车碾痕，擦着足边惊险地蹭过。此刻那奢华的马车正趾高气昂地驾远，对方才发生的事无动于衷。仿佛没有躲开，倒是自己的活该一般。而一旁之前还略略停驻的路人也都纷纷散了开，是对这样的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若不是……若不是烬宸那一拉，怕是那时这一转身，便正好能做了那马儿的蹄下亡魂了罢。
　　慕淅滞后得想着，不觉心悸。
　　转过头时只见烬宸正预备站起。慕淅连忙起身伸手扶过他，却不想，被轻轻避开。
　　“不碍。”他唇色有些泛白，表情却平淡无奇。
　　听他如此说，本应有稍稍的放心。却不知为何，方才的心悸依旧清晰鲜明，甚至更甚。生死之间倏忽蕴生的巨大的空洞感觉让她十分不安，不安到虚幻。下一秒，她已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烬宸的腰身。
　　感觉到那个健壮的怀抱微微一滞。下一刻，手指掌心处灼热的濡湿让她不觉愣住。
　　缓缓放手。
　　慕淅沉默着，怔怔的望着放开的双手上粘稠的殷红，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扼住喉咙让她几乎难以言语，唯有左手中指无知觉的跳动牵带着如此鲜艳淋漓的画面一格一格进行。
　　耳边传来为不可闻的叹息。
　　“你……受伤了。”慕淅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没有实在感的恐惧将心攥的紧紧的，那一瞬间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眼前人儿一般。她几乎窒息。
　　烬宸轻吁出一口气，事不关己般抽出慕淅的绢巾，为她将手上的血迹擦掉。
　　“无妨，方才蹭到而已。”他说的云淡风轻。
　　她不傻，自然不会相信烬宸这样的解释。轻轻仰起头，慕淅猝然望进那一双魅惑温和的丹凤眼。
　　“是琉璃对么……是方才逃出来时，被她伤到的，对么？”
　　本能的张了张口欲意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烬宸深深看着慕淅，半晌终究轻轻收回目光，不再多说。
　　沉默忽而在空气中肆虐。不能说，不想说。那么多的思绪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一丝丝收拢。
　　正此时，前方忽而异常嘈杂。看去时，前面的人群都已然识相的避开，于是那一顶被诸多高手护卫围着的精致马车便轻易出现在了二人视线之中。
　　烬宸放松一口气，怠倦一笑。
　　终于到了。
　　……
　　舒逸的马车之内，慕淅伸手一点点抚过着烬宸背部的血迹。车内橘色灯火照耀之下，那一朵朵暗夜妖艳的花朵，绽放得异常触目惊心。
　　不觉，鼻尖酸涩。
　　见她如此，烬宸无奈的摇摇头。他微微转过身，伸手掌过慕淅的头靠至自己胸前，低声道：“瞧你。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伤都受不住的。”
　　慕淅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说话，微挣开烬宸的手，坐直，手指又缓缓探向那个伤口。
　　忽而轻轻开口。
　　“让我看看你的伤。”她此刻眼中怕是丝毫没有身份的观念，只一心惦记那剑伤。
　　烬宸一怔。
　　“不碍的，到了留月城自有大夫来瞧的。”烬宸望着慕淅，眼前的她一言不发，眼中略带固执的光亮却丝毫不减。
　　喟然一叹。心知她性子，自己从来无辙。于是他无计可施般摇摇头，单手轻轻揭开衣带，身体微微转过。
　　纤纤素手缓慢伸出，与他衣角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慕淅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掀开烬宸精致的外袍。触目之处，雪白的中衣已被血侵染成了大片的绯红。
　　指端再次触碰到中衣边沿时，已带着不自知的颤抖。
　　一寸一寸，翼翼地掀起。已然模糊的血肉在拉扯之下再次撕裂开来，那道伤口深而且长，又因着没有及时处理和剧烈的运动，边沿处被不断扩大。他的整个背部因着那一道伤口的脓化而无一块完好。
　　瞬间仿佛窒息。慕淅手指蓦地松动。中衣突兀落下而触碰伤口惹得烬宸在猝不及防下轻哼一声。这一声，将她整个人思绪拉回。
　　尽管此刻手忙脚乱，还是要维系出一丝理智将那伤口露出。慕淅强心稳住心神，努力什么都不想。她伸手拉扯住中衣的两边，手下动作轻抖，却依旧困难的施力。
　　终于一咬牙，在一声撕裂音之后，那一方不忍睹的剑伤在残破的衣衫之下再次露出。
　　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狰狞而可怖。她不敢多看，不敢多想。只有努力维持思绪的坚固，才不会不小心哭出来。
　　这当口先前差去取药的护卫也赶了来。慕淅接过创药，勉强自己镇定地用绢巾拭去伤口处的血迹。手下的动作再怎样都还是颤抖，因而也不时牵动伤口。每每此时她都感觉得到，感觉得到烬宸全身不觉得僵硬，然而却再没有一声呻吟自他口中逸出。
　　良久终于将血迹勉强擦拭干净，此刻绢巾已然被血浸透，变得鲜红。而手指之上也是血迹斑斑。慕淅甚至顾不得清洗手指，她接过创药打开药塞，咬住唇，掌瓶的手指万分小心地接近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后纤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瓶身，使得创药的粉末细细倒出。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刻，剧烈的痛让烬宸还是忍不住闷闷一哼。疼痛瞬间麻痹了思绪，良久终于减缓。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忽而察觉到这么长时间身后都一直无声无响，连忙转过头，却见慕淅静静望着他，精致的小脸之上，早已梨花带雨。
　　心下瞬间暖流拥过。烬宸拉过慕淅染着血污的手指，送至唇畔印下轻柔一吻。
　　“不痛的。”他低低道，眼眸带着妖魅而温和的笑意。
　　慕淅吸了吸鼻子，轻轻抽出手指，强扯出唇角一抹笑颜。
　　“爷转过去吧，药还没上完呢。”
　　烬宸点点头，乖乖再度转过身。背部因上了药而产生的灼热感觉逐渐平复了伤口疼痛，更为奇怪的是，自听到慕淅方才那一句话后，仿佛所有伤痛都变得无足轻重，没了感觉。
　　忽而心生意念。
　　马车平缓前行，车帐内暖意十足。如此的安逸光景，总会融化心底最深层的坚硬。
　　“锦儿。”他低低唤道。
　　身后的慕淅闻言，停下手中正包着纱布的动作，静听下文。
　　“那个时候，你也是一样的痛吧。”
　　他的话轻轻入耳。心弦蓦然嗡鸣。
　　烬宸转过身，再度伸出手掌住慕淅的头：“现在终于感觉到了。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感觉。”说罢，他低低的转过头，向着掌中那个干净素洁的左边脸颊之上，印下浅浅的一吻。
　　方才的泪迹未干，此刻舌尖尝着那淡淡的咸味，心下一片安然。
　　“以后，不会了。我不会让你再痛了。”
　　——我们，都不要了。

　　慕家书信

　　拼命赶路的马车终于在第三天拂晓抵达留月城。
　　这一路上因着条件不好，又不曾在路上留宿，就算上了药烬宸的伤口也依旧急剧恶化。其实从前这样的伤口调试一番便无碍了，很少会对他又如此影响。这次却不知怎的，那伤口一日比一日严重，而极重的炎症也使得他低低的发起了烧。
　　此刻庄内的姬妾侍婢等人都纷纷守在烬宸的寝室门前，屋内总共有三四个大夫，众人只能看到不断有拿药换药的侍婢出出进进，却不知情况到底怎样。慕淅自回来起便一直站在寝室门口盼消息，而弦字四婢更是焦急翘首。这等阵势，端得让那些不明就里之人也心生恐惧。
　　良久，终于有一个大夫推门而出，这下子那些个苦苦守望的急切们纷纷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
　　这时只见昨天才回来的弦笙一挥手示意安静，毕竟是老道些，她拦下吵嚷的众人，平定情绪发问：
　　“爷的伤可还好？”
　　只见那大夫抚了抚白胡，面色略带缓和。
　　“弦笙姑娘不必担心，伤口已经上好了药，应是无碍了。”折腾许久终于没事，他也是松了一口气。
　　弦笙闻言脸色顿时舒缓。她那时闻此情况时第一担心的就是剑上淬了毒才导致如此严重，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正暗自松口气，却见大夫稍稍滞了滞，仿佛犹豫一般。
　　“先生还有什么情况，但说无妨。”弦笙沉下气，问道。
　　“是……”那大夫皱了皱眉，道：“庄主内息似乎相当不畅，脉象很弱，可我等费心许久也查不出所以然来。似乎除了血脉弱这一点以外，便于常人无异。这着实十分奇怪。”
　　怎会这样？
　　难道，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奇特毒药？可烬宸警惕如此之高，又有谁能有此本事对他下毒？
　　不由拧眉。弦笙沉思间无意抬头一瞥，却不期然看到一旁一直沉默的慕淅脸色十分苍白。
　　心下一动，她径自走过去，得体一施礼，淡淡问道：
　　“夫人，这几日随着爷，可曾发现有异常？”她问的谦逊有礼，丝毫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慕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到王城那一日爷一直都独自外出，所以我也不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如此说着，心下却愈加不安。眼前不断闪过着那一把明晃晃的剑，以及琉璃陌生的眼眸。
　　难道，是她么？
　　慕淅心知，慕家四小姐嫁于唐门，因而弄出些古怪的毒药绝非难事。可即便心有此惑，在这样的时候也不能说出。她太清楚，若然真的说了，这时候与慕家树敌，怕决计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而且，如果此事真的与琉璃脱不了干系，那么她既然下了毒，自然也不会这样将解药交出。
　　可是现在，该当如何？
　　现今没有如此没有头绪，只闻周遭那些个侍妾不断吵嚷，惹人心神不宁。片刻之后弦笙终于受不了，她威严转首，当即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请回那些小主。她们自然不愿，正僵持之时，寝室房门被推开，另外几个大夫和侍奉在屋里的婢子们相继走出。这么一来自然少不了被围住问话。因而慕淅这边也暂得片刻安宁。
　　正踌躇间。忽然听闻身后传来清脆的唤声：“夫人。”
　　慕淅转首望去，出声之人原来是小尘。方才她也是随着众人一并出来，趁着吵乱走过来。
　　见了她心间似乎终于有了些许光亮，慕淅微微一笑，道：“方才辛苦了，爷现在怎样？”
　　小尘也咯咯一笑，她踮起脚尖，一如从前那般没大没小地凑近慕淅，故作神秘道：“爷倒是无碍了，只是小尘还有一个重大秘密，夫人你要听吗？”
　　慕淅心间微暖，眼中闪现出难得的童真：“当然要听，是什么？”
　　“就是……”小尘附过慕淅的耳畔，低声道：“爷要小尘转告：‘分别几时，情思难耐，特指锦儿今夜侍寝！’”
　　蓦地脸颊发烧。
　　“怎的说这个……”慕淅低下头去，颊边泛起淡淡的羞涩，唇畔却不自知的微扬。
　　他看来当真无碍了，都有心思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夫人……”这时候小尘却忽然收起了笑容，犹豫了一番，变得有些吞吐：“爷的话是传了，可小尘还有一句话。”
　　“嗯？”慕淅忽然听她这样说，有些奇怪。
　　“是这样的。爷的伤势本就重，大夫方才亦交代要静养，若然……”她顿了顿，又道：“若然夫人这番前去，岂不扰了爷的病情？……”
　　秀眉微微一拧。
　　“大夫说要静养么？”她轻轻道：“那他怎能那般要求……如此孩子气……”
　　小尘轻轻一笑：“夫人，依小尘之见，夫人这些天还是不要见爷为好……对了，小尘知道留月城内有个山寺，十分灵验，夫人若是无事，不若前去为爷祈福可好？”
　　自小都没去过那些地方，本并无心境。却见小尘一脸真诚，想想，最近又的确多事。于是慕淅沉吟片刻，便轻轻点头道：“那我去同爷说一声。”
　　“夫人。”小尘摆摆手：“您这一进去，爷还能放您出来么？您还是直接走吧，剩下的事小尘去交代便好。”
　　想想也是，慕淅不由顿住脚步：“说的是，我还是先回去好了。”
　　回首望了望小尘的笑颜，忽而安慰。曾经那个单纯不更事的丫头，如今也变得有了自己的思绪打算，长大了。
　　就像他。人总会成长。脱去稚气，变得但当。
　　……
　　回去雪翎小筑后，才知小尘自方才商量好后便派人来先自己一步打点好了少量行李，此刻只待自己一到，便可以动身。此刻慕淅看着眼前几个带着包袱，准备妥帖的侍婢，不觉莞尔——后来随了烬宸一年，小尘已然对庄内大小事都打理的十分井然得体了。
　　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当下动起身。
　　时值正午。
　　行至山庄门口恰好碰到一队护卫压着两人走进，慕淅心下升奇便开口询问。那为首的护卫见是她，当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出原委。
　　原来竟是回城前，烬宸暗地派了护卫，去绑了那日在夜市撞到二人的马车主——那个张扬的官宦少爷，与他的车夫。护卫得令立刻抓了人匆忙赶回，这时才到。
　　得知此情，慕淅不禁失笑。
　　倒真像是他，如此作风。
　　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冷酷中带着孩子气的容颜。慕淅摇摇头，却掩不住唇畔笑意。
　　——怎的会有这样的人？明明那样戾气妖魅，却又可以变得单纯幼稚如孩童。
　　想着，眼光不禁扫过护卫身后被绑着的胆战心惊的两人。看着他们狼狈得连话都不敢说的模样，不禁叹口气。
　　料想，那个少爷也不过是大户人家，被宠坏了因而轻狂。那车夫便更是平日受气，好不容易有机会便耀武扬威一番而已。而这些天，大约也被山庄的护卫教训得不轻了罢。
　　念及此，慕淅轻轻开口：
　　“算了，将他们放了吧。”此话虽是吩咐，却生不出应有的威严。她从未如此讲话，因而一时间也不能适应。
　　“这……”为首的护卫心下犹豫，却也知道慕淅身份地位，此刻没了主意。
　　慕淅见状浅浅一笑：“你们放了就是，若爷问起，便说是我允的。”
　　“是，夫人。”护卫再不敢怠慢，当即抽出剑斩断了那两人身上的绳索。慕淅见此亦不再多说，当即走出了门。
　　余下两个一时搞不清状况的人影，在走了几里之后后知后觉的磕头拜谢。
　　……
　　当晚，子夜十分。
　　精致的屋中绕绕熏香，十足的暖炉周围空气映衬的十分暧昧安逸。床榻之上，慵懒的斜躺之人单手扣着床边檀木台，他的长发轻轻映在侧颜之上，掩住些许表情，让人看着说不出的奇怪。
　　不动声色地听着眼前小尘汇报着慕淅未听他言反而出了门之事，他吁出一口气，原本平和的唇角渐渐上扬，勾出一个异常邪魅诡异的弧度。
　　这个女人，竟敢放了自己的鸽子。
　　顺手端起桌台上放着的茶杯，送至唇边轻啜一丝。这当口，小尘已说完了先前的事。她顿了顿，开始更为小心地汇报起慕淅放人之事。
　　听到一半便猜到后面结果。烬宸不待小尘说完，便挥了挥手，接着放了那如释重负的小尘退下。
　　待房中之余他一人之时，他那妖魅的笑容终于终于放平，变得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锦儿，你真是越来越会气我了。
　　虽这样念着，却一点没有动怒的模样。他放下茶杯，斜斜向后靠去。那一头长长的黑发顺着这个动作跟着一散，全数落在了肩后。因而露出了干净棱角分明的俊美脸颊。
　　若是从前听到那些，定然恼怒别人的忤逆。可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丝不悦。这样的改变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想象着她今日放了那两人的情景，不觉微笑。
　　她真是愈加有个夫人的模样了。
　　转念，却不觉泄气。
　　如此一来，漫漫长夜便要一人无聊，想来当真苦闷。
　　无奈地摇摇头。他脑海开始可以驱散那些关于她的回忆，以免整夜难眠。
　　心思一放松，忽而便有什么先前被忽略的东西浮起。
　　烬宸轻轻摇摇头，蓦地想了起来。
　　那封慕家的书信。
　　在她房里发现的书信，本欲回程时予她，可这些日子的匆忙，竟然一时忘记。
　　念此连他忙自怀中掏出那一封书信。当时情况紧张因而根本没有看到那信的信封，此刻，凭借烛火，终于将手中的信看了清楚。
　　烛光跳跃下。
　　那褐黄色的信封纸上，赫然写着五个苍劲有力的字：
　　女
　　淅儿
　　亲启
　　心下忽然掠过一丝浅浅的阴影，恍若预兆。

　　当真孽缘

　　厚重的信笺躺在手中，在看到那五个字时，忽而变得重如泰山。烬宸静静凝望着，面色渐渐凝重。
　　那字迹，他太熟悉。
　　曾经多少次在单据之上，在书信之中见过。曾经多少次对那字迹的内容比对研究。又曾经多少次，与这字迹的主人，商业敌对。
　　指尖触过，异样磨砂。消失在记忆中一年多的回忆，在此刻忽而重现。透着陈旧的墨香。
　　抿住唇，烬宸单手抚上信封边沿，轻轻一用力，便将那一封书信撕开。
　　一瞬间自内而出的尘埃夹杂着旧书页的陈香在空气中晕染散落。时光定格，恍如隔世。
　　他小心拿出那一沓信笺，一点一点，展开。如老者一般谨慎，又孩童一般虔诚。
　　通明的灯火摇曳着信笺之上，那霸气中带着颤抖的字迹。每一字苍劲，透纸三分。带动方才定格的时间，瞬间回流。
　　烬宸一行行看着，心间渐渐的，凉如远荒。
　　——————————————————————————————————————————————————————
　　淅儿：
　　一十九载，恍如一梦。曾经离别历历在目，为父时常念想自责，不能或忘。
　　当日驱吾儿出家门，如今思来，实在愧疚至极。八载以来无时无刻不念儿安危。为父派遣无数高手以及璃儿寻找经年，无奈总不可获。如今终于知晓淅儿无恙，为父甚感安慰。然，璃儿归来却道，淅儿先璃一步归家，二人并未同路。至此数天不见儿，不知何故，着实担心。为父自知不起，恐熬不到待你归家。怕弥留之际仍不能相见，故留书一封，盼儿即便未能与父相见，日后见此书信，得知实情，足以。
　　近来来常忆汝幼年之事，儿能记否？实然，为父当年对淅儿娘亲北华用情至深，因而，察觉北华偷情之事，甚为悲痛。为惩戒，对其有意疏远，然未曾料想，北华终究寻得一死。此事为父每每忆起便伤痛万分。却独独对儿，始终不能释怀。
　　何其痛也。为父对淅儿心生怨念之缘由便是，淅儿汝之生父并非吾，而是北华之前夫，钟离嗣。
　　淅儿汝娘亲嫁入为父，却与钟离嗣藕断丝连，并且珠胎暗结。终诞下汝。此时对为父伤之极深，此等怨恨便转嫁于儿身。如今想来，着实惭愧。
　　为父当年鬼迷心窍，心生报复之意，便许下钟离慕两家婚约。意在另钟离家蒙羞。不意生了那等事端，功亏一篑。于是为父便将儿逐走。念及此，悔过万分。为父此生最歉疚者，便是淅儿母女也。
　　天意弄人，前些时日竟听闻儿与留月庄主之情事，深感罪孽。若非当初若非为父气量狭小，此刻儿定然安稳一生，哪至落人妾室，甚至性命堪忧。
　　更甚者，无论如何，留月庄主乃儿血缘兄长，万万不得与之生情！
　　千万悔恨不言表。今日书此，望来日儿见信，速速斩断情丝，以免泥足深陷，酿成孽缘。
　　陈此罪行，为父心中压制已久之秘终得见天。仅以此艾艾之语，权作生死之言。斯言已尽，儿定要珍重，勿自菲薄。
　　---------------------------------------------------------------------------------------父，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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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一松，那单薄的纸页便兀自飘落在地上。
　　眼前恍惚着明明灭灭的灯火，狰狞地，喧嚣着。仿佛嘲笑着从前万般荒谬。烬宸手指再也承不住力气，蓦地跌在檀木桌台之上。沁凉的触感一路寒至心底。目之所及，那些精致的鸳鸯被褥，鸳鸯枕。仿佛都变成了莫大的讽刺。
　　原来，怎样的情意怎样的努力都抵不过上天这样一个劣质的玩笑呵！
　　是相爱时还不够谦卑么？还是太过谦卑，终究留不住转瞬即逝的幸福？
　　风尘岁月，瞬息光阴，原本用心承诺为其停留千年的女子，用最为干脆的方法，将他一人留在了万世禁断之外。
　　所谓永恒，如此脆弱。
　　强打起一丝理智，烬宸双手微微攥起，俯下拾起掉落在地的书信。而后站起身，缓缓，走向暗格。沉默地，将那书信小心放入，再一言不发地折返床榻，任自己倒在那个残留着她的气息的被褥之上。
　　全身似冻结，再也没有一丝余力。渐渐的，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能说什么？愤怒、抱怨？这些永远是留给那些有资本拥有幸福的人。而像他这样的，被上天玩弄的人，他甚至不能去思考。余下的，只有沉默的权利。
　　长夜纷繁。
　　曾经的誓言瞬间孱弱，那时候自以为捉到了爱的衣角，盲目的幸福着。现在才看见这样的幸福是多么不堪一击。
　　长夜寥落。
　　记忆中在夜的街市，永不阑珊的灯火中，双手紧紧相扣，两人都以为那是永远。
　　长夜，凌乱
　　彼此紧紧相依相拥相取暖的两人，无论多么虔诚，仍旧逃不过命运如此严酷的安排。
　　血缘，至亲。
　　忽然想笑，牵动唇角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笑容都没了力气。微微一动，痛到钻心。
　　——不要伤害，守候梦想中的未来。
　　锦儿，原谅我，要失约了呢。
　　烬宸静静地沉默着，长长的刘海将那睥睨天下的眼眸掩住，透出迷离的荒凉。
　　心似迷失般，长久空旷。
　　……
　　（555，语文学的不好，不会写古文，更不会写信……哭一个……但愿你们都看懂了……咳咳……）

　　夜间偷袭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房中灯火早已烧尽。整个留月山庄出了巡逻护卫意外，均是一片安宁死寂。
　　他静静在黑暗中，无声沉默。
　　忽而，一只极为细小的寒光眨眼般闪入。纵然此刻烬宸心中空洞，却本能地仍旧迅速反应过来。他侧身一闪，那一道精致的长镖便钉入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如此熟悉的一幕。
　　烬宸霎时警戒，他跃下床，背部的伤口因着此动作拉扯出剧烈的疼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顺手抽出墙壁上的挂剑，烬宸冷冷指向入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特有的凌厉。
　　这一次，那掷镖之人却不像上次一般销声匿迹。黑暗中，只听房门被轻轻推开，紧接着，有为不可闻的脚步声细细传来。
　　烬宸将目光聚集转角处，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纤瘦的身形。
　　“你是何人？”暗度此人身份，同时亦迅速调整好戒备状态。
　　从身形来看应该是女子，若是慕琉璃，似乎高了些，且气场也不像。可究竟还有谁有如此功夫，可以不出声便解决了守在门口的诸多高手护卫？
　　正思索，只听那黑衣人轻轻一笑：“庄主为何不去看看那长镖？”她的声音虽因着刻意变了内息而改变，却依旧听得出，果然是个女子。
　　烬宸闻言一怔，随即一沉吟，轻轻后退一步，维系出完美的防备。
　　若说这只能看到人影的黑暗之中，分辨出那一支镖在何处着实不易，然而，凭借对此的熟悉以及方才瞬间的敏锐，烬宸一伸手便准确无误地拔出了那一只长镖。
　　干净利落。
　　手指触碰之时还不觉特别，此刻握在手中便忽而觉察出一丝异样。
　　与之前那一支，一模一样，重量却轻了分毫——尽管只有分毫。
　　烬宸轻轻转动长镖，忽而停在某个角度。拇指向上几分，他指尖剑尖触觉那些横横竖竖的刻印痕迹。
　　细细抚过。他低着头，唇畔淡淡逸出三个字：
　　离雪宫。
　　下一刻便听到那女子再次展颜轻笑：“不用点灯，察觉得到镖上的字迹，留月庄主，果然厉害。”
　　说罢，忽而双手一转，紧接着五指之中便再次多了数支寒镖。那镖应为至纯之石磨砺而出，在黑暗中闪过暗哑的光。极为精致。
　　“在下便是为宫主办事的。庄主，得罪了。”
　　话音刚落，指间长镖倏然闪出。烬宸立刻挥剑而挡。一时间只听乒乒乓乓之声在黑暗中响彻。牵动人心。
　　背部的伤口似乎撕裂，此刻不断溢出鲜血。烬宸不管，只一心承接。不知为何近日体内的内息总觉虚弱，如此也只有硬接下招以抵挡。
　　那女子的武功极高，飞镖又仿佛用之不竭，一时间攻得猛烈。烬宸眼见这般下去不是办法，便只有一咬牙，强行运起内力，推剑上前全力刺去。料想那女子也未料到他此刻突然的施招，紧迫之间后退一步，正好放松命门。
　　烬宸凝神一跃，足尖一点踢过那女子的各处穴位。登时只听长镖落全数地之音。黑衣女子被剧痛强袭跌在地上，方一抬头便看到一把银色长剑直指颈部。
　　“别动，如果你不想死在这儿的话。”头顶的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兀的生出一股淡定的威慑。那女子十分明白自己处境，若然想要反抗，刚动手便会被一剑穿喉，因而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真是，低估了庄主。”她叹一口气，哑声道。
　　眼前有微弱的光线闪过。便就在那么一瞬间，烬宸已用略略吃力指风点亮了就近的一站油灯。那女子看着，忽觉那冷冽的剑尖自下颚缓缓上移，挑上自己脸颊上的黑色蒙面。眼见便要掀起。
　　心中喟然一叹。若武功再强一点，挡住那一击。此刻料想他也再无力气，自己便可将他拿下。
　　可惜。终究匹敌不过。
　　绝望间倏然听到一声“哧”的利刃穿身之音，紧接着眼前的长剑微微一颤，砰然落地。
　　她似乎不敢置信，一双眼睛紧紧望着眼前一幕：方才拿剑指着自己的烬宸已按住腹部缓缓蹲下。他脸色苍白，清癯的指间染着汩汩而出的鲜血。
　　而在他的身后，冷傲地立着一个同样黑衣女子，黑布饰面，眼神灼灼。
　　“若霜？！你怎么……”被这一变故弄得有些糊涂的那女子一时错愕，脱口而出。
　　那个被唤作若霜的女子依旧静立着，手中鲜红的长剑仍旧不断地下浑浊的血滴，触目惊心。
　　“宫主早料到钟离烬宸的功夫远在你之上，恐即便他如今模样你也不是对手，所以派我来，多个帮手。”她淡淡解释，一句不多说。
　　发问者闻言，不觉低头苦笑：
　　——帮手，怕是，监视者吧。
　　浑身仍旧痛软站不起身。她看着眼前刘海打过脸颊因而看不到表情的烬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好了，东西到底在哪？”若霜此刻已然不耐，她上前一步扶起倒地的女子，问道。
　　内伤的女子此刻依旧气息不稳，她伸手略显虚弱地指了指暗格的方向，俨然对此十分熟悉。
　　若霜不再多言，她一跃过去，打开暗格，将其中的文书一并收入怀中，而后冷冷一哼，折返。
　　望着倚床强行稳住心脉的烬宸。若霜呼出一口气，云淡风轻道：“宫主交代之事也完成了，不若将钟离烬宸一并杀了，一除而后快。”
　　“别！”一旁的女子闻言立刻接话，随即一拧眉，缓一口气，道：“或许宫主另有安排，我们便不要多事了。”她微微低了低头，接着道：“若霜你带着东西先行一步，我收拾残局，随后便去。”
　　“收拾残局？你最好不要……”若霜先是快语一句，却没说完。她顿了顿，呼出一口气，道：“也罢，你看着办吧，切记，最不济也要废了他的武功。我先行一步，好自为之。”
　　说罢，她将长剑一收，点灭了方才那一点灯火。而后便径自一跃出了门。余下那个倚靠着桌子调息的女子一人，与无尽的黑暗。
　　沉默良久。
　　她似乎依然恢复，却不说话，只这般静静坐着。
　　忽而只听黑暗中一声几近压抑虚弱的低哑声音响起：
　　“你究竟是谁？……”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浑浊的声音一听便知，那咳嗽带出了不少血。
　　女子初闻那一声，猛地站起，却再也不见动静。
　　此刻烬宸已然虚弱到了及至。之余勉强呼吸之力。良久，就在他对那女子说话不抱希望时，忽而听到她以一个极低的声音轻轻道：
　　“钟离烬宸，若然我说，只要你放弃现在的身份地位而随我走，我便不为难你。你可愿意？”
　　那一声极为清浅，透出淡淡哀伤的情绪。恍如梦境。
　　烬宸闷闷哼一声，又有一口血自口中呕出。
　　“你可愿意？”那女子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放大，逼问道。
　　烬宸强自调试气息，勉强吐出五个字：“自然不可能。”
　　“钟离烬宸！”那女子猛地拾起地上烬宸的长剑，剑尖指去，狠狠道：“我会杀了你的！”
　　这一次烬宸不再回答，他不用回答。那样的气场，仿佛便是一个极其轻蔑的答声：请便。
　　“你！”凌厉剑尖向前抵去数分，带着一阵阴鸷的风。然而却终究在喉前停驻，带着剧烈的颤抖，再也不能前进。
　　良久。
　　只闻一声轻轻的叹息，同时那剑仿佛蝴蝶般，缓缓落下，指住了烬宸胸前命脉。
　　“罢了，便当做还你方才一命了。”
　　剑尖倏然刺入一寸，引得烬宸沉沉闷哼，与生俱来的骄矜让他压抑住了疼痛的喊声，却在那闷闷一哼中，蕴藏着彻骨的疼痛。
　　“咣当！”长剑猝然落地。只听黑暗中跃远的女子凄然的声音响彻屋宇：
　　“钟离烬宸你要记住，我的名字叫做离若尘。若然下一次再遇到你，我定对你不会留情……”
　　声音愈来愈小，终究被模糊的意识卷入了深深的黑暗。

　　无解缘由

　　得了消息赶回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慕淅一路回来，甚至连衣衫都来不及更换，便随着弦箫到了烬宸寝室门口。她什么都没多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看到他，真真实实的看到他。
　　没有见到他之前，一颗心仿佛都是空的。
　　待终于行至门前，正欲推门时却被一旁的弦笙阻拦。
　　“夫人……”她似有些犹豫，却也不得不说：“爷醒来时便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搅。”
　　慕淅先是一愣，听懂了弦笙的话之时，却意外的稍稍安心。
　　——他醒来了。
　　那时听说他遇刺，生死未卜。现在看来，总算无太大的事了。
　　平复一下心境，慕淅脸色亦有了微微的润红。她望着弦笙，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仿佛回忆起来都有些沉重。
　　弦笙低头，一时间有些沉默。跟在一旁的小尘见状，便接话回到道：“那日夜里，离雪宫派人潜了进来。爷本受了伤，这些日子身体又十分不好。因而不甚被偷袭，腹部被长剑穿刺，而且……”她本欲讲下去，无意抬眸却忽然看间慕淅骤然惨白的脸色，于是突兀的停下方才那一句，急忙补充道：“索性并无大碍，现已处理了伤口，上了药，静养些时日便无事了。”
　　这一句本是安慰，慕淅闻言，心海却依旧动荡。她略略犹豫，强烈的不安已然使得自己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于是托了弦笙去通报，自己守便在门口静静等待。
　　可是，直到夕阳余晖映得纸窗开始通透，依然门扉沉默。
　　仿佛过了很久，直到思绪都开始恍惚。
　　那门终于被轻轻推开。弦笙的脸色依旧沉静，仿佛泰山压而不惊。可眼眸中却见点点犹豫。
　　心神不宁，某种想象已然生成，却怎么也不敢去触碰。
　　任她人一字一句道出，才明白清楚。
　　弦笙说话时，心中其实也不明所以。她深知从前爷纵得知锦儿的欺骗都不说破，只维系的二人的幸福。而便就是这一夜之间，他却像是变了人一般，对她冷漠的不像话。
　　脑海中回放着方才屋里今后岑不留情面的话语，弦笙叹一口气，却不得不传话。
　　“夫人，爷说……他此刻不想见您。”
　　听出了弦笙此话中客气的转圜，慕淅一瞬间有些怔忪而不置信。缓缓，她终于听懂，心底却还是被这一句话突兀抹上伤痕。
　　“为什么？”她声音低低，问出这一句话又忽的觉得好笑。
　　心底紧张的等待换来的本就是这样的冷酷答案，还要强求一个原因将自己弄得再不堪一些么？
　　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等到那个答案，她便安静得抬起眼眸，再次出声。
　　“如此便算了。”轻轻转过身，慕淅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回。
　　春日的风一下下勾勒着每一缕青丝，夕阳将纤弱的影子拖得长长长长，恍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屋内。
　　那个凭窗而立的男子，透过缝隙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的眼中，是昭然的沉痛。
　　谜底被宿命残忍揭开的那一刻，所有曾经的美好都变成了利刃，穿刺过一直以来的妄求。
　　盲目的幸福，终归要百倍偿还。
　　身体终于撑不住腹部隐隐的痛，他倚靠着墙缘，缓缓滑下。
　　稍稍用力疼痛便会贯穿四肢百骸。那一日离若尘的一剑，虽浅，却触及气脉。料想她是要废了自己的武功，却最终手下留情。可如今却好像真的废物一般，甚至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她。
　　花开一季的美丽，结局是绝望的颓败。
　　命定而已。
　　……
　　一连一月她都没有再见过烬宸。起先是去找他却不得见，后来干脆是弦笙传话下来，要她无事便待在雪翎小筑，无事不必外出。
　　长久如此，便就是一直不愿去想什么的慕淅，亦看得出烬宸的心意。
　　山庄内开始渐渐传言，新夫人离七瞳失了宠，被禁足于雪翎小筑。而身体日益康复的烬宸亦开始了从前的风花雪月。隔三差五便召侍妾流连，偌大的寝室笙歌不断，活色生香。
　　而他也再不提那位曾经疼爱到骨子里的正牌夫人。仿佛山庄中从未出现过这个人一般。
　　曾经风光无限的雪翎小筑，渐渐如王宫内的冷宫一般被遗忘。仅就一个月，人烟萧条，再没有从前那即便拦着也不断有姬妾守在院门口的热闹景象。
　　人都是势力的，尤其是为钱为财为地位的姬妾婢子们。
　　于是那些个见形势而行事的管事们便也开始马虎，先是分来的被褥变得粗糙泛潮，侍婢人数抽调减少，用品省下了许多分量。后来便连饭菜都应付起来，用料陈旧甚至还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些种种，雪翎小筑中为数不多的婢子看在眼中，都纷纷为主子暗自垂泪。然而慕淅却什么都不多说。她自己不言不发地将那些被褥晾晒好，而后回了雪翎小筑的厨子，每一餐都自己动手，亦无多少难事。
　　只是心中，总是不能释然的。
　　没有原因的改变，她不懂，从来不懂。
　　有些东西依旧历历在目，十指紧扣的感动依旧萦绕在心。如见便连一个理由都没有，便突然疏离。这是不是太讽刺？
　　不会像泼妇一般质问，却也学不会就此认命释怀。
　　那个半途而废的问题隐在心底，丝毫没有遗忘。
　　总不可能就这样或忘。
　　曾一同沐馨初阳之氤熏，曾一同相伴情冢之扉恸，曾一同携手，眺人生的悲欢离合和月的阴晴圆缺。
　　更深。心中对那一人的感觉，还依旧鲜明。它纠缠着，不肯离去。
　　怎能就这样，因为他突然的喊停，便跟着停下？
　　她可以等，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相信所有事端都有自己不知道的难言的原因。
　　如此的沉默，不过是心中还对一人的保留。
　　烬宸。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一个答案。
　　……
　　五月初便是留月山庄庄主的生辰。如此大的日子，无论怎样所有人也总要到场。
　　清晨起来便被几个婢子拉过，要为她精心打扮一番。慕淅看着她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模样，眼前一件件华贵雍容的衣衫。顿时心中被一丝异样的酸涩充斥。
　　那些丫头平日敬她喜她，因而总想凭借此日让她重新获宠。素来不愿用这些东西，可因着那个隐隐的期盼和久久未能得到的答案，也并未拒绝。
　　精致的妆容，华贵的衣物。全都做了那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的陪衬。当年离院的头牌，如今依旧是美到了骨子里。她的美从来无人企及。
　　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不同。
　　望着镜中的容颜，隐约间回想着那时候的丑陋。如今想来，却不失幸福。
　　尽管容颜绝美，尽管年龄还不到双十。
　　经过钟离烬宸的慕淅，却已经开始陈旧。
　　好像是，在心中。
　　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走出了雪翎小筑，一路上听得不少人议论纷纷，性子使然，她全数置若罔闻。
　　——“怎么看都是美人呢！可惜……”
　　慕淅当然知道，可惜的是什么。
　　低下头不去理会太多纷杂。她静静走近那一方许久未见的屋宇。
　　原本还平静，却因着越来越逼近，心跳也开始渐渐清晰。
　　终究是不能淡然。
　　待迎着众人目光终于踏进那个吵杂的大厅之时。她轻轻抬眸，下一刻，便望进了那个宛如经年的丹凤眼之中。
　　魅惑，妖娆。熟悉却陌生的冷漠。
　　恍如隔世。

　　宴会风波

　　如果从未遇见那一双邪魅凤眼的主人，或许诸多纠缠妄求都不会蕴生。然而初遇那天落进那个带着远山雾气的瞳眸，就该知道，此生此心，若无他，皆惘然。
　　比如此刻。
　　明明看得到那双眼眸中的冷漠和无谓，却依旧为了这个不长不短的重逢而抑制不住地心动。
　　望着他，不用那一副美好皮相，那尖俊精致的脸蛋，那高挺魅惑的鼻翼，那薄翼如画的唇线。就单单只是那一双眼睛，便足够她泪流满面。
　　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命定地在劫难逃。
　　只是，不可以落泪。如此的时刻，如此的地点。她是他端庄美丽的夫人，一举一动，都要得体万分——尽管这称呼，在别人看来早就徒有虚名。
　　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一施礼。慕淅轻牵出一个笑颜。
　　“妾身恭贺爷海屋添寿，祈愿爷自此平安百岁，留月山庄兴盛万代。”
　　低着头因而看不到他的表情，她静静垂首，只听一声随意出口的声音轻轻飘来：“起来吧。”
　　抬起头，却见那一双狭长的眸子已不再看向自己的方向，而是转首，与身边的侍妾调情。
　　手指尖蓦地有些冰凉。这当，身后的侍女轻轻上前，报道：“夫人献贺礼‘锦绣江山’一副。”
　　这一声不由得吸引了在场宾客的眼球。眼见众人聚首与此，那侍女便轻轻一扬手，退后一步。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婢立时上前，那两人捧着一副硕大的卷轴，放正，一手执着一端，缓缓向两边拉开。于是那一副精致的刺绣便豁然展现在诸位眼中。
　　那是一幅极为精细的刺绣，一根线劈了六六三十六丝，每一丝角度都略有差异却不乱整个线条位置，而有些点睛之处更是反复钩针，成品处仿佛兀自便能发出亮光，而不需多余的光线作缀。因着这样特殊的绣法，在细细的光线下，那一丝一线都仿佛活了一般，勾勒出美好河山的熠熠生辉。
　　看着这样一幅世间罕见的绣品，在场的达官显贵，富商老板，还有那些衣着鲜亮的美貌侍妾都不由屏息，饶是不刺绣之人，仅是那初见时的一眼惊艳便也知道此物的不俗。因而更不禁对缔造它的主人心生佩服。
　　仿佛却只有那一人对此无动于衷。甚至不屑一顾。
　　“我看夫人这件‘锦绣江山’送给当今圣上才合适吧。借此俗物粉饰太平，只能教我反胃。”烬宸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慕淅身上，却是九成的不屑。
　　倏忽地脸色一白。
　　慕淅身体轻轻晃了晃，只一眼便再无勇气承接那个淡漠的眼神。因而低下头，一字字道：“是……妾身疏忽了。”
　　这刺绣的手艺本是在慕家自小便跟着特别请来的师傅学来的，后流落在社会底层，又与那些大户人家深藏不露的绣娘讨教钻研，一剑磨数十年，如今自是十分了得。记得他之前曾见过自己的绣品，赞不绝口。可现在，却反而如此轻视。
　　原本提早备好的贺礼是一缎鸳鸯锦，只是如今若是拿出，反倒平添讽刺。因而临时决定将先前照着房里的画绣好的此品拿出来改了改。却终究不能合了他的心意。
　　想着，微微失了神。
　　直到一旁侍女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她衣袖，慕淅这才蓦然回神。一抬眸，便听到烬宸终于再次启音：“退下吧。”
　　慕淅轻轻仰起头，望了一眼烬宸身边那个夫人的位置——此刻正斜斜靠着几个衣着暴露满面娇笑的姬妾。
　　眼光抹开，她不再多言，静静寻了一处偏角坐下。
　　忽而有些莫名地想笑。
　　他不遵循礼数，在众人面前偏宠姬妾，乐的提供这样的话柄贡天下人津津乐道。自己又能说什么。
　　唇畔含笑落座下去，周身冰凉顿起，这才发现原来那笑容，原来是轻嘲。
　　……
　　整场贺宴气氛十分热闹，若说先前慕淅进去之时众人多少还有些顾虑，可是见了烬宸的态度，渐渐的便也都放开了性子。酒肉下肚，那些斯文气氛顿时少了大半，来客喝着酒，逗着身边的姑娘，顺带着调戏一番烬宸那些个如花似玉身材惹火的姬妾。如此，酒过三巡整个大厅便都沸反盈天，活脱脱一个烟花酒肉地。
　　慕淅在角落坐着，抬头便可以看到烬宸与身边姬妾火热的场面，低下头又充耳不觉那些猥琐的言辞。着实不喜这样的场合。正此时，恰巧又有几个大胆的客人上前敬酒搭讪，而后又与她凑在一起，接着酒胆，言语逐渐变得没谱，手脚亦开始不老实起来。
　　她一直十分沉默的规矩而坐，不言不语，眼眸低垂。直到一位八分醉意的公子伸出食指将手挑上了她的下颚，轻佻道：“夫人怎的都不说话？是不是孤单寂寞心情不好呢？哈哈哈，没关系，你看庄主不陪你，不是还有我们吗？啊？”
　　慕淅这才终于嫌恶地偏过头，躲开那一只肮脏的手指，冷清道：“公子请自重。”
　　那人听她这样说，仿佛一时有些下不了台。他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远处正与姬妾打得火热，根本无暇此处，于是放下胆，干脆一手打在慕淅消受的肩臂之上，身子向前一靠，口舌不利索得说道：“自重？当初离院红透半边天的大美人，是不是每夜你的恩客都很自重呢？哈哈哈……”
　　蓦地抬起手格挡过那个凑近的身体，这一档，那人手蓦地被一撞，指尖不稳，手中酒杯登时“啪”地一声落地。说起留月庄这杯子，本就比一般酒杯大好几番，又乃生翠的琉璃所制。因而此一声落地之音，仿佛平地雷起，顿时掩过了在场的嘈杂。
　　众人眼光霎时间都聚于此。只见慕淅咬着唇站起，她面色苍白，一对樱唇被咬的毫无血色，眼中不知何故还染着点点晶莹。深吸一口气，她淡淡扫过在场众人，一言不发，径自转身走出了大厅。
　　方才那几个一同过来的人早就吓得酒意全无，灰溜溜躲回自己的位子。而那个调戏慕淅的公子此刻更是瘫软在地，抖的连喘气都不利索。
　　而烬宸，早已面色冷如冰霜。
　　一步一步走向那角落，走去的路上方圆人统统都被一股不可忽视的寒气所逼，十分觉悟地让出一条道。
　　直到烬宸在那富贵公子前面站定。
　　俯视的角度看下去，这样的动作让烬宸周身泛起阵阵冰冷，腰间长剑剑柄仿佛在那一瞬发出暗暗地哑光。逼得众人均是一抖。
　　“自重的意思，你不懂么？”原来他竟然什么都听到了。
　　“庄主……庄主我……我错了……”那人好似连话也不会说，只颤抖着重复着这一句话。
　　方才烬宸那句人无端发寒的话还在空气中回荡，死寂中，忽而又轻轻逸出一句：
　　“你不懂，我便教你。”
　　掌心按住剑柄骤然出鞘，仿佛只在一瞬，没有人看到剑光如何闪过，只觉得一阵冷风卷起无限严酷气息。伴随着那一声响彻屋宇的惨叫，他的剑已然回鞘。
　　时间凝固了在场每一人的脸色。
　　待众人平复下来，定睛望去，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惨状。只见那个富贵公子面部表情全部拧起，显得异常痛苦。然而他的周身却不见一丝血迹。
　　这时忽然有先觉者低低一惊呼：“他的手！”——正是那一只不老实的手。
　　众人这才看去。只见那公子捂着的手腕处已然全部变黑——像是某种淤血在其中囤积而变得黑死。
　　登时又是一阵倒吸冷气之音。
　　传闻说只要见足够快，伤者身上是看不到血液的。因为肌肉都有短暂的记忆能力。然而筋脉却没有——如那公子，手筋断了，便永远断了。
　　“今日我不想见血，且留你一命。若然还不懂什么叫自重，我随时可以去教你。”
　　他冷冷抬眸，看过在场诸位客人与花容失色的姬妾，冷声道：“方才扫了诸位性质，是在抱歉。此事弦笙自会处理，各位不用多虑，请继续便好。”
　　说罢，他亦径自转身，一步跨出大厅。
　　而在座各位，哪个还敢再“继续”？

　　决绝伤害

　　转过重重叠叠的屋檐，终于到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他的院落总是十分美的，花草并不都是十分名贵的，却每每，都是这样别致。
　　一步一步静静走向前。刻意去忘记方才发生的龌龊的那一幕。五月的落英簌簌的打在衣衫之上，脖颈之中，雪白的像是一场熟悉的大雪，离离落落下得无止无休。
　　轻轻伸出手。
　　掌心承接一瓣瓣精致却脆弱的花瓣，它们柔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死去。伸出另一手，指尖一点点抚过，那感觉凉凉的，直达心底。
　　那小小的花瓣承不住一丝触碰，滑过，便都变得褶皱。微凉湿润的风带着樱花幽香掠过，便将掌心那些雪白吹散，纷纷扬扬飘零在风尘中，而后再缓缓地落下，静静等待化为留香的花泥。
　　总留不住。当时。
　　慕淅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掌心，指尖凉风过，湿润了曲曲折折的命运线，又流转薄凉到了爱情的末端。
　　脑海中渐渐回想起自己并不长的一生。自幼年起掌心的命运线便将他们两人纠缠在了一起，而后，枝枝蔓蔓的，衍生无数事端。以锦儿这个被歧视的身份做了他的侍妾，多少次伤痛多少次分离，却又逃不过。如今仿佛改变了太多，当那样不易的幸福终于露出端角，却便要这样匆忙的模糊收场。不知所终。
　　还是，这才是爱情的本质。
　　那一条掌心线印记了此生与他的所有，却更像是扭曲了的幸福。
　　知道方才见到烬宸的那一刻，心中还是有着千回百转，还是那样需要那个自己不懂的答案。
　　现在却好想真的心灰意冷。
　　不是厌了，是累了。
　　是不是所有付出的爱情都应以这样无声的结局收尾？不是变为习惯了的平庸，便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伤口，鲜血淋漓。直至后悔，直至怨恨？
　　吁出一口气，慕淅缓缓地抬起头。
　　她不想去后悔，不想去怨恨。可是。
　　这样的路，这样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乖乖的，安静的走下去。终点却还在很远很远。
　　轻轻呼出一口气。
　　仓皇间，安静转过身。眼眸微微一抬间。却蓦地怔住。
　　目之所及。
　　樱花深处，正是那一袭颀长淡漠的身影。
　　……
　　仿佛没有料想到她会忽然转身，烬宸的眸间闪过一丝微微的慌乱，紧接着却迅速变成一抹掩饰过后的平淡。
　　那两束直直地投射过来的目光如清泠洁白的月光，耀得他心底刺痛。双手在衣袖中微微捏紧。他深吸一口气，躲过那过分干净的眼眸。
　　心间一沉，淡漠转过身——若冷漠，便定要这样冷漠到底。
　　刚迈出一步，忽而听到身后一声极为小声的轻唤：“烬宸。”
　　他封尘心蓦地狠狠一紧。铺天盖地的柔软伤口便直击而去。
　　锦儿很少会唤出这样的称呼。唤他的名字，而非爷或者公子。
　　本就是因着内息深厚才听得到，如此情况，应是装作未闻，径自走掉才是最好。可。
　　那样的一声中包含的太多太多的什么，瞬间便能让心痛如刀绞。
　　缓缓转过身。
　　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走过去。
　　“何事？”待走至她身边，眼眸中的柔软伤痛已然被抹去，变得冰冷，而出口的话语也依旧淡漠。
　　慕淅深深望着她，刹那如鲠在喉。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心中千回百转，此刻却只字都吐露不出。
　　她问不出。烬宸这样的冷漠，总是让她无可抑制地懦弱。
　　他当然知道，当然知道自己要问的是什么。却依旧与自己如此相对。
　　忽然觉得悲哀。
　　是了，在明显不过，又何必还要问出来，自取其辱？
　　缓缓闭上眼睛，旖旎如画卷的光线倏然幻灭。
　　正在此时，忽然脸颊被那一只微凉的手捧起，慕淅猝然间不由自主地睁开瞳眸。
　　耳边他的声音缓缓传过，却变成了暧昧的轻佻。
　　“夫人，可是想我了？”
　　三分之一秒，耳畔落下一个清浅的吻，转瞬即逝：“是我不好，这一个月冷落了你。”
　　慕淅不由得皱眉，轻轻挣了挣。
　　“怎么？”烬宸手指不松，唇边染上一朵邪邪的笑：“你以前可是很喜欢的。”
　　忽然全身不可抑止地发抖，她使劲别过头，眼中迅速染上一层深深的失望与微怒。
　　烬宸轻浮冷冷一笑。继而单手勾住慕淅不堪一握的腰身，一个用力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那好，今天便好好补偿你。”
　　戾气与炽热迅速掌控了身体，烬宸手臂骤然收紧，一个吻便这样狠狠落下。
　　他的吻如狂风暴雨般剧烈，迅速而炙热，让她毫无喘息之力。被这样的吻忽然侵略，一时间只觉得缺氧而窒息，心底却蕴生深深深深的疼痛。
　　眼中泛起薄薄的雾气，慕淅双手掐紧，狠狠咬下烬宸的唇。突然的疼痛让他吃痛地一闷哼，不由自主放开。
　　眼前慕淅已防备地离远一寸，她眼底又轻轻的水光和深深的戒备，如一只倔强的小兽。
　　伸手擦净唇角血迹。他笑的越发邪魅。
　　“你是在拒绝我么？”
　　双手掌住她瘦弱的肩，不由分说地带过而后推下，烬宸便这样决绝地将慕淅压在落花之中。再次用一吻堵住她的樱唇，同时一手下移，粗暴的撕碎了她精美的衣衫。
　　方才咬破的血腥充斥着彼此柔软的口腔，蔓延出想象之外的精神刺激。
　　身下的慕淅死命地挣扎，她的泪水早已磅礴而落，双手被烬宸另一只手制住，内心霎时充斥了从未有过的屈辱与脆弱。
　　此刻的侵略，让她瞬间回想起那时候那个残忍的掠夺。残破的场景朦胧了视线，曾经以为的坚强刹那又变成了软弱无助。明明知道这一刻在自己身上正发生着什么，却丝毫无力反抗。与此刻身体上的遭遇一样不堪的，是那颗低入尘埃的心。
　　被撕碎了衣衫而感觉到的冰冷空气此刻正一寸寸侵袭着自己暴露的皮肤。那个浑身透着乖戾的男子已然将方才侵略的吻延续下了脖颈，继而是锁骨，再下来，是那一处敏感的柔软。
　　“放开我。”这一句话几乎沙哑。
　　此刻慕淅全身颤抖，再也无力挣扎。她咽喉的深处低低发出痛苦的呜咽，却还要隐忍着，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
　　“放开我……”她已经退过最后的底线，近乎哀求。
　　骗自己听不到她哀痛的声音，看不到她全身的颤抖，感觉不到她内心强烈的绝望。
　　紧紧闭着眼，烬宸灼热的吻带着乖戾的气息蹂躏着慕淅每一寸细嫩而脆弱的肌肤。绽放出的一个一个深红桃花印，不再代表暧昧与绯色，而是变成了莫可名状的伤口，撕扯着阴暗角落里兀自疯长的禁忌。
　　那个吻最终停留在她胸前那个隐晦地印记上。
　　——你是我的女人，这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脑海中倏然响彻这一句占有般的话语，那时候盲目的索取，自以为是的满足，都化成了此刻无可倾诉的莫大悲恸。
　　终于忍不住全身战栗。
　　将头埋在她胸前。雪白的樱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美好的身体上，仿佛这世上最贞洁的美丽。而那一声声剧烈的心跳仿佛与自己感应一般，振聋发聩。烬宸咬住唇，紧闭的双眼还是被久违的温热刺痛。
　　他太明白，此刻自己正在侵略的这个人，与自己，有着怎样抹不去的关系。那个时候也会偏激的相信这不过是骗局，无数次，派遣无数人，甚至亲自去打探，寻到当年北华夫人与慕老爷的侍婢证实，得到的却终都是那一个严酷的事实。
　　严酷，却是事实。
　　终于明白，她从始至终便是自己心底一道深深的伤疤，好不了只能溃烂在阴晦的角落，这便是命定。
　　烬宸睁开眼，抹去那一道昭然的痛苦。
　　既然是命定，那么，便只能将所有错误，都终结。
　　他的吻停留片刻，又开始接着向下，掠过她的腰身，渐渐接近那一方羞耻的敏感。
　　忽然，慕淅原本已然因无力而变得颤抖的身体再次全力挣扎起来。她全身努力蜷起，发出极为痛苦的沙哑低咛。
　　“别碰我……”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因而那声音显得极其微弱。
　　几乎是瞬间的不堪一击。
　　心叫嚣般的撕痛。那一刻烬宸再也承不住，紧绷的身体瘫软下来。
　　无论如何，都再没办法做下去。终究是骗不过。
　　双手放松的那一瞬间，被她拼了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推开。这样的动作不慎撞击他腰腹上伤口，让他忍不住低低闷哼。烬宸一手撑住地，勉强稳住整个身体。继而缓缓叹一口气，唇角在慕淅看不到的地方抹过一丝极为苦涩的笑容。
　　侧过身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他缓缓站起，整理好自己狼狈的衣衫，眼眸不再多睬她一眼。
　　“是你自己不要的。”自喉中艰难的发出这一句话，烬宸捏紧手指，坚毅的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走远。
　　不断有樱花模糊着他的视线，如迷离的雪尘，横亘为诀别的哀伤离歌。阻断彼此间那唯一一丝纠缠。
　　如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无可估量而又无法泅渡的伤害，那么。
　　现在就开始，用你同样鲜血淋漓的心，恨我一辈子。

　　重遇故人

　　不记得是怎样回去雪翎小筑的。
　　凌乱的衣衫勉强遮掩住点点红印的身体，蜷缩在床榻的角落，每一寸皮肤依旧感觉得到巨大的虚无感。
　　打发了房中所有侍婢，重重的纱帐放下，只在这一角维系出一个孤单寂寞的狭小空间。
　　这便是她此生所有的布景。
　　脑海中是没有尽头的凌乱。无休无止，无终无结。
　　却是没有实质的。
　　昏暗的管线将她紧闭的眼睑印出淡淡绯红，不断摇晃着，旋转着，荡漾着。恍若梦魇。
　　她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一角。空气摇曳出稀薄的存在感。
　　直到。
　　纱帐被轻轻撩起而透过的光线扰乱了那一抹浅红。床榻角落的慕淅终于因眼眸的恍惚而睁开了眼。
　　甫睁开的视线长久的模糊着。一开始只能看到一个氤氲如幻的轮廓，直至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她小小的手掌扣住，微微晃了晃，她才足以辨认出眼前一脸复杂的女子。
　　是小尘。
　　“夫人……”此刻小尘的声音有些怯怯的担心。或许是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慕淅——即便是那个时候——因而不禁害怕起来。
　　慕淅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小尘，一言不发，甚至身体都没有动一下。如此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夫人……您不要这样……”小尘一时间有些，她拉过一旁的被褥为慕淅轻轻盖上掖好，又将微热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之上，予以温暖。
　　或许是回暖的缘故，半晌之后慕淅近乎透明的脸蛋之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薄唇翕动，她的气息似乎依旧是冰冷的。
　　“小尘，谢谢你……”极为清浅的一声，在空气中转瞬即逝。此刻的慕淅仿佛过度疲惫，即便是这样轻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夫人……”小尘缓缓放下手，眼中写满心疼。她的眼中蓄着些许晶莹，似乎是块哭了出来。
　　“有什么事。”她似乎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怎么都办不到。脑海中空落落的，全都是怠倦过后的空白，只能勉强接受讯息。
　　原本还因她而微微不安的小尘在听到慕淅的话之后忽然一怔，仿佛想起了此行目的。接着，她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复杂。
　　“夫人，是……”她先是顿了顿，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爷吩咐小尘传话说……”她咬了咬唇，似十分犹豫：“爷说……夫人若是想走……便，便走吧。爷绝不会多加为难……”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然几不可闻。
　　而这些话，传入她的耳中，却异常清晰。
　　——若是想走，便走吧。
　　是要赶自己走了么。
　　慕淅几乎是下意识地笑了笑。这一笑却因牵动了腹部空气而尖锐地疼痛起来。
　　是了，在明显不过。既然都如此，又何必还要强留？他不再需要自己，那么，总该明白自己的位置，识相些的。
　　双唇轻轻抿成一条浅淡的线。慕淅仰起头，望着小尘心疼的眼眸，淡淡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如此，便如你所愿吧。
　　……
　　慕淅走的时候甚至是没人知道的。
　　毕竟算不上是正大光明，本来所知之人就不多，而为数不多的小尘等人，也都因有事而不能陪伴。于是那个清晨，便只有她一人，默默离开了留月山庄。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吧。
　　回首再次望了一眼那个辉煌的留月庄，慕淅呼出一口气，背着小小的包袱静静转身，一步一步渐行渐远。而那一口气，仿佛是最后的留恋，终究也是融入了清晨的雾气之中，隐匿不见。
　　若说从前的离开怎样还是有着一丝牵连，那个从现在开始，便真的，不再相干。
　　若说昨日还是不可避免的会锐痛，那么现在即便再痛也都该隐在心底了。身上带出的银两本也不多，如今这般走了，首先该想的，是总要找到去处好安身立命。慕家自然不能回，而如今容貌，也不得不带着面纱，因而，自然更是不方便。
　　想想，似乎真的有些可悲。离开他，她竟然无处立足。
　　低头赶着路。不自觉的，手腕微微一扬，衣袖滑下，便轻易地露出了她雪白的皓腕上，那个穿着几颗珠子的细线腕链。
　　黑色的珠子此刻在阳光下闪着深沉的光，恍若宿命。
　　这是曾经被烬宸扯断的那条慕家的腕链上的珠子，记得那个时候，她几乎绝望地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却终究寻不完整。后来这些珠子一直被放在房间中，再也不曾触碰。直到今日收拾自己不多的行装时，才翻了出来。
　　终究是慕家的东西，不该留在那里。
　　她寻来细丝将为数不多的几颗珠子串联在一起，绑缚与手腕之上。却到底不是完整的，那些珠子晃来晃去，显得极为松散。与无可奈何。
　　收回手腕，衣袖之下那凉凉的触觉，让她有些沉重。
　　这个，算是这天地间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吧。
　　不再去想别的.此刻脑海中倒是也有了对之后的打算——或许寻一处偏远地住下，绣些刺绣，换的生计柴米，倒也很好。
　　就如，很久很久之前一般。过在平凡不过的日子。
　　其实本该如此罢。
　　只是不自觉的，心间总是无意识作痛。似有一块伤疤，再也好不了了。
　　……
　　转过一个转角之际，视线中忽而卷过一袭淡淡的白衣。带出似前世的风，呼啸而来。
　　慕淅下意识仰起头，微微刺眼的眼光下，正有一人淡淡而立。他的目光似峰顶千年不化的积雪，柔和而深沉。
　　视线触及他的那一瞬脑海瞬间滞住。她一点点停下脚步，眼眸中映出久远的时光。
　　而那个白衣的男子轻轻上前一步，深深望着她，温润如玉一般干净却苍白的脸颊之上，带着往事的虚浮。
　　五月的空气在二人之前穿插，恍若隔世。
　　半晌，那白衣的男子终于轻轻地启音，温和至极。
　　“慕淅。原来，真的是你。”

　　中途被截

　　慕淅，原来，真的是你。
　　白衣男子神色有些复杂，他紧紧望着眼前一袭素色衣衫，轻纱饰面的慕淅，瞳眸丝毫不离开一分。
　　甚至不用多看别的，在触及那一双眼眸之时，心中便了然。
　　“名噪一时的留月庄主夫人离七瞳，近日又传出无故被冷落的消息。慕淅，若然不是真的看到，我想我决计不会想到，这个江湖上茶余饭后的话题，说的竟然是你。”他的声音沉静绵长，让人心安。
　　慕淅眨眨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经年的光亮。
　　“千公子……”她张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最后只得轻道：“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
　　千镧夜闻言微微一笑，唇畔扬起的好看弧度因着唇色的微白而失真。
　　“不是巧遇。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慕淅有些诧异的抬眸。
　　千镧夜点点头，回应道：“不错。是来找你的。”他轻轻吐纳呼吸，回忆说：“前些日子收到书信，信上说，一年前坠崖的慕家三小姐，如今出现在留月山庄。我不知真假，却放心不下于是便来了，却在这儿遇到了你。”他顿了顿，忽而轻轻的说道：“原来是真的。”
　　慕淅下意识低了低头，她双唇微微一抿，转而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千镧夜轻上前一步，声音放缓，唇畔绽出浅笑：“不是，是我要谢谢你。”低头望着她，眼中顿起雾气：“谢谢你，让我终于不用再次绝望……”
　　空气仿佛因这句话染上点点哀愁。慕淅静静的站着，耳畔忽而传来低低的一声：“跟我回去吧。回去樊夏国，做我的妻子，好么？”
　　她蓦地睁大双眸，下意识退后一步。
　　“千公子……”一时有些惊异，因而也不知说什么好。
　　千镧夜并不意外她如此反应，他轻轻伸出手，抚过慕淅的长发，这才安静道：“我说过，不会要你再受伤害。若然他伤了你，我便会带你走。”
　　慕淅安静地听完这些话，忽而有些想笑。她轻轻咬住唇，并不说话。而镧夜亦沉默下来，他静静看着慕淅，等待她的回答。
　　半晌，她终于轻轻抬眸，与他直视。
　　“千公子，谢谢你这样待我。”
　　镧夜不说话，眼眸干净清亮。
　　“可是，我没办法回报你等同的付出。”她眨了眨眼，抹去眸中那一方忽至的刺痛：
　　“如果因为得不到爱情，便去寻找另一人做退路……也许我都会看不起自己。”
　　慕淅言毕，轻轻偏过头。忽而有些恍惚的光线错落间打入眼眸，引得心底一阵不期然的钝痛。
　　她不再说话。沉默永远是掩盖悲伤的最好方式。
　　良久的沉默充斥了彼此耳畔空间，变得极为虚幻。
　　镧夜仿佛一直很安静，他缓缓低下头，长而不卷曲的睫毛悄声的垂下，在眼眸下投出一方小小阴影。轻若风尘。
　　半晌，他终于低低启音：“可。你宁愿作他人饭后谈资，作他人口中怜悯同情可怜的对象，也不愿，也不愿风风光光地，作我的妻子么？”
　　他的声音极为轻缓，似乎仅说出这一句也有些费力。
　　慕淅轻咬下唇，心间霎时有些疲倦。
　　“谢谢你，千公子。”她不愿再多说什么，于是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道：“公子的好慕淅心领了。那么，就此别过罢。”说罢，她低下头，径自饶过静立的镧夜，不言不语地走向前。
　　手腕忽而被一方冰凉轻轻拉住。
　　“你真的，不一样了。”镧夜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
　　慕淅呼出一口气，一言不发，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手腕不动声色地挣了挣。
　　“那件事，我不会提起了。对不起。”镧夜的语气又变得平和，好似方才的微微沉重都隐匿不见一般：“只是也要先看你安顿好罢。”
　　心间掠过微微的暖。
　　慕淅抬眸，轻轻仰望过去。
　　光影中，千镧夜依旧温和平淡的浅笑仿佛亘古不变。安然至极。
　　……
　　一路走得极慢，折腾一番下了山已是日过中天。二人寻了一间酒楼要了些饭菜，才终于得以稍事休息。
　　用饭时，慕淅忽热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筷子，轻望着镧夜问道：“千公子，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件事。”
　　镧夜轻笑：“何事？”
　　慕淅放下筷子，认真凝睇他：“那年自圣瑛堂回去后，我以为，自己活不久。可慢慢的，身体却日益地好了。后来在离雪宫，娆雪说我体内并没有菱花散之毒……千公子，你那时究竟用了什么解毒之法？”
　　原本十分淡然的镧夜闻言，手指蓦地一顿，手中汤匙中的汤汁便微微洒出几分。像是什么预感。
　　然而下一秒，他轻抬眸，唇角微微一笑。那笑容，温良如春日暖阳。
　　“我收集过一些奇药，便是恰有可以化了那毒的解药罢了。”他眸间镇定安然，在看去，丝毫没有端倪。
　　“只是，若如此，之前为何不用以为浅伊姑娘化毒？”慕淅问道。
　　镧夜轻吁一口气，小心将汤匙放入碗中，这才轻声道：“那一味药，其实需要极为罕见的药引。原本并不抱希望，可后来某日在山间采药时，竟然无意采得来。”他顿了顿，忽而语气变得绵长：“许是天意如此。”
　　闻言便沉默下去。慕淅微微垂首，不再多问。心间却不免怅然。
　　天意如此。
　　也许，真的天意如此。
　　……
　　只歇了一顿饭的功夫便接着启程。城内寻了一辆马车租下赶路，不到旁晚时分，马车已稳稳行出了留月城。这一路上慕淅与镧夜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仿佛有什么在彼此之间压抑，于是沉默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趁着慕淅阖眼小憩之时，镧夜服下随身携带的药，脸色微微有些怠倦。
　　近在咫尺的这个女子，还是如此美好。那一双眸子微微阖着，并不耀目的光线打在她眼睑细细的青色血管之上，显得整个脸颊皮肤干净透明。她许是真的倦了，头轻轻靠在马车的缘角之上，尽管带着面纱却依然显得十分小巧的脸颊隐在长长的乌发之间，让人无端心疼。
　　如此不经意的美丽。
　　可是，却是真的不同了。
　　少了那一份沉默的柔弱，也多了那一份理智的坚定。她真的改变了太多。
　　——却还是那样倔强的让人心疼。
　　手指不经意扬起，微微抚过她的发梢。
　　不论她变了多少，心间却总舍不下。
　　指端微凉，轻盈如一个翼翼的吻。
　　慕淅。
　　明明平和如你，可无论如何都有一分不能靠近的疏离。
　　该如何待你，才恰当？
　　这般想着，千镧夜心下有些明明暗暗的恍惚。
　　正在这时。
　　蓦然间只听得一声冷冽的长剑破空之音，下一刻，二人所处的马车已然被凌厉的剑气肢解地四分五裂。
　　千镧夜迅速回神，他快速站起身，护过一旁被惊醒的慕淅，而后向四下的荒郊野岭淡淡顾望——目之所及，正前方，一执剑的黑衣女子正冷冷而立。再看那驾车的马夫，早已倒在一旁地上，被长剑贯穿喉咙，气绝而亡。
　　“你是何人。”镧夜目光冷静，声音淡然。
　　只见那女子微微一笑，唇畔尽是甜美。手中长剑的剑光映得那笑容邪魅至极。
　　“淅姐姐，既然离开了了留月山庄，为何不回家看看璃儿呢？”

　　千钧一发

　　感觉到身后的她明显的滞了滞，镧夜伸手向后牵住慕淅冰凉的柔荑，予以一丝安心。淡淡望着琉璃，他迅速将脑海中记忆调出。那时候虽只有几面之缘，印象中她却只是一个天真的孩童模样。可此番，却明显来者不善。
　　如此，心下有了微微的沉浮。镧夜侧身牵着慕淅跳下那个残破的马车，再下意识将她向身后护了护。而后，才缓缓开口：
　　“琉璃姑娘，好久不见了。”
　　身后女子冰凉指尖不轻不重的戳在心间，让他不由的难以安心。
　　“千镧夜，真没想到还会看到你。”此刻琉璃耐心看着他们二人的动作。她偏过头，长剑在手中微微一晃，而后轻轻回鞘
　　：“那个时候没本事带走我姐姐，你是后悔了么？”
　　镧夜望着琉璃，眼眸深远。方才那个收剑的动作让他有了一丝细微的放松，因而也并不理会这个女孩的嘲讽，只调试气息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揣度她的意图。
　　望着琉璃眼中细碎的亮，阳光在此折射出的陌生有些迫人。而就在这时，身后慕淅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
　　“琉璃……你一定要这样赶尽杀绝么？”
　　被这句清浅的话语中异常的情愫牵动，镧夜不禁回过头去看身后的慕淅，目光触及她的眼眸之时，读到一抹隐在雾气中的深沉。
　　心下更是紊乱。听慕淅如此言语，便知道。今日若想要两人全身而退，定然是十分艰难。
　　“赶尽杀绝？”凌然而立的琉璃闻言，再次笑了笑。她上前一步，目光微微一晃，语气蓦地低沉：“当然不是，璃儿只是想要做完一年前没有完成的事罢了。”
　　慕淅微不可觉地一滞。
　　脑海中迅速划过一年前残损不堪的回忆，一丝锐痛划破她眼中的平静。
　　“淅姐姐。”琉璃上前一步，又复笑的天真：“你说，璃儿从小便是最了解你的了，对么？”
　　眨眨眼，接着悠然道：“钟离烬宸既已抛弃了你。那么，在这世上，得不到挚爱之人的爱情，你活的定然十分痛苦吧？”她的语气十分悠闲，仿佛再诉说一件事不关己的闲谈话题而已。
　　镧夜不禁微微皱眉，他右手向后轻扯，然而身后的慕淅却一动不动。
　　只这样，十分安静地望着琉璃，慕淅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眸，愈显得清泠。
　　五月微风轻轻抚过她长长的发丝，带动几缕青丝在空气中肆虐，恍若不再尘世。
　　琉璃呼出一口气，仿佛是无意地上前逼近一步，她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抚上腰间的剑柄，笑容中多了些残忍的玩味。
　　“淅姐姐那么疼璃儿，所以现在，璃儿又怎忍心，看姐姐活的这样痛苦呢？”
　　明明是如此甜美的声音，如此甜美的一句话，却无端在空气中染上一层沉重。
　　慕淅微微闭上眼睛，掩住眸中点点晶莹。她缓缓，缓缓呼出一口气，出口的声音已然变得怠倦沙哑。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恨我。”
　　这句话传入琉璃耳中，让她唇畔笑意明显一僵。
　　“我才没有恨你！”琉璃声音忽然尖锐：“我怎么敢恨你！从小你便是慕家的宝贝，而现在即使如此也有人心疼有人惦记。我有什么资格恨你！”
　　慕淅微微拧眉，轻睁开的眼中多了些不可置信。
　　“琉璃，你怎么能这样想？”她抿了抿唇，一字字道：“你与我都是慕家的女儿，不是么？”
　　“慕家的女儿。”琉璃亦一字字重复着这句话，她咬住唇，眸中迅速闪过一丝复杂。沉默片刻，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嘲讽地笑意。
　　“淅姐姐，这个，你不会懂的。”她一步步走向前。明明笑的甜美，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出暖意，反而是深深地悲哀。
　　“你不懂的……你是自小便拥有着天成高贵的慕家三小姐，是整个慕家的骄傲。从来都是很轻易便能够收囊所有人的疼惜夸赞，惹人流连称奇。这样的你，又怎么会懂我这种人的感受呢？”
　　触动一丝回忆，琉璃忽然有些沉重。
　　“一直以来都生活在慕三小姐巨大光环的阴影下，我好像一颗卑微的草一样，永远得不到属于自己的阳光和恩泽……我亲爱的姐姐，这样的感觉，你能明白吗？能明白吗？”
　　琉璃笑着咬住下唇，弯弯的眼眸中渐渐闪过一丝水光。
　　“姐姐，你知道么？小时候，别人总以为你最亲我，待我最好。可是他们都不知道，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都好想是最锐利的讽刺，肆意凌辱着我的内心的不堪……当我们在一起时，爹爹，哥哥，姐姐。所有赞许骄傲的眼光，都落在你身上。爹爹逢人便说，她的三女儿美貌，懂事，得体，乖巧。澜姐姐自小便宠你，疼你，以你为傲。而其他的弟妹亦都将仰望的全数给了你——那么，我又算什么？！”
　　笑容一点点自脸上消失，琉璃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深深的迷茫。
　　“我算什么呢？永远被用来比较，被轻视的对象？从来都比不上淅姐姐的，慕家不争气慕家女儿？！为什么等待我的，从来都只是漠视甚至责骂？我也需要疼爱，需要鼓励的呵！”
　　唇畔笑意褪尽，之余下淡淡嘲讽。慕琉璃吸一口气，声音微微低缓：
　　“姐姐你知道么？那时候为了不让自己总生活在你的阴影下，我还去偷偷的去学武……可结果呢？”
　　说到此处她忽然狠狠闭上眼睛，声音蓦地激动。
　　“结果是，爹爹发现后，竟毫不留情地用家法处置了我！他责骂我没有女孩子应有的样子，责骂我一点都比不上，那个知书达理的慕三小姐！……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甚至连澜姐姐责备了我，要我好好跟淅姐姐学——可是现在呢？慕家出了事，那个知书达理的三小姐又在哪儿？！最后还不是要不争气的我用这柄剑，支撑起整个家？！”
　　她的语气那么绝望哀伤，如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一般，让闻着忍不住动容。
　　慕淅深深望着眼前这个疼爱的妹妹，心下一片钝痛。她唇瓣微微翕动：“琉璃……”
　　下一秒，却被无情打断。
　　“如果不是你！”琉璃再出出口的声音已重新变得尖锐：“如果这世上从没有你的出现，那么慕家就不会与留月山庄结怨，澜姐姐也不会因此而被逼入宫，更不会受到那么多伤害以至于现在都不知所踪！现在慕家如此的四分五裂。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一口气说了这些，微微稳下情绪的琉璃转过头去，努力掩藏住眸中一丝异常的复杂。
　　“原来是这样么……因为这样所以你想要杀了我，是么？”慕淅忽然开口，这一句话仿佛也染上了琉璃的哀伤而略略颤抖。
　　慕琉璃看向慕淅，渐渐，眼中抹上了一层清亮。
　　“是。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慕淅轻轻叹一口气。
　　“如果可以选择，我到真的宁愿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
　　“慕淅……”身畔镧夜闻言，迅速握住慕淅的冰凉手腕。因感知到那份无奈的哀伤，才更心疼。
　　“是么？”琉璃眼中划过一抹凌烈：“那便让璃儿来成全姐姐，可好？”
　　手中长剑“刷拉”一声出鞘，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耀眼的光亮，下一刻，已然指向了不远处静立着的慕淅。
　　琉璃一步步走近，手中长剑一直保持方才的动作，直到那锋利的剑尖抵住了慕淅纤细的脖颈。
　　素色衣衫的衣袂在清风中安静飘扬，慕淅静静立着，一言不发，恍若被那利剑所指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剑尖在她颈部微微一顿。仿佛执剑人有片刻的恍惚，然而下一秒，琉璃的瞳眸重新变得阴鸷。
　　就在此时。
　　忽然有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一把握住那剑尖，与此同时一个飘渺绵长的声音淡淡响起。
　　“琉璃姑娘，其实你很关心慕羽澜姑娘吧。”镧夜玉似地唇畔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紧握住长剑的左手已然被割伤而逸出汩汩鲜血，他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
　　琉璃微怔。
　　“与你何干。”回过神，琉璃目光冷冽地瞥过镧夜一眼，方才手下的动作却并没有再继续。
　　千镧夜微微一笑。
　　“无他，只是我恰巧知道道慕羽澜姑娘现今身在何处，不知姑娘你想不想听？”

　　这般救她

　　忽然间，琉璃执剑之手狠狠向后一摆，带的手中那一把长剑便随着她的动作而迅速抽出。如此的行为，生生引得镧夜鲜血淋漓的掌心更是血肉模糊。一旁慕淅见状不由低低惊呼，可是千镧夜，却依旧面色平淡如常，甚至连一个皱眉的动作都没有。
　　长剑在空中一劈，再次挥动，却是指向镧夜。
　　“我凭什么相信你。”琉璃死死凝着他，一刻都不眨眼。
　　千镧夜亦回望琉璃，好看的眼眸中净显大气与平和。
　　“樊夏国与玷苍国从来亲近，如此，慕王妃的事，樊夏国太子略知一二也并不奇怪，不是么？”
　　这句话在琉璃耳边划过，瞬间动摇了她眼中的锐气。
　　长剑凌然的反光微微发寒，令人不敢正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凝一口气，琉璃终于一点点放下手中剑，她全身紧绷，目光不断闪烁。
　　“那你告诉我，澜姐姐现在到底在哪？”她紧紧迫视镧夜，出口的声音中不自觉多了些急切。
　　千镧夜轻轻一笑。
　　“琉璃姑娘，我定然会告诉你。不过。”目光轻轻落在一旁有些意外的慕淅身上。
　　“是待她走了之后。”
　　说罢，他微微侧身，予身旁女子一个微暖的笑容：“慕淅，你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不久便会看到一个小镇。到了那里会遇到樊夏国的护卫。”说着，镧夜伸手接下腰间一枚玉佩，递给慕淅：“看到他们，你将这个拿出来，他们自然便会保护你。”
　　“那你呢？”慕淅静静望着镧夜，问道。
　　镧夜再次淡然一笑：“你先走吧。我答应了琉璃姑娘的，要告诉她慕王妃的下落。耽误些时间我自然回去找你。”
　　“千公子。”慕淅眉头微皱：“为何不一同去前方那小镇，先寻到护卫，再将你所知告诉琉璃？”
　　镧夜笑的有些无奈。这个女人有时候便就是这样聪明的过了头。
　　“自然是还有些事，慕淅，不要多说了，快些走吧。”说罢，镧夜转首看向一旁有些不耐地琉璃，又镇定地道：“琉璃姑娘，实在抱歉，为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沿反方向走远些，可好？”
　　琉璃不由拧眉，低低道：“真麻烦。”说罢，她瞥了一眼慕淅，而后一手掳过镧夜，脚尖点地，下一秒便向反方向跃出数里。
　　方才还热闹万分的此地，因着二人的离开而瞬时变得空旷安宁。
　　……
　　因着携着一人，琉璃与镧夜速度也不算快。便这般行了许久，镧夜终于示意停下。
　　二人停驻之地正巧位于一处悬崖边，身后的瀑布隆隆作响，旷然至极。不断有水尘溅出，将空气打得湿润异常。
　　甫一着地便被琉璃一手推开，镧夜轻轻一趔趄，登时跌落在地上。下一刻，琉璃寒意凛然的长剑已紧紧逼来。
　　“别跟我耍花招，快说。”
　　镧夜微微仰起头，逆光将他如玉般温润却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他唇角轻扬，勾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颜。
　　“琉璃姑娘，请附耳过来。”
　　虽是平和到丝毫没有危险的一句话，闻言的琉璃却还是下意识一怔。脑海中横全之时有一瞬间的犹豫，只是目光打量过手无寸铁，又毫无威胁的镧夜后，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蹲下了身。
　　镧夜微微吸了一口气，那一只血肉模糊的左手附过琉璃的耳畔，头微微扬上前，唇色惨白却平和至极。
　　一寸寸贴紧，她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出他微凉的呼吸。
　　镧夜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指尖渐渐显出一根极为细小的银针。那一支银针乃是医者0行医时常常用到的，最普通的针灸用针。因而本就置于衣袖之中。而此刻捏在指尖，它因沾染了镧夜的血液，而在阳光下闪出异样诡异的光芒。
　　忽然间。
　　针尖蓦地一转，便直直刺向琉璃的耳畔。毕竟是习武之人，方才又心生防备，因而琉璃几乎是瞬时便反应了过来，她迅速后退一步。然而还是被那一支银针微微擦破皮肉。
　　“找死！”琉璃已压住受伤的耳畔，几乎是一霎间，她便毫不犹豫地将长剑狠狠捅入镧夜的腹部，又迅速地抽出。镧夜倏然间被长剑贯穿腹部，剧烈的疼痛瞬间侵袭全身每一寸神经，他却只是低低闷哼一声，接着便咬住下唇，不再做声。鲜血自唇畔逸出，与他惨白的唇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凄艳异常。
　　慕琉璃眼光凛然，她指尖抹过那一道细小的伤口，唇角抹出冷笑。
　　“不自量力！以为我这样没警戒么？”这一句说出，眼前却意外的有些晕眩。
　　镧夜低低笑了笑。
　　“琉璃姑娘……你还是……不要多说话比较好……咳……不然，会加快血液循环……毒素便会更快……抵达心脏……”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意外的平静而淡然。
　　“你说……”慕琉璃心下一惊，转念却笑了起来：“你休想骗我。你说方才那只银针上有毒，那么你的手上有伤口，岂非第一个便会中毒？”
　　“咳咳……”镧夜低低笑了笑，一个牵动引得更多的血咳了出来：“不……银针上面没有毒……是……是我的血液……琉璃姑娘，我本就是个带毒之人，而且……咳咳……而且那毒在我体内……已然养得……十分猛烈……若沾染他人……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会……便会毒气攻心而亡……”
　　“什么？！”琉璃闻言，立刻暗自运气。然而气血却怎么都提不起，反而开始渐渐头晕。
　　腹部的剑伤不断地大量出血，镧夜不得不用手轻轻压住。失血使得他原本就无血色的脸颊更显出纸一般的惨白脆弱。
　　“若我没猜错……琉璃姑娘怕是……怕是要待问出答案……然后杀了我……再去伺机杀了慕淅吧……咳咳……”渐渐昏沉的意识麻痹了伤口的疼痛，亦让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小镇……所以我更不会让你去……去伤害她的……”
　　这边琉璃眼前已然开始不可控制地模糊，她再次强行运气，终于引得一口污血喷出。
　　心下顿时万分绝望，她睁大双眼瞪着千镧夜，美目中的血丝十分骇人。
　　“那我便先杀了你！”琉璃一咬牙，用力提起那柄仿佛瞬间变重的长剑，再次狠狠刺入镧夜的心脏。那一剑拼了她最后的力气，以至于丝毫没有反抗之力的镧夜被这力道逼得一下子向后倒去。而这一倒，便登时掉落了那万丈瀑布悬崖。
　　慕琉璃这一剑刺去，便再也没有丝毫多余的力气，而镧夜的跌落又如此突然，以至于她甚至连放手都来不及。因着镧夜猝然坠下，她几乎是一声都来不及喊，便这样跟着闪电般坠了下去。
　　天地间，顿时少了方才的打搅。只余那亘古不变的瀑布声，震耳欲聋。
　　以及，千镧夜那最后一句，随着水尘飘落风中的轻语：
　　“慕淅。下辈子……别再让我遇到你。”
　　……
　　太过清泠的风撩起素衣女子的丝丝长发，那一刻，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情绪然将她整个人紧紧攥住。
　　无它。只是心底蓦然的剧烈动荡。仿佛有什么事，在自己所不值得角落，已然发生。
　　手中的玉佩，冷得冰凉。
　　慕淅望了望眼前这条路。那时候追着他们的脚步，一路奔跑却终究不及琉璃的速度。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空寂无人的山林中，只有暗风间隙吹过，平添寂寥。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丢下千镧夜，自求平安。
　　深吸一口气，她抛掉了脑海中那异样的念头，再次迈开步伐。
　　然而下一瞬，鼻息忽然被一方浓郁香气的绢巾堵死。未及挣扎，意识便倏然陷入黑暗。

　　下落不明

　　醒来的那一刻知觉仍有微微的混沌，隐约间，只有似曾相识的景致，似曾相识的布置在眼前恍惚，空气中沉淀着虚浮的尘埃，恍若一个经年的梦境。
　　慕淅费力地眨了眨眼，下一秒，终于将眼前这个庄严奢华的大殿全然看清。
　　是离雪宫。
　　此刻的慕淅仿佛正斜倒在离雪宫正殿的长阶之下，四周围面无表情的女子均目不斜视，没有一人将目光头入她发出响动的地方。
　　——果然是训练有素。
　　抬眸间，一眼便看到殿上斜斜倚靠着的钟离娆雪，此刻这个谜一样的女孩正一点点将粉色的凤仙花染在小巧如贝的指甲上，眉目流转间，宛然若一邻家的少女。
　　“娆雪……宫主……”慕淅双手将身体勉强撑起，出口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殿上娆雪听闻这一声呼唤，轻轻抬起头望向这边，她眉眼温婉干净，单纯至极。
　　“七瞳，你醒了么？”她眨眨眼，唇畔绽放出一朵柔软的微笑。那朵笑容隔着空气间隐约的尘埃，如一盏暖心的灯火。
　　慕淅低低咳了咳，肺部仿佛充斥了什么似地让她头脑仍旧有些晕沉。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低低问道。
　　殿上的娆雪偏了偏头，眼神无辜清澈：
　　“自然是我请你来的了，七瞳，此番故地重游，不高兴吗？”这句话说的极为自然，仿佛丝毫没有觉到她以施迷香的方式掳她人到此这件事，有一丝的不妥。
　　慕淅轻轻摇了摇头，迷茫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些许的片段，这些片段在脑海中放大延长加深，最终点点拼接。而随着那些片段不断清晰的，还有一丝寂寥的理智。
　　电光石火间，记忆忽而拼接完全。
　　慕淅捏了捏手指，有些摇晃地站起身。眼中因着那些蓦然清晰的记忆而变得闪烁。
　　既然此刻身在这里，定然是那时候早被洞悉了行踪。而这个时候再去问娆雪如何知晓或是为何跟踪已然没有意义。此时唯一心心念念的，只有……他们。
　　想到这儿，慕淅望着娆雪，开口的声音因着略微的紧张而有些轻软：“娆雪宫主……那时候……可有些千公子与琉璃的消息？”
　　微微呼出一口气，娆雪轻轻站起身。因着这个动作，她长长的睫毛忽而一颤，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你是说千镧夜和慕琉璃吗……他们呵……”她微微一顿，才不紧不慢道：“并没有消息呢。”
　　慕淅心下倏然一恍惚。仿佛突然间有一方寸土湿润的失守，一丝一丝沦陷至深渊。
　　微微低下头。
　　安静的大殿之内，粉衣青衫的娆雪一步一步走下金制阶梯，她的裙裾边沿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打过一层层奢华阶梯，更显美轮美奂。
　　“不说别的了……七瞳。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呢。”她的声音温软而纯粹。
　　慕淅安静地凝望着眼前越走越近的女孩，心下忽然维系出一个陌生的距离。
　　许是，在娆雪身上，总带着那样自己所不熟悉的，与生俱来的锐气。纵使她如此甜蜜和美好，这样的浑然天成，仍旧无可泯灭。
　　“说起来，七瞳。”娆雪用这一声打断了慕淅的跑神。她微微一笑，弯弯的眼眸甜美可人：“这件事怕是自今日午时起，便开始在江湖上街知巷闻了呢。”
　　微微仰头，娆雪尖尖的下颚自长发中显出，无比娇小。
　　“可是我知道你一直赶路，定然是还不知道的……”娆雪说着，咯咯一笑，接着道：“所以，就特地告诉咯……七瞳，离雪宫已于今日午时，正式对留月山庄全面进攻了。”
　　心下忽而狠狠一紧。慕淅几乎是下意识睁大了双眼，微白的唇微微一动，却终不成言。
　　“想知道之后如何？”娆雪仿佛东西慕淅的心底，眨了眨眼，却偏偏不答，反而说起些别的：
　　“七瞳，你知道离雪宫这些年的沉寂，其实都做了些什么吗？”她双唇微微一抿，接着绽出一个难得的骄傲弧度：“我呢，其实一直有不断地向留月山庄安置眼线，内应——还有当然是不动声色地招兵买马咯。”
　　慕淅强心稳了稳心神，她轻轻后退一步，勉强自己听下去。
　　“在里面，安置了内应。外面呢，留月庄名下那些武馆什么的，一个不留全部都被我提早一步压制了。而他生意上的伙伴也各个都与我谈妥，对此置若罔闻……说起来七瞳，这个可是要感谢你的……呵，你看，这么一来，如此的内外夹击下。你觉得我哥哥他，还能应付得了吗？”
　　淡淡吐纳一口呼吸，娆雪笑的云淡风轻。
　　“三个时辰，只用了三个时辰……这样顺利，我都没想到呢。”
　　脸色骤然惨白。慕淅再次向后微微一退。她已然开始不由自己的慌乱。
　　“不过，好可惜呢。”娆雪忽而收敛笑容，乌溜溜的眼眸微微一转，带出一丝少女独有的惋惜风情：
　　“由于之前的错误情报，对他太低估又太大意，所以意外的导致此次折羽了三位顶尖高手呢——刚接到情报，好遗憾，没有能够抓到哥哥。”说着娆雪眼风忽而轻轻扫过一旁若霜身后的黑衣女子身上。那目光虽然轻柔温婉，却逼得那黑衣女子轻轻一哆嗦，连忙死死低下了头。
　　娆雪轻轻晃了晃方才被凤仙花染得有些发红的削葱手指，而后又将小小的手缓缓打在烬宸双肩之上。
　　“你看，本来你们夫妻俩可以好好聚一聚的……”她笑的无害，仿佛真的是诚心抱歉。
　　慕淅此刻脑海中一片空旷，再顾不得娆雪此话的深意。她努力地想些什么好让自己不至于如此无措，然而左胸口处，却如此强烈的感应着慌乱。
　　从未有过的感触。
　　他现在会在哪儿？怎样了？有没有受伤？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远久的记忆倏然充斥，让本就不大的心穴更显拥挤。她单手略微颤抖地抚住那一方剧烈跳动。如此的时刻，曾经仿佛学会的淡定冷静沉着全然消散。
　　人永远遵循自己的本能。
　　本能的去担心，去慌乱——尽管对象，是那样一个对自己伤害至深的人。
　　“他……有没有受伤？”出口却兀自不知该问什么，慕淅只这样问了出来，再不知该如何。
　　“受伤吗？”娆雪眨眨眼，回忆道：“好像没有呢……说起来，如若知道他根被没有被废了武功，我也定不会如此冒然。算起来，还是铩羽而归。”说罢，她还仿佛有些懊恼的撅了撅嘴。
　　听闻娆雪这番话，慕淅终于略略稳住了心神。此刻娆雪又上前一步，又恢复方才的孩子气模样对她道：
　　“所以七瞳，这次还要麻烦你帮我一个忙了。”
　　“娆雪……”慕淅一时未及反应，只怔怔望着娆雪。
　　“也没什么啦，七瞳。”娆雪笑容更甚一分，纯粹地如一个买到心爱玩具的小孩一般：“只是方才我派人对外放了消息，说钟离烬宸的夫人，此刻正在离雪宫恭候留月庄主呢。七瞳，委屈你现在我这儿多住些时日咯……不过你放心，待到我哥哥来一来。届时你若想走，娆雪定然派遣马车去亲自送你！”

　　黄雀在后

　　离雪宫。
　　毫不怠慢的食住，日常起居均妥帖而讲究。这些天她的生活倒是与在山庄的那段时日无异。
　　只是。终究是没有那一样。
　　自由。
　　娆雪坚持为慕淅安排了五个婢子照顾生活，那些婢子也的确十分周到，然而看得出这五人，各个都是深藏不露的武艺高强。这般一来，谁都看得出，她这尽心照顾的背后，埋藏的究竟是何因缘。
　　慕淅不愿多去感受此刻被禁锢的心情，或许是之于她，总念一分恩情。说起来，她本就没什么秘密，因而也不觉得不便。只是。
　　仍旧忍不住担心。
　　那些天心中没底，时时刻刻担心他会中了圈套。可到如今，消息放出了几天，他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如此看来，或许是并不打算来的。
　　松口气的同时，却还是不免患得患失。
　　这些天逐渐多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灭灭的，恍惚着全身每一寸神经。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无力而脆弱，却不得愈合。
　　绣针在手中一点点穿行，可锦缎上依旧贫瘠地可怜。偶然间，锋锐的针尖触碰到手指带来的刺痛，才能拉回一点思绪。
　　他现在会在哪？
　　指尖微弱的感应，恍若穿越千万年前的牵引。却终相错。
　　这样的自己，甚至让她有些厌倦。
　　倏忽间，耳边蓦地传来一声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紧接着在自己还未及回神之际，便听到一丝沉重的闷声。慕淅不由抬眸望去——目之所及，方才身边那个婢子此刻已然倒在了地上。
　　慕淅点点转眸，映入瞳心的，是一抹熟悉而又小心的身影。
　　“弦笙姐姐？！”她着实吓了一跳，不由惊呼。
　　“嘘！”弦笙连忙弯下腰示意噤声。她迅速闪入一个死角，探出头紧张的向门口张望。待确定没有暴露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点着脚尖走向一脸错愕的慕淅，弦笙压低声音解释道：“夫人，莫要出声……是爷派我来救你的。”
　　心下忽而狠狠一怔。
　　慕淅看着眼前神色谨慎的弦笙，轻轻放下手中的刺绣。
　　“是他……”兀自出声来，却不知该问些什么。眉目一低，最终微微一叹：“他现在怎么样？”
　　考虑到直接自窗而逃自己带着慕淅体力定然不够，弦笙此刻正将一根绳索系在床脚，她一面打点，一面小声答道：“爷目前倒无事，只是暂时不便现身。”话音落下之时，她已将那绳索系好。利落起身，这便牵起慕淅的手：“夫人，弦笙冒犯了。您现在抱紧我，然后我们顺着窗户逃出去。”
　　说罢，她一手拉过方才系好的绳索，一手揽过慕淅的腰身，动作极为小心的跃出窗外。此刻慕淅忽而泛起不自知的紧张，她双手紧紧抓着弦笙的衣衫，掌心微微濡湿。
　　“为什么要救我。”忽而问出这样一句，突然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正援着绳索而下的弦笙闻言，不由一怔。
　　慕淅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着头，浅淡的双唇微微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长长的刘海掩住那一双明眸，让人看不出情绪。
　　弦笙望着慕淅，一瞬间那样强烈的气场让她为之震慑。
　　不由叹一口气。不是不愿回答，而是什么都说不出。
　　直到着陆之时弦笙才谨慎地放开绳索。此处乃是一偏角，平日便人迹罕至。弦笙细细观察周围情况，待确定四下的确无人之时，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她双足一点，带着慕淅一跃而出墙外。
　　此时此刻。
　　方才的房间忽然被缓缓推开，一步步走进的若霜冷眼看着眼前凌乱的画面，唇畔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微微转眸望向身后跟着进来的若尘，她轻轻启音：“宫主料得果然不错呵。”
　　后者不动声色的扫过整个房间，她一双美目定格在敞开的窗檐上，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好了。”若霜转首，对这身后四位婢子命令道：“派人跟住她们。”
　　“禀霜小姐。”闻言其中一个婢子上前一步，恭敬道：“此事尘小姐已吩咐下去了。”
　　“哦？是么？”若霜有些意外，她再次将目光打想一旁一言不发的若尘，唇畔渐渐勾起一丝玩味：“你这次倒是很明白嘛。”说罢，凑近些许，用极小的声音道：“就没有，不舍得吗？”
　　若尘薄唇一抿，将带着寒意的目光打向远方。
　　良久。
　　终于有一句话自口中低低逸出，穿过无限低沉空气：
　　“他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念情。”

　　娆雪目的

　　带着一路几乎都不曾停歇，日夜兼程赶了一天的路程终于抵达目的地。
　　竟然是淮风城。
　　眼下被离雪宫全面相逼，又因仓促着实没有什么好去处。然而留月山庄毕竟是根深蒂固的大庄子，纵然因着措手不及而一时处于被动，也决计不会就此无策。况且留月庄大部分失利还存在，庄内暂时的失利并没有将庄子外的脉络也切断。
　　如此一来，纵使洒下天罗地网，离雪宫也依旧无法寻到钟离烬宸便半点踪迹。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了。
　　此时的淮风城已然是戒备森严，江湖人人皆知淮风客栈乃是留月山庄极为重要的据点，因而离雪宫更是派遣了众多高手在此守候。便就是这样，烬宸竟然还能在这里安然立身而不被发觉，这着实让慕淅没想到。
　　入城倒是没有费什么周折，弦笙不知从何而来离雪宫的令牌，出示给守卫后便被恭敬地请入。倒是入了城之后才真的折腾了一番，谨慎起见，弦笙带着慕淅绕了许多圈子以确保未被寻踪，如此，几乎是过了晌午才终于走进了那个房间。
　　外面看来只是极为普通的民宅，然而进了屋，却自是别有一番洞天。外面看去并不大的屋子到了里面却是十分宽敞。考究的布景，精致到甚至细节之处都没有丝毫遗漏的家具，无一不昭示着此处的非比寻常。里外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场景，任谁，都不会想得到。
　　此刻慕淅顾不得疲惫，甫一进屋便焦急去寻觅那一人的身影。这个屋中有着极为好闻的味道，那是他存在过的气息混着他的寝室常用的熏香，在空气中荡涤出独特的迷蒙。
　　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一瞬间便能牵动起心底千层波澜。
　　心跳瞬间感应强烈。
　　入了屋后弦笙便安顿慕淅先小坐，她自己则转进内堂传话。片刻之后，由远及近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清晰响起。
　　目光深深处，缓缓走出那一白衣翩然的颀长身影，错落见，恍若千年。
　　她忽然狠狠窒息。
　　“爷……”历经多少痛彻心扉，这一个称呼这一句话，还是如此熟悉。仿佛已印刻入生命。
　　钟离烬宸深深地凝着慕淅，好看的眼眸中瞬变无数旖旎，最终归于平静。
　　掩在心底最深处，沉淀成尘埃。
　　“无事便好。”他的声音平和异常，不带丝毫波澜。
　　“你这些天便在此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出去走动。”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本欲转身，然而却在下一秒，再也不能动一分。
　　因为他看到，她哭了。
　　那一刻，眼前人苍白的脸颊之上，缓缓滑落的泪水，恍若这世界上最后一丝流光。
　　左胸口之处忽然似被狠狠撞击一般，顿时无声剧烈钝痛。这一撞，瞬间便粉碎了所有维系出的距离与冷漠。
　　无声地叹一口气，烬宸狠狠捏紧手指。下一秒，他几乎是忘记了所有理智，只这样遵循本能地走过去，双手捧起慕淅隐在长发间的小脸。
　　“不要哭了。”出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烬宸用拇指轻轻拭去那些散碎的泪珠，眸中顿时充斥满满的疼惜。
　　这一句话，却让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决堤。
　　“为什么……”她的声音如同颤抖在风雪中的蔷薇，脆弱到让人心颤。
　　烬宸微微一怔，指尖霎时感觉到了来自慕淅脸颊的冰凉：
　　“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既然都已经厌倦了……”她闭着眼，出口的话哽咽到几乎不成声。
　　刹那间内心震荡到天翻地覆。理智迅速重回脑海。那个瞬间，曾压抑在心底深处因太过严酷而不敢回想的片段再度重现，清晰异常。
　　霎时终于看清宿命的残酷嘴脸，它微笑着，乐的欣赏这一场早就导演好的纠缠。只是最悲哀的，是自己明明看得清，却无从逃出。
　　少年时总贪恋一种类似爱情的幻觉，贪恋它的美好。可是真正当触到爱情这个东西时，才悲哀地发觉。爱情的本质绝非甜蜜美好，而是彻彻底底的残忍苦涩。
　　然而，再难泅渡。
　　恍惚间仿佛有来自字面八方的风贯穿身体，扬起长长的发丝遮挡住往事虚浮。无比寂静。
　　孤立无援，找不到出路。
　　“锦儿……”烬宸一点点放开手，仅仅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
　　慕淅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清亮的瞳眸早已泛红。她定定望着烬宸，声音低哑而怔忪。
　　“不要对我这么好……如果你已经放开了……就不要再这样对我……”她的泪滴大颗大颗的无声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看不到的尘埃。
　　心间锐痛在那一瞬，异常清晰。
　　烬宸定定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一时间，他什么都说不出。
　　下一秒。
　　紧紧抿起双唇，烬宸一言不发地将慕淅的头掌住，而后，死死抵在胸口。
　　锦儿。如果不能说。
　　便这样，最后放肆一次，任性一次罢。哪怕最后的结局，是万劫不复。
　　掌心温度灼灼，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场严酷的命运。可至少在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
　　便用自己哪怕微薄的全力，给予她片刻的温暖与温存，代替那承受太多的泪水。
　　这便够了。
　　……
　　倏然间。
　　安静的房门忽而蓦地被自外推开，随着那恍若惊雷的一声而缓缓踏入房门的，正是那一位笑容甜美的离雪宫主，钟离娆雪。
　　“啧啧，好一副伉俪情深的画面呢……”独有的清甜声音响起，她的笑容更甚一分：“只是哥，面对这个身份的离七瞳，你怎么还下得去手呢？”
　　此时此刻烬宸已迅速回神，他上前一步挡住身后的慕淅。在听到娆雪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警戒。这边，闻声自内堂走出的弦笙甫一现身，便被离雪宫诸多涌入的高手拿下。
　　“娆雪，没想到竟然被你找到了。”烬宸声音微沉，他手指掌住腰间剑柄，内息轻轻一沉。
　　然而下一瞬，他的胃部竟忽而泛起了钻心的疼痛。
　　娆雪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哥，你太抬举娆雪了。若不是七瞳，我又怎么找得到你呢？”慢慢走上前，伸手拉过烬宸身后有些错愕的慕淅。娆雪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她肩上的发丝，笑容异常美好。
　　“七瞳，这次你做的很好。”娆雪微微眨了眨眼，蓦地唇畔绽出一个妖娆的弧度。她头一偏，不再理会愕然到不成言的慕淅，转而，望向眉峰紧锁的烬宸。
　　“哥，千万不要运气呵。不然，你方才中的毒，可能会立时便要了你的命呢。”
　　剧烈的疼痛让烬宸不由向后微微靠去，喉间涌出一口甜腥的同时，他心间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失望。
　　眼眸一点点抬起，当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之时，一抹锐痛猝然划过。将所有温暖都化为深深严寒。
　　疼痛间，烬宸忽而略略自嘲的笑了起来。他的唇畔间的血液染在这一朵笑容之上，妖冶莫名。
　　“锦儿。”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却听得到深深怠倦：
　　——“那场赌注，我还是输了。”

　　残忍揭露

　　离雪宫。
　　神情自若的少女微微一吐气，她瞳眸一转，下一秒，落在了那个角落里一直沉默着凝视自己的女子眼中。
　　“你是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么七瞳？”略微不能适应被这样沉静清泠的眸子久久凝视，她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慕淅深深望着眼前这个好像毫无城府的女孩，耳畔流转过她清甜的声音，她却恍若未闻。
　　良久。
　　终于，一字一顿，极为缓慢地启音：
　　“娆雪，你一直在利用我，是么？”她的声音低哑而虚浮，仿佛说出这些话都没有力气。
　　小巧的脸颊上渐渐绽出一个灵气的笑容，娆雪眨眨眼，接着安然点了点头：“我承认，劫你回来然后故意放你走以找出我哥的下落。”她说的十分坦然而自然，仿佛她做的丝毫没有不对之处：“这些，我的确是利用了你……”
　　“不是！”慕淅蓦地紧闭双眼，柔弱的声音此刻也变成了罕见的激动：“我是说，从一年前开始，你就在利用我，是不是？”
　　“呵。”娆雪倒是有些意外，她头一偏，随意的将修长的手指缠绕过一旁的花枝，这才明媚莞尔：“不愧是留月山庄的夫人，果然是有些聪明的。”
　　手指微微一动，那一枝花枝变被生生揪断。娆雪微微仰头，尖尖的下颚漾出一个的弧度绝美的弧度：
　　“不错，一年前救下你，设计你与我哥重逢，这些，也都是我先前便计划好的。你是诱饵，而我哥，是大鱼。”她的话蓦地有些清冷。
　　娆雪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传入慕淅耳中，凝成这世上天大的讽刺。最尖锐的伤口，莫过于自己坚信的东西被当事人亲口推翻。
　　慕淅双手紧攥，只觉得脑海中倏然变得恍惚。明明心中钝痛无比，她却还是一言不发地紧紧抿住下唇，仿佛一开口便维系不下去那一份坚强。
　　不知过了过久。
　　再无人多说什么，只觉得前尘往事的风穿插而过，将散碎在时光中的明媚都化为阴霾。
　　直到。
　　直到良久之后，初出的绝望心境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漫及全身的怠倦。它一点点的，一寸寸的侵蚀，好似要将整个人都吞噬。
　　慕淅微微张口，声音轻到虚无：
　　“我不聪明……是傻才对……”她深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口的声音因带着浓重的鼻音而让人无端心疼：“一直感念娆雪的恩情……纵别人都说她不安好心，我却还是不信……”喉间微微哽咽，她却硬是倔强地咽了下去：“我以为你真的……是个好人。”
　　“好人么？”娆雪轻轻重复一句，脸上多了一丝好笑的神色。
　　阳光透过纸窗，无声映入屋中。打在娆雪干净透明的小脸上，映出朵朵蜜色。
　　“你还记得吗七瞳？”她忽然微微偏了偏头，安静道：“那个时候我问过你，你幸福么？”她抿了抿唇，思绪微微一凝：“我问你是因为知道你那时候真的是幸福的。可是我还知道，你的幸福，也仅仅只有那么短暂，而已。”
　　“不错，这一切全部都是我安排好的。可至少因此你拥有过原本不会有的幸福，不是吗？”
　　慕淅定定望着娆雪，眸中净是难言的复杂。而娆雪轻轻上前一步，目光亦毫不犹豫的承接了慕淅的瞳眸。
　　空气中霎时充斥一丝难以言表的气场，似疏远又似纠缠，慕淅望着娆雪那一双干净不落尘寰的眼眸，那一瞬间她心底忽而酸涩的不像话。
　　一声低沉的呼吸恍若沉寂许久。
　　“可是，如果可以。”慕淅静静开口，恍如叹息：“我宁愿自己从未得到这样被窥视的幸福……”她低垂眼眸，朱唇好似未启：“这个幸福最终不过是你，加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瞬间眸中闪过一丝暗淡。娆雪微微一怔，下一刻她低下头，抹去了唇畔经久的笑意。
　　“对，七瞳。安排这一切，的确各取所需而已。”她蓦地转过身，声音略略冷淡：“你的死活，跟我没有丝毫想干。如果说你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也不过是因为你是我哥哥爱的人罢了。或许对于你慕三小姐来说，那时候便坠崖而死，从未遇见我才是最好。”
　　换一口气，娆雪眼中呈现出一丝从未见过的残忍：“只是我想，如果可以祈愿。其实你更应该祈祷从未遇见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哥。”
　　行几步至窗前圆桌旁，娆雪伸手拿起桌上那一份厚厚的书信，转身行至慕淅身前：
　　“或许你应该看看这个。它等你等得太久了”
　　指尖在空气中漾出一个微笑的蜷缩，慕淅不禁屏了屏呼吸，伸手将那封信接了过来。触目的，是老旧的信封上，那五个熟悉而陌生的字迹。
　　心中蓦地一沉。
　　“你一直想要知道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么？其实，那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有些真相浮出了水面而已。”
　　指尖微微颤抖，慕淅轻咬下唇，低低启音：“这是我爹的笔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奇怪么？”娆雪方才的凌厉已然抹去，换成了一贯的纯澈：“没什么的，只是那一晚派人去取我哥的一些生意上的单据，顺便带来的而已。”
　　慕淅沉默着抚过那五个陈久的字迹，微微思索间，纤细的手指自破口处将那一叠信件抽出。
　　安静的房屋却似背景嘈杂。摩裟过字迹的指尖感应一般，突突地跳着。心间阴沉的预感逐一丝丝浮动在悬尘中。被掌控的线条，紧迫而压抑的感觉又开始重演。
　　她凝神，一字一字细细看过，沉满墨迹香气的信纸仿佛忽然变成一张无声的网，将空气封口到没有出口与退路。
　　多年沉寂的纠葛在那一刻被命运残忍地揭开。
　　周遭的嘈杂忽然变得极其安静。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该去嘲笑还是该去哭泣，脑海中根本不能做出反映。只有那一声叹息格外清晰。
　　——孽缘。
　　孽缘。
　　多少年前那个女子牵着自己的手，用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哀伤一遍遍重复着宿命。可，那个时候，自己却怀着稚嫩的憧憬，盲目的快乐着。
　　如今，终于能够真正地理解，那一声叹息所包含的一切。
　　却是，以如此令人绝望的方式。
　　手中的信笺一张张飘落，在空中打一个转，如蝴蝶一般翩然倾颓。
　　素色的长袖层衣勾勒出慕淅的纤细身影，孱弱不经风。翩跌的信笺落在裙裾边，低入尘埃。
　　慕淅便这样极为安静地站立着，岿然成一块经年的石。她的小脸之上毫无表情，甚至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之余下精致的五官，在苍白的空气中，空灵异常。
　　她甚至，已经哭不出。

　　生死与共

　　被带着穿行一个长长的地下暗道，身体仿佛已然飘渺，唯剩的一颗心，也在麻痹的沉默中变得氤氲。
　　恍惚间，似乎便想要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停地，乖乖的走下去。欺骗，阴谋，都是曾经的旧时光中的附属，而此刻，不去想多余其他，只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多好。
　　完成这一场没有目的，没有终点的穿行。
　　恍若人生。
　　可惜这一条路终归是要有终结的。
　　当一丝明晃晃地火把耀入慕淅茫然睁大的双眸中时，她终于本能地作出反应，回过神。
　　眼眸一时间不能适应强烈的明暗反差，她下意识微微一闭眼。四分之一秒再睁开，便已然感应到了那个深深的目光。
　　煞那间，心口不由自主狠狠一紧，紧到窒息。
　　慕淅咬了咬唇，目光缓缓上移。
　　正是那一双丹凤眼。
　　身形微微晃了晃，蓦然间，仿佛有什么细细啃噬着心脏一般，打搅着一直努力想要平复的心海。其实自那一天后，初出知晓真相的绝望心情一点点被打磨，无数次不停休的心底纠缠被她一根根压平埋藏。本以为有足够把握驾驭自己的情绪，只可惜，终究不行。
　　自遇见他那一天起，她的心底便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伤疤。而这份伤疤的痛一旦烙进了骨肉中，便是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人最难耐的，并不是受伤那一刻的凌厉。而是明知是伤口，却久久都不能愈合的悲哀。
　　她轻捏手指，一瞬间心底似有什么空落落地陷了下去，再难平复。
　　眼眸微微一敛，慕淅低头错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后知后觉环视一番周遭。
　　眼前乃是离雪宫秘牢下最底层的密室。这间密室三面皆是常年阴晦的石壁，只有正对着入口处那一边横断着手臂粗细的铁栅栏。而此时衣襟染血的钟离烬宸，便是正被囚于其中。链在石壁上的铁质铐链此刻将他伤痕累累的手腕冰冷紧扣，沉重的铁链亦一圈一圈地锁住他的身体。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当真是插翅难逃。
　　心底瞬间不可抑制地酸楚，慕淅不由向前走一步，下一刻却生生止住了脚步。
　　仿佛是注定的隔阂。
　　命运的诅咒如穿耳魔音一般在脑海中嗡鸣呼啸，辗转掀起她记忆最深沉处的尘埃。
　　这时候烬宸微微动了动，带出一阵低低的咳嗽。他本是身负重伤，又中毒颇深。且是在这阴沉之地被囚了数天，自是十分虚弱。单单看他的面色，就十分苍白。可，凝望着慕淅的那一双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
　　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印进骨子中。
　　他们二人一直这样隔着铁栏沉默着，仿佛要这般直到天荒。
　　于是一旁带着慕淅来此的离若尘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七瞳姑娘，你有什么话请快些讲完罢。半个时辰之后，宫主便来此接你走。”她的声音冷冷清清，沉到丝毫不像个女子。
　　慕淅微微转首，深深望了一眼身旁的若尘，低声开口：“若尘姑娘，能不能将这门，和那锁链都打开？”
　　若尘闻言轻轻一怔，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被慕淅过分清泠的目光注视着，她蒙着面的脸不自觉地错了开。
　　沉默了片刻，若尘一言不发地自腰间拿出一柄钥匙打开牢门，而后径自走进了囚室。
　　慕淅咬咬唇，不多说，亦是一步步跟了进去。
　　入了里面才更觉此处逼仄寒冷，充斥着淡淡血腥与泥土混合味道将空气染得无比稀薄。慕淅安静得站在若尘身后，怔然着她将那个铐链打开，再将钥匙收起。
　　那一瞬间仿佛呼吸都是奢侈。
　　收回钥匙后，若尘再次扫过密室中的两人。良久，她敛起略略冰冷的目光，仰起头走出了那一件囚室。
　　小而阴暗的囚室中，此刻只剩了静静而立的慕淅，与勉强倚靠在石壁之上的烬宸二人。缄默的空气映出两人眼中的复杂，明明灭灭。
　　火把昏黄的光亮却不能在烬宸脸上映出一丝暖色。慕淅一点点倾下身去，指尖稍稍伸展。却停滞不前。
　　一个不慎，心底刹那间钝痛一片。
　　本早就将今日打算千万次想好，可当真正触及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男子时，却仍旧不能避免的难过。
　　面对他此刻的虚弱，自己却不能予以一丝温暖。
　　多可悲。
　　她是他在这世上最最至亲的亲人，也是他此刻最最该痛恨的仇人。
　　这两个身份之中，是无可泅渡的孽缘。
　　脑海中一阵漆黑的嘶鸣，慕淅蓦地咬住了下唇。什么都说不出。
　　“还要看多久。”烬宸忽而低低地开了口，他声音嘶哑虚弱，语气却是冰冷的。
　　这一句登时拉回心神。慕淅微微一用力，下唇之上瞬间印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记。
　　伸手抚过烬宸手腕上的伤处，心中心念顿时变得异常清晰。慕淅明白，这一处伤口只是露得出来的小伤，而在衣衫之下，定然有着更为残忍的伤痕：
　　“还痛么。”她的声音轻如叹息。
　　烬宸皱了皱眉，轻轻一用力挣出慕淅的指尖。他阖上眼一字一顿道：“拜你所赐。很好。”
　　慕淅抿抿唇，没有说话。
　　不是无从辩解，而是心底蓦然升出的强烈酸涩心疼迫得她一句都说不出。
　　忽然想起那个时候。
　　其实他早就什么都知道的。那个时候，他变得冰冷的眼神和那一次粗暴的掠夺。其实全部，都是为了这份难言的禁忌。
　　她慢慢跪坐在烬宸身边，无声地苍白一笑。
　　当真是宿命罢。永远是让人看不清，赌不过的。它的稍稍一场劣质的玩笑便可毫不费事地打断纠缠此生的命运线。这样的玩笑于它来说，不过是一个恶意的捉弄，可是之于他们，却轻易就粉身碎骨，再无还手之力。
　　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懂得不是么？
　　每一寸幸福都是要还的，自己奢望的爱情不过是一场妄求，可自己却选择了贪恋。如今不过是将这一切都偿还罢了。
　　或许，用这样的方式终结，才是最好呢。
　　她这般想着，心念瞬间变得无比充实安静。
　　“离七瞳。”耳畔忽然传过烬宸低哑寒冷的声音：“看够了就请回罢。还是说，你想听我恭喜你为离雪宫主立下如此大功么？”
　　慕淅听着，一点点将一双瞳眸缓缓抬起，平淡却坚定地直直落入那一双带着些许嘲讽的狭长双眼之中。
　　“你会死么？”她忽然问。清清泠泠的声音散入空气之中，震动了沉寂许久的尘埃。
　　烬宸低低冷笑一声：
　　“与你何干？难道是想要以夫人的身份来为我收尸么？”
　　火把照耀在秀气干净的脸颊上，显出异样的淡定。慕淅很轻很轻地吸进囚室中微凉的空气，一双干净的眼眸中忽而沉稳如雪。
　　“如果你真的会死，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好么。”
　　心下狠狠地一怔。
　　烬宸全身蓦地僵住，下一秒，只觉得冰凉的掌心蓦地一暖，紧接着自己的手便被身边羸弱的女子点点抬起。
　　他忽而顿了顿，头微微向后一仰，唇畔霎时绽出一个魅惑残破的笑。
　　“这又是哪一招呢？离七瞳姑娘。”唇角的血迹将那一个笑容映衬的妖娆至极，他的声音低哑清冷：“请你转告娆雪宫主，无论怎样，我都决计不会在那些单据上签字的。”语气略略一顿，手指忽而自她手中用力抽出。这一猛烈的动作引得烬宸重重咳了几声，而下一句，却依旧是再强硬不过的语气：
　　“我钟离烬宸，绝不会两次都犯同一个错误。”
　　慕淅抿了抿唇，忽然深吸一口气问道：“为什么不信我。”
　　方才的剧烈使得烬宸此刻显得有些虚弱无力，他不去看慕淅，唇角冷笑加深：“信你什么？信你没有下毒没有去偷那些单据？信你不是故意引娆雪寻到那里？还是说，信你方才那一句话，要同我一起死？”
　　“为什么你不相信，不信我从来都深深爱着你。”此话一处，痛到麻木的心底再次掀起血肉连心的波澜。
　　慕淅强忍住苦笑的冲动，缓缓地，一字一顿的将下一句话清晰道出：
　　“就因为，我是你的妹妹么？”

　　如此真相（上）

　　“就因为……我是你妹妹么？”
　　她的声音清泠，在逼仄的空气中异常干净袅然。
　　烬宸愣住。
　　眼前的女子干净如仙子，她静静直视着自己，眼眸中净是安静的执着。
　　掌心蔓生出灼热的温度。慕淅低头咬住下唇，再一次伸出纤细的葱指一点点握住烬宸的手腕。后者的手腕处凉如寒冰，与那一方炽热紧密贴合，融合出决绝的触感。
　　深深呼吸。她忽而将他的手抬起，一寸寸，引着他的手掌探入自己单薄的衣衫。
　　空气薄凉。
　　感应到慕淅的意图，烬宸下意识地微微一怔，却在下一刻被她倔强地拉回。
　　被牵引着探入最外层的轻薄纱衣，再一点点深入，直到他微颤的指尖触及衣衫中那一处细腻滚烫而敏感的皮肤。慕淅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停顿，下一刻却再向下，一点一点的，让烬宸的指尖触碰到自己左胸口处那一方陈年的烙印。
　　她忽而抬起头，绝美的眼中已然带着深深的雾气。
　　“忘了么？那个时候你说过的……我是你的女人，这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
　　此刻的烬宸几乎说不出话来。强烈的温度感应让他心底蓦地堵满了酸涩。
　　“你看，我的心和身体一样一直都记得你。它有你的印记，这个印记已经深入骨髓，蔓延到每一个神经，磨灭不掉了呵。”
　　慕淅任由自己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昏暗中，溢彩流光：
　　“什么至亲不至亲的……现在才知道的，晚了呵。我爱了你九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九年可以再去爱一个人……不可能的，再也不可能……”
　　刹那心如刀绞。
　　“锦儿……”仅仅两字就再也无从开口，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她那一处灼热的烙印之上，却怎样都升不出一丝温度。
　　眼前的慕淅忽而一咬唇，下一刻伸处手以自己薄弱的力量环抱住了烬宸的腰身。她全身因为情绪而不住的在发抖，然而却也顾及他的伤而丝毫不敢用力。
　　“别再丢下我了……”将头埋入他染血的胸膛，她的声音哽咽而低沉：“不要想办法送走我，传信给千公子什么的，不要了……好不好……”
　　心间的酸涩痛楚蔓延至每一寸神经，她的泪水濡湿了衣襟，仿佛此生最美的印记。
　　烬宸忽而深深叹一口气。
　　是，都晚了的。这一点自九年前起就应该明白的。
　　如果距离就可以横断，如果冷漠就可以遗忘。又怎么会蔓生出九年的纠葛，无止无休。
　　早就明白的。
　　暗沉中，他绽出一朵苍白的笑容。这笑容恍若暗夜流光一般，绝美不可思议。
　　费力弯起另一只手，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怀中人儿小小的脑袋，与她的长发辗转纠缠。
　　心间霎时无比平和安定。
　　“好。以后，不会了。”
　　……
　　缄默间。
　　忽闻一声铁块碰撞之音格外清脆。被惊而回神的二人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囚室之外，一袭黑衣的离若尘正冷冷看着相拥的两人，她的眼眸似千年寒冰，隐隐透着厌恶。
　　放下以剑击铁栏的手，她开口的声音充满戾气：
　　“离七瞳姑娘，你还不走么？！”
　　慕淅轻轻动了动，单手将身体微微支起，这才回望若尘，她眼中闪过一丝黯淡，而后平静道：“若尘，我今日，本就没想过要走的。”
　　若尘眸中迅速划过一抹凌厉，她打开铁门，沉声道：“你最好实相些，莫要等到宫主来处置你。”
　　话音刚落，不大的底层空间中忽而漾起一句清甜的声音：“若尘，怎的对七瞳如此无礼呢？”这声音甘美至极，透着些少女的稚气，在小小的空间中回音不断，净显空灵。
　　入口处，蓦地探入一袭粉色衣衫。
　　方才立在囚室门口的若尘见此，立刻恭敬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参见宫主。”
　　缓缓走进的，正是那笑容甜美的钟离娆雪。
　　此刻的娆雪正微笑着走近，她白净的手指随意缠着自己长长的发丝，模样极为可人。她双眸扫过囚室中的两人，目光定格在慕淅眼中，笑意更深一分：
　　“好感人，我都不忍心打扰了呢……姐姐。”她轻轻开口，却在最后两字上劣质地加重了声音。
　　慕淅瞳孔忽而一深。
　　“娆雪，你终于来了。”一旁的烬宸却是云淡风轻。
　　“当然咯。”娆雪走近囚室，轻轻扬了扬手中一叠单据：“总得来看看，哥哥你现在是不是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烬宸冷冷一笑。
　　“娆雪宫主，那些单据我是不可能签的。你还是省了力气吧。”
　　“是吗？”娆雪闻言不怒反笑，她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那还真是不好办呢……没想到哥哥你的势力如此强大，这些个，对离雪宫的威胁可都不小呢。”
　　侧了侧身，娆雪接着道：“所以呢，我想有些事还是先让哥你知道了，再决定也不迟。”
　　烬宸微微拧了拧眉，仰首望向娆雪，静等下文。
　　“哥。”娆雪眨了眨眼，唇畔染上一丝妖冶：“那次我去留月山庄时，你一定很奇怪我同七瞳两人在房中究竟讲了些什么罢。”
　　“不过可惜，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讲呢……还有之后你每每看到的信鸽，其实它们的目的地也并不是离雪宫，而是，王城慕家，北华夫人的坟头。”
　　不意外看到烬宸略带惊讶的双眸，娆雪咯咯一笑，恶劣地揭晓道：“那时候，我只是对七瞳说，‘以后如若想念你娘亲，便将想说的话写下来，绑在我带来的那些信鸽腿上，它们会代你将那些话说给你娘的。’”
　　手指微微一动，几张薄薄的信笺便翩然落在冰冷的地上——那每一张，都出自她的手笔。
　　“如此，而已。”娆雪的声音甜到让人发冷。

　　如此真相（下）

　　似乎是十分乐于见到一向冷静的烬宸愕然的表情，娆雪脸上的甘甜笑容放出丝丝极致的妖娆。她眨眨眼，接着道：“你不信么？曾经是不是还见过七瞳将一个木盒悄悄托人带出了山庄？呵。那不过是我同七瞳讲说，新王登基慕羽澜因而失去了靠山，已然撑不起慕家了。所以呢，七瞳便托我，将她自己的首饰全数拿了出来变卖了后送去慕家而已。”
　　娆雪的话音飘散在薄凉的空气中，透过每一寸皮肤直直侵入烬宸心底。玩味的眼神，好整以暇的表情。似乎是要洞穿心底的最深处的凌乱。
　　一点点看向身边的慕淅，他的眸中不断闪动着极为复杂的旖旎。宿命轮盘再次启动，纠缠蔓生的命运霎时扭轮转加速。
　　“原来是这样么……”烬宸低低地开口，声音轻不可闻：“为什么不告诉我……”
　　而慕淅，却只是静静低着头，长长的羽睫遮掩住那一双瞳眸，让人看不清楚。火把光芒在某个角度变得柔和，映在脸颊上，她的神色融融暖暖，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一丝悲伤。
　　可是他太明白。这样一副柔和的容颜之下，这个女人承受了多少委屈与伤害。
　　缓缓叹一口气。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不可言说，又何必，咄咄逼人。
　　“哥，不过呢，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选择哑忍。若是从前，该是早就……”娆雪忽然缓缓蹲下，将气息靠近：“好可惜，没看到一场好戏呢。”
　　烬宸无力地笑了笑。
　　是，选择了哑忍。最后才发觉原来不论怎样，都是错。回忆一触即发无始无终的狼狈，这才惊觉原来一直秉承的道理如此不堪一击。
　　“还有啊，有件事娆雪不得不佩服哥哥呢。”娆雪忽而开口，夺回烬宸跑神的思绪：“我曾千方百计派遣人手接近你给你下毒，却从没有成功。不得不说，留月庄主还有你身边的侍婢，都不是一般的谨慎呢。”
　　说到此处，她忽而莞尔一笑：
　　“可惜，却终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心里有某一处敏感倏然被触碰，烬宸下意识看向慕淅。只见她的一双眼眸亦略略抬起，望向娆雪，却是一片清泠。
　　“不懂？”娆雪微微倾身，一伸手，指尖拨弄过慕淅乌黑的长发：“哥你难道没有察觉吗？每一次与七瞳的共赴春宵之时，她的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馥香——其实这种香，可不是什么寻常之物，它可是能够让你在不知不觉间便被花毒贯穿百骸呢！”
　　说到这儿，娆雪忽然眼神一凛，声音蓦地冰冷几分：“对，这毒，便是以七瞳为毒引，亲自喂你服下的——很庆幸，这次我成功了。”
　　在那一刻忽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将全身蜿蜒。烬宸缓缓勾起唇角，绽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命运真的强大到可以控制一切，却总是在最暗处幸灾乐祸地导演这一场场的玩笑。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自己还要被玩弄到什么地步。
　　那时候自以为成熟的思索，决定。在这一瞬间忽而变得可笑而可悲。
　　胸口处一阵闷闷地钝痛，烬宸勉强靠在石壁上。自背部穿入的感觉麻痹了整个神经。
　　冰凉。
　　沉默中忽然听到慕淅低低地声音。那声音似乎过于平静，以至于听不出任何感情：
　　“什么时候，对我用了毒。”
　　她的这句话问的是娆雪，而后者也似乎十分乐意去回答。娆雪闻言，仰着头思索一阵后，认真道：“说起来，应该是自一年前就开始了吧……没办法呢，这种毒就是要养很久才能见效的。”
　　慕淅一点点阖上眼眸，将素净的容颜埋在长长的乌发之中。火光错落流泻连慕淅苍白的面颊，让她此刻的神情更像一个经年封尘的誓言。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她还会有这样安静镇定的力量。
　　“是住在离雪宫时，放在房中窗前的那些花，对么？”她的声音轻软苍白，似乎用尽全身之力：“那些馥郁的花，四季都不会颓败的……还有那一盒胭脂，也是它们研磨出的吧？你怕我身上的毒不够，所以要我将那一盒胭脂留下的，对不对？”
　　“好聪明！”娆雪由衷赞叹：“七瞳，很多时候你真的什么都想得到……只可惜，这一次你还是晚了一步。”说罢，她眼中泛起细碎的光彩，转而看向烬宸：
　　“原先那种毒只是以七瞳做引，若时日一久那毒便会自行散去。只是，那个夜里派去留月山庄做的事出了些差错，以至于后来棋差一招没有能够找到你。”说着，她扬了扬手中方才一直捏着的一沓单据，接着道：“而如若找不到哥哥你，日后你囤积山庄外这些个势力，对离雪宫的威胁可就大了——没办法，我只好对七瞳下了另一种毒。这种毒啊，若是遇到先前的你身上的慢性毒素，便会立时诱发……不过却只有一点，便是引毒之人，过不了一个月也会跟着，毒发身亡。”
　　心间倏然一滞。
　　或许是潜意识的维护，又或者是还不能相信娆雪真的会作出这样的事。那一瞬间，仿佛真的有什么在心底蓦然坠落，无限沉底。
　　烬宸蓦地双手支地想要支起腰身，却无奈剧痛使得他不得不跌了回去。眸光落入慕淅安静依旧的那一双眼睛。忽而深深窒息。
　　“你早就知道了是么？”一瞬间全然明白。
　　慕淅轻轻一笑，恍若流光。
　　当然早就知道的。
　　说起来，自那时候进了留月庄起，便总是逃不开中毒命运。如此反复，仿佛是诅咒。
　　只是，心底却升不起怨念。一丝一毫都升不起来。
　　深吸一口气，慕淅缓缓抬眸，认真望向娆雪美丽的眼中，神情淡薄而倔强。
　　“那时候你救了我一命，医好我的伤痕，让我可以再离雪宫安身。这些，终归是我欠你的。”手指一根根抚上左边那一方细腻完好的脸颊，微凉的触感正好将此时心情渲染诠释。
　　“那现在，是不是可以还清了。”
　　娆雪显然没有料想到这个女子会同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也未能回神。兀久停顿后她终于牵出一个笑容，认真道：“当然。”她沉默几秒以调整好情绪，再次出口的话已然恢复方才的运筹帷幄的甜美：“那时候我就说过，你不欠我的。所以说这一次，是我欠你一命呢。”
　　微微直起身，她再次将单据晃了晃，邪邪一笑：“所以解药我一定会给你，只是，究竟何时给你……就看我哥的诚意了。”
　　一张张薄薄的单据经由火把照耀显得透明而诡异。他当然明白这些代表的是什么，更加明白若然自己签下，等待的又是什么。
　　“娆雪，你真的做的很漂亮。”他忽然笑的苍白慵懒。下一刻费力结果娆雪手中单据，一张张翻过。
　　果不其然，每一张，都是留月庄最最重要的机密。
　　“看来，你派下的内线，倒是很厉害。”手上凝固的干涸血迹在单据上划过一道道暗红印记，恍若刀痕：“不知道究竟是谁可以如此轻易拿到这些机密文书？”
　　烬宸说出这句话也并非真的想要知晓那人身份，何况清楚娆雪也定不会说出，因而更加没有期许什么答案。不想，此话一出，安静得囚室中身旁那个安静的女子却忽然浅浅开了口。
　　“是你吧。”慕淅的声音轻如叹息。
　　心间空洞，恰迎过一阵空灵的风。她一点点抬眸，瞳心伴着强烈的暗淡，映入娆雪身后那一袭黑衣的女子。下一秒，她再次缄默地启音，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一生之力：
　　——“小尘。”

　　若尘身份

　　她的声音极为清浅，却带着风一般的疏离。
　　娆雪身后那个一袭黑衣的若尘明显的一怔。
　　“是你吧……”慕淅再次低低启音重复，话语飘渺而虚无：“那个时候淮风客栈的刺客，之后将夜会琉璃的消息透给爷，还有那日在留月城西街射出那一箭的人，那都是你吧……”
　　她的声音像是雾气一般，打湿了囚室中悬浮的干燥尘埃。离若尘一言不发地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尘……”慕淅顿了顿，忽而轻轻扬起头，只见她干净的双眸中已然泛起闪烁的晶莹：“怎么会是你呢……小尘从来都是那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呵。会为了我的幸福而开心，为了我的难过而生气，从来不沾染一丝的世故虚假……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作出那些事呢？”
　　咬了咬唇，再次启音：“可以在匕首上淬毒，嫁祸给伶月姐姐，可以冷漠地射出那一箭，去害一个已经死掉的孩子，还可以将留月山庄的重要账目单据都盗出交给离雪宫……这么多的事情，那个单纯到纯粹的小尘，她又怎么做得到呢？”
　　呼吸蓦地转凉，慕淅紧紧捏住手指，指端冰凉干燥仿佛已然失去了生命。
　　有些时候，真相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然而却也必须接受。
　　命运落井下石，观者皆回天乏术。
　　“唔……若尘，被发现了呢。”娆雪明媚的声音忽然想起，孩童般，分明是一句遗憾至极的话语，却没有带一丝的惋惜：“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瞒着了，我看，你还是同他们讲清楚好了。”
　　仿佛许久又恍若瞬间。仓皇中忽而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轻叹，转瞬隐匿。下一刻，一袭黑衣静静而立的若尘终于一点点上前来，缓缓摘下面纱——正是那一副极为熟悉的容颜。
　　慕淅心底瞬间冷了大半。
　　纵然已猜到，可是真真正正印证了那个不愿触碰的想法时，还是忍不住排山倒海般的难过。
　　闭上眼还依旧可以看得到初次相遇之时那个用力的拥抱，看得到那个眉眼间透着灵气与干净的女孩，看得到她简单的欢欣与愤然。
　　这样的一个轮廓，与眼前眼眸死沉的黑衣女子完完全全的重合，那一刻，仿佛真的心灰意冷。
　　下一刻，冷冰冰的指尖忽而被一个异常暖心的温度包围。这温度不算高，刚刚好够一个安心的力量。
　　微微一怔。心海中霎时暖流，一丝丝将方才寒冰融化。
　　“以前一直觉得你很傻的，”若尘忽而缓缓开口，是那熟悉的清脆，此刻更是包裹一层哀沉：“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其实什么都看得透。”
　　她眨了眨眼，眸光直直落在慕淅清凉的瞳中，忽而怠倦一笑：“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慕淅亦望着若尘，难言的安静：
　　“其实想想，好像真的有太多的破绽的……就比如那时候，第一次动身去王城前，你拉着我的手好高兴的说这是因祸得福……其实前一个晚上你们都被烬宸打发下去，而你又怎么会知道那一晚发生的‘祸’呢？而后来你被问及有谁知晓此次行踪时，说了伶月姐姐。其实除了伶月姐姐以外还有一个人，就是你呵。”
　　若尘愣了愣，而后无奈点了点头：“确实是……还有么？”
　　“还有的啊……”慕淅轻轻闭上眼，唇畔绽出苦笑：“琉璃那一夜送来的绢巾，你是最有可能拿到的对吧……而之后，我腹中有了小孩的事从未与人和人讲起过，唯一看得出的也只有朝夕相处的你了。千染鸢姑娘的那一枝箭羽也是你去放置的，若然想要那它，也应该是属你最方便了，不是么……可惜那个时候我太盲目懦弱，所以才对这些，统统都不去多想。”
　　最后一个音节止于濡湿的空气中，仿佛一曲乐章的隐匿尾音，惹人心间顿起怅然。
　　“就是……这样吗？所以你后来，才猜到了是我么？”若尘有些条理紊乱地一句句启音。
　　“不是……”慕淅的声音却安静地不像话：“都不是，方才说的那些，在今日之前，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一直到，一直到方才见到你。”
　　“眼睛。只一眼我便认出了……小尘，不管你的容貌声音如何变化，不管是开心或是冷漠。你的那一双眼睛我不会忘记。”
　　方才的淡漠刹那被冻结，若尘怔怔立在原地，忽而不能成言。
　　耳畔倏然划过薄凉的风，那一瞬间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慕淅双眸紧闭，只觉得周身那么那么的寒冷严酷，唯有指尖暖意才能给予她最大的温存。
　　后来想，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本就是一早便注定了的。
　　而有些人，也是注定要失去。伤害与被伤害都是冥冥定数，无可逾越，无可拒绝。
　　沉默中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冷笑。
　　“是……这一切全都是我做的。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宫主吩咐过的，和没有吩咐的，都是我，是我……”若尘忽而抬眸双眼直直凝视方才一直沉默的烬宸。她咬了咬惨白唇，脸上瞬间划过一丝激动的晕光：“但是我不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
　　低低蹲下身，隔着一道铁栅栏她凝望着烬宸的双眸变得复杂：“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你了……我爱你的冷漠霸道，爱你的不可一世……很傻吧，可是我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之前在此种场合的顾及此刻也全然褪去：“我刻意传回离雪宫错误情报，我愿意负尽天下人，这些，都是为了你呵！可你的眼中，从来，哪怕一分一毫都没有过我……没有过……”
　　若尘仰起头不让眼中晶莹滚落，她强行压抑住哽咽，一字一顿到：“我嫉妒你身边得宠的女人，所以不惜杀了她们。这些年来，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可是结果呢？锦儿她明明伤你那么多你还是包容她信任她最后还冒险去救她，为什么！”
　　“直到方才，我还是准备离雪宫这边的事一完，便将你救出去同你一起走的……可是你，你竟然说，要与锦儿一同死……一同去死……”若尘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再次放低，最后竟然愈加凄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越加茫然的声音在囚室中低低回荡，映衬周围空气无端跟着低沉起来。
　　下一刻，一直以来极为安静地烬宸忽而笑了起来，苍白的唇色在那一朵笑容之下有种别样的妖娆。他回望着囚室外狼狈的小尘，出口的话语清浅却冷漠异常：
　　“我为何要同我一起走。你凭什么？”
　　这一句话仿佛让若尘再次愣住。哀婉霎时收敛，她的脸色在一刹那也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我为了你……我为了你……起码……”她嘴唇兀自翕动，却怎么也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语。
　　“好了。”烬宸冷冷一哼，不再看向若尘，他转首，淡淡道：“你总是说，为了我，为了我付出为了我背叛，其实，都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你为了得到自己的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了成全自己的企图，不断为你的罪恶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以爱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轻易原谅自己的手段，重复到自己都可以去相信。而这些说到底，都不过是你不愿面对不愿承认自己的贪婪罢了。”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仿佛身体仿佛有些经受不住，他轻轻吐一口气，掌心忽而微微用力握紧一分，不自觉再次绽出一抹淡泊的微笑：
　　“真正的‘为了你’，是不用说出口的，你懂么？”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在问谁。在空气中漾出一个温软的弧度。美的莫名。

　　公平交易

　　恍恍惚惚的灯火照耀下，烬宸惨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宁和。
　　长久的缄默过后，紧咬下唇一言不发的若尘忽而闭上眼后退一步，自唇缝中低低逸出几个带着绝望的字：“钟离烬宸……你的心，果然是铁做的……”说罢，她手指倏然一松，握在手中的那一柄长剑便直直的应声落地。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淡漠的烬宸，离若尘呼吸一口气，再顾不得礼数，转身夺路跑出了离雪宫的密牢。
　　也许这天下，最最无奈与不堪的便是，情不知所起，却不得而终。
　　一旁长久安静聆听的娆雪倒也不恼若尘的无礼。她轻盈的向前走了一步，眼光望向囚室中两人，微微一笑：
　　“好了，听了这么多事了，哥，你决定好了吗？”她笑的极为干净，细碎的火光恰映入两个小巧的梨涡，异常动人：“我给解药你签字，再公平不过。”
　　再公平不过？如此的条件，何谈公平。可有些事偏偏就让人无可奈何。赌他这一次的妥协，她，势在必得。
　　烬宸沉默不语，一双眼缓缓望向身旁极为安静的慕淅。
　　火把经久燃烧后火光开始逐渐变暗，唯一的一点光亮透过铁质的栅栏映入囚室之中，每一格，都在光影交错里明灭恍然。
　　“娆雪。”下一刻，慕淅忽而轻轻启音。她不曾抬头去看向静立的那个粉衣女子，只平静地道：
　　“烬宸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所以解药什么的，我是不会要的。”
　　感应到手指微微一动，她轻轻回望一旁烬宸。四目相对间，兀自牵引出一道安心的力量。彼此心意穿越尘埃，刹那被对方感知。
　　那一瞬间慕淅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宁和。她凝着烬宸同样安静的眼眸，忽而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生不能相守，便死而同穴，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何时说过要哥哥死了？”娆雪的声音忽而灵然响起，带着几分惊异和好笑。
　　说着，她后退一步睨视着略略错愕的两人，唇角不自觉变得有些嘲讽。目光锁定烬宸，娆雪别有深意道：“哥，再怎样你都是我的亲人。像钟离嗣那样逼死亲人的行为，我可做不出来。”
　　烬宸不自觉拧了拧眉，他回望娆雪一眼，神色稍稍一动：
　　“难道你不准备杀了我么？”
　　若然这句话在从前，决计不可能自烬宸口中说出。然而此刻关乎着另一人的性命，他也不在乎多余了。
　　“当然。”娆雪认真点了点头：“娆雪只想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而已。签下那些单据，哥，你便自由了。”
　　迷乱的话语如同被光线摇曳过的繁复流苏，影影绰绰将万物搅和归于暗淡。暗淡中无形的网便毫不犹豫的包裹。无处可逃。
　　仅仅是眨眼的时间，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好。你拿出解药，我便签。”
　　……
　　倏然间心底深处被微微打乱。慕淅眨了眨眼，认真的望入烬宸的眼中。
　　只这样静静望着，烬宸的眼眸在那一刻全然没有杂质，而是罕见的纯粹。彼此凝视，无语无言。
　　原本同死的心意在有了转机之时，却无可抑制的踌躇。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一句话中的意义。
　　那些理不清的渊源归于便不用多想，可如若一旦真的有机会都活下来，他们便必须去面对逃避的一切。
　　这一段纠缠终究是被血缘封印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像是不知此事一般的坦然。
　　慕淅咬了咬唇，眼眸忽然变深。
　　“你决定了吗？”她问的平静。
　　烬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光安详。
　　那一瞬，倏忽释然。
　　似有一道光线打破黑暗迷茫，将整个心房染得鸟语花香。慕淅缓缓闭上眼，唇畔不觉漾起一个柔和的轻笑。
　　好。
　　血缘，世俗，偏见。统统不重要。你若一旦释怀决定，我亦会不顾一切地承接。
　　禁断终究抵不过宿命的纠缠。其实如若真的可以重新开始过生活，便就是这一辈子平平静静地看着他，望着他。也是好的罢。
　　这样便够了。
　　而这边，娆雪早已绽出一个甜美异常的笑容。她满意得点了点头，下一刻双手清脆的拍击三下。干净利落。
　　随着那击掌声应声而出的，是一个高大的健硕男子。
　　慕淅微微抬眸望去，那人影映入眼帘之际，倏然怔住。
　　竟是许久未见的善来。
　　一步步走出，善来稳稳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在那盘中，赫然立着一盏精致的酒杯。此刻善来没有看向慕淅，而是恭敬地等候听从娆雪的差遣。
　　“离雪宫的梨花酒，这可不是谁都喝的到的呢。”娆雪淡淡道：“解药已经下在里面了，希望哥你也能够言而有信才好。”
　　说罢，她望着善来轻轻撇了撇头示意他将酒呈给慕淅。善来得此命令，一步步走至慕淅身旁。他蹲下身，趁背对着娆雪之际，望着慕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古怪的复杂，可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别的。
　　“七瞳姑娘，请。”将托盘端起，他的语气极为尊敬客气。
　　慕淅望着善来，心下有些动荡。记忆中这个男子总对自己照顾有加，没想到仅几个月不见，竟然可以生疏至此。
　　缓缓端起那一杯酒。扑鼻的清香萦绕空气之中，那一瞬间惹人心动。
　　她不再多想什么，一仰头，将那杯梨花酒一饮而下。
　　甘美的味道在口齿间留下无尽回味。放下酒杯的同时，她对着善来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而此刻烬宸已然伸手费力地接过了娆雪送上的笔墨。他拿起方才放在一旁的那些单据，执起笔再不多看一眼，一张一张快速签过。
　　最后一笔落下的之时，娆雪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那娆雪就不多打搅了。”她随意翻看着方才接过的单据，眉眼弯弯：“哥，有件事呢，还是要提醒你的。在这里，可千万不要久留哦。因为一炷香过后这里恐怕就要永远的，消失了。”
　　留下这一句莫名的话，娆雪便笑着转身而走。盈盈转过身的刹那带起一阵微暖风尘，惹人恍惚。
　　然而，正在此时。
　　囚室之中，慕淅甫一起身便忽然被胃部剧烈的绞痛而牵扯，呼吸霎时一滞，下一刻她已然神色极为痛苦的跌回了地上。
　　“锦儿，怎么了？！”一旁的烬宸见此变故心下顿时一紧。他顾不得全身的伤，勉强坐起将慕淅扶住。
　　眼前的女子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死死咬着唇，光洁的额角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这个时候，尚未走远的娆雪忽然回过头，望着囚室内一切，眼中丝毫没有意外：
　　“对了哥，好像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她的声音清澈无害，仿若孩童：“那杯梨花酒里面我下了解药，不过呢，我也顺便下了另一味毒的……不出三个时辰，我亲爱的姐姐她便会全身腐溃而死呢。”
　　“钟离娆雪！”烬宸气血因着这句话中的情绪而微微一郁，登时咳出一丝血迹，他却不管：“你说过不会食言的。”这一句带着冰冷，瞬间将空气冻结。
　　“哥，这怎么能算做是食言呢？”娆雪眨了眨眼：“我只是说会给你解药，可是又没说，让她活着啊。”说罢，她笑着转过身，悠然留下一句的话语便径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牢。
　　“好了，要记得娆雪刚刚提醒过的话——快些走才是啊。”

　　她的计划

　　滴答——
　　滴答——
　　忽然间变得安静的囚室映衬出心底的无限空旷。疼痛过后便全身之余呼吸之力。慕淅勉强睁着眼，无力的双手被烬宸紧紧扣住，十指相扣的温度暖着虚弱的身体，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一丝欣慰。
　　“现在怎样了？”烬宸将身体费力向前移动一分，好让慕淅可以靠在他的胸前。囚室外的火把已然变得有些微弱，火光跳跃，恍若一个兀长悠远的梦。
　　“不碍的……”慕淅低低咳嗽一声，尽量不去多倚靠那个同样满身伤痕的胸膛。方才还是蚀骨般的灼痛，平复之后，到也渐渐好了许多。
　　烬宸不再多说什么，于是便这样沉默了下去。
　　——在这里，可千万不要久留哦。因为一炷香过后这里恐怕就要永远的，消失了
　　耳边突然回荡过娆雪方才那句的话语，烬宸不觉微微拧眉。如此的情况，若然能出去自是最好，起码还能有一线机会可以找人为她解毒。然而此刻，他也都再清楚不过——自己身上的毒和伤虽都不致命，却也不能让身体再如从前。若是一人勉强出去，还有些可能。但现在要带着没有一丝力气的慕淅，想要出去怕是决计无望的。
　　想想，他不觉好笑。
　　这些大抵也都是娆雪事先就考虑妥当的罢。决绝如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易就放过钟离家？
　　如此想着，指端忽而生了微弱的力气。烬宸连忙低下头看去。不知是不是火光的原因，这顷刻的功夫，慕淅惨白的脸颊上竟然多了些生气。
　　“锦儿……你真是个傻女人。”他忽然低低道，声音中略带心疼。
　　本有那么多生机，她却偏偏，选择与自己同死——当真是，傻透了呢。
　　此刻慕淅全身似乎从麻痹变得有了些知觉。头脑也没有先前的晕沉。她微微仰头，自某一视线望去，他棱角分明坚毅的下颚上淡淡的胡扎，异常好看。
　　“爷……”她不禁低低唤一声，温暖的怀抱映衬出往昔岁月的沧桑与美好。
　　“傻女人。”烬宸低头吻入她的发丝：“你喜欢唤我什么都可以的，何必这么生疏。”
　　慕淅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容。那一朵笑容温润如珠，霎时点染整个昏暗的囚室顿时蕴生一抹柔美光晕。
　　“怎么办……签了那些单据……咳……便真的，再没有可能东山再起了……”轻软的声音直入内心，牵动一阵心疼。
　　“有什么关系。”烬宸亦轻声道：“反正娆雪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要那些单据又有何用。”
　　这句话他本说的淡然，流入慕淅耳畔，却让她的心为之一颤：
　　“烬宸，时至今日……你，后悔过吗？”她忽然认真问。
　　烬宸微微低下头，直直望着慕淅的眼眸：
　　“当然后悔过。”薄薄的唇畔不觉抹出一丝回忆的悠远笑容：“后悔初相遇之时在你美好的容颜之上狠心划下伤口，后悔为了那一次浅伊和风央墨便霸道地伤害了你，后悔得知你的身份以后自己的自私与无理，后悔在圣瑛山那时候没有及时注意到你不同寻常，后悔没有先娆雪一步可以救下你，后悔对你的怀疑以及自以为是的解决方法……还有啊，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珍惜曾经最最美好的一切，任时光这样荒废……”
　　忽然说不下去。眼眸中，怀中安静的人儿已然双眼泛红。
　　“傻瓜……”他不禁轻轻道，却是无限的柔软。放开一只手，他一点点拭去慕淅眼角晶莹：“不要哭了……你看，我们留着的是同样的血液，你难过我是感觉得到的。所以，不要哭了……”
　　本是安慰，哪知这句话却瞬间引出慕淅止不住的泪水。她咬了咬唇，忽而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方才烬宸松开的那一只手紧紧抱住那个坚实的胸膛。脸颊紧贴那一方滚烫的胸口，耳畔听得到他有力的心跳。慕淅闭上眼，任泪水顺着脸颊蔓延：
　　“是……我们身体里流淌的，是一样的血脉……其实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亲密呢？就好像是……不论什么时候，不论相隔多遥远，只要我们还流淌着这样的血液，那便永远不会分离……什么兄妹不兄妹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脸颊被他的温度暖的泛红，大颗的泪滴在下颚汇聚而后滴入衣衫之间隐匿。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慕淅紧紧抿住下唇。
　　足够了。这些，真的足够了。
　　……
　　正在此时。
　　忽然被一声爆裂般的巨响打断了宁静。霎时间，整个囚室狠狠一震，经年的碎小石块因着这一突然的动静纷纷砸落在地，溅起尘土飞扬。
　　小碎石在身边不断掉落，瞬间让这一方秘牢的底层显得岌岌可危。
　　略略一怔，烬宸随即回过神来，他淡淡一笑，略带无奈的道：“看来娆雪是准备炸毁这里了——难怪方才会说那番话。”
　　看此情况，她准备好欣赏的爆炸，也定然不止这一下。陈旧的洞穴定然经不起如此折腾，也许不知哪一次爆炸，便会彻底坍塌。
　　同样微微受惊，慕淅却在那一瞬狠狠愣住。
　　被此打断了思绪才无比惊愕的察觉，方才说话时都没有发现，这会儿的功夫自己原本无力的身体竟然有力气坐起，而四肢百骸也再没有一丝中毒感觉，完全可以灵活行动了！
　　这是？
　　“烬宸……”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声音十分急促，在随时可能坍塌的通道方向趔趄地响着。
　　两人迅速交换了彼此惊异的眼神——如此危险的状况，会是谁？！

　　生死离别（上）

　　愈发接近的脚步声在四下嘈杂中显得如履薄冰。两人视线不禁汇聚于入口，在那一方幽深的通道处燃起灼烧。
　　温度蔓延。刚刚好。
　　视线深深处，一丝一毫锱铢，正跃入一个高大的身影，却不想竟是：
　　——善来。
　　“七瞳，你们咋的还没有出去？！”善来甫一进来寻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便急急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紧迫，老实的神色里亦写着明显的担忧。
　　烬宸抹去惊异眼神，回望慕淅一眼，转眸神色略略冷淡。
　　“与你何干。”他从来便是这样，对不相干的人，永远不会客气分毫。
　　善来却明显怔了怔，他似乎不曾想烬宸会这样说，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便顿了下来。倒是慕淅勉强稳了稳神，问道：“善来大哥，你怎么会回来？”
　　微微一皱眉，回过神的善来上前几步走近，又恢复了方才的焦虑模样，他对着慕淅，急迫道：“七瞳，俺在外面守着，却一直没看到你出来。到底出啥事了？你是不是还是不能走动？”
　　话音刚落未及慕淅作出反应，烬宸倒是先一步嘲讽一笑：“出什么事？你亲自端来的毒药，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了么？”
　　“啥毒药……”善来先是明显的一怔，而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脱口而出：“七瞳，难道你还没感觉到？”
　　心中忽而一动，继而一下接着一下跳的厉害。慕淅仰起头，深深望进善来真诚的眼中。
　　“你是说……”她神色异常，三个字极为缓慢，一双水眸漾着尽在不言的波动。像是触碰到某个心底深处的念想，却不敢向前再多走一步，因为每一个下一步，都有可能是彻底的幻灭。
　　承接烬宸惊异的目光，善来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尴尬，他古怪地低了低头，声音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这可千万别让宫主知道了……俺……俺早就把宫主吩咐下来的毒药换了！”
　　忽略掉空气中蔓生出的惊愕，他顿了顿，忽然有些吞吐：
　　“当时又不能说，俺以为你很快就会发现的……”说道此处忽而脸上莫名的一红：“虽然说俺不知道宫主为啥要在酒里面下毒，但是俺也不能害了七瞳不是……所以……所以……”
　　脸上微微灼烧，善来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忽而他仿佛惊醒一般，蓦地打断周遭千丝万缕：“哎呀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七瞳，你们快走啊！”
　　那一瞬间，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眼前这个忠厚的男子，只在记忆中留下依稀的影响，却远比那些深刻印记之人要温暖得多。
　　意识后置而身体先行，慕淅本能地坐支起身体，紧紧咬住下唇。眼前憨厚的男子一年以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仿佛历历在目。而今，他为了救自己不惜背叛娆雪，此情此意，怕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偿还了。
　　“善来大哥……谢谢你。”心境远远不是一句谢谢便能表达的，可惜此刻能说得出的，除了这一句也再无其他。
　　闻言善来忽而憨厚地笑了笑，那一朵笑容恍若暖阳，刹那间耀暖了整个寒冷的秘牢：“谢啥，你没事就好。”
　　此刻烬宸亦费力站了起来，他撑着墙壁有些勉强地一点点立起，方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眉心一紧，蓦地双唇紧闭。
　　注意到一丝异常，慕淅不禁关切回望。却只得烬宸一个宽慰的摇头。
　　此刻善来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了，那俺在前面带路，七瞳你们跟上俺走，别害怕。”说罢他便径自一人前方去开路，留下一个坚实的背影。
　　也许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在最黑暗的时候点燃一盏温暖的灯火。他们虽不会执手相伴，却留下了值得永远珍存的美好。
　　心室一瞬间被照亮。慕淅微微眯眼，眸中呈现出一寸晶莹光泽。
　　那一霎看到的曙光，会是永恒的前兆吗？
　　……
　　因着方才的炸毁，秘牢的阶梯通道已然有些变形。原本那些将整个通道打得灯火通明的火把，则更是被震得纷纷熄灭，再无一丝光亮。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得不一步步探索前行。
　　相伴搀扶着，慕淅与烬宸两人缓慢穿行那一条逼仄的通道。空气微凉，掌心相合的温度却灼烧着彼此内心。彼时，四周围的漆黑中，唯有心跳一下下的，鲜明暧昧。
　　“锦儿。”他忽然低低地开口，黑暗中看不到神情，只有低哑魅惑的声音如罂粟般暗夜苏生：
　　“你说，以后我们找一处山林隐居，可好？”
　　心房轻轻一颤，慕淅双眼微微一眯，仿佛有美好的时光倏然间划过光亮。
　　“好。”她轻声回答，声音中是满满的柔和安宁。
　　“那，以后我便去山上狩猎，你在家中，喜欢的话便做些刺绣什么的，如此来维持生计……我们再收养些孩子，一同养大，你说好不好？”虽是轻声，却足以点染黑暗中一簇簇火苗。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异常惹人心动。
　　“……好。”慕淅微微地阖了一眼，出口的一字带着无比的虔诚。
　　“对了锦儿……我好像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那一日，那一日你送的刺绣，我真的好喜欢……可是……”声音逐渐弱了几分。尾声隐匿在空气中，停顿片刻，他再次缓缓费力地启音：
　　“答应我，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彼此……彼此伤害了，好么？……”
　　碎小的石块承受不住墙壁而纷纷在他们眼前掉落，却仿佛通灵一般，一颗都没有砸在两人身上——像某种预感。
　　那一瞬间慕淅忽而，狠狠地怔住。耳畔还残存他的暖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恍若飘忽的柳絮。
　　眼眶刹那间被刺痛。
　　指尖处倏然感应到几分的松动，她下意识用力攥紧。咬了咬唇，慕淅再次的开口已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好……”仍旧那一个字，却再不是同样心境。
　　“嗯……那还有……还有一件事……”烬宸的声音在头顶愈加小声与虚弱：“记住……你一定要……好好过生活，好好的活着……好不好……”这一句话没有说完，他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继续下去——
　　相握的掌心骤然放松。再也无力坚持而软软倒下的那一瞬，不远处，隐约透进来一丝出口的光亮。
　　感受到那个倏忽落空的掌心，慕淅缓缓地，缓缓地蹲下。她早已哽咽不出声。

　　生死离别（下）

　　安静的气流迅速流窜在清泠的空气之中。遮天蔽日。
　　不断有碎石块掉落着，凌乱地提醒着此处的摇摇欲坠。而一直在前方带路的善来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情况，已然先一步出了秘牢。于是剩下的稀薄空气便愈发宁静。
　　“锦儿……”他忽然再起启音，显然是艰难不已：“我可能……不能陪你走完这段路了……”
　　他话未说完便忽而猛烈咳嗽起来，这一咳，引得一口甜腥翻涌在喉。烬宸不动声色地吐纳一口气，抹去唇角一丝苦笑。
　　是，早在囚室内站起身的那时候便已发现。
　　初被带到此处时只知道被下了毒，而接下来便是被折磨到昏死时间居多。因而，也一直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可是在站起身试图调息的那一刹，他忽然心下清晰了然——自己的心脉已然全数震断。强撑，却终究是走不完这一段。
　　那一霎，忽而感觉到极大的寂沉包围全身。痛楚交织恻然，在那旷远的安宁中，只有她平复下来的声音，十分轻缓地传来：
　　“不会的……我背着你，我们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未及反应手臂便忽而感知一丝力气。下一刻身边的女子已然用自己消瘦的肩膀强行撑起了自己的身体。烬宸心下动荡，身上却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挣扎。
　　慕淅紧紧咬着唇，蓦地一用力，猛的将肩上的烬宸向上托起。这样的努力着实让他勉强站了起来，然而毕竟她是女子，身体又如此羸弱。硬撑着，刚刚向前走了一步，他便因着摇晃再次滑落。如此，始终无法多行。
　　濡湿的眼眶映出绝望的倔强，那一刻她无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锦儿……你放下我……”烬宸闭上眼，无力喊道。
　　纤弱的手指因紧拉着他的手腕而微微发颤，却丝毫没有松懈。慕淅不言不发，紧咬下唇，像是某种固执的小兽。
　　然而下一瞬。耳畔忽然尖锐地刺入了第二声巨响。
　　那久久动荡的秘牢终于因着这一次的爆炸而全面的坍塌了起来，刹那的动荡将两人狠狠甩在地上。与此同时，巨石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良久，良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般，那昏天黑地地摇晃终于逐渐停息。
　　脑海中一片昏沉，心跳渐稳的慕淅勉强睁开眼，视线之中乃是自一处发出的耀眼光亮。她不禁眯了眯眼，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塌陷使得身后通路已然全部被封死，而不知是不是该庆幸，此刻自己身处之处，却恰好维系出一个空间。
　　下意识向身边望去，那一处光亮打过的光线恰能看得清，一旁的烬宸脸色却异常苍白。他隐忍地拧着眉，神色极为痛苦。
　　向里看去——便赫然看到他的左边脚踝处向下，已然深陷于一对巨石之中，无可脱离。
　　心倏然被狠狠揪起。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牵引地神经都痛了起来。
　　“你怎么样……”她问的极为克制，似乎是极力将情绪压抑。
　　烬宸费力摇摇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微微睁开眼，同样被那一道光明刺两双眸。微一思索便了然此刻两人的处境。他忽然呼出一口气，唇畔抹出一丝讽刺。
　　依此看来方才的塌陷该是将下方完全堵死了，而恰巧连带通出去那一条路也一同炸掉些许，如此一来，正好缩短了此处到洞口的距离。
　　出口忽然靠近。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锦儿。”他低笑着开口，声音虚弱无比：“看来我们是注定走不完了。那答应我，你自己一个人出去，好么？”
　　下一瞬忽而陷入一个因不敢用力而显得柔弱笨拙的怀抱，耳畔，是熟悉的让人心疼的声音：
　　“不好……这一次，不好……”慕淅勉强自己压住哽咽，认认真真道：“你忘记了么？——如果你会死，那就让我陪你一起——这句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刹那间心疼的厉害。烬宸透过单薄的衣衫感应到属于那一人的温度，心潮翻涌。
　　然而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明晃晃的光亮讽刺地耀眼，那一瞬间，心底所有波澜顷刻间化作沉静。慕淅呼出一口气，索性靠过来，倚坐在烬宸身边。掌心传来的暖意将整个心包裹，蕴生出别样的溢彩流光。
　　曾料想过无数终结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可人的命本就如蝼蚁一般脆弱，此时此刻，身边有人可以相依。也未尝不是，幸事罢。
　　“锦儿……”他低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是不是我们……我们真的如此，不可原谅。”
　　慕淅双唇微微一抿，不做声。她明白，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因为就算不可原谅，他们，也都无法回头了。
　　沉默中烬宸忽然低低笑了出来，方才积蓄了些力气，此刻倒也不会太虚弱。他眼眸微抬，示意慕淅顺着看去：“你看……娆雪她真的一丝活路都没有留下呵。”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石缝深深处正有一条长长的火药一点点燃烧着，通向不远处巨大的黑色物块。
　　那一条火药引线恰在几处巨石缝隙之中，只看得到而却不能阻止。其实就算可以阻止，他们也都明白，深陷于此本就毫无生机，还不知有没有下一堆炸药，不论如何，都无可逃脱。
　　索性那火药线还足够长，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到尽头。这片刻，烬宸便无谓笑了笑。
　　“锦儿……”或许是鲜少说这么多表达心迹的话，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显得低沉而飘渺：“其实……如果我曾经祈望过你会爱上我，也曾经祈望过你不要再爱我，到最后，都是错是伤。那么下辈子，我还该祈望什么呢？……是不是只剩下，祈望我们不要相遇……”
　　埋入他长发之间的脸颊上早就泪雨磅礴，慕淅隐忍着吸了吸鼻子，勉强让自己发出声音：
　　“如果可以，那就祈望每一世都不要错过……错也罢伤也罢，总有一世会幸福下去吧……”
　　心似被狠狠绞痛。他忽然体会到语言的无力。
　　足够长的沉默，宁静到眷恋的气息沁入心肺——下一秒，仿佛一瞬间释然。
　　是了。
　　宿命一世世轮回反复，不知哪时哪刻可以侥幸得来一丝怜悯，从而换的刹那芳华的甘甜，修得某年某月的长相厮守。
　　天意既然无从揣摩，人所能做的，便只有通过努力珍惜每一秒的相守，来换得那命运转盘下，某一次永恒的地久天长。
　　耳边充斥极为细小的火药滋啦声响，仿佛天地间最唯美的绝唱。
　　“锦儿。”他忽然唤，声音中有某种远山雾气一般的缭绕。
　　“嗯？”慕淅淡淡地闭上眼，低声应答。
　　“其实我想，如果九年前就知道你是我妹妹，结果可能还是一样吧。”积蓄了些许的力量，他的声音中亦有了些力气。
　　“什么？……”心中仍旧不可抑制地一紧，慕淅仰起头望过去，回应她地却是一个突然的拥抱。
　　他不是是哪来的力气，一瞬间爆发出来而拥抱地那样紧。掌心紧密贴合的纹路灼烧了她。下一刻，许是因着身体的缘故，他缓缓放开。
　　火药线一丝丝燃烧，愈发接近那一块巨大的爆炸物。硫磺风靡惹人窒息。
　　“锦儿啊……”烬宸再起启音，不动声色：“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是么……”
　　慕淅全身轻微的一战栗，不禁柔声道：“我知道的……”
　　刻不容缓的火药一寸寸蔓延靠近，那样的速度仿佛快到瞬间却又慢到世纪，如此的折磨着。
　　顷刻间，便剩下了一寸——恰是不多不少的距离。
　　“锦儿……”烬宸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异常清晰。
　　下一秒，慕淅整个人忽然被一个用尽全力的力道狠狠推出了那个出口洞穴。几乎是同时，清晰的爆炸声在耳畔轰然响起。
　　蹭在地上而磨出的伤口倏然麻痹了整个神经。巨石在不远处狠狠陷入将整个洞穴都封死吞噬。那一瞬，她忽然失聪。
　　空旷的脑海中，穿越千年的光线恍惚双眼，死寂的而终只清晰地回响着他在最后一刻留下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
　　（原谅我吧，柯南看多了后遗症。但愿你们没有被在古代的这个爆炸的剧情雷到……(*^__^*)嘻嘻……）

　　如何面对

　　（呼，从今天开始赶进度咯，质量要是有所下降的话，在此先sorry咯～）
　　……
　　是不是真的珍存每一秒，便可以换的总有一日的幸福？
　　风尘岁月，瞬息光阴。
　　真的有人，愿意为你停留千年，只等一个擦肩吗？
　　……
　　醒来的那一刻恍若已经历了万年，浩劫一般。依稀间记忆复苏，只言片语在耳边穿刺，夹杂着浅风呼啸，地动山摇的背景，迷乱而喧嚣。
　　——我爱你。
　　明明还是混沌的，却在着三个字倏然清晰划过脑海的那一瞬间，蓦地清醒过来。
　　甫睁开眼便被光线刺得瞳眸骤痛，慕淅坐起身才发现，自己乃是躺在一张温暖的床榻之上，本能地四下望去，视线临窗处正静立着一男一女两个颀长背影。那两人像是听到动静，轻轻回过身。她逆光的脸颊映入她甫醒的双眸中，幻化出强烈的愕然。
　　“小尘……”喃喃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沙哑的不像话。
　　转过身的小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淡淡看过床榻上孱弱的女子一眼，声音无温：“醒了么。那最好，我们不多留了，桌上有饭菜，饿了就自己吃吧。”
　　“我怎么会……”慕淅抿了抿干裂的双唇。思维还不能正常运作，于是只好努力从一片混乱的记忆中抽丝剥见一分有用的信息。
　　转过身的小尘瞥过慕淅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倒是在小尘身后的那一位紫衫男子对慕淅温和一笑，接着，便耐心地为她解释了起来：
　　“慕淅姑娘，在离雪宫秘牢外你昏倒了，于是我们便将你救了回来。如此而已。”
　　那个紫衣的男子神色极为宁静大气，干净的素颜之上泛着一片轻柔，却不失一丝邪魅。慕淅本一直这般看着，只觉得他的神态极眼熟，像是散落在旧时光罅隙中的身影。
　　然而脑海终于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了那男子的这句话。一瞬间，记忆却像是浪潮般呼啸卷起，再难平复。
　　他……
　　再无暇其它。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遭遇的场景忽然再次清晰重现，与凌乱的回忆穿插交叠。心在那一霎那骤然疼痛起来。
　　他，将自己推了出来，而后……
　　刹那凌乱的内心让她再没有一丝力气深想写什么。就好像，回忆触及那一人时，注定要生生撕扯无尽的伤疤。
　　正在此时，小尘忽然单淡淡地启音，那声音在耳边盘旋良久，才终于进入思绪：
　　“这一次，我欠你的算是还清了。”
　　慕淅有些怔忪地抬起头，凝望着小尘，双眸却没有一丝焦距。有很长一段的时间她几乎不能认得出眼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谁，意识像是无限沉沦。
　　直到，小尘略微犹豫之后转过身，而后直直走出了房屋，她才逐渐回过神。
　　视线之中，只剩下那个似曾相识的紫衣男子，望着她似笑非笑。
　　“慕淅姑娘，你就在此好好休息吧。”那男子望着慕淅的眼光似有一瞬间的深沉，最终却化作了十分疏远的客气。
　　慕淅静静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若说之前是想不起，那么现在便是纯粹的不敢想。蓦然逃避了那一心结，思绪便如同在无人之处一般，空落落地再无其它。
　　且说，那个紫衣的男子见慕淅没反应，也便不再多说，他微微一点头，亦转了身走出了房门。慕淅愣愣看着，混乱中只觉得不该这样留在这儿，于是她下意识站下床，跟着那男子走了出去。
　　天光耀眼，这才发现四下原都是谷底的荒凉。她茫然地前行，身上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此刻却是最无关紧要的点缀。
　　没有目的，没有终点，只这样走下去。仿佛路的尽头，便不会再有茫然和悲伤。
　　他走的淡然，她一步不拉，如此这般，一前一后的仿佛要去寻找前世回忆。
　　那个紫衣的男子最终停留在一堆坟土前。
　　自是知晓自己被跟着，他却不曾回头看过一眼。停住下来后，他久久凝视着坟前那一块简陋的墓碑，神色一丝一丝的，变得平淡。
　　在那一块石头的墓碑上，只刻着一个字：
　　妹。
　　再无其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此方坟墓的主人。或者说到底，就算有刻字多少，真正在意的又有几人？再透彻些，身后事，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离开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意，而墓碑只供生者缅怀。若然简单一字足以，何必刻意。
　　慕淅静静看着，心海平静一片——若一个人没有了思想，自是，也不会有任何情绪。
　　“在发什么呆？”那男子忽而回头，双眼微眯凝视着慕淅。骄阳在某一瞬打入他的眼中，有种异常的美感。
　　慕淅微微抬眸，一言不发。
　　“你看。”紫衣男子微微缓一口气，坦然道：“就好比着一座坟，有些事情总要面对的。”说着他扬了扬嘴角，笑容十分好看：“其实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坟，归结所有实质。而如果可以不去面对，这座坟便只有荒草蔓延，在心中，永远永远地凄荒着。”
　　这一句话随并没有说什么特别，却一瞬间触动了慕淅极力逃避的某些心结。那一霎那，心海骤然起波万丈。
　　“面对么……”她喃喃，刹那间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以为我不说，那就不会是真的……”
　　紫衣男子向前几步，微微笑了笑。他伸出手，抚过慕淅濡湿的脸颊，动作再自然不过：
　　“傻丫头。”他吁出一口气，目光略过那一堆坟前几颗娇小的野花：“只有敢于面对了，它才有可能，开出别致的花，不是吗？”
　　这一句话穿过阳光下的尘埃，直直抵达天际，又直直射入人心。恍若圣音。
　　可是，没有你的回忆，该去如何面对？
　　微风中，几颗野花依旧烂漫鲜活。

　　风尘岁月

　　自那一天起，慕淅在这个地方，住下了足足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满塘粉嫩到遍野金黄，花开一季，更迭的不光是岁月，还有人心。
　　这三个月以来，慕淅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养伤，静静住行，静静发呆。
　　而身旁环境也像是在自然不过一般，一切都是照旧——那个时常矗立在那座不知名墓碑旁边的男子依旧是宽和却魅惑的，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小尘，也仿佛是经历了生死而看透一般的淡定起来。
　　其实这些日子，说起来似乎同以前没有丝毫的改变。
　　眼中海华丝看得到她和他偶尔牵起的手，看得到她脸上的知足安宁和她眼中的暖意，看得到两人彼此相视时蔓生的默契。一切一切，似乎并没有失色失声。
　　可偏偏，这些所有的，一丝一毫都入不了脑海。
　　日复一日，时间几乎是可以忽略，唯有心念，在打磨中变了陈旧。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苍老了。
　　……
　　慕淅离开的时候没有同那两人中任何一人说，好像是忽然的，便这样蒸发似的走了，没有留下丝毫线索。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也都十分平静。
　　像是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因而如此的方式对与彼此而言，反而更好。
　　慕淅离开的那一天，小尘与那紫衣男子在那一座孤坟的前面，发现了一株小而洁白的雏菊，它安然地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纯粹。风静静掠过，遍野芬芳。
　　“她还是知道了。”紫衣的男子会心一笑，眼神云淡风轻。
　　“是。其实她，是比任何人都要聪明的……”小尘的声音亦是平淡，她轻轻拾起那一株雏菊，凑近深深嗅了嗅。那一瞬间她的笑容恍若最干净的水晶：“你知道么，她可以看得懂别人的眼睛。”
　　“是么？……也许吧。”紫衣男子转首看向小尘，脸上浮现一丝柔和：“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她？”
　　小尘回眸那个笑容，亦轻轻一笑：“有必要吗？他们若真的有缘分，怎样都扯不断的。”
　　男子不由得偏了偏头，笑意更显：“说得如此好听，你啊，莫不是还放不下？”
　　小尘轻轻吸一口气，双眸坦然落入对方眼中，唇畔笑如雏菊：
　　“你说呢？”相视一笑，贝齿玲珑。那一瞬间蕴生的安逸平静，他们都懂得。
　　没有回答。
　　他们不需要。
　　……
　　二十岁那个九月，终于明白命运的强大与人生的脆弱。九年来穿越过的美好希望，终究留不下甚至足以回忆的丝毫影像。于是只得一路寻觅，一路遗忘。
　　足足过去三个月，才刚像是开始了一场浩劫。
　　其实人本就寂寞，到头能够陪伴一生的，始终都只有自己。
　　可是。
　　总有那么一方寸心结，说服不了自己去遗忘。于是在习惯了一个人后的数个凌晨时分，总会有某个时段倏然地清醒。毫无理由。脑海瞬间空白。睁眼，视线模糊。
　　还是会看得到某个封尘在记忆深处灵魂底层的身影，看到他冷冽的眼神和魅惑的神情。某个不经意的相遇后，他的眼神居高临下的停留片刻，唇畔带着邪气笑容。
　　梦醒时分，总是最真实的幻觉。
　　每每此时，慕淅都会手臂收缩，深深抱住自己，止不住的寒冷。仅仅是一个拥抱却远比爱情本身还要绝望疼痛。
　　心口最深处在那一刻深深深深地感应。
　　除了他，还能有谁可以给予如此真实的疼痛？
　　你看。我始终走不过你的离亡，始终接受不了，这个结局——就是我等来的，终结。

　　小尘【惹尘埃】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我的记忆都可以延伸到很小很小的幼年。
　　也许是因为，那并不算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又或者，从来我都是这样一个无法面对伤害的孩子。
　　那一年，我的生命中彻底丢失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的娘亲。
　　那一年，那个懵懂的，脏兮兮的我，便就是一手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另一只，被娘亲亲自交托于青楼的老鸨的手中。
　　那一年，我只有六岁。
　　这样一个经历，直到现在，我都不能释怀。那一年那个幼小的我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竟可以为了金钱，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卖进那种肮脏的地方。
　　或许这么多年过去，在理智上我已经可以理解。可是在感情上，却怎样都无法原谅。
　　后来在离雪宫的无数个夜里，四下的沉静中我都会回忆起那个时候的情景：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因为一个从未吃过的美味而无比满足快乐，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被那个买给她包子的人，亲自葬送。
　　其实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懂。
　　可惜事实往往是最磨砺人的教训。在之后被强逼着学艺、干活，还不时遭到打手痛打的数不清日夜中，我仿佛真的开始以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成长起来。
　　假装，隐忍，阴谋。
　　这些都是严酷生活的附属品。如同我必须接受这样的生活一样，这些沉重的面具，我亦要全部收纳，一刻不能摘除。
　　无可选择。
　　六岁那一年夏天，所有的稚气被命运过早的撕扯，遍体鳞伤。
　　那个时候，青楼里面同我这样年岁的姑娘们都开始接受训练。六岁年纪其实已然可以看得出丫头们的皮相。哪些老鸨子看得顺眼，又聪明会来事的，便被送去学琴棋书画，日子过的舒服，将来也都是小姐的命。而剩下愚笨普通的，怕只有打杂受气当雏妓的份，将来大了也是接待那些个没多少钱的客人，满足那些猥琐的欲望。
　　这些一切的一切。我们都太清楚不过。
　　于是，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我们，暗地里便都开始了你死我活的阴谋。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拜它所赐，做这样的事情，我们永远都是得心应手
　　那时候，我便就是这样耍着手段玩着伎俩，亲自将两个平日亲密到互称姐妹的姑娘送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雏妓行列。
　　日后想想，其实那个年纪大小的孩子能有多高明的手段呢？恐怕我当年那些低级的伎俩早就被阅人无数的老鸨识破，只是她看中的就是我这份心计与不择手段，因而故意拉我一把，不说破罢了。
　　毕竟这样适者生存的地方，心眼明白有脑子总要比徒有一副漂亮的皮相要有价值的多。
　　总而言之，也就是因为那一次的表现，我才不至于彻底的沦陷在那一片肮脏之中。如此说起来，多少有些讽刺。
　　从那以后的日子倒也算是平静，我过上了相对安逸的生活，只是心底仍旧是明白，这平静的尽头，等待着的是怎样的屈辱和污秽。
　　而，就在我八岁的那一年，这样任人宰割的生活，终于有了天翻地覆转机。
　　记忆中，那是一个阴霾的让人发冷的早晨。在这样的时间和天气里，馆子里所有人都是一副恹恹的模样。就在那个清晨，我被那个心情不好的花魁扯着耳朵谩骂，却不能开口喊疼。而就此时，有这样一个人便无声出现，轻易地打落了紧紧掐着我耳朵的那一只脏手。
　　不久后我便知道了她的称呼：
　　离夫人。
　　那一刻，疼痛还在蔓延的头脑中一点点刻画出眼前人的形象——或者说，这并不算是一种形象，而只是一种感觉——绝美而高贵，让人不敢逼视。
　　也就在那一刻，我为了这样一个互不相识的人，忘记了方才锥心刺骨的疼痛。
　　其实在当年我已深切体会太多的尔虞我诈，亦明白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不相干的人付出。然而，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就偏偏，选择了完全的地相信了她。
　　自青楼买下一个尚未长成的丫头并非难事，况且离夫人一出手便是一百两。老鸨子自是喜不自胜，再没有不愿的理。
　　于是在那样一个阴霾到让人发冷的早晨，离夫人带着我，永永远远的离开了这个让我每分每秒都憎恶的地方。
　　很久很久之后，当终于明白那一天离夫人究竟为何要买我出来时，很奇怪我却一点都没有怨过她。若非如此。我怕是仍旧是一个内心无限阴暗的小女人，又怎能遇到你。遇到这一场让人耀目的感情呢？
　　……
　　被带到离雪宫之后，我便随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同开始学武。很庆幸，也许是天赋异禀，我虽学的晚，却仍旧在一大群人中脱颖而出——又或许这才是当初离夫人一眼便看中我的缘由。
　　这几年的岁月中，我由一个只晓得勾心斗角的丫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杀手。而周遭的世界，也由最初的一个仅是十来个丫头组成的小圈子，变成了整个的武林天下。离雪宫其实有着极其强大的网络关系和人脉，虽在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组织，却掌握着数量惊人的江湖情报。宫主在多处有江湖上有名有位之处均派入了内线。而我，也属于其中之一。
　　这也便是我遇见你的伊始。后来我想，有些事其实早就预设好了，而我只是按照命定的轨道，遇到了命定的人，而已。
　　你，便是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王城慕家二少爷，慕洛昭。
　　我被安排的身份其实很简单，便就是一个你身边最不起眼的侍婢。而我的任务，却是整个慕家的机密。
　　出乎意料的是，身为王城慕家养尊处优的二少爷的你，却是那样一个温和的男子。即便是对待我这样卑微的侍婢，都没有一丝的嫌恶轻视。而渐渐相熟之后，你更是对我照顾有加，丝毫没有少爷的架子。
　　在你的身边，我呆了整整三年。这样的三年与之前的生命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世界。总觉得你是那样一个简单随和的人。然而每每相处久些，便又觉得你如此深藏不露，眉眼间透出的气度，教人无法看透。
　　一面寻觅一面遗失。很久之后我才彻底明白，当时我没有抓住的，究竟是怎样一笔珍宝。
　　那一个晚上。我接到离雪宫新的任务。而就在我拿着那些得手的慕家机密单据，一越而出慕家府墙之时，月光之下，紫衣翩然的你，深深地目光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刺伤了我的双眼。
　　许是第一次失手心中总有些惊慌，而武功不在我之下的你，却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双眼眸穿过雾气击穿我，直至千疮百孔。
　　这样的感觉，我无法形容。
　　不记得我是怎样惶然逃离的。只是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终于自你那一晚的眼神中，读到了让我无比惊慌的结论。
　　心痛，惋惜，受伤，关切。
　　还有……更多的什么。
　　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到的。或许自小的经历在骨子里烙上了深深的自卑，我从不相信有这样一天，会有一人对我产生如此感情。所幸在那一次之后离雪宫便将留在了宫里。因而我也再没有多余的机会见到你。
　　其实如果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冷静，也许我真的可以想明白离开慕家这些日子的无端晃神和心绪不宁。只是措手不及的命运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时间。
　　回到离雪宫不久后，宫主离夫人因病去世。
　　其实这些年来，对于离夫人的感情早已淡了许多。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各取所需而已。因而她的去世，真的没有对我有太大的影响。
　　接管离雪宫的，是那个并不相熟的小主，娆雪小姐。
　　一直以来都以为，这个总是跟随在离夫人身边的娆雪小姐是个心思极为单纯的孩子。直到那一日她微笑着坐在大殿上，从容地宣布了她对于留月山庄的企图以及自己周密的计划后，我才知道。这个面容甜美的女子，内心深处有着常人不可企及的心计。
　　或者说。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有故事的人才能彼此读懂。
　　可惜在那个时候，盲目的我还是没有看清，命运的转盘就位，而所有的所有，其实在最开始就已经无可挽回。
　　那一年，我刚满十五岁。
　　我的第二个任务，正是留月山庄。
　　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名唤钟离烬宸的男子一点点的走入了我的生命——或者说，是我，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地介入了他的生命。
　　留月山庄名满天下的庄主。单单是这一头衔，就足以说明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
　　有些事不是不明白。身份的悬殊至此，总有那么一个界限注定无法逾越。
　　可惜我就是这样，一面明了着，一面，却无可避免的僭越了。
　　若霜曾说过，在我被烙上自卑的骨子里，隐者与生俱来的自负。也许就是因此，在遇到可以匹敌之人时，瞬间，轻易感应。
　　多少次，因为他过人的聪慧，差一丝就被识破。每一天都承受着巨大的紧迫。可越是如此，我便愈发动心。
　　是。我动心了。对着那样一个冷酷而高高在上的男子。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再一次遇见了你。
　　重逢那一天恰是留月庄盛宴。留月庄与慕家素来敌对，因而我丝毫都没有料想到你会出现在那一场筵席上。即便只是以慕家四小姐的夫君——唐门某堂主的朋友这样的身份。
　　烬宸倒也没有介意。那一刻站在他身后的我，却第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惧。
　　明明看到你停留在我身上，那个让我胆战心惊的眼神。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整场的筵席中你始终都没有揭穿我。
　　不明企图的帮助让我不寒而栗，那时候我从没想过你这般行为只是因为不愿见我为难。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候。
　　那一场筵席之后，你约我单独见面。微凉的空气在彼此的距离中穿行，你看着我，只问了一句：“要我帮你么？”
　　很久之后我才看清，这一句话，便是命运给我最后的机会。若抓得住，那些生死纠缠便再与我无关。
　　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然被自己编制的美好蒙蔽了双眼。再看不到那一条退路。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弄到了兰殇的毒药。亦不知道你是怎样将唐门菱花散之毒下给了浅伊。想来即便是与慕家姑爷十分相熟，拿到唐门这两种不轻易外传的毒，也定是费了一番周折。而在那一日之后，我所视为羁绊的两个女子，也全都因此全都如我所愿，变成了将死之人。
　　可是事实往往是以一个最令人无法猜度的姿态嘲弄的出现。我千方百计除掉的这两个女子，却都讽刺的各自安好，寻到了自己的幸福。
　　并不是每个人都同小时候那些同样目的的女孩子一样歹毒，因而去伤害那些没有心机的人时，我也不可能如那一般理直气壮。当我故意拿错熏香，又轻易将匕首刺入那个一直以来带我极好的小姐胸口时，当我制造一个接着一个的误会时，不是没有挣扎和自责，只是我同时也清楚的直到，再怎样，都来不及了。
　　谁让我爱上的，是这样一个男子。
　　然而过了那么久，当锦儿再次以一个让人无可质疑的身份出现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心灰意冷。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
　　那些失望之极的日子，我决心收整乱成一团的心情，在不理会关于你的无尽纠缠。重新的一心尽职为离雪宫效力。
　　可心中，却免不了总有最后的执念。
　　那一个夜晚烬宸突然提早自王城回来，将原定的计划打乱，措手不及之下，我只得孤注一掷，支走锦儿，用生命的代价赌他未能平复的伤势和毒。
　　在那一场生死瞬息的混战之后，在听到他决然的拒绝我之后，在我的剑尖抵住他的胸口那一瞬之后。
　　我忽然悲哀的不能自已。
　　人总是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格外眷恋。多么悲哀，我也是千万个不能幸免之人中卑微的一个。
　　彼时我自猜得到若霜定然还在不远处注视，于是在剑上做下手脚，最终还是保住了钟离烬宸的武功，亦骗过了所有人。
　　可是徒有多少留恋，我也是清楚的明白，曾经所有美好的幻想。其实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决绝幻灭。
　　我怠倦地闭上眼睛。伸出一手遮挡住眼眸，感觉到手背上，一片冰凉的濡湿。
　　那是从未有过的触感。那一瞬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为了谁而流。
　　在这样的时候，我依然没有责怪过命运什么。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的选择。这一点我应该记得。
　　只是这一刻，却狠狠地想起了曾经的慕家。我忽然发现，原来那一段时光，竟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岁。可惜，终难回首。
　　不久之后。在离雪宫的秘牢里，我终于忍不住将自己所有的不甘倾诉出来。换得的，是他几句轻蔑的话语：
　　——你总是说，为了我，为了我付出为了我背叛，其实，都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真正的‘为了你’，是不用说出口的，你懂么？
　　多么奇怪，明明该受伤的时刻，脑海中却忽然越出一个埋藏伸出的人影。
　　真正的‘为了你’，是不用说出口的。
　　这一句话在我扔下长剑走出秘牢的路上，不断在脑海中回荡。然后我便意识到，在这一刻，我真的放下了那一场不切实际的妄想。
　　在秘牢的出口处，一眼便看到了一袭紫衣的你。夏风扬起的下摆好似穿越千年的旧时光。我望着你从未改变的瞳眸。心底刹那间无比安宁。
　　曾以为成长便是越加懂得伪装，这一刻终于明白，其实学会真诚，才是真正的成长。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就好像而后被我们救下的那两人，他们的幸福不是别人可以企及。而我们，也不需要诸多妄求。
　　就如抬眸的霎时光亮一般。其实每个人都会见到光明。洗去尘埃。
　　岁月如此绵长。
　　我明白。

　　缘分不灭

　　翌年九月。
　　繁华过后的时节往往最让人落寞。空气中微微颤动的风夹杂极淡的香气，如尘埃般扑鼻。
　　素衣的女子轻轻动一动有些麻痹的手指，宽大衣袖细腻而冰凉的触感直入心底。有那么一瞬，眼前满院金黄的场景仿佛倒流而至很久之前，一方最初的依靠。那一年听馨小筑的菊花也是如此漫不经心的凌人，迷离唯美。如今看来，却是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悲哀。
　　当年的听馨小筑，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摇摇头自飘渺的思绪中回神。她缓缓走向庭院深处，一路细细的菊花瓣沾染在她微沉的衣袂裙裾上，带着昨夜秋雨过后特有的花泥，纷纷复复的仿佛有种不似人间的错觉。
　　指尖在湿润的空气中划过一个兀长的弧度，无始无终。
　　“淅姐姐。”忽闻身后一个稍稍带点稚嫩的声音响起。她仓皇转首，只见转角处那个年纪不并不大的男孩子正规规矩矩地立着，不似同龄人的顽劣，他这般立着，虽幼小却颇有一番成年男子的淡定与气度。
　　慕淅望着他，眸间不由染上一层淡淡的柔和而掩住了方才的郁然。她淡淡笑了笑，走至那男孩身边，轻俯下身：“君儿，什么事？”
　　那被唤作君儿的男孩便就是慕家的六少爷慕洛君。当年，琉璃失踪的那一刻也同时昭告着慕家的彻底衰落。无人能够打点，这一座曾名声赫赫的幕府也逃不过树倒猢狲散的命运。偌大的一个府邸，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那些个丫鬟仆人自然也都纷纷散了。然而，剩下那些年纪尚小的少爷小姐，总要有一人照料。于是一年前，慕淅便卖了些地产，盘下一间铺子做苏绣，总算让这一家子有了落脚之地。
　　此刻洛君轻轻仰起头，有条不紊道：“姐姐。方才苏家前来下定，说是要上好绸缎做一身嫁衣，下月初八便要成，而且又指名要姐姐来绣。伙计不知道该不该接，便差我来问问。”他一字一句说得条理清晰，俨然一副成熟的处事口吻。许是经历那些混乱的日子磨砺，较年岁相似的孩子懂事不少。
　　慕淅闻言，微微怔了怔。薄凉的风掠过，轻扬起她乌黑的发丝，一瞬间似是有什么自记忆深处掀起一般，擦破桎梏，转瞬却没了踪迹。
　　也许心已封尘，生活却还是要继续。
　　“嫁衣么……”她一点点直起身，晃神地喃喃道。
　　其实，记忆深处一直不曾忘记。当初那一门名门世家的有为少年与富甲一方的惊艳佳人的婚事，最终不得一个圆满的终结。因而，每一个女子都向往的嫁衣，她也终是无缘。
　　如今，看到满怀憧憬的待嫁女子，无端便生出了由衷羡慕。不是不知为她人做嫁衣的无奈，只是，也许可以看到有人幸福，总是好的。
　　“好，你去差一个伙计回话苏家，我尽力便是……”出口的话语轻风的在空气中散落。
　　“君儿明白了。”洛君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淅姐姐，这些天君儿和灵妹妹要学的大抵也都学完了，我们想去看昭哥哥，可以么？”
　　慕淅伸手抚了抚洛君的头，温软一笑：“君儿想去便去吧，唤些伙计路上照料你们，倒也无妨。”一年来他们也常常去慕洛昭那里。慕淅心里通晓的，到底还是些孩子，总呆在一处也会闷。
　　微微呼吸一口气，又似想起什么似的，慕淅俯身理了理洛君的衣衫，轻声道：“一会儿姐姐弄些桂花糕，你和灵儿留一些在路上吃，然后记得带给璃姐姐，知道么？”
　　一听说有喜欢的糕点，洛君的脸上也不禁泛出一丝开心的笑容。他点点头，眼神干净明亮：“君儿知道。”
　　“好，去吧。”慕淅望着那一寸笑容，不由欣慰一笑。
　　洛君转身走开几步，突然回首，冲着望向他的慕淅展露出一个孩童纯粹的欢欣笑容：“谢谢姐姐！”他说着，回过身的步伐亦变得轻快了许多。
　　一年前，对于这个并不熟悉的姐姐，他们多少还有些生疏。可时至今日，也都变得自然而温馨了起来。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
　　自慕洛昭与小尘隐居的小屋走出来，两个孩子显然都是十分开心的。或许这便是血浓于水，血缘之间总有一份剪不断的感情。
　　一路走着，行不远便看到那一座低低的坟土。小小的洛君单手牵着妹妹，步子不禁放缓了许多。
　　自周围采摘下一捧菊花，洛君携着灵儿翼翼地行至那一座坟前，乖巧跪下：“璃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灵儿将怀抱中的菊花小心放置于墓碑前，小小的手一点点将花归置整齐，一脸虔诚。
　　空气中染着微凉的雾气，将那一捧菊花惹得细嫩动人，仓皇中，煞是好看。
　　而正在此时。
　　不远处一玄衫男子望着两个小小的孩子，俊美的脸上泛起一丝疑惑。他缓缓走向前，器宇轩昂的眉宇间透出点点复杂神色。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洛君忽然听到身边传来这样一声，不禁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护住一旁同样受惊的妹妹，抬眼打量起身旁站立的这个男子。
　　狭长的丹凤眼看起来并不算太亲善，而好看的鼻翼与薄唇将他隐在长发之间的那一张俊秀的脸颊衬得兀自现出一份魅惑。怎样看，都不像是随便搭讪之人。
　　由于身份的特殊，洛君自然是多一份警觉。他拉着灵儿站起身，微微索眉：“妹妹，把糕点放下我们走。”
　　身后的灵儿原本还有些躲闪，听闻哥哥如此说便也壮起了胆子，她解下身上的包袱，自其中拿出一包桂花糕，弯下腰，伸手放在了坟头前。
　　本是一个很快的动作，他却偏偏捕捉到了那极为细微的熟悉。
　　霎时怔住。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中，小女孩纤细的手腕上，那一条黑色的腕链在光线中闪出一抹耀目的光亮。
　　那一条，正是慕淅当初自留月山庄带出的腕链。这样的腕链本应慕家女儿各有一条，只是当年灵儿尚小，自己的腕链便收着没有带，而后来又走的匆忙，链子便这般遗失了。于是慕淅便将自己的腕链重新穿系起来，予了灵儿。
　　“你怎么会有这个！”下一秒，那男子几乎有些失控地抓起了灵儿小小的手腕，目光中，满是震惊。
　　“喂！你想做什么！”洛君见此立刻护住脸色煞白的妹妹，高声道。不远处马车旁那些个伙计仿佛也看到反常，纷纷向着这边走来。
　　指端被挣脱，面对着两个敌对的孩子，那个瞬间，太过明亮的光线灼烧眼眸。
　　下一刻。
　　他已然迅速调整好情绪，放下手指，脸上亦恢复如初平淡。
　　“不好意思。”那男子站起身退后一步，予他们之间一个安全的距离：“我是想找你们的姐姐慕淅，你们可以带我去么？”
　　十足的试探。
　　毕竟是孩子，洛君果然是上了当。他微微一皱眉，眼中闪过稚子般的防备：“我姐姐不认识你，所以我们不会带你去的。”说罢，他拉着妹妹的手，逃似的跑到那些走来的伙计身边。
　　那男子望着他们转身走开的背影，再不多说一句。唇畔却泛起一丝好看的笑容。
　　自当初醒来到现在，寻觅了整整半年，却始终未果，那么现在，是不是终于盼得一丝眷顾的曙光了呢？
　　深吸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一跃，正是马车远去的方向。
　　……
　　而不远处。
　　携手漫步而出的慕洛昭夫妇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均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看来，他好想是要发现了呢。”一人道。
　　“是啊，还是被他发现了。”另一人接话，毫无意义的重复却是平和而温馨。
　　相视一笑。
　　有些人，缘未尽，便总会有重逢的一天。
　　这个，他们都明白。

　　当时心境

　　才不过九，十月份的天气，已然带了些肃杀的寒意。内堂之中，过早支起的暖炉袅袅的冒着白气，让人不由得身陷安沉。
　　她从来都是这般怕冷的。
　　“小姐。方才苏家差人来说要退了先前定的嫁衣，您看……”一旁，年迈的管事伙计正恭敬地向着她汇报着。
　　“要退了么？”慕淅显然有些微惊：“来人有没有说是为何？”
　　伙计想了想，道：“似乎是说不嫁了。”
　　“不嫁了……”不觉轻声重复一遍，她不由霎时有些恍惚。
　　“那……便算了吧。”半晌，她终于低眸微微叹出一口气：“只是可惜了那一身嫁衣，只差一点就要完工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一件嫁衣她总不由倾注过多心血。脑海中一直觉得，若两人能在一起，便是上天赐予的莫大的福泽。可偏偏，总不能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她如此说，老伙计倒是笑了笑：“可巧了，方才外堂有个客人正好说要定一身嫁衣呢。小姐若是愿意，倒是可以直接予了他。”
　　“是么？”慕淅微微一怔，又摇摇头：“却不知人家要的面料是不是一样，样式尺寸合不合呢。”
　　“那我现在便去问问？”伙计倒也精细，想来嫁衣一般都是一种面料，样式也无非是图个吉利，究竟要龙凤还是鸳鸯，也无人会计较那么许多。而那苏家小姐身材大众，她的尺寸放在别人身上，十有八九也是差不多的，改一改便可以直接用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又笑了笑——这小姐当真是多余的担心了，自她手下出的活，哪一件不是被争着抢着？
　　这一边慕淅听那伙计这样说，略微一思索，也觉无妨。于是她缓缓点了点头，示意同意。然而待那伙计转身之际她却忽然又唤住：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问吧。”
　　九月末梢牵动空气薄凉而昏沉，那一瞬间，灵魂被漫天卷起的风尘模糊稀释。这样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没有缘由。
　　……
　　带着老伙计疑惑的目光一步步出内堂。慕淅理了理垂在腰际的长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恍惚。
　　伙计的不解她当然是明白的。毕竟是特殊的身份和容貌，平日她几乎从不出来外堂亲自接待客人。而现在的这样危险却无缘由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无疑是惊讶惊奇的。
　　其实在那一个瞬间之前，她也是不懂得。她不懂自己忽然的执念究竟为了哪般？可以不顾隐患，变得如此的冒然。
　　然而在那一个瞬间之后，便所有的一切，都无需再多一份的缘由。
　　那一个瞬间，四目毫无预警地相对。
　　刹那。太阳穴处剧烈的痛楚灼烧眼眸，四周围嘈杂的背景忽而与她无关。
　　经久尘封的桎梏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血液顿时逆流让头脑死死的窒息，勾勒出恍如穿越前世的轮廓线鲜明蔓延。
　　后来其实真的明白有些事是一早注定好，而在无可能有第二种可能。只是，灰尘落尽最真实刺痛的感触，永远是当时。
　　眼眸深深处，正那是一张丝毫不曾模糊的脸。
　　“您就是此间老板吗？久仰。”熟悉的声音，却是不熟悉的话语。
　　命运的转盘在那一霎就位，咔哒一声，带动千百年岁月罅隙中潜伏的尘埃。
　　慕淅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恍惚。下一刻她的行动已凌驾于思维之上。几乎是条件反射。
　　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全身似乎都压抑着隐隐的颤动。
　　玄衣的客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疑惑的神色，这一丝神情将他那一张略带魅惑的脸映衬得更为动人——那样模糊性别的好看。
　　慕淅走到那客人身边，眼眸一点点下移，葱白的手指一分一毫伸展开来，牵起他的手，而后，又一分一毫地与他十指相扣。指端略略粗糙的熟悉磨裟让她终于找到了一丝区别于梦境的证据。微冷的空气席卷而来，霎时，眼中似无意识般，堆积起深深的水汽。
　　“你终于回来了么……”她的声音将空气荡出一道道波痕。
　　掌心紧密贴合。慕淅忽然紧紧地攥住那一只有些搞不清状况的手掌，微暖的温度恍若隔世。
　　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听觉，模糊了感官。唯独那一副容颜，如此清晰。
　　“小……小姐？”下一刻，神色迷茫的客人仿佛感觉到一丝疼痛而试图挣脱，甫一动却被更为强大的力道死死抓住。
　　慕淅忽然抬眸，望入那一张太熟悉的脸颊。可——这一刻，这幅容颜上，却是除过诧异与无措，再无其他。
　　这样的表情仿佛利刃一般，霎时将刚刚有所平复的心境再次扰的面目全非。
　　不是……不是这样的。
　　指尖好似忽然失去了力道，再也抓不住一丝执念。
　　客人见状，再次轻轻挣脱了她的柔荑。此变故让他有些惊异。然而毕竟是有修养，整理了一番情绪，他还是得体地自我介绍道：“在下阳璟安。小姐是否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怎会错？这样一张映入血液的容颜，又怎么可能认错？
　　然而，然而。
　　多么相似的一副容颜，在那之上，却是那一人从来没有的谦逊与疏离。
　　不是的，他不会有这样的表情，不会。
　　记忆再次不可避免的回放。耳边巨大的轰然将实现染成血色的残破——仿若那时支离破碎的画面。
　　颓然放下手指，慕淅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一旁的伙计见此连忙以打烊为缘由将店里瞧热闹的客人驱散，匆匆关上的店门隔绝了冷空气，所有的思绪便都在一方温暖中骤然升温。
　　“小姐……您没事吧？”阳璟安有些迟疑地扶住勉强站立的慕淅，感觉到那个纤弱的身体强烈一怔，他张了张口，却终究再也没说什么。
　　一旁有些眼色的老伙计早已上前一步搀过慕淅，他一面示意一旁人扶她下去，一面招呼着阳璟安：“公子还请稍坐片刻。”
　　仓皇间，被搀扶着的她下意识回眸而去。逆光的颀长身影依旧得体的客气着。忽然与记忆深处那一人丝毫不能重合。
　　左胸膛处忽而牵动起铺天盖地地震动麻痹神经。恍惚间，思绪全然紊乱。
　　是，你早已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告别。那样不留余地。
　　可这世上，真的还有这样一个人，与记忆最底层的你，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吗？

　　注定僭越

　　一连几日过的浑浑噩噩。那一人的模样不断在脑海中回放，梦魇一般。
　　白日里在身边的人只有店里伙计与绣娘，即便是晚上君儿灵儿那些孩子们念完了书，也无可能对着他们倾诉什么。偌大的一个家，忽然就变得空落落。
　　没有人能给予一个安心的力量。好似所有人都忘了，除去必须挑起的担子，她不过是一个年芳双十的小女人罢了。
　　命运清晰的不真切。
　　反复臆想着，忽感指端略微干燥，慕淅不自觉轻轻磨裟。这一处皮肤，曾经被那一人双手合十紧握，被那一人暖在手心心疼。果然娇惯得如此敏感脆弱。
　　她缓缓地抚着，忽然就舍不得离开。
　　心也是一样的，愈是被娇惯过，就会愈发脆弱。
　　“咚咚咚”忽而传来轻缓有礼的叩门声。慕淅怔了怔，脑海中驱散那些凌乱，走上前去开了门。
　　叩门的是管事的老伙计。他端立在门外，先是不失恭敬的笑了笑，而后有礼道：“小姐，那一日定嫁衣的阳公子求见。”
　　纵使不能十分集中精力，闻言还是有些意外。她愣了愣，眼眸对上老伙计询问的目光，相隔片刻才反应过来。
　　阳公子？
　　这样的称呼在她听来无疑是陌生的，只是这样的称呼对应的那一副容颜，却是怎样都无法忽视。
　　慕淅咬了咬唇，一刹那脑海中蓦然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这样的一个念头让她都不禁为之心跳入擂鼓。
　　稳了稳神，慕淅努力平静地吩咐老伙计去药铺抓两味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的面色这才渐渐恢复。
　　不知怎的，忽然有一瞬间对未知的恐惧呼啸而来。
　　阳公子……若然这样一个身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究竟该庆幸还是悲哀？
　　……
　　转入内堂一眼便看到那个端坐于桌旁微抿一口茶的阳璟安。他的那一副容颜初入眼眸仍旧会漾起瞬间的炫目。慕淅驻足，眼睛一转不转的望着那个举止儒雅的男子，一时无语。
　　太相似，又太不像。
　　这一次细看下来，其实他较那一人还是有些许不同的。皮肤似乎是黑了些，气场也不那样强烈了。
　　其实若然留意，便可找出越来越多的不同。可她就是不愿再去想什么。无缘无由。
　　倒是阳璟安，他看到慕淅的身影，放下手中茶杯站起，温雅一笑：
　　“劳烦小姐了。今日阳某冒然叨扰，实在不好意思。”一开口便是如此得体客气的话语，仿佛是铁了心要与她心中那一人身影脱离一般。
　　慕淅缓步走近。她抿着唇，微微低眸不语。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无碍。”
　　阳璟安闻言，再次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在下今日来，是想与小姐商议一下那件嫁衣之事。那一日后听那位老伙计说了苏家那一件嫁衣的缘由，想了想，到也觉不妨。不知，那一件嫁衣小姐是否完工了？”
　　轻轻抬眸，她的思绪仿佛总比他慢一分。
　　“还没有。这些天不太想做事，所以一直搁置着……”她说着，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不知公子你……是为何人做嫁衣？那小姐的身形，又如何？”出口的声音刻意地有些生硬。毕竟她不是那般没有理智的人。然而这几句话看似是找到了往日的沉稳，却只有她知道其中隐着的情绪。
　　“是为我小妹做的，身形么……”阳璟安略略思索：“大约同小姐您差不多。”
　　眸中人的神色依旧平和，看不出一丝端倪。可，这样的一句话，却让她再也无法如他一般泰然处之。
　　一个略带禁忌的词语将空气中的暖意分解。指尖微颤，极力想要隐下去的情绪再次悸动而起。
　　慕淅微微眯眼，一瞬间恍惚。
　　“若是……若是身形同我相似，那便要……改小一号了。”深吸一口气，她尽量将语气显得波澜不惊：“不知公子何时需要？”
　　“不急的。”阳璟安道：“小姐赶在三月之内完工便可……对了，还不知小姐芳名？”
　　刹那间有些诧异，慕淅不由得微微抬眸。
　　“小姐别介意。”阳璟安见此，笑着道：“只是那日小姐认错了人，想来也是缘分。不若，真的认识一下如何？”
　　慕淅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温良的男子，顿了顿，忽而，语气轻缓却清晰地道：“我叫锦儿。”
　　她鬼使神差地讲出那一句话，忽然心下重重一顿。
　　期待着什么？还是。害怕着什么？
　　这般，又是为了什么？
　　然而，不论在期待或是害怕什么，在下一瞬间，终究都化成了轻尘散落在了空气中——因为那个瞬间，阳璟安的脸上，一丝一毫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沉吟着，仿佛正在记住这个名字。
　　“锦儿……”依旧是两个字自口中流转而出，甚至语气都与当年一模一样：“如此别致的名字，难怪手艺这般了得。”他仰起头，由衷称赞。
　　一丝忽然的酸涩情绪涌上心头，慕淅怔然笑了笑，神色忽而变得怠倦。同时，她也骤然意识到那一个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这一人，就算他不是阳璟安，又怎样？
　　如果换做是尚不知所有事的从前，定然不顾一切寻得真相。然而。
　　如今，毕竟是不同的。
　　在秘牢之中，那时并无从有太多考虑，因而可以只用刹那便许下生死相守。可若是如今，我爱你这样一句话，也许定然是说不出的。
　　爱情是一个人的事，而相爱却远不止是两个人的事。
　　如果有那么一天。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吗？可以自欺地认为要相守一辈子的人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不可能的。
　　明明知道他是自己的血缘至亲，还去放任自己的感情。这一点之于她，未免太残忍不堪。
　　或许本就是，老天不忍看到伦理道德约束不了的这一段感情继续蔓延，便选择用生命的方式去结束。
　　世人不许。祖先不许。老天，亦不许。
　　其实这些，她都是明白的。
　　有些东西，执意妄求，便注定会僭越了。

　　不测风云

　　两味草药摆在桌上十分显眼。浓郁药香蔓延整个屋室，让人不由沁心。
　　这是在做什么？
　　无数次这样问自己，却没有一次可以得到结果。只是，到了这一步，还能怎样？
　　翻出的典籍在指尖压的沉重，那之上，药量和药效与记忆之中分毫不相差。
　　叹一口气。慕淅缓缓将草药抓出适量收入衣怀之中，心下顿时不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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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自后门出来便看到马车旁久候多时的阳璟安。他正款款站着，阳光下笑容淡然。
　　“走吧。”简单两个字，自然至极。
　　慕淅点点头，不多说什么，转而沉默地上了马车。
　　之于阳璟安，仍旧不算相熟。不过就是有时他上门来，请教些苏绣的门道，顺便浅尝辄止地聊一聊罢了。因而先前他约她出来散心时本是一口回绝的，可是，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蓦然动了心。
　　璟安说，总待在屋里会很闷的，出去散散心，或许会有些意外收获呢。
　　意外的收获——如若真的有这一道曙光。会是绝处逢生，还是命运的落井下石？
　　可终归，会有这样一个时候。
　　这一行的目的地是不远的一座不知名的山。九月正是紫薇花谢和枫叶正红的时节。出来散心，在适合不过。
　　一路上马画册颠颠簸簸，光影恍惚。第一次与阳璟安相隔如此近，气息交换间，总让慕淅有些不自在。
　　“这个时节的枫叶该是正好的，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暖融融的呼吸间，他自然地一笑，说的随意。
　　慕淅漫应一声，目光不自觉瞥向他那一副容颜。
　　“其实我还从未见过满山红叶的样子呢。我自小在塞北长大，那里不似这边,有如此景致。”
　　“是么……”明明知道不能再妄求，却还是忍不住被这样一幅皮相灼痛。
　　“当然了。”阳璟安似来了兴致，提及故乡，总有些不能自已的感情：“我自小便是在那种阳光下大漠上的生活里成长，在那里，人人的性情都极是极豪迈，好似连线条也是粗犷的。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不过说起来，我却更喜欢这边的细腻——”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不知为什么我的性格倒是与出生之地格格不入。”
　　“嗯……”不经心应答着，心思凌乱中，根本无法多分心片刻。
　　“说起来，我好想更加倾羡这种细致的地方。就像是你手中那些刺绣……”他说着完这句，轻轻一顿，而后笑了笑便不再多说什么。
　　既然都察觉出她的晃神，仿佛这样说这话打搅着她，也不对。
　　而。阳璟安这样沉默下去，慕淅却仿佛没有发现一般。依旧一言不发的安静看着。空气霎时有些暗生诡秘。
　　良久。
　　“真的这样像么？”阳璟安忽然转首望向慕淅，一字一句认真道。
　　“什么……”被攫住的神经末梢轻微一战栗，她蓦地心下一跳。
　　璟安微微笑了笑，眉眼间有些温软气息：
　　“那个人啊。你这样一直看着，几乎要让我疑心是不是曾经失忆过然后认识过你呵。”
　　怔了怔，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于是低头歉意一笑：“抱歉……”
　　“他……是你什么人啊。”阳璟安望着慕淅迟疑了一番，再次启音的话语已抹去了方才的玩笑语气。
　　是什么人……
　　心头忽然强烈涌上难以言明的酸涩。她紧紧抿住下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
　　见状，阳璟安也不再多问什么。他沉默片刻，而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呵。说起来，来这边的时日不多，只认识了你这一个朋友，所以总来寻你——但愿没有烦到你才好。”说着，他微微勾起唇角，温良如水。
　　慕淅轻轻仰头，唇畔绽出一朵浅笑：“怎会……”说完大抵是也觉得总劳他一人带动话题也不妥，于是想了想，主动开口道：“阳公子既然自小在塞北长大，怎会突然来了这里？”
　　“无他，那便恰是玷苍与梵夏的交界处。而今两国因梵夏太子之事反目，交战在即，那里也跟着乱了起来。我不喜那些战乱，便来这里了。”他这一句说的轻描淡写。停顿片刻，忽然再度缓缓开口，语气略微轻了下来：“小时候总以为自己生长的环境才是最好的，后来才慢慢发觉，没有尝试过其他，便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
　　略微深刻的语句散落在马车之内，动荡着，意义不明。
　　“锦儿，以后唤我璟安就好。”阳璟安忽然这样说。那一声无预警的“锦儿”让她倏然一怔。
　　慕淅怔然抬眸，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不待她多想什么。正此时他们所乘的那一辆本就不快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阳璟安轻轻一愣，旋即掀起帘子瞧是什么状况。透过小小掀起的一角打进来的光线，正看到车外有五六个彪形大汉拦路。他们个个手提大刀，凶神恶煞一般。
　　心下“咔哒”一声，不安已然预感。
　　为首的拦路人看到璟安，收起手里的长刀，走上前几步，冷冷一笑。
　　“这位公子，这一块乃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地盘，您要从此过，还烦请给我们哥几个留下些路钱才是。”
　　竟然是劫道的。
　　璟安微微皱了皱眉，目光扫过荒郊野岭之下的眼前几人，略略沉吟。
　　若平日自不耻这样的行为，然而此时，却也不能连累身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和一个雇来的车夫。想到这儿，他神色一沉。
　　“有话还请好说便是。不要惊吓到旁人。”璟安沉着说着，自怀中掏出些银两：“这些银子请拿去买些酒肉，劳烦各位行个方便。”
　　他此刻专心应对着劫道人，因而并没有看到身后慕淅微微一顿的神色。
　　那劫道之人听璟安如此说，倒也省了力气。他嘿嘿一笑，接过银两便准备转身。而，就在此刻，马车内的慕淅却忽然起身，掀起了整个车帘：
　　“怎么了？”她轻轻问道。
　　这一举动不要紧，正待离开的几个劫道之人见了她，立刻停下了脚步，彼此对视间眼神中流转出慧心的光亮。
　　“呦，原来这车里是个姑娘。”为首的那人目光贪婪地流窜在慕淅的脸颊上，笑意加深：“哥几个忘了说，这里有个规矩，就是姑娘家不准路过——所以小姐，看来你今天是走不成了……”
　　未及他说完，一旁璟安早已脸色微变。
　　“既如此，那我们回去便是。”他神色一凛，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慕淅身前。
　　“哎。都来了，哪有就这样回去的道理？”那大汉冷笑着，不由分说便要伸手拉过慕淅。
　　伸出的手忽然被狠狠打落。大汉疼的一愣，抬起头狠狠瞪着方才出手的璟安，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小子，方才不是挺懂规矩吗，怎的这么快就忘了？！”他动了动手指，忽的抽出那一把长刀：“那就让大爷教教你！兄弟们，给我上！”
　　后面那几个大汉闻言纷纷上前。阳璟安也不含糊，只见他眸光一寒，纵深跳下马车，转眼间便与那些人对持起来。
　　刀光闪过，步步惊险。
　　璟安的武功不弱，然而毕竟是赤手空拳，敌对那些个持刀的大汉到底还是有些不济。转眼间已处劣势。这边，慕淅却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神色逐渐凝重。
　　不一会儿的功夫，阳璟安的步法已显然慢了下来。一个大汉见此，看准时机提刀便向着他刺了过去。那一刀本是来势汹汹，却在近他身之时忽而刀锋一偏转，只轻轻划破了他肩部些许皮肉。
　　慕淅下意识皱了皱眉，与此同时轻轻咳嗽一声。这一声咳嗽过后，一个大汉忽然向远处张望一番，转身喊道：“好象有官兵。”
　　这一喊，顿时让那些人住了手。
　　彼此相视，为首的劫道人转头看了一眼下了马车的慕淅。待看到她微不可见的点头后，他大手一挥，恨恨道：“撤！”
　　登时，方才劫道的几个大汉一下子消失地无影无踪。方才混乱无比的场面亦霎时平静。
　　慕淅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前。
　　不一样的。一丝一毫，都是不一样的。
　　不仅是那些话语，那些处事方式。单单他的武功，也不会退到几个劫路人都打不过的地步。
　　什么都可以假装，唯独这个，是装不来的。
　　看着眼前面色潮红的璟安，他促短的气息昭示着自己体力与内力的严重不足。慕淅咬了咬唇，不禁扶住他，心下默然。
　　对不起。
　　可是难道真的，这便是结局？

　　被困破庙

　　四下环望，才发觉原来狼藉过后，余下的只有一片荒凉。簌簌凋谢的紫薇花落在这一处不知名的荒僻小路上，将此处幻得与世隔离一般。来时雇的车夫见势不对，早已趁人不注意解了马，弃车而逃。而唯一剩下的那辆残缺马车，只得如此尴尬却坦然地一动不动，透着一丝无奈。
　　慕淅扶住有伤在身的阳璟安的手臂之际，才惊觉他此刻正全身发烫。一丝莫名的情绪闪过，下一刻她才意识到——竟然是发烧了。
　　这样的发现让慕淅有些慌神，怎样也没有想到，因自己而起的这一事居然导致这样的后果，一时间，她也没了主意。倒是阳璟安，失了血色的脸颊上微微绽出一朵蔷薇一般的笑容，安慰道：“自小身体就这样差，总没办法。”说罢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今日要不是我约你出来，也不会如此，现在还要累你扶着。说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她安静的听着，低着头，心下越发不知是什么滋味。
　　依此刻的情况看来，也只能徒步折返。此处偏远到连方向都辨不清楚，唯一能做的便是沿来时的路试着走回去。深秋时节，山间的小路上总是带着浓重的湿气，恍若此刻两人微冷的心绪。湿润的雾气打湿他们单薄的衣衫，更显出一丝清冷。
　　如此状况，果真是自作聪明。
　　眼光有意无意扫过那一寸刀伤，慕淅心底划过一闪而逝的细密痒痛。当初下意识认定他的武功十分了得，因而请来的那些人也都身手不俗。却没想到……
　　此刻这样看着阳璟安因自己而受的伤，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有些思绪，只适合独占。
　　叹一口气，慕淅将自己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探上璟安滚烫的手臂，予以他片刻的安宁。在璟安回眸感激一笑那一瞬间，她确定听到自己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很小很小，却很疼的一下。
　　……
　　本以为最糟糕的状况不过如此，而下一刻，慕淅才体会到祸不单行这一句话的真正意义。
　　甫转过那一个转角，空气中方才还只是微微的雨丝迅速转为了一场倾盆大雨，转瞬间，将猝不及防的两个人凑头到尾地浇了个透。
　　天地骤暗。
　　被如此突然的潮冷冻到，慕淅不由得一哆嗦。下一刻，身体被拉过，她冰凉的指尖便不由分说被阳璟安暖在了他合紧的手心。
　　“不行，要找个地方躲一躲了。”璟安略略虚弱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无比单薄。却如港湾一般坚定。
　　雨水打湿发丝，蜿蜒出细细的延绵水线，顺着侧边脸颊急速流淌。如同此刻心情一样，好不狼狈。
　　慕淅不再说什么，风雨中相依偎的腕部加强一丝力道。好似承担。
　　那一瞬间，心间暖流翻涌。与很久很久的从前遇见那一人之时，一模一样。
　　可是，若真的是你，为什么不予相认？而若又不是你，为什么会是，这样强烈而悸动的感应？
　　不远处。
　　一座隐匿的破庙，隐隐地露出了些棱角。
　　……
　　阴暗中安静燃烧的火堆摇曳的光线映在一旁跪坐的两人脸上，沉默中显出一丝暖意。外面依旧雨声隆隆，这一方救星般出现的破庙之内却是意外的安逸。暖暖的火堆逐渐烤干着身上湿透了的衣衫，也兀自平添几分暧昧。
　　“你现在怎样？……璟安。”慕淅低眸，明明灭灭的火光窜如瞳孔，溢彩流光。一时间她也还不能够适应这样一个陌生却意义非凡的称呼，喊出口，总不觉生硬。
　　噼噼啪啪的燃烧之声伴奏在耳边，映衬着阳璟安略略轻声而鼻音浓重的声音：“不碍的……回去睡一觉便好。”
　　心下明白他是安慰，慕淅咬了咬唇，忽而站起了身走向璟安身边。
　　“你的伤……我帮你处理一下吧……”俯视下去，这一副容颜似乎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不论是以哪一个姓名或身份。
　　明显的感觉到他全身一滞。而后，阳璟安稍稍不自然的低下头，小而轻的声音自他隐匿在发丝间的唇间糯糯逸出：“不、不用的……没事的……”
　　拒绝的话还在口中，滚烫的脸颊上忽而覆上她冰凉的手指。
　　“这样烧，还说没事！”慕淅吓了一跳，指尖被那温度灼到而微微一缩，在空气中漾出不自觉的轻颤。
　　或许是感觉到一丝舒逸，阳璟安终于不再多拒绝什么。
　　一阵风自外刮入庙堂，刹那摇曳得火焰乱舞，天昏地暗。同时也吹冷了两人身上还未干透的衣衫。还仍旧潮湿着却经历如此风吹，那些身上的衣衫顿时仿若一块裹着的寒冰似的，冻得两人均是一哆嗦。
　　“好冷。”
　　阳璟安缩了缩身子，忽然道。
　　全身如此滚烫，他确还觉得冷。可这样的条件，就算是一件干一些的足以御寒的衣物都没有，更别说予他温暖为他疗伤。
　　慕淅心下划过一丝犹豫，下一刻，她蓦地站起身，解下唯一一件较厚的外衣，支起木架靠近火堆。而后，留下一句“你等等。”以及身后错愕的璟安，便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雨幕。
　　回来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当那个如从水里捞出一般的慕淅再次出现在破庙入口时，阳璟安几乎是愣住了。
　　目光紧紧落在她单薄的身上，乌乱的秀发湿嗒嗒的散落，遮掩住一张秀气而冻得发白的小脸。只有一双干净透亮的瞳眸之中，隐隐透出一丝清澈的欣喜。
　　慕淅一步一步走进来，展颜对着璟安孩子气地一笑，而后摊开手掌心，在她带着水珠的掌心之中，安然躺着一把青嫩而新鲜的草药。
　　“这个敷在伤口上，可以消炎的。”她仍旧有些哆嗦，脸上却是简单而开心的。
　　“你这个傻女人……”阳璟安声音有些虚弱，却掩不住满满的心疼。
　　慕淅无所谓的笑了笑，顺势捋干了秀发和单薄的中衣上沉甸甸的雨水。因润湿而紧贴的中衣勾勒出一个极为动人的曲线，在半明的光线下，美的异常。
　　她却似无辜般全然不知。
　　一步步走近，蹲下身，慕淅极为小心地靠近璟安又更为小心地一点点掀开他肩膀上染着血污的的衣衫。触目之中，那一道并不深的伤口，因着雨水的浸湿，呈现出发白的颜色。
　　她的心紧紧地一抽搐。
　　掏出同样湿透的绢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过那一道伤口。慕淅稳住自己的心神好让自己的手指不至于太过发抖。雪白的绢巾上染过暗红的血污，触目惊心。
　　不知为什么，她的眼中，忽而闪过一抹复杂。
　　没来由的。

　　那个怀抱

　　伤口上着草药，已消去了些肿。却还是让人不忍多看。
　　慕淅双眸自然地凝睇双目微阖的阳璟安，错落的光景散碎了记忆。倏忽间，她的眉心轻轻地一收。散碎的记忆骤然拼凑。
　　面对这样一幅容颜，没有办法不去妄自沉溺。
　　摇了摇头，她强自记忆中脱离。稳了稳情绪，她拿过那一方因染着血液而异常刺目的绢巾握在手中，起身，又轻步走向一旁已十分陈旧的桌案前，用另一只手拿起桌案之上那个用来祭祀的废旧的铜碗。这一系列动作，轻缓而利落。却只有她自己明白其中的沉重。
　　指尖微颤。在清泠的空气中触感异常。
　　她忽然听见心跳声在那个瞬间，一下一下的，振聋发聩。
　　光线好似霎时有些黯淡。
　　慕淅顿了顿，下一刻拿着那只铜碗，缓步走向庙口前，在地上积水的小洼处清洗干净，而后，又在碗中盛了些清澈的雨水，折返而回。
　　破庙内外的光线一明一暗，倏忽间恍惚了眼睛。
　　将那碗水轻轻放在冰冷的地面之上，慕淅又自衣袖中拿出先前差伙计去抓的两味草药，微凉的触觉在指端蕴生无限祟迹，清晰而细腻。她指尖轻碾，微微将其研磨细碎，再一点点侵入碗里，任草药的药汁在水中荡涤混合。
　　那些色浊的药汁融入清澈的雨水之中，即时将其染的微浑。顺着她手指的轨迹一圈圈旋转的水映衬出她白皙的葱指，登时说不出的压抑——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在做什么？”璟安低低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些许疑问。
　　慕淅抿了抿唇，低头微微一笑：“没什么，伤口还要再上一些草药。”说着，她背过身，伸出那一只紧握着绢巾的手，展开。那一方鲜红而仍旧湿嗒嗒的绢巾将掌心染成一朵梅花，无比凄艳。她轻轻看着，在璟安目光所不能企及的地方，暗自，将手指一根根收紧。
　　绢巾之中，他的血液便这样被挤出。
　　那一滴浑浊的血滴直直地坠入碗中，很轻的“嗒”的一声，在她听来却好像是轰鸣般巨大。铜碗之中，一点鲜红浑浊地聚集，耀目如一句誓言。
　　慕淅不再犹豫，一闭眼，蓦地咬破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端。继而，她以同样的方式，狠狠将自己的血滴挤入碗中。
　　刺目的殷红，因着药草的缘由而不与水融合。因而可以清晰的看到：两颗血滴逐渐地合拢，却久久地，未能溶为一体。
　　它们极为妖冶的静默着，嘲弄般映出慕淅眼中的深深的迷茫。
　　他。不是你。
　　眼前忽而微盲。那一瞬她竟分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是了，早该知道是这样的结局。
　　可若不是你，为什么左胸膛那一处，会有那样强烈的感应？
　　经久的怔忪。这终于是了结所有猜疑的最终结局。或许，也便是最开始的结局。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接受罢了。
　　瞳孔中渐渐感光，那一瞬间。她的全身忽然被巨大的失落肢解到体无完肤。
　　……
　　很久很久，慕淅终于淡淡呼出一口气。垂眸中咬了咬唇，继而缓缓起身拿起那一件方才搭在火堆旁已经烤干的外衣，走过去俯身披在阳璟安身上。
　　“算了那药不上也可。你先睡一下吧，待雨停了我喊你便是。”她说着，眸光一闪，有些复杂地将眼光打向别处。
　　这一刻忽然不能面对这一幅，一模一样的容颜。
　　阳璟安一怔，神情中泛起模糊的动容。身上被她骤然的暖意包裹着，埋首还能嗅得到那衣衫上一抹属于她的淡淡气息。他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暗自将那一件外衣拥紧。
　　再冰冷的风雨严寒，仿佛都自此无关。
　　“无事，我不想睡的。你坐过来吧。”阳璟安微微动了动身，腾出一小块地方示意慕淅坐过去。
　　脑海中还是深深疲惫，因而什么都没有去想。慕淅怠倦笑了笑，不言语地靠着他坐了下去。
　　“冷么？”他忽然问。下意识专眸后赫然对上那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眸。
　　的确有些冷。
　　淋雨时候还不觉得，这一刻却察觉自皮肤到骨子的潮湿冰冷。慕淅抬眸，略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而。
　　也就在那一抬眸间，她忽的发现——高自己一头而俯视过来的璟安那带着魅惑的目光，一点点，似有若无地，在自己的身体之上轻微划过，带着暖暖的暧昧，勾勒出自己被紧裹的线条。
　　慕淅蓦地全身一抖。
　　之前也是明白的，他对自己的好，她总怀着一份心念。然而在这一刻，切切实实地，确认时。却依旧心跳鲜明如擂鼓。
　　尤其是。
　　陌生的身份，却是太熟悉的眼神。
　　“那……”璟安忽然开口，打断她凌乱的思绪：“那你抱着我吧……”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忽而变得有些低哑。
　　那声音如同魔咒，瞬间击穿她的心底。
　　未及反应，冰冷的身子忽而被那一件暖融融的外衣盖紧，接着，自己便顺势轻缓地陷入了一个微微发烫的怀抱。
　　“这样，你就不会冷了啊。”他的声音自耳畔清晰而邪魅的传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侧颜之上，低沉的妖娆。
　　好似一霎那被蛊惑。那个瞬间慕淅竟然忘记了抵抗。
　　阳璟安怀抱地深深深深，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而微醺的脸颊一点点贴近怀中人冰冷精致的容颜，直至灼热融入一片冰凉，蕴生出暗夜的迷乱花朵。
　　时间刹那凝结。空气稀薄而炽热。
　　“锦儿，你又瘦了……”他微阖上眼，仿佛被那其中的美好吸引，从而描绘出一朵朵的幻觉。
　　而她。却彻底的陷入了那些幻境，眼前骤然恍惚。
　　当温热的吻不自禁落下之际，她忽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
　　（sorry啊，这段时间开学是在太忙了……话说，本来是要在开学前结了的，真是抱歉呐……咳咳……）

　　不安预兆

　　唇畔印着温热的痕迹，像极了某个回忆中的幻觉。然而，却是，这样真实的存在着——真实的可怕。
　　他的温度本就因着发烧而灼热，这片刻，更像是迷乱一般，似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
　　“傻女人……”感知到她的颤抖，不自觉心间泛起更深一层的心疼。脑海中几乎不能容下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先意识而觉醒。
　　辗转，拥紧。那一个方才浅尝辄止的吻，骤然加深。
　　愈发融入感情的欲望便愈是危险。深深的吻蔓生出一朵朵妖娆的话，攫取意识，掠夺呼吸，直到。完全不受控制。
　　不对……
　　在这一刻。
　　慕淅倏然睁开的眼眸中赫然映出这一副魅惑的不像话的容颜。那一霎那，幻觉与现实蓦地抵触，支离破碎。
　　“放开我！——”她忽然紧紧闭上了双眼，强烈地挣扎起来。汹涌的泪水自阖紧的双眼中止不住溢出，在侧颜上肆无忌惮地滚落。
　　不可能的……明明不是他……可那一刻，怎么会有这样剧烈地感应？！
　　“锦儿……”被她这突然的反应惊吓，璟安不由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下一刻，仿佛瞬间自意乱情迷中回过神。倏忽间冷静下来的思绪降温着方才的灼热，他松开的指尖在空气之中略略颤动，带着说不出的沮丧，与心疼。
　　“锦儿……”唤着她的名字，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全身冷到透彻。慕淅的情绪渐渐平复，心却仿佛被更加寒冷的什么扼住。她用颤抖手臂逐渐抱住自己的全身，一点一点，直到蜷缩到不能再紧。
　　要怎么相信，又要怎么面对？命运这样的安排究竟是怎样的暗藏玄机，看不透，却悲哀的无法泅渡。
　　这个，是你的方式么？……
　　决绝而无望的思绪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寒冷的身体上忽然微微一暖。慕淅仓皇地抬眸，眼中，只映出那一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锦儿，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因方才的行为而有些低哑，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缓缓蹲下的身形却还是带着心疼。
　　庙外。
　　雨声忽然骤大，倏地淹没了其他多余的声音。
　　寒冷而悲哀。
　　对不起……
　　那一瞬间，汹涌的雨水仿佛忽然灌入心底。那么潮湿。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说对不起……从来不会。
　　阳璟安半蹲下来的身体恰好挡在庙门口那一道。颀长却单薄的身形，在吹进的冷风中坚毅而岿然。恍若永远的港湾。
　　沉默而小心翼翼地为她系上外衣，他苍白的手指被冻的有些僵硬，却还是一点点轻缓地系着，再不敢逾越半步。
　　慕淅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怠倦。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可若你不是他——纵然是一模一样的容颜或是感情。
　　也只有，对不起。
　　仅此而已。
　　……
　　不记得之后是怎样回去的，关于那天的回忆凌乱而苍茫。唯余下来的，便只是之后两人均是大病一场。这一病，好似生生将一个方才建立好的关系扯断一般，干净利落。
　　有时她甚至会想，那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他真的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过么？
　　答案不明。
　　……
　　十月的末梢，天气已是极为寒冷的了。随着那些种在院落之中的菊花开始渐渐颓败，慕淅的心情也如它们一般，开始变得死寂。
　　近一个月，没有见过他。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个男子，好似真的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自己的生命中彻底隐匿了踪迹。
　　然而，多么奇怪。
　　愈是没有见面，心底的印记便愈是清晰。
　　有时候她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心间有一处不深不浅的罅隙，空荡荡的，再也填不进去。脑海中，愈来愈频繁地回闪出那一日破庙中迷乱的两人。那一个深深地吻，以及，那个太过熟悉的眼神。
　　也许，总是下意识的将阳璟安这一个人印上另一人的影子。是以，不自知也不可避免的沉沦。
　　那一日。
　　霞光初现，蒙蒙亮的空气卷上慕淅甫推开门的指尖，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远远地，忽见一个伙计急急走来。微暗的光线下轮廓恍然。
　　有什么在心底骤然而生。感应一般。
　　“小姐……”那伙计跑过来时候已经带了些喘息，他顺一口气：“小姐，外面那位阳公子找您呢……方才开门时吓了一跳，阳公子好像是在门外等了一宿呢！”他说着，有些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
　　心间突然狠狠地一跳。一个在记忆中小心置放的姓名便这样被带出。
　　“他怎么会……”出了口却不知问什么，突兀止住。
　　那小伙计反应倒也快：“阳公子好像是……来取那件定做的嫁衣的吧。小姐您还是去瞧瞧好了……”前一段时间阳璟安的频频登门，这店里的伙计多少都能瞧得出点什么，因而也都各个盼着看发展。
　　慕淅思索一番，却还是理不出头绪。见伙计在等待答复，也只有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那他一道走了出去。
　　心，忽然被一阵朦胧而看不清本质的感觉紧紧攫住。一下一下跳得鲜明。
　　……
　　“锦儿，怎的起来这么早。”一进内堂便迎上一个充斥柔软的关切熟悉眼神。躲闪不及，她的瞳眸直直陷入。
　　“你怎么……会来。”慕淅不由得垂眸，一月未见状态仿佛又回到初相识之际。她出口的话语也开始有些不自然。
　　璟安倒是不在意，他温良一笑，落落道：“来取那件嫁衣，当然，还有来看你。我们是朋友啊。”
　　突兀地张张口却不知该回答什么，慕淅抿了抿唇，眼眸一动不动紧紧凝着衣摆——这个画面，就好像那时与某人的初遇一般。
　　如此的一沉默，让两人周遭的空气顿时散出丝丝异常。安静如同深渊一般渐渐隔阂，一点点扩撒，彻底决绝。
　　这当口，阳璟安忽然再次启音。
　　“锦儿……”他眨了眨眼，停顿片刻，而后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是不是还介意上次那件事……不肯原谅我？”
　　“怎么会，我……”她有些慌乱地抬眸，再次对上那一双带着诚恳的眼眸：“我没有……”这一句因着他的眼神，蛊惑一般渐渐小声。
　　“是么……”他淡淡吁出一口气，有些落寞道：“那为什么这样疏离，就连，就连称呼都换成了‘阳公子’。锦儿，我……”
　　慕淅凝睇着眼前这个有些低落的妖冶容颜，心中好似刹那被轻轻一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
　　“不是的……只是这一月都没有看到你，忽然的……就有些不习惯而已。”她的口气放缓，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璟安听了这句话，眼中倏的闪过一丝光亮：“真的么……”待看到慕淅轻轻点了点头之后，他才渐渐漾起了好看的笑容，解释道：“前些日子是突然有些事回去家里了，临走的那天本想来道别，却获悉你身体还未康复，所以就，没有打搅你……这个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说着，声音沉稳了些：“那，如此的话，你也不要对我这样拘谨了，就像从前一样，好么？”
　　慕淅望着那个微笑的容颜，眼前忽而就这样恍惚。
　　从前一样。
　　真的可以，像从前一样么？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永远无法折返了。这一点，其实我们都明白的。不是么？
　　正沉默着，忽而门口闪入方才那个小伙计，他脚步匆匆，脸上带了些紧张，眼中也有着清晰的慌张。
　　“小姐……”他说着，将一封书信自手中递上：“方才正在打扫，忽然有人将这封信打在了店里的柱子上！”
　　不好的预感瞬间强烈，慕淅瞳孔一缩，咬咬唇伸手接过那封信。
　　信纸是精致而细腻的，浅褐色之上有一个小小的缝隙，那是飞镖打入而紧密贴合的痕迹。
　　这信封让她甚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迟疑着轻轻翻过信封。目之所及，赫然便呈现出五个娟秀而熟悉的字样：
　　离七瞳
　　亲启
　　慕淅眼前微微一刺，光线耀痛双眸。
　　这五个字，曾在那时候无数次出现在那只信鸽带来的信笺之上。她太熟悉。
　　或者说，是太熟悉这个字迹的，主人。
　　——钟离娆雪。

　　应约前往

　　脆戾的信封薄如蝉翼却重似千金。慕淅轻稔拨动手指，屏息，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抽搐展开。阳光下，那信笺轻轻的，闪现出瞬间的透亮光泽。
　　整封信都是极为考究的，在那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一年未见甚为想念，特约你我与烬宸兄长三人，于今日酉时北城外小树林一见。
　　钟离娆雪。
　　毋需再多说什么，单单凭借烬宸这两个字。就足以她甘之如饴的奔赴。这一点，娆雪太清楚。
　　指尖微微一颤，却终究扣住了甫要滑落的信笺。
　　“锦儿，怎么了？”一旁，是璟安得体关切的声音。
　　慕淅缓缓抬眸，素净的小脸上带着抹不去的仓皇。她望着他，眼眸深深：“是娆雪。”
　　声音有些怠倦的无力，眼眸却一刻不放松。几乎是下意识。
　　“谁是娆雪？”璟安略显疑惑，却仍旧温和地微笑着。
　　凝睇着，许久许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最终，还是一点点垂下了眼睑，募淅咬咬唇，吁出一口气，兴致淡然道：“没有。一个旧友罢了。那件嫁衣伙计一会儿会送来，我先……回房了。”
　　若然不是那一人，便没有义务去承担什么。黑暗太过漫长，有些事只能去学会一个人坚强。
　　这些，她都懂的。
　　缓缓走回的身影在冷清的空气中兀自羸弱着，却好似肩负了太多太多从前没有的沉重。
　　阳璟安直直地望着慕淅单薄的背影，瞳孔光亮缓缓变得暗哑深邃，化在神色间的柔和也逐渐转成一抹沉沉地凝重。他微微转首，邪魅而好看的侧颜勾勒出一道复杂的曲线。
　　沉默间。
　　天光，刹那耀眼。
　　……
　　入冬的时节，方至酉时天色已开始逐渐暗淡下来。荒僻的北城外本就鲜少有路过之人，而此等寒冷的天气，这里则更可谓是人迹罕至。
　　慕淅一步步走着，看不清前路的荒寂映入心底空旷，无端生出仓皇。冷风过，轻盈的面纱与面颊一下下磨砺，生出一丝痛楚，与不安。
　　曾以为足够坚强去学会面对，可到了此时，心下却仍旧无可避免的慌乱。就好像时光倏然逆转，在留月庄那个凌乱的夜，所蕴生出的无奈与绝望。
　　她这般走着，眼光毫无意义地凝望前方。这当口，隐约的视线中忽而闪过一袭熟悉的粉色衣衫。紧接着，骤亮的光线刹那刺入她的双眸，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这样氤氲了出来。
　　“好准时啊。姐姐。”不远处，衣袂翩然的钟离娆雪秀足点地而降。她微微一笑，甜美可人。
　　慕淅双手不自觉捏住，她勉强自己稳住心绪，尽量使自己开口的声音不那样小：“娆雪宫主。我只想知道。你说他……是真的么？”
　　听到这样一句隐晦的话语，娆雪却好似心知肚明一般笑了起来。
　　“当然啊。”她偏了偏头，眼眸透亮：“说起来，若不是他，七瞳又怎么会来呢？”
　　慕淅微微阖了阖眼，声音中透出一丝不自知的脆弱：“可是他……那个时候……”
　　“是啊，他是应该死了的。”娆雪忽而快语接过这句话，一朵笑容在她的唇畔妖冶如花：“这样一条本该不存在的生命，却偏偏在这世上多留了一年之久。所以啊，这个荒谬的生命，就由我，来了解好了。”
　　娆雪的话如同魔咒一般仅仅攫住内心。明明是纯洁如远天的笑容，却幻出了地狱一般的绝望。慕淅一点点正大双眸，瞳孔骤然感光而紧缩。
　　他果然还活着……
　　那一霎那心狠狠一跳，好似要脱离而出。尖锐地疼痛着。
　　可却一丝一毫都生不出此刻该有的感觉。亦或是，她根本不知道此刻，还能有什么样的感觉。
　　“只是呢七瞳……”娆雪的声音忽而再次低甜传来，带出一丝莫名邪气：“若然想要见到我哥，你可要再帮我一次了。我想你，不会拒绝的吧……”
　　她的话语在脑海中骤然被打断。倏忽间，只觉得脖颈被一道凌厉的力道狠狠劈下，紧接着，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而与此同时。
　　黑暗中只觉得全身陷入一个有力的怀抱。太过鲜明的触感让她甚至分辨不清虚幻和现实。唯有那一丝特有的温度，在意识沦陷的那一刻，予以了最后的温暖。
　　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有着这样熟悉到让人心疼的温度呢？ ……
　　（呜呜呜对不起啊。本来计划今晚结文的，可是整个晚上对着电脑，竟然拿什么都写不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好没有灵感……sorry啊……）

　　情难自禁

　　肃杀的秋风席卷而过，带出一丝决绝的味道。
　　粉衣的女子轻收腕力，然而还未及她扶住那个颓然倒下的身形之时。那一瞬，周遭的空气忽然凝结为十分强烈的力道，蓦地呼啸而来。她神色一紧，几乎是下意识退后一步以承接。而下一秒才发现，那一掌风不过是调虎离山的把戏，再无后招。她凝神，就在这顷刻的功夫，方才手下的猎物已然被那个横来的玄衣男子生生截下。
　　眼见他这就要走，粉衣女子冷哼一声，一道掌风凝入掌心，瞬间袭出。
　　携着一人的玄衣男子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肩胛便直直受下她这一掌。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一口鲜血便自口中涌出。然而。即便是如此，也没能停下他艰难的脚步。
　　身后，粉衣女子收回掌力，小小脸上忽而生出一丝妖冶的笑意。
　　“垂死挣扎好像从来都不是你的作风呵——哥哥。”她眨了眨眼，眸中泛起轻佻的讽刺，双手亦好整以暇地环抱住。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玄衣男子根本不理她这一句暗藏讥讽的话语，只见他稳了稳微微摇晃的身形，屏息凝神间便一路前行而去。
　　冷笑的女子笑意逐渐僵在她精致的脸上，看着那个步履有些紊乱的带伤男子，她晶莹的水眸之中，忽而闪过一丝极为细小的冷冽。
　　“不自量力。”
　　气沉丹田预备起身跃向前，可凝神之际胸口却似被软绵绵的力道压抑，怎么也提不起真气。这一刻她才恍悟。
　　方才的那一掌中，他竟然下了他自己从前最为不耻的，mi药。
　　粉衣女子微微仰头，绝美的侧颜之上显现出罕见的冰冷。
　　缓缓放松方才沉下的真气，到了这一步自然也明白，他既冒着生命危险下了这种压制内息与体力的mi药定，这世上便定然不会有解药存在。好在这种下三滥而无解的东西，通常都是只要调息顷刻便可恢复。
　　锐利的目光打在前方渐行渐远的两人身影之上。她沉默片刻，忽而又笑了起来。
　　既然那药是无解的，那么你此刻也不过是拼着最后的虚弱体力罢了。而如若届时再寻到，你还有什么资本，来反击呢？
　　弯弯的眉眼中散落着细碎的光泽，她盘膝而坐，瞬间忽而温婉如猫。
　　那么这次，就赌一赌好了。
　　亲爱的，哥哥。
　　……
　　冷。
　　沉重的眼脸压抑着迟迟不肯张开，思绪一点点回暖之际，勉强察觉到周身的死寂与冰冷。恍惚中有轻如羽翼的呼吸打在颈窝，低沉而凌乱。辗转着，迟迟不散。
　　慕淅眉心一点点紧蹙，缓缓，而又艰难地撑开了双眼。
　　光线黯淡到让人分不清时间地点，只勉强看得清那个怀抱着自己身影，以及他伸手示意噤声的细小动作。
　　沉重的呼吸声带动心跳，随着意识骤然被点亮。
　　“别出声，我们在这里躲一下。”他的身体亦是冷的，这一句话被压得十分低沉轻哑，却仍旧掩不住其中的虚弱。
　　逆光之中，那声音，那温度，那一切的一切。
　　熟悉到，几乎不需要用别的什么，只是心底便能清晰感应。
　　“烬宸……”她的思绪在那一霎那骤然迷乱，只有那个太熟悉太熟悉的容颜和声音，语谶般在脑海中抵死纠葛。
　　璟安的身影微微一僵，下一秒已然被她瘦弱的手臂紧紧拥住。
　　那一个拥抱仿佛倾入了生命的力气，一刹那间让他心跳如擂鼓。半晌，终于平复了呼吸，他双手掌住怀中人的削肩，微微推开一寸。
　　“锦儿，是我……”未完结的话语散落在空气中，被那一个猝然堵上的樱唇蓦地震慑，隐匿不见。
　　在那一霎那，她指尖忽然轻轻扳过他的脸颊。下一秒，一个仿佛等待了万年的吻便这样深深吸附而上。
　　她吻得如此深切，虔诚地好似这是她一生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思绪一瞬间被一簇危险的火焰点燃。那一瞬，璟安竟再生不出一丝推开她的力量。
　　那一个吻一寸一寸点染周遭冰冷的空气，他的口中有着丝丝血腥，蔓延在空气之中，开出贞洁妖魅的暗夜之花。
　　低簇的灼热迅速温暖璟安的身体，原本的震惊缓缓变成了似有若无的回应，手指一寸寸附上怀中人柔软的身体，那般美好的触觉让他再也舍不得离开。
　　脑海升温。藤蔓纠缠中再也看不到听不到想不到其它。唯剩下最真实的本能。
　　要她。
　　璟安的手指一点点探入慕淅的衣衫之内，撑开，而后以最真实，最无阻隔的触觉紧紧环抱住她炽热的皮肤。掌心贴合间，辗转留恋在那美好的浑圆之上，再向下。待指端触及那一方凹凸的痕迹之时，他忽然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一道印记——起源于任性，却象征着，永恒。
　　罢了……其实有些东西，真的没那样重要的吧。
　　璟安深吸一口气，忽而一手掌过怀中人儿的后脑，欺身一寸，狠狠回吻了下去。他吻得那样用力，以至于肩胛的伤口骤然裂开都丝毫感觉不到。
　　喘息，汗水，抵死纠缠。彼此间的给予与索取，从来，都是本能。僻旧的藏身小木屋之中，他们彼此温暖着，点染着对方冰冷的身躯。
　　然而就在这一刻。
　　藏身之所的破旧木门蓦地被吱呀一声推开。门外光亮霎时打入，耀痛了二人的眼眸。
　　在那并不算亮的天光之中，那个娇小的粉衣身影赫然而立，她望着二人，脸上笑意骤然甜美。
　　“哥，你果然是聪慧，就连我，也差一点就被骗过了呢。”
　　眨眨眼，她的笑意更深一份：
　　“可惜，这场赌注，你还是输了。”
　　……
　　（吐血……为什么连“mi药”都禁……汗一个）

　　宿命渊源

　　光线清泠。
　　初自此刻惊异与方才迷情中回神之际，璟安下意识拉过凌乱的衣衫将怀中人儿掩起。他目光扫过慕淅因略略畏光而纠结的眉心，心低下不可抑制地一紧。
　　思绪回归身体，将炽热的温度点点平和。他稳了稳气息，尽量显得不那样狼狈。
　　“说起来，哥——”娆雪此刻已然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总是打搅到你们的缠绵，着实是不好意思呢。”
　　她说着，忽而劣质地笑了起来：“不过也许正是钟离家列祖列宗们见不得你们如此侮辱门楣的关系，才要我快些送你，去向他们谢罪吧……”
　　“说够了没？”甜美的声音忽而被四个字冷冷打断。阳璟安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愠色，他缓缓抬眸，眼中还带着方才未及降温的灼热。
　　几秒的时间整理了思绪，璟安神色一顿，略显平静道：“姑娘请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三番五次与我们这般过不去。”
　　“你还在装吗？”娆雪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哥哥你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么？怕是，你怀中人儿其实早就发现了吧。”
　　几乎是下意识地转首，却只见慕淅微茫的神色。
　　“我查到七瞳前些日子差人在药房抓了两味药——哥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的药么？”她说着，恶意地停顿了一番。
　　“是用来验血的呵。你说，除了血缘至亲，这世上还有哪两个人的血液，可以溶为一体呢？”
　　脑海中霎时掠过那一日破庙中的情形。她不动声色收起的绢巾，熬好最后却到了的汤药，以及，那些异常而躲闪的神色——这一刻他终于恍悟。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么……”他说着，唇畔忽而勾出一个魅惑而苦涩的笑容：“是了，聪颖如你，又怎么可能不起疑心呢。”只是却没想到，她竟可以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份。
　　这几句话无意像是炸弹一般在耳边轰然，振聋发聩。慕淅下意识以手掩住唇，全身终于完全由之前的灼热变为了冰冷。而心下强烈的震惊还未及说出口，空气之中又回荡起了他骤然冷冽的声音。
　　“如此赶尽杀绝的作风，不愧是你呵。”璟安眼梢冷冷扫过钟离娆雪，电光石火间蕴生而出的霸气，这世上，再无第二人。
　　“如此遮遮掩掩的作风，却到真不像你啊，哥哥。”娆雪暗讽的语气显然，只是脸上却依旧笑靥嫣然：“一年之前那般侥幸被若尘救下，也难为你明明活着却不能现身，还找了这么一个低调的身份。曾叱咤一时的留月庄主，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说出去，不知会不会有人相信呵。”
　　眼底的戾气一闪而逝，钟离烬宸抬眸，出口的话语带着无限熟悉的寒意：“我要怎样，不劳你费心。”
　　“呵，这样子才像是我哥哥嘛。”娆雪乌溜溜的眼眸一转，倾下身道：“不瞒你说，得知一年前你死里逃生，前些日子又如此敏感的察觉到了我的留意，从而躲了一个月转移我在离七瞳身上的注意力，还有啊，方才如此破釜沉舟地自我手中夺下七瞳，又聪明地躲在了这么一个最危险的地方——这些啊，其实我一点也不生气。若非有你这样的对手，我怕是真的要无聊死了。”
　　眸光对上他戒备而冷然的眼神，娆雪眨眨眼，狡黠一顿：“虽然有些扫兴那时的伤竟让你的武功退到了如此的地步。不过，高手用以较量的，从来都是智慧而非武力，不是吗？”
　　眸中，周身散发出寒意的男子神色薄凉，他的肩胛处伤口显然，此刻仍旧不断流着血。而他玄色的衣衫早已被那些血液染得鲜艳凌乱，不成模样。
　　娆雪忽然就笑了，一朵笑容映在她美好的容颜之上，格外妖冶：“不过这一次，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肩胛处的伤口此刻后知后觉地灼痛起来。烬宸侧过头，美好的容颜在黯淡的光线之中勾勒出一个惑然的线条。
　　其实娆雪所说的，他太清楚。若说之前还能够凭借一丝希望侥幸，那么此刻，或许真的走到了尽头。
　　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蕴生无限清冷。
　　而这边。
　　薄凉的空气一寸寸侵袭，咬痛她蓦然间收紧的指尖。
　　慕淅紧紧凝望着这个近在眼前却仿佛穿越一个世纪的男子，心下的惊骇一点点被那样铺天盖地的纠结所纠缠。
　　太熟悉，太熟悉。
　　明明是那一副映入生命之中的容颜，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语气和神色。可为什么，为什么从前偏偏没有发现呢？
　　心海翻天覆地，绝望而生不如死的等待终究换来一刹那的曙光，耀到眼眸微盲，却还是抵不过真实地触碰到他可渴望——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一瞬间让慕淅泪流满面。
　　而。
　　烬宸蓦地感触到慕淅清浅却深沉的温度，原本因防备而紧绷的神经好似倏然感光一般，骤得心软了下来。他回身凝望，四目相对间，心脏紧缩。
　　“傻女人……”不由低声喃语，他叹一口气，伸出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拭去慕淅面颊之上的泪水。那一霎心底仿佛有什么被一下下击中，闷闷地钝痛：
　　“没事的，不要哭……”
　　空气中倏然弥漫起一丝染着血腥的离乱。彼此安静地用瞳孔印刻对方，泪水映衬血液的图腾，开出最为虔诚圣洁的靡靡暗夜之花。
　　“没事吗？”突然的打断。娆雪显然不太满意烬宸注意力被分散。她眨眨眼，冷哼一声道：“哥，你真的以为自己今日会没事吗？”
　　刹那冷冽。
　　“钟离娆雪，你不要太过分了。”烬宸回眸一睇，瞳孔之中恍若一瞬就附着下一层冰冷。
　　“过分？”娆雪闻言冷笑一声站起：“你说我过分么？那么你怎么忘了十几年前你们的行径呢？——当初，你那个无耻的爹强娶了我的娘亲，而你，就因为看不顺眼，进而对你爹百般谗言。最后你爹听信你的鬼话，竟然将我娘连同尚小的我赶出了家门！这些，比起我现在所做的，过分又何止百倍？！”罕见的剑拔驽张，她这一句话最后蓦地有些激动，仿佛带着难以控制的情绪。
　　烬宸安静地听着。骤然终结的尾音将空气晕染的脆戾。他一点点抬眸，眼底被什么遮掩着而不能看清。
　　“你说的这些，都是离夫人亲口对你讲的么？”他忽然问，语气冷静不似方才。
　　娆雪此刻却似愈发地不能平静，她唇畔笑意尽敛，眸中已然带上了些许愠怒：
　　“你知道看着至亲之人一点点流逝的生命而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么？那一年下着漫天的雪。她走的时候，孤零零的，凄清的床榻边只有我一人能送最后一程。而那时候，我至亲的爹爹和亲爱的哥哥你——你们又在哪里？！”
　　烬宸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听着娆雪充满怨恨的倾诉，神色安静：
　　“那时候娘亲拉着我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她临终前，只有一句遗言。”
　　说到此处她忽然平静下来，眼光转向烬宸，骤然深沉。
　　“那就是。一定要，报仇。”

　　当年隐情

　　光线恍惚。
　　良久的沉默映衬出昏暗中烬宸近乎完美的侧颜。就在一袭死沉蔓延而来之际，他忽而抬眸，语气平静的不像话：
　　“娆雪，对于这些难道你就从没有怀疑过么？”烬宸缓缓呼出一口气，眸光黯淡。
　　“什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娆雪脱口问道。
　　“这些话啊。你从没有想过吗，或许这些——”他顿了顿，忽然轻声道：
　　——“全部，都是离夫人的谎言呢？”
　　空气霎时打了一个寒战，侵入心底深处。
　　“难道你想要说，我娘是故意被赶出家门，孤零零地客死他乡么？”微微一怔之后，娆雪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一朵笑容影映光线，刹那芳华：“哥你说，我有什么理由要怀疑我的亲生母亲，又有什么理由，去怀疑我亲眼所见的事实呢？”
　　她冷冷一哼，刻意掩去了眉心一丝细小纠结。
　　“亲眼所见么？”烬宸眉眼不抬，亦冷冷道：“离夫人她离开的那个时候，你该是也有些记忆了吧。娆雪，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记忆中爹对离夫人的疼爱，在你娘的口中全都变为了残暴凶狠？而如果爹真的如你娘说对她无情，又为什么会独独，对你这个女儿如此的疼爱？还有，当年明明那样宠你的爹，为什么会突然翻脸到忍心将你赶出家门？”
　　他一连串说出这些，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只是这些话，虽然直指，却并不尖锐。它们划过娆雪耳畔，一瞬间让她愣了起来。
　　良久，娆雪张张嘴，终于放缓语气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
　　烬宸眨眨眼，神色微微附上一层仓皇。
　　“当年，爹的确是强娶离夫人，可，他的真心，任谁都看在眼里。那等感情，便就是我死去的娘亲也不曾得到过。”他吁出一口气，一点点回忆道：“只可惜，这样的感情，离夫人却一丝一毫也没有被感动。她当年被迫与情人分离而嫁入钟离家，对爹，便是自始至终都怀着强烈的恨意。”
　　指尖不禁一动，感应一般。娆雪感受着自己许久未曾有过的强烈心跳，刹那间有些窒息——那些话，仿佛正一点点揭露出掩藏许久的秘密，带着决绝的气息，让她不由得怀疑，再听下去自己要付出什么预期不到的代价。
　　“离夫人她心底或许真的有太多的仇恨，之后就算离开了爹，也未能将这份恨意放下。”烬宸却没有理会娆雪的失态，继续道：“组建离雪宫，培养杀手，这些，爹爹其实全都知道，却始终不去追究。可没想到，直至去世离夫人都不愿放手，竟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将仇恨传承给了他的女儿。”他说着，眼底泄露出一丝十分罕见的脆弱。
　　这些话无疑像平地惊雷一般炸响耳畔，娆雪怔怔地睁大双眼，神色间已全然没了一贯的从容甜美。她唇畔翕动，不自觉摇着头：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和钟离嗣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她说着，蓦地上前一步，纤长的手指紧紧扣住腰侧的剑柄。
　　“你不信吗？”烬宸却异常的冷静。他仰起头，唇畔勾出一个莫名的苦笑：“娆雪，其实你自出生以来便带着胎毒。这一点你应是自小便知道的吧。”
　　“这又有何干？！”娆雪几乎是下意识道，此刻的情形，她已然连最后一丝的冷静都把持不住。
　　“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带着毒的自己，现在却如此健康呢？”烬宸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娆雪咬了咬唇，最终无言。
　　“那我来告诉你……”他的声音一点点低沉，恍若穿越万年是诉说：“那是因为，那时候你太过孱弱，若带着寒毒便很难活下来。所以，爹便用以奇药将你的毒，过在了血脉相通的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清泠，干净宛如来自天际，却又句句如锥一般直戳她内心。
　　“——那时候只有我与离夫人可以为你过毒，而爹爹，便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我。好在当时我因着自小练武，身体已然可以承受。”唇畔苦涩愈抑显然，他淡淡呼吸一番，接着道：“只是这种寒毒一旦过入体内，便永远无解。只能靠那些个药材来调理。所以说，当初爹便是宁愿牺牲我，也要换回你一命呵。”说到此处，烬宸轻轻阖上了眼“娆雪，你说。如此待你们的爹，他又怎么可能将你们赶出家门？”话音至末尾已染了些莫名的感伤。也许对那时，总是有着些许的介怀吧。
　　而娆雪却早已听的呆了：“你说你身上的毒……”她指尖微颤，心潮翻涌如江河。
　　“不、我不信！”突然闭眼喊道，娆雪一咬唇，仿佛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什么。忽而抽出腰侧的长剑，下定决心一般逼近：“人已死无对证，什么都是凭你说罢了！我不相信！”
　　话音一落，冷冷的长剑被她高高扬起，昏暗中，反射出一丝细微的寒光。
　　烬宸淡淡瞥过娆雪脆弱的神情，缓缓吸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他转首望向怀中一直没有言语的慕淅，眼中逐渐划过一丝温软。
　　也罢，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凌厉的长剑破空，在那一霎，滑落出决绝的剑风。
　　刹那光华。

　　如此重遇

　　那一场雨带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安静坠落，将室内光线映得雪白。
　　凌乱的记忆汇聚一处光亮，倏然睁眼，刺目的天光耀得她眼前微盲。
　　“淅儿，醒了么？！”耳畔是一声熟悉的低唤，稳重却带着无可隐匿的欢欣。
　　沉沉的眼睑一点点撑开，经久的模糊中，一张精致而绝美的容颜缓缓被勾勒出。
　　“澜姐姐……”不禁喃喃。出口的声音低哑生涩，这让她不由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额间疏忽一清凉。
　　“烧也退了，太好了……”慕羽澜收回探在慕淅额间的手指，唇畔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容。那一朵笑容干净如孩童。记得从前那个端庄美丽的慕王妃只会有一种最最生疏的笑，现今，她却可以如此的，欢颜。
　　人真的会变得。因为些曾经缺少的什么。
　　而此刻床榻上的慕淅眉眼间却净是茫然。依稀中记得那一道阴森的剑光，记得身旁失而复得的温暖在那一霎那将自己紧紧护在怀中，然后……
　　“我怎么会……”思绪还未完全复苏，此刻她几乎忘了为何慕羽澜会出现在这儿，而是下意识地想到了他。
　　“淅儿，没事了。”羽澜美好的脸颊上抹出一丝柔和，她伸手轻轻扶起：“你是惊吓过度所以身子受不住，现在呢，都不要紧了。”
　　惊吓过度……
　　脑海中依旧是沉沉的灼痛，慕淅不禁眉心纠结。被扶起来那一瞬间记忆中所有散碎的片段忽然全部拼接完整。
　　“烬宸……”只来得及唤出这两个字。后面的话语被攫在忽而蕴生的巨大恐惧中，再也无法说出。
　　他……
　　那时候本就带着伤，而后又……如此的情形，他……
　　不敢往下想，心却似一根弦似的越绷越紧。
　　“钟离烬宸吗？”忽而被门口一声带着湿意的浅声接过。慕羽澜下意识回眸，瞳孔待触及那个方才推门而入的俊美男子之时，她的眼中迅速划过一抹暖暖的光泽。
　　慕淅亦下意识转首，只见身后天光中，那个倚门而立的男子眉眼微润，干净的美好。
　　“你知道么。”那男子对慕羽澜回以一个温软微笑，放下背上的药篓，转而才忽然对慕淅说出这么一句莫名的话语：“这山上，有一座很灵验的山神像呢。”
　　慕淅这般听着，双眸微睁。思绪依旧拉紧。好似差一丝毫便会崩断。
　　“好像是因为有人听说了，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去祈神了吧……”他说着，温润的十指拨弄，向着暖炉中添了一丝草药。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如玉般的微笑。
　　这一句话灌入脑海，刹那弹断那一根一触即断发的心弦。慕淅怔了怔，而后几乎来不及想什么，身体便先意识而行动。
　　强撑着翻身下床，足心触及冰冷的地面，蕴生出强烈的寒意抵触每一根神经末梢，震慑出狰狞的痛楚。
　　她却恍若未觉一般。
　　脑海中一片茫然，眼眸却不断被湿润。此刻的慕淅只有那么一个强烈的念头。仿佛是与谁感应一般。
　　“淅儿，你的鞋子！”
　　不顾羽澜在身后微微责备的唤声，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虚弱的身体摇晃着，恍若经不住风雨般飘摇。却似有一株耀眼的信念，坚定地支撑着她不断前行。
　　“顺着山路一直走上去，便是了！”身后，隐隐传来那男子温柔带笑的声音。
　　……
　　“这孩子，她怎的这般不顾及自己……”这边，慕羽澜摇摇头，叹道。
　　“有什么关系……”身后，他绽出一抹炫目的笑容：“有那样一个信念，她又怎么可能轻易倒下呢？”
　　回身，羽澜眼眸落入那一个温和的瞳眸之中，霎时心间暖意丛生。
　　她眨眨眼，强自从迷情中回神。稳了稳思绪，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道：“就只怕……”羽澜说着，略略皱眉：“只怕那个女子她会再找来。上次她明显无心恋战，才能够让我们挡下了那一剑，下次若是她有备而来的话……”
　　“那么就任由钟离烬宸自生自灭好了。”那男子接过这句话，笑得无谓。他故意撇了撇嘴，道：“若非念及当年钟离烬宸没有伤到你，那时候，我才不会出手相救。”
　　“什么啊，你……”羽澜闻言，脸上骤地划过一丝可疑的红润。她不禁低眸，再无方才思量，转而显出罕见的小儿女姿态。
　　“好了……”俊逸的男子呼出一口气，微微展颜。他伸手揽过身前形容无比可人的羽澜，两朵梨涡温软异常：“放心吧澜儿，上天已经赐予他们太多劫难了，它不会再忍心拆散他们的。”
　　最后一句的尾音终结在无限温暖的屋中，映出一室蜜色。
　　动人异常。
　　……
　　（呼，本来说昨晚发的，结果突然接到电话赶去医院了，不好意思嘞……现在开始真的乖乖码字……谢谢亲们谅解。其实炎现在心里很坦然的。我相信只要心中用美好和温暖为老妈祈福，她一定会没事的O(∩_∩)O～）

　　真实温度

　　一路的山路是极难走的，且又是方下过雨，自然更添险阻。赤脚蹒跚在那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之上，虚弱的身体让她有好几次险些跌倒，却始终强忍着步步踉跄。
　　没有思绪。只有心中坚定却不知终点的目的地。
　　已是初冬时节，空气中的冷意干干的，如刀如锯。勾勒出她一头随意散落的青丝逆风而舞，在整个天地间，恍如一个绝美的画卷。
　　待转过那个转角。
　　慕淅蓦地止住脚步僵在了原地。瞳孔之中骤然映出的那一人单薄的身影，倏忽地刺痛了眼眸。
　　那个人……
　　素衣的男子端端地跪在一尊低低的山神像之前，安静得宛如处子。因着专心，竟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那一人含义深切的呼吸。他合十的双手在冷风之中冻得有些透明，唯有那长长的黑发顺着风翻卷着，又纷纷扬扬散落。
　　太……熟悉的耀目。
　　慕淅望着那一人虔诚的身影，那一刹，脚下虚软到几乎站不稳。太过窒息的感觉让她不由疑心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一步步的，慢慢的。慕淅死死压抑住自己的巨大的不安惶然，便这样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去——尽管太害怕这只是一个梦境，却仍旧掩不住想要真真实实地触碰到他的强烈念头。
　　虚软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他的身后。
　　寒风之中，那一人是如此的熟悉与温暖。即便是憔悴了那么多，这般角度望去，他的侧颜仍旧干净美好，便好似初相遇之时勾勒出的光影。
　　可的确是，憔悴了——这样一个词用在他身上，也许未免太过残忍。
　　初相见的桀骜仍旧依稀可以想起，而今，却已错落了十年……
　　视线不断模糊着，不由自主的泪水这般无声却大颗地滑落脸颊，被冷风吹的生疼。慕淅却仍旧这般岿然站立着，仿佛要流尽这一生的泪水一般，肆无忌惮。
　　十年的光景其实足够打磨太多东西——比如她的稚嫩，和他的张扬。
　　还有，感情。
　　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变故，流逝的时间与变故的人心，可横断在他们之间的，却是怎样也扯不断的纠葛。
　　或许这便真的无从解释。除了缘这一字。即便是孽缘也罢，至死纠缠终究好过缘灭擦肩。
　　若然如此，这一秒的相守，是不是该庆幸该满足？可为什么，泪水还是这般无止息呢？
　　这短短的一刻，慕淅却忽然回想起太多。犹记得初次相遇的情形。他的冷傲，他的戾气，以及他眼中那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然后是留月庄内那些霸道的掠夺和无情的抛弃。便就是这些，成就她日后岁月无数的梦魇。
　　而今想起，却莫名的暖心。
　　汹涌的泪水侵湿了衣襟，才终于让她渐渐回神。
　　回忆的终结点，幻化成了眼前这个经年不变的画面。记忆之中他从来没有对什么那般凝神而又潜心，而高傲如他，更加不会如此专注地虔诚下跪。所以眼前这一切的一切，便因着这个不曾见过的画面，再度镀上一层幻境的氤氲。
　　可她再也不管。
　　即便是幻觉，也便就这样带着她，生也罢死也罢，只是不要分开。
　　指尖不可抑制地发颤。那一瞬，慕淅忽而直直跪地，展开自己纤瘦的胳膊紧紧抱住那一个温热坚实的身体。她这一抱，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直到耗尽全力也都再没有松开。
　　而他。
　　被腰身上忽而的力道攫紧，继而迅速回神的思绪间蓦地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烬宸几乎是下意识回身，下一个瞬间，那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便紧紧镶入了胸膛。
　　他全身蓦地般狠狠一震，而后却再无其他言语。方才突兀的动作扯到肩胛未愈的伤处，迸出的血液在冰冷空气中汩汩而涌。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无觉。只有胸前这个温暖的温度，是唯一能感觉到的真实。
　　有力的心跳逐渐平复。烬宸缓缓反手勾住慕淅的腰身，两人便这样依偎着相拥。没有言语，亦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不需要。
　　烬宸微微阖眼，抹去眼中那一丝几乎是本能的氤氲。他深深吸一口气，下颚轻磕在慕淅清软的长发之中，那一瞬，心间满满的全是温暖的存在感。
　　就算是妄求，也便这样错下去，再也不会放手了。
　　他们这般相拥着，许久许久，直到眼眸轻阖的烬宸感觉到胸口处暖暖的湿润。他才渐渐回过了心神。
　　十指微颤，下一秒，他轻轻捧起了那个被泪水侵染的凌乱的小脸颊。
　　“傻女人……”烬宸叹一口气，继而低下头，一点点地温柔吻过那些温热的泪水，仿佛在吻着一件挚爱的珍宝：
　　“不要哭了……”
　　哪知这一句话却引得了更加汹涌的泪水磅礴。感觉到她的泪水不断地濡湿自己的脸颊，烬宸略略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哭，怎么行呢。”再次将她的头掌过，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他湿润的眼眸下一秒却撇到了她那沾染着泥泞的通红双足。
　　“你怎的……怎的这般不知道爱惜自己。”烬宸轻轻拧眉，他几乎没有犹豫，便伸过双手一点点捧起了她的小小的足。
　　烬宸的手虽在冷风之中冰冻许久，却也因着方才与她皮肤的接触而有了些许暖意。此刻捧着那一双冰凉的赤足，那一丝暖意便直直的传入了她的内心。
　　慕淅本意识凌乱着，什么都没有去想。忽而感觉到足尖温暖，经久她才意识到那是他掌心蕴生的温度。下一刻，她不禁全身轻轻一颤。
　　烬宸从来最爱干洁，几乎容不得一丝污浊，这一点慕淅自然也知道。因而，她几乎是下意识缩了缩双足，而下一秒却被那一双手掌紧紧握住。
　　温润而干净的手指一寸寸抚过她赤足之上的泥污，呵护如一颗美好完整的贝壳。
　　“如此虚的身子还这般不在意，你是想要故意吓我吗？”烬宸说着，指尖碾过慕淅小巧的脚趾，眉眼间竟是专注。手中的那一双赤足被暖了这么许久，却始终冰冷如玉。这让他不禁皱眉。下一刻，他忽而俯下身，向着掌心的冰凉呵出暖暖的气。
　　酥软的气息在空气中化成白雾萦绕足边。慕淅忽然就这样怔住。那一瞬间，心下不知怎的，铺天盖地的泛用起来。
　　烬宸却未觉。
　　“还是说，你是在惩罚我骗你么……”他起身的空当，忽而这般喃喃，语气亦低了半分。
　　未及怀中的慕淅作出任何反应，烬宸又接着，放缓声音道：“锦儿……对不起。”他说的那样自然而用心，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那时候我以为，以你的性子，定然无法面对我们的关系……可是体味着重生而重遇的生命，我真的不想再度失去了。”
　　缓一口气，他忽然笑了笑：“不过……若然知道你早已知晓一切，我也大可不用如此费力。”他的确是没有想到，那时候她早在那时庙宇中便知晓了一切，却只字不说破。
　　而这一句话擦入慕淅的耳畔，却忽然让她全身一震。
　　混乱的脑海中倏然拼接起那一日片段。两颗丝毫不能相溶的血滴明晃晃在眼前晃过，而今却……
　　她脸色微微一白，拭净脸颊上的泪水，正欲起身询问——
　　“咳咳……”突然传来一阵轻咳之声，紧接着，一个人影款款走近：“不好意思，真的是不想打搅你们。不过澜丫头实在不放心，定要我来接你们回去，所以呢……”日前相见的那个男子微微一笑，接着道：“所以呢，还是打搅了。你们可否……暂停一下？”他笑得眉眼弯弯，在光线之下异常炫目。
　　烬宸抬眸望去，目光触及那一副容颜之时，倏地怔住：
　　“是你？……”他轻蹙眉，眼中流转出罕见的难以置信。
　　“呵呵，被认出来了么？”那男子眨眨眼，笑意更深一分：“好久不见了，钟离庄主……”
　　说罢，忽而眼眸一转，俯身故意将声音压低几分：
　　——“这个，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最后答案

　　折返回程的一路都是沉默的。他坚持抱着她，虽不言不语却一直紧紧收着怀抱，仿佛在他们之间，真的无需太多什么，只是这样，便足以。
　　什么都不去想，不去问。这一刻满满的安心便足够用生命去交换。
　　一路上那个笑容炫目的男子倒是十分轻快，他远远走在前面带路，不时还会玩心大起采摘路边的野花草，捧成一束再编结成环，无拘无束到活生生宛如一个山野的孩童。
　　“喂，我说你们——不要抱的这样紧呵！”他忽然回头，望着身后心无旁骛的相拥的两人，皱眉喊道。
　　被倏忽打断间，烬宸终于回过些思绪。他不悦地抬眸，瞥向前方多事者，道：“与你何干。”
　　“怎会无关！”那男子停下脚步：“你的伤口若再裂开，还不是要劳我去采草药！”出口的话语明明是激动的，脸上却还带着无害的笑容。这般的男子，总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只是他说得本玩笑，这一句传入烬宸怀中慕淅的耳畔，却让她终于回神。
　　伤口——
　　这才仿若突然有了思维一般，慕淅急忙放开自己紧抓的手，仰头神色紧张：“你的伤……”
　　纵然伤口仍在不断淌血，烬宸却丝毫不觉痛，仿佛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够证明彼此的依存。
　　“不碍的。”他低眸，语气中顿生温存。
　　想起伤口，慕淅才终于察觉出一丝异常。若说当年的留月庄主怎的也是独步武林，武功顶级。而如今又怎会变成如此脆弱？
　　难道是那时候……
　　“你的身体，怎会变得这般虚弱？”想着便不自觉问了出来。
　　“是么？……”烬宸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躲闪，他避开她询问的清澈目光，浅声道：“大抵是自小身子不好，这一年来又疏于练习的缘故吧。”罕有的温吞，附上一层说不出的可爱。烬宸说罢，仍觉慕淅目光之中的怀疑，便安慰道：“幼时也听师傅说过，而立之年前定会有一次这般的情况，本身无碍的——放心吧，还足够保护你。”
　　“钟离庄主，你那是什么庸师啊。”前方男子突然转首接话，眉眼弯弯带着些许故意：“稍有经验些都看得出，你明明就是严重内伤所致，加之曾因着什么损耗了近一半的内力却一直未得以好好休养，才虚弱至此。你那幼时的师父难道还能预见十几年后你的全部遭遇么？”最后一句话音落地，明显带了些嘲讽，却让人生不起半分厌恶。
　　“你大可不必这般多语，没有人会把你当哑巴。大皇子。”烬宸抬起的瞳眸间已然带了些直刺的东西，他白向眼前那个幸灾乐祸的男子，一半警告一半提醒地道。
　　那位被唤作大皇子的男子闻言，立刻努了努嘴，笑道：“哎呀呀我怎么忘了，自己的秘密还握在钟离庄主手中呢……”他说着，越发的笑容夺目：“好啦，是我不对，还望钟离庄主海涵呐……”
　　不错，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男子便正是曾经玷苍国那传奇似的大皇子，风行简。当年慕羽澜在风口浪尖之时悄然失踪，不想，原来是跟着同样落跑的他隐居在此。
　　然而此刻这样一个消息却引不来慕淅一点点的关注，纵使眼前之人掌管着整个世界，她的心海之中，也独独只容得下那一人而已。
　　“怎会这样……”她咬咬唇，眼下喉间死死压抑的酸涩。对于烬宸的过往那样贫瘠，这让她不可抑制的难过起来：“什么近半内力什么的……在秘牢之时娆雪又究竟将你怎样了，怎会这样严重……”她从来不知当年自己的兰殇之毒是以何种方式化解而愈，因而自是不知那一次他内力的消损。然而回忆只是触碰到秘道中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生死相离，便都牵连出生生的疼痛。
　　“傻瓜……我又不是瓷器做的，没有这样脆弱的。”烬宸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以一个更为强烈的拥抱隐匿了那一丝心疼感动：“那时候伤的也没那样严重，又幸得没有被埋尽，而后得小尘搭救医治，早就不妨事了……”说起来，此刻对于小尘，终于还是感恩多余一切。即便曾经诸多设险，而后又故意没有透露慕淅的下落。可若非当初留的性命，又怎会有此刻缘逢这般难以言喻的心境心情？
　　“可……”慕淅早已哽住了喉，只发出这一字便再说不出话。
　　心底太清楚此事绝不是他说的那般简单。然而亦明白依他的性子，也决计不会多说什么。慕淅阖上眼，半晌，一行清澈的泪水便顺着太阳穴划入了发鬓。
　　这一行泪水，不为曾经苦难，只为这一刻太难得的幸福。
　　太多过往不可追，那么，只要从今之后不再错过——
　　便好。
　　……
　　“回来了么？”方走入院落慕羽澜便迎了上来，此刻只见她身着朴素简单的衣衫，腰前裙兜之中甚至还卧有一只小猫。她的左手之上拿着用以研花的杵子，白皙的指尖亦沾染着几丝花泥，如此，俨然一副山野女子的模样。只有眉眼间才透出几许清泠的惊艳，气度丛生。
　　“澜儿，你又在折腾什么了……”风行简上前微微责备，眼眸间却净是宠溺：“当心身子。”说这句话之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幸福。
　　“无妨的。”羽澜回眸予风行简一个温婉笑容，继而眨眨眼，望向慕淅，接着道：“记得当年匆匆相见相别，终究是遗憾。未曾想如今却是如此可巧的重逢，才知道原这一年来你都在我们身边不远。想想，真的是好久都无这般欢欣了。”
　　忆起当年情形，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感触。慕淅下意识不愿过多牵涉这个话题，不想这时，烬宸却突然收紧手臂，淡然上前一步。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都……”他说着，不经意感觉到怀中人儿蜷缩的身体微微一颤。低眸对她安心一笑，这才道：“好像一直都欠着慕大小姐你一句抱歉。”
　　自那时被救下起便一直被慕羽澜照料着，对于她自也是懂得怀恩。
　　烬宸这句话蓦地传入慕羽澜耳中，一时她也未能反映。数秒后她才低头笑了笑，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对不起。”他忽然说。这一句，突然到任谁都没有来得及反映：“那时我的行为的确欠妥。”
　　慕羽澜的笑容清晰地顿了起来，她着实想不到烬宸会如此坦然地说出那三个字，一时间，只觉得虚幻不实。
　　“当然，还有要感谢这一次的救命之恩。不知道慕大小姐你愿否一并接受了？”烬宸忽然笑了笑，话语自然而平稳，却透出掩不住的大气。
　　无论多么坚实的身体或是稳定的事业，都无太大关系。当只有在懂得大气这一词之时，才算得上一个真正的男人吧。
　　“我……”半晌，羽澜终于再度启了音。她微微低头，不自然得笑道：“我只是救我妹妹罢了，同你有什么关系呵……”声音略略一顿，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蓦地抬起头：“对了，你们那时候怎会在那里？那个女孩又是何人？若不是我们见了血迹一路寻到，她的那一剑怕是真的会落了下去的呢……”
　　“她么……”轻轻抬起头，却给不出答案，最终，两个字消散在微冷的空气之中，隐匿不见。
　　“一个，或许再也不会相见的至亲罢了。”他是明白的，以后就算不必躲闪，之于娆雪，也许真的是陌路。然而却始终是，最亲的亲人。
　　这便是最后，也是最好的解答。

　　决定从何？

　　冷暖交替间木桶佳人。氤氲的水汽幻化出不真实的透明绝美，有如梦境。
　　这便是眼前唯一的场景。隔着一层透光的，缠绵的纱帐。
　　烬宸站在木桶两丈开外，目光透过纱帐，轻抚着那个氲湿的幻影，面无表情。
　　太重的潮气，似要将整个人都淹没窒息。
　　良久良久，时间的流逝终于一点点唤醒他的意识，回神想来，不觉竟站在那里有一个多时辰了。
　　“锦儿，你……还好么？”低凝的声音带出些许担忧，轻软划过。
　　闻言的慕淅仿佛一瞬间忽然被惊醒，指尖突兀划过侵着全身的浴水，流转出刺耳寂寞的水帘之音：
　　“嗯……”低不可闻的一声回应，慕淅一点点轻动手指，好让久滞的身体恢复些知觉——一个多时辰没有加水，不觉间，桶内的水温早已不再如初般暖热，有如被置放冰冷的，温存。
　　转身之际眼底忽然被模糊的水汽打湿。
　　明明是都受了寒——山间浓重的湿气夹杂雨星，晕染出最难耐的冷意，且加之他那般的体质——可却偏偏，坚持站出无可逾越的距离，承受着一个多时辰的冰冷。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越是坚定要在一起，便有越来越多的禁忌提醒着他们逆天。
　　太明白，有些东西注定无可僭越。比如身世血缘。可若真的决定一起生活，却连这样都不能坦然——那是不是，太悲哀？
　　忽然忆起那两滴血液，浑浊绵延道刺伤眼眸。
　　自小熟读的古籍本以那一个验证给了她一一丝希望，被最终，仍旧事实无可质疑的湮没。慕淅轻轻阖上眼，心下忽然就蔓生出无法忽略的悲哀。
　　又有什么，会真正，是真的？
　　叹一口气决定不再多想下去，然而手指刚攀上木桶边沿欲意起身，下一秒双腿忽而一阵虚软，紧接着，残存的意识瞬间模糊脑海，她眼前闪过一抹黑甜，而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木桶中滑落。
　　一直平静凝着慕淅的烬宸忽见如此状况，心下骤的一紧。他几乎是下意识掀开纱帐跑上前去，再顾不得什么禁忌，紧紧扶住迷离的女子。
　　“锦儿——你怎么了！”他有力的手臂搀扶着慕淅孱弱的身体，微一用劲，那个柔软轻质的身体便落入了自己的怀抱。她的肌肤有着异常熟悉的温度，透过被打湿的布料感应在他的胸膛，一瞬间，心跳倏然失声。
　　凝脂般透明光洁，之上还残着点点水珠。乌黑湿润的发梢掩不住那一对逐渐恢复意识的瞳眸。她的身体变就这样完全的暴露在缭绕的水汽之中，暴露在他的眼前，蕴出经久不曾闪耀的光泽。
　　不自觉收紧指尖，烬宸眉心轻纠结，平复着一下一下的心跳——“没事吧。”
　　“无事的……”大抵是终于有了些力气，慕淅微微挣了挣，轻声道：“许是方才泡在水中时间久了，有些难受……”
　　抬眼望去，那一个紧抱自己的男子正仰头不语，他好看的下颚在一片模糊之中，异常美好。
　　慕淅再次挣了挣，那个怀抱一怔，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别乱动，我送你回房。”他的声音有些虚无。故意打开的视线之中带着一抹掩不去的狼狈火焰。
　　慕淅便就这般看着，意识再次回归，她却怎样都无法将那一人，推开。
　　——没关系的。
　　不介意共同用一个木桶来洗浴，不介意彼此肌肤相亲相贴近，更不介意你带着复杂的目光。因为，因为我们是恋人不是吗……
　　这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被一个轻声的“嗯”直直的打落在腹中。消散隐匿再不见踪迹。
　　真的，要这样么？
　　……
　　昏沉中再次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慕淅睁眼的片刻还不能够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直到感知自己薄弱的身体正陷在那样的温暖之中，思绪这才一点点重现。
　　“醒了么？”静谧之中那一人声音格外暖心。
　　慕淅顿了顿，微微仰头：“嗯——都这样晚了。”下意识挣了挣欲下床，却被那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缠住，丝毫不能脱离。
　　“不准动。让我好好抱抱你。”熟悉的霸道，却怎样听都渗着一丝温柔。
　　心好似瞬间被融化，变得柔软而细腻。
　　在无人听到的时光罅隙中，她闭上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暮色黯沉，一整天的虚弱让慕淅整个人毫无保留地投入在那一个怀抱之中，良久，忽而听到他轻如叹息的声音：
　　“怎么办，好想真是碰到你。”烬宸的声音低哑，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心底蓦地一跳。她张张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
　　好想。
　　可是只到这一步，就该够了。每一寸幸福都含着莫大的小心翼翼，又怎敢如此不知餍足。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在一起，就好。
　　那个旁晚他们这般相拥着，谁都没有放手。一句一句地对白，安静而缓慢。他们一面向前一面回忆着，回忆那些生命之中相伴相暖的人，比如慕羽澜和风行简，比如浅伊和风央墨，再比如，娆雪。
　　亦有那些人，比如伶月，比如弦笙，琉璃。还有，镧夜——那些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们的人，有些甚至，是以生命的代价。
　　却都刻意的回避着血缘有关的内容。那封书信，那两个被验错的血迹，还有太多太多伤口。掩埋，永不翻出——默契一般。
　　自烬宸口中证实了镧夜以及弦笙的死讯，虽早就料到，却仍不免难过。慕淅咬着唇，渐渐沉默下来。
　　“所以这一刻我们还能如此相守，也许便就是因为他们在遥远的地方为我们祈福吧。”心灵感应一般，她的一丝一毫的感情，都逃不过他的内心。
　　“以后，我们去抱养一个孩子，就唤作夜或是笙，这样好么？”烬宸说得那样轻，丝毫不复从前的霸气。
　　心念狠狠一动。慕淅深深吸了一口鼻尖酸涩的气体，亦轻轻地，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光影流窜间，穿越万年。
　　门扉忽而被自外灵境推开，站在门口的，正是那个安静如处子的慕羽澜。她淡淡望着两人，神色平静：
　　——“为什么孩子，要抱养？”

　　还在身边

　　昏暗光线之中，羽澜脸上的恬静有如圣洁纯白的花朵，让人不敢逼视。
　　“澜姐姐……”慕淅轻轻撑起手臂，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低垂的眸间隐隐带着一丝落寞。
　　其实。
　　其实她太清楚羽澜为何会这样问。早在第一次这一间曾用于置放杂物的房间时，他们便已发现了那些为小婴孩准备的衣衫——
　　是，在羽澜的腹中，有着一个幸福的生命。这一点他们两人都看得出。
　　不自觉想起了曾经有过的那个孩子。其实他不过是一个还未形成的腹中婴儿，并不算是曾经存在过的生命，更甚，这个孩子也根本就，没有降生在世上的权利。
　　可毕竟是，他们的孩子。
　　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吧……
　　沉默间，羽澜微微纠结起了眉心：
　　“难道说，是身体的原因？……”她忽然道。目光打量过两人，略带深意。
　　“没有的事。”烬宸毫不犹豫地打断。纵然慕羽澜只是试探而问，身为一个男人也不能容忍这样的猜疑。
　　“是了是了……”羽澜眉眼一弯，低低笑了笑，神色亦舒缓了些：“那你们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自那时候见到你们时就觉察到什么不对劲……说吧，你们是怎么了？”
　　这一句话，毫无疑问再一次让空气变得缄默。
　　慕淅微微抬眸，眼中有一抹掩不住的仓皇。她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启音，轻道：“姐姐，你告诉我，若两人在一起原本就是罪孽的，那么他们，还可以那般不问缘由的执意幸福下去么？……”
　　慕淅话音方落，还未待羽澜反应过来，便只觉周身一紧，继而被他的怀抱狠狠缠住。
　　“不要这样，锦儿。”烬宸将头埋入慕淅颈窝，深深呼吸：“我们说好这样安然过下去就好的，你若总带着负担，那我们又何谈幸福？”他抱的紧紧紧紧，仿佛突然变得没有了安全感，因而声音亦带了一丝罕见的偏激：“血缘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你是钟离家还是慕家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从来都不过是你这个人而已呵。”
　　霎时冻结空气。
　　这一句话，无疑是最最震撼的语言，那一瞬间直击内心深处。
　　慕淅仰头望向在那一刻恍若天神的男子，好似有什么在心底狠狠翻涌起来。她说不出话，便只这样紧紧凝望着他，绝美的瞳眸之中，划过的泪光虔诚而圣洁。
　　那么多的溢彩流光总无法化作事不关己的观望。可在这一刻，终究还是——
　　心底，安静而无声地放弃了抵抗。流沙般失守。
　　……
　　而这边。
　　听闻他们二人的对话，良久，慕羽澜惊异的神色才一点点放下来，她眨眨眼，骤的似明了了什么一般，瞳眸之中的色彩由最初的惊讶慢慢转而为一丝迷蒙、然后是欣然、再然后是疼惜，最后，终于再次变回了复杂。
　　“原来是这样的缘由么？”她目光扫过慕淅，神情微微一顿：“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仍旧沉浸在方才刹那的气氛之中，慕淅眼眸低垂，经久调整心境，才低低道：“爹爹他给我，留了一封……信笺。”
　　“信笺？”羽澜神色一闪，轻声重复。思索明白其意之后，她亦沉默了下来。
　　经久的沉寂点染湿冷空气，光阴骤停，只剩屋内空气徒劳地穿行。
　　良久。
　　被寂静的网紧紧缠绕地慕淅忽而听见冷空气之中一句清晰的话语，它蜿蜿蜒蜒划破耳膜，仿佛散漫在鼻息之前的毒药。
　　“淅儿，你觉得一个母亲，可能会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入禁断的深渊么？”慕羽澜的声音在那一刻，有如瞬间倾入了无声却耀目的庄严。
　　一时不能完全领会她的这番话，慕淅心间轻不可闻地一跳，她微微抬眸，眼底还有着隐匿的雾气。
　　“北华夫人生前从来是最疼淅儿的吧……若真有如爹爹所说的那样的事，夫人又怎么可能眼见着爹爹，将淅儿嫁给自己的兄长呢？”她的声音沉稳，一瞬间依稀可见慕家大小姐以及玷苍国王妃特有的贵气。
　　——真是个傻孩子。慕羽澜直直凝望着慕淅，无奈心疼的轻叹一声。
　　也许是太过突兀的转折牵引着某种未知不安分的因素直直扑过，慕淅一时间只能这样直直凝着羽澜，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烬宸反应快些，他眉心微锁，双手收紧她腰间的力道，转首轻问道：
　　“你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缄默的气息交换，羽澜眨眨眼，呼出一口气道：“你们都有感觉的，不是么……”她摇了摇头，突然终结了这一话题，而是转而回忆起那些脑海中经久尘封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清晰地忆起幼时记忆之中北华夫人的那一部分。或许是她那样隐忍沉默的性子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就像你，淅儿。”羽澜顿了顿，别有深意道。
　　指尖不自觉轻颤，慕淅心下忽而预感一般动荡到地覆天翻。
　　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刻，才最恐惧。恐惧一不留神的万劫不复。
　　“可却正是这样的性子，才让爹爹和她，都不得不那般痛苦得错过了一辈子。”望着他们如此模样，羽澜依旧不急不缓。她叹一口气，回忆道：“当年你意外的降生，正是在北华夫人回去钟离家的一年之后。慕家那些长久以来压抑的不甘和等闲，便就这样爆发开来。肆生的流言从小心抑制到以讹传讹以假乱真，如此本就对自己的感情没有信心的爹爹无可避免的心生了怀疑——在无数次的质问终得不到一个答案后，他终于也，没有信心再去承受什么。”
　　一字字一句句，渐渐变得柔和而哀伤。仿佛那是回忆承不住而兀自流出来的一般。慕淅一点点松开了紧攥的手指，心绪不自觉的丝丝地融入了这样一段往事。
　　“流言被硬生生地打压下去，有些事却再也不能回去从前。爱之深恨之切，爹爹与北华夫人，变就这样无可挽回地永永远远错过了——”她望着眼神深刻的两人，微微附上一丝略带苦涩笑容：“可是我太明白，骄傲如北华夫人，又怎么可能做出背叛爹爹的事呢……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不过是真的想要安心过好生活，所以忍痛将自己随嫁时带来的钟离家女儿，送还回去，罢了。”
　　“怎会……”慕淅不自觉喃喃。心下一片薄凉。
　　“是呵，命运便就是这般无可奈何。我想淅儿若是被这样侮辱的指责，大约也不会去反驳吧——可惜爹爹始终是不懂的，于是便就这样，误会了北华夫人一辈子……”羽澜轻轻道：“这些事原本并不打算同你讲的，没想到却因此而兀生出那么多误解。”她说着，神色愈发的安沉了起来：
　　“傻孩子……命运早已不忍再为你们设下劫难了呵。”最后一句，终于透出掩不住的暖意。
　　羽澜说罢微微摇了摇头，而后十分理解的起身，退出了房间。如此，偌大的房间之中便只剩下相拥的两人，被贯穿内心汹涌的惊骇。
　　怎会……
　　太突然，太突兀，以至于思绪都一格格停了下来。
　　“锦儿……”烬宸下意识唤着，微颤的指尖滑过一点点附上那个冰凉的脸颊，划破苍白的时光。
　　回忆一寸寸掠过。刻意的分离，生死间的誓言，无声的纠结。明明近在眼前但却仿佛瞬间便隔了世。当时心境依然清晰，此刻再也感应不到。
　　当时的情感，到现在却愈来愈深。
　　可是可是。一瞬间，却好似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只要你还在身边。

　　暗香疏影（结）

　　一年后。江南。
　　……
　　“好像又到冬天了呢。”淡紫色衣衫的女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的白雪，唇畔噙起一丝淡泊的笑容。
　　“嗯……好快呵。”身后，那个儒俊的男子闻言亦会心一笑，他扑了扑室内小小的暖炉，安置好。这才上前一步，自后方腰际一点点环抱住那个纤瘦的女子，低语道：“莫要在这里呆太久，当心身子。”
　　女子回身，微笑着点了点头。
　　“君儿他们，怎的还没到呢？”轻声发问，她安逸地反握住他的腰身。
　　“大抵是先去瞧璃儿了吧。”男子温和道：“不用担心，闻名天下的鸳鸯绣庄的小少爷小小姐，定然是被无数人小心护着周全的。”
　　“也是呢。”女子恬静地眨了眨眼：“说起来，倒是很久没见过他们了。不过这鸳鸯绣庄倒是愈发的有名……看来他还真是不可多得的行商奇才呵。”
　　“怎么又是他啊。”男子微笑着戏谑道：“总是说到他，莫不是你还惦念着什么？”
　　闻言女子不禁展颜一笑，摇摇头，并不回答那一个无意义的问题，而是突然问道：“知否当初那两人是怎样重逢的？”
　　男子诚实的摇了摇头。
　　“那时，知晓君儿他们要来，我便提前去了他养伤的地方告诉他说，若他能一直在琉璃的墓前守着，也许会有些意外的收获……其实他当时明明是不信的，最终却还是每日都去守着。说起来，真是个傻瓜。”
　　“呵呵……”男子亦不禁笑出，他低下头，温润的手指点在女子脸颊之上，恰到好处的温柔：“那时你说是缘分让他们重逢，没想到却还是作弊了。”
　　展了展身子，女子头一偏，露出两个淡淡的梨涡：
　　“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幸福就好。
　　……
　　与此同时。某近郊。
　　“下雪了呢，丫头。”白衣男子走向倚门远望出神的女子，轻轻在她的削肩之上披上一层御寒的暖衣。
　　“是啊，好漂亮呢。”女子回眸，予以一个明丽的笑容。这笑容在雪光映衬下，愈发的纯粹透明：“看来又要去鸳鸯绣庄劳他们来添些衣裳了。”
　　“呵，那些啊，他们早送来了。”男子眉眼轻弯，笑容较这雪色还明媚三分：“传闻中一线难求的‘鸳鸯锦’，竟不时的被送来这么个隐僻之所。说出去，不知有没有人会信呢。”
　　相视间，会心一笑。其味自有个中人知晓。
　　“说起来，也不知他们怎的突然换了招牌，取了这等俗气名字——倒真是不似那丫头的性格。”女子眯了眯眼，轻轻陷入回忆。
　　“俗气么？我倒觉得很好听呢。”男子的声音轻软明亮，随着暖炉氤氲的气息飘散在冷空气之中：“也就你一人会这样觉得了，当今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心心念念只为一方鸳鸯锦呵。”他说着，愈发轻笑。
　　“是了是了。好一个家喻户晓的招牌。”女子亦经不住勾起唇畔：“当初还不解怎的突然如此张扬，担心那日匆匆离去的女子会再来。现在看来，倒完全是多虑了。”
　　“我不是说过么，上天不会再忍心拆散他们的。”男子呵出一口气，捧在女子微凉的手指间捂暖，这间隙，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女子方才的话：
　　“好一个，家喻户晓的招牌。”
　　——“好一对，恩爱美满的鸳鸯。”
　　身后，婴孩的啼哭声，格外清脆。
　　只羡鸳鸯，不羡仙。
　　……
　　而也正在这个时候。远在塞外的某个家苑之内。
　　温暖无比的内堂中，四角的暖炉正冒着安逸沉香的白烟。而正中木桌前，两对璧人亦是无比的温存。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如此神通。江湖上多少人觅了数年都未能寻到此地，你却是毫不费力便寻了到此处……不愧是神化一般的留月庄主呵！”桌前那个素衣男子微微一笑，略带几分善意的戏谑。而一旁，素手煮着酒的浅黄衣衫女子闻言亦是低头抿唇一笑。
　　“是么，我又哪里有你这个至今还被津津乐道的三王爷来的大气呢。”对面，一袭血红衣衫的男子拥着身侧羸弱的白衣女子，唇角一抹淡定的邪魅——从来都是这般，丝毫不甘落下风。
　　“呵呵，相比阁下这个神不知鬼不觉便做起了鸳鸯绣庄老板的传奇人物，在下可差的远呢。”他说着，再次笑了起来。一朵笑容温文尔雅，让人在这严冬的塞外，竟兀自生出如沐春风之感。
　　红衣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揶揄：
　　“其实早就知晓你的隐居之所，只是这一年来玷苍梵下两国战乱不断，此处没有一日安宁，因而，硬是到了今天才终于得以前来一聚。”
　　提起这一场战乱，在场的每个人都微微有了些沉默。红衣男子低眸看向怀抱中的女子，不意外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一抹伤感。他叹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更用力抱住了她。
　　“别难过了。”永远都明白她的心思：“过些时日，我们去看他，好么？”其实当年那一人跌落悬崖早就尸骨无存，即便去了也不过是空缅怀罢了。只是他从来都不愿见她如此的暗自难过。
　　白衣女子闻言轻轻抬眸，清澈如水的瞳孔之中满是盈盈的触动。
　　最懂自己的，永远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说起来，”一个声音忽然穿过将这样的气氛稍稍缓和：“一年前闹得满城风雨的离雪宫，这一年来却如此安分，甚至丝毫没有寻鸳鸯绣庄的麻烦。更听说，那宫主重建了当年攻占下的留月山庄，还装上了了‘鸳鸯锦绣庄’的名号——这个到真是有些意外呢。”说话的是那个笑容恬静的黄衣女子，此刻她正端着那一壶清香的烧酒，一点点添入杯中。间隙时抬眸轻轻得体一笑，温和至极。
　　“离雪宫吗？”红衫男子仰仰头，仿佛陷入一个久远的回忆：“想想倒真收到过些关于什么‘鸳鸯锦绣庄’的书函，可惜我现在只想做个小本生意的简单商贾足以。那些宏图伟业，便留给那些有才德之人好了。”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真的事不关己一般。
　　“没想到你还有如此胸怀啊。”素衣男子淡然一笑：“那还有件旧物，不知你愿否收下？”说着他顺手打开一旁那一方精致的木盒，指尖掠过，盒内那一颗如同火焰般夺目的珠子光彩顿生。
　　“浅儿现在身体已好了很多，再无需这个。当年，还要多谢你慷慨相借呵。”素衣男子说着，眼眸亦掠过红衣男子怀中的女子，瞳仁带着一丝温软感激的笑意。
　　不想，那红衣男子却连看都未有看一眼，他神情波澜不惊，仿佛更有兴趣于手中的酒杯而非那一颗夺目的宝石：
　　“我现在不过是个小商人，要那样的东西作甚？”他说着，唇畔略微上扬一成个邪魅弧度：“况且当初，也并非我借你的，你怎么还要还了给我呢？”眼梢瞥过怀中人儿不自觉低眸的可爱模样，他亦不禁笑了出来。
　　“还是这样霸道。”素衣男子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当初可是我尽全力为尊夫人复了容的，怎的，也该给我这面子不是么？”
　　那红衣男子浅笑着，依旧不为所动：
　　“我可没说要你为她恢复容貌什么的，倒是我还没有追究你私下接触我的女人呢。”
　　“呵……这样说来还是我的错不是了？……”难得听闻如此简单无营养也真实对话，若此刻在场还有其它知晓他们身份的人，怕是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与耳朵了。
　　“好了……”此刻黄衫女子微笑却认真着发了话，对着对面那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子：
　　“这么些年，倒还真欠你一句，谢谢。”
　　红衣男子闻言抬眸，对上那一双温和似水的眼眸，下一刻，唇畔笑容温然。
　　原本有打算这次来，将她的身份——当年北华夫人的长女——予以告知。这一刻想来，却好似亦不那么重要了。当年被弃在钟离府邸前数十个时辰，还因此患了重寒差点丧命。看如今宁静的生活，又何必非要知晓那些并不美好的往事呢？
　　想到此处，他不觉转首望向怀中女子，低眸那一刻却正落入同样仰望的实现之中。
　　无需多余言语，仅这般眼神交换，便足以知晓彼此思绪。
　　相视一笑。如此完美的默契。
　　……
　　正在此时。
　　门外忽而听到扑啦啦的振翅之声。四人皆向外看去——只见实现汇集处，正有一直信鸽优雅落下。
　　自然是源于鸳鸯绣庄。
　　烬宸怔了怔，起身抱起信鸽，在它的脚下轻轻抽出了那一卷洁白的笺言。
　　放飞信鸽转而一点点打开那笺张，熟悉秀气的笔记映入瞳眸，莫名的觉得美好。
　　身旁。那个望着他渐渐扣露出的笑容，白衣女子亦忍不住好奇倚靠着凑过去瞧。
　　只见那一卷洁白的笺张被他好看的手指浅浅捏着，在其中的，便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却兀自蕴生着巨大的温暖。
　　亦是不自觉笑了起来。
　　真的，好暖心——
　　『哥哥嫂子。
　　何时来重聚，共饮一杯陈酿梨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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